《驸马难追(上)》 第1页 第一章平民穿越变公主(1) 对于安夏来说,每天起床梳妆的时候,既是一种折磨,又是一种享受。 先以蜂蜜抹脸,揉掉刚醒时的困倦,让皮肤变得清爽明亮,再用牛乳洗面,增加满面雪白女敕滑,随后便是润肤上妆,一层薄粉、一点胭脂,眉梢点翠,唇间染绯。 接下来是梳发,用白牛角的梳子顺着流水般的长发梳够足足一百下,通了脉络,如活血一般,面色跟着红润起来。这时宫人再往手里倒一点满是清香的桂花油,替她挽髻。 发髻如坠云蝶翼,插入金钗珠钿,再配以各式镂花小簪子,美不胜收,就是太过沉重,一整天顶着如此重负,不由有些脖酸脑胀。 能变得美丽的确是一种享受,然而过负又是一种折磨,所以梳妆这件事,对于安夏来说,颇有些矛盾。 安夏终于忍不住对宫人道:“今日这簪子少插几支吧。” 爆人怔了一怔,忐忑地答道:“公主今日第一天复学,须得打扮得庄重些,这……也是例制。” 好吧,自从背负了这个公主的身分,她就再也没有让自己轻松的藉口,常常“例制”两个字就把她锁得死死的。 不过她好歹是公主,这几天观察下来,她发现四周的宫人对她颇为害怕,只要自己稍一蹙眉,她们便战战兢兢。 一时间,梳妆完毕,李尚宫领着另外两名宫女上前替她更衣。 李尚宫是掌事尚宫,听说是皇后娘娘亲自派来照顾她这个“夏和公主”的,所以倒不似一般宫人那般畏缩,相反的,那年近四十的脸上时刻挂着威仪,她倒是对李尚宫有几分惮惧。 “奴婢替公主准备了水绿色的宫装,”李尚宫道:“公主今日第一天复学,若着其他颜色,或过浓、或过淡,奴婢想着,水绿色最好。” 安夏看了一眼那件新置的衣衫,果然是清清爽爽如碧波般的颜色,彷佛双目都立刻舒服了。她颔首道:“有劳李尚宫了。” 忽然,安夏身畔的一个宫婢轻咳了两声。这宫婢名唤小茹,这些日子是她近身侍候安夏。 安夏觉得这丫头挺爽快的,有时会悄悄跟她说几句体己话,想来也是从前服侍她惯了的人。她顺口问道:“小茹,你不舒服吗?” 李尚宫看了小茹一眼,小茹垂下头去,清了清嗓子,答道:“或许是昨晚着了凉,多谢公主体恤。” 这瞬间,安夏觉得气氛有些古怪,特别是李尚宫那近乎凌厉的眼神,以及小茹欲说还休的表情。不过她还是若无其事地换了装,待到李尚宫退下去摆早膳,她才留住小茹,细细问起来。 她闲聊一般地道:“小茹,若是着凉,可去太医院瞧瞧。” 小茹摇头,“公主,奴婢无恙。” “你这丫头,有话就直说。”安夏微笑道:“今天怎么了,这般吞吞吐吐的?” “公主这一病,彷佛真是有许多事都不记得了。”小茹叹了一口气。 她问:“哦,比如呢?” 小茹道:“比如公主从前最讨厌穿水绿色的衫子,今儿倒是依了李尚宫。” 原来她以前不喜欢水绿色的衫子吗?安夏连忙掩饰地道:“的确,病了这一场,脑中空空荡荡的,好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想了想,她又问:“从前……我喜欢什么颜色呢?” “鲜亮的颜色啊,嫣红、鹅黄、粉紫,都是公主中意的。”小茹说着,“公主曾说,只有其貌不扬的民间女子才穿水绿色呢。” 呵呵,听来夏和公主从前嚣张得很嘛,她倒不觉得水绿色有这么糟。 “公主如今也太随和了些,”小茹提醒道:“从前李尚宫哪敢擅自让公主穿这个,也是看公主病了一场,倒替公主做起这昭霞宫的主来了。” “李尚宫毕竟是皇后娘娘的人。”安夏道:“敬她一二也没什么。” “这宫里是欺软怕硬惯了的,”小茹忍不住道:“公主从前也常教导奴婢们不要当软柿子,怎么现如今这般好说话了……” “病了这一场,身体不如从前,没什么精神多加计较,”安夏笑道:“也得待我恢复够了再说吧。”说完,她让小茹大略讲讲宫中的人和事。 其实并没有人知道她已经不是从前的夏和公主了。 不,她从来不是夏和公主,她是一个来自遥远未来的平凡女孩,无意中闯进了这个空间,钻入了夏和公主的躯壳,不过她并不是个骄傲自信的人,也永远无法变成那种人,所以她连衣着的颜色都喜欢平淡、不惹眼的,嫣红、鹅黄、粉紫与她绝缘,那些张扬和高贵的东西,她从来不敢多看一眼。 可如今她要冒充一个公主,要做她仰望和羡慕的那种女子,她害怕装不像,害怕被人识破,每天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就算身体早就康复,也仍旧称病。她害怕走出昭霞宫,去面对会让她露出破绽的一切人和事。 然而今天她要复学了,再也无法缩在乌龟壳里,逃避外面的纷繁复杂。 她该怎么办? 萧国地处南方,此时正值夏季,最是一年之中炎热至极的时候,但对于安夏来说,却还算凉爽,因为这里比她从前居住的地方气候怡人许多,时常有清新的风吹来,就算身着宽衣长裙亦不觉得热。 出乎安夏的意料,萧国的女子很重读书识字。听说从前此风虽然也有,却不似现在这般兴盛,自从太子端泊容入主东宫,太子妃楚音若便开始大推女子习文之道,不仅公主、贵女们要入御学堂读书,民间更有女学坊,女子与男儿一样满月复经纶。 今日是安夏自大病之后,重返御学堂复学的日子。 说到这个御学堂,自前朝便已设立,原本不过是公主与朝中贵胄之女学些浅显知识的地方,只授《女则》、《女训》等课程,然而这两年依楚音若建议增添了经史子集、天文数理,俨然比肩王侯公子。 安夏心里不由有些忐忑,她对古文并不精通,只背过些唐诗、宋词,也不知在这里够不够用,若是谈到天文数理,她则不太在行。听闻从前的夏和公主是御学堂中的佼佼者,她若实在瞒不过去,只好谎称病后失忆了…… 她正在恍惚寻思着,忽然听见小茹道—— “公主,请下辇。” 她抬起头,看到前面一座华殿挺立,想必那就是御学堂了。 这御学堂设在萧宫南侧,多植树木,置身其中,暑气又降了几分。树梢蝉鸣渐稀,偶尔传来啁啾鸟鸣以及风吹过叶间的沙沙声,有些悦耳。 小茹提议道:“公主,咱们绕个道吧。” “为何要绕道?”安夏诧异。此处风景很好,她还没有看够。 “奴婢是担心遇上熙淳公主……”小茹有些瑟缩。 熙淳公主?听说这位熙淳公主是萧皇之弟永泽王的女儿,本该为郡主才对,然而萧皇当年能夺帝位,永泽王功不可没,且永泽王又娶了崎国公主拓跋氏为妻,巩固了萧崎两国的情谊,因此永泽王更是得萧皇倚重,特封其独生女熙淳为公主。 她不解地问:“怎么了?遇见便遇见了。” “公主当真不记得与熙淳公主的过往了?”小茹瞪大眼睛。 “什么过往?”安夏一怔。 “您与熙淳公主向来不睦,”小茹道:“咱们还是绕道吧,一会儿遇上她,又会有一番纠缠。” 安夏道:“可是到了学堂上,终究还是会遇到的啊。” “学堂上人多,熙淳公主不敢如何,私下就难说了。”小茹皱着眉。 奇怪,那熙淳说来也只是旁支公主,难道她这个正牌公主还要怕一个王爷之女不成?安夏道:“从前的事,我记忆模糊了,总之,我不招惹她,她也不会对我怎么样吧?” 第2页 “那可难说……”小茹朝林荫道上看了一眼,倏忽变了脸色,压低声音道:“不好,熙淳公主……” 安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前面来了一众宫人,众星捧月似的跟随着一个衣饰华美的少女。那少女衫子艳红,肤色白净,一双乌黑的眼睛忽闪忽闪,真心算得上甜美可爱。那便是熙淳公主? “夏和!”少女见了她,倒是不避讳,直呼她的大名,似笑非笑地迎上前来,一脸挑衅的表情。 “原来是熙淳啊。”安夏只得硬着头皮与她面对面。 “装什么装,你不是早就看见我了。”熙淳勾着唇问:“怎么,还想避开我?” 丙然,这少女对她说话很不客气,完全不似公主之间的礼仪,安夏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反倒像个奴婢。 熙淳上下打量着她,不怀好意地笑道:“听说你脑子坏掉了?” 安夏答道:“病了一场,有些事情……不太记得了。” “他们都说你病傻了,我本来还不信,”熙淳抿嘴,“看你穿着这一身绿衫儿,我倒是信了。” “绿衫儿怎么了?”安夏瞧了瞧自己的裙摆。 “你不记得了?”熙淳大笑起来,“你以前不是常说绿衫儿是乡野村妇穿的吗?” 她以前……真有这么讨厌这绿衫儿吗? “上回我过生日,穿了一身绿,还被你奚落了一顿。”熙淳笑意忽敛,目光凌厉起来,“怎么,真的不记得了?看来你脑子果然坏掉了。” 敝不得熙淳公主这般憎她,想来也是从前的夏和公主出言不逊的缘故。 “熙淳,从前是我不好,”安夏道:“我什么都不太记得了,你就当从前的我……已经死了,咱们就此和睦相处吧。” “啊?”熙淳不由冷笑,“我没听错吧,张扬跋扈的夏和公主会对我说这样的话?该不会是想在背后捅我刀子吧?” “我诚心向你道歉,”安夏又道:“你要如何才能信我?”若从前的夏和公主果真跋扈,一时变成了乖巧的小绵羊,的确不太可信。 安夏思忖着该如何表达最大的诚意。 “那好,”熙淳道:“只要你以后不再亲近杜少傅,我就原谅你。” “杜少傅?”安夏听得一头雾水,“谁?” “你连杜少傅都不记得了?”熙淳终于吃了一惊,“装模作样也够了,你想骗谁?” “御学堂的少傅吗?”安夏迟疑地道:“是……教什么的?” “你当真不记得他?”熙淳半眯起眸子瞧着她,“看来你是真的病了。” “名字有些耳熟。”安夏思索了一番才道:“样子不太记得。” “既然记不起来,那他对你而言就是一个陌生人了。”熙淳道:“以后你少与他亲近便是。” 哦,听了半天,安夏终于听出了名堂。想来熙淳是在……暗恋这位少傅?少女爱上帅哥老师,这种事情也很常见嘛。 “他是少傅,我是公主,学问上有不懂的事,我自会向他请教,”安夏回道:“其他的事,我倒想不出来还能有什么需要与他亲近的。” “记住你今天的话。”熙淳盯着她,“别靠近他,咱们从此可井水不犯河水,否则谁的日子也别想好过。” 看来永泽王在朝中势力果然庞大,这位熙淳公主当真把自己当成了真公主,说话的语气没有丝毫客气,且看她那副作派,实在太泼辣了些,没有皇族的端庄,想来母亲是外族人,平素教给她的行为也与大萧不同吧。 也罢,她不想惹熙淳,只希望从此互不相犯,能安安静静地在这宫里过着太平日子。 第一章平民穿越变公主(2) 安夏与熙淳一同踏入御学堂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很吃惊,纷纷睁大眼睛看着她们俩,大概是没料到她们能这般和睦的一同前来。 御学堂与安夏想像中的差不多,大殿两旁是高高的书架,堆积的书卷如山,中间摆着一长排案几,贵胄之女们各自临案而坐,而殿中又有一张大案,想必是少傅的讲席。 御学堂由两位太傅主管,他们皆是朝中阁老,平素并不会亲自授课,授业之事往往交给年轻的少傅。这些少傅都是萧皇新近选拔出来的人才,比如新科三甲,一般都会让他们先到御学堂来授课,也算是暗中考量他们的月复中才学。 不知道熙淳迷恋的杜少傅是哪一位?何德何能呢?她倒颇为好奇。 忽然,一旁的小茹施礼道:“奴婢给元清郡主请安——” 安夏抬头,看到一位衣着雅致的女子笑盈盈地朝她走来。她曾叮嘱过小茹,凡看到御学堂的贵女,须得暗中提示她们的名字,否则她真是辨不清。 这位元清郡主是北松王的女儿,安夏是知道她的。算起来,安夏是御学堂里唯一在读的皇帝之女,熙淳与元清则是地位仅次于她的王爷之女,其余皆是朝中官员之女,所以无论按礼制或者亲疏,都只有元清敢上前来跟她打招呼。 “夏和,身子可好些了?”元清亦是直呼她的名字,但语气比熙淳不知软了多少,听得出满是善意,想来两人从前也比较要好。 “好多了,”安夏回以一笑,“就是还是有些晕眩。” “听说好多从前的事情你都不记得了?”元清瞧着她,“真怕你连我都不认得呢。” “怎么会呢,”安夏掩饰地轻笑道:“忘了谁,也不会忘了元清你啊。”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笑声,她好奇地侧目,看到熙淳与一众贵女正聊得热络。 “你病了这么久,她们都围着熙淳转了。”元清亦顺着她的目光瞧了瞧,语带嘲讽地道:“如今熙淳倒似成了我们御学堂的正经公主了。” 咦,原来元清对熙淳颇有敌意啊。想来也是正常,两人本来同为郡主,可熙淳被破格封为公主,元清心中颇有不平吧。 “当初太皇太后颁旨,说御学堂本就是姑娘家一块学习的地方,可以不分地位高低,名讳也一律以平辈称之。”元清叹一口气,“弄得如今实在没了礼数,你看,那些女子,有些不过是五品小辟的女儿,见了你也不过来问安。” 敝不得元清和熙淳一见面就直呼她“夏和”,她还奇怪呢,心想这不是太无礼就是关系太好,原来是自太皇太后起就传下来的惯例。 “我病了这么久,落了许多课业,”安夏把话题岔开,“也不知今天是哪位少傅授课?” “今天啊……”元清的笑容中忽然多了一丝意味深长,“是杜少傅。” 哦,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杜少傅吗?安夏一怔。 “怎么?”元清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神情微动,“这么久没见到杜少傅,是否很想念他啊?” 安夏蹙眉,“不过是个少傅罢了,这想念从何说起?” “你的心思我还不知道?”元清笑意更浓,“不过这阵子熙淳可是整天缠着杜少傅问东问西,你可得提防了。” 怎么听了这半天,原来从前的夏和公主也喜欢杜少傅吗?安夏不由有些吃惊。 也不知是何等模样的青年才俊,能得御学堂两位公主的青睐,不过宫中男子太稀罕,或许稍微平头正脸一些就成了抢手货也不一定,毕竟她们少不经事。 安夏清了清嗓子,问道:“今日杜少傅授什么课?” “杜少傅从不授课,只是讲故事而已。”元清诧异地看着她,“你该不会连这个也不记得了吧?” “对啊……讲故事……”安夏不由支支吾吾,“不知今天会讲什么样的故事……” “杜少傅博古通今,史记杂谈、乡野奇记、神仙鬼怪,无所不知。”元清道:“我记得你以前说少傅中学究太多,授课大多枯燥无味,唯有杜少傅能寓教于乐,所以他在诸多少傅之中尤其可贵。” 第3页 哦,这么听来,这位杜少傅确实有些本事,而从前的夏和公主也并非无知女流,还颇有自己的见地。 当当当—— 说话间,殿外的钟敲了三下,御学堂里马上安静下来,贵女们皆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元清不再说什么,对安夏递了一个眼色,也回到案边坐稳。 安夏心中没来由地忽然有些紧张,或许是因为这是她要上的第一堂课,她生怕哪里会露出破绽,也不知御学堂到底是如何授课的,会不会随时点名让她起来回答问题? “公主——”一旁的小茹从书箱中取出一本书,递到案前。 安夏低头一看,那封面上写着《通乐》,想必是今日要教授的课程。 “杜少傅一般不会照本宣科,”小茹低声提醒,“公主,这本书随便翻翻就好了。” 对了,方才元清说杜少傅喜欢讲故事。 安夏稍微松了口气,顺手打开书,然而在这一瞬间,她不由愕然,只见书的扉页中夹着一张小签,薄如蝉翼,上面画着一个男子的肖像。 她愣怔了好片刻,虽然那画工不太写实,但隐约可见这男子相貌清俊,眉目间似有些熟悉之感…… 恍惚间,一阵轻风穿堂而过,她手一松,那小签迎风而起,像长了翅膀一般,朝殿门外飞去。 她呆住了,不知是该去捉住那小签还是任它飞走,毕竟满室安静,她不宜有什么引人瞩目的举动,但这张小签若流传出去,影响实在不太好…… 她就这般僵着身子看那小签如柳絮般在殿门处飘浮盘旋着,终于轻轻落了地——竟是落在一只靴上。 她的目光顺着那靴渐渐抬起,看到了靴子的主人,这刹那就像两个时空交汇,天幕星辰碰撞一般,砰的一下,她的脑中一片空白。 是他?她怎么会……怎么可能在这里遇见他…… 是梦吗?这些日子她实在分不清到底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境。 他轻轻捡起那张小签,就像正在采撷一朵墙角的小小野花,而后不动声色的将那张小签纳入袖中。 他的眉宇浸润在大殿外照进来的阳光下,五官柔和却清晰,如同她每天思念的模样。 安夏?你的名字叫安夏? 她记得第一次相识时,他这样笑着问她。 那个时候她并非夏和公主,而是一个生活在现代的女生,名字叫安夏。 她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到一间经纪公司当艺人的助理。其实小助理就跟佣人差不多,她负责的艺人是时下最当红的男明星杜澈,主演过高收视率的偶像剧还有高票房的电影。 案母说她该找个更好的工作,但她喜欢当每天累得要死的小助理,因为她其实是杜澈的粉丝,从大一开始就喜欢他了,常常参加各种粉丝见面会,然而在熙攘的人群中,他不可能看到她,更不可能记得她,因此当时能天天待在他的身边,她觉得无比幸福满足。 那一天,他第一次见到她,叫着她的名字,令她紧张得连手里的包包都拿不稳,哗啦一下,包包里的东西全掉了出来,吓得她连忙蹲子去收拾东西,满脸狼狈。 他却忽然注意到了什么,从那一地的杂乱中捡起了一张照片。 那是他的照片。 她抬头,紧张地僵住身子,狼狈中增添了难堪,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咦,这张照片我自己都没见过,你从哪里弄来的?”他笑了,声音清亮而温暖,无形地化解了她的尴尬。 安夏咬了咬唇方道:“我……从网路上。” “不错啊,很尽职的助理,随时想着给我的粉丝发签名照。”杜澈笑着,“来,我先签个名。” 或许他是真的会错意,但这样的说法让她大大松了一口气,也或许他其实看出了她的小心思,好心地给她找了个台阶下。 无论如何,她都觉得他是一个善良的人,不枉自己崇拜他这么多年。 此时此刻就像当日重现,站在她面前的男子与杜澈长着张相同的脸,他拾起小签的姿势与杜澈捡起那张照片时一模一样,然而他却穿着儒服,肃穆典雅,站在这座古代的大殿里。 这一刻安夏有些恍惚,眼前的影像重叠后又分开,她的灵魂也像被割成了两截。 她到底是谁?是杜澈的小助理安夏,还是如今高高在上的夏和公主? 她分不清了…… 第二章相似之人触心弦(1) “公主,杜少傅来了,奴婢该告退了。”一旁的小茹研好墨后,低声提醒说着。 杜少傅?眼前这儒雅的男子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杜少傅?熙淳和从前的夏和爱慕的人? 安夏怔了怔,半天没有回神。 杜少傅和杜澈居然如此相似,呵,这一刻她才发现他们连姓氏都相同。 她记得这位少傅的名字叫做杜阡陌吧?他满月复经纶,看上去彷佛胸有丘壑,沉稳大气。 学堂里一片寂静,贵女们都正襟危坐地凝视着杜阡陌,满脸仰慕之情,看来这杜阡陌还真是大众情人。 杜阡陌站到讲席前,朗声道:“今天我们来学习《通乐》里的〈泽歌〉一章。” 方才那张飘落在他靴上的小签,也不知他看仔细了没有,那上面画的分明是他的容颜,想必是从前的夏和在上课时偷偷画的吧,之后夹在课本里。 他念道:“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 咦,这听上去好像是《诗经》中的一首,为何却说是《通乐》?哦,对了,这里是萧国,在历史上也不知是哪朝哪代,许是另一个时空,所以这里的一切与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彷佛一样,又彷佛不太一样。 “昨日已请各位回去背诵此篇,”杜阡陌询问,“请问有谁已经背熟?” 四下鸦雀无声,很显然,这些好逸恶劳的贵女们都偷了懒。 安夏忍不住回答,“寤寐无为,涕泗滂沱。彼泽之陂,有蒲与蕑。有美一人,硕大且卷。寤寐无为,中心悁悁……” 她记得,这首诗应该是这样的,上大学的时候,她念的是中文系,很喜欢《诗经》。假如这真的与《诗经》相同,那她这样接就不会有错。 杜阡陌侧目看着她,似乎有些意外,点头道:“夏和公主背诵得不错,”又道:“公主这些日子一直在病中,今日才刚复学,没想到竟如此用功。” “少傅过奖,只是正巧从前读过,便记下了。”她细声回应。 他接着问:“那么公主可否解释一下这首诗的意思?” “说的……是爱恋中的思念之情。”她也不知这样形容是否妥当,毕竟这里是古代,保守得很,将爱恋挂在嘴边,或许不太好。 四下贵女们果然窃窃私语起来,看来她这样直白的解释,让她们吃了一惊。 “思念之情只是其一,”杜阡陌倒是正色道:“诗的意义若如此清浅,也不值得读了。” “那么少傅觉得应该如何解释?”安夏道:“难道是说后妃之德?”她记得书上提过,从前的老学究们谈到《诗经》,总是喜欢扯这些政治之类有的没有的。 杜阡陌道:“或许应该是表述后妃对帝王的思念之情。” “哦?”安夏微笑,“杜少傅是如此认为的?” “后宫嫔妃三千,能面圣者寥寥可数,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杜阡陌讲述着,“有美一人,伤如之何,表述了后妃思念君王的心情。” 安夏不语,本想反驳他一二,但不知为什么,忽然之间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 “在座的各位见惯了后宫之事,”杜阡陌温声道:“他日出阁,与夫君、妾室之间相处,想必会有类似的苦楚。希望各位好好读一读这首诗,体会其中韵味,他日若独得夫君宠爱,要忆及他人之伤;若不得夫君独宠,也要心下释然。” 第4页 一众少女皆恍然大悟,不由发出细碎的唏嘘声,纷纷对杜阡陌投以青睐的目光。 安夏的心里忽然明了了。 敝不得人人都喜欢杜阡陌呢,一首小诗便可看出他不是刻板的老学究,没有强制教育,反而是温和劝慰人心,虽然听上去是要教授妇德,但重在“释然”二字,要教大家在体谅他人的同时,也要想得开,如此倒是有了一番境界。 她莞尔,仔细听他授课。杜阡陌讲了几个关于后妃的小笔事,比如吕后把戚夫人砍去手脚做成人彘,比如梅妃失去唐玄宗的宠爱后做了《楼东赋》,都是安夏从前听过的故事,不过是朝代与人名不同而已。 斌女们听得很入迷,瞪大眼睛,随着故事而情绪起伏,可见这些小笔事很吸引人,杜阡陌的讲述更吸引人。 一个时辰过去,彷佛只过了几分钟,听到窗外钟磬之声,安夏才察觉已经到了下课的时间。 斌女们对杜阡陌依依不舍,围着讲席叽叽喳喳地问了好些看似与学业有关的问题,这才纷纷散去。 趁着杜阡陌收拾书卷的空档,安夏屏息片刻,这才鼓起勇气步上前去。她低声道:“杜少傅。” “公主。”杜阡陌抬眸看到她,眼中闪现了一丝奇怪的神色,但很快隐去,施礼道:“公主是否对今日所学尚有疑问?” 她深吸一口气方道:“杜少傅方才拾到的东西……可否归还给我呢?” “公主是指这个吗?”他从袖中掏出那张小签。 她双颊不由有些微红,摊开手来,看着他把小签搁在她的掌心之中。 真没道理,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画像不是她画的,她又不曾对他有过什么非分之想…… 只是他长得太像杜澈,她又离他仅咫尺之遥,心头不由自主地发热。 他忽然问道:“公主是嫌弃在下的课讲得不好吗?” “啊?”她一怔,“杜少傅何出此言?” “否则为何在课上分神绘画?”他道:“想必是在下的课讲不够吸引人。” “不不不,少傅的课讲得引人入胜……”她连忙解释,生怕他不高兴。“这不过是我课余之时的闲暇之作罢了……” 天啊,她居然结巴了。 所以他看出这画像上的是他吗?应该没看出来吧?希望他没看出来,否则简直要尴尬死了。 “少傅可否替我保密?”她小声地道:“不要将此事告诉别人。” “在下能理解公主也到了适龄之时,何况每日读的《通乐》里,有不少篇章名为讲后妃之德,实则不过是描述男女之情。”杜阡陌正色道:“公主受此影响,绘此肖像,也是情有可原。” 他说话真够直接的,她还以为他会委婉一点呢,所以他到底有没有看出来这画像上的是他? “只希望公主犹能自重,”他继续道:“毕竟宫廷之中人多口杂,若是玷污了公主的清誉便不好了。这一次幸好是在下拾得此物,如果落在别人手里,恐怕会被大作文章。” “反正这画上的人与您挺像的,”安夏索性道:“若被别人看到,我就说其实是在画您。身为学生,仰慕老师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懒得跟他兜来绕去,不如就此试探他一二,看看他对她……不,是对从前的夏和公主是否也有情意。 “像我吗?”他轻轻挑眉,“明眼一看便知不是。” 啊?他说什么?分明是一眼望过去就很像他啊!所以是他眼力不好吗?或者是太迟钝了? 安夏忽然有点想笑,但她不得不强抑住。 她还以为他有多精明,现在看来也有犯愣的时候,不过这倒显得他有点可爱——太精明的人不够讨喜。 她忍着笑行了个礼,“叨扰少傅了,学生告退。” “该是在下告退才对。”他很客气地回答。 安夏转过身去,笑意自眼角飞起来,抿住的嘴唇不由上扬,化为一个淡红色的菱角。 她没来由地开怀起来,这些日子错入时空的苦闷好似一瞬间化解了,可能是因为她找到了相似的人,感受到了从前熟悉的感觉,这如同在茫茫海上抓住了浮木,不再恐惧、无所适从。 她刚刚跨出御学堂,身后的熙淳就追了上来,气急败坏地嚷嚷着—— “夏和,你给我站住!” 安夏伫足,回眸看着她。 “你答应过我什么?这么快就忘了?”熙淳一脸怒色地瞪着她。 “什么?”安夏不解。 “你答应过我不再接近杜少傅的!”熙淳气呼呼地道:“方才你缠着他问东问西是什么意思?课堂上你还故意背诗出风头,不就是想引起他的注意吗!” “哦,杜少傅捡到了我的东西,我向他要回来,如此而已。”她怡然自得地回答,“况且也不是我刻意要背那首诗,是因为你们都不会,所以我才背出来,这样也不可以吗?” “你就是故意的!”熙淳根本不听她解释,霸道地道:“依我看,你就是对杜少傅念念不忘!除非你以后不再跟他多说一句话,不再多看他一眼,我才信你。” 不再多说一句话,不再多看他一眼……安夏的心像是忽然被什么刺了一下,有些刺痛。 不,她万万办不到,假如他长得与杜澈不那么相似,或许她还可以放下,但如今他是她在这个世间唯一熟悉的人了,她怎么可能不与他接触。她低声道:“你信不信与我何干?反正我便是如此,你待如何?” “夏和!”熙淳杏眼圆睁,“你怎能言而无信,那就不要怪我了!” 所以这话的意思是,从此她没有太平日子过了吗?好吧,得罪就得罪了,虽然她一开始想息事宁人,但若要她断了与杜阡陌的所有关系,就等同于让她少了在这世上存活下来的支撑,这绝对不行。 忽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在吵什么呢?” 安夏与熙淳一怔,转过身,发现元清正笑盈盈地踱过来。 她道:“说好了要一起去皇后娘娘宫里请安的,你们怎么扔下我一个人?” 要去皇后宫中问安?安夏忆起,好像是有这么一个惯例。 她催促道:“快走吧,皇后娘娘该等急了,到时候又要责骂我们。” 安夏这些日子虽在病中,不曾拜见过皇后,不过李尚宫是皇后派来的人,看李尚宫那作派,她便知皇后不好惹。 一时间,安夏与熙淳不得不停止争执,与元清一道上辇,往皇后宫中而去。 皇后本是萧皇最宠爱的雅贵妃,虽然她无所出,但养子却被立为太子,因此三年前被封为皇后,也算母凭子贵。 安夏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随着元清与熙淳来到皇后的偏殿,隔着镂木雕花的圆拱门,她看到一位极美貌与华贵的妇人正在倚窗观景。 掌事太监通传着,“夏和公主、熙淳公主、元清郡主前来问安——” 皇后懒懒地应道:“让她们进来吧。” 爆人打起帘子,引夏和等人入内。 “给皇后娘娘请安。”夏和等人依例跪拜施礼。 “都起来吧,”皇后语气淡淡地道:“过来坐,给你们备了点心。” 安夏与元清缓缓站起来,熙淳倒是胆大得很,抢先一步坐到皇后的身边。 “皇后娘娘宫里的点心最好吃了,”她亲热地道:“我家里的都做不出这个味道。” “你娘亲是外族人,大概是口味本来就与我萧国不同。”皇后倒不太受此奉承,“不是本宫故意挑剔,熙淳,你如今是御封的公主了,行为举止该端庄一些才好。虽说外族民风豪放,别忘了你终归还是我萧国血统。” 第5页 熙淳怔了怔,笑容霎时有些尴尬,正想将点心塞进嘴里的手也僵在空中。 元清有些幸灾乐祸,给安夏使了一个眼色,暗自莞尔。 安夏倒是没什么嘲讽熙淳的心思,虽然她方才与熙淳闹了矛盾,但她总觉得熙淳被皇后当面如此数落,也是可怜。 皇后忽然侧目问道:“夏和最近可好些了?” 安夏没来由有些紧张,低头道:“回娘娘,已经大好了,多谢娘娘关怀。” “不是本宫说你,好端端的去骑马做什么?”皇后沉声道:“摔了这一跤,连累宫中多少人为你受罪,你可知晓?” 骑马? 对了,听说她是骑马时摔伤,导致卧病一场。大概也是那个时候,夏和公主的灵魂不知飘散到何处,换成她,安夏,被困在这个躯壳里。 “儿臣知错了。”她乖顺地认错。 第二章相似之人触心弦(2) 皇后又要说什么,突然有宫人来报—— “启禀娘娘,宋婕妤到。” “正好,让她进来。”皇后点头。 宋婕妤?安夏连忙抬起头来。 衣着素净的宋婕妤由太监领着,捧着一册经卷躬身而至。虽然她衣饰是嫔妃的等级,但整张脸粉黛未施,略带细纹,看起来格外憔悴。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宋婕妤长跪在圆拱门外,声音十分沙哑。 皇后冷冷地问:“经文可是抄写好了?” “回娘娘,已经全部抄毕。”宋婕妤奉上卷册,“请娘娘过目。” “不必看了,”皇后却道:“抄写经文不过是让你静心思过而已,如今你可知错?” “臣妾知错。”宋婕妤低声道:“臣妾不该擅自带夏和公主出宫,擅自让她骑马,致使公主摔伤,大病一场……” 安夏睁大双眼看着宋婕妤。没错,宋婕妤应该就是、就是…… “夏和,”皇后盯着安夏,“你也听见了,你任性胡为,使你母妃替你受罚,从今以后不得再做那些出格的事了,记住了吗?” 母妃……对,这宋婕妤便是夏和公主的母亲。 她早就听闻夏和的母亲出身低微,不过是年轻时得过萧皇一次宠幸,有了夏和公主,得封婕妤,不过位分再也没有上去,也再没得到过圣恩,原来就是眼前这可怜的妇人。 “夏和公主……”宋婕妤依旧跪着,抬头望着安夏,“病可大好了?母妃这段日子一直在天音阁抄写经书,没得空去看你……听说好些事情你都不太记得了?总还记得母妃吧?” 不知为何,安夏忽然鼻子酸酸的,眼眶里泛起泪花。 来到这个时空,此生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自己的亲生父母,眼前的宋婕妤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妈妈…… “母妃,我已大好了。”她忍住想哭的冲动,连忙道:“我怎么会忘记母妃呢,忘了谁也不能忘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啊。” 宋婕妤微笑着,眸中似有泪光闪烁,只是碍于有皇后在一旁,情绪不敢流露。 “今日你们母女都在,有些话本宫要亲自问清楚,也好给皇上一个交代。”皇后忽然道:“那日出宫,到底是你们俩谁的主意?” “是臣妾,是臣妾一时糊涂。”宋婕妤连忙道:“夏和公主平日忙着学业,臣妾也有大半个月没见她了,那日她到臣妾宫里来请安,臣妾一时高兴才忘了规矩,擅自带她出宫,想与她多相处片刻……” “真的吗?”皇后看向安夏,“夏和,你母妃所言属实?” 安夏思索着,从前的事她并不知晓,想来也应该是如此吧。 宋婕妤听上去可怜得很,明明亲生女儿近在咫尺,却大半个月不得相见,也不知道是宫规太严,还是从前的夏和真的太忙? 但安夏觉得,作为女儿,不该把过错都推到母亲身上,且皇后对宋婕妤敌意满满,之前已经罚她在天音阁抄写佛经,女儿病中也不让她见一面,倘若此刻再得了藉口,还不知会整出什么花样来。 “回娘娘,”安夏道:“此事并不怪母妃,是儿臣想出宫去玩,央求母妃,她一时心软才随了儿臣。” “夏和公主……”宋婕妤摇头,“你何必替母妃开月兑,明明是母妃提议——” “皇后娘娘,您想,平素我十天半个月都不去与母妃见一面,这是为何?”安夏索性道:“母妃宫里虽好,但她太喜欢唠叨,我这个人最怕听唠叨,哪里愿意与她多加相处。那日若不是我有事想出宫,母妃也叫不动我。” 她这话一出,四下的人皆是一愣,她们都不曾料想她会如此回答。 宋婕妤霎时红了眼,颤声道:“夏和公主,原来你……嫌弃母妃太爱唠叨?” 此时此刻保全宋婕妤不再被皇后责罚要紧,安夏也顾不得她的感受了,日后再来弥补吧。 “这么说,是你有事要出宫?”皇后凝眸紧盯着安夏,“所为何事呢?” 何事?她哪里晓得…… 依着夏和的脾气,应该就是贪玩吧?安夏不敢胡乱猜测,许多往事大概要靠她今后去慢慢推敲了。她答道:“我不记得了。”当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谎时,就谎称失忆,这个方法最好。 “不记得了?”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盘旋,半晌之后方道:“好,那就待你日后忆起再对本宫说吧,今日本宫不再责罚你母妃。” “多谢娘娘。”安夏如释重负。 “不过还是要罚罚你。”皇后道:“你们今日在御学堂学了些什么?就罚你把功课抄写一百遍。” 一首小诗抄个一千遍也不算什么,对于这样的结果,安夏心中悦然。 不过她发现宋婕妤有些失神,想必是方才她嫌弃宋婕妤太过唠叨,让这位母亲伤了心。 先渡此劫要紧,待她回去再慢慢弥补吧,她一定有办法让宋婕妤高兴起来的。 在皇后处用完了点心,安夏随宋婕妤来到她的央兰宫。 听说央兰宫里种满了兰花,初春的时候特别美丽,可惜现在已入夏,那般景致不得而见,但这里的确布置得很清雅,虽然用度只是婕妤的分例,却不显寒酸。 宋婕妤一脸忧心地道:“夏和,你早点回宫去吧,今日不是还要抄写《通乐》吗?” 安夏道:“我陪母妃多说说话。”聊聊宫中之人,免得她什么也不知道。 “你不是嫌母妃爱唠叨吗……”宋婕妤脸上难掩失落的神色,“母妃怕你在这坐得烦……” 丙然,她是在为之前的事心中不快。安夏笑着解释,“母妃,女儿那样说是为了搪塞皇后娘娘。说真的,之前的事情,女儿都不太记得了,从前若是真的说过什么话伤了母妃的心,母妃还要原谅女儿才是。” “真的都不记得了?”宋婕妤吃了一惊,“怎会如此严重?方才听你所言,母妃还以为你大好了。” “女儿或许是遇到山魅了,被她夺了魂。”安夏摇摇头,“也不知为何,脑子里空空荡荡的。” “我的儿,”宋婕妤忍不住上前抱住她,“母妃这些日子被困在天音阁,皇后娘娘不让我们娘俩见面,我还以为你其实没什么大碍,若知道如此严重,母妃就算豁出性命也不能不去见你。” 安夏毫不在意地道:“母妃,女儿没事,身子已经无恙了,就算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宋婕妤怔了怔,思忖片刻,点头道:“也许你说得对。” 安夏沉默地依着宋婕妤坐了一会儿,心境无比平和,好似在这个世间终于找到了依靠。其实宋婕妤身分低微,哪里算得什么依靠,只是这种温暖的母爱,特别让人有安全感。 第6页 “娘娘。”央兰宫的掌事许尚宫忽然在帘外传话道:“陈公公来了,求见娘娘。” “请他进来。”宋婕妤立刻坐正了身子,霎时紧张了起来。 “陈公公是谁?”安夏有些好奇。 “怎么,你连陈公公也不记得了?”宋婕妤担忧地看着她,“那是你父皇身边最得力的大太监。” 萧皇身边最得力的大太监居然会来看望宋婕妤?不是说宋婕妤最不得宠吗? 安夏正疑惑着,陈公公已经捧着一个硕大的锦匣走了进来。 他施礼道:“给娘娘请安,给公主请安。” “公公不必多礼。”宋婕妤微笑着问:“可是皇上传什么话来?” “天热了,皇上记起娘娘畏暑,叫老奴送了这冰丝枕头来。”陈公公将锦匣打开,让宋婕妤过目。 “这冰丝……可是稀罕的东西呢。”宋婕妤一脸受宠若惊,“听说触手生凉,我从来没有见过。” “娘娘可以试一试。” 宋婕妤抚了抚匣中的枕头,只觉无比新奇,赞道:“果然如传说中一般神奇。” 他道:“这冰丝枕头是前两天江南进贡的,只有两个而已,皇上留了一个,另一个就在这里。” 这枕头只有两个吗?安夏不由诧异。按说,稀罕的东西不是应该先送到皇后宫里吗? 他笑着道:“皇上说婕妤身子不太好,竹枕、藤枕都太凉、太硬,恐怕会伤了脖子。这冰丝柔和清爽,倒是最合适不过了。” “皇上有心了,”宋婕妤忽然有些哽咽,“臣妾哪里担得起呢……” “因为公主摔伤之事,娘娘受了责罚,这些日子也委屈了,”陈公公道:“皇上不能来探望娘娘,只能用一点东西表达慰藉之情。” 听起来萧皇对宋婕妤也没那么坏啊,有好东西先想着她,虽不知是否出于补偿,但好歹是一片心意。 “公主恰巧也在,”陈公公对安夏道:“老奴也替皇上传一句话给公主,日后还请您不要任性为是,否则伤了身子也连累了娘娘。” 安夏乖巧地应道:“公公放心,我再也不会了。” “那老奴就告退了。”陈公公躬身施了一礼。 宋婕妤点头又说了些客气话,由许尚宫送陈公公离去。 “父皇看来对母妃牵挂得紧,”安夏趁机道:“我还以为母妃真不受宠,看来也是错怪了父皇。” “不过是看你的面上,”宋婕妤抱着那冰枕舍不得放手,“你父皇最疼你。” “是吗?”安夏错愕地道:“我还以为父皇最疼长姊。” 夏和公主的长姊是闻遂公主,先皇后的女儿,出身高贵又嫁得如意附马,按理应该最受萧皇青睐才是。 “你父皇常说,大公主已经成家,不必他再操心,他最担心的就是你。”宋婕妤叹了一口气,“你这般任性又刚烈,也不知将来要到哪里为你挑一个合适的驸马。” “母妃,好端端的干么说这个。”安夏不由有些害羞。 “皇上是真心宠爱公主呢。”送走陈公公的许尚宫折返,正巧听到这一番话,插嘴道:“恕奴婢多嘴,皇上也是真心宠爱我们家娘娘,所以爱屋及乌。” “别胡说,”宋婕妤否认道:“是我靠着女儿才能有今天的安生日子,爱屋及乌该用来形容夏和才对。” “皇上本来就疼爱娘娘,”许尚宫似有不平,“只是皇后那边不好应付,皇上不想后宫生事,所以才假装冷着娘娘。” “是吗?”安夏听得颇感兴趣,“父皇对母妃竟如此真心?” “这冰丝枕头便是明证。”许尚宫信誓旦旦地道:“还有这央兰宫,可是前朝宸妃的住处,皇上说这里风景最清雅,特意赐给我们娘娘。” “越说越不像话了!”宋婕妤皱眉,“央兰宫虽好,但也不至于把我比做前朝宸妃。” “听来父皇对母妃确实不错,”安夏笑道:“我本来以为父皇冷落母妃,现在看来是我白操心一场。” “这话只能在我们这里说说,”宋婕妤提醒道:“出去可别乱传,皇后娘娘若是听见,那可了不得。” “是了,皇上就是怕皇后闹呢。”许尚宫打抱不平地道:“所以这些年来皇上才假装冷着咱们娘娘,但私下里派陈公公送的东西一点也不少。” 深宫之事真是隐晦复杂,安夏发现自己往后得留神观察,处处小心。 “夏和,你也听母妃一句劝,别再任性了。”宋婕妤感慨道:“出了这件事以后,母妃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母妃放心,女儿不会再骑马了。”她本来就不会骑,也不感兴趣。 “母妃是指……”宋婕妤沉下脸来,低声道:“别再去见杜少傅了。” “啊?”安夏一时间没听清。 “那日你为了出宫见他,摔了马,还好有母妃替你遮掩。”宋婕妤严肃地看着她,“若再犯,母妃也帮不了你。” “我那日是为了去见杜少傅?!为什么?我为什么要去见他?”天啊,这是真的吗?她不由吓了一跳。 “看来你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宋婕妤抚了抚她的长发,“也好,不记得最好。” 她该继续追问吗?看来夏和跟杜阡陌从前的关系非同一般,她该不该揭开这段往事? 不急,待她想清楚再说,反正日子还长,她被囚在这个空间里不得月兑身,还有漫长的岁月待她去体验。 第三章揭开闹鬼之谜 御学堂每隔五天会安排女学生们前往尚服局上一节女红课,按说,这些小姐们大可不必做此等针线之事,然而学习女红毕竟是古代女子的传统,怎么样都得做做样子。 安夏对尚服局很感兴趣,觉得一定会很像现代时装设计师们的工作室。她记得有一次杜澈电影试装的服装师曾在国外拿过大奖,那工作室虽然有些凌乱,却极为奢华,各种名牌随手扔了一地,看得她眼花撩乱。 不出所料,萧宫里的尚服局也极度奢华,布满各种名贵衣料,还有配以衣料的金银丝线、彩色宝石,一盒盒地堆在架子上,直至屋梁。尚服局的宫人很忙碌,不仅要为平素宫里的常服忙碌,若遇上节庆盛典,更是通宵不得安眠。 尚服局的主事朱尚宫道:“今日学习的是平针绣,所谓平针,是用金银线代替丝线的绣法,先以金线或银线平铺在绣地上,再以丝线短针紮之,每针距离一分到一分半,依所绣纹样回旋填满,有两、三排的,也有多排的。紮的线要对花如十字纹,如同紮鞋底那般。” 想不到学的东西还挺难的,对于安夏这种连针眼都不会穿的人来说,着实苦恼。 朱尚宫扫视着她们,“绣架已经替各位准备好了,请各位就座。” 安夏跟随众人乖乖坐到指定的位子,一旁有尚服局的宫人服侍。 “各位请先看奴婢的演示,而后自个儿依样绣上几针,没什么差错就继续绣下去,若还是不懂,可叫一旁的宫人详加解释。”朱尚宫又道:“奴婢也会在这里为各位解惑。” 语毕,她向身后的宫人点了点头,宫人立刻抬了一幅竖立的绣架上来,把金线竖拉于绣地间,并将穿好的丝线递到她手里。 “因为怕各位看不清楚,所以奴婢的演示会夸大针法,针距由一分扩为十分,”朱尚宫解释着,“请各位端详。” 安夏撑起下巴,正打算好好学习,忽然砰的一声,有人撞门进来,一跤摔在地上。 大家都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个小爆女。只见她神情慌张,气喘吁吁,满目惊恐,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第7页 “小婵,你怎么如此放肆!”朱尚宫厉喝道:“今日贵人们在此,四下不得喧哗,你可知晓?” “鬼……鬼……”那名叫小婵的宫女伏在地上瑟缩发抖。 “胡说什么?”朱尚宫更加气恼,“来人,把她拖出去!” “鬼……尚宫大人,真的有鬼!”小婵大叫起来。 “这丫头大概是疯了,”朱尚宫觉得颜面上挂不住,连连欠身道:“奴婢真是该死,平素对尚服局下属缺乏管教,纵得她们如此斗胆。” “朱尚宫,”熙淳皱眉道:“这宫人大概是中邪吧?该叫太医院来瞧瞧,还是叫巫师来瞧瞧呢?” “不不,奴婢没有中邪,也没有疯,”小婵连忙辩解,“奴婢真的看见鬼了,是从前姜尚宫的鬼魂!” “越说越离谱了。”朱尚宫变了脸色,对一旁的宫人道:“你们还站着干什么?不把她拖下去,由着她胡闹吗?” “公主!鲍主——”小婵往前一扑,一把抓住安夏的裙摆,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公主您可大好了?奴婢看见了姜尚宫的鬼魂,您不是曾嘱咐奴婢,要是看见了,就第一个告诉您吗!” 版诉她?安夏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大概是从前的夏和对小婵嘱咐过什么,不过姜尚宫是谁?为何夏和会如此上心? 朱尚宫道:“宫中谁不知夏和公主大病初癒,从前的许多事都不记得了,小婵,你以为拿这当藉口就可以逃月兑罪责?” “奴婢没有撒谎,”小婵恳切地看着安夏,“公主,奴婢没有撒谎,您要替奴婢做主啊!” “哦,原来是夏和嘱咐你的?”熙淳忽然在一旁冷笑,“那就难怪了,我要是做贼心虚也会如此,只可惜夏和如今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话什么意思?熙淳阴阳怪气的,是想说什么?安夏终于道:“姜尚宫是谁?小婵,你且别慌,慢慢给我道来,我会替你做主的。” “公主……您不记得姜尚宫是谁了?”小婵大为失落,顿时泄气地瘫在地上。 “她到底是谁?已经去世了吗?”安夏越发好奇,“为何我要嘱托你打听她的事?” “夏和,你竟连姜尚宫也能忘?”熙淳讽刺道:“一条人命丧在你手里,说不记得就不记得,真是便宜。” “熙淳,不要胡说!”元清忍不住开口道:“是姜尚宫自己坏了事,被皇上处罚,哪里怪得到夏和头上。” 看来这姜尚宫已经死了,而且她的死似乎与从前的夏和有关。 “我有胡说吗?”熙淳又道:“要不是那件宫衣,姜尚宫何以被处死?要知道,姜尚宫可是尚服局资历最老、位分最高的尚宫,因为区区一件衣服丧了性命,多少人听闻此事不由扼腕?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她得罪了眼前这位夏和公主!” 一件宫衣?什么样的宫衣会致人于死地?姜尚宫与从前的夏和有何宿怨? 安夏越想越不对,当即问道:“元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元清看了看朱尚宫,似乎在示意朱尚宫代为回答,但朱尚宫垂下头去,不愿意提及往事,她只得自己开口,“三年前,宋娘娘得封婕妤时,姜尚宫受令替娘娘赶制礼服,却在礼服上绣了金凤。按制,金凤只有皇后的衣饰上才能配有,一般嫔妃,只能配丹凤、白凤或者青凤,所以那件礼服越制了。” “就因为这个?”安夏一怔。 她知道宋婕妤之前一直是采女,直至夏和公主及笄之年才得封婕妤。 元清又道:“当然不止如此,恰巧皇后误食了有毒之物,因此当时宫中流传是宋娘娘指使姜尚宫如此,有取代皇后的野心……” “我母妃?”安夏眉头深锁,“我母妃平素与世无争,又不得父皇宠爱,怎么会有这种流言猜疑到她的头上?” “你也是这样说的,”元清看着她,“当时你的神情态度与此刻一般,气愤异常。” 熙淳趁机道:“所以你记恨姜尚宫,觉得她肯定私下与谁勾结,诬陷你母妃。你向皇上要求处死姜尚宫以还你母妃清白,本来皇上并不会因为一件衣服就如此重罚宫人,可当年正值你及笄,皇上不好逆了你的意,所以就颁下了旨意。” 从前的夏和公主真是如此吗? 及笄之年,十五岁而已,十五岁的夏和居然有如此铁石心肠,怪不得她苏醒以后,总觉得宫里人人都远着她,想来她的确不太好相处吧。 也不知从前的夏和嘱咐小婵留意姜尚宫的事,是出于愧疚还是出于恐惧…… 冷静片刻后,安夏方道:“小婵,你真的看到了姜尚宫的鬼魂?” “奴婢、奴婢刚刚在从前姜尚宫的住处……看到了……”小婵仍旧结结巴巴的。 “好,你现在带我去。”安夏站起身,“我要去看看。” 所有的人都瞪着她,没料到她竟有如此勇气。其实她也不知自己哪儿来的冲动,就是想把此事弄清楚。 虽然她并非真正的夏和,但从前夏和犯的错,她愿意来承担。既然寄生在这副躯体里,她就该一往无前,说是补偿也好,意图扭转乾坤也罢,她只知道,此刻不能害怕。 第四章拜访长姊得惊喜(1) 夜已深,小茹一边替安夏换上寝衣,一边道:“公主,奴婢方才替您点了安神香,明日不必上学,您可以安安稳稳睡一觉了。” “明日不必上学吗?”安夏十分意外。 “公主忘了?”小茹亦是一怔,“御学堂每隔五天便要休息一日。” 对,对,即使是现代,也有周末呢,何况公主、贵女们娇气得很,哪里肯天天上课。 “所以明天可以玩了?”安夏颇为高兴。 “公主想怎么玩都成,”小茹道:“要不要去看马球?明日太子殿下那边好像有一场马球赛。” “我对这个可不感兴趣……”安夏转转眼珠子,“能不能出宫去玩?” “出宫?”小茹不由错愕。 “对了,我能随便出宫吗?”安夏趁机问道:“从前我都是用什么借口出宫的?” “呃……出宫也没什么难的,”小茹回答着,“比如去探望大公主、去找元清郡主啊,一般都可以。” “对了,我病了这么久,还没见过皇长姊呢,”她知道闻遂公主已经出阁,住在宫外,“不如明天就去瞧瞧她吧。” “公主这一病,还有好多人没见呢,”小茹道:“比如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该先去请安才是。” 安夏笑道:“一个个轮着来吧,你不是说明天皇兄那边有一场马球赛吗,那他肯定没空搭理我,我倒不如先去见皇长姊。” 小茹点头应是,“奴婢知道了,只要告知李尚宫,让她跟皇后娘娘宫里禀报一声便可。” 原来出宫也不是什么大难题嘛,她还以为会像电视剧里嫔妃省亲一般,步骤复杂,看来萧国的规矩还算简单。 “小茹,明儿我们出宫,先去集市逛逛吧。”安夏忽然道:“我想看看外面有什么时兴的首饰,想买一些新鲜玩意儿回来。” 小茹道:“公主从前常去蓝玉堂买东西,就在东安街上,离闻遂公主府也很近。” “好啊,那我们就先去蓝玉堂。”安夏心底大为雀跃。 她已经打听过了,杜阡陌的家在东安街那一带,或许她可以顺道路过他家门前。 明日御学堂放假,他自然也是放假在家,虽然未必真能与他碰面,可是去看看他的家,在他的屋檐下站一站也是好的,那一刻墙里墙外,他们只咫尺之遥。 如此想着,安夏不由无比兴奋,幸好点了安神香才不致于失眠,第二天一大早她就醒了,匆匆换好衣服,让李尚宫去皇后那儿报备,才乘车出宫去。 第8页 萧国的京城一如她想象中繁华,杨柳河堤风景秀丽,市井热闹非凡,仿佛有种在看古画长卷的感觉。 车轮辘辘,没行多久她们来到东安街上。 杜阡陌家好像是住在朱雀巷吧?听说是东安街拐角处的一条小巷。安夏盘算着,等去了蓝玉堂再找个借口绕道去那瞧一瞧。 “公主,”小茹在一旁提醒道:“蓝玉堂的老板并不知您的身分,他一直以为您只是哪位公侯家的小姐,等会儿可别说漏嘴了。” “放心好了,”安夏笑道:“我不至于那么傻。” 车辇停稳,小茹打起帘子,将安夏扶下车舆。 蓝玉美概就想农现代的名牌珠宝店吧,诸如tiffany、pftief、bvlgari之类的,只要是女孩子都会喜欢。安夏从前看着那些名贵的首饰,从来没指望过能拥有它们,只要远远地看上一眼就知足了,如今整间铺子里的东西随便她挑,这种感觉真是满足。 不过萧国应该还没有钻石吧?她很想要一颗粉红色的心型钻石,穿上链子戴……从前她看到杜澈曾经送给他的绯闻女友一条那样的项链,心底羡慕得不得了。 “夏小姐来了?”蓝玉堂的蓝掌柜一看到她,马上迎了上来,“夏小姐,好久不见了,小的还觉得奇怪呢。” “前阵子身体不太好,”安夏笑道:“好久没出来逛了。” “小姐是哪里不舒服?”蓝掌柜关切地问着,“小的跟京中几处大药房都相熟,也认识好些名医,要是用得着,知会小的一声便是。” 她点点头,“已经好多了,多谢掌柜挂怀。” 小茹在一旁道:“掌柜的,上次说的羊脂玉坠子,可曾帮忙寻了些货来?” “有……有的。”不知为何,蓝掌柜面色有些为难,“夏小姐请先到厢房喝茶,一会儿小的叫他们把坠子捧上来,您慢慢挑。” 其实安夏根本不懂玉,不过温润剔透的,应该就是上好的成色吧? 蓝掌柜一路引着她们来到最里面的厢房,只见这里古玩奇珍罗列,或许蓝玉堂最好的东西全都藏在了这里,大堂处只是随便摆些寻常货罢了。 伙计奉了茶来,茶盅是描花的上好细瓷,茶水清亮,奇香扑鼻,与宫里的茶相比,丝毫不逊色。看这派头,蓝玉堂这京中第一珠宝铺的名声着实不假,这掌柜不知挣了多少钱。 小茹又问道:“掌柜的,玉坠子呢?” “最近羊脂玉不好寻,”蓝掌柜支支吾吾地道:“是有一对,不过……已经被人订下了。” “这总该有个先来后到吧。”小茹蹙眉,“几个月前我们家小姐就托你帮忙寻了,难道别人订的比我们还早?” “那倒没有……”蓝掌柜的态度着实有些奇怪,吞吞吐吐的,也不知为何。 小茹问:“那为什么不能让我们先瞧瞧?总不至于是我们小姐病了这一场,掌柜你就不认人了吧?” 蓝掌柜连忙道:“不敢,不敢。伙计,快,去把那对福瓜形状的羊脂玉取来。” 伙计看了蓝掌柜一眼,像是有所迟疑,并没有挪动步子。 蓝掌柜低喝了一声,“快去啊!” 伙计神态间有些难言之色,听了这一喝才匆匆去了,没过多久捧了匣子上来。 两个福瓜状羊脂玉坠子皆是拇指那般大,晶莹得没有一丝杂色,雪白得像刚剥了壳的荔枝,着实可爱。 小茹见了点点头,“很不错啊,小姐,您觉得呢?” 安夏左右挑了半晌,没有主意,不由问道:“小茹,你觉得哪一个好?” “奴婢觉得两个都好。”小茹回答。 安夏莞尔,“总不至于两只都要了吧?” 小茹提议道:“若是打成一对耳环,也挺有趣的。” 蓝掌柜在一旁插话,“若是夏小姐觉得不太合适,可以再挑别的,这里还有些水滴状的羊脂玉,夏小姐不如再看看?” 小茹瞪着他,“掌柜,我怎么觉得你根本不想卖给我们?老是推三阻四的做什么?” “岂敢,岂敢!”蓝掌柜慌了神色,“对,小茹姑娘说的对,难得这样成色齐全的羊脂玉,拆掉了可惜,不如就凑成一对,更是稀罕。” “戴这么大的耳环?”安夏迟疑,“耳根子会酸死吧,而且这个形状……” 小茹提醒着,“小姐忘了,您有一对南海珍珠的耳环,可不比这个小,而且这个形状很好啊,形似水滴却不像水滴那般简单,刻了隐隐的瓜纹与叶子在上边,福瓜这个寓意也很好,奴婢觉得您戴这个一定漂亮,下次节庆就戴上,定是瞩目得紧。” 好像……也有点道理,到时候宫里举办什么庆典,各宫肯定会有一番攀比,就算她自己不戴,送给宋婕妤也是好的。 “那好。”安夏当即决定,“有劳掌柜帮我做成一副耳环。” “好,好,三日便可做好,”蓝掌柜连忙道:“到时候又是这位小茹姑娘来取?” “是。”小茹点头。 蓝掌柜又道:“夏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安夏顿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下次能否……帮忙物色一些钻石?” “钻石?”蓝掌柜一怔,“这……是什么?恕小的孤陋寡闻,不曾听说过。” 看来她猜得很对,这个时代钻石还没有流行起来。 安夏正待回答,忽然门外伙计又掀开帘进来,神神秘秘的对蓝掌柜低语—— “东家,杜大人与他的母亲来了,要取他挑好的羊脂玉坠子,可是…… “我知道了,”蓝掌柜道:“先请他们坐一坐,等会儿我亲自去与他们说。” 杜大人?安夏心尖一紧。该不会这么巧吧?难道是……杜阡陌? 他家就住在这附近,若趁着休假陪母亲来买几件首饰,也并非不可能。 “掌柜有客人?”安夏趁机打听。 蓝掌柜应道,“哦,是御学堂的杜大人,听闻过几天就是杜夫人的寿诞,他也是来挑首饰的。” 丙然是他! 安夏双眼瞬间亮晶晶的,立直身子道:“那么掌柜快去忙吧,不必招呼我们了。” “好,小的去去就回。”蓝掌柜点头哈腰了好一阵,方才带着伙计退去。 安夏满脸笑意,“小茹,是杜少傅,走,咱们也偷偷瞧瞧去。” 小茹心领神会,当即搁下茶盅与她出了厢房,悄悄绕到大堂的古董架子后面,窥视大堂里的情形。 杜阡陌一身青衣打扮,比起在御学堂里穿官服的模样更为清俊了几分。他的母亲长相并不出色,看起来不过是一个普通妇人,也不知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出挑的儿子。 “说好了是上等羊脂玉,”杜夫人很不满意,“这个算什么?” 杜阡陌不解的问:“掌柜,日前我挑了一对福瓜形状的羊脂玉,已经付了订金,怎么换了这个?” “这对水滴羊脂玉也是极好的了,”蓝掌柜赔笑道:“上次我不在铺子里,伙计给大人说的价钱是误报了的,我已责骂过他了。” “怎么,是嫌我们给的钱少了?”杜夫人忿忿然,“既然付了订金,哪有说改就改的道理。” “那个订金只是这水滴羊脂玉的订金,”蓝掌柜道,“还望杜大人与杜夫人见谅。” “掌柜是打算坐地起价吗?”杜阡陌蹙眉,“好,还请告诉我到底要多少银两才能换回上次那对?” 蓝掌柜垂眸道:“不瞒大人说,那对福瓜的已经被人买走了……” 埃瓜?也是羊脂玉?会不会就是她今天买的这一对? 第四章拜访长姊得惊喜(2) 安夏回眸望着小茹,小茹也猜到了,连忙拉着她的衣袖道—— 第9页 “公主稍安勿躁,这个时候千万别露面。东西既然我们已经买了,也没有让的道理,若真让了,杜大人说不定会觉得受辱,也不会领情的。” 是的,因着姜尚宫一事,他绝不会接受她的好意。 安夏当下抑住冲动,强止脚步。 “买走了?”杜阡陌隐忍道:“好,掌柜,请再进一对那样的羊脂玉,无论多少价钱,我们照付便是。” 蓝掌柜很为难,“杜大人,美玉可遇不可求,那本就是稀罕物,下次未必能再碰上。” 杜阡陌闻言依然道:“还请掌柜努力帮忙寻一寻,那是给母亲祝寿的,总要合母亲的心意才好。” 蓝掌柜转而劝说道:“杜夫人,这对水滴状的其实成色不差,您不妨再考虑考虑?” 杜夫人冷冷地道:“若是这个就不必了,我命苦,早年丧夫,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原本指望他能好好孝敬我,想不到连一件寿辰礼物都不如意。” 这话一出,安夏不由一楞。 杜夫人也太不疼爱杜阡陌了,哪有当着外人的面这样数落儿子的?不过是一件礼物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杜阡陌连忙道:“母亲息怒,还请母亲等等,待儿子再去寻一寻——” “你寻得到吗?”杜夫人哼笑一声,“就算寻到了,你有钱买吗?就凭你那点微薄的俸禄?算了吧!”说完,她拂袖而去,扔下杜阡陌独自在这店中。 所有的人都没料到她会如此大发雷霆,好半晌无语。 蓝掌柜不由有些愧疚,轻声道:“大人,都是小的的错,下次……下次小的一定帮大人寻一对满意的。” 杜阡陌摇头,“不必了,家母只是胸中气愤难平,倒不见得真的是想要那对学脂玉。掌柜你说的不错,美玉可遇不可求,也是缘分。”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阳光透进窗子,照在他眉心略蹙的侧颜上,引得安夏心中一阵怜惜。 他身世可怜,父亲早亡,母亲待他又是这样的态度,想来姜尚宫肯定是对他不错,他才会常常到姜尚宫的故所去…… 安夏想起了杜澈。杜澈于她来说是天上璀璨的星,自己想为他做一点事情,却总找不到可以帮得上他的地方,但现在另一个杜澈就在她眼前,这一次她终于可以对他施以援手了,毕竟现在她是公主,他是臣下,这样的身分转变,让她可以在心疼他时,再也不是爱莫能助。 马车上,小茹见安夏沉思许久不语,怯怯地对她道:“公主,既然您已经向皇后娘娘禀报过了,好歹也要去闻遂公主府上一趟才是。” 安夏回过神来,淡淡笑问:“怎么,你怕我不愿去了?” “奴婢是怕公主心情不太好……”小茹果然很懂得察言观色。 安夏浅笑道:“放心,这些利害我还是知晓的。一会儿到了皇长姊府上,若有什么我做得不对的,你要及时提点才是。” 小节宽解道:“公主放心,大公主为人随和,待您也向来亲近,不似别人。” 这么说来,闻遂公主倒是个好人?如此,她可以稍稍松口气了。 片刻之后,马车停下,安夏轻掀车帘往外望去。 看来宫里早有人到闻遂公主这里通传过了,只见闻遂公主府门前站着一队仆婢在等着迎接她。 “给夏和公主请安——”说完,为首的一个嬷嬷主动上前来搀扶安夏,“大公主一早就听说您要来,特意在花厅备了好些东西,只等着您呢。” 安夏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来得迟了,害皇长姊久等。” “公主说的是哪里话,”嬷嬷连忙笑道:“说来今儿也巧了,太子妃殿下也在呢。” “什么?”安夏一怔,“皇嫂也在?” 嬷嬷点头,“今日太子宫中举办马球赛,太子妃一向不喜热闹,说是出来躲个清静。” 楚音若与闻遂公主一向要好,从小就一块在御学堂里读书,关系就像是夏和跟元清那样的闺中密友。 安夏莞尔道:“我病了这么久,还没能拜见皇嫂呢,正巧。” 嬷嬷领着仆婢一路将安夏迎进府里,绕过充满蔓蔓青萝的游廊,来到雕梁画栋的花厅,只见两位宫装丽人正坐在桌前一边饮茶,一边说笑着。 楚音若是难得一见的倾城美女,端泊容对她爱若珍宝,东宫唯她独尊,并无侧妃,因此安夏一见便知左边这位衣饰更为华贵、容貌更为出众的,就是楚音若。 不过传闻显然有些夸大了,眼前的女子虽然十分漂亮,但倾国倾城倒未必见得,估计端泊容独宠她是另有原因。她的父亲楚太师把持国政多年,大概是有些政治上的利益。 闻遂见安夏来了,起身笑道:“夏和来了,我方才还与你皇嫂说,怎么从宫里出来要行这半日?怕是迷路了。” “让长姊和皇嫂久等了。”安夏屈膝要行礼,楚音若却上前一把将她搀了起来—— “妹妹不必多礼,你这病罢好,一跪一起可是要头晕的。” “皇嫂,我已经好多了,”安夏满怀歉意地道:“这些天没能去给皇嫂请安,实在惭愧。” 楚音若拉着她的手拍了拍,“这话倒是说反了,按理,你病着的时候,我和你皇兄该去看你才是,可太医说你从前好多事都不太记得了,我和你皇兄就觉得该先让你多加静养。” 安夏顾作懊恼,“是啊,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也不知从马上摔下来怎么就这般严重……” 闻遂摆了摆手,“从前的事就别再提了,现在好了就成。” 安夏笑道:“方才路过街口,我本想给皇姊买些礼物的,却没挑出什么。” “怎么,你又去街口的蓝玉堂了?”闻遂很了解她。 她点点头,“对啊,好久没去了。” 闻遂调侃,“我说呢,怎么半天了人都还没到,原来又是去玩了。” 楚音若亦笑道:“蓝玉堂是卖珠宝首饰的吧?我也常去。” “原来皇嫂也常去啊……方才我还碰到了御学堂的杜少傅,他在给他母亲买寿辰礼物。”安夏趁机提起这事,希望能打探一二。 “杜阡陌杜大人?”楚音若似乎对他颇为熟悉,“哦,对了,他家也住这附近吧?” 闻遂十分意外,“这位杜大人很有名吗?怎么你们都认识?” 楚音若道:“杜大人在宫里当差,多少我也听说过一些。” “昨儿听父皇说要调杜少傅到礼部去呢。”安夏知道楚音若的父亲楚太师在朝中势力庞大,很多事情可以先探探她的口风。 “是吗?这倒是新鲜事,我和你皇兄都还不曾听闻。”楚音若对此事不甚了解。 安夏眨眨眼睛,“杜少傅仿佛家境不太好,方才听他母亲说,他的薪俸也很微薄。” 楚音若道:“在宫里当差自然是比不得朝中,若是去了礼部,或许会宽裕一些。” “夏和似乎对这位少傅的事格外上心啊……”一旁的闻遂似看出了些端倪,意味深长地笑着,“哦,我想起来了,据说御学堂里有一位才貌格外出众的少傅,想必就是他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为师,”安夏不由有些结巴,“我方才看杜少傅境况窘迫,实在是同情得很。” “薪俸少一些也算不得窘迫吧?”楚音若也会意过来,笑看着她。 安夏垂眸道:“方才他没买到称心的礼物,被他母亲责骂呢,杜夫人也太严苛了些。” 楚音若揣测道:“听闻杜夫人年轻时就守寡,为了抚养儿子没有再嫁,心中苦楚日积月累,脾气总是不太好吧?” 闻遂不解地道:“这也怪了,我们萧国民风还算开化,并非不近人情之邦,她若再嫁,旁人还能嘲笑她不成?何必把气撒在儿子身上。” 第10页 “其中的原因外人哪里知晓。”楚音若语气无奈,“不过母子之间偶有间隙,也不是什么大事,终归一家人骨肉相连。” 安夏觉得楚音若说话十分熨贴,听着颇为顺耳。看来她性子很不错的,难怪太子会那么喜欢她。 闻遂忽然忆起了什么,开口道:“对了,音若,你方才说有什么好东西要送我?说了这一番话,倒是忘了。” “哦,打了支簪子,想着送你。”楚音若有些不好意思,“没料到夏和也会来,早知道就打两支了。” 安夏连忙道:“皇嫂不必客气,簪子我不缺的。” 楚音若微笑着,“我那里有一颗粉红钻,夏和戴着一定漂亮,其实做成链子戴在颈子上更好,可惜宫里不流行戴链子,那就嵌在簪子上吧。” 什么?!安夏一惊,粉……粉红钻?她没听错吧? 闻遂先开口问:“粉红钻是什么?” 楚音若答道:“一种粉色的钻石。” “钻石是什么石头?”闻遂满脸不解。 “你看,”楚音若叫婢女捧了锦匣上来,开启匣盖,只见里面有一支明晃晃的金簪,金簪上头镶着一颗极为闪烁的宝石,“就是这个,不过这个是白钻,没有颜色,我打算送给夏和的那个,略带点粉红。” “好明亮啊!”闻遂把簪子拿起来,仔细端详,“像是宝石,却比宝石通透。” 楚音若介绍着,“它可比宝石刚硬多了,比如这琉璃灯罩,只需用它轻轻一划,就会有裂纹。” 闻遂大为惊讶,“是么?这么稀罕,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 “这东西时下并不流行,因为人们还不知道它的好处,”楚音若指了指那根簪子,“或许将来会很值钱呢。” 安夏整个人僵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这个时空居然有人在摆弄这些属于她那个时代的东西。 这说明了什么?只是一个巧合吗?楚音若……会不会与她一样,来自同一个地方? 安夏心中一惊,被自己这个想法吓着了,但眼前的事实告诉她,的确有这可能,毕竟连京城第一珠宝阁都没听过的东西,她却那么清楚钻石的特性。 她说不清楚,只觉得此刻胸中是全然的错愕,可当中还夹杂着一丝喜悦,因为在这陌生的境地,多一个同类就像多一个支撑。 然而她的猜测准确吗?她能对楚音若坦言自己的身分吗?她又该如何坦言? 万般矛盾如百川激流,在她心里碰撞交织…… 第五章少傅的秘密身分(1) 杜阡陌知道这个时候自家母亲一定在绣花。他沏了一壶香茗,再配了可口的点心,亲自端到杜夫人的屋里。 丙然,杜夫人正拈着一把丝线,对着灯光挑颜色,看到杜阡陌进来,并不理会他,只低头翻看图册上预备绣的花样。 婢女提醒道:“夫人,公子来了。” 杜夫人冷着脸开口,“我虽然老了,却还没瞎。”顿了顿,她又道:“你先退下吧。” 婢女战战兢兢地应了一声“是”。 杜夫人又道:“出去的时候把门关上。” 婢女依照吩咐垂首离去。 杜阡陌将茶点搁在桌上,缓缓上前给杜夫人请安,而后笑道:“母亲近来描的花样子越发鲜活了。” 她瞥他一眼,“这里没有外人,你也不必一口一个母亲,还是唤我姨妈吧。” 他却道:“养母为大,在孩儿眼里,您就是我的母亲。” 她毫不领情,“你的母亲是我那高贵美丽的姊姊,我哪里配做你的母亲呢。” 杜阡陌眉间虽掠过一丝尴尬之色,但依旧好声好气地道:“儿子知道是儿子没出息,今儿在蓝玉堂让母亲失了颜面。” “你以为我真在乎那对羊脂玉?”杜夫人抬头盯着他,“你也不必拿好话来哄我,我知道你心里从来没把我当过亲娘。” “怎么会?”他一怔,“母亲这样说,孩儿真的觉得委屈了……” “那我说的话,你为什么不肯听呢?”她皱着眉头,“我叫你不要再到尚服局去,你可听我的了?” 杜阡陌沉默了好一阵子方辩解道:“那院落荒废已久,有时候孩儿路过那里,只是想去打扫打扫……” 杜夫人焦急地道:“可你这样会暴露自己的身分!”她扬高声音,又道:“我叫你不要再跟崎国的使臣见面,你又可曾听过我的?” “孩儿……”杜阡陌似乎一时间无言以对。 “你若是真的铁了心当我的儿子,就该抛去过往!”杜夫人瞪着他,“我养你到这么大,不是要你去白白送死!” “但儿子的身体里的的确确流着崎国的血……”他顿了顿,落寞地道:“我骗了所有的人,却不能欺骗自己。” 杜夫人怨道:“这都是姊姊年轻时惹出来的风流祸事!好端端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嫁了,岂不是能一生平安? 她偏偏仗着自己美貌,以为能当上崎国王妃,谁知道被人始乱终弃,生下了你又不敢认你,将你扔给我,还妄想入宫能做一番大事,结果终究是死于非命!” “娘亲她……”杜阡陌抿了抿唇,“她……也没料到宫中如此险恶……” “她没料到?”她挑眉,“她本想以绣了金凤的礼服陷害宋婕妤,挑起宫中争斗,谁料引火烧身。呵,这就是你的亲生母亲,一个从来不肯安分的女人。” 杜阡陌低下头,胸前起伏不定,然而终究还是强抑住情绪,波澜不兴。 “你还要继续跟崎国使臣见面吗?”她道:“虽然你是我养大的,可我不了解你,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你总是一副孝顺听话的模样,不过我知道你从不曾听过我的话。” 他露出略带苦涩的笑容,“儿子在母亲的眼前,真是如此吗?” “我只怕自己最终养了个祸害。”她紧盯着他,“你若执意与崎国的人来往,以后就不必再叫我母亲,我还想安享晚年,不愿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受你们母子拖累,不得善终。” 他肯定地道:“母亲放心,儿子再怎么样也会把一切处理妥当,绝不会连累母亲。” “说到底,你还是忘不了自己崎国皇子的身分,可人家崎国承认你吗?你与那使臣见了这么多次面,他除了想利用你对付我萧国,何曾给过你什么?”杜夫人一脸恨铁不成钢。 他沉默片刻后才道:“孩儿并非想得到什么好处,也并非想做崎国皇子,只是上次与崎国使节见面时,不巧被夏和公主撞见了……” “什么?”杜夫人一惊,“夏和公主?你和那使臣上次不是在京郊见面吗,怎么会撞见她?” 杜阡陌语气有些迟疑,“上次不知怎么着,她出宫游玩,正巧撞见我与崎国使节见面,好像是听见了我们的谈话才惊马摔伤……” “那她知道你的真实身分了?”杜夫人立刻坐立不安,脸色难看。 “夏和公主自从上次坠马之后就失了记忆,太医说,好多事情她都想不起来了。” 她继续追问,“那她可还记得这件事?” “她病愈后,儿子在御学堂与她见过一次面,对答之中,她似乎确实不记得。”杜阡陌不能肯定,“不过也难说。” “这位夏和公主可不好惹……”杜夫人思忖后道:“上次你娘亲就是栽在她的手里,万一她知晓了你的真实身分,岂会放过你。” “母亲放心,”他道:“儿子会暗中观察,步步为营,不会让她有机会道出真相……” “你要如何?”她紧盯着他,“她若真想起了一切,你要将她如何?” 杜阡陌答道:“儿子……暂时还没想到。” 第11页 杜夫人的眼神中有三分担忧,更有七分恐惧,害怕他到时候真的会心狠手辣,为了自保不择手段。 他会吗? 或许连杜阡陌自己也无法给出答案,只能像他方才说的,走一步算一步,事态究竟会发展到怎样的程度,要看上苍是否眷顾,还要看他到时候的心境。 说实话,他并不讨厌夏和公主,在他眼中,她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任性女孩罢了,他并不想因为亲生母亲的死而迁怒于她,毕竟宫中风云诡谲,人人都只是为了自保而已,但他也不能确定若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自己会不会与蛇蝎为伍…… 只盼那女孩永远不要恢复记忆吧……只盼她是真的失忆。 东宫,端泊容与楚音若的居所,宫里最繁华的地方,每日来往的朝臣无数,甚至比萧皇的养心殿还热闹,毕竟太子是未来的君王,懂得奉承的人都知道其中的利害。 天气格外明朗,安夏坐在步辇上,抬头看着那高高的殿门,正如她想象中一般气势恢宏。这是她第一次拜访东宫,不过她拜访的并非端泊容,而是楚音若。 自从上次在闻遂公主府中,安夏察觉到楚音若“非同一般”的身分,她想着日后一定要多与这位皇嫂亲近,因为她们可能是“同类人”。 楚音若早得到通报,知道夏安要来,已在偏殿准备妥当,要留她一同用午膳。 今日楚音若以女主人的身分待客,打扮得素雅许多,亦显得好亲近许多。她极震事之道,深知穿着用度如何才算适宜,人人都说这位太子妃极能干,光凭这些小事即能看出来。 “给皇嫂请安——”安夏踏入门槛,施了一礼。 楚音若笑盈盈地主动上前,“妹妹来了,也不知妹妹爱吃什么,所以我叫御膳房都备了一些,妹妹在我这里不必拘束。” “皇嫂客气。”安夏亦莞尔,“其实我方用过早膳没多久,也吃不下什么。” “那就先吃点果子。”楚音若道:“听宋婕妤提过,妹妹爱吃荔枝,可巧也备了些荔枝冰。” “有劳皇嫂了。”安夏依着她坐到席前,眼见水晶盘子里盛满了夏季的水果,顿觉满目清凉。 楚音若为设宴助兴,特意安排了丝竹弦乐,听来却不喧嚣,反而颇有一丝悠远清雅之意,风吹帘动之时,更显韵味。 第五章少傅的秘密身分(2) 安夏边听边道:“听闻皇嫂是修佛之人,这丝竹乐中的确有些禅意。” 楚音若笑着说:“我不过是在水沁庵清修过一阵子,也谈不上有什么修为,养养心罢了。” 传言楚音若刚嫁给端泊容的时候不甚得宠,常与小妾争风吃醋,被他勒令到水沁庵清修,没想到回来以后像变了一个人,一举夺回他的心,且东宫再无侧室,说来很是奇怪。 安夏猜测,在水沁庵的时候一定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假如楚音若真是与她来自同一时代的人,最有可能的就是在水沁庵的那阵子换了魂…… “妹妹很羡慕皇嫂与皇兄能琴瑟和谐至此,”安夏趁机打探,“皇嫂可有什么妙法子教教妹妹,日后出阁时也好有个准备。” 楚音若打趣道:“怎么,就想着嫁人了?是该跟你皇兄说说,请他为你张罗一门好亲事了。” “皇嫂取笑人家……”安夏双颊略添绯红。 “说到这夫妻相处之道嘛,”楚音若不再逗她,倒是换了正经颜色道:“别无其他,唯心而已。” 唯心……而已? 这话说来简单,仔细想想,倒是万般艰难,毕竟人心最是难测。 安夏由衷称赞道:“宫中细节多,东宫更是万众瞩目之地,皇嫂这些年来不容易,着实厉害。” “妹妹过奖了。”楚音若浅笑,“不过心里住着一个人,仿佛就有了支柱,再不容易,也有感到快乐的时候。” 是吗?喜欢一个人的力量真的会这么强大?但她从前喜欢杜澈时,却没有这么坚强…… “对了,上次说过要送妹妹一颗粉红钻。”楚音若忽然忆起此事,吩咐一旁的宫女道:“双宁,去把那个丝绒匣子取来。” 名唤双宁的掌事宫女应声去了,没过多久捧着一个极华丽的方匣奉上。 “妹妹你看,这就是粉红钻,”楚音若对安夏道:“上次送给大公主的还没这么稀罕,钻石里头带点颜色的更值钱,比如黄钻、绿钻、蓝钻,而这粉红钻,最适合漂亮的姑娘家戴了。” 安夏从丝绒包覆中取出那颗钻石,心中有一丝微颤。这若在现代该是多么价值连城的东西啊,只可惜到了这里无人识货。 将梦寐以求的珍宝搁在掌心里,就像是梦想落到了手中,安夏满脸欢喜,“好漂亮,而且是心形的,我最喜欢心形的炼坠了。” “什么?”楚音若一怔。 安夏笑道:“炼坠啊!我想过了,不如就照皇嫂上次所言,做成炼坠子好了。” “心形?”楚音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刚才说……心形?” “对啊。”她点头。 没错,她是故意这么说的,心形是现代人才会懂得的词,遥远的古代哪里知晓心是什么形状呢。假如楚音若能够明了,那身分也就不言而喻了。 楚音若重复道:“心形……心形……” 看那脸色骤变的模样,她应该是听懂了吧?安夏思忖着接下来该说些什么进一步确认楚音若的来历,然而殿外却传来了太监的通传之声—— “太子殿下驾到——” 她回眸,只见一名俊雅英挺的男子踱进门来,华服金冠,俨然皇室贵胄的模样。 安夏上前屈膝行礼,“皇兄安好。” 端泊容立刻伸手扶住她,“夏和,怎么这般客气?” 她垂眸,“病了这一场,好久没见皇兄,还怕皇兄与我生疏了呢。” “夏和好似与从前不太一样,”他微笑着打量她,“病了这一场,老实了不少,还学会说这些客套话了。” 一旁的楚音若清了清嗓子,莞尔道:“瞧瞧,你又打趣人家!别让妹妹老站着,有话坐下来说吧。” “对对对,夏和病才好,别站着了。”端泊容拉着安夏一同坐到席边,又端详了一番她的气色,方道:“妹妹看来是好多了,头还疼不疼?” 安夏回答,“有些事不太记得了,其余的都还好。” 他无所谓地笑了笑,“不记得就不记得了,记住的事太多也没什么好处。” 这话倒是说得颇有智慧,安夏对他不由得生了些好感。从前传言他与比南王端泊鸢争储君之位时颇用了些厉害的手段,现在觉得他也不像外面传说的那般可怕。 楚音若补充道:“对,好事呢就多记记,不愉快的事最好全忘光。” 端泊容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子,“还是你会说话。” “这不是跟你学的吗?”楚音若亦笑。 看来这夫妻俩的感情的确不错,当着她的面旁若无人地秀起恩爱来,难怪宫中人人提到他们都羡慕得不得了。 “方才早朝之后,我去了一趟御书房,”端泊容笑道:“正巧呢,父皇对我提起要给夏和挑选驸马一事。” 安夏不由瞪大眼睛,“驸马?”这消息也太突然了,把她吓了一跳。 楚音若毫不意外,“妹妹也到了年纪,是该挑个如意郎君了。依父皇的意思,是挑个邻邦皇子还是从朝中挑一个?” 他道:“父皇哪里舍得夏和远嫁,自然是从朝中挑一个。” 朝中?安夏的心里仿佛微微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又不敢多想…… “也要看妹妹是否中意才行。”楚音若说完,又问:“如今朝中有哪位新贵特别受人瞩目么?” 第12页 他笑看着安夏,“要待夏和慢慢挑了,”接着又道:“不过熙淳倒是抢在了前面。” “熙淳公主?”楚音若不由意外,“怎么,这挑驸马的事也要一并吗?” “今儿皇叔也在,父皇提到选驸马的时候,皇叔忽然恳求父皇替熙淳做主赐婚。” 楚音若问:“熙淳公主看上了哪家的公子啊?” 他轻笑道:“说来夏和也认识,是你们御学堂的杜少傅。” 杜、杜阡陌?! 安夏一惊,身子不由颤了一颤。 “杜少傅?”楚音若想起了什么,“哦……我似乎听夏和提过。” 安夏楞了楞,对了,那日在闻遂公主府上,她是曾提过杜阡陌的事,楚音若如此聪明,想必立刻能猜到一二。 端泊容猜测着,“想来这杜少傅是个极俊美的人物,要不然熙淳怎么会看上他。” 楚音若又问:“所以父皇答应了?” 他摇头,“没呢,父皇说杜少傅马上要到礼部任职,等到任后再议。父皇还说,该先问问杜少傅的意思。” “确实该如此。”她十分认同,“婚姻大事最要紧的是两情相悦,若杜少傅只是为了一个驸马的名头就应了此事,也没什么意思。” “我的看法与你相同。”端泊容对着她露出宠溺的一笑。 安夏低下头去,也不知是怕打扰别人秀恩爱还是因为心里实在担心得紧。 倘若熙淳与杜阡陌真的红线一牵,从今以后他就是别人的丈夫,她要见他一面,与他说上几句话,还有机会吗?他不再需要她的帮助,毕竟能帮助他的自有他的妻子。 一思及此,安夏就失落万分,像心里被割去了什么似的。 其实对她而言,他不过是个陌生人,只是她希望他们不要那么陌生,至少在这一世能与他亲近少许。但他依然如同远在天边的星辰吗?他们终究是无缘吗? 安夏霎时之间坐立不安。 不过听楚音若那话外之音,似乎是在替她反对这门婚事……她听错了吗?楚音若真的是在帮她吗? 假如她们真的是来自同一时空的人,楚音若又窥见了她的心思,的确有可能替她说话,但她不确定,毕竟方才的试探因为端泊容的到来被打断了。 她真的该好好想想,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第六章暗中赠礼被抓包(1) 做成耳坠子的羊脂玉戴在耳垂上,左右摇晃一下,滑过脖间,温润中带着清凉。这个形状很衬脸形,显得脸比平时小了一圏,而且雪白轻透的颜色又衬得肤色格外娇女敕。 一旁的小茹问道:“小姐,会觉得很沉吗?” “戴上了倒没什么感觉,”安夏笑道:“简直完美。” 蓝玉堂的伙计端上茶水,“夏小姐满意就好,掌柜还担心上次怠慢了夏小姐,临走前叫小的一定要好好侍候。” 安夏疑惑地问:“你们掌柜又进货去了?” 伙计答道:“可不是吗,没歇两天又走了。” 小茹笑呵呵地道:“掌柜真会赚钱。” “这次还真不是为了赚钱,”伙计犹豫片刻,坦言道:“上次那位御学堂的杜大人也要一对这样的羊脂玉,掌柜的是出门替他寻去了。” “哦?”每一次听到关于杜阡陌的事,都会让安夏心念一动,“你们掌柜与那杜大人交情颇深?” 伙计摇头,“并没有……” 安夏笑道:“可见掌柜人品好,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我们掌柜倒是与杜大人的母亲相熟,”伙计道:“杜夫人年轻的时候与我们掌柜是邻居。” “哦?”安夏与小茹均感到意外。 “夏小姐,我们掌柜上次也不是故意怠慢您,”伙计解释着,“是杜夫人也看上了这对羊脂玉,还付了订金,掌柜念着与她少时的情谊,不好拒绝。” “不过掌柜最终还是把这对玉坠给了我。”安夏问道:“不怕杜夫人那边不好交代吗?” 伙计皱着眉,“也只能对不住那边了……掌柜说,看夏小姐的穿戴用度,有些还是御用的东西,定是哪位公侯家的小姐,咱们可得罪不起。” 呵呵,这伙计倒是老实,三言两语便把实情统统招了。 小茹表示理解,“这倒是把杜夫人给得罪了,难为你们掌柜了。” “杜夫人也是一时生气,过一阵子就好了,”伙计道:“从前有好几次,她与掌柜起口角,可没几天又说说笑笑的。” “是么?”安夏一怔,“看来杜夫人确实与你们掌柜颇有情谊啊。”唯有极熟悉的朋友才会一时吵吵闹闹,一时又合好如初。 事情都办完了,安夏起身,“时间不早了,小茹,我们也该回府。”她又道:“伙计,等掌柜的回来,告诉他货我们已经取了。” “一定,一定。”伙计将她们送至门口,“两位慢走。” 安夏上了马车,沉默了好一阵子,忽然对小茹道,“把你的衫子月兑下来。” “啊?”小茹瞠目,“公主,奴婢没听清——” 安夏讲得更清楚了,“把你的衫子月兑下来,我穿,而我的衫子,你穿。” 小茹连忙拒绝,“这怎么行,公主,这是死罪!” 安夏闻言笑了,“什么死不死的,这又不是宫装。” “公主为何要与奴婢换装?”小茹不解,“觉得好玩?” 安夏解释道:“我要去杜大人府上一趟,把这对坠子送给杜夫人,所以得装扮成奴婢的模样,就说是蓝玉堂的丫鬟。” “公主要把这对宝贝送给杜夫人?!”小茹大吃一惊。 安夏一脸认真,“对啊,杜大人是我的老师,如今他要去礼部任职,临走前总该送他一件礼物才是。” “可是……”小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又不好劝阻,“公主为何要亲自去送?奴婢代劳便可,一会儿把车停在朱雀巷门口,奴婢跑一趟就行。” 安夏摇头,“有些话你说不清楚。” “什么话?奴婢哪次传话传错过?”小茹有些委屈。 安夏意味深长地道:“好了,我可没说你办事不得力,只不过……有些话我得当面对杜夫人讲。” 小茹不好违逆,只得不情不愿地与她换装。 没多久,车子在朱雀巷口停稳,安夏下车后,叮嘱小茹与车夫原地等她。 来之前,她特意打听过杜家的确切地址,听说杜府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此时正值夏季,石榴树的红花已落,结着还很青涩的小小丙子,她一眼就看到了那扇素木旧门。 杜阡陌果然家境贫寒,从前还有姜尚宫资助一二,如今只怕极为艰难。 她站定,敲了敲门扉。 “谁啊?” 安夏万万没想到竟是杜夫人亲自来应门,只见她身着家常布裙,无钗无饰,身边也没一个仆役,寒酸得很。 看到安夏的时候,她脸上掠过微愕的神情,问道:“你……找谁?” 安夏道:“奴婢是蓝玉堂的,掌柜让奴婢来送东西。” “蓝玉堂的?”杜夫人有些狐疑,“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奴婢刚到铺子里做事没多久,从前在掌柜家里当粗使丫鬟,夫人没见过奴婢也是应当。” 杜夫人犹豫了片刻方让她进门,“进来吧。” 安夏来到杜家厅堂,看了看四周。这里虽不至于家徒四壁,可有些寥落,墙角处摆着绣架,应是杜夫人闲暇时在做针线。 杜夫人道:“家里的丫鬟买菜去了,没人给你沏茶,望勿见怪。” “奴婢明里敢呢,”安夏并没有坐下,而是将锦墨给她,“这对坠子打成了耳环,掌柜说上次杜大人付了订金的。” 杜夫人蹙眉,看了一眼那福瓜耳坠,寻思道:“这也怪了,他上次不是说已经被人买走了吗?” 第13页 安夏说出早先想好的说辞,“确实是被一户公侯家的小姐看中了,可掌柜的费尽口舌又把这玉坠子买了回来。掌柜说,杜夫人过生辰是顶顶要紧的事,总该送一件趁心的礼物才是。” “他倒有心了。”杜夫人淡淡一笑,然而那笑容里似乎掺杂着苦涩之意,“回头代我谢谢他。” “掌柜说他与您从前是邻居,”安夏趁机道:“少时情谊,千金难换。” 杜夫人楞住,“怎么,他连这个都对你们说了?”顿了顿,她道:“没错,我与你们掌柜……也有数十年的交情了。” 安夏察言观色,接着说:“所以啊,掌柜本来还担心会得罪那位公侯小姐,但为了夫人您,也是没在怕的。” “你家夫人去世这些日子,你们掌柜还过得好吗?”杜夫人忽然有些感叹,“不知不觉竟也到了这把年纪……” 哦,原来蓝玉堂的掌柜如今也是鳏居吗?安夏答道:“也还好,不过上了年纪,还是缺人照顾。” 杜夫人嚅嗫道:“他……可还有续弦之意?”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安夏知道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之前听闻杜夫人守寡多年,若真的心如止水,为何对儿子如此怨恨?想来还是觉得为儿子付出太多,失了再嫁的机会,胸中气闷罢了。 而那次在蓝玉堂,众目睽睽之下她竟不给杜阡陌分毫颜面,起初安夏十分诧异,现在听闻了她与蓝玉堂掌柜的过往,倒也不觉得奇怪了。 蓝玉堂的掌柜是她很在乎的人吧,所以她希望他也能在乎她的生辰,当她听闻自己挑中的东西被他转卖了之后,发脾气是很自然的事,可当着众人的面,她当然要隐藏这番情愫,只好拿儿子来撒气。 安夏回答,“这事要讲缘分,掌柜说,这把年纪要找个情投意合的人,实在是难,不如就先这样过着吧。” “这个年纪要再找一个合适的人,确实难了……”杜夫人眼神中似有伤感,大概是勾起了什么伤心事。 安夏想,若能撮合这两人,或许还真是一件美事,不过一切要做得不动声色,否则依着杜夫人这脾气,万一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把好意当成歹意,反而会坏事。 “这位姑娘,还没问你姓氏,”杜夫人似乎对她有些好感,“下次去蓝玉堂见了,也好有个称呼。” 第六章暗中赠礼被抓包(2) “奴婢……”安夏想着该怎么圆这个谎,忽然院门吱呀一声,外头传来杜阡陌的声音—— “母亲,孩儿回来了。” 安夏一惊,没料到他回来得这么早。她打听过今儿他要去礼部一趟的,怎么已经完事了? 杜夫人道:“进来吧,有客人。” 杜阡陌打起帘子,与安夏正好打了个照面,一时间楞住。 杜夫人倒没有起疑,只介绍道:“这位姑娘是蓝掌柜派来送东西的,上次那对羊脂玉,蓝掌柜特意劝客人让给我们。” 安夏趁着杜阡陌尚未说话,抢先一步向他施礼道:“杜大人,奴婢是蓝玉堂跑腿的,初到府上,拜见大人。” 杜阡陌怔了好一会儿方才猜到个大概,客气地答道:“这位姑娘该怎么称呼?有劳了。” 他应该暂时不会揭穿她,他那般沉着的人,没弄清原委之前,肯定不会冲动行事。 杜夫人附和道:“对啊,方才我还在问起这位姑娘的姓氏,也不知如何称呼呢?” “奴婢……”安夏咬了咬唇,“奴婢姓安。”呵,她没有说谎,她前世确实姓安。 此刻在杜阡陌的眼中,她是怎样的人呢?调皮捣蛋喜欢捉弄人的无聊公主吗?他会不会因为此事对她心生厌恶?她又该如何向他解释? 她内心忐忑,连忙告辞。 杜阡陌把她送到门外,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只见日光很明亮,石榴树在风中摇摇晃晃的,每一片叶子都像散发光晕一般。 小巷又弯又长,没什么路人,将门一关,谁也听不见他们俩的说话声。 他站定后注视着她,仿佛在等她开口。 安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只是讪讪地笑着。 他终于道:“公主,这里不方便,在下就不给公主施礼了。” “少傅不必客气,”安夏抿了抿嘴唇,“今日……打扰了。” “公主不打算解释一二吗?”他依旧面无表情,“在下着实不解。” 安夏鼓起勇气答道:“其实……那天在蓝玉堂,我什么都看见了。” 杜阡陌眉间总算微动了一下,但只一瞬间便船过水无痕。他淡淡地问:“所以公主是一片好心,慷慨解囊?” “我本不知道这玉坠是少傅早订下的,不想横刀夺爱。”安夏说得合情合理,“况且少傅要去礼部上任了,总该送一件临别礼物,以尽师生之情。” “公主有心了,”杜阡陌欠了欠身子,“不过这样的小事,何敢劳烦公主亲临,随便找个人跑趟腿就是了。” 她道:“既是送礼,总得有诚意。” “若为表诚意,明日在御学堂上送也是一样的。” “其实……”她思忖着该如何应对,“我本不想让少傅知晓此事,打算把礼悄悄一送便是了……” “若是这样,随便找个人跑腿也就是了。”他好像偏要问得她哑口无言一般,说了一圈又绕了回来。 不得不承认,他还真是厉害,绝非三言两言就可以敷衍,但她辞穷了,难道要被迫说自己是因为暗恋他,想多跟未来的婆婆套交情,所以才会如此吗? 那也太没面子了! 安夏手指有些微颤,心尖发抖,就像当初面对杜澈时一样紧张。杜澈喜欢开玩笑,有一次,她误喝了杜澈喝过的饮料,杜澈笑着对她说“这是间接接吻哟,小安安,你是不是暗恋我”,那一刻,她就像现在这般手足无措,不过杜阡陌让她更仓皇,因为杜澈是热的,而他是冷的。 “少傅真的不明白吗?”这一刻,她只能把他丢过来的球扔还给他,用似是而非的答案化解尴尬。 他凝眉,没料到她会如此说。 她模棱两可地道:“少傅应该明白的。”从前的夏和与他之间发生过什么,她并不清楚,但从一些蛛丝蚂迹来看,应该有过一番纠葛,所以夏和暗恋他的心情,他多少会有一些明了吧?假如完全没有感觉,要么他是天生木讷,要么就是在装傻。 见他没说话,安夏觉得此刻退场是最好的时机,开口道:“少傅,时辰不早,我该回宫了。” 杜阡陌垂眸道:“在下恭送公主。” 安夏道:“马车就在巷口,少傅留步,我不想让宫婢瞧见。” 他应下,“如此就恕臣无礼了。” 她没有再多言,俐落地转身而去,绕出巷口,背影很快就不见了。 他则站在原地思忖良久,其实她的心思他多少有些懂得,依她外放的性子,从前明里暗里也不知表示过多少次,但他无论是顾忌身分还是顾忌别的,都不能有所回应。 方才她话中有话,倒让他有些忐忑,也不知她是否恢复了记忆,倘若想起了上次他在京郊与崎国使者见面的事……应该怎么办? 她是公主,他总不至于将她杀人灭口吧?那岂不是给自己找了更大的麻烦。 但倘若由着她忆起往事,他的身分就会暴露,到时候牵扯的可不止他一人,还有他的姨母……不,应该说是他的养母。他已经失去了一个母亲,不能再让另一个母亲不得善终,这至少是身为男子的责任。 杜阡陌思量着,一时也没有想出对策,只得缓缓地回到院中。 杜夫人没有去用午膳,也不知何时站在了厅堂口,冷不防地问道:“客人已经送走了?” 第14页 杜阡陌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道:“是,已经走了。” 杜夫人察觉到他的不对劲,问道:“怎么这副神色?可是调任的事情有什么不妥?” 如此一问,倒让他想起了另一桩麻烦。 杜阡陌摇头,“调任的事倒没什么不妥,然而……”他顿了顿才道:“过几天是永泽王的寿辰。” “哦,”杜夫人不解,“那又如何?” “皇上要在宫里替永泽王办寿宴。” “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吗?”她越发困惑,“宫里的寿宴也归礼部管吗?” 杜阡陌迟凝了一会儿,“到时候永泽王会请皇上为熙淳公主赐婚。” “哦,”她仍然不知这之中有什么问题,“但这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终于道:“据刘大人说,熙淳公主属意于我。” “什么?”杜夫人大吃一惊,“你……没听错吧?” 他涩笑道:“儿子会拿这样的事开玩笑吗?” 她变了脸色,身子僵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问道:“儿子若为驸马,母亲会高兴吗?” 杜夫人没回答,却道:“你……喜欢那熙淳公主吗?” 杜阡陌不语,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她道:“若是当上驸马,你的官途倒是会一路畅通。” “也不见得,历朝怕驸马篡权,都没给过什么要紧的职位。” “这都不要紧,关键在于你是否喜欢那熙淳公主。”杜夫人强调道:“到了我这年纪,越发明白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才是正经。” 是吗?婚姻大事他从来没有仔细想过,那好似离他很遥远,因为他有太多重要的事必须先去完成。 天下的女子在他看来都差不多,什么叫知冷知热,他不懂,也懒得多加琢磨,他实在太忙。 “不过熙淳公主的母亲是崎国人,”杜夫人道:“娶了她,或许对你日后认祖归宗有好处。” 他立刻道:“母亲,儿子并没有这样想过。” 杜夫人挥了挥手,“行,别说了,娶了公主至少咱们家不会再这般拮据。”她转身准备离去,“我去瞧瞧桂香做的午饭如何了,这丫头手脚真不勤快。” 杜阡陌忽然胸中微涩,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困顿。 熙淳公主的母亲是崎国人,跟他有着同样的血统,他答应了这桩婚事,也算是归源了。 不过他甘愿吗? 他的确想恢复自己崎国皇子的身分,但并不打算利用谁,况且还是利用未来的妻子,若是那般,他会瞧不起自己。 第七章为抢驸马大打出手(1) “公主,这样的打扮是否太过了?”小茹担心地望着安夏。 安夏看着镜中的自己,流光溢彩的盛大的礼服仿佛天境牡丹一般,华贵不凡,就算在最重要的节庆穿也算过头,何况今天只是永泽王过寿辰。 但今天是她病愈后第一次与宋婕妤出席宫宴,无论如何要撑足场面,况且最喜欢跟她作对的熙淳也会来,听闻永泽王还会提起那件事…… 她得打起精神,光芒万丈,才不至于一登场就失了气势。 “若是李尚宫觉得我这身打扮没有失了礼仪,我就穿这样了。”安夏瞥了一眼一旁的李尚宫。 “倒不至于违了礼制。”李尚宫虽觉得不太妥当,却不敢反驳。 这些日子安夏的态度逐渐强势起来了,李尚宫也开始对她有所畏惧。宫人大多欺软怕硬,她明白若不想被欺,自己就绝不能当软柿子,行事一改初穿越来的低调作风。 她道:“既然如此,那就摆驾华延殿吧。” 华延殿是宫里历来设宴的地方,此刻已经布置得花团锦簇,酒席齐备,笙箫四起。 安夏到时,端泊容与楚音若早已在列,闻遂公主也携驸马回宫,正与永泽王一家说笑着。 她与宋婕妤略向诸人施完礼便依桌坐定,正好借着这个时机仔细打量了一番永泽王妃。 永泽王妃虽说出身高贵,但崎国毕竟是蛮夷之邦,谈吐作派甚是豪放,怪不得熙淳随着母亲从不拘束。 此时,太监传报道:“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立刻停止笑语寒暄,纷纷起身行礼。 “诸位皆是自家人,今日家宴都自在些。”萧皇携着皇后登上首席,一向严肃的他难得脸上尽现和蔼之色。 永泽王举起酒杯道:“今日圣上特在宫中为臣弟设宴,臣弟受主隆恩无以回报,只能先干三杯为敬。” “你年纪也大了,酒喝太多不好,”萧皇看着他,“难得朕给你过一次生日,往年杂事繁多,都给忘了。” 永泽王一脸笑意,“圣上往年给臣弟的赏赐多不胜数,哪一年没惦记着臣弟呢。” “正好今年还没给你送礼呢,”萧皇豪气地道:“想要什么就说,朕给你现场办成。” “臣弟……”永泽王回头看了永泽王妃一眼,见她对他微微点了点头,他方继续道:“臣弟希望皇上能给熙淳赐一门婚事。” 熙淳立刻双颊绯红,满心雀跃的模样。 萧皇问道:“哦,熙淳可有意中人了?” 永泽王回答,“臣弟上次对圣上提过,就是御学堂的少傅,最近要调任到礼部的侍郎杜阡陌。” 萧皇点点头,“哦,对,你是提过,但不知他本人意愿如何?” 永泽王自信地道:“圣上若赐婚,他当然是愿意的,况且他在御学堂任教,早与熙淳相熟。” “总该等朕当面问问他本人,”萧皇笑道:“朕也并非古板之人,是否门当户对并不要紧,关键是孩子们要两情相悦。” “是,是。”永泽王亦笑道:“臣弟心急了,还等圣上亲自召见他之后再定夺吧。” 一旁的皇后忽然道:“提到孩子们的婚事,臣妾倒想起了另一桩。” “哦,皇后也要牵一回红线吗?”萧皇微笑。 “前几天崎国使者携夫人入宫觐见,对臣妾提起当年的崎国皇子拓跋修云。”皇后问:“皇上对此人可还有印象?” “拓跋修云……”萧皇回忆片刻才道:“哦,是当年来我朝做质子的拓跋修云吗?” 皇后笑着点头,“对,正是他。当年他入我萧国做质子,在这宫里一待便是五年,与夏和、熙淳也算是一道长大的。” “嗯,朕记得他,端端正正的模样,书也读得不错。” 皇后把知道的消息告诉他,“使节说,那位修云皇子回到崎国后颇受国君重视,近日有立他为太子的可能。” “不错啊,也算是我们萧国教出来的人物。”萧皇语气欣慰,“没白耽误了他那五年。” “使节还说……”皇后顿了顿之后道:“那位修云皇子自幼暗慕我们夏和,若真能入主东宫,届时会携倾国聘礼求婚夏和。” “什么?”萧皇不由一怔。 啊?安夏亦愣住。这怎么扯到她头上来了?什么拓跋修云啊,她听都没听过…… “皇上,这是喜事啊!”永泽王欢喜地道:“崎国若有意与我朝示好,两国边关数卜年来的纷争便可平息,若夏和公主真能入崎国为后,从此以后两国更是裙脉相连。” 般什么!安夏心中一股愠意油然而起。本来永泽王强行把熙淳与杜阡陌凑成一对她就暗中不悦,现下这老头居然还想插手她的婚事! 她向来最讨厌拿女子当犠牲品的故事,哪怕是唐朝那等繁华盛世与吐蕃的和亲历史世人皆称赞,她都厌恶得不得了,现在这种事要降临到她头上,她哪里按捺得住,当即站起来道:“父皇——趁着今日这良辰华宴,女儿也想恳请父皇替女儿订一门婚事。” 她此言一出,四下一片哗然,宋婕妤始料不及,慌了神色,萧皇却仿佛来了兴趣,笑道:“怎么,夏和也有意中人了?谁啊,说与父皇听听。” 第15页 安夏卖着关子,“此人父皇知道的,方才有人提过。” “怎么,你真打算嫁到崎国去不成?”萧皇蹙了蹙眉。 她不疾不徐,微微笑道:“父皇,儿臣指的是杜少傅。” 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沉默,所有人都惊呆了,楞楞地看着她,就连萧皇都怔了半晌。 “夏和,你说什么?”萧皇试图确认,“父皇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她朗声回答,“儿臣喜欢杜少傅,想嫁给他。” 现场安静得落针可闻,萧皇一时无言以对。 唯有熙淳最先缓过神来,拍案而起,“夏和!你是什么意思?” 安夏转身瞧着她,“就是你刚才听到的意思。” “你故意跟我作、作对是不是?”熙淳气得都有点结巴了,“我父王才刚恳请圣上赐婚,你就捣乱!” “捣乱?我可没这闲功夫,”安夏道:“这不,皇后娘娘在讨论我的婚姻大事,既然父皇问我,我就如实回答。” 熙淳又急又怒,“你明明与拓跋修云是青梅竹马,从小就属意于他,却故意跟我抢杜少傅,这不是捣乱是什么?” “我与拓跋修云是青梅竹马?”安夏冷笑,“若说一块儿在宫里长大,你也是啊,怎么青梅竹马这个词就单用在我身上?” 熙淳嘟着嘴道:“我又不喜欢他……算起来他还是我的表哥呢,我只把他当表哥!” “哦,你只把他当表哥,我就得从小属意于他?”安夏轻哼,故意挑衅道:“我乃萧国堂堂公主,要嫁也不会嫁到那穷山恶水的蛮夷之地,变得像你一样野蛮!”她要把现场闹得一团乱,扯开和亲之事。 “你说谁野蛮?”熙淳怒不可遏,一个箭步扑了上来,揪住安夏的衣袖,“你再说一遍!” 安夏睨着她,“看看,此等行径,还说不野蛮?” “你……”熙淳伸手去抓安夏的头发。这两个公主从小打架就打惯了,估计是习惯动作。 安夏不甘示弱,反手给了熙淳一个巴掌,耳光响亮,啪的一下,震得诸人反应不过来。 “你……”熙淳捂住火辣辣的脸颊,“你敢……打我?” 安夏不以为意,“谁在这华延殿撒野,我就打谁。” “母亲!”熙淳哇一下哭了,“母亲,您看,她敢打孩儿!” 永泽王妃立刻向萧皇跪下,“皇上,夏和公主出言不逊,诋毁我崎国为蛮夷之邦,还动手打了熙淳,请皇上做主啊!” “皇上,”宋婕妤亦跪倒在地,颤声道:“夏和不是存心的,请皇上明鉴……” “太不象话了!”皇后面色不悦,显然并不打算维护夏和与宋婕妤,但她也素来看不起永泽王妃母女,当下只厉声喝道:“好端端的寿宴被闹成什么样子!” 萧皇并不作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眼神深沉,谁也瞧不出他在想什么。 安夏揣摩,萧皇其实是站在亲生女儿这一边的,毕竟他不愿意宝贝夏和远嫁,至于会不会同意她与杜阡陌的婚事则未必,毕竟他也要顾及永泽王的面子。 “圣上,”永泽王连忙出来打圆场,“臣弟教女无方,还请圣上体恤,想来夏和公主也是一时情急,言辞忘了斟酌,今日看在臣弟过生辰的面上,圣上就平息了此事吧。” 萧皇终于道:“好了,都起来吧,闹成这样是不象话,朕还想再喝几杯酒呢。” 熙淳依旧哭个不停,永泽王妃对她使了个眼色,暗示她不要再闹。 安夏则一派冷静,暗中观察着每一个人。这个时候模清每一个人的态度,对她的未来会有帮助。 此时,楚音若上前,“父皇,臣媳瞧两位妹妹的妆都有些花了,不如先到臣媳那里去补妆更衣,一会儿再回来陪父皇多喝几杯酒,父皇以为如何?” 闻遂不愧是楚音若的闺中密友,立即明白她的意思,附和道:“对啊,父皇,先让她们俩去更衣吧,儿臣也去帮帮忙。” 萧皇点头道:“好,音若办事向来最得朕心,你们先去吧。” 楚音若的确说话最受萧皇重视,也从无人敢反驳。 端泊容对她颔首示意,目光中皆是赞许。 楚音若对夏和道:“妹妹,咱们走吧,让嫂嫂替你挽个新鲜的发髻。熙淳,我那里有刚调好的胭脂,是你是喜欢的蔷薇色,不去看看吗?”如此给足了台阶,知趣的人都会接受的。 安夏乖巧一笑。 第七章为抢驸马大打出手(2) 楚音若身边的双宁果然手巧,凌乱的发髻三下两下便挽好,再插上簪子,倒比原来梳的更漂亮。 双宁从前在王府的时候就是楚音若的心月复,现在跟着楚羃入主东宫,宫里至少有一半的人争相巴结讨好她,她亲自来为安夏梳髻,可见东宫对安夏的礼遇。 安夏对着镜子瞧了又瞧。 楚音若在一旁喝茶,见状笑问:“如何?还满意吗?” 她轻声道:“也不知熙淳如何了,心情平复了没有?” 楚音若道:“放心,有你皇长姊在偏殿陪着她,这会儿肯定早就破涕为笑,在把玩那些新调的胭脂呢。” 安夏不解地看着她,“我还以为皇嫂会劝我俩和好呢。” 楚音若浅笑着,“你们俩都在气头上,这个时候哪里真能和睦呢,我也不会强人所难。” 楚音若行为处事十分得宜,知道安夏和熙淳这矛盾一时间无法化解,入了东宫便将她俩隔开,一个去了偏殿,一个留在寝殿。闻遂也是个明白人,适时当了帮手,一场风波终于化为无形。 楚音若忽然吩咐道:“双宁,你先出去吧,我有话要对她讲。” 双宁点点头,领着宫婢们离去。 寝殿的长门轻轻一关,四周顿时封闭如一个密室。 安夏猛地意识到楚音若或许是有什么极重要的事要与她密谈,忙问:“嫂嫂有什么吩咐?” “夏和,你病了这一场,我本觉得你性子有些变了,”楚音若依旧如平常般微笑道:“不过方才你与熙淳剑拔弩张的模样,倒又像回到了从前。” 呵呵,好像是的,本来她以为自己只是一个胆小怕事的普通女孩,想不到竟也有跋扈张扬的一面。是假装公主装得久了,染上这刁蛮的习性,还是本来的夏和就有一部灵魂残留在她身上,渐渐与原本的她融合在一起? 楚音若突然问:“另一个你去了哪里呢?” 她的问题有些奇怪,安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到这里成为了夏和公主,那原来的她呢?去了哪里?”楚音若敛去笑容,凝视着她。 安夏心里顿时忐忑不安,这样僻静的所在,还有楚音若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让她莫名紧张。 “心形这个词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因为这个时代的人没见过心长什么样,或许有人知道,比如开膛破肚的刽子手,但绝对不会用这个词来形容漂亮的首饰。”楚音若定睛看着安夏,“夏和,你是不是跟我一样来自未来?” 虽然安夏早有心理准备,也早猜到了楚音若的真实身分,但这突如其来的坦白还是让她不知所措。 “嫂嫂……”她想说些什么,但喉间竟似被什么梗住,说不出话来。 “我在水沁庵清修的那段时日便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楚音若问:“你呢?是病了这一场之后吗?” 安夏抿唇,点了点头。 “那么从前的夏和呢?”她压低声音,“你把她的尸体……藏在哪里了?” “什么?”安夏一脸茫然,“什么尸体?” “难道你不是——”她楞怔两秒,随即领悟道:“原来你与我不同……” “什么?什么不同?”安夏依旧没有听懂。 第16页 “你只是魂魄来到这里,借用了夏和的躯壳,对吧?”楚音若微微叹一口气,“原来如此,看来我俩还是不太一样……” 安夏疑惑地问道:“那……嫂嫂你是怎样呢?” “说来话长,日后再告诉你吧。”楚音若苦笑道:“还是你这样好,省了许多麻烦。” “可是我一直没有弄明白,原来夏和公主的魂魄去了哪里?是魂飞魄散了还是去了另一个时空?”安夏垂眸,“一想到这件事,我就愧疚得很。” 楚音若开解着,“何必愧疚呢?你不也是一样,现代的躯体里或许正住着别人。” 也对,一换一移其实很公平,她谁也不欠,只是从前那样平凡的她摇身变成了公主,好像是有点占便宜。 “自从玄华走后,我就没了同类,”楚音若轻轻拉住安夏的手,“还好你来了,就像是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夏和,你让我满心欢喜。” 玄华是谁?安夏本想问一问,不过那大概是另一假很长的故事,日后再慢慢问她吧,此时此刻她不愿多言。 这个世间渐渐变得不再陌生,安全感增加了一分又一分,熟悉的人和事越多,就越让她安心,何况现在多了皇嫂这个八面玲珑、手段高明的穿越人同伴,她好像找到了最最得力的依靠。 听说昨日永泽王的寿宴闹出了一场风波,具体是因为何事,宫中讳莫如深,不过杜阡陌已风闻那事跟他有些关系。 难怪今天下了早朝萧皇便传口谕说要见他,且传旨的太监说并不是去御书房,只在宫中一所水榭面圣,可见要谈的也并非政事。 杜阡陌授完御学堂的课就来到水榭,只见萧皇早已在赏荷饮茶。 他快步上前施礼,“给圣上请安。” 萧皇笑道:“嗯,你来得正好,这茶正泡得出味。来人,给杜少傅彻一杯。” 太监托着茶盘过来,杜阡陌端起茶盏,站立着浅饮了一口。 “坐吧,”萧皇瞧着他,“不必拘谨。” “谢圣上。”杜阡陌就着一旁的椅子坐下,身子仍笔挺着。 萧皇笑道:“今日朕才瞧清你,果然是相貌清俊,怪不得夏和与熙淳都倾心于你。” 夏和与熙淳?他知道永泽王请萧皇赐婚一事,但是夏和公主…… 杜阡陌蹙了蹙眉。 萧皇注意到他的神情,问道:“怎么,很意外吗?她们的心思你难道从不知晓?” 杜阡陌多少还是猜到了一些,然而猜测并不等于证实,当答案真的出现,就像天上的流云落了地,还是会让人诧异。他答道:“臣不知。” “是不知还是不敢?”萧皇依旧打量着他,“朕发现你很沉着啊,虽然神情微动,但大体波澜不惊,很是难得。” 杜阡陌回答得十分谨慎,“不知,也不敢。两位公主何等尊贵,微臣岂敢多思。” 萧皇又问:“她们俩都是性子外放之人,从前在御学堂没向你表露过什么?” 杜阡陌轻声道:“两位公主虽然性子外放,但毕竟是皇家公主,凡事也知收敛,微臣也很少在意这些儿女情长之事。” 萧皇点头,“朕知道你一向勤恳,心思肯定不会放在风花雪月之上,就此来说,朕对你还是有几分欣赏,愿意把公主嫁给你。” “圣上……”杜阡陌一怔,连忙起身道:“臣惶恐……” “你先不必多言,听朕把话说完,”萧皇道:“朕知道你家境不太好,从前还有一个犯过事的姨母,不过朕挑驸马倒不在意这些,只要人长得端正,行为也端正,朕就觉得够了,关键在于公主喜欢你。” 杜阡陌沉默着。假如萧皇获知他的真实身分,还会不会这样宽容地看他?定会视他为洪水猛兽吧…… 萧皇征询着他的意见,“你呢?给朕一句话实话,夏和与熙淳,你更属意谁?” 这问题如此坦白,杜阡陌不好再敷衍搪塞,只好道:“两位公主都是可爱之人,在微臣眼中都只是把她们当学生、当孩子。” “当孩子?”萧皇不由得笑了,“你也不见得比她们大多少。” “微臣一日为师,便知为师之责,心里自然而然把她们都当成孩子。” “看来你还真是个不解风情的,”萧皇叹了一口气,“你好歹是七尺男儿,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怎么还这么不开窍?朕再问你,难道你从来没想过未来的妻子该是何模样吗?” “微臣……”说真的,他确实没有想过,“微臣一边忙着学堂里的事,一边还要照顾母亲,实在无暇多虑。” “真是块木头!换了别人,遇到这样天大的喜事,还不早就乐翻天了,你却一脸愁苦之色。”萧皇似乎觉得有趣,又笑起来,“好,你先多跟她们相处相处,婚事日后再议。” 闻言,杜阡陌道:“微臣不日就调任礼部,怕是没有机会再与两位公主相处了。” 萧皇不以为意,“朕又没让你们在御学堂相处。” 杜阡陌困惑。 萧皇内心已有决定,“朕特准让两位公主分别到宫外与你见面,直到你确定自己喜欢的是谁,便娶谁。” 杜阡陌听完十分错愕,“不……圣上,微臣何幸,胆敢如此?” “在御学堂里,你把她们当学生;在宫里,你把她们当公主,恐怕也只有在外边你才能察觉到自己的真心。”萧皇饶有兴致的看着他。 “圣上何以如此垂青微臣?”他大为不解,“此事关系公主们的清誉,岂能任由微臣在宫外与她们见面?” 萧皇沉默片刻,肃然道:“朕最疼爱夏和,此次她与熙淳相争,中间还要顾及永泽王的面子,朕实在头疼。 如果这样能帮朕妥善解决此事,两位公主之中又有一人能嫁给她心仪的男子,岂不是很好吗?朕觉得不必拘泥于小节。” 都说萧皇行事残酷,但杜阡陌发现那凌厉的外表下却也有一颗慈爱之心,而且这番说辞情理倶在,足见他的心胸与深谋远虑。作为一国之君,萧皇果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杜阡陌一直对萧皇有偏见,此刻倒是生出一丝敬佩来,虽然他还没有想过该如何与两位公主相处,以及要不要做这个仿佛“喜从天降”的驸马…… 第八章光明正大的约会(1) “什么?”安夏不由怔住,“萧皇居然会允许我与杜少傅约会?” 楚音若纠正她,“是父皇,别说漏了,给别人听见。” “父皇……”安夏抿了抿唇,“居然会允许我和熙淳——单独跟杜少傅约会?” 楚音若笑道:“约会这个词最好也别用,太现代了。” 现在每天下午安夏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到东宫里跟楚音若聊天,聊一些只有她们才听得懂的话。在这里她可以无所不谈,卸下所有的伪装,变回真正的自己。 安夏担忧地道:“这事太蹊跷了,我总觉得透着古怪……” “有什么奇怪的,”楚音若语气轻松,“你啊,是不了解父皇的为人,他行事向来不受拘束。” “再怎么样也是帝王,有那么开明吗?难道不怕女儿的名誉受损?”安夏百般不解。 “依我看,他确实是疼你,一心想帮你找个好驸马。”楚音想了想后道:“说来,闻遂的驸马家势不算太显赫,但婚后夫妻琴瑟和谐,颇得世人羡慕,或许萧皇也希望你能如此吧。” 安夏沉默着,有些恍惚,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一切。 就算萧皇格外开恩,给她出宫约会的自由,但她真能就此俘获杜阡陌的心吗?就算没有熙淳这个对手,她也未必能得到他的青睐。 楚音若猜到她的顾虑,问道:“怎么?没信心?” 第17页 “我以前……没谈过恋爱。”安夏低声回答。 “那有什么关系,”楚音若笑意更甚,“我到这里来之前也没谈过恋爱,不过这并不妨碍我顺利变成太子妃。” “你跟太子有缘分,”安夏叹一口气,“杜阡陌可没这么好接近,直到现在我也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个性……” “唯心而已。”楚音若笑着,“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男女之间的相处,唯心而已。” 安夏苦着脸。道理她都明白,可是具体该怎么做,她真的不懂,每一次面对杜阡陌,她都紧张无措,越是想弄清他在想什么,就越是迷惑。他对她而言就像是傍晚的风,从指尖划过时有一点感觉,却什么也捕捉不到。 “娘娘,”双宁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娘娘叫奴婢打听的事,奴婢已经打听到了。” “进来吧。” 双宁推开门进来,又谨慎地将门关上。 楚音若看着她,“说吧。” 双宁道:“方才永泽王府的人通了消息,说明日熙淳公主会请杜少傅去王府赏花。” 安夏一楞,“什么?”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楚音若莞尔,“所以我叫双宁去打听了一番。” 安夏闻言十分感动,她真的很感激上天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给了她这样的朋友,楚音若果然是她强大的靠山。 双宁又道:“明日熙淳公主不仅请了杜少傅,还请了杜少傅的母亲。” 杜夫人?呵,不得不承认,她的情敌脑子还挺灵光的,动作也挺快,萧皇才刚下旨,熙淳就抢在她前头占了先机。 楚音若提醒着,“熙淳果然不容小觑,有这样的对手,你可得当心了。” 安夏不以为意,“不就是赏花吗,我也可以请杜少傅跟他母亲去赏花。” 楚音若给她意见,“别人做过的事,再做就没意思了,你得棋高一着才行。” 她却坚持道:“不,还是赏花。” “花都一样的,就算是宫里的花,也不见得比永泽王府的开得好。”楚音若一脸好奇,“但瞧你这胸有成竹的模样,倒像是有了好点子?” 安夏不答反问,“嫂嫂,能容我去尚服局一趟吗?” “这跟赏花有关吗?”楚音若猜测着。 安夏拉着她的手道:“无论我从尚服局里拿走了什么,还请嫂嫂在皇后娘娘面前替我说情,别责罚我才好。” 楚音若笑着答应,“这倒不是问题,为了你的婚事,皇后娘娘也不敢说什么,不过我实在猜不出这跟赏花到底有什么关系?” 安夏卖个关子,并没有立刻回答。 她没有把握一定能赢,但她会竭尽全力让他多她看一眼,只要多一分青睐,多一分好感,她离他的心也就更近一步。假如男女之情真的是唯心而已,她也只能靠这样的笨法子一点一滴去争取他的心。 这距离相爱还很远,但无论如何,萧皇给了机会让他们相处,他们至少能了解彼此,这就够了。 杜夫人担忧地道:“皇上怎么颁了这般古怪的旨意?” 杜阡陌解释道:“此事牵涉两位公主还有永泽王的颜面,皇上只是想找个人帮他解决麻烦。” 她问:“烫手山芋扔到了你这里,你真能接得住吗?” “接不住也得接,”他微微一笑,“反正已经如此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她蹙眉道:“今日去王府赏花,我也没来得及做一身象样的衣裳,真怕失了礼数。” 他安抚道:“咱们家家境本来就不显赫,王府那边应该不会介意。” 杜夫人叹了一口气,拿出匣中那对羊脂玉耳环郑重地戴上。 杜阡陌看着那对耳环,忽然想起那个送耳环的女孩在他家门前的石榴树下,笑盈盈地看着他,因阳光明亮,她的眼眸如水映日,波光流转。人人都说她张扬跋扈,但当时她一副丫鬟打扮,模样乖巧羞怯,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泵娘。 如果非要在她和熙淳公主之间做选择,他宁可选她,不为别的,单就她送耳环的这一片心意,便让他有些感动。 “说来这永泽王府也有些奇怪,”杜夫人有些不解,“就算熙淳公主真的喜欢你,但永泽王爷居然会亲自去向圣上请求赐婚,永泽王妃也不反对,这……就算你人品再出众也不太可能,那毕竟是眼高于顶的永泽王府啊……” 其实杜阡陌也十分费解,按理,面对婚姻大事,永泽王和王妃不会由着女儿任性,他们此番却像是跟着女儿一块任性。 “难道……”杜夫人压低声音,“他们已经知晓了你的身分?” 不会吧?他的身分一直是个秘密,他的父亲从没承认过他…… 此时,屋外传来奴婢桂香的声音—— “夫人、公子,王府派来的马车已经在门外了。” “咱们走吧,”杜夫人站起来,“到王府细听他们的口风,应该可以听出个端倪。” 杜阡陌颔首,扶着杜夫人出门,上了马车一路往永泽王府行去。 行人看到永泽王府的车辇纷纷让道,马车迅速穿过长街,没过多久他们来到永泽王府门前。 永泽王府门前早有仆婢守侯,令人出乎意料的是,熙淳竟亲自来迎接他们。 杜夫人一见到熙淳,不必猜测,光从那华丽衣饰看出对方身分,立刻携杜阡陌长跪施礼,“给公主请安——” “夫人免礼。”熙淳笑道:“杜少傅,快,快扶夫人起来吧。” 杜阡陌与杜夫人依旧行了礼方才起身。 熙淳笑盈盈地道:“少傅与夫人不必拘束,今日我父王与母妃并不在家,独我在花厅设宴招待两位。”熙淳想得周到,料定永泽王和王妃在场,此番见面必是不会自在,所以做了如此安排。 “两位这边请。”熙淳引着他们穿过游廊,此刻正值夏季群芳争艳之际,花园里奇花异草,芳香环绕,嫣红姹紫,蜂蝶热闹。 熙淳找了个话题,问道“也不知平素少傅与夫人都喜欢什么花?” 杜阡陌淡淡地答道:“也不拘什么花。” 她浅笑道:“我看少傅在学堂里常看一本古辞,其中有不少赞叹兰草的诗篇,本以为少傅独爱兰花。” 他道:“兰花高洁独立,自古文人皆爱,只是这个时节兰花已枯萎了。” “也不见得。”熙淳神秘一笑,“夫人呢?可爱兰花?” 杜夫人应道:“自然是喜欢的,家里也种了好几盆,不过春天才开呢。” 说话间,已经到达花厅,不必熙淳吩咐,已有奴婢端上茶点。 熙淳不再卖关子,直接道:“今日我倒是想请两位赏一赏崎国的兰花。” “崎国的兰花?”杜夫人一怔。 “这个时季,崎国亦有兰花?”杜阡陌亦觉得意外。 熙淳朗声道:“端上来吧——” 几个家丁捧着偌大的花盆排成一排进来,只见盆中兰草亭立,花若绯颜,叶如飞翼,摇曳仙姿。 杜夫人看得呆了,杜阡陌也不由惊叹,“想不到这个时节仍有兰花……” 熙淳一脸得意地道:“这是我托母亲从崎国特意运来的。崎国有些高寒之地,暑天仍如初春,这兰花是我舅舅崎皇特意在那里栽种的,母亲央求了好久,崎皇舅舅才割爱送了这几盆,也算珍贵吧?” 杜夫人点头,“兰花本是花中极品,这几盆更是难能可贵了。” “夫人高兴便好,”熙淳侧眸望着杜阡陌,“杜少傅觉得如何?” 杜阡陌答道:“微臣见识浅陋,还是头一次在这样的时季看到兰花。” “这么说,杜少傅是喜欢了?”熙淳的双颊忽然添了一抹红润,“也不枉我费这一番张罗……” 第18页 若说全无感动,倒也是假的,他发现眼前这个女孩对他也有几分真心,不过有什么柔和的光晕在他记忆深处晃了一晃——他又忆起了那日在石榴树下眼波流转的女孩。 同样是为他花了心思,为何他总是忆及另一人呢? 第八章光明正大的约会(2) 思忖中,他忽然听到有人来通传—— “禀报公主,夏和公主驾到。” 夏和公主? 杜阡陌眸间一凝,才刚忆起她,她便来了?这是冥冥中上天的安排吗? 熙淳立刻变了脸色,“她来干什么?别让她进来!” 仆婢一脸不安,“这……公主,这不妥吧,奴婢拦也拦不住啊……” 话音未落,安夏大摇大摆地迈入花厅,笑盈盈地道:“夏浅春深蕙作花,一茎几蕊乱斜横。” 熙淳瞪着她,“你来干什么?” 安夏从容自如地道:“赏花啊,听闻这里有崎国刚运来的兰花,这个时节兰花实属罕见,本公主也来凑个热闹。” 熙淳怒道:“夏和,你是故意来捣乱的吧!圣上允许你这样做吗?你今日随意出宫,向皇后娘娘请旨了吗?” 安夏欣然道:“父皇说最近这段时日我可随意出宫,只要是来见杜少傅,父皇都允许。” “今日是我请杜少傅到家里来做客。”熙淳恼怒道:“要见杜少傅,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今日还轮不到你!” “反正见也见了,不如大家一块赏花,”安夏转身对杜阡陌道,“杜少傅以为如何?” 他施了一礼,“给夏和公主请安——”她的突然到来,虽然让他心中一阵驿动,但还是立刻沉着了下来。 一旁的杜夫人见到安夏,全身都僵住了,安夏知道杜夫人定是认出了她。 杜阡陌轻声介绍,“母亲,这位是夏和公主。” 杜夫人颤声道:“给、给公主请安,恕民妇无礼,公主……好生面善。” “夫人,我们见过的。”安夏微笑着,“那日我曾去府上拜访过。” “那日真是公主?”杜夫人一阵恍惚,“民妇有眼无珠,那日怠慢了公主,还请公主恕罪!” “是我顽劣,隐瞒了身分,怎能反而责怪夫人?”安夏将杜夫人搀扶起来,“要说原谅,我还想请夫人原谅我那日的唐突才是。” “阡陌,你为何不告诉我?”杜夫人看向杜阡陌,眉间微蹙,“这样要紧的事,你也不提醒为母?” 杜阡陌一时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讷讷道,“孩儿……” 安夏连忙道:“是我不让他说的,那日我只是想去府上把那对玉送了,怕夫人得知我的身分,不肯收下礼物,所以才叮嘱少傅不要声张。” 杜夫人觉得这事蹊跷,但此刻也不便细问,只道:“公主有心了,多谢公主的厚礼。” 熙淳越听越吃惊,“怎么你们早已见过面?夏和,你去过杜少傅家里?” 安夏莞尔答道:“去过啊,早就去过了。” 熙淳只觉得百爪挠心,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方才的得意神色荡然无存。 安夏无视她,依旧笑着,“对了,今日我来也是想请杜少傅与杜夫人赏花的。” 熙淳焦急地道:“赏什么花?你这就要把他们带回宫去吗?” “不必啊,就在这里赏。”安夏浅笑道:“花我已经带来了。” 熙淳一脸不屑,“是什么稀罕的花?这个时节最珍贵的花,他们方才已经赏过了。” 安夏却转身道,“杜夫人,请看。” 小茹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锦匣打开,摊开一幅绣品。那是一幅荷花映水图,由红银绿三色丝线绣成,光泽灵动,荷叶沾满银色的露珠,菡萏尖上延展出一抹亮红。 杜夫人不由瞠目,“这是……” “夫人应该认得这幅绣品吧?”安夏看着绣品道:“这针法,天下大概也只有一人才如此了得。” “这……”杜夫人微颤着,移步上前轻抚那荷瓣,良久之后眼中似有泪光,“这是我姊姊的绣品。” “我曾经在尚服局看到杜少傅替这幅绣品拂尘,”安夏抬头看着杜阡陌,“所以求皇后娘娘允我把这带了出来,想赠予夫人,好歹也是故去亲人的念想。” 杜夫人说不出话,只站立着,泪如雨下。 杜阡陌亦沉默,与安夏静静对视。他月复中本有千般话语,但此刻却觉得什么都不必再说。有人的礼物是心意,有人的礼物是诚意,心意尚有感激之辞,诚意却令人感动无言,他觉得再说什么都是多余。 安夏趁机道:“明日轮到我做东,请杜少傅和夫人用膳,还请两位赏光才是。” 她不必看熙淳,便知熙淳此刻已经气极败坏,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个时候她不能返让,这个世上有很多东西可以礼让,但有一些东西却不能。 她知道今日自己有些咄咄逼人,强取豪夺,然而她只能如此,事关终身的幸福,她只能自私。 次日中午,安夏在京中最有名的食味阁订了雅座招待杜阡陌母子。 食味阁的雅座位于二楼,隔着一墙绿树凭栏望去,正好可以看见隔壁的梨园。每天晌午到深夜,总有戏班子轮番在梨园唱曲,声音传到食味阁来,平添几分热闹。 今日也不知是哪家戏班唱的什么曲,不过杜夫人看见戏台上生旦粉墨登场,似乎很感兴趣,瞧了又瞧。 安夏一身普通人家的小姐打扮,仅带了小茹前来,完全没有公主的架子,只是寻常地与杜阡陌母子吃一顿饭。 相比昨日在永泽王府,杜阡陌似乎轻松自在了许多。 安夏轻唤了声,“夫人,也不知您喜欢吃什么,我就随意点了几道菜,有芋头鸭、酒焖鱼、醋拌鲜藕,还有一道葫芦瓜排骨汤,如何?” “公主,这都是民妇平日里最喜欢的菜啊,”杜夫人不由吃惊,“可真巧了!” 安夏又道:“点心选了咸蛋黄流沙包。” “这也是家母最爱吃的。”杜阡陌隐隐觉得不太对劲,“公主可是事先打听了什么?怎么会这般巧?” “确实是向人打听过的。”安夏坦然承认。 “是家里的奴婢桂香说的?”杜夫人疑惑地道:“除了她,也没别的什么人知道民妇这口味了。” “还真不是桂香,”安夏笑道:“瞧,那人来了。” 一阵脚步声传来,杜阡陌母子同时转头看向雅座门口,只见蓝玉堂的掌柜出现在眼前。 蓝掌柜躬着身子上前见礼道,“给公主请安——” 杜夫人满脸吃惊,半晌说不出话来,杜阡陌却瞬间明白其中之意,眼神微动。 安夏道:“掌柜请起,过来一块儿用膳吧。” 蓝掌柜不安地道:“草民有眼不识荆山玉,之前公主几次到草民店里光顾,草民却糊涂得很,还请公主恕罪。” 她微笑道:“早说了,这不怪你,今儿请你来是一道用膳的,再这般拘礼,菜可要凉了。” 蓝掌柜终于起身,小心翼翼地挨着桌子坐下。 她故意道:“掌柜你推荐的菜色真是不错,方才说与杜夫人听,她可满意了。” 蓝掌柜低着头,始终不敢看杜氏母子一眼。 杜夫人僵坐良久之后,终于缓过神来,脸上浮现淡淡笑意,“有些日子没见了,听你店里的伙计说,你去进货了?” 安夏插话道:“对啊,掌柜进了什么好货,快拿出来给咱们瞧瞧,我还想再挑几件首饰呢。” “也没进什么……”蓝掌柜低声道:“只是去了北方,想寻一些羊脂玉。” “哦,是了,上次那对羊脂玉被我买走了,听你店中的伙计说,你想再寻一对给杜夫人。”安夏问:“可是寻着了?” 第19页 听了这话,杜夫人的神情更是温柔起来,深深地看了蓝掌柜好几眼。 蓝掌柜叹了口气,“哪里这么容易寻得到呢……” 杜夫人连忙道:“没寻到也不妨事,反正公主已经把那对福瓜耳坠赐给我了。” 他一怔,“公主怎么……” “那对耳坠夫人戴着更合适,我也是做个顺水人情。”安夏道:“掌柜若是这趟出门没有收获也不打紧。” “这趟出门,货也进了一些,不过却是墨玉。”蓝掌柜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小的锦盒,奉到安夏面前,“草民想把这个献给公主。” 一旁的小茹上前替安夏将锦盒打开,却见其中伏着另一对福瓜耳坠,不过并非玲珑雪白,却似墨汗的颜色,深邃中带着一抹幽绿,乍看虽有些老陈,然而看久了却觉韵味悠长。 “这个……叫墨玉?”她倒是第一次见。 蓝掌柜介绍道:“对,其实跟羊脂玉也算同源,戴久了亦温润无比。虽然这颜色许多人觉得不如羊脂玉可爱,但前朝太后独爱此玉,引得诸多贵妇人争相收藏,所以也是价值不菲,公主在宫中应该听闻过吧?” 安夏急中生智,胡诌道:“对,似乎有些印象,我母妃好像也有一块这样的玉饰。” “公主若转赠给婕妤娘娘,那真是草民之幸。” 安夏却没接受,只道:“其实这玉与杜夫人也挺相衬的,夫人,这也是蓝掌柜花了一番心思寻来的,您若喜欢,我也不必带回宫里了,送给您吧。” 杜夫人赶紧拒绝,“不不不,这是献给公主和娘娘的,民妇哪里敢贪心。” “玉赠有缘人,”安夏笑看着她,“其实这玉本就是蓝掌柜为夫人您寻的,若您没看见就罢了,但今日正好在场,那便是有缘,夫人,不必推辞了。” 这话中藏有深意,杜夫人与蓝掌柜霎时领悟,四下一片鸦雀无声。 安夏为化解尴尬,开口道:“也不知隔壁的梨园可否点戏,杜少傅,不如咱们去点几出,等会儿一边用膳一边听。” “好,臣随公主去。”这一刻,杜阡陌很懂她的心思。 安夏吩咐道:“小茹,搀我起来。” 其实她不过是希望留一点时间给杜夫人和蓝掌柜独处,她不知道杜阡陌是否知晓他母亲与蓝掌柜的过往,等一会儿她打算仔细问问。 所幸杜阡陌是无比聪明的人,一声招呼他即知该如何行事,此刻她不必再多言。 第九章缘分注定心之所向(1) 出了食味阁,要至梨园,得绕过一条不长不短的巷子,虽只有一墙之隔,却无门连通,有些麻烦,不过安夏很喜欢这样的麻烦,因为如此她就可以多跟杜阡陌说几句话了。 晌午,天朗气清,树影婆娑,一阵风过,裙摆飘起来,她觉得十分惬意,或许是因为他陪伴在侧的缘故。 安夏微笑问道:“杜少傅没有话要问我吗?” 杜阡陌道:“关于家母与蓝掌柜的事吗?” 她轻声道:“看来杜少傅早有所闻。” “在下只知道家母与蓝掌柜从前是邻居。” “杜少傅可有想过……”安夏斟酌一阵子才道:“杜夫人这些年实在孤苦,或许该给她找个伴儿?” 杜阡陌眉心微皱,并不回答。 母亲的心思他多少猜到了一些,可是他的身世如此复杂,假如母亲再嫁,继父必定会洞悉其中秘密,到时候恐怕会惹来天大的麻烦,母亲肯定深知这其中的利害,所以就算这些年寡居、就算她与蓝掌柜有再多的过往,所有的一切都只能往肚子里咽。 有时候母亲对他发脾气,他也很明白,那不过是隐忍太久的一种渲泄罢了,所以他处处退让,体谅一个寡居妇人的苦楚。 “凡事要讲缘分,”他严肃道:“家母若再嫁,我并不反对,可好歹得找个有缘分的人。” “蓝掌柜与杜夫人就挺有缘的,”安夏笑道:“少时是邻居,年老了还能有来往,这不是有缘是什么?我听闻蓝掌柜也是鳏居。” 他不这么认同,“若真的有缘,他们两人早就在一起了,毕竟打小相识,比起旁人更有近水楼台的优势,可偏偏蹉跎到这把年纪还是两相分离,可见也未必有缘。” 安夏微怔,没料到他会如此回答。 若是这般解释,似乎也行得通,但这样的答案总让人有些不太甘心。 她道:“依我看,只是垩碍太多,杜夫人或许顾及名节,不敢把握当下的缘分。” 他固执己见,“所谓塞碍便是缘障,所以说到底,还是无缘。” “杜少傅……”她狐疑地看着他,“莫非杜少傅并不赞成母亲再嫁,所以将此事看得如此悲观?” 他言辞中的排斥之意,她当然听得出来。 杜阡陌摇头,“在下是随缘之人,不会刻意拒绝什么,也不会主动筹谋什么,得之是幸,不得是命。” “那么……杜少傅自己的婚姻大事难道也随遇而安?”她不由道出心中最关切的问题。 他浅笑道:“是随缘。” 什么随缘啊,不主动不争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这跟随便有何区别?说到底,其实还是用来逃避的借口,这是否说明,无论娶熙淳抑或是娶她,其实他都无所谓? “我倒觉得若缘分摆在眼前,终归还得自己主动往前走一步,才能触得着。”她嘟着嘴道:“否则就像树上的果子,就算唾手可得,可连手都不伸的话,也摘不下来啊。”随缘,也要惜缘才对。 “公主说的也对,”杜阡陌话锋一转,“只是这树上的果子到底生得有多高,是伸手可得还是永远也构不着,谁也无法判定。有缘与无缘,有时仅仅差之毫厘,却谬以千里。” 好吧,她辞穷了,争不过他……杜阡陌真是诡辩之才,刀枪不入,滴水不漏,段位太高,她可绝非他的对手。 “两位是来听曲的吗?”走着走着便到了梨园门口,伙计见了他们,笑着上前打招呼。 安夏道:“我们是隔壁食味阁的客人,想点几首曲子一边吃饭一边听,银子好商量。” “哦,食味阁的客人啊,”伙计道,“行,行,不知二位喜欢听什么戏?” “夫人喜欢听什么戏?”安夏侧眸看着杜阡陌。 他答道:“不拘什么,有青衣唱段的都喜欢。” “那就点几出青衣为主的戏。”安夏对伙计道:“拣戏班最拿手的唱就成。” “这……”伙计满脸为难之色,“不瞒二位,今儿晌午是永庆班的场子,永庆班的头牌青衣嗓子忽然哑了,如今正在演热闹的武戏呢。” 杜阡陌蹙眉,“这么说,今儿晌午就没青衣的戏听了?” “怕是暂时唱不了了,”伙计建议道:“两位还是点武戏吧,武戏也是永庆班的拿手绝活。” “武戏要在台下看才有意思,”安夏失望地道:“我们在隔壁吃饭,就想听几出悦耳的戏曲,哪里看得了武生耍刀弄枪呢。” “这……”伙计一脸窘迫,“恐怕对不住两位了。” “咱们回去吧,”杜阡陌对安夏道:“也是不巧,这大概便是所谓的无缘。” 他或许只是一句无心之语,安夏却忍不住想跟他较较劲,“无缘?那也未必见得,今儿我偏偏就想听青衣唱戏。” “姑娘这是为难我们……”伙计赔笑道:“青衣确实嗓子不舒服,在后台歇着呢。” “小茹,”安夏转身吩咐道:“你叫车夫回家一趟,去母亲屋里取些前两日调制的糖膏来。” 小茹一楞,“现在?” “对,现在,马上。”安夏道:“车夫快马加鞭,应该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便可来回,将那糖膏赠予永庆班的青衣,她吃了或许嗓子立刻就好了。” 第20页 “立刻就能好?”伙计一脸不可思议,“姑娘一片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若不能立刻就好呢?” “试试吧,”安夏看了一眼杜阡陌,“否则总说无缘,我偏想试试若努力一把,是否还会无缘。” 她话中有话,杜阡陌应该听得明了。没错,她在故意跟他作对呢,若她就此认输,从今以后他随随便便就可以用“无缘”两个字打发她,那么她和他的婚事呢?他连主动迈近一步都不肯,她该如何抓住他? “如此多谢姑娘了,”伙计道:“若青衣的嗓子真能立刻就好了,一定拣最拿手的好好给您唱几出。” “我先把银钱留下,”安夏笑道:“若唱不了,我再叫婢女把钱取回;若真能唱,也不必多跑这一趟。” 小二连连点头,“好,好。” 安夏转身对杜阡陌道:“咱们先回去吧。” 杜阡陌也不就此事再多言,依着她打道回食味阁。 到食味阁的时候,菜已经上齐了,杜夫人与蓝掌柜方才定是好好叙了一番旧,两人脸上隐约有泪痕,见到安夏与杜阡陌回来,连忙悄悄擦掉。 两人给安夏行了一遍礼,安夏说了一番客气话,大家才敢动筷子。 席间,杜夫人轻轻问杜阡陌,“方才怎么去了这么久?别累着了公主。” 杜阡陌答道:“梨园的青衣嗓子哑了,”“公主派人回宫给她取药呢。” 杜夫人有些吃惊,“公主真是菩萨心肠,连戏班子里的人,公主都这般体恤。” “倒不是全然出于善心,”安夏坦言道:“不过是希望她嗓子马上好起来,能给咱们唱曲而已。” “宫里有什么灵药,能立刻让这嗓子好?”一旁的蓝掌柜十分好奇。 安夏道:“前些天我母妃也是嗓子不舒服,特意调配了一些枇杷糖膏。” “枇杷糖膏也是民间的常用之物,”蓝掌柜道:“不知宫里的方子有何不同之处,竟能如此神奇?公主说与草民听听,回头草民也去配一副。” 她想了想后道:“我记得有川贝母、枇杷叶、南沙参、茯苓、桔梗、五味子、苦杏仁、生姜、甘草和薄荷脑,辅料为蜂蜜、麦芽糖,一道调制了,嗓子不舒服的时候,一吃便好。” 这个方子是从前杜澈用过的,那时候杜澈在拍戏,也是忽然嗓子沙哑,找了香港一个老中医调了这个糖膏,结果一吃就见效。 安夏觉得现代医学到底比古代要昌明,或许会有用,不过凡事无绝对,假如治不好那青衣,杜阡陌又可以用“无缘”两个字来堵她。 她不过是在与自己打赌。 许久后,小苑来报,“公主,药已经取来了,也给隔壁的梨园送去了。” “好,那咱们就等着吧。”菜已经吃过一轮,大抵半饱了,安夏又点了一些蔬果、点心,另加茶水。 杜阡陌一直没说话,倒了清茶浅饮,垂眸闲坐,似乎也在等待着。 棒壁梨园的声音,这一刻对他们来说变得格外重要,已经不只是一出戏那么简单,所有的意味深长,所有的话中有话,都可以包涵其中。 静默中,忽然一声“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钻入耳际,杜阡陌猛然抬头。 没错,他没有听错,的确是从隔壁传来的,那声音虽然不够清亮,但好在意韵深长,若是刚刚治好的嗓子,已经很难得了。 “看来梨园的青衣已经被医好了,”蓝掌柜惊叹道:“公主所赐真是灵丹妙药!” 安夏微微笑着,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碰巧罢了。”碰巧便是有缘了吧?这下杜阡陌无话可说了吧? 她以一己之力努力地向他证明,凡事只要往前迈一步,或许无缘也能变成有缘。佛说,缘分全靠修来,上一世所修,这一世所修,种种因果积累,终究成缘,若不修,缘便散了,这一世不散,下一世也会散,如此而已,他可懂得? 第九章缘分注定心之所向(2) 杜夫人喝了几盅酒,有些醉了。 回到家中后,杜阡陌叫桂香煮了醒酒汤,亲手端到她房中。 他看得出母亲今天特别高兴,虽然微醉,但眼里全是明亮的光彩,他已经好久没见过她这般模样了,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杜夫人忽然很慈祥地唤他,“陌儿,过来坐下,咱们娘儿俩说说贴心话吧。” 杜阡陌将醒酒汤递过去,微笑道:“好,孩儿听着呢。” “你这个名字我向来不喜欢,阡陌,阡陌纵横,意思不好,取这样的名字,性子容易复杂。”杜夫人叹道:“可当初姊姊执意要叫这个,我也没办法。” 他道:“世道艰难,孩儿若性格单纯,恐怕会更加艰辛,复杂一些也许是好事。” “你如今长大了,能够自立,我也安心了。”顿了顿,她道:“我今日有一件事想与你商量。” “母亲可是想再嫁?”杜阡陌其实早猜到了几分。 杜夫人颔首,“你可同意?” “母亲欢喜就好,孩儿没有异议。” “你放心,蓝掌柜口风严实得紧,若是洞悉了什么,也不会出去乱说的。”她补充道:“他的为人也向来很妥当。” 杜阡陌轻声道:“母亲从小了解的人,孩儿自然放心。” 杜夫人又道:“况且将来你娶了公主,住到公主府去,我与他一块在蓝玉堂,平素不会上门打扰你,更不会给你添麻烦。” 他垂眸,“母亲这样说,孩儿倒有些难过,像是要生离死别一般。” “我只是实话实话,”杜夫人叹口气,“咱们平民小户本来安生地过日子最好,偏偏公主看上了你。为母不能为你助益,至少不能给你添乱。” 杜阡陌沉思片刻后,缓缓道:“以后我会经常去探望母亲的。” 她问:“夏和公主与熙淳公主,你比较喜欢谁呢?可考虑好了?” 他反问:“母亲喜欢谁呢?” 杜夫人直言道:“我觉得夏和公主比较好,并非因为她是皇上亲生的正经公主,我才这样说。她的一举一动其实我都看在眼里,送羊脂玉的时候、赏花的时候,还有今天听曲的时候,我觉得她待你很真心。” 杜阡陌依旧那般沉静地笑着,并没有立刻接话。 “怎么,为母说得不对吗?”杜夫人疑惑,“你心里……不喜欢她?若真的不喜欢,也不能勉强。” 他忽然道,“孩儿明日便去礼部上任了。” “哦,对,明日上任之前要去宫里谢恩吧?”杜夫人道:“见了皇上,他若问起你与两位公主相处的情形,你要如何回答?” 杜&陌沉着地道:“母亲放心,我自会回答。” 其实答案他早已想好,无关功利,唯心而已。他很感谢上苍在不违逆萧皇意愿的前提下,还能让他顺从自己的心意,这仿佛是世间最最难得的福气,要惜缘也要惜福。 杜阡陌换上朝服,在御书房门外等着觐见萧皇。方才他已去过礼部叩见了礼部尚书冯大人,熟识了众同僚,把一切都安置妥当,便按仪制入宫谢恩。 陈公公出来通传,“杜大人,皇上唤你进去呢。” 杜阡陌整理好衣摆,入得御书房中,长跪施礼。 “起来说话,”萧皇微笑地看着他,“果然还是朝服适合你,一穿上便显气度,之前那套御学堂少傅的衣着过于儒雅了。” 杜阡陌谦虚地道:“皇上这般夸赞微臣,微臣实在愧不敢当。” 萧皇问:“几日不见,你最近如何啊?” 杜阡陌知道萧皇这句话的意思,既然开门已见山,他也不打算再兜圏子,“微臣在宫外已与两位公主都见过面了。” 第21页 “朕听说了,一个邀你赏花,一个请你吃饭。”萧皇笑道:“你觉得是赏花好还是吃饭好呢?” 杜阡陌顿了顿,并没有马上回答。 “怎么,还没想好?”萧皇摆摆手,“也罢,朕不着急,你可以与她们慢慢相处。” 他却道:“臣已经想明白了。” “哦?”萧皇立刻直起身子,饶富兴致,“说与朕听听。” “臣觉得自己与夏和公主更为投缘。”他终于道出答案。 仿佛猜到他会如此回答,萧皇问,“为何呢?因为她是朕亲生的公主?” 他答道:“微臣的母亲觉得夏和公主更真挚可爱。” “因为你的母亲?”萧皇半眯起眸子,警惕地打量他,“所以是令堂代你做决定吗?” 他摇头,“微臣赞同母亲的说法。” 萧皇复问:“难道熙淳就不真挚、不可爱?” “熙淳公主也是极好的,”他轻声道:“不过微臣觉得与夏和公主更处得来。” 萧皇似要追问到底,“何以见得?”关系到女儿的终身大事,身为父亲,哪怕是素来沉着的帝王,也一样着急。 他坦然回答,“臣与夏和公主在一起的时候,从没想过熙淳公主,可是与熙淳公主在一起的时候,却有时会想起夏和公主……”他没有说谎,的确,他的脑海中时常浮现在石榴树下对他微笑的女孩子,假如这就是心动……他承认,他有一点点动心。 她说,有缘与无缘只是一线之隔,她叫他迈近一步,试着去摘树上的果子,或许她是对的。看着她为他做出的努力,他确实是感动了,所以他愿意尝试。 “你这个答案,朕很满意。”萧皇终于笑了,“会想起一个人,就算对她还没有十分的喜欢,至少心里也烙了她的影子。” 是么?无论如何,她是他生平第一个会不经意想起的女子,也算难能可贵了。 萧皇自信地道:“日后慢慢相处,朕相信朕的公主会让你此生刻骨铭心。” “只是……”杜阡陌迟疑地道:“永泽王那边该如何答复?微臣今后不便再与熙淳公主见面了。” 萧皇道:“永泽王那边,朕去替你回答。” “微臣担心皇上顾及兄弟之情,不好回复……” “那也没法子啊,”萧皇笑道:“为了自家的女儿,也顾不上别人家的女儿了。” 杜阡陌发现萧皇性子倒是爽快,朝中皆传萧皇阴鹜,其实为人君者,定然心思深沉,偶尔露出直率的一面,却显得可爱。 “皇上,”陈公公自门外进来,禀报道:“礼部的余侍郎来了。” “哦,让他进来吧,”萧皇对杜阡陌道:“你也正好见见日后的同僚。” 杜阡陌知道余侍郎是与他同时选任上礼部的,不过比他提前了两日任职。今日余侍郎前去与崎国使节会面,并不在礼部衙门里,所以方才他还没能见到对方。 说话间,余子谦已经被陈公公领了进来,他也是极为端正清秀的一名青年才俊,与杜阡陌年纪相仿。 余子谦叩首道:“微臣给皇上请安——” “平身,”萧皇道:“余爱卿,来,见过杜侍郎。” 杜阡陌发现萧皇称呼他与称呼余子谦并不相同,仿佛对余子谦更加亲昵些。其实这恰巧相反,毕竟考虑到杜阡陌与公主们的关系,这称呼上倒显得萧皇不偏不倚。 余子谦立刻拱手道:“原来是杜大人,在下余子谦。” “久闻余大人远名,在下杜阡陌。”杜阡陌浅笑回应。 萧皇问道:“余爱卿今日去见崎国使节,如何?” 他道:“微臣正要向皇上禀报此事,微臣去了崎国驿馆,不止见到崎国使节,还得知了一个消息,不日,崎国会派重要人物前往京城来。” 萧皇挑眉,“谁?” “崎国皇子拓跋修云。” 此言一出,萧皇不由一惊,杜阡陌也十分诧异。 “拓跋修云?”萧皇皱着眉头,“他怎么会来?怎么崎国那边没半点风声便派了皇子前来?” “使节说他之前已经向皇后娘娘呈禀过了。” “皇后?”萧皇不解,“怎么会?皇后并没有告诉朕此事啊。” 余子谦道:“使节说皇后娘娘应该向皇上转达过了,是在永泽王的寿宴上……皇上不记得了?” 萧皇凝眸,半晌之后恍然大悟,“你是说……拓跋修云要向夏和求亲之事?” “对,如今修云皇子要亲自前来了。” 求亲?向夏和公主吗?杜阡陌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整个人霎时怔住,有种难以言喻的心情,说不清,道不明,就像少时高高兴兴地去看花灯,却临时有人告诉他灯会取消了一般,空荡荡的,非常失落。 他非贪慕荣华之人,并不是非当这个驸马不可,也并非十分喜爱夏和公主,可为何这一刻却有些想不开? 呵,他终究还是凡人,是凡人都有贪念,他也不能幸免。 或许是因为她太明媚可爱,让他产生了这一丝贪念,兴起与她执手到老的念头,看来是他高兴得太早了。 他的运气向来不太好,还奇怪上苍怎么忽然如此垂青,赐给他这天大的幸事,原来不过是一场戏弄而已。 第十章青梅竹马的出现(1) 杜阡陌已经到礼部上任十多日了,这段日子安夏没有再见过他,他似乎十分忙碌,熙淳几次约见他,他都婉拒了,但奇怪的是,他也没有来见她。 他做了怎样的选择,着实让人猜不透,那日萧皇召他御书房面见,想必是想了解一番他的心思,然而萧皇没有把他的决定告诉安夏,这让她更加迷惑。 晌午下了学,安夏与小茹一道沿着林荫花径前往宋婕妤宫中。自从御学堂中再也见不到杜阡陌的身影,安夏每日上课都有些心不在焉。 以往就算他在隔壁授课,她远远听见他的声音也会暗中高兴,如今多日未见,她心里仿佛少了支柱一般,整天懒懒的,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 她忍不住问:“小茹,昨日送到杜府的礼物可是真的送去了?” 小茹不禁笑道:“公主都问了多少次了,放心,的确已经送妥了。” 她又问:“杜侍郎真不在家?” “杜侍郎刚到礼部上任,想来事情忙,当时天色已晚,他却还没有回府。”小茹道:“只有杜夫人和一个奴婢在家。” “杜夫人可说了些什么?” 小茹据实回答,“也没说什么,只是感谢公主的恩赐。” “熙淳可也有送东西过去?” 小茹点头,“自然也是送了的。” “依你看,杜夫人更喜欢谁送的东西呢?” “公主,奴婢哪里会知晓,”小茹无奈地叹一口气,“这可为难奴婢了。” 好吧,她不再问了,反正问了也是白问。没有答案的日子只剩无尽等待与煎熬,甚是折磨人。 安夏无意中抬眸,见一间小木屋置于某株参天大树之上,忙问:“小茹,你看,那是什么?” “哦,那个啊,”小茹笑着回答,“公主不记得了?那是您从前悄悄盖的树屋,听说您小时候可喜欢爬树了,为此还经常受到皇后娘娘责罚。” 安夏瞪大眼,“是么?我小时候这般顽皮?”夏和公主会骑马,爬树自然不在话下,与夏和相比,她觉得自己真的太文静了。 她一时间玩心大发,月兑下丝履递到小茹手中,“小茹,帮我提着鞋。” “公主……”小茹吃了一惊,“怎么,您打算爬树?” 她笑道:“好久没爬了,活动活动筋骨。” 小茹焦急地道:“公主,不可啊!皇后娘娘知道后又要责骂公主了,且若像上次从马上摔下来……” 第22页 安夏看了小茹一眼,小茹立刻闭嘴,而后道:“奴婢该死,说了晦气话,可是公主,奴婢担心您的安危……” “你看,树干上一道道的凹槽是专门踏脚用的,跟楼梯似的,哪里摔得下来。”安夏自信地道:“放心,我会扶稳的。” 她这两日郁闷得很,或许爬爬树可以缓解心情。科学家不是说,运动能产生脑内啡还是多巴胺什么的,能让人快乐吗? 当下也不容小茹再劝阻,她抱住树干,迅速地往上爬去。 饼去她曾在健身倶乐部练习过一段时间的攀岩,因为攀岩是杜澈喜欢的运动,有一次,她看着杜澈身手矫健地攀到最高处,仰慕得不得了,心想总要跟他有一项共通的爱好,于是也练了练。 爬树跟攀岩相比,并不算难,只不过长长的裙子有些碍事,再加上这树上的凹槽已经许久没有打理,踩上去有些滑,她又赤着脚,所以觉得不太方便。 忽然,她好像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毛茸茸的,不由吓了一跳,“啊——”是虫子吗? 还没来得及想,她一个踉跄,整个人从树上摔下来。 小茹大叫一声,“公主!” 安夏眼前全是晃荡的树影以及从树影中透下来的阳光,她感到整个世界似乎都跟着她一起坠落了,风从她的身边吹过,吹起她的裙摆,她觉得自己像一朵轻飘飘的蒲公英,然而她并没有落地,一副结实的臂膀接住了她,稳稳地将她揽在怀中。 她定晴一瞧,看到了一张略微黝黑的脸以及陌生的笑容。 那人对她说:“又爬树了?” 明明记忆中并没有这张面庞,但那人对她说话的语气却让她感到十分熟悉。 安夏本能地挣月兑了他的怀抱,小茹连忙上前搀扶她,她惊魂未定地退到一旁,慌忙穿上丝履。 那人又对她道:“夏和,许久未见,你依然如初。” 他知道她是谁,却不尊称她为公主,直唤她的名字……他到底是什么人? 安夏打量着对方,眼前的男子一身异国的服饰,年轻又高大,与杜阡陌的儒雅相比,显得粗犷而野性。 “怎么,不认识我了?”那人依旧笑着,微微叹气道:“也对,隔了这么多年,我们都长大了。” 安夏沉默着,努力猜测对方的身分,生怕一句话回答得不妥当,引来麻烦。 他道:“听说你上次病了一场,许多事不记得,可好些了?” 他知道得还挺多,所以也是皇亲国戚吗?安夏瞅了瞅小茹,希望小茹能暗示她答案,然而小茹也是一脸茫然。 忽然有人从远处走来,盈盈地笑道:“殿下——” 安夏回眸,只见楚音若穿着一身盛装款款而来,行至那男子面前,微微施了个礼,并道:“原来殿下在此,父皇已经设了宴,请殿下共进午膳呢。” 那男子还礼道:“有劳太子妃了。” “殿下与公主已经见过了?”楚音若目光一转,看到安夏时,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他轻声道:“见过了,只是公主似乎不认得我了。” 楚音若安慰道:“公主病了一场,记性不如从前,否则凭着少时的情谊,哪会忘呢。” 少时的情谊?安夏眉间紧蹙,寻思着。 楚音若轻声提醒道:“公主,这位是崎国皇子拓跋修云。” 拓跋修云?是那个与夏和青梅竹马,立志要迎娶她的拓跋修云? 天啊,怪不得刚才这男子的语气如此暧昧,看她的眼神也那般炽烈……所以他真的是她的初恋? 安夏霎时僵住,思绪散乱了一地,无从收拾。 “拓跋修云真的是来提亲的?”安夏唇间曝嚅着,这个问题已经问了好几遍。 楚音若答道:“听说是的。” “他真的……是我的初恋?”安夏瞪着她。 她笑道:“这个我哪里会知道,要问你自己啊。” 安夏侧眸看了看小茹,小茹连忙摆手道:“奴婢仅侍候公主两年,对过去的事也不晓得,而打小服侍公主的尹嬷嬷已经特准出宫还乡了,怕是要问她才行。” 所以从前的夏和公主到底爱谁?是杜阡陌还是拓跋修云?或者两个她都爱?这么花心…… 安夏叹一口气,侧靠在东宫的软榻上,方才惊魂未定,现在又满月复疑虑,一颗心像是笨满了东西,胸口堵得透不过气来。 楚音若道:“来,我的公主,先喝一碗冰糖莲子羹吧,别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 安夏问:“拓跋修云此刻在父皇宫里用午膳?” 楚音若摇头,“午宴摆在华延殿,礼部两位侍郎也一并作陪呢。” “礼部?”安夏一怔,“哪两位侍郎?” “新上任的余子谦余侍郎,还有……”楚音若莞尔道:“你猜呢?” “杜侍郎也在?”安夏又是一阵心烦意乱,“父皇明知拓跋修云前来的目的,为何不让杜侍郎回避一下?” “其实我也不明白皇上如此安排的用意,有一件事我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你……” 安夏凝眸,“什么?” “杜大人到礼部上任那日,曾至御书房觐见过皇上。” “我知道,按礼仪确实该如此,”安夏不解地问:“怎么了?” “这是事后陈公公悄悄告诉太子的,”楚音若顿了顿,“当时杜大人在你和熙淳公主之间似乎已经做了决定。” “做了决定?”安夏立刻直起身子,“怎样的决定?” 楚音若笑道:“说是不想再跟熙淳公主见面了。” 安夏呆了一呆,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不再与别的女子见面,岂不就意味着他选了她? 楚音若看到她滞顿的神情,打趣道:“高兴得傻了?” 安夏又惊又喜,“可他……为什么不来告诉我呢?” 这些日子他对她避而不见,假如真的选择了她,这样的态度着实奇怪。 楚音若沉声道:“因为他听说了拓跋修云的事。” “什么?”安夏一惊。 第十章青梅竹马的出现(2) “此事哪里瞒得住呢,”楚音若以手支着下巴,“杜大人在礼部任职,负责接待外国使节,拓跋修云此行便是他与余侍郎一并专程陪同,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安夏一时间不知所措,陷入沉默,许久之后,她方问道:“午宴已经散了吗?” 楚音若推测着,“应该还没散吧。” “正好我有些饿了。”安夏倏忽站起来,“嫂嫂,陪我去一趟华延殿。” 顷刻间,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仿佛是上天在她仿徨无助时给她的惠赠,猛地一下全身来了精神,大概人都是如此吧,在坠入崖悬的一刻忽然有了自救的意识,这是一种生存的本能。 杜阡陌暗自看着拓跋修云,算起来,拓跋修云是他的堂兄吧? 他的父亲是崎皇的弟弟,当年私游萧国时,与他的母亲偶遇,也许是前世的缘分,两人一见钟情,也曾有过一段宁静美好的时光,然而终究因为身分悬殊,父亲返回崎国以后,再也没有与母亲见面。 再深的缘分,假如没有好的结果,也只能说是孽缘,而母亲生下了他,他便是这段孽缘里的苦果。 同为皇子,拓跋修云此刻高高在上,而他却卑微地坐在角落里,隐藏着自己的身世,好像永远见不得阳光。 其实有很多事情他不太明白,比如母亲为何要执意入宫?比如当年母亲为何会陷害宋婕妤?假如这一切皆是崎国指使,难道母亲与父亲还有联系吗?若非为了父亲,她又何必这样做? 就算此生自己崎国皇子的身分永远得不到承认,至少当年的秘密必须弄清楚。 第23页 酒过三巡,萧皇笑着问拓跋修云:“殿下此次亲赴我萧国,不知所为何事?” “小王以为我朝使节已经对陛下说得很清楚了。”拓跋修云亦笑着回答。 萧皇揉了揉太阳穴,“这阵子朕事务繁多,或许贵国使节说过,但朕不太记得了。” 拓跋修云道:“当年小王暂居贵国宫中时,曾与夏和公主十分要好,小王心仪公主,立志要娶这样的女子为妻,可惜当时小王不才,未得父皇青睐,归国之途未卜,只好将爱慕之心隐藏起来,可如今父皇已经颁旨封小王为太子,小王便连夜前来,希望陛下能看在小王一片真诚的分上,将公主恩赐于我。” 萧皇盯着他,“殿下当时暂居我萧宫时,还很年少,不过是与夏和有些青梅竹马之谊罢了,也算不得男女之爱,殿下可曾想清楚了?” 他一脸认真,“陛下,小王自然是想得极明白,返回崎都之后,这几年来父皇也曾赐我美女无数,但小王只对夏和公主念念不忘,虽然小王当年离开贵国时年仅十七,心意却早已确定,况且民间十五、六岁娶妻生子的不在少数。” 萧皇看了杜阡陌一眼,方对拓跋修云道:“或许你心意已定,可是夏和当年比你还年少,如今她的心思未必可知。” 杜阡陌知道这话其实是说给他听的,自从那日得知崎国皇子是为了求亲而来,他便对夏和公主避而不见,萧皇肯定是明白的,却没有过问他一句,应该是要他自己做决断。 萧皇在公主们的婚事上似乎一向很放任,闻遂公主嫁得很好,也是因为全凭她自己的心意,也许萧皇希望夏和像她的长姊一般,自在欢喜,落得安然。 忽然,陈公公来报,“启禀皇上,熙淳公主候在殿外,说是想与修云皇子一见。” “熙淳?”萧皇一怔,“她怎么来了?” 陈公公提醒道:“熙淳公主与修云皇子也是一道长大的,皇上忘了?他们还是表兄妹呢。” “哦,对,对,”萧皇道:“叫她进来吧。” 杜阡陌发现自己方才有过与萧皇同样的疑问,为何是熙淳?要来也该是夏和才是…… 他的心头总在不经意间闪过她的名字,是因心之所向,所以念念不忘? 熙淳踱进殿来,施礼道,“给皇上请安——” “来,见过你修云表哥,”萧皇道:“你们俩多年未谋面,恐怕是不认得了吧?” “怎么会呢,”熙淳笑盈盈地道:“修云表哥虽然变得高大了,但依稀还是少时的模样。” 拓跋修云客气地道:“熙淳表妹也是一点没有变,依旧如少时那般美丽。” 她却忽然问:“我与夏和相比,谁更美丽?” 众人不由一怔,没料到她居然如此直接。 熙淳再度道出惊人之语,“修云表哥,你不是已经见过夏和了吗?” 杜阡陌发现自己端起酒杯的手倏忽凝滞了片刻。 萧皇诧异地道:“哦,与夏和已经见过了?何时的事?” “听闻方才在御花园中,表哥已经与夏和碰过面了,”熙淳不怀好意地笑道:“而且两人还颇为亲昵呢。” 杜阡陌感到有什么微刺了一下他的心尖,仿佛蜂蛰,虽然并无大碍,终究不太舒坦。 拓跋修云解释着,“夏和险些从树上摔下来,小王正好路过,扶了她一下。” “那丫头又爬树了?”萧皇蹙眉,“老毛病不改!” 熙淳话中有话,“夏和已经好久没爬树了,不知怎么今天这么好兴致,或许是因为听说少时玩伴归来,心中欢喜,毕竟她小时候常跟表哥一块在树屋玩耍。” 拓跋修云微微笑了,神色极其温柔,好像想起了一些少时回忆。 杜阡陌侧过眸去,看着长风吹起窗边的竹帘,发出轻微的响声。别人一家子闲话家常其实与他并无关系,今日他只是来做陪的,可为什么这一字一句落在心里,却总是勾起他心中的涟漪。 熙淳忽然唤他,“杜侍郎,几日不见,杜侍郎可好?” 杜阡陌答道:“有劳公主牵挂,微臣一切如常。” “其实我今天也是来见杜侍郎的,”她颊上飞过一抹嫣红,“几日不见,甚是想念……” 恍惚中,杜阡陌赫然明了。熙淳公主这是故意的吧,故意当众道出夏和与拓跋修云的事,其实是说给他听的。 拓跋修云好奇地问:“熙淳表妹与杜大人也相熟?” 她含羞答道:“不瞒表哥,这是我未过门的夫婿。” 此语一出,四下皆错愕,虽然杜阡陌与两位公主的事宫里都知道,但熙淳抢先宣布他是她的未婚夫,着实出乎众人意料。 杜阡陌想解释一二,然而一时间也解释不了这其中的曲折,何况这还涉及到夏和…… 他看看萧皇,却见萧皇眉心若蹙,似是对熙淳的冒失之举甚是不快,但萧皇也没有多说什么,不知心中是如何盘算的。 “熙淳表妹已经订亲了?”拓跋修云惊喜地道:“恭喜啊,表哥一定送上大礼!” 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谁说他们已经订亲了?” 众人不约而同扭头望去,只见安夏冷着一张脸缓缓迈入殿来。 她朗声道:“熙淳还没订亲,不过是她一厢情愿,单恋杜大人罢了。” “你……”熙淳又羞又恼,“你怎么一来就胡说八道!” “我有说错吗?只许你在此造次,不许我纠正?”安夏睨了她一眼。 熙淳连忙撒娇道:“皇上,夏和又欺负我!” “夏和怎么也来了?”萧皇倒是看好戏一般,一脸兴致。 “儿臣饿了,听说这里有午宴遂来了。”安夏微笑道:“父皇,给儿臣添双筷子吧。” “只是来吃饭的吗?”萧皇意味深长地道:“要吃饭还不容易?要为了别的,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安夏问:“儿臣听闻这几日礼部两位侍郎会陪着修云皇子逛一逛我们萧都?” 萧皇点头,“确实是有此安排,明日是到灵泉寺上香祈福。” “儿臣也想去。” “怎么……”萧皇有些不解,“你怎么也要去凑热闹?” 安夏笑道:“儿臣与修云皇子许久未见了,想叙叙旧。” 杜阡陌微微垂眸,听到了最不愿意听到的两个字。本来她突然出现,澄清了他与熙淳的关系,令他一阵惊喜,但“叙旧”两个字又让他的心沉了下来。 熙淳见状,立刻道:“我也去!皇上,明日侄女也想去!” 一旁的拓跋修云有些疑惑,没看懂这两个女孩子的针锋相对是为了什么,不过他有一种直觉,这应该不是为了他,他知道明日夏和想去灵泉寺,并非想与他叙旧那般简单。 他按捺住性子,什么也不表露,打算慢慢去了解答案,只是没来由的,他预感到这一切与眼前这个叫做杜阡陌的礼部侍郎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