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难追(下)》 第1页 第十一章设局陷害清白不保(1) 早上巳时,一辆马车停在驿馆门口,说是前来接拓跋修云前往灵泉寺的,然而他却发现这是永泽王府的马车。 车帘掀开,只见熙淳坐在里边,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表哥早,今日到灵泉寺上香,我与表哥一道去,表哥不会觉得奇怪吧?” 拓跋修云不动声色地上了车,待坐稳之后方答道:“的确有些奇怪,怎么来的不是礼部的人?” 熙淳道:“礼部的人已经前往灵泉寺了,我叫他们不必来。” “妹妹可是有话要与我讲?”拓跋修云大概猜到了她的心思。 “表哥真是聪明,”熙淳点头,“我也不兜圈子,实话说了吧,今日的确有一桩要事得私下对表哥讲。” 他问:“与夏和有关?” 她浅笑道:“正是,看来表哥也察觉出了什么。” “昨日宫宴之上,你与夏和针锋相对。”他望着她,“看来这些年你们两个处得不太好。” “表哥怎么不问问为何我与她关系不好?” “你们女孩子的心思甚是古怪,我哪里猜得到。”他微笑中带点无奈。 “女子最要紧的事无非是那几样,”熙淳提示着,“如今我与夏和都到了该婚配的年纪,表哥还猜不出来吗?” 拓跋修云挑眉,“总不至于是喜欢上同一个男子吧?” 她回答,“没错,差不多。” 拓跋修云脸色一阵煞白,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依旧笑道:“怎么可能,怕是妹妹误会了吧?” “误会?”熙淳咬了咬唇,“我已求皇上赐婚,她却横插一脚,你说这是误会吗?” 他没因她的话乱了心思,沉着地问:“你们脾气向来不和,会不会是夏和故意捣乱?” “表哥以为夏和这些年还对你念念不忘?”熙淳讽刺着,“她这个人朝三暮四,早已把你忘到九霄云外。” 他连忙反驳,“这不可能,当年我临走时,我们说好的……”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才多大?”熙淳瞥他一眼,“况且她前几个月从马上摔下来,像变了个人似的,哪里还记得这些前尘往事。” “她记得我,”拓跋修云强调道:“昨日在御花园中碰面,她从树上摔下来,那模样、那感觉,跟当年半点不差……” “那你可知道她这两年天天围着杜侍郎转?”她语气忿忿,“每日在御学堂悄悄画杜侍郎的画像,故意提些古怪的问题引得杜侍郎注目,课后缠着杜侍郎问东问西,这些我可是真真切切地看在眼里!” 他皱着眉道:“杜侍郎?是礼部的杜大人?” “对啊,”熙淳哼道:“你当她今日为何要去灵泉寺?真的是为了跟你叙旧?其实是看到杜侍郎去了,她就想跟去。” 拓跋修云坚持地道:“夏和不会这样待我的,她说是来叙旧,就一定是叙旧。” “为了跟我争杜侍郎,她那天还打我,整个宫中都传得沸沸扬扬,表哥你去打听打听,就知道我所言非虚!”熙淳故意说得难听,“皇上还特许她出宫与杜侍郎幽会,也太宠她了,连皇后娘娘都有怨言了。” 他沉着脸道:“无论如何,今日见了夏和再说,我要听她亲口说。” 她道:“表哥你可得把她看牢了,说白了吧,我这趟也是为了杜侍郎去的,不如你我协力将他们两个拆散了,省得日后麻烦。” “拆散?”拓跋修云凝眸,“熙淳,你打算如何?” 熙淳颇为得意地笑道:“表哥,我已在灵泉寺安排好了一切,你只须依我的法子行事便可。” 拓跋修云眼中闪过一丝异光,似犹豫,似赞同,迷离不定。 他月复中的盘算,熙淳捉模不透,但她知道至少他们现在在同一条船上,他没有再说话就是个好现象。 灵泉寺,又名“苔寺”,因满地生了青苔,如地毯般厚厚一层,晴天时,阳光洒在其上,闪耀着奇幻光泽;雨天时,青苔湿润鲜女敕,别有氤氲之色。夏季,碎花落在其上,闲情点点;秋季,枫叶层层而覆,色彩斑斓。 青苔成了灵泉寺的标识,善男信女前来上香,一则为了祈福,二则也是为了观赏这番美景,不过香客多了,寺内住持怕青苔被贱踏,于是立下规矩,入寺前要在山门外抄写一遍心经,如此阻断了人流,也让人能静下心来,预备礼佛。 今日安夏等一行人微服出巡,做平民打扮,并不声张身分,希望能与普通百姓一样入寺参拜,也不扰了这灵泉寺的幽静。 住持早已得到宫中通传,知晓他们的身分,特许两位公主与修云皇子不必抄写心经,由礼部官员代劳即可,于是杜阡陌与余子谦止步于山门前,在长长的石桌旁坐下,就着寺院所给的笔墨开始书写佛经。 熙淳忽然道:“我在这里陪杜大人他们吧,表哥,你与夏和先上去。” 安夏一怔,没料到她会如此提议。 “夏和,你不是说要与表哥叙旧吗?”熙淳又笑道:“等会儿礼完佛,你们可以先叙叙旧。” 这话也有道理,安夏的确想找个时间单独与拓跋修云聊一聊,不过她总觉得熙淳今天透着些古怪,那笑容中似乎有一种诡异感。 她悄悄望了望杜阡陌,只见他正提起笔来,不过似乎有刹那恍神,沾了的墨汁险些滴在纸上。 得知拓跋修云要向她提亲的事,杜阡陌的心中是否有些介意?他会吃醋吗?还是他根本不在乎? 安夏实在猜不透他的心思,他也什么都不肯对她讲……不,他对任何人都不会讲,就算萧皇逼问他,他大概也是这副沉默的样子。 这样的男人如同铜墙铁壁,她要如何爱他?要如何让他爱上自己?安夏突然有些迷茫。 拓跋修云道:“夏和,我们先上去吧。” 安夏没有拒绝,转身随着拓跋修云步上了长长的云阶。佛殿就建在云阶之上,四周环山,寺庙的钟声在山间回响,更显此处空旷清幽。 安夏入得大雄宝殿,在佛前跪拜之后,燃香念诵了一段祈祷文,并做了回向,而拓跋修云却只站立着上三炷香而已。 一旁的住持知道他是贵客,所以并无多言。 礼毕后,两人步出殿外,望着飘过山顶的流云,驻足片刻。 “我们崎国有自己的神,平素鲜少有人信佛。”拓跋修云轻声道:“希望佛祖不要怪罪我不虔诚。” 原来他不信佛?那他为何还要礼部安排他前来上香?安夏觉得奇怪,“佛有万相,你怎知贵国之神非佛祖所化?”她笑了笑,“其实无论信神信佛,心中向善便好。” 他问:“你方才许了什么愿?” “并没有特别许什么愿,不过是日常祝祷,回向众生而已。”其实她从前并不懂得这些,还是来到萧国以后,接触到佛学,念了几本经文了解一二后,才颇有心得,仪轨则是现学的,在人前装装样子,显示萧国公主的仪态万千。 拓跋修云笑道:“我还以为你会求佛祖保佑你的婚事呢。” “要求婚事该去月老庙,”安夏失笑,“佛祖不管这些凡尘俗事。” 他好奇地问:“那么佛祖管什么呢?” 安夏认真地道:“超度苦厄,助人月兑离轮回,死后去往极乐。” “极乐世界是什么模样?”拓跋修云疑惑。 “从是西方,过十万亿佛土,有世界名曰极乐。彼佛国土,常作天乐,黄金为地,昼夜六时,天雨曼陀罗华。其土众生,常以清旦,各以衣碱盛众妙华,供养他方十万亿佛。即以食时,还到本国,饭食经行。”安夏照着《阿弥陀经》里的解释讲述。 第2页 “夏和想去极乐世界吗?” 她想了想才道:“少了人世间的爱恨情仇,四处皆是微妙香洁之景,听来倒也安详。” 说话的瞬间,她想到了杜阡陌,想到了对他的追求而不可得,想到她为了他辗转反侧……若是没了这一切,倒是清净了。 “夏和,我发现你真的变了,”拓跋修云凝眸看她,“从前你可不会这样说。” 安夏一怔,“以前我是怎么说的?这么多年了,我也忘了。” 他眯起眼睛,“过去你并不信佛。” “哦?”安夏心虚地笑道,“那时太过年少无知。” 他轻声道:“那时你说若有前世,你一定是阿修罗化成的,因为你身上有太多戾气,且你也不指望死后去什么极乐,只盼能快意人生。” “看来我的真是年纪大了,”安夏浅笑着,“渐渐褪去了叛逆,变得温和。” 拓跋修云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脸上仔细地观察着,似乎察觉了什么异样,却又无法确定。他忽然指着后山处道:“夏和,随我到那片林子里去看看吧。” “去那?”安夏不解,“为何?” 他道:“你忘了那里有一片摩崖石刻,我们小时候看过的,我忽然很想再去看看。” 原来他叫礼部安排灵泉寺之行是为了那片摩崖石刻,或者说,是为了纪念他少年时的感情。 说真的,安夏倏忽被他的痴心打动了。他可知晓从前的夏和已经被眼前的她替代了?她就像九尾狐吞噬苏妲己的灵魂一般,成为了夏和。 想到这里,她有些愧疚……若非她李代桃僵,说不定眼前倒是姻缘美满的一对,所以她不忍拒绝他的请求。 与此同时,寺庙门口的众人仍旧在抄写《心经》。 《心经》并不长,杜阡陌很快就抄写完了,不过他要抄两份,另一份算是替夏和做的功德。 也不知为什么,他好像对她有了些责任,或许是因为她为了他闹得声名变得不太好,他觉得自己多少要保护她。 “启禀两位大人,”侍卫来报,“夏和公主与崎国皇子已经礼佛完毕,一同往后山处的林子里去了。” 余子谦问:“林子?去做什么?可有随从跟着?” 侍卫回报道:“崎国皇子带了两名随从,我们的人却被拦下了。” “这怎么使得!”余子谦蹙眉,“虽然不至于出什么大事,可我们也得有自己人跟着公主才是。” 侍卫道:“崎国皇子说他与夏和公主有要事要讲,人多了不方便,所以我们的人就没有跟过去。” 第十一章设局陷害清白不保(2) “这……”余子谦看了看杜阡陌,“杜大人以为如何?” 话音未落,熙淳抢先道:“他们两人青梅竹马,这会儿定有体己话要说,还是别去打扰吧。” 余子谦不太同意,还是问:“杜大人是公主的少傅,还是由杜大人来决断吧。” 杜阡陌沉默片刻,也拿不定主意。 “杜侍郎,咱们还是快些把这心经抄完,等会儿一道去拜佛吧。”熙淳笑道:“放心,灵泉寺就这么大,四周都有守卫,出不了什么事,若是执意跟去,依夏和那脾气,她说不定还会怪罪你们呢。” 懊跟去吗?四周的确是安全的,附近也没有野兽,不必多此一举,可为何他如此心神不宁? 所谓关心则乱,可他身为礼部侍郎,无论如何要行事得宜,在思绪万千中,他必须迅速做出判断,并且没有一点失误。 他该怎么做? 林中的青苔生得十分丰厚,踏在上边有如踩在毛茸茸的地毯一般,连脚步声都没了。 安夏跟随拓跋修云来到摩崖石刻处,出乎她的意料,这石壁上刻着的并非三尊佛,也不是常见的菩萨,而是一尊面目有些狰捧的佛母。 只见此佛母一面四臂、发上冲,以骷髅为冠,三目圆睁,卷舌露齿,手持花弓与花箭,腰围虎皮裙,右脚屈曲,左脚鹤立,踏在一赤果魔女的心口上。 “这是什么佛?”安夏不由怔住。 拓跋修云道:“夏和你忘了?这是作明佛母,专管姻缘的佛。” “专管姻缘?”她更加迷惑,“是吗?” “关于她的故事,还是从前你说与我听的,”拓跋修云介绍着,“大概是说从前西方某国有一名王后失了宠,后来遇到作明佛母,佛母教她如何挽回帝王的心,所以你说这是专管姻缘的佛。你真的不记得了?” 安夏摇头,她近日看过的佛经之中,并无与此有关的记载。她道:“佛有万相,我没见过的、没听过的,或者听过、见过却记不住的,都太多了。” 拓跋修云忽然道:“当年我归国时,你我曾在此佛母像前许愿,此生共结连理。”他望着她,“夏和,你该不会也忘了吧?” “许愿……”安夏愕然,“在此吗?” “切切实实地对着佛母许了愿。”他神情严肃,“在菩萨面前,我怎敢说谎。” 安夏心中一阵鼓点之声,如急雨落下,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从前的事她不得知晓,任谁诓她、骗她,她都只能吃哑巴亏。 “修云……”她试着叫他的名字,希望自己即将说的话不至于太过得罪他,“以前的事我都不太记得了…… 我也不再是以前的我了。” 他盯着她,“所以你要违背自己的誓言?” “我不想替自己辩解,誓言若是违背,就只能违背了。”她缓缓地道:“如今我的心已经不在你那里了,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事情都没有转圆。”这就是她今天想对他说的话,所谓叙旧,不过是想跟他说清楚。 她向来讨厌暧昧,爱谁或者不爱,既然心里很明白,又何必耽误别人?早一点撇清关系对两个人都是好事。 拓跋修云身子僵立着,定定地瞧着她,半晌不语,眼神如豺狼般,闪烁着一种让她害怕的光芒。 良久之后,他微笑着说:“可惜已经晚了。”这笑意渗着寒意。 “晚了?”安夏不太懂得他的意思。 他深深地望着她,“我们已经有夫妻之实,你再也嫁不了别人了。” “什么?”安夏瞠目。 “你早已是我的人。”他上前一步,“当年我归国之前,那天晚上你已经把所有的一切都交给我。” 安夏的脑中顿时响起嗡的一声,一片混乱。 不,这不可能,他在诓她,一定是在诓她…… “那时候我不过十五岁而已。”安夏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哪有这么大的胆子做此等越轨之事。” “十五岁在民间为人妇并不在少数,有的甚至还为人母了,有什么好奇怪的?” 天啊,在她的时代,十五岁还是未成年的孩子…… “当着佛母的面,我会说谎吗?”拓跋修云咄咄逼人,“我敢吗?” 他又靠近了一步,逼得她连连后退。 她回首望去,方才他带来的两名随从此刻已不见了踪影,青苔深厚,她并未留意到他们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安夏不由得毛骨悚然,打了好些个冷颤,这才意识到这座深山野林只剩他们两人。 假如他现在要对她为所欲为,她肯定毫无还手之力;假如他方才是眶骗她,此刻倒是极有机会掠夺她的清白…… 他不信佛,所以就算是在佛母前,他也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心不受束缚,拿他奈何? 安夏眼前忽然一阵眩晕,也不知是因为太过紧张还是别的,她感到身子有些绵软乏力。 天啊,千万别在这个时候出什么岔子,她不希望一个不慎,满盘皆输…… 然而拓跋修云仍步步逼近,直到她无路可退。 第3页 她察觉到脚下似乎有石子绊了一下,她低头之间,他忽然举起掌来啪的一声在她后颈打了一下。 她眼前一黑,就这般无声无息的什么也不知道了…… “公主,公主——” 耳畔传来小茹的声音,安夏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躺在宫中的床榻之上,楚音若坐在旁侧,正悉心地照料着她。 “醒了?”楚音若关心地道:“方才你额间有些发烫,已经为你冰敷,可好些了?” “我……”安夏还依稀记得晕倒之前的情形,“我怎么会在这里?” “公主……”小茹欲言又止,“您又不记得了吗?” 安夏恍恍惚惚,神志尚未完全清醒。 楚音若问道:“小茹,今日你怎么没跟去灵泉寺?” 小茹哭丧着脸,“奴婢月事来了,月事时礼佛对佛不敬,所以奴婢就没跟去……” 楚音若不由叹了口气,“罢了,也是命。小茹,你先下去吧,我有话要对她单独讲。” 小茹点点头,担心地看了安夏一眼,方才关门而去。 饼了片刻,安夏重复地问道:“我怎么在这里?” “你真的不记得了?”楚音若也是那一句。 “怎么?”看到她的脸色,安夏直觉事情不太妙,“你们是在哪里发现我的?” 楚音若答道:“驿馆。” “驿馆?”她明明是在灵泉寺后山晕倒的,怎么会出现在驿馆? “据拓跋皇子说,你与他从后山的一条小径出了灵泉寺,一道回了驿馆。” “我与他一道?”安夏真是百口莫辩,“我被他击晕了,什么也不知道。” “我就猜是如此。”楚音若蹙眉,“可拓跋皇子非说是你要跟他走的,谁也无法证明……” “他此刻在哪里?还在驿馆?”安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我要找他说清楚!” “没有用的,大家都信了。”楚音若摇头。 “信了?”安夏一怔,“为什么?” “因为……当时杜大人派人四处寻你,漫山遍野却不见人影,他转念一想,便带着人马赶到驿馆,”楚音若抿了抿唇,“他看到你躺在拓跋修云的床上,衣衫不整……” 什么?! 安夏心音落了半拍,像是顷刻间心跳要停止了似的。 “那般情状,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你跟拓跋修云在幽会,”楚音若顿了顿,继续道:“而且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安夏叫道:“我没有!”安夏叫道。 然而她也不确定驿馆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假如拓跋修云真的心肠歹毒趁人之危,她已失去知觉,只能任他胡为…… “其实要证明你是否还是处子之身,只需找宫中的嬷嬷来查看便知。”楚音若叹了口气,“不过,我只怕……” 只怕他真的趁她昏迷,做了越轨之事? 安夏忽然想起拓跋修云的话,就算她这次侥幸躲过了他的算计,可若干年前呢?她真的已经跟他有过关系了?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楚音若安慰道:“不过是一层膜,骑马啊什么的,也同样有可能破损,别受拓跋修云的威胁才好。” 她并不是苛守礼制的傻瓜,贞不页操的,对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其实无所谓,何况这具身子本来就不是她的,她不必承担什么,可是别人会这样想吗?杜阡陌若是知道了,看得开吗? 安夏胸中如翻江倒海,手脚冰凉,茫然不知所措。 第十二章下定决心请求赐婚(1) 萧皇传旨,杜阡陌御书房觐见。 杜阡陌早就料到萧皇要见他,关于那日的驿馆之事,萧皇肯定有话要问他。 他按口谕入了宫,因为早到了半个时辰,便在御书房前等候。 忽然,一个面生的小太监上前悄悄道:“杜大人,熙淳公主在附近的观漪阁,希望见您一面。” 杜阡陌一怔,心中涌起不祥之感,熙淳公主能不见则不见,他素来如此觉得。 “还有半个时辰皇上才召见大人呢,”小太监怂恿着,“大人等着也是等着,熙淳公主的确有要事想与大人相商。” 杜阡陌终于答应,“好,带我去吧。”有些话得说清楚,他迟早要单独见熙淳公主一面。 他由那小太监引着来到观漪阁,熙淳果然坐在窗边,背倚一池荷花。 看见杜阡陌到来,熙淳对四周婢女使了眼色,婢女们立刻纷纷退下,那引路的小太监也跟着一同去了。 “杜侍郎,”熙淳笑道:“这里有茶有景,请坐吧。” 杜阡陌不再客套,找了靠边的椅子坐下,却不用茶,只道:“公主唤微臣来,不知有何事要吩咐?” 她轻声问着,“杜侍郎可知此刻谁在御书房?” “自然是圣上要见的人。”他并无好奇。 “是我表哥拓跋修云。”她道:“方才我亲眼见到他进去的。” 杜阡陌心中很平静,他知道熙淳这话中颇有挑拨之意,因此他不会上当。他平静地道:“皇上接见拓跋皇子是很寻常的事。” 她浅笑道:“表哥说他今日会向皇上表达和亲之意。” “和亲之意,拓跋皇子不是早就提出来了吗?”这也并非什么新鲜事。 “可那日驿馆之事后,情形大不相同了。”熙淳眼中满是兴奋。 他就知道她会提那天的事,的确,当他到达驿馆看到那满床凌乱的情景,只觉得像噩梦一般触目惊心。 “那日还是公主您提醒微臣应该到驿馆去看看。”杜阡陌猜到了其中的阴谋,“还得感谢公主如此急智,没让微臣太过失职。” “侍郎真的不介意?”熙淳盯着他,“既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侍郎若有委屈,也不必硬憋着。” “微臣真的不觉得有什么委屈。”杜阡陌淡淡笑道:“公主到底想对微臣说什么?不妨直言。” “侍郎,你应该也知我的心意,”她忽然叹了一口气,“这些日子我好几次到你家拜访,侍郎都避而不见,让我好生苦恼。” 杜阡陌沉默片刻方道:“臣以为既然已经避而不见,公主就应该明白微臣的意思。” 熙淳露出苦涩的笑容,“或许有些明白,但终究不死心,总想听你亲口说一句。” “恕微臣冒昧,”杜阡陌抬头看着她,“公主到底缘何如此垂青微臣?微臣实在疑惑。” “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道理可言?”熙淳难得摆出正经严肃的神情,“一开始或许是因为跟夏和针锋相对,但我确实是一片真心,侍郎怎么就不怜惜呢?” 面对这么一个情窦初开少女的赤诚,他的冷淡决绝实在让他愧疚,但喜欢与否终究不能勉强,愧疚并不能让他心软。 她忽然说:“侍郎,你应该知道拓跋乃是崎国国姓吧?不少皇亲贵戚都姓拓跋。” “微臣知晓。”杜阡陌眉心微蹙,不知她为何会提起这个。 “崎国使节也姓拓跋,说起来,他与我母亲是一族之亲。” “这个微臣也知晓。” 她意味深长地道:“所以每次崎国使节到萧都,总是第一个来拜访家母,有许多事情崎国使节知道了,我母亲自然也知道。” 杜阡陌一怔,心中像被什么拨了一下,弦音嗡的一声顿时紊乱。 “那日我偶然从拓跋使节那里知道了一个秘密。”熙淳凑到杜阡陌了耳边,轻声道:“关于杜侍郎的身世。” 丙然……他最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难怪今日他有不祥的预感,熙淳公主突然提出要与他见面,远不止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侍郎放心,这个秘密我不会说出去,家母也不会。”她一脸自信,“我们全家还会竭尽全力帮助侍郎。” 杜阡陌半晌不语,这一刻仿佛所有的声息都静止了一般,唯有轻风吹过一池碧荷,菡萏摇曳。 第4页 见他沉默,她着急地道:“侍郎难道不想恢复自己皇子的身分吗?以我父王的地位去向皇上说明当年的缘由,皇上定不会怪罪,甚至有可能为你的亲生母亲洗月兑罪名,让她九泉之下安眠。家母就更能帮上忙了,她可是崎国公主,当今崎皇的亲妹妹,也是你的姑母啊……” 他终于答道:“公主有心了,只不过此事急不得,微臣只想请公主暂时代为保密,微臣便感激万分。” “侍郎何必这般客气,”熙淳连忙道:“算起来,咱们是姑表兄妹,该换我称你一声表哥才是。” 杜阡陌淡淡一笑,并不接这话,只道:“公主若没有别的事,微臣要去御书房候着了,皇上召见微臣的时辰快到了。” 熙淳一阵迷惑,实在弄不懂他的心思。此时此刻无论是谁,听了她的话应该都会有所心动吧,毕竟她给予的馈赠如此诱人。然而他依旧波澜不兴,好似全然不在意这个崎国皇子的身分。 他到底是在佯装隐忍还是真的无动于衷?她实在猜不透…… 本以为自己谋划了这一出就能驾驭他,但她实在低估了这个男子的沉着,他的心仿佛深潭,投入再多的石子也依旧无声无息,激不起半点涟漪。 熙淳不由得有些泄气。 杜阡陌步入御书房,看到拓跋修云站在那里,并无意外,就连萧皇想对他说什么,他也早已料到。 “杜卿来得正好,”萧皇淡淡笑道:“方才朕与拓跋皇子谈论起两国和亲之事,身为礼部侍郎,你也来说说吧。” 杜阡陌明知故问,“不知拓跋皇子欲与哪位公主结亲呢?” “夏和公主。”拓跋修云侧眸看着他。 杜阡陌反问道:“公主的意愿如何呢?”他跟夏和的事,想必拓跋皇子早已知晓,此刻这眼神中颇有居高临下的渺睨之态,大概把他当成了不堪一击的情敌。 “那日在驿馆,杜大人也看到了,”拓跋修云浅笑着,“事已至此,大人难道还会觉得公主不愿意吗?” 拓跋皇子在故意挑衅,炫耀所有权,是想让他知难而退吗? 的确,若是普通男子,受不了屈辱与嫉妒便会临阵月兑逃,然而他是杜阡陌,从小到大什么样的委屈与不平没有过?他会害怕这些? 他平静地道:“在下觉得应该让公主亲口答应,这样比较好。” “那么朕应该把夏和唤来吗?”萧皇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不过朕想先听听杜卿的建议,撇开其他的不谈,单说和亲之事对于两国而言是否合宜?” “臣以为——”杜阡陌顿了顿方道:“不合宜。” 拓跋修云眉心一蹙,没料到他会如此大胆地当场反驳。 萧皇却是笑容越甚,问道:“怎么个不合宜?杜卿细细讲来。” 杜阡陌分析着,“臣以为夏和公主脾性刚烈,不适宜肩负和亲重责,若为了两国邦交,一定要缔结血姻,不如另择别的公主。” “你这话可真是大不敬,”萧皇失笑,“朕的公主怎么就脾气不好了?不过朕喜欢你说实话,就此免你的罪责。” 拓跋修云连忙道:“夏和公主的脾性小王自幼便喜欢,也不介怀,杜大人这是多虑了。” 杜阡陌却道:“微臣方才所说的只是其一。” 拓跋修云挑眉问道:“哦,那么其二呢?” “凡事都要讲究先来后到。”杜阡陌看向他,“敢问皇子,崎国是否也如此?” “那当然,”拓跋修云点头,“比如小王与夏和公主青梅竹马,这世上但凡有后来者,想必都比不上我俩之间的感情。” 杜阡陌忽然问:“皇子当年与公主可有婚约呢?” 拓跋修云凝眸,弄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答道:“我俩皆心有所系,这便是约定了。” 他又问:“婚约为父母之命也,当年皇上可有准许此约?” “这……”拓跋修云迟疑了一会儿才说:“现在请求皇上恩准也未晚啊。” 杜阡陌紧紧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明白,“不,已经晚了。” 拓跋修云不服地反问:“怎么晚了?” 杜阡陌斩钉截铁地道:“因为圣上已经将公主许给微臣了。” “什么?”拓跋修云一怔,随后哈哈大笑,“杜大人在说什么胡话呢!” “皇上日前已恩准了微臣与公主的婚事,不知这旨意如今还算不算数?”杜阡陌没理会他,径自转身对萧皇施礼。 拓跋修云见情况不对,不由叫道:“陛下!方才您说一切听从公主的心意,难道就不作数了?” 萧皇看着他们,依旧那般浅笑着,仿佛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良久后才回答,“朕的确说过要把夏和许给杜爱卿,朕也说过全凭夏和的心意,不过朕倒是有话想问问杜爱卿,倘若公主有意与你,你是否愿意接受她的心意?如今情形已经不同了。” 第十二章下定决心请求赐婚(2) 这话意味深长,杜阡陌知道这是在问他假如公主并非清白之躯,他还愿意娶吗? 这是萧皇在他出任礼部侍郎后第一次唤他“爱卿”,平素“杜卿”二字透着对他的亲切与喜爱,但此刻当着拓跋修云的面称呼有所转换,他知道这与平日的含意又不同,萧皇是在暗示拓跋修云早把他当成自己人了。 他没有犹豫,立刻答道:“臣愿意。”他在萧皇面前第一次如此俐落爽快,从前每句话他都三思而后行,唯独这一次答案张口即来,因为他早已想好,无须三思。 “你愿意?”拓跋修云难以置信,“若公主已经属意于我,你也愿意?” 杜阡陌笑道:“公主并没有明确表示属意于皇子啊。” 拓跋修云不满地道:“那日在驿馆你也看到了,还需多言吗!” 杜阡陌淡定自若,“驿馆之中,微臣只看到公主在沉睡,其他的臣便不知了。” “你……”拓跋修云沉不住气,口不择言地道:“想不到杜大人贪慕荣华至此,连未来妻子的清白之躯也不在乎吗?” 萧皇闻言立刻扬声道:“放肆!当着朕的面,皇子是否太无礼了?” 拓跋修云发现自己的失误,只得作揖道:“陛下,是小王失言了,不过杜大人所言,实在过于反常,小王怀疑他对公主的感情是否真诚。” 萧皇半眯起眸子,似乎是在思量这番话,又似乎在打量杜阡陌。 “微臣以为,喜爱一个人,无论她是谁、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都不该有所动摇,”杜阡陌缓缓道:“昔日有武渊帝娶新寡弟媳为妃,终身宠爱。微臣一介平民,不敢与帝王贤君相比,但也实在羡慕这样的感情。之前微臣对此事颇为犹豫,是因为没有确定自己的心意,臣不敢妄语,但如今臣已经想得明白,希望皇上相信微臣,微臣定不负皇上所托。” 萧皇笑了,这一次不再是似笑非笑,而是由自内心的欢喜。他点头,“好,朕许你。” 拓跋修云焦急地想挽回这个结果,“皇上!难道不该先问问夏和的意思吗?” “一会儿问过她便可,”萧皇答道,“不过依朕看,朕这个公主性子确实刚烈,并不会因为什么就动摇心意,她的答案朕也早已心知肚明。” 杜阡陌看着拓跋修云那气急败坏的模样,不知为何,竟心生一丝同情。 按理他是应该嫉妒对方的,他的堂兄,崎国的太子,拥有他可盼不可及的皇子身分,还拥有与夏和青梅竹马的过去……然而这一刻是他胜利。 他并不打算计较输赢,但他忽然发现自己从小羡慕的人和事其实并不重要,那些事于他可有可无,因为有朝一日,那些人反而会嫉妒他。 第5页 杜阡陌觉得自己的心忽然变得很轻快,像是卸去了重石,如羽毛般轻轻地飘起来。 放下执着原来是这般美好。 安夏看着一藤蔷薇从宫墙上垂下来,午后日光灼亮,蔷薇散发出强烈而甜美的香气,使得蜂蝶皆醉。她忆起自己以前有一瓶香水就是类似的气息,可惜她再也无法回到自己的时代闻一闻那瓶香水了,不过她并不沮丧,初到萧国时那种仿徨与不安渐渐褪去,她如今已经大体适应了这里,或许是因为这里有了她爱的人。 罢刚听说杜阡陌主动请求萧皇赐婚,这一次他不躲不闪,表达了对她的爱意,实在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安夏以为他又会犹豫、又会退缩,毕竟驿馆之中,他目睹了那暧昧的一幕……但他竟难得如此坚决,大概,他也爱上她了吧? 安夏的嘴角微微翘起,笑容藏不住,心得到了回应,仿佛注入了花蜜一般,瞬间满是甜甜的滋味,就如这蔷薇绽放。 在她身后,突然有人轻轻道—— “公主——” 她回眸,不知杜阡陌什么时候已经到来。她太过沉浸于自己的喜悦,忘了注意他的脚步声。 想念一个人的时候,想着想着他便来到自己的面前,这种感觉微妙又令人喜悦。她唤道:“侍郎。” “公主约微臣在此相见,不知是否有话要讲?”杜阡陌看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这般光明正大地凝视她,从前他总是垂着眸,似乎是出于对她的尊敬,又似乎是从没把她放在眼里,但他此刻的眼神透着一抹温柔,像轻轻的一滴露水沾在花瓣上。 “父皇说,婚事由我自己做主。”安夏直视着他,“我是来给侍郎答复的。” “那么……公主是否愿意?” 他好像有些紧张,声音隐约微颤,但她觉得自己听错了——他是对万事都无所谓的人,哪里会紧张呢?她严肃地道:“向我求婚必须达成两个条件。” “公主请讲。”他答。 “第一,我要一枚钻石戒指。” “钻石戒指?”杜阡陌敛眉,“恕臣见识少,戒指臣知道,可钻石是什么?” “我这里有一颗现成的。”安夏拿出楚音若赠她的粉红钻,“杜侍郎只需去蓝玉堂镶成戒指便可。” “这钻石……似乎有些太大。”杜阡陌仔细端详,“镶在戒指上,沉甸甸的,不会不方便吗?” 他哪里会明白,这是现代少女们的梦想,懂不懂?安夏笑道:“就是因为沉甸甸的才气派呢,平素我也不会戴,就是拿出来把玩一二。” “那何必镶成戒指?”杜阡陌不解,“打成簪子岂不更好?” “不,一定要戒指,”安夏认真地道:“十指连心,套住我的手指也等于绊住了我的心。” 这刹那,他恍然大悟,毕竟是文人墨客,这般风雅他自然能体会,点头道:“臣知道了,臣一定会把这戒指镶好的。” “第二,”安夏开出另一个条件,“我要一束玫瑰花。” “玫瑰花?”他显然更没听过,“那是一种怎样的花呢?” “就像这宫墙上的蔷薇。”安夏指了指一旁,“不过这是粉色的,我想要大红色的。” 杜阡陌抬头,思忖了片刻,答道:“好,微臣一定会寻着。” “现在轮到侍郎了,”安夏微笑道:“侍郎可有什么话要问我?” 杜阡陌一怔,摇摇头,“微臣并没有什么要问的。” “关于那日驿馆之事,侍郎也没有要问吗?”安夏意有所指。 “也没有。”他答得倒是俐落。 既然已经说了自己不介意,很多事情他就不想去追究了。其实他早料到她会这样问,因此已做好了准备。 “侍郎即使不问,夏和也觉得应该对侍郎说明白。”她顿了顿,“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那日在灵泉寺,我忽然晕倒了,醒来之后便在宫中,之间发生过什么我和一点也不记得。” 他脸上的表情有一丝细微的变化,之后依旧平静地道:“原来如此,委屈公主了。” 她忽然道:“从前有一个人,名唤薛定谔。” “薛定谔?”杜阡陌不解她为何猛然谈及此人,“这个名字有些奇怪。” 她继续道:“此人养了一只猫,他将猫关在一个密封的笼子里,并在笼子里放了少量的毒药。” “他为何要如此?”杜阡陌越发迷惑。 “他想知道这些毒药是否能杀死这只猫。”安夏道:“可是唯有他打开那密封的笼子,才能看到里面的情形,所以在打开笼子之前,猫是死是活,他都不知道。” “嗯。”杜阡陌渐渐明白了。 “在打开笼子之前,其实生与死都是一样的,有同等的可能。”她看着他,“我就是一只薛定谔的猫。”她还是不是处子之身,她自己也不知道,而拓跋修云是在撒谎,还是说了真话,也没人知晓。 真相揭晓之前,薛定谔的猫的生与死是一种并存的状态,她的清白也一样。 他问道:“公主从哪里听来这样有趣的故事?” “梦里,一个遥远的地方。”安夏含糊其辞。 他反问:“薛定谔很在乎那只猫的生死吗?” “这个……”安夏摇头,“倒是不知。” “臣猜测他应该不在乎,否则一开始就不会把猫儿关进有毒药的笼子里。”他沉声道:“既然不在乎,猫儿的生与死便不重要,打不打开笼子都无所谓。” 安夏怔住,没料到他居然会举一反三,如此高深的现代科学理论,到他这里迎刃而解,令人不得不佩服他的学识。 他接着道:“驿馆之事,臣本就不在意,所以真相到底如何,其实并不重要。” 不知这是他真心的想法还是只是安慰她?无论如何,能得到他这一句话,她已经满足了。 在这个蔷薇绽放的夏日午后,她觉得一切都像阳光般灿烂,所有的抑郁变幻成了粉红色的气球飘荡到空中。 第十三章备齐聘礼感动人心(1) 驿馆之中,熙淳与拓跋修云相对而坐,两人皆是满面颓然。 “皇上已经赐婚了……”熙淳喃喃道:“没有办法可以挽回了吗?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拓跋修云不语,只是凝眉沉思着。 她问:“表哥,那日我教你的话,你可对她说了?” 他回应,“说了。” 她诧异地道:“她得知自己不是清白之身,难道也无动于衷?” “或许她找宫中的嬷嬷验过了,知道我在说谎。” “不,宫中能验此事的只有周尚宫,”熙淳不解,“我已经给了她银两,让她为我们效力,可是据周尚宫所说,夏和并没有传她去验身……” “是吗?”拓跋修云抬眸,涩涩一笑,“看来她是真的喜欢上那个杜阡陌了,不论如何都要嫁给他。”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居然不顾自己是否清白,硬要嫁给别人。”熙淳愤恨地道:“她堂堂一国公主,又不是寡妇,怎可如此不要脸!” 拓跋修云狐疑地道:“我总觉得现在的夏和跟从前不太一样,失忆之后真的可以变成另外一个人吗?” “你以为她小时候是什么好东西?”熙淳冷笑道:“何况分开了这几年,你对她更不了解了,我可是天天跟她碰面,宋婕妤出身不太好,对她疏于管教,纵得她无法无天!” “我倒觉得她小时候更顽劣些,如今……”他摇头,“我也说不清楚……” “表哥,你还打算娶她吗?真的要就此放弃?”熙淳紧盯着他。 “如今只能如此了。”他靠在椅背上,“难不成去抢亲?她的心不在我这里,我也抢不成啊。” 第6页 门外忽然传来使节拓跋勋的声音—— “殿了” 拓跋修云问:“何事?” “臣有事想密奏,”拓跋勋询问,“殿下此刻可方便?” 拓跋修云与熙淳对视了一眼,熙淳点了点头,他才道:“进来吧。” 拓跋勋推门而入,而后将门扣上。 拓跋修云率先开口,“说吧,熙淳公主也不是外人。” 熙淳笑道:“有何密奏,我能听听吗?” “公主听听也好,”拓跋勋道:“此事说来也与公主有关。” “哦?”熙淳挑眉,“与我有关?” 拓跋勋问:“公主可还记得那杜阡陌的身世?” 拓跋修云头一次听闻,疑惑地问:“他有何身世?” “殿下,微臣之前一直想找个时机禀报殿下,”拓跋勋说:“其实杜阡陌是渭王的私生子。” “什么?”拓跋修云一怔,“他是皇叔的儿子?!” “当年渭王到萧国私游时,曾与一女子交好,女子有孕后诞下一子,正是杜阡陌。” “可是我怎么半点儿也不曾听说?”拓跋修云皱眉,“皇叔怎么不把他接回府去?” 拓跋勋回答,“渭王妃那脾气,殿下也是知道的,何况当年我朝与萧国不睦,渭王也不敢向先帝坦白此事,更别提要娶一个崎国的民间女子了。” “皇叔那性子的确太软弱了,”拓跋修云道:“当年正是他要与父皇争鼎之时,想来是要借助皇婶家的势力,不过事过境迁,如今若要认回这个儿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渭王府内已经有两位皇子正为世袭之事相争不下,”拓跋勋叹口气,“这个时候渭王哪里还敢再认一个儿子,再说了,杜阡陌若认祖归宗,算来他才是渭王的长子啊。” 拓跋修云淡笑道:“那皇婶肯定是不依的。”他转而对熙淳道:“熙淳,你早就知晓此事,为何不告诉我?” 熙淳耸耸肩,“一直没机会说。”其实是因为她打算拿此事与杜阡陌暗中交易,并不想表哥早些知道。 拓跋修云当即谋划道:“若把杜阡陌的身世告知萧皇,不知萧皇会作何感想?” 她撇撇嘴,“只怕说了也没什么用吧,皇上如今已经认定他为驸马,他这身世虽然隐秘,但也算皇族贵胄,对婚事是锦上添花。” “其实臣所奏还有另一事。”拓跋勋道:“殿下若真想与夏和公主缔结姻缘,恐怕此事助益更大些。” 拓跋修云与熙淳同时问道:“哦?是什么?” “几个月前,臣与杜阡陌在京郊见面,不知为何,夏和公主也出现在树林中。当时杜阡陌正谈及他的身世,夏和公主似乎是听到了,之后便惊了马失去记忆。” 拓跋修云和熙淳不由大大错愕。 “这么说,夏和堕马的事与杜阡陌有关?”拓跋修云催促道:“当时的情形到底如何,你快细细说来!” “其实臣也不太清楚,当时杜阡陌发现了夏和公主,立即追出林子,堕马之时到底是什么情形,臣并没有看到。” 熙淳蹙眉凝思,“你觉得杜阡陌会害夏和?” 拓跋勋摇头,“臣不知,但事关他的身世,当时又不同今日,他肯定是希望越少人知道越好。” “表哥……”熙淳忽然道:“倘若真的如此,皇上赐婚之事应该可以转圆。” 拓跋修云轻轻颔首。的确,这是上天落下的一个机会,可以好好利用。 安夏将戒指戴在无名指上,细细观赏。 杜阡陌的品味还真是不错,只用纯金替那粉红钻打了一个光亮的圈儿圈住那颗硕大的心钻,再无任何装饰,看上去古朴可爱,又不失光华异彩。 楚音若在一旁笑道:“这么大个戒指,像某本小说里写的,把麻将牌戴在手上。” “这是心型钻,又不是方钻。”安夏嘟着嘴道:“知道你在笑话我像个暴发户。” “这第一份聘礼已经送来了,”楚音若好奇地问:“那第二份聘礼呢?是什么?” “玫瑰花。”安夏回答。 “玫瑰花?”楚音若一怔,眨眨眼看着她,“可是萧国好像没有玫瑰花。” “啊?”她大为意外,“怎么可能呢,玫瑰花这里没有?” “我真没见过,”楚音若思索道:“蔷薇和月季倒不少。” “那怎么办?”安夏有些着急,“杜侍郎……不会寻不着吧?” 楚音若打趣道:“谁让你给他出难题。”而后安抚着,“不过他如果有心,肯定能找到。” 安夏不由略微担忧,倘若第二件聘礼没有着落,她是否就嫁不出去了?杜阡陌那么老实的一个人,真能找到这么罕见的花儿吗? 楚音若岔开话题,“说点别的事,礼部尚书冯大人就要告老还乡了。” “怎么?”安夏十分诧异,“好端端的,冯大人年纪不算太大啊。” “听闻他夫人身体不太好,觉得京中气闷,想住到风景怡人的地方。”楚音若道:“冯大人伉俪情深,打算回家照顾夫人,皇上准他半年之期移交礼部事宜,加紧教导属下。” “冯大人夫妇这般恩爱也是难得。”安夏问:“不过谁来顶冯大人的缺呢?”这冯大人算来是杜阡陌的顶头上司,她得好好打听一下,以保未来的老公仕途顺畅。 “吏部为此争议不下,尚书刘大人的意思是从别的衙门调任一位同等官阶的人担任,”楚音若浅笑道:“不过父皇的意思是要从礼部侍郎里选拔一位。” “从侍郎中挑选一位?”安夏眼前一亮,“所以杜侍郎……也有机会?” 楚音若分析着,“杜大人年资尚浅,之前一直在御学堂做事,没有为官的经验,而余子谦余大人外任的这两年政绩不错,大概是优先考虑的人选吧。” “对啊,还有余大人……”安夏一阵失落。 “若说在礼部任职的经验,其实余大人和杜大人是一样的,”楚音若接而道:“余大人之前只是牙州府尹,升任余大人跟从别的衙门调任一位官员又有何区别?别人官阶还高些呢。” “也是。”安夏仿佛看到一线希望,“所以杜侍郎若这半年表现出色,也并非全无可能?” 楚音若点头,“能得到冯大人的认可,应该就没什么问题,毕竟唯有冯大人最知晓谁才有能力担任他的接班人。” 安夏心中痒痒的,仿佛迫不急待要看到未来老公的锦绣前程。她心急地问道:“我能做些什么?身为公主终归还是有点用处的吧?” “其实这个冯大人的品性,我也不太了解,若他是趋炎附势之辈,肯定会推荐未来的驸马爷。”楚音若思考着,“可他若刚正清廉呢?” “这话说得好像杜侍郎全无才能一般,”安夏呶呶嘴,“我只是希望能给他助力,同样的资质,别输了才好。” 从前她当杜澈助理的时候,亲眼目睹了演艺圈的多少竞争,有后台的、肯砸钱的、懂潜规则的,统统都上了位,尤其有一次参加电影节,明明杜澈的演技是候选人里最好的,却没得奖。 “慢慢看吧,”楚音若轻声道:“不能让别人觉得杜大人是因为当了驸马爷才当选,否则倒是把他的才华埋没了。” 她明白朝中人多口杂,勾心斗角之事纷繁,要找到一个万全之策,既能助杜阡陌上位,又能让人心服口服,的确不太容易,她得想想,仔细地想想。 太监前来通传,“启禀公主,杜侍郎求见。” “哟,说曹操,曹操到。”楚音若站起来,“我先走了,不当电灯泡。”说着,她从侧门出去。 太监将杜阡陌自正门引了进来。 第7页 “公主——”杜阡陌依旧如常施礼,“微臣给公主请安。” 安夏道:“侍郎怎么来了?” “公主叫微臣寻的第二件礼物,微臣已经寻到了。”杜阡陌奉上一个狭长的纸盒。 她非常诧异,“寻到了?”楚音若方才不是说萧国没有玫瑰花吗,他竟这般神通广大,这就寻到了? 第十三章备齐聘礼感动人心(2) 杜阡陌察觉到她有些犹豫,问道:“公主不想打开看看吗?” 安夏笑着回答,“我心中惊喜,不由发怔。”说完,她将盒盖开启,却怔住了,盒中并无鲜花,而是一幅绣品。她疑惑地道:“这……” “公主请看。”杜阡陌上前一步将那绣品摊开,安夏的眼前顿时一亮。 淡粉色的素色绸缎上绣着半壁艳红的花儿,鲜妍明媚地蔓延开,仿佛活的一般,有一种狂野的生命力,说不出的动人。 杜阡陌解释道:“微臣找不到玫瑰花,不过微臣记得公主说玫瑰花跟蔷薇差不多,只是是鲜红之色,大概是像这般吧?” “对……”安夏连连点头,“就是这般……”他的心思果然巧妙,懂得变通。 杜阡陌又道:“这是家母所绣。” 安夏吃惊,“杜夫人竟有这般手艺?” “公主别忘了,我姨母……”他顿了顿,“我姨母曾是绣工最杰出的尚服局尚宫,我母亲虽不如姨母,但也不算太逊色。” 所以这是未来婆婆给媳妇的礼物? “母亲得知我遍寻不到玫瑰花,主动绣了这绣品。”他问:“不知公主是否满意?是否会怪罪呢?” 其实她索取玫瑰花不过是为了追求浪漫的意境,眼前这般感动,已经超越了浪漫,她怎么可能不满意,哪里会怪罪。 安夏心下一阵欢喜,“原来杜夫人倒是不讨厌我嘛。”她最担心的就是婆媳问题,据说守寡的婆婆最难缠,现在看来倒是她多虑了。 杜阡陌不解,“家母感谢公主替她的晚年找到了依靠,这讨厌二字从何说起?” 其实她撮合杜夫人与蓝掌柜之事,虽有讨好之心,但从来没有料到会得到今天这么好的结果。佛经上说的确实没错,要多种善因,进入一个良好的循环,才能终得善果。她笑道:“礼物我收下了,多谢婆母。” 她还是第一次这般称呼杜夫人,杜阡陌不由有些意外。 安夏又道:“不过我还要第三件礼物。” “公主请讲。” 他并没有嫌烦,看她的眼神里好似有着万千宠溺。或许这只是她的幻想,他对她的感情并没有这样深,但身为女子,总有作梦的权利。 “我想出宫去看河灯。”她强调道:“七夕那天。”在大萧这里没有情人节,七夕便是情人节,她知道那一天萧国的街上一定很热闹,她来到这里的第一个情人节,想跟他一起过。 杜阡陌立刻点头,“好。”这愿望很简单,他无须考虑。其实她提出的三个条件都不难实现,他知道这并非她的考验,只是想缔造一种情趣。 “阡陌。”到了这个时候,他的名字自然而然就月兑口而出,不必酝酿也没有羞涩,一切只是水到渠成的结果。 “夏和。”他亦同样唤她。 他的声音更加平和坦然,仿佛他们是已经成亲多年的夫妻,虽然少了些激情,却如轻风拂过般舒畅,在心底隐隐勾起一些温柔旖旎,待你想捕捉时,又化蝶而去。 她喜欢这个声音。 七夕的河堤,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安夏是第一次看到放河灯的盛景,只见万千盏仿佛莲花般的河灯顺流缓缓飘浮,如萤火之光渐渐凝聚,最后变成明亮的银河般璀璨迷离。 安夏与杜阡陌做寻常百姓的打扮,只带了小茹和两名侍卫出行。 她站在河边,看着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子纷纷对着河灯许愿,觉得新鲜又有趣,回头问杜阡陌,“阡陌,从前你放过河灯吗?” “放过一次。”杜阡陌答。 “什么时候?”安夏侧眸,“许了什么愿吗?”她心下忽然有些警觉,放河灯难道不是红男绿女为了爱情而祈福吗?他是为了哪个女子而祈祷呢? “很久以前了。”杜阡陌只道了这一句,为了谁、为了什么,他却只字不提。 安夏很想打听,可是他这般态度让她实在难以再问下去,她转而轻声道:“阡陌,我们也放一盏河灯吧。” 杜阡陌却道:“放河灯要自己亲手做的才行,否则许的愿不灵验。” “是吗?”安夏一怔,“你该早些提醒我,我就可以在宫中做好了带出来。” “本以为只是出来逛逛,倒没想起这件事。” 小茹听了他俩的对话,连忙道:“公主也想放河灯吗?那边有卖的,奴婢这就去买来。” “可阡陌说买来的不灵验。”安夏心里像是堵了团东西,十分不舒服。 杜阡陌在一旁道:“那就罢了,只能等明年七夕。” 小茹道:“明年还有好久呢。” 他淡淡地道:“那也没办法,眼下到哪里现做盏河灯去?” 安夏静静地望着他。虽然他这话说的没错,她也没有一定要放什么河灯,但看他这副无所谓的样子,她忽然有些不悦。 若要许愿,肯定是许关于他俩未来的愿,难道他不在乎吗? 唉,没办法,大概男人都这样,不信这些,还嫌女人麻烦,她也不指望他能懂。 她转身道:“小茹,我们走吧,不是说附近有家糖水铺子的东西很好吃吗?我也逛累了。” 小茹应道:“是。” 安夏由小茹搀着一路往前走去,没再看杜阡陌一眼,方才还高高兴兴的,瞬间像被泼了冷水,整颗心都凉了。他能察觉到她的变化吗? 其实也怪不得他,是自己无理取闹,可是恋爱中的女子大多没道理可讲,喜怒哀乐往往在一线之间,她并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但还是情不自禁。 敖近的糖水铺子是河岸上一处安静的所在,安夏坐到桌前,点了绿豆粥与莲藕桂花糕,低头品尝起来。 她忽然变得沉默,杜阡陌感到了异样,主动将冰沙盛进她的绿豆粥里,仿佛是在讨好她,不过安夏依旧一言不发。 杜阡陌突然对侍卫道:“你们都在这候着,我想起有些东西要买,去去就回。” 侍卫颔首,“是。” 杜阡陌没多交代什么便离开了。 小茹在安夏耳边轻轻笑道:“驸马爷看公主不高兴,准是去买东西哄公主呢。” 安夏不以为意,“也未必吧。”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不如就这般什么都不指望,或许还更好些。 好端端地出来玩,她也不想跟他赌气,只是这小子也太不懂讨女孩欢心了吧,本来浪漫的气氛都被他给搅了。方才他只要说几句花言巧语,她就不至于如此失落,偏偏他答话一板一眼,真是没有情趣。 “公主到底在闹什么脾气呢?”小茹问道:“方才还高高兴兴的,怎么就忽然跟驸马爷有口角?” “并没有什么口角。”她仔细思量,发现是他说起从前与另一个女子放河灯的时候,她开始发脾气的,大概是她嫉妒了。 那人是谁呢? 必于他的过往,她渴望了解,却又有些害怕,生怕挖掘出什么让她难过的事,不过该了解的应该都已经了解了,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最多是一、两个初恋呗。谁以前没有喜欢过人呢,像她就喜欢过杜澈,这很公平。 “姑娘,”糖水铺子的老板娘上前道:“本店特别赠送一碗酸梅汤,趁着还凉快,姑娘多吃几口。” 安夏点头道:“多谢。” 第8页 老板娘忽然道:“咦,这位姑娘看着好面善。” “我吗?”安夏一怔。 “仿佛在哪里见过呢……”老板娘凝眉,“方才与你一块的那位公子也很面善。” 安夏介绍道:“那是我未婚夫婿。” “对了,我想起来了,”老板娘道:“前几个月我仿佛在京郊见过你们俩。” “我们吗?我和我未婚夫?”安夏诧异。 “对了,当时你从马上摔下来,我看到你未婚夫蹲在你的身边查看你的伤势。”老板娘皱着眉,“唉哟,那血淋淋的情形,你当时伤得可不轻啊。” “我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我未婚夫就在我身边?”安夏更加错愕。 “对,没错,我还上前问你未婚夫是否需要帮忙,他说不必,一会儿自有下人会来。” 小茹不解地问:“老板娘,你没看错吧?我们家……小姐当时不是一个人吗?” “一个人?”老板娘摇头,“两个人啊,她和她的未婚夫婿。” 安夏与小茹面面相觑,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思索一会儿,安夏方道:“老板娘,多谢你,我们一会儿用完这些点心,如果还没吃够,再叫吧。” “好,慢用,慢用。”老板娘笑着离去。 “小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安夏低声道:“我堕马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奴婢也不清楚,”小茹有些苦恼,“奴婢只知道公主是出宫去找驸马爷,后来在京郊堕马昏迷。” 安夏问:“那日我与他可有见过面?” “这个恐怕只有您自己知道,”小茹有些苦恼,“总之,当日皇后娘娘得知婕妤娘娘私自让您出宫,便派人四处去寻您,可发现您的时候,您正一个人躺在京郊的大路旁。” “当时母妃也在宫外?” 小茹摇头,“婕妤娘娘已经回来了,皇后娘娘就是见到她却没看到您,才知道婕妤娘娘又放您出去玩,所以发了火。” 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该找杜阡陌问清楚吗?若堕马时他就在场,为何一直没有告诉她?是害怕萧皇责罚吗?其实他可以偷偷告诉她啊,毕竟这事关她的生死。 他的隐瞒让她忐忑不安,只觉得当中或许埋藏着骇人的秘密,牵一发而动全身。她的心底忽生一种恐惧,仿佛蜈蚣爬过皮肤,让她毛骨悚然。 第十四章生人来访不单纯(1) 杜阡陌回来的时候,安夏正在发呆。他手里提着一盏河灯,微笑着将河灯搁到桌上。 她颇为意外。“原来是去买这个。”细看那河灯,款式非常简单,做工也十分粗糙,他也不知道去挑盏漂亮的。她道:“不是说要亲手做的才灵验吗?” 杜阡陌道:“对啊,这是我亲手做的,但时间仓促,做得不太好。” “亲手做的?”安夏瞪大眼睛。 一旁的小茹也大为诧异,“附……姑爷,这是现做的?” “方才我看见河堤上有一个卖灯的老人家,”杜阡陌道,“他边做边卖,所有的器物一应倶全,我便付了些银子,请他教我做了一盏。” 原来如此,他还真是有心了,看出了她的不悦和失落,尽量地弥补和挽救,希望能逗她开怀,她还怪他不懂得浪漫。如此出其不意的惊喜,才算得真正的浪漫。 “我手笨,”杜阡陌莞尔道:“不要嫌弃啊。” “其实也不难看。”安夏忍俊不禁,将那河灯微微转动,仔细端详,灯上写了一行小字,是杜阡陌的字迹。 她凝眸片刻,待到看清时,心中忽然微颤。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她知道这句诗的意思,是古代的婚书上常用的一句话,出自《诗经·郑风》。 杜阡陌轻声念诵道:“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烂。将翱将翔,弋凫与雁。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她记得从前他在御学堂曾给她们讲过这首诗,他说这是表现夫妻婚后生活的一首佳作,辞句间所述不过日常琐事,然而娓娓道来却温馨可爱。 他在河灯上写下这句话,相当于许下了这样的心愿,希望与她婚后幸福美满,岁月静好。 安夏想起从前书上的一段翻译,开口道:“女说公鸡已打鸣,男说天色尚未明。你快起来看天空,启明星儿亮晶晶。鸟儿空中正飞翔,射些鸭雁给你尝。射中鸭雁拿回家,做成菜肴味道香。就着美味来饮酒,恩爱生活百年长。你弹琴来我鼓瑟,夫妻安好心欢畅。知你对我真关怀,送你杂佩表我爱。知你对我多温柔,送你杂佩表我情。知你对我情义深,送你杂佩表我心。” “这顺口溜倒是编得不错,”杜阡陌抬眼看她,颇为嘉奖,“想不到夏和还有这样的本领。” 她笑道:“老师教得好。” 他道:“若还有什么愿望,可再写上去。河灯是我做的,许什么愿应该都会灵验。” 她摇摇头,“我没有什么心愿了。”他已经替她的未来做了最美丽的勾勒,此生她并无他求,但仍有一个疑问,她忍不住问:“阡陌……从前你是跟谁一起放河灯的?” “从前?”他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她这句话的意思,“并没有跟谁一起,我是一个人。” “一个人?”安夏错愕,“一个人……为了什么许愿?” 他沉没片刻才回答,“我……我姨母去世的时候,希望她在泉下能安息。” 原来是她错怪他了,他明明是为了亲情,她却小气地以为他是为了爱情。 安夏不由有些羞愧。 杜阡陌笑道:“怎么,以为我是为了哪个姑娘?” 他果然聪明,这些日子也越发了解她的心思了。她嘟了嘟嘴,“谁让你不说清楚。” “你也没细问啊。”他笑意越深。 她哼道:“好了,以后都不问了。” “还有什么疑虑,现在都一并问了吧。”杜阡陌的声音里充满了宠溺。 她该问他堕马那天的事吗?真如这里的老板娘所说,她出事的时候,他也在场吗?为什么他只字不提? 算了,她并不想知道真相,假如真相会打破宁静的美好,她何必自找麻烦?她相信他并非虚情假意,不愿无端猜测徒增感情的嫌隙。 越爱一个人,大概就越懦弱,因为害怕失去,所以装聋作哑,恨不得打造一座水晶宫将两人关在里面,保持爱情的真空,像冰封的玫瑰永不雕零。 安夏挑了一个晴朗的日子独自去看杜夫人。 蓝掌柜出外进货,如今杜夫人俨然成了蓝玉堂的女主人,里里外外不停地打点着,然而就算如此忙碌,安夏仍觉得杜夫人好像比从前年轻了十岁,脸上散发出光彩,穿着打扮也越发有了花色。 安夏叫侍卫守在门外,自个儿走到门槛处,微笑着静静地看了杜夫人一会儿。 杜夫人倒是先发现她,叫了一声,“公主?” 她道:“夫人。” 自从萧皇赐婚之后,也一同封诰杜夫人,如今杜夫人已是二品郡夫人。 “公主里面请。”杜夫人将安夏引到大厅里,“公主先到厢房喝茶吧,老身忙完就过来。” “不必了,我就坐这里吧。”安夏很随意地找了一把角落的椅子坐下,“夫人一边忙着一边与我说话,两不耽误。” “公主既然不见外,老身也就失礼了。”杜夫人不是迂腐之人,当下叫伙计奉了茶,自己一边清点着账目,一边与安夏闲谈。 此刻蓝玉堂正好没什么客人,两人倒可以没有顾忌地聊开。 第9页 杜夫人好奇地问道:“小茹今日怎么没有跟公主一起出来?” 安夏浅笑着回答,“宫人每年都有一次在南宫门与亲人相见的机会,今日正是探亲之日,小茹她哥哥要来看她。” 杜夫人听了,不由赞道:“皇上隆恩浩荡。” 安夏莞尔,随口问道:“夫人打算什么时候办婚事?” “婚事?”杜夫人一怔,“阡陌说还要建公主府呢,最早也得等到明年。” 安夏连忙道:“不是说我和阡陌,我是说……夫人您。” 杜夫人这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道:“不必操办什么,这样便好,老身一把年纪了,也怕街坊议论。” “也好。”安夏颔首,心下颇为理解,“省了麻烦。” “阡陌最近好像很忙,”杜夫人问:“礼部的事情很多吗?” 安夏轻声道:“大概边关有些状况吧。” 说到这件事就让她颇为内疚,拓跋修云离开萧都后,崎国轻骑就屡屡侵犯萧国边界,想来是拓跋修云授意的吧?他要报复她也没有办法,既然不能以身相许,他又不愿相忘于江湖,迫不得已的时候,只能切切实实地交战一场,只不过苦了萧国边关的老百姓,仿佛所有的生灵涂炭都是为了她的爱情犠牲似的,这一点着实让她愧疚。 “边关的事情也归礼部管吗?”杜夫人不解。 边关的事本归兵部管,不过因为多少与杜阡陌有些关系,所以他不得不多多劳心。安夏安抚道:“没事,父皇想让他历练历练。” 杜夫人果然信了,认真地道:“这孩子在朝中是缺乏历练。”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有人在吗?” 安夏如遇救兵,赶紧道:“怕是有客人来了吧?”杜夫人再追问下去,她就要露馅了。 杜夫人连忙扬声道:“贵客请进。” 安夏先是看到两名婢女在前边引路,而后有一名贵妇人领着两个婆子,一众人浩浩荡荡地踱了进来。 那贵妇一身异域打扮,满脸不屑的神情把蓝玉堂淡淡扫了一遍。婢女们则没跟杜夫人客气,将大厅中最华丽的一把椅子拂了拂微尘,才供那贵妇人坐下。 杜夫人笑着迎上前去,问道:“贵客是从远方来的吧?” 那贵妇人答道:“从崎国来。” 听闻崎国这两个字,杜夫人微微变了脸色,安夏心里也略略不太舒服。 “大老远的难得到我们萧国的京城逛逛,”杜夫人道:“小店有各式首饰,贵客可以随意挑挑。” “我是随意看看,”贵妇人语气冰冷,“不过出门散散心而已,倒没什么心思打扮。” “哟,贵客想必是遇上烦心事了。”杜夫人赔笑道:“挑两件首饰说不定会开怀起来。” 那贵妇却道:“丈夫有了个私生子,这让我怎么开怀得起来?” 此言一出,安夏与杜夫人皆满脸诧异,按说,来买东西的客人一般不会暴露这么隐私的事情。 “这位老板娘,”那贵妇对杜夫人道:“我看你年纪与我相仿,才与你说叨说叨,反正崎国与萧国相去甚远,我家里的事说给你听,也不怕什么。” “贵客有什么苦水,尽避跟老身说来。”杜夫人道,“我丧夫多年,也是满月复苦楚,好在上天眷顾,最近过得还不错。夫人也定会有苦尽笆来的一日。” “老板娘真会说话,”贵妇叹口气,“不过我这境况怕是好不了了,丈夫这个私生子瞒着我好多年,我最近才知道他在萧国,便背着丈夫前来,想看看这孽子究竟是何模样。” “原来如此。”杜夫人点点头,“怪不得贵客满面愁容。” 斌妇又道:“方才听闻他就住在这附近,就在前面朱雀巷。” 第十四章生人来访不单纯(2) 朱雀巷? 安夏心中一惊,杜夫人脸上也神情一变,却依旧镇定地问:“老身也住朱雀巷,说不定能帮贵客打听到什么。” “打听倒不必,我都清楚了。”贵妇看向她,“只是犹豫着要不要前去见面。听说那孽子有一寡母,虽然并非他的亲生母亲,可这些年来两人也算相依为命。” 说到朱雀巷,又有什么寡母,安夏心尖直颤,差点以为是杜阡陌,还好他并非养子。 杜夫人倒是一阵沉默,像是霎时失了言语。 “老板娘,你说,我该去见他吗?”那贵妇继续道:“我是觉得他与养母也不容易,听闻最近日子过得不错,还是不要去打扰了吧?”她话中有话。 “对……”杜夫人嗫嚅道:“对……还是不要去的好……” “不过那孽子若是知道我来了,反而想见我呢?”贵妇反问。 “怎么会……”杜夫人脸色越加发青,“他……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贵妇挑眉,“他若知道我夫家权势,想与我儿子争夺家财呢?” 杜夫人忽然斩钉截铁地道:“不会的,肯定不会的!” “老板娘岂会知道他的想法。”贵妇睨了杜夫人一眼。 杜夫人垂下眸子道:“老身只觉得这是人之常情,既然他与养母日子过得不错,断没有再去争家财惹麻烦的道理,贵客大可放心。” “所以我不去见他,他也不会来见我?”贵妇意味深长地道:“我真的可以放心吗?” “老身可以拍着胸口说,贵客真的多虑了。”杜夫人回答得无比肯定。 “这就好。”贵妇微微一笑,“那我挑几件首饰吧,就当多谢老板娘为我抒怀。” “贵客不用言谢,若是为此而勉强买我们蓝玉堂的东西,那倒真的不必了。”杜夫人的态度却忽然冷淡起来,“我们的东西是要卖给真正识货的人。” “那好,我也不久坐了。”那贵妇起身,“我住在萧都最大的仙蓬客栈,还要逗留几日,虽然不急着见那孽子,但终究还是想见他一面,不听他亲口说几句,终归不太放心。” 杜夫人平静地道:“也要别人愿意见贵客你才是啊。” “或许他也有话要对我说呢?”贵妇笑看着她,“只要不与我儿子争家财,一切都好说,我也定会与他客客气气的。” 杜夫人闻言,抿唇不语。 “考虑考虑也是好的,反正我也不急。” 安夏在一旁听得糊里糊涂的,杜夫人一向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与这贵妇一问一答说了许久,倒是罕见,难道是因为同是朱雀巷的邻居,就变得这般热心了? 她心下迷惑,然而这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她便没多想,现在她该多担忧边关的战事才是,还有她和杜阡陌的婚礼,真的可以如期举行吗?公主府还要建好久……久则生变。 杜阡陌从御书房出来时,天色已晚,今夜星光黯淡,似乎将要下雨。很意外地,他看到安夏站在花荫处。 盛夏渐渐过去,常常刮起微凉的长风,安夏的衣袂在风中轻曳。 杜阡陌微笑看着她,“是在等我吗?” “不然呢?”安夏反问。 他问:“等多久了?怎么也不通传一声?” “听说你和父皇在议事,我不便打扰。”她道:“刚从蓝玉堂回来,顺道来看看你。” “哦?今日去了蓝玉堂?”他笑意更甚,“与我母亲一道用的晚膳?” 安夏温声道:“倒是没有。”她又道:“今日郡夫人心情不太好。” 两人一并往花径处走去,身后的侍卫缓缓跟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夏末的夜里,草木散发出馥郁的气息,融入氤氲的水气中,似乎身畔的一切都能随时滴出香水来。 “我母亲心情不好?不该啊……”他疑惑地问:“是因为蓝掌柜出门的日子太长了吗?” 第10页 “不是,夫人本来挺高兴的,可自从店里来了一个奇怪的客人,夫人就忽然心绪不佳。” “奇怪的客人?”杜阡陌蹙眉,“挑三拣四的客人?” 她道:“问路的。” “问路而已,有什么好在意的?”他十分错愕,“我母亲有时候脾气也是古怪。” “那客人唠唠叨叨说一堆,我也没太听懂,”安夏想了想后道:“好像是什么丈夫有个私生子,住在朱雀巷,她特意来打听。对了,她是崎国人呢。” “崎国?”杜阡陌身形明显一僵。 她点点头,“对啊,看那穿着打扮,气度排场,家境可不一般。也对,穷人家哪里会有什么私生子呢。” 他追问道:“这客人可有说起她的姓氏?” “倒是没有,”安夏道,“不过她反反复复地说,希望那私生子不要跟她儿子争家产。这也太怪了,好端端的对陌生人说这些,家丑不可外扬,她怎么一点顾忌也没有?” 杜阡陌缄默着,好半晌没有出声,陷入了沉思。 安夏察觉到他的异样,问道:“怎么了?你也觉得很奇怪,对不对?” 良久之后,杜阡陌才开口,“她……还说了什么?” 安夏回忆,“说她住在仙蓬客栈,还有……好像也没什么了。”说话间,一阵湿意袭来,她的睫毛顿时沾了些晶莹的水珠,原来是下雨了,不过雨不大,蒙潆细雨像喷撒而出的雾气,于是她道:“阡陌,我们去那边的水榭避避雨吧。” 她才刚跟他见面,还没能说上几句话,不想就这样回宫去,心里对他的依恋之情日益增长,像菟丝花的藤一般,就是想时刻缠着他。 杜阡陌没有回答。 她楞楞地看着他,只觉得他今天有些奇怪,跟杜夫人一样,情绪忽而低落。 他终于道:“母亲既然不太高兴,我还是早点回家的好。夏和,你也早些去歇着吧。” “哦,”安夏顿时一阵怅然,“好吧……”她转身挪动步子,有些埋怨他不解风情,本来这样的夜晚别有一番情致,现在却只能回家。 他突然叫住她,“夏和。” 安夏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从身后倏忽抱住了她。这意外的举动把她吓了一跳,好片刻忘了动弹。 不远处的两名随身侍卫也大感错愕,忙不迭地别开目光,非礼勿视。 杜阡陌身形高大,此刻完全把安夏包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棒着发丝,她仍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温暖而舒适,像冬天的阳光。 他的胸膛竟如此结实,此刻就在她的背心处,让她觉得自己靠着一堵墙或着一棵参天大树,有说不出的安全踏实之感。 生平第一次有男子这样抱着她,他环在她腰间的臂弯似乎可以轻易把她举起来,她听见他的心跳声近在咫尺,而她自己的胸中则如同有一只雀鸟在乱舞。 雨滴越发密集,打在他们的身上,但他们好像谁也没有在意,似乎觉得这样的雨夜微凉反而有些诗意。 “阡陌……”安夏轻声道:“不是说……要早点回家吗?” “一会儿,”他轻声道:“一会儿就回去。”他依旧抱着她不放。 不知是什么令他突然这般深情,她从没见过他如此依依不舍的样子,方才有什么不对劲吗?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引得他如此吗? 不过她并不打算追问,好不容易拥有这样缠绵的时刻,她很怕自己多说一句话,这样美好的温存就会像蝴蝶挥翅那般飞走。 她要小心翼翼,一动不动的,让他拥抱她更久一些,其余的则顾不得了…… 第十五章身分揭穿风云变色(1) 清晨醒来,安夏回忆起昨晚的事,仍旧跟作梦一般难以置信。 虽然只是一个拥抱,但这么久以来的缱绻之情终于得到了回应,她在兴奋中有一丝懵懂,直到此刻,整个人仍旧在发呆,喜悦像是微甜的雪花融入一片白茫茫中,整个人亦有些茫然。 “公主,”婢女奉上晨起的用具,“请公主漱洗。” 安夏这才发现身边少了个人,忙问:“小茹呢?昨日她哥哥可有来探望?” 爆婢们纷纷摇头,“打昨儿起,奴婢们还没见过小茹呢。” “传她来。”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虽然一个宫女不会出什么大事,但她还是要关切一二才放心。 饼了好一会儿,小茹才在太监的传唤下来到寝殿。她脸色有些苍白,像是一夜未眠般,双眼通红。 安夏笑道:“你这丫头到哪里去了?快过来给我梳头。” “公主……”小茹唇间微颤着,“奴婢……奴婢有话想单独对公主说。” 她一怔,“现在么?” “请公主屏退左右,奴婢真的有要紧事……”小茹唇间嗫嚅,全身都在发抖。 安夏对其余的宫婢道:“你们都退下吧。” 爆婢们相互看了一眼,搁下洗漱的用品,阖门而去。 四下已再无旁人,安夏这才问:“到底是什么事?” 小茹缓缓道:“公主知道奴婢昨日去南宫门见哥哥……” “怎么,没见着吗?”否则怎无半点欢喜之情? 小茹回答,“见着了,还跟哥哥说了好些话呢,回来的时候奴婢心中高兴,顺便在御花园里逛了逛……” “怎么,是怕我责罚你偷懒吗?”安夏失笑。 小茹轻声说着,“闲逛的时候,奴婢恰巧看到了……杜大人。” “阡陌?”安夏不解,“对,昨日他入宫与父皇议事,看到了也没什么稀奇的啊。” “不,奴婢是看到杜大人与熙淳公主……在一起。”小茹把头低下去,不敢与安夏对视。 安夏笑容微凝,却依然道:“他们在一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宫里就这么大,他们若碰了面,聊几句也很正常,我又不会因此而吃醋。” “公主……”小茹忽然抬眸,双眼满是恐惧,“奴婢一时好奇,躲在树丛后偷听了一会儿……奴婢现在害怕得不得了,也不知该不该告诉您……” “害怕?”安夏越发疑惑,“怕什么?怕我不高兴啊?” “奴婢窥悉了天大的秘密,若被人知晓,恐怕有杀身之祸,还请公主庇护奴婢!”说着,她跪了下去。 “瞧你说得这么严重,什么杀身之祸?他们该不会真有私情吧?”安夏不由得笑了,“放心,本公主在呢。”无论如何,她都不相信杜阡陌会跟熙淳有什么,毕竟真要有什么,早就有了,何必等到现在呢? “公主还记得七夕那日,就是放河灯那天,”小茹道:“在糖水铺子里,那个老板娘说的话吗?” “七夕那日?”安夏的心忽然一沉,“嗯,怎么了?” “原来那老板娘所言非虚,公主堕马那日,杜大人真的在场……”小茹哽咽。 “你怎么知道?”安夏唇间一抿,“昨儿听熙淳说的?” “是奴婢听见……杜大人亲口说的,”小茹颤声道:“杜大人亲手用石子打了公主的马,致使公主堕马受伤——” “不可能!”安夏急声打断,“凭白无故的,他打伤我的马干么?!” “因为公主那日在京郊的林中偷听到了杜大人的秘密!” “什么秘密?”安夏身子一僵,“他能有什么秘密?” “杜大人……”小茹咬了咬唇,“杜大人是崎国皇子,是崎国渭王的私生子!” 皇子?他?崎国渭王之子?安夏乍听之下,只觉得太荒唐,“怎么可能。”她笑道:“阡陌的母亲是谁你也知道,杜夫人就算有私生子,也应该是蓝掌柜的儿子。” 小茹猛力摇头,“杜夫人并非杜大人的生母,杜大人的生母其实是他的姨母……就是那位死去的姜尚宫。” 第11页 姜尚宫?当年陷害她母妃而丧命,那个人人不可言说的姜尚宫? “公主,您想想,姜尚宫当年为什么要设计婕妤娘娘?她一个普通的尚宫,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了,何必兴风作浪?只有一个解释,她其实是崎国派来的细作,为了讨好渭王,给自己的儿子争一个名位,才甘愿冒险。” 安夏的脑中有些发懵,她的双耳拒绝这样的原由,可她的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小茹继续道:“那日在京郊,杜大人与崎国使节偷偷见面,公主却误打误撞洞悉了这个秘密,公主骑马想逃走,杜大人便用石子打伤马……” 害她受伤,真的是他?她最想亲近、最最信任,且打算托付终身的人? “公主,”小茹忽然拉住她的衣袖,焦虑地道:“杜大人他当时……会不会是要谋害您?糖水铺子的老板娘说您昏迷以后,他就蹲在您身边,他……当时想干什么?” 想杀了她吗?杀人灭口?倘若不是遇到旁人,他当时就要下手了? “可我还活着,活得好端端的。”安夏不愿意把他想象得那般冷酷诡谲,他在她的心中,一向那般温和温暖,如同夏天的泉水。 小茹沉着脸道:“可他娶公主的目的就要好好追究了,若他真是崎国的皇室之后,本该娶熙淳公主才对,昨日奴婢看他们在御花园中见面,也甚是亲昵……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不得不承认,小茹这个小小的婢女此刻比她这个读过书的现代人更会分析。为何她脑中一团乱麻,失了冷静,没了逻辑……是因为她非常爱他吗? 她双手冰凉,额间却像染了风寒一般滚烫,胸内翻江倒海,月复中肠子打结一般难受…… 楞怔中,她忽然听到门外有太监的声音—— “公主!” “什么事?”安夏抚了抚微烫的双颊,勒令自己从纷乱的思绪中挣月兑出来。 “皇上传公主去呢,传得很急,”太监道:“请公主快快梳洗妥当。” 萧皇召她?此刻刚下早朝,他通常会在御书房面见大臣,不会在这个时候见她。 难道又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安夏匆匆踏入御书房,不见群臣,唯有萧皇独自坐在御案处。 四周宫人早就得了旨意,一看到安夏到来,马上退去,御书房变得更加幽静空荡。 她施礼道:“给父皇请安。” “夏和,你气色不太好,昨夜睡得好吗?”萧皇抬眼看了看她,手里不知握着一宗什么案卷,脸上神情肃然。 “女儿无恙。”不过是方才听了小茹一番话,她心绪起伏不定而已。 萧皇沉默片刻,仿佛有许多话要对她讲,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安夏还是头一次见到萧皇如此犹豫的样子,心尖不由又是一紧,问道:“父皇,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才传召儿臣?否则早朝过后,正是父皇忙碌之际。” “不愧为朕的女儿,”萧皇淡淡笑道:“聪慧过人。” “可与女儿有关?”安夏豁出去了,“如若有关,请父皇直言。”当恐惧已经弥漫全身,就会忽然发现自己没那么害怕了,因为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如此。 “昨日崎国的渭王妃亲临我萧都。”萧皇道,“夏和,你可听说过渭王?” “渭王?”她当然听说过,刚刚才从小茹口中听到。 “他是崎皇的亲弟弟,”萧皇道:“拓跋修云的王叔。” “哦,”安夏问:“渭王妃怎么忽然到我们萧国来了?渭王没一道来吗?”按理说,一个王妃没有王爷的陪同,没道理大老远独自跑到异国他乡来。 “她一个人,”萧皇颔首,“瞒着渭王。” “为何?”安夏凝眸。 “此事说来话长,渭王本有一个私生子,就在我们萧国,这渭王妃最近听闻此事,所以要来看看。” 私生子……杜阡陌?那么此刻萧皇也知道这件事了? 她呼吸急促,双手交错,指甲狠狠掐进肉里,迫使自己不要露出仓皇的神色。 他继续道:“渭王妃秘而不宣入住了京城最大的仙蓬客栈。” 仙蓬客栈?好熟悉的名字……等等,昨日在蓝玉堂遇到的贵妇人是崎国人,还说她住在仙蓬客栈,而且也是来寻找丈夫的私生子…… 电光石火间,安夏脑中零碎的线索猛地拼凑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她永远也不想面对的画卷。 第十五章身分揭穿风云变色(2) 萧皇冷不防地道:“今天早晨,有人发现渭王妃被杀死在仙蓬客栈中。” 安夏再也支撑不住,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渭王妃死了?被人……杀死的? “怎么会……”她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端端的……那渭王妃遭何人所害?” “刑部、吏部、礼部三堂连夜会省,囚犯此刻就在天牢里。”萧皇淡淡地道:“杀人者便是渭王遗落在我萧国的私生子,昨夜他去仙蓬客栈与渭王妃见面,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冲突,用匕首将渭王妃刺死。” 昨夜?这说的不会是杜阡陌吧……昨夜她才在御书房前与他见过面。 安夏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问道:“此事交予刑部即可,涉及邻邦外交,礼部也应参与,可吏部为何也在其中?” “夏和,你问到了点子上。”他凝视着她,“因为杀人者是我朝官员。” 安夏想接着往下问,可她问不下去了,巨大的恐惧再度涌上心头,堵住了她的喉,让她失了言语。 萧皇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道:“杜阡陌就是渭王的私生子,也是杀害渭王妃的凶手。” “怎么会……”她在做垂死挣扎,“昨晚我见过阡陌,就在御书房的门前,天还下了雨,我们在一起待了好久,他怎么可能去仙蓬客栈?” “昨晚是什么时辰呢?渭王妃是半夜被杀。” 时辰?她不记得了……可应该没到半夜,他出宫去,直奔仙蓬客栈,仍有足够的时间。 现在她总算明白为何昨日在蓝玉堂中,杜夫人见到崎国贵妇,那一问一答间会那般古怪,那贵妇就是渭王妃。 昨夜她不经意地谈及此事,杜阡陌神情大变,想必是猜到了对方的身分。 “他现在在天牢里。”萧皇问:“夏和,你要与他见上一面吗?” 要吗?当然要。她要问他到底有没有杀人,她还要问他当初的堕马意外,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很多,比如他对她是怎样的感情? 然而她此刻周身像是被冰冻住一般,完全不能动弹,想挪动步子都万般艰难,额前一阵眩晕,似乎马上就要失去知觉。 安夏从噩梦中惊醒,大汗涔涔。 她梦见自己在奔跑,身后有人紧追不舍,好像是发生在一个偌大的林子里,因为她奔跑的时候,一道深、一道浅的绿色从她身侧滑过,那是树木的影子。 她看到一匹白马就在不远处,如遇救星,急奔过去翻身上马,以为可以摆月兑追逐,然而马儿忽然间仰面嘶鸣,随后倒地,她被狠狠甩了出去,摔在地面上。 地上怪石嶙峋,她的后脑击中尖锐的石头,整个人顿时无法动弹,鲜血从她的身后涌出,像一池深水,她在梦中无法感觉到疼痛,却能感受到当时的触目惊心。 她艰难地撑起眼皮,模糊的视线中,一个熟悉的人影来到了她的面前,那张脸平素英俊温和,此刻却肃然冷冽。 他缓缓蹲下,面孔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那是杜阡陌的脸。 他没有马上救她,而是那样蹲在她的身侧观察她。 是在确认她死了吗? 第12页 那样冷静的表情让她觉得恐怖又陌生,这并非她认识的杜阡陌,完完全全像是换了一个人…… 安夏低叫一声,撑起身子,发现自己原来躺在寝殿的床上,刚刚的一切是一个梦中梦。 她深深地喘息着,抚了抚汗湿的发际,觉得口渴难耐,唤道:“来人——” 通常她夜半醒来,总会有守夜的宫女及时上前,然而今晚却有些奇怪,四周很安静,所有的宫人都仿佛消失了一般,她唤了几声也不见踪影。 “来人!”梦里的恐惧延续在心里,她怆惶地四顾着。 忽然,有人应道—— “是在叫我吗?” 安夏一怔,隐约看到纱帘之外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女子,然而并非宫婢,因为可以看到对方穿着一身华丽的宫装。 “谁?”安夏警惕地问,“你是谁?”为何一个陌生的华衣女子会半夜出现在她的房中? 对方微笑道:“连我都不认识了吗?” “熙淳吗?”这般胆大却不客气的宫装少女,除了熙淳还有别人吗?可那声音好似并非熙淳…… “安夏,”对方直呼她的名字,“你霸占了我身体,却连我是谁都不认识?”说完,对方揭开纱帘,露出一张跟她一模一样的脸。 安夏骇然瞠目,心跳怦然,好半晌她才难以置信地道:“夏和?你……是夏和?”真正的夏和公主怎么会在眼前?时空又再度逆转了吗? “怎么,作噩梦了?”夏和缓缓走至她的床侧,打量着她,“梦见杜阡陌了?” 她们是心有灵犀吗?否则夏和怎么会知道?她问:“夏和,你怎么在这里?这些日子你去了哪里?” 夏和答道:“我啊,一直在飘荡,也不知去了哪里。听说你代替我过得不错,很讨父皇和母妃的欢心,还跟杜阡陌订了婚?” 安夏闻言不由有些愧疚,轻声道:“夏和……”她终于有机会道出心中的困惑,“从前你喜欢的人是杜阡陌吗?那么拓跋修云呢?” “从前,我喜欢的人……”夏和顿了顿方道:“一直都是拓跋修云啊。” “什么?”安夏瞪大眼,“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杜阡陌?” “从来没有。”夏和很笃定地摇头。 “那你为何要跟踪他?”安夏万般不解,“熙淳说你时时刻刻找机会接近他……” 夏和笑道:“那都是为了修云啊,我无意中得知杜阡陌是渭王的私生子,若修云为崎国太子,杜阡陌或许会是一个隐患,所以我得确定他对修云到底有无危害。” “你……”安夏不相信,“不,我看过你为阡陌画的画像,我以为有心者才会肖像。” “那不过是我在御学堂观察他时所绘,”夏和不以为意,“画皮画骨,只为了画出他的心,了解他的人。” 安夏问:“你堕马那日曾跟踪他到京郊……是吗?” “我得知他要与崎国使节见面,很想知道他俩在密谈什么,便求母妃带我出宫。”夏和撇撇撇嘴,“其实我没料到自己真会撞个正着,本来只打算去打探一二。呵,我的运气实在不太好。” “所以……”安夏道出那个令她自己都毛骨悚然的问题,“真的是阡陌伤了你的马?他……想杀你?” 夏和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安夏蹙眉。 夏和看着她,“那一刻我的灵魂已经被抛离,被你取而代之,你应该问你自己啊,堕马之后,住在我躯体里的是你。” 这一切得由她自己亲自去探究吗? 安夏有些失落,却没那般心惊了。她本以为会问出可怕的答案,然而这样的似是而非,反倒让她松一口气。 她发现自己的内心深处在庇护杜阡陌,她不希望他是凶手,真的不希望…… “天要亮了,我要走了。”夏和轻声道:“安夏,公主不好当,我自幼生在宫闱之中,明白其中的险恶,你保重。” 安夏唤住她,“夏和,你……还想要回你的躯体、还想回来吗?” 夏和苦涩地笑道:“就算想回来,也得回得来才是。如今我只是一缕幽魂,很快就会像青烟一样散了。” 安夏想说些什么安慰夏和,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是她霸占了夏和的身体,若是再假惺惺地说些什么,太虚伪了,何况现在的她真的舍得把身体还给夏和吗?她如此眷恋这里,眷恋着杜阡陌…… “夏和……”她抬起头,然而眼前却没了夏和的身影,就像夏和说的,随时随地那缕魂都会消散。 安夏身子一震,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旧躺在床榻上。 小茹满脸焦急,“您终于醒了,都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了。您可要喝水?” 原来方才又是一个梦吗? 梦境重迭着梦境,噩梦连连,让她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虚幻。 她真的好希望昨日听到的一切也是一场梦,然而她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就算肝肠寸断,她也必须去面对。 第十六章抓出内贼联手搭救(1) 天牢的门打开,安夏一步一步迈下台阶,虽然仍是夏天,但这里仿佛已经到了寒冬,黑暗冰冷,恐怖幽深,宇宙的黑洞也不过如此。 她看到杜阡陌站在铁栏后,一袭素服。不过两日功夫,他瘦了许多,一双眼睛在光线阴暗处似深秋的潭水,清亮深邃。 杜阡陌道:“公主。” 他对她的称呼忽然变了,两天之前他还唤她“夏和”。 安夏道:“我只是来弄明白三个问题,第一,渭王妃是你杀的吗?” 他静静地看着她。 也不知他此刻是怎样的心情,在寻思什么,在酝酿着什么,他的眼神那般莫测,让她琢磨不透。 他回答,“不是,我离开的时候,她还好端端的。” “那么父皇为什么说你是凶手?”她不解,“他们怎么知道你曾去过仙蓬客栈?三堂会审到底是怎么审的?” 他淡淡地道:“因为他们发现了我的随身玉佩。” “你的玉佩?”安夏一怔,“在仙蓬客栈?” 他摇头,“也不知为何就遗落在那里了。” 她有些激动,“一块玉佩也不能证明你就是凶手啊!” 他叹了口气,“若我离开时,渭王妃还好端端的,玉佩断不会带血。可那玉佩被握在死去的渭王妃手里,鲜血淋漓。” 安夏思索后道:“也许是有人捡到你的玉佩后,故意这样做的,想要栽赃陷害你。” “也许吧。”他道:“若真如此,他一定是个很熟悉我的人,至少知道那是我的随身玉佩。” 她问:“父皇不相信你吗?三堂会审时,没有提出怀疑吗?” “有怀疑却没有证据,就算说是有人陷害我,那究竟是谁呢?无从凭断。”他沉声道:“但那块带血的玉佩,是我行凶的最好物证。” 是了,从古至今断案都要讲证据,她还以为身在古代,他又是未来的驸马爷,就可以宽容一些,可如今看来,当中没有丝毫徇私的可能。 她轻唤道:“阡陌,我该做些什么才能帮你?” 走进天牢之前,她心里满满都是对他的怨慰,怪他瞒着自己的真实身分,怀疑他害她堕马受伤,然而此刻却怨气全消。 她真的好没出息,稍微一同情便心软了。她就这么喜欢他吗?喜欢得都忘了自己。 杜阡陌很俐落地答道:“救我出去。” 他倒是没有虚伪地客气,这一点她很欣赏。她问:“要如何救呢?”虽然她是公主,萧皇又宠爱她,但她身边连个武功高强的侍卫也没有,就算想劫狱也没有办法。 “去找熙淳。”杜阡陌道:“凭着永泽王府的势力,应该能让我出去。” 第13页 熙淳? 不得不承认,他这个想法的确可行,但是他在她面前这样毫无顾忌地提熙淳,不怕她心酸吗? “怎么了?”他观察到她脸上的表情微变,“夏和,你不高兴了?” 她忽然道:“我要问你第二个问题。” “好,尽避问。” “我堕马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安夏尽量沉着,“是你……打伤了我的马?” 他眉心一凝,颇为意外,显然没料到她竟知晓此事。他问:“夏和,你想起来了?” “有人告诉我的。”她摇头,“就因为我记忆模糊,才更想问清楚。” 他沉默,不知是在猜测到底是谁告诉了她真相,还是在思忖如何辩解。半晌之后,他才道:“是,那匹白马是我用石子打中了它的腿。” “我摔下马后,受伤昏迷,”她顿了顿,“当时……你有没有想过救我?”这一刻,她的心狂跳,生怕他道出让她绝望的答案。 他注视着她,“你觉得我会趁着你昏迷,杀人灭口?” “我不相信……”安夏声音微颤,“我不相信你是这样的人,所以才要亲口问你,亲耳听你说。” “也许有一天你能想起一切,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真相了。”杜阡陌不愿意回答,“我不便说什么,因为无论说什么,都无法证明。” 他生气了吗?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这般拒绝她,而且是在这样关键的时刻。他其实大可欺骗她,让她安心地把他救出去,但他还是赌了这口气,仿佛是他最后的尊严。 他缓缓道:“抱歉无法回答你第二个问题,请问第三个。” 这一次她却没有说话,只是步上前去仰头看着他,离他很近很近。 他长得真的好像杜澈啊,说是一模一样也不为过。他是杜澈的前世吗?她这么喜欢他,是把他当成偶像吗? 但他显然跟杜澈没有任何关系,因为杜澈外表高冷,私下喜欢嬉闹,而他外表温和,内心却似没有温度般冷冽。 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那么她到底喜欢他什么呢?只是这张俊美的脸吗? 安夏踮起脚尖,冷不防地凑到他的唇边,吻住他。 这个举动不仅吓了他一跳,就连她在上一秒,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敢去做。 她的第二个问题其实是在问,他爱她吗?如果爱,就不会害她。 而此刻便是她的第三个问题,她自己呢?也爱他吗? 她对他的感情只是一种被外表迷惑所产生的幻觉,还是真真切切地受心牵引而已?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肌肤之亲,除了那个雨夜在花径中的拥抱。当时震惊而意外的她,除了发楞,忘了别的感觉,没能仔细体会那个拥抱。 此刻,她要再确认一次,当他们唇齿相依缠绵,她才能确认自己的心意。 他的唇像樱花一般柔软,还散发出淡淡的香气,让她好一阵迷醉。这是她第一次与一个男子亲吻,全无经验,从前在书中和电影里看到的,都跟现实不同,她其实有些仓皇无措,但既然是她主动,就不能退缩,再度释放出勇气,将小舌伸了出来,抵进他的唇间。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举动仿佛惊醒了沉睡的野兽,他本来僵硬地站在那里,跟她一样手足无措,然而这一刻却发出一声粗喘,双手一把擒住她的腰。 他臂力收紧,尽避隔着铁栏,仍企图将她跟自己贴合得毫无空隙,舌头反客为主,侵掠着她的领地,让她无路可退,无处可逃…… 安夏初时有些惊骇,挣扎了几下,之后渐渐的失去了反抗的能力,沉沦在他的掌控中,跟随他的节奏,变成了他的奴隶。 也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像雨一般落在无声无息的境地里。他终于放开她,而她全身绵软无力,只能把头靠在他的胸前,轻轻喘息着。 “这样算不算答案?”他在她耳边沙哑地问着。 原来两人心有灵犀,他知道她想问什么。 从前不知哪一本书上曾说,世界是由物质组成,物质不断分解,变成分子、原子,越变越小,最终不再是物质,而变成一种能量,如汹涌的海浪,所以世界可以说是物质组成的,也可以说是能量组成的。 用物质来传递情愫,就像是给你喜欢的人写一封情书或者送一束玫瑰花,有看得见的具体东西;用能量来传递情愫,就像是给你喜欢的人眉目传情,有看不见的力量。 当然,最高的境界就是心有灵犀,而刚才的那个吻,唇印是有形的,缱绻之情却是无形的,让她的心灵再也无处可逃。 她喜欢他,或许并没有具体的原因,就是一种感觉上的吸引,是彼此之间散发的能量在作祟。 她终于懂了。 “怎么会这样?”熙淳高声道:“杜阡陌怎么会入狱?!” 拓跋勋并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站着。 “渭王妃怎么忽然死了?”熙淳瞪着他,“她怎么跑到萧都来?这一切……都是表哥安排的?” 拓跋勋依旧默不作声,熙淳不由又急又怒,“去给表哥飞鸽传书,现在马上把事情给我统统问清楚!” 拓跋勋终于开口,“公主稍安,既然您已经委托太子殿下去办此事,就不必再过问了。” “我只是想让夏和知道杜阡陌的真实身分,”熙淳十分心急,“并没打算把渭王妃牵扯进来,更不愿意杜阡陌因此而入狱!” “公主看来是心软了,”他叹口气,“太子殿下以为公主本来是想报复。” “我……”她舌间打结,“要报复也是报复夏和!” 他问:“难道公主还想要嫁给杜阡陌不成?如今只怕永泽王府上下都不会答应。” 她反问道:“难道表哥不想再娶夏和了?他自己都做不到割舍情缘,我又怎么会轻易放弃。”顿了顿,电光之石间,她恍然大悟,叫道:“他是故意的!表哥他是故意的!唯有除掉杜阡陌,他才有可能重新夺回夏和……” “这世上也没有万全之策。”拓跋勋低声道:“公主就不要再为难太子殿下了。” “所以,渭王妃……是表哥派人害的?”熙淳难以置信。 拓跋勋眯起眼睛,“如今萧国上下都知道是杜阡陌害的,公主就不要再纠结此事了。” “你们……”熙淳指着拓跋勋的鼻子,颤声道:“你们连我都利用,亏我如此信任你们……” “公主这话说得偏颇了,”他依旧那是副镇定的模样,“太子殿下也是为了公主着想,那杜阡陌是我崎国隐患所在,除掉他,一则可保渭王清誉,二则您也不必每日为他痛苦神伤,岂不两全其美?” “放屁!”熙淳扬起手来,一个巴掌打在拓跋勋脸上,“利用了本公主还说这种屁话,来人!” 门砰然被撞开,十数个彪形侍卫涌进来。 第十六章抓出内贼联手搭救(2) 她对侍卫道:“把这个小人给我捆起来!” 拓跋勋这才慌了神,“公主,这里是驿馆,臣乃一国使节,公主可不能胡来。” “我就是胡来,怎么着?”她尖叫道:“许你们在仙蓬客栈杀人,不许我治你?” 他一口咬定,“人是杜阡陌杀的,有带血的玉佩为证,公主可不要肆意猜测,以免引起两国纷争。” “我若修书给渭王,说你与太子合谋杀了他的结发妻子,”熙淳挑眉,“你觉得渭王会如何?” “公主可有证据?”拓跋勋道:“何况太子上面还有皇上,皇上一直忌惮渭王,公主以为渭王胆敢有何作为?” “你这话的意思就是,无论如何本公主都奈何不了此事?谁也奈何不了拓跋修云了?” 第14页 她盛怒,杏眼圆瞠。 “事情已成定局,”他沉声道:“臣劝公主不要徒劳。” “我做的一切是为了杜阡陌,”她咬牙道:“只是为了杜阡陌!” “公主想把他救出来?”拓跋勋淡笑道:“他若获救,依然会与夏和公主双宿双飞,依然不会爱上公主您。” “可是……我想让他活着,”熙淳眼中泛出泪花,“我还是想让他活着……”活着还有希望,死了就一了百了。 但事已至此,她还能有什么办法?怪只怪她引狼入室,如今杜阡陌身陷囹圄,她也束手无策。 小茹一脸担忧,“公主,您不想想法子搭救杜大人吗?” 安夏喝了一口粥,只觉得粥中无味。她低垂着眸子道:“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法子,今日太子妃会过来,待与她商量之后,再做决断。” 小茹安慰着,“太子妃足智多谋,娘家势力庞大,定会有法子的。” 安夏沉默片刻才道:“就算皇嫂无能为力,还有一个人或许有用。” 小茹问:“谁?” “熙淳。” “熙淳公主?”小茹瞪大眼睛,“公主怎么想到她?她……真的会帮忙?” 安夏点头,“至少她心里是爱着阡陌的。” 小茹担心地问:“公主不怕她因爱生恨?” “依我对熙淳的了解,她对我倒是有可能使坏,”安夏轻声道:“但对阡陌却是一片真诚。” 小茹不由有些走神,给安夏夹的菜忘了递过来。 “怎么发怔了?”安夏对她笑了笑,“这些日子你也劳心了。” “奴婢……”小茹一脸愧疚,“奴婢觉得自己很没用,都帮不上忙。” “把那些胭脂膏子调好就是帮了最大的忙了,”安夏浅笑着,“若阡陌真能从狱中出来,我必盛妆迎他,你的胭脂可是要派上用场的。” “公主……”小茹忽然道:“一会儿太子妃来了,奴婢想告个假去园里替公主采蔷薇花。夏天就要过了,蔷薇花得备足,不然就没有调胭脂的好材料。” 安夏思索片刻,笑道:“不如你现在就去吧,我不过是用些粥菜,这里有的是人侍候。你趁着天色早,花儿还新鲜,早去早回。” “是。”小茹连忙点头,从殿中退下,回到自己房中,捡了个篮子便出门去。 此刻午膳刚过,日光渐渐西斜,太监、宫女们都正忙着,御花园中鲜有人迹。 小茹走到一个偏僻处,脚步停了下来。 这里有一片蔷薇花,她经常来此,却并非为了采花,而是在等一个人。采花不过是她的借口,等人才是她的目的,但若被人撞见,却可以用采花来作为掩饰,反正御花园中人来人往,谁都有可能遇见谁。 好一会儿之后,她等的人终于来了,裙角掠过草丛,发出窸窣的声音。 “公主,”小茹一转身,砰地一声对来人跪下,“还请公主救救杜大人!” 来人却问道:“你家公主可有怀疑你?” 小茹摇头,抬眸看着对方的脸—— 那是熙淳。 小茹的眼神中满是恳求之色,“公主,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奴婢当初肯替公主效力,一则是为了奴婢的哥哥,二则也是为了让我家公主恢复记忆,查清当初堕马一事,可并没想过要冤枉杜大人啊!” “你哥哥的赌债我已替他还清了,”熙淳冷冷地道:“杜大人我自会搭救,为免麻烦,以后我们不必在此见面了。” “这也是奴婢最后一次出来见公主,”小茹有些庆幸,“还好我家公主没有察觉。” “说来你也算忠心,只是有那样一个不争气的哥哥,连累了你。”熙淳又问:“你家公主真的没有察觉?” 一个声音蓦然响起,让两人始料不起—— “谁说我没有察觉?” 小茹脸色发白,扭头望去,看到安夏正一步一步缓缓走来。 熙淳也大感意外,身子一僵。 “这儿的蔷薇花开得不错,”安夏笑看着小茹,“小茹,你的花采了吗?倒是有闲暇在这里跟别人聊天。” “公主……”小茹俯身在地,瑟瑟发抖,“奴婢该死,奴婢——” “小茹,你是我最信任的宫人了,”安夏叹一口气,“自我昏迷醒来,一个人也不认识,唯独最依赖你,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若没有钱,可与我商量啊。” 小茹哭道:“奴婢的哥哥欠了永泽王府的钱庄很大一笔银子,哥哥被绑在他们田庄里,日夜受苦,奴婢不能不顾哥哥……” 安夏侧眸看向另一人,“熙淳,这是你设的局吗?你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熙淳坦言道:“她哥哥本来就好赌,我也是恰巧知道的,一开始并不曾想设什么局。” 安夏问,“那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呢?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小茹的?”熙淳反问。 安夏没回答,只道:“放河灯那天,应该也是你们安排的吧?故意引我去那糖水铺子,听到老板娘说的那一番话。” 小茹抹着眼泪,“奴婢该死,那老板娘与奴婢认识,奴婢给了她一些银子……” “所以我堕马那天,她并不在场?”她想知道一个答案。 “堕马那日发生了什么,其实并没有人知道……”小茹解释道:“只是拓跋使节说,当时公主听见了他与杜大人的谈话,公主扭头就跑,杜大人追出了林子……” 就算他曾追逐她,用石子打伤她的马,但并不代表他想害死她。见死不救只是她的猜疑,是在别人的故意引导下,对他的误会。 安夏沉声道:“小茹,杜大人平日待你也算不错,你如此挑拨离间,良心何安?” “奴婢、奴婢得知杜大人身分后,十分震惊……公主可能不信,奴婢这样做的确是为了您,奴婢真的怕杜大人会对您不利,希望您可以查清当初堕马的真相……” 豆大的泪珠从小茹眼中滚落,看来,她也不像是在撒谎。 一旁的熙淳再度问道:“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这丫头的?” “本来完全没有怀疑,”安夏道:“不过那日她说在御花园中听到你与阡陌密谈,那一字一句说得也太清楚了,就算是偷听到,也不可能如此详尽,而且那番话条理如此清晰,完全不是她这个丫头懂得说的话,肯定有人教她。”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暗中观察,果然被她逮个正着。 “自从你堕马醒后,的确不太一样了,”熙淳服气,认真端详着她,“从前你也有过聪明的时候,却不像现在这般沉得住气。” 当然了,她的躯体里住的已不再是从前的魂,既然她代替夏和活下去,就要活得更好。 她轻声道:“熙淳,今日我来此并不是为了跟你算什么旧帐,我是来求你的。” “求我?”不仅熙淳一怔,小茹亦同。 安夏抿唇,“求你救阡陌出狱。” “我有什么办法?”熙淳挑眉,“你这个堂堂的夏和公主都没办法,我只是王爷的女儿,更没办法。” 安夏指出一条路,“你的家臣比我身边可用之人多得多。” “就算我肯,但我为什么要帮你?”熙淳冷冷地回答。 “除非你真的忍心让阡陌去死,”安夏道,“所以你一定会帮我。” 熙淳表情微动,好像被她说动了,沉默一阵子后,无奈而怅然地道:“但我能有什么办法?我真的想不出……” 安夏吐出两个字,“劫狱。” “什么?”熙淳瞪着她,小茹也吓得呆了。 安夏重复道:“劫狱。”安夏重复道。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粗暴而简单,却也有效。杜阡陌身陷囹圄,百口莫辩,唯有这般才能能先保全他的性命。 第15页 在这当下,命才是最重要的。 第十七章被逼和亲忽离魂(1) 那天晚上,没有月色,连星光都很黯淡。一群黑衣人闯进了刑部的天牢,劫走了杜阡陌。 没有人知道是谁主使的,黑衣人武功高强,来去无踪,无迹可寻。 崎国震怒,边关战事一触即发,渭王提出要亲赴萧都扶渭王妃灵柩回京,萧皇勒令朝中上下严阵以待,不要再出半点差错。 这一日,皇后忽然召安夏前往凤鸾宫一见。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召见过安夏了,两人一直安然无事,但这一次肯定有些缘故。 安夏打扮停当,如约而至。 皇后表面上没什么异常,如同往日备了茶点款待安夏,不过她一开口就令人愕然。她道:“渭王昨日进京了,头一件事就是收敛渭王妃的尸身,而第二件事则是向你父皇提出和亲的要求。” “和亲?”安夏眉心微凝,“这个时候提出此事,不合时宜吧?何况这是要让谁与谁和亲呢?” “公主以为是谁呢?”皇后看了她一眼,“还会有谁?” 她一怔,“母后说的是我?” 皇后平静地道:“崎国太子拓跋修云对公主念念不忘,渭王说,如若和亲事成,边关便从此和睦,百姓也能免受战乱之苦。” “母后在说笑吧?”安夏紧盯着她,“我已是订了亲的人。” “订亲?跟谁?杜阡陌吗?”她挑眉,“他如今是戴罪之身,那桩亲事早已不作数了。” “怎么不作数?”安夏皱眉,“他这罪名难道已经板上钉钉了?渭王妃就一定是他杀的?” 皇后反问:“他都已经畏罪越狱了,还不算板上钉钉?” 安夏沉声道:“您岂知是他越狱还是被人劫狱?万一是崎国人所为,做贼的喊捉贼呢?” “杜阡陌越狱,宫里头一个被怀疑的便是你。”皇后望着她。 安夏微笑道:“母后说笑了,我宫里才几个人啊?那般高手该去哪里找?父皇没怀疑我,便是知道我没这个本事。” 人人都觉得是她所为,然而人人都找不到证据,她十分笃定,因为谁也不会猜到她会和熙淳联手。昔日斗得你死我活的情敌,居然也有站在同一阵线的时刻。 他们不懂得,这就是少女的爱情。 皇后摆摆手,“罢了,不要跟本宫蛮缠,反正和亲之事,本宫赞成。” 安夏问:“母后难道不用听听我的意愿吗?难道父皇也已赞成了?” 皇后抛出诱饵,“你若同意,本宫可向皇上请命封你母妃为淑妃。” 此言一出,倒是让安夏颇为意外。 “你母妃出身低微,这辈子能坐上婕妤之位已是皇恩浩荡,”皇后劝道:“淑妃是四妃之列,就算官宦之女入宫,此生也未必能得此荣耀,你好好想想,机不可失。” 呵,不得不说,这真是好大的诱惑。虽然她并非宋婕妤真正的女儿,但这些日子以来,她已把宋婕妤当成了亲生母亲,希望宋婕妤能有此荣光一解往日憋屈之气,然而她是否要拿自己的终身幸福做为交换呢? 安夏定定地看着她,“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么若干年前姜尚宫的那桩案子,可得好好再审一审了。” 姜尚宫?杜阡陌的亲生母亲?安夏沉着地问:“那桩案子怎么了?” “当年姜尚宫以金线替你母妃绣礼服,违了仪制,被皇上赐死。”皇后轻声道:“现在想来,姜尚宫会做出此等异常的举动,倒不奇怪。” “她既然是渭王的人,当然不奇怪。”想来姜尚宫是要在萧国后宫掀起波澜,以达到相助崎国目的。 “渭王妃被我朝官员所杀,这本来就是挑起两国战事的祸源,”皇后道,“若是渭王知道姜尚宫之死十分蹊跷,会不会迁怒于你呢?” 安夏淡笑,“与我何干?” “当年姜尚宫本来罪不至死,是你为了给自己的母妃立威,去求了皇上,皇上才下旨严惩。”皇后淡笑道:“公主难道忘了?” 必于当年的事,其实她一无所知,并不了解当时的夏和到底是如何谋划、如何打算,不过她既然接替了夏和的躯体,对方从前犯的过错她就要一并承受,这很公平。 皇后问:“姜尚宫既然是杜阡陌的生母,你以为他会真的原谅你?” 不错……她倒是忘了,曾经她害死过他的亲生母亲。本为以为姜尚宫只是他的姨娘,就算有些亲情,也不至于对她太过记仇,可现在知道姜尚宫是他母亲,他真的能忘了弑母之恨吗? 可他是爱她的,那天在天牢里,他的唇炽热滚烫,他爱她的心一览无余,如若记仇,那也假装得太像真的了…… 皇后笑着说:“你何必在杜阡陌这里死守呢?其一,他已越狱,此生会怎样度过犹未可知,你要替他守一辈子活寡还是出宫去寻他,与他流落天涯?别说寻不寻得到他,就算真能与他再见面,姜尚宫之死又该如何与他解释?这个大坎真能跨过去? “其二,崎国兵临城下,公主若以为一己之力解救百姓苍生,功德何其圆满。若能嫁得拓跋修云,来日贵为崎国皇后,先不论富贵荣华,至少能使天下太平。” 皇后果然是皇后,这番言辞着实厉害,安夏若心中若有半点退缩,恐怕早已动摇。就算此刻她心意坚定,也不得不承认,对方所说颇有几分道理。 “你以为本宫是刻意与你作对,所以才会强迫你嫁到崎国?”皇后忽然叹了一口气,“本宫也不隐瞒,对你们母女,本宫一向不太待见,可这一次的确是为了圣上,为了我萧国的天下。” 难得皇后发出如此肺腑之言,安夏觉得这一刻对方是真诚的。 也对,到了这个节骨眼,皇后没道理再来害她们母女,就算从前满月复私心,在这风起云涌之际,再怎么样,身为一国之后,也有一丝为国之心。 她该怎么办?真的答应吗?若答应了,可换来普天同庆,但她的内心在抗拒,没有半分情愿。 她恨自己并非一个为国为民的女子,总有着小小自私的想法,做不到像圣母一般无畏牺牲。 “公主——公主——”皇后再度唤她。 皇后这般焦急,是要她立刻做决定吗?明知她会犹豫,却还紧紧相逼,不给她一丝喘息的间隙。 然而安夏发现自己误会了。 她看见有人昏倒在案边,皇后上前急切地呼唤着那人,亲手将那人扶起来—— “太医!快去传太医!” 安夏发现原来坐在案边的并非自己,而是一个长得跟夏和一模一样的女子。 那是谁?而她又在哪里? 安夏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不由愕然。她的手腕此刻变得像雪中的影子一般,透明轻盈,她的衣袂亦飘起来,随着她浮在半空中。 她……离魂了?! 案边的夏和昏倒了,而她,安夏,却化为一缕幽魂,悬浮在这里。 原来她并不能时刻霸占夏和的身体,像是遭受报应一般,她也有这样游移的时刻。 这个始料未及,令她毛骨悚然的时刻。 “安夏——安夏——” 安夏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睁开眼睛,弄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却见夏和站在自己的面前,一如从前梦到的那样。 “今日你离魂了。”夏和笑道:“想不到你也有离魂的一日。” 安夏躺在床上,四肢绵软无力。此刻她又回到夏和的躯体里了吗?她不知道,实在无法确定。她轻声道:“原来这一切不是永存的。” “你以为你能永远霸占我的身体?”夏和嗤笑道:“你不过是跟我一样,魂魄在世间飘浮,若得机缘便为公主,若不得便为离魂。” 第16页 若真的如此,她倒可以轻松许多。当一个公主,担负那般的重荷,实在让她喘不过气来。她道:“夏和,我有一件事想问你,这世上恐怕也只有你知道答案了。” 第十七章被逼和亲忽离魂(2) “何事?” “当初你为何要对付姜尚宫?”安夏疑惑,“只是为了替婕妤娘娘出一口恶气吗?” “当初?”夏和微微笑道:“不错,那都是我一手设计的。” 安夏问:“那金凤礼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姜尚宫真的是受崎国人指使,祸乱宫廷吗?” “金凤礼服是我设计让姜尚宫绣的。”夏和脸上闪过一丝诡异的神色。 “是你?”安夏错愕,“为什么?这样会害了姜尚宫,你不知道吗?” “也只能让她当替死鬼了。”夏和勾起唇角,“谁让她与皇后走得那么近,自恃绣功了得,以为得了皇后的宠爱便可在后宫风光无限,皇后的心月复我必会一个个除去。” “姜尚宫怎会不知礼服仪制?”安夏皱眉,“怎会就着你的道?” 夏和道:“当时我也很奇怪,她怎么那般容易上当,而现在我终于明白,原来她是渭王的女人,杜阡陌的母亲,所以她急着替渭王立功,急着替儿子争一个名位,才会不小心着了我的道。” 当年的一切随着当事人纷纷离世,无迹可寻,安夏发现自己再也无法找到真相,也不知该怎样对杜阡陌解释……关于他母亲的死。 他若真的心中记恨她呢? 为什么她与他之间总是隔着这重重险阻,一关过了,还有另一道难关。如果她不是附身在夏和的躯体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与他相知相遇,或许一切就简单美好得多。 然而事已至此,没有如果。 夏和忽然笑道:“安夏,你后悔了吗?代替我当这个公主,似乎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安夏讷讷道:“我从来也没想过要代替你……”这一切都是被迫的选择,她不知受什么神秘力量影响,月兑离了属于自己的时代,进入了别人的身体,过着无可奈何的生活。 或许生命本身就是如此吧,从出生开始就十分无奈,如今她不过是经历了一场异度空间的轮回。 夏和道:“其实你可以主动的,”她顿了顿,“只怕你舍不得。” “主动?”安夏抬眸,“如何主动?” “放弃这具躯体,主动放弃。” “离魂吗?”安夏摇头,“我不知方才为何离魂,也不知什么时候会离魂,谈何主动?” “离魂虽不行,”夏和诡异地笑着,“你却可以自灭。” 自灭? “这具躯体亡了,你的魂魄就能得到自由。”夏和紧盯着她,“怎么样,想不想试一试?” 夏和是在诱导她杀了自己吗? 仿佛魔鬼的迷音在她耳边不断催眠,她这才意识到,这是夏和对她的报复。 她占据了夏和的躯体,占据了夏和昔日的荣耀,夏和不会那么轻易放过她…… 然而这一刻她却觉得夏和说的也有些道理。 可是离了魂她会去哪里呢?在宇宙中飘荡吗?她还能再次遇见杜阡陌吗? 生活虽然步步维艰,至少也有甜蜜欢乐的时刻,若死,就真的全没了。 若是夏季,每至午夜,这田庄里定是蛙声一片吧?可现在已经秋天了。 杜阡陌站在农舍的窗口,抬头望着星空,今夜就像他离开天牢那日一般,星光黯淡,月色无明。 “杜侍郎——”熙淳亲手端来晚膳,“杜侍郎饿了吧?这田庄的鸡肉甚是新鲜,你趁热用些。” 杜阡陌转过身来,略略施礼,“有劳公主了。” “杜侍郎还是这样客气,”熙淳叹一口气,“如今又不是在宫里,何必拘礼?” “公主救了臣,臣十分感激。”他道:“无论在哪里,礼数都是要有的。” 熙淳搁下饭菜,揉了揉方才被烫红的手指,心下有些怅然。 从小到大她都没做过这等仆婢才做的事,如今为了一个男子如此卑微,她不由自问,这样是否值得。 “你的父亲……”她咬了咬唇道:“渭王殿下,已经到达京城了。” “算来也该到了。”他仍旧是那副镇定的表情,“公主,臣有一个不情之请,公主可否暗中安排,助臣与父亲见上一面?” “你要与渭王见面?”她吃了一惊,“莫说全城都在通缉你,就算渭王见了你,又岂能心平气和地听你解释?”人证、物证直指他就是杀死渭王妃的凶手,即使他是渭王的亲生儿子,可渭王真的会相信他吗? 杜阡陌淡淡地道:“这个公主就不必担心了,见了父亲,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好歹要见上一面,把话给说清楚。” 熙淳叫道:“不,我不让!我费了这千辛万苦把你从狱中救出来,违抗母命、欺瞒父王,调用了永泽王府的死士,我不能让你白白去冒险!” “公主对臣的关怀,臣感激不尽——”他轻声道:“但臣也不能在这田庄里躲藏一辈子。” “为何不能?”她激动地道:“只要你愿意,我可抛弃公主的身分,离别父母,与你浪迹天捱。” “可臣并无此意……”杜阡陌看着她。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这般郑重地凝视着她,熙淳不由一阵欢喜,然而很快的,她心中一沉,因为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没有半点波澜。 “侍郎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吗?”她的嗓音有些哽咽,“真的,半点……也没有?” 他很决绝地回答,“公主大恩,臣只有感激。” “我哪里比不上夏和?”她的眼中泛起泪光,“是容貌比她差吗?” “公主不必与他人相比,”他摇头,“公主人中之凤,世间仰慕者无数,何必在意臣?” “我讨厌听这样的话,”她露出苦涩的笑,“这分明就是在敷衍我!”她抹了抹眼泪,忽然步上前去一把拥住杜阡陌,她把头深深地埋在他的心口,仔细听他的心跳声,并道:“别说话,什么也别说,让我来判断…… 你是否在撒谎。” 杜阡陌伫立着,没有动弹,仿佛石像一般,百蚀不侵。 良久后,熙淳终于退开一步,满面失落,“你的身子没有发烫,你的心音没有加快,”她泪水涟涟,“你果然对我丝毫不曾动情……” 他轻声道:“臣不敢欺骗公主。” “那么夏和呢?”熙淳不死心,最后问道:“她拥抱你的时候,可有不同?” “她从来没有拥抱过我……”他看向远处,悠悠答道:“只有我拥抱过她。” 呵,这个答案真是让人心碎呢。她还能说什么?除了嫉妒和认命,她实在找不到别的出路。 熙淳低声道:“好,我帮你去见渭王。” 这个男人永远不可能属于她,那么他的决定,无论生死,她都不打算再去管了,反正管也管不了,由他去吧。 她在这青春芳华的年纪作了一场美梦,现在,梦该醒来了。 第十八章父子相认佳人远嫁(1) 驿馆里很安静,渭王拓跋元治坐在窗前独飮。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萧国的花酿了,崎国只有高梁酿的酒,不似这般清香甘醇。 有二十年了吧?距离上次目睹这里的景色,至少二十年了。 他还记得那个与他一同飮花酿的人,那张容颜在岁月的流逝中不曾消褪,年纪越大,记忆反而越清晰。 忽然,院子里传来一阵琴声,琴音时而低咽,时而清扬,就像山中的泉水一般,听来声声落入心底。 这曲子他好像听过…… 对了,他的确听过,就像这喝过的花酿,那曲子他曾经十分熟悉。 第17页 拓跋元治不由得站起来,踱步至院中。 驿馆的花园并不大,穿过几丛灌木便一览无余,他看到一名素衣男子在月下抚琴。 这男子他不曾见过,是这驿馆里的杂役吗?看这穿着气度又不太像,可他并不曾听说这驿馆里还住着别的客人。萧皇怕人打扰他,体恤他丧妻之痛,已经挪出此处给他独处。 拓跋元治不由对这男子的身分有些好奇,索性步上前去一探究竟。 男子也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抚琴时眉心紧蹙,似乎琴音勾起了他万般心事。那张清瘦的容颜十分俊美,然而美中却不带阴柔,还颇有几分挺拔之气。 拓跋元治忽然觉得对方跟自己有几分相似,那眉宇之间、那抚琴的神态,活月兑月兑是年轻时的自己。 那男子忽然吟道:“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拓跋元治一怔,这一首诗是他年轻时最熟悉的诗句。他接着道:“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琴声停滞,男子抬头看着拓跋元治。 “打扰了,年轻人。”拓跋元治笑道:“不过这首诗实在熟悉,勾起老夫一番回忆,还请见谅。” “这是一首表达思念的诗。”那男子轻声道:“想不到阁下竟是知音。”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拓跋无治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一阵感慨,“的确是首幽苦的诗。” “这是我娘亲教我的诗,我娘亲曾说,既然思念,为何不见?仅是因为不得闲?” 拓跋元治蹙眉,心里忽然有什么感应一般,只觉得眼前的男子非同寻常。他问:“你娘亲……教你的诗?” 那男子轻声道:“她还曾把这首诗教给我爹,本来以诗言情,是想让爹爹多加思念她,然而就如这诗中描写一般,爹爹一去不复返,只剩我娘徒离忧。” 拓跋元治脸色一变,更加仔细地打量那男子,那感觉越看越熟悉。 男子起身,施礼道:“给渭王请安。” “你知道老夫的身分?”拓跋元治心下一紧。 男子问道:“渭王可能猜着晚辈的身分?” “你是……”拓跋元治半眯起眼睛。 “晚辈杜阡陌。” “杜阡陌……”拓跋元治骇然,“你真是……陌儿?” 杜阡陌依旧那般不动声色地唤了声,“父亲。”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二十年,他曾经设想过无数次与亲生父亲见面的情景,就因为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才让他可以像现在这般从容。 “陌儿,你怎么在这里?”拓跋元治立刻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你怎么从狱中出来的?怎么进驿馆的?无人发现吗?” “这个父亲就别多问了,”杜阡陌沉声道:“孩儿此次前来,是想对父亲说——渭王妃并非孩儿所杀。” 拓跋元治点头:“为父相信你,为父从来没有怀疑过,因为你根本没必要杀她。” “父亲当真相信?”见他这么笃定,杜阡陌倒有些不敢相信了。 “杀了她,于你有什么好处?你马上就要跟萧国公主成亲了,未来贵为驸马,锦绣前程,何必惹上这等祸事?”拓跋元治微笑着,“若说是为你母亲报仇,那就更不至于。萧国公主曾与你母亲的死有关,你都能原谅她,真心喜欢上她,我那妻子你必然不会计较。” 杜阡陌不由道:“父亲对萧国的事情倒是了如指掌啊。” 拓跋元治点头,“你母亲是怎么死的,与谁有关,我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孩儿并不是指这个。”他是否真心爱上了夏和,原谅了夏和,有时候就连他自己也未必清楚,但拓跋元治却说得如此笃定。 “为父虽远在千里之外,可心却从没离开过这里。”拓跋元治叹道:“陌儿,你可能不会相信。” 杜阡陌沉默。片刻之前他还不会相信,但这瞬间,他却觉得这个多年未曾谋面的父亲的确一直关心着自己。 “陌儿,随为父回崎国去吧。”拓跋元治一脸担忧,“如今到处都在通缉你,萧国你是不能再待下去了。” 杜阡陌涩笑道:“父亲可是要孩儿在崎国隐姓埋名生活?” “为父会找机会让你回渭王府,给你应有的名位。”拓跋元治道,“为父知道你曾在御学堂授课,深得萧皇赏识,比起你那几个没出息的弟弟周正多了。从前碍着我那妻子没能让你认祖归宗,如今再无顾忌。” 听这语气,拓跋元治与渭王妃并不十分恩爱,否则这描述之间怎么会少了伉俪情深?看来渭王妃娘家势大,平素在家张扬跋扈,常常欺压拓跋元治的传闻倒似真的。 杜阡陌犹豫着,“容孩儿再想想吧……” “怎么,你不愿意随为父回去?”拓跋元治问:“难不成……你还牵挂着夏和公主?” 杜阡陌不语,相当于他默认了。 他不想就这样离开,无论如何都要再见她一面,就算此生背负杀人的罪名流亡天涯,也要再与她见上一面…… 拓跋元治却道:“不必再惦记着她了,她已经答应与崎国和亲。” “什么?”杜阡陌身形一僵。 “她已经答应拓跋修云,愿做崎国太子妃,化解两国边关战争。”拓跋元治淡淡地道:“和亲的消息这两天便要昭告天下。” 不、不可能,是什么让她改变了主意?他以为她会一直等着他,至少不会这么快就嫁给别人…… 而且是嫁给陷害他的人。 她一定有什么苦衷,他得去问问她,当面问问…… 拓跋元治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阻止道:“陌儿,不要冲动,如今你是被通缉之人,不能冒然露面,若真想再见夏和公主,将来有的是机会。” 杜阡陌眉心一蹙,并没有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拓跋元治道:“到时候等她嫁来崎国,你们就算天天见面,也是有机会的。” 等她出嫁?那时候再见她还有什么意义? “陌儿,为父答应你,”拓跋元治笃定地道:“这些年为父亏欠你的,一定会十倍补偿于你。你想要的东西、你想要的人,为父一定会帮你得到,只是你得再等等,等为父把一切安排妥当。” 他可以等,等到水滴石穿的时候,可是到时候还来得及吗? 他的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觉得若这次与夏和分离,便是永别了。真的不去见她一面吗?他觉得自己会后悔,然而父亲的话也颇有道理,他到底该怎么办? 杜阡陌生平第一次如此犹豫,从前任何事情在他眼里都可以云淡风轻地面对,唯独这一次风起云涌。 他真的还能再见到夏和吗? 阡陌现在在哪里? 离开萧国之前,无论如何应该设法与他见上一面,可如今被困在崎国的宫中,恐怕此生再无相见的机会了吧? 安夏一身大红的新娘装扮,头上压着沉甸甸的凤冠,端坐在喜帐前,已经整整一天了。 远处传来喧嚣的喜乐声,整个崎宫都在为拓跋修云的大婚庆祝,然而安夏却在洞房里想念着另一个人。 自从杜阡陌越狱之后,安夏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熙淳把他藏在哪里,从不曾告诉她。 请求熙淳去劫狱的那一日,安夏便决心放弃与杜阡陌的缘分了,毕竟熙淳会答应出手相助也是有条件的,这等于亲手把杜阡陌送给了别人。 第18页 她就算心如刀割也只能如此,因为她只要他活着,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他还活着更重要。 喜婆在门外唤道:“太子殿下——” 喝得醉意微熏的拓跋修云带着新郎的得意洋洋,踉脍着步入洞房。他对喜婆道:“你们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是。”喜婆们颔首而去。 按照崎国的风俗,并不需要掀红盖头,凤冠上只垂着珠帘,安夏将它们轻轻拨开。 “太子妃久等了。”拓跋修云笑道:“太子妃入京这半月来,按仪制我们不得相见,为夫日夜在思念太子妃呢。” “拓跋修云,”安夏却道:“渭王妃真是你杀的?” 拓跋修云一怔,依旧笑道:“大喜的日子,太子妃何必说这些扫兴的事。” 她道:“有些事必须问个清楚,否则日子过不下去。” 他耸耸肩,“我那个婶婶平素张扬跋扈惯了,并非贤良之人,这些年来皇叔也吃了不少她的苦,就当是我帮了皇叔一把。”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杀人者如此理直气壮,”安夏冷笑,“拓跋修云,你嫁祸杜阡陌,害他身陷囹圄,良心何安?” “杜大人不是越狱了吗?”拓跋修云不以为意,“虽然我不知道是谁助他逃狱的,但想必他此刻定是自由自在,性命无忧,这还不够?” 她问:“那块玉佩是杜阡陌的随身之物,你如何得到的?” “买通他府中的丫鬟就行了,”拓跋修云笑道:“他家境贫寒,府里也没几个丫鬟,随便给些银子,易如反掌。” 看来他心中没有半分愧疚,她还真是高估了他的良知,有的人根本是披着人皮的恶魔。 从前的夏和到底喜欢他什么呢?因为两人是青梅竹马吗?又或者从前的夏和其实跟他是一样的人? 然而她是安夏,不是夏和,要她这一世跟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她简直无法忍受,哪怕他稍微靠近,她都觉得难耐。 第十八章父子相认佳人远嫁(2) “太子妃,往事不必多忆,”拓跋修云上前,轻轻拢住她的肩膀,“如今你已是我的妻子,今晚就算了,从明日起,我不允许你再提及往事。”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冷冽,与从前的曲意讨好判若两人,眼中闪烁着强劲的寒光,给她有一种威逼感,好像她若是不听从,他随时都可以把她撕碎了一般。 “拓跋修云,”安夏盯着他,“你说,我父皇是真心疼爱我吗?” 她忽然另辟话题,让他有些意外,却还是回答,“自然是的。让你远嫁,并不代表不是真心疼爱你。” “你也这么想吗?”安夏浅笑,“你觉得我若死在此地,我父皇会如何?” 他凝眉,不解她的意思。 “我若死了,边关会大乱吗?”她道:“父皇会出兵讨伐崎国,为我报仇吗?” “太子妃这话里颇有威胁之意啊。”拓跋修云轻笑道:“放心,我会好好对待太子妃的,不敢让你受半点委屈,但条件是,你不能再想着别人。” “拓跋修云,你对我太不了解了,”安夏勾起唇角,“你以为我真能忘了杜阡陌?” “那你嫁给我是为了什么呢?”他道:“总不至于是为替杜阡陌报复吧?” 她抬头问:“假如就是呢?” 拓跋修云缓缓放开手,退开一步打量着她,而后很自信地道:“你不会的,放着好端端的太子妃不当,替他报复?那杜阡陌算个什么东西,值得你如此?” “在我心里,他很值得。”安夏笑道:“拓跋修云,我若死了,边关会大乱吗?”她仍是这一句,可袖中忽动,她猛地拔出一把匕首。 寒光在拓跋修云的瞳中一闪,他终于露出了惊恐之色。 她轻声道:“我答应和亲,其实就是为了这一刻……” “不要!”拓跋修云这才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大叫一声,想上前夺去她的匕首,然而已经晚了。 匕首刺进了她的胸膛,就像渭王妃死去的那晚,那狰狞的情景。 鲜血喷涌而出,与红色的喜服融为一片。 这一刻安夏算计了很久,该说什么话、该什么时候动手,她都想了千万遍。 很不错,一切都很顺利。 她若死了,萧皇肯定不会放过崎国,这是她以一己之力能设下的,最好的局。 她没有什么遗憾了,唯一有的便是没能最后见杜阡陌一面。 希望他此生安好,远离宫闱,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眼前的光线渐渐黯淡,作为夏和公主的这一生如同燃尽的烛火一般,就要灭了…… 三年后。 有她的地方,便会有笑声。,跨过院门,在花树下伫足,大老远都能听到那银铃般的笑声自人群中臆起,仿佛雀儿钻入云霄,明朗又轻盈。 御膳房这群嬷嬷是宫里最难缠的人,就连妃嫔也要看她们的脸色,时常打赏,以免她们在饭菜里做手脚。 然而那丫头却是这帮难缠婆子最最喜欢的人,几句话就能令四周的人笑颜逐开,因而她混得风生水起。 只听她又开始大讲笑话—— “有一只老鼠娶了个新娘,他对兄弟吹嘘说自己娶的是一个仙女。” 婆子们都竖起耳朵,饶有兴趣地听着。 “成亲那天,红盖头一掀,老鼠的兄弟们纷纷抗议,这分明是蝙蝠,哪里像仙女?” 笑话的重点往往在于最后一句,目前婆子们只侧耳聆听,还没被逗乐,看她该如何收场。 “老鼠气定神闲,清了清嗓子回答,她跟仙女一样,会飞!” 四周先是一怔,随后果然爆发出预期的大笑,她的笑话,婆子们一向很喜欢。 站在花树下的楚音若,默默地笑了。 其实同样的笑话,不同的人来讲,效果截然不同,有人能把火结为冰,有人则能瞬间将冰燃成火。 她的表情那般可爱,语气那般诙谐,看着她那双忽闪忽闪的乌黑眼眸,想不笑都很难吧? “太子妃?”有婢女路过,看清了这伫足的身影,慌张下跪,“不知太子妃驾临……” 掩映在花树后,本就不想现身的楚音若淡淡地道:“免了,叫那小丫头到东宫来。” “哪个丫头?”婢女们一怔。 楚音若道:“就是最会讲笑话的那个。” 婢女们心领神会地去了。 楚音若摆驾回到东宫,没过多久,她想见的人已站在面前。 那丫头长跪施礼道:“给太子妃请安——”声音清脆,仪态大方,施礼得当,完全不像一个乡下丫头。 楚音若打量着她,“你入宫多久了?” 那丫头答道:“五个月了。” “半年不到,你就把御膳房上下都哄得这般妥当,”楚音若赞许道:“也是个能人。” “太子妃夸奖,奴婢愧不甘当。”那丫头低下头。 楚音若问:“你叫什么名字?” “安夏。” “呵,连名字中都带一个夏字,”楚音若不由感慨,“怪不得这般像呢。” 那丫头怔怔地问:“像谁?” 楚音若轻声道:“从前的夏和公主。” 那丫头连忙道:“奴婢不敢,夏和公主岂是奴婢能相比的。” 楚音若问:“关于夏和公主,你都知道些什么?”她补充道:“恕你无罪,说来听听。” “奴婢听说,”那丫头咬唇道:“夏和公主三年前亡故了。” “嗯,”楚音若脸上闪现一丝哀恸,“如何亡故的,你可知晓?” “这是忌讳……”那丫头支支吾吾,“太子妃真恕奴婢无罪,奴婢就直说了?” “说。” “夏和公主前往崎国和亲,与崎国太子拓跋修云成婚当晚,以匕首刺入了自己的胸膛……而亡。” 这个惊心动魄的故事在萧崎两国之间广为流传,有着不同的版本,但大致上差不多,而关于夏和公主为何会如此激烈行事,多半的说法是她深恋当时的礼部侍郎杜阡陌,却被迫嫁给拓跋修云,一时间想不开。 第19页 楚音若叹道:“如今的崎国已不再是当初的崎国了,你也听闻了吧?” 那丫头点头,“奴婢听闻夏和公主亡故后,皇上震怒,下旨讨伐崎国。拓跋修云作为害死公主的罪魁祸首,被崎皇派上战场,我军勇士将他一箭射杀。那场战争之后,崎国元气大伤,崎皇也一病不起,崎国渭王趁机发动宫变,篡夺龙位取而代之。” 楚音若幽幽道:“如今渭王已是崎皇,他的长子拓跋陌,刚刚被封为太子。” 那丫头不解地道:“奴婢不明白……太子妃为何把奴婢从御膳房传来讨论此等国家大事,奴婢只是粗使宫人而已。” “方才皇上传旨,说是为了恭贺崎国太子新封,要送数名美人给拓跋陌为侍妾。”楚音若缓缓道:“本宫便选中了你。” “我?”那丫头不可置信,“奴婢出身低微,岂能担此重任?” “可是……”楚音若若有所思,“你长得很像夏和公主,神态也很像。” “奴婢长得像夏和公主,与崎国的新太子有何关系?”那丫头满面疑惑,“崎国的新太子又不曾爱慕过夏和公主。” “将来你慢慢会知道的。”楚音若笑道:“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楚。” “奴婢真的不太明白……”那丫头垂下头去。 “真不明白吗?”楚音若忽然问:“对了,你方才在御膳房讲的笑话,是从哪里听来的?” 那丫头一怔,“哪个笑话?” “就是那个老鼠娶亲的笑话。” 那丫头回答,“哦,奴婢在乡下听来的。” 楚音若意味深长地道:“是吗?本宫也曾听过,不过是在千年之后。” “啊?”那丫头瞪大眼睛。 楚音若又问:“你相信轮回转世吗?” “奴婢……不曾考虑过如此高深的问题。”那丫头仍旧一脸呆傻的表情。 楚音若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那么你相信鬼魂附体之事吗?” “太子妃越说越可怕了,”那丫头打了个冷颤,“奴婢听了这些,晚上会睡不着的。” “好了,不吓你,这半个月你就不用再去干活了,好好收拾收拾,”楚音若微笑道:“准备到崎国去吧。” 沉默片刻,那丫头问:“太子妃……真没说笑?” “没有人比你更适合了,”楚音若轻唤道:“安夏。” 那丫头心想,楚音若唤她的名字就像一个老朋友一般,其实她大可不必伪装,只是这宫中人多口杂,她这个重生之人不想惹上麻烦而已。 第十九章远赴邻国再次相遇(1) 没错,楚音若召见的丫头就是当年自杀身亡的夏和公主——来自现在的安夏。 自杀身亡后,安夏的灵魂月兑离了夏和的躯体,又给自己找到了另一个依附。这一次如她所愿,是个单纯的小丫头,无父无母,却得上天赐与机会,因缘际会入了宫。 三年前她在新婚之夜自杀,是她发现自己竟然可以离魂后,所做出的最残忍的决定。 她无法替杜阡陌洗刷罪名,却能设计杀害渭王妃的幕后主使,还冤案一个公道。 在那之后,崎国易主,昔日的渭王如今成了崎皇,而所谓的新封太子拓跋陌,还有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名字——杜阡陌。 当年拓跋元治深藏不露,悄悄将杜阡陌带出萧国,三年之后,杜阡陌改名换姓为拓跋陌,被扶上了太子之位。 楚音若大概是知道这个秘密的,萧皇应该也知晓了,所以这三年来,边关休战,萧皇对新任崎皇还算客气。 至于安夏,之所以甘愿被送到崎国,也是因为知晓这拓跋陌身世的缘故。 车轮辘辘,车身摇晃,漫长的旅途似乎越到北地,越发艰难。 外面下雪了,车轮因为沉陷雪中而举步维艰,就算没有揭开窗帘,安夏也能感到阵阵像针尖一般刺的寒意从那帐子的缝隙处钻进来。 随行的礼部官员在车外道:“姑娘,前面就是渭河了。” 余子谦,安夏认得他,如今他已是礼部尚书了,此次奉萧皇之命亲自护送贺礼入崎。 想到余子谦曾与杜阡陌共事,安夏就不由对他客气了几分。 渭河,萧国与崎国的交界处,也曾是渭王的封地所在。过了这片地,她便如同到了彼岸…… 安夏忽然道:“停车,我想下去瞧瞧。” “姑娘,不可——”余子谦不由担心起来,“此处不太平,咱们还是尽快赶路吧。” “不太平?”她不解地问:“难道会遇上劫匪吗?” “不是劫匪……”他压低声音,“是崎军,他们常在这片地界上烧杀掳掠,犯我萧国百姓。” “崎军怎会在此出没?”她一怔,“这儿不还是咱们萧国的边界吗?” “部分崎军不服管束,免不了时常来偷袭。”他叹道:“这附近的人倒也习惯了,自古如此。” “我还是想下去瞧瞧……”安夏执意道:“过了今天,恐怕再也没机会踏入故土了,再怎么样我都要再瞧一眼。” 余子谦看她态度坚决,便没有再劝,只命婆子轻轻搀她下车。 冬天比她想象中来得要早,未至日暮,天却要全黑了,一场鹅毛大雪又将袭来,她仿佛可以预见雪花落在渭河上的情景。 婆子催促道:“姑娘,咱们快赶路吧,这雪要是再下一场,怕是更难走了。” “嬷嬷,你看!”安夏忽然指着前方一团艳红,“那是什么?” 婆子顺着她的指引望去,疑惑地盯了良久,“好像是谁在生篝火。” “走,咱们去瞧瞧!” “姑娘,当心危险——” 这一刻,不知为何,她固执地移动步子,非要看个究竟不可。到底是什么吸引了她?或许是因为在这黑白两色的世界里,难得出现一抹艳红,让她心头骤然一热,无论如何她都想要靠近…… 火,没错,的确有人在升篝火。 只见此刻江畔之上一个黑衣背影正坐在冰冻的水边生火烤肉,虽然形单影只,却显得那般怡然惬意,从容自得,严寒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心情。 她定晴一瞧,对方是一名青年男子,虽然蒙着半张面,但可以看出他未过而立之年。 他的身形似山际一般伟岸,一袭白色大氅覆过脚背,深幽中显示出一抹隐藏的贵气,一看便知并非山野村夫。 他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与安夏四目相对,炯炯有神的眸子像北极星一般,在安夏视野中划过。 他楞怔了一瞬,没料到这荒山野岭之间居然会出现如此的女子,但很快也镇定下来,只浅浅一笑,主动对她道:“姑娘是路过的吧?我刚打了只鸟,姑娘如果饿了,可以尝一块。” 篝火之上架着的烤肉,在冰寒的日暮下发出诱人的香气。 “多谢公子的好意,”安夏上前一步,“我只是想……烤烤火,可以吗?”她靠近这里就是想接近这团火焰,红彤彤的颜色给予她温暖,能让她有勇气前行。 那男子看了她一眼,抬抬手道:“姑娘请自便。” 安夏伫立火边,望着茫茫江畔,半晌无语,而后忽然转身,情不自禁地双膝跪下,朝着来时的方向深深叩拜,像是在拜别萧国,也像是在祭拜曾经在此死去的将士。 她只是个普通人,不能化解两国边关的战火,当初以夏和公主的身分也不曾做过什么为国为民的事情,实在有些惭愧。 男子看着她,觉得她的行为有些奇怪,但也没多管闲事,只继续烤肉。 一会儿之后,安夏平复情绪站起身来,闲话问道:“公子就住在这附近吗?” 他答,“我从崎都来。” “崎都?”安夏诧异。 第20页 “我每年都会来此,在这渭河之畔小住几日。” 她好奇地问:“为了狩猎吗?” “为了悼念故人。”他缓缓道:“方才姑娘也像是在悼念什么,看来我们是一样的心情。” 她又问:“公子的故人是在这渭河之畔亡故的吗?” 他轻轻摇头,“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这里,或者说,我只看到了她的车舆。” “恕小女子冒昧,她……是公子的恋人?”听这语气如此神伤,又颇似温柔呢喃,想来是在思念一个女子。 “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他目露悲伤,“后来她嫁给了别人,送亲的仪队便是从这里经过。” 呵,她明白了,终于懂得对方在凭吊什么,真是一个痴情人。 她想安慰一下对方,却找不到安慰的话语,因为她的心中亦有情伤,她知道这毫无话语可以安慰。 忽然,一阵急促的蹄声自远处传来,夜幕中不知哪里来了一群身着戎装的彪形男子,骑着清一色的高头大马。 守在远处的余子谦奔上前来,大喊着,“姑娘——是他们……崎军!” 崎军?安夏不由蹙眉。 呵,果然如传说中一般,崎国军士焊如匪类,不仅屡屡进犯萧国疆土,对待寻常百姓亦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为。 余子谦焦急地道:“姑娘,别让他们看见你……” 婆子们连忙将斗篷往安夏头上一遮,拉着她躲到一旁。 话音未落,那为首的军官已经逼近眼前,长剑一指,将安夏刚刚覆上的斗篷一挑,顷刻间,映着熠熠的火光,乌发雪颜一览无余。 四周一片沉寂,崎军注视着安夏,皆有些瞠目。 “哈,没想到竟捡了个比金银珠宝更值钱的宝贝!”为首的军官笑道:“美人,来,上马!爷带你回营去,免得天寒地冻在此受苦。” 安夏紧紧握紧拳,压抑怒火。 忽然,一个浅笑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你也不先问问人家美人愿不愿意跟你回去?” 安夏微怔,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他在说话——那个白衣男子。 只见他缓缓起身,白色的大氅在寒风中微动,冰亮的眸子一片阴沉。 为首的军官喝道:“你算老几?轮得到你来教训爷?来人,把他收拾了!” 说时迟,那时快,没给人寸息思忖,箭雨猛然呼啸而过,安夏回眸间只觉似风划过面颊,她毫发未伤,一众崎军却已应声倒地。 为首的军官瞪大双眸,还没弄清是怎么一回事,却已身中数箭,胸膛涌出鲜血,坠马倒地。 四周恢复静寂,夜幕依旧深沉,江水如常茫茫,如果不是亲眼见到这里多出了数十具尸体,安夏真的会以为方才的一切不曾发生。 白衣男子淡淡横眉,又坐回篝火旁,切下一块烤肉塞进嘴里品尝。 “主人——”一众弓箭手自林中跃出,鬼魅一般步无声息,整齐划一跪倒在白衣男子面前,“属下来迟!” “将这些尸首悬至附近军营门口,以示警戒。”白衣男子依旧浅笑,“告诉他们,若再敢烧杀抢掠,就是如此下场。” “是。”弓箭们得令,将一众崎军尸首拖上马背,轻骑而去。尘土不扬,喧嚣不起,他们仿佛从未来过。 待到那群人消失,白衣男子方抬眸与安夏道:“姑娘放心上路吧,崎国境内大概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了。” “多谢公子相助……”安夏施了一礼,迟疑地问道:“敢问公子……是萧国人士?” “姑娘为何认为我是萧国人?”白衣男子觉得有些好笑。 她斟酌后道:“公子方才所杀乃崎国军官,若非萧国子民,似乎说不通吧?”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白衣男子掸掸衣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无论哪一国子民,大概都会有同样的情怀。” 安夏知道自己多言了,换了平时她不会如此多话,但今晚不知为何,她对眼前的男子动了好奇的念头。 或许是方才发生的变故让她的情绪不如平常吧? 不错,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无论他是何人,无论他刚才只是单纯相助,抑或有别的目的,都无需多问了。 安夏再次乘上马车,打起帘子,看着来时的道路渐行渐远,那通红的篝火终究化为一个极小极小的亮点,白色身影再也瞧不见。 他到底是什么人呢?为何她觉得那身形、那声音,颇有些熟悉? 是她多想了吗?应该是的。 他没道理夜半会出现在这里…… 崎国的皇宫果然不如想象中奢华,据说拓跋元治生性节俭克己,国库银两均用于抵抗内忧外患之上,自他登基后,崎宫一次也不曾翻修新筑,所以展现在安夏面前的只是一派简约肃穆的景象。 安夏虽是萧国的赠礼,却没能马上见到拓跋陌,毕竟东宫本就有拓跋元治赏赐给儿子的美人,她们之中还有许多人未曾见过拓跋陌,怎么也轮不到她。 旁人都说拓跋陌不太近,刚刚当上太子,以国事为重,而且他这几日也不在京中。 听到这个消息,安夏不知是应该欢喜还是担忧。他不近,她少了醋意,但她同样也没有机会接近他…… 避事女官怕美人们闲中生事,给她们安排了一些轻松的差事,安夏被派往偏殿当值。 偏殿就是当年拓跋修云大婚之所,也是安夏自刎的地方。 正因为如此,偏殿一般很少人来,也没什么敢来,不过安夏还是要每日在这里燃香烹茶,以备太子忽然回京,一时兴起到这里走走。 他什么时候回来啊?又是去了哪里呢?想来他确实不重视这东宫的女子,也不会为了萧国所赠的美人快马加鞭赶回来…… 第十九章远赴邻国再次相遇(2) 四周静悄悄的,门未闭,有凉风吹入屋内,勾起熏香四溢。 安夏想着,就这样回到崎国东宫,站在曾经自刎的地方,前尘往事真的很像是一场梦。 她默默将第一轮茶水倾尽,清水续杯,煮了第二轮,等待的时候,好奇地打量四周。 这几年她也算见足了世面,任何古玩奇珍都不放在眼里,唯独墙上挂的一幅画吸引了她的目光。 她认得这画出自名家“渔阳山人”的手笔,说来这“渔阳山人”古怪得很,从不肯轻易替人作画,然而他却画了这样一张美人图。 画中的女子星目流转,巧笑倩兮,看上去有些熟悉,安夏端详良久,忽然恍然大悟。 那是夏和公主…… 呵,曾经的自己她居然不认得了,前世的记忆早已淡了,何况古画重在写意与神韵,倒不是十分形似。 安夏上前一步,忍不住以袖轻掸画上微尘,仰头瞻望,双眼着迷。 “你也喜欢这幅画?” 身后忽然有人这么问,她一骇,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却被不知哪儿来的力臂一把扶稳,白身的身影霎时笼罩住她。 是他?!杜阡陌,他终于回来了……真是他吗? 看到朝思暮想的容颜,她不由有些发怔,虽然等这一刻等了很久,真的见到时还是有些难以置信。这一刻她也明白,她对他的爱胜过一切,能重见他的喜悦,令她再不去想从前那些糟心事,即便他真想害夏和,那也是在两人相爱之前,管他呢,都过去了。 只见他一袭白氅,应是刚从宫外风尘仆仆地归来,眉间沾染疲倦的神色,衣袂间满是隆冬的湿气。 他在光影交织处肃然望着她,眼中亦闪过一丝诧异。 他是否认出了她?如今她换了躯壳,他还能认得她吗? 安夏佯装不知,问道:“尊驾是何人?此处不能乱闯,尊驾不知吗?” 第21页 “呵,”杜阡陌淡淡而笑,“这话该我问你吧?你又是何身分?我记得,东宫并没有你这号宫女。” 安夏沉着地道:“奴婢是新进宫的,受管事女官指派,到这偏殿当值。” 杜阡陌扫视她一眼,“方才你盯着这画瞧了半晌,我站在你背后都没察觉,这画有什么不对劲吗?” 她道:“是渔阳山人的真迹吧?” “不错,你颇有眼光,”他点头,“这画在这挂了这么久,倒是头一次有人认出是渔阳山人之作。” 她故意问:“渔阳山人一向以山水为题,为何要画此人物?”想来是他以崎国太子的身分恳求渔阳山人所作吧?到底花了多少重金,就不得而知了。 他答道:“大概是因为这画上的人太美。” 她撇撇嘴,“单凭这画像上的容貌,也不算倾国倾城。” “你说什么?”他有些不悦,“我觉得已经是世上无双了。” 呵,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他能这样维护夏和,她很高兴。她继续逗他,“女人光是漂亮也没什么用,必须要有过人之处,才能称得上世间无双。” “哦?”杜阡陌横眉微挑。 “就像一件衣服——”安夏继续道:“首先的确要漂亮,但若要人长久穿在身上,还得有许多条件,比如料子得舒适、做工得精巧,能御寒或者清爽。若把美女比衣裳,也是同样的道理。” “你这丫头说的也不错,”杜阡陌缓缓道:“不过这画中的女子在我心里确实是世间无双,而且她是太子的至爱,你这话可千万别让太子听去了,否则你在这东宫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太子殿下竟然也有至爱?”安夏一脸惊讶,“都说殿下不近,放着好端端进贡的美人不亲近,也不知是什么怪癖。” 杜阡陌微笑道:“敢在宫里说太子的坏话,你这丫头胆子不小啊——”他甩掉大氅,兀自坐到桌前,拿起茶杯一飮,而后问:“你这茶烹得有点过火,已经第二泡了吗?” 她点头,“是。” “太子不会喜欢你烹的茶。” “我就随便烹烹,反正太子也不会到这来。”安夏一脸无所谓。 “你怎么知道太子不会来?”他侧眉。 “这里是偏殿,东宫最冷清的地方,以前……还死过人。”安夏小声地道:“我若是太子,也会嫌弃这里不吉利。” “太子怎会嫌弃。”他的目光转向那幅画,“若是嫌弃,也不会把最心爱的画挂在这里了。” 呵,她有些明白为何夏和的肖像会挂在这里了。这是她自刎的地方,他其实是在悼念她吧? “太子殿下!”管事女官忽然带着一群宫女迈入门来,“不知殿下已经回宫,奴婢们有失远迎。” 杜阡陌一怔,没料到自己的身分居然会被冒然揭穿,他很喜欢跟眼前这个小丫头说话,那种轻松的感觉,已经好久没有过了。 “太子——”安夏故意瞪大眼睛,砰一声跪下,“奴婢该死,不知是太子驾到。” “现在你终于知道了,”他笑道:“本宫方才一直等着,就是要看看你这丫头什么时候才闭嘴。” 她俯首道:“还请殿下恕奴婢不知之罪……” “不过你这丫头还挺有趣。”他笑看着她,“以后就继续当偏殿当这个差吧。” 三年不见,他说话时的模样已经与从前的谨小慎微大不相同。如今他贵为太子,再也不是那个寒酸的小吏,男人有了权势便有了气势,这话一点也不假。 安夏很开心能看到他褪变,虽然她知道这褪变让彼此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拓跋元治问道:“陌儿,你在看什么?” 平时他常带着杜阡陌一同在此处理政务,可他从未见自家儿子像今天这般站在窗边待了这么久,像是在欣赏窗外景色,不由好奇,搁下手中的奏折,踱至杜阡陌身边,再度问道:“梅花开了吗?这御花园中,到底是什么吸引了你?” 杜阡陌不由低下头去,“儿臣并没有在赏梅。” 拓跋元治不由吃惊,“难不成在看阶下的宫女?”他知道这个儿子痴心,自从夏和公主去世后,一直不近,哪怕他赐再多美人,陌儿也不屑一顾,可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顺着杜阡陌的视线望去,只一眼便明白了。 那女子有点像夏和。 她虽然只穿着宫婢的寻常服饰,但站在那抽了芽的梅树下,恍如画中一般,赏心悦目得紧。 他问:“她是谁?” 杜阡陌回答,“从萧国来的。” “哦,萧国进贡的美人吗?”拓跋元治如悟,“看来萧帝很知你心思,故意挑了这样的女子送来。” 杜阡陌忽然问:“父皇觉得她会是细作吗?” “怎么?她异样的举动吗?”拓跋元治不解。 “那倒是没有……”杜阡陌沉吟,“只不过……” 那夜在渭河畔,她对着萧国的方向跪拜,让他觉得她满月复心思,不是一般的乡下丫头。 她没认出他,他倒是记得她。 不错,他便是那日在渭河畔救下她的白衣男子,每年冬天他都会去那里凭吊夏和。 他最后一次看到夏和,就是在人群中看着和亲的队伍浩荡经过,可只看到了她的车舆,他很后悔为什么没有与她见上最后一面…… “就算是细作也无所谓,我大崎不怕这些。”拓跋元治认真地道:“陌儿,你若喜欢,尽避宠爱便是,给她名位也可以——只要你喜欢。” 杜阡陌不由心下感动,“父皇……”或许为了弥补那二十年的亏欠,父皇对他简直百依百顺,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把他扶上了太子之位,要知道,他的身世可禁不起推群臣们推敲。 “行了,朕独自在此看看奏折,”拓跋元治挥挥手,“你去园中散散心吧。” “是。”杜阡陌没有再说什么,依命退出。 他步下台阶,只见几名宫女、太监在阳光下做着日常的打扫,方才梅树下的人儿则拿起花洒细心浇护着一丛蝴蝶兰,嘴里不知哼着什么小调,怡然自乐。 诸人见杜阡陌过来,连忙仓皇行礼,唯有安夏浑然不觉,歌声更加清亮。 杜阡陌打了个手势示意诸人退下,兀自走到安夏身后。 就像那日一般,安夏吓了一跳,“太……太子?”若非看到日影,她还真没发现杜阡陌。 “你倒是自在啊,”杜阡陌笑道:“本宫让你做粗活,你倒拣了桩最简单的。本宫记得往常是赫嬷嬷负责护理花草的吧?” “回太子的话,赫嬷嬷有事告假回家去了,让奴婢替她。” 他问:“你方才唱的是什么曲子呢?” “殿下要听吗?”她微笑着,“奴婢为殿下献唱。” 杜阡陌点点头。 安夏纤腰微立,清了清嗓子,开始歌唱,“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烂。将翱将翔,弋凫与雁。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一曲终了,杜阡陌脸色大变。这是当初七夕之日,在河堤的糖水铺子里,他与夏和吟过的诗歌。 他厉声道:“你……这曲子是谁教你的?” “这首小调太子听着耳熟吧?”他笑道:“奴婢离开萧国时,一位姊姊教我的。” “谁?”杜阡陌蹙眉。 “小茹姊姊,”她轻声道:“她说见了殿下,一定要唱给殿下听,若是犯了什么错,说不定殿下会看在这首小调的分上饶过奴婢。” “小茹……”杜阡陌忆起了故人,“她还好吗?” 第22页 她回道:“听说小茹姊姊曾是夏和公主身边的红人,公主亡故后,太子妃怜她孤苦,便将她收在东宫,如今小茹姊姊也是掌事女官了。” 杜阡陌半晌无言,有些失神。 “殿下……殿下?”安夏关切地唤了他两声,“您怎么了?” 杜阡陌只道:“这首曲子很好,以后多唱唱吧。” 安夏知道这话的含意,一语之中,相思无限。 第二十章珍惜怜取眼前人(1) 自从安夏进入东宫以来,已经两个多月。杜阡陌果然不近,没有宠幸过她,也没有宠幸过其他女子。 爆中都纷传他或许有怪癖,或许有顽疾,或许有龙阳之好…… 安夏知道他还在惦念着夏和,然而他这一生是不可能认出她的,她不敢对他言明,这样荒唐的事,怎样言明? 能这般陪伴在他身边,朝夕相处,她便满足了。 安夏想起从前自己还是夏和公主的时候,与杜阡陌相处的日子总是那般拘束,能见面的时候也不多,还是现在好。她觉得自己更适合当助理或者小丫鬟,这样的身分,比起高高在上的公主,更让她自在。 靶谢上苍垂怜,让她这一次轮回再无责任必须负担,只要单纯快乐便好。 午后的阳光落在长廊上,投射出道道光影,园中樱树不知何时添了一抹粉女敕的颜色,树梢上不时有雀儿发出一两声啁啾,一切都这般惬意。 安夏信步闲庭,拿着鸟食逗弄鹦鹉。 鹦鹉被她养惯了,颇为听话,正有一句没一句跟她学着简单的词句,含糊的吐字听上去颇为可爱。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在宁静的下午显得格外清晰。 但凡听过的脚步声,她都能很快记住,何况这脚步声的主人对她而言如此熟悉。 安夏施礼道:“给太子请安。” 他静静地看着她,阳光洒在他冰冷的俊颜上,平添一丝暖意。他道“你倒自在,在这儿逗鹦鹉?” 她突然说:“殿下,奴婢给你讲个笑话吧?” “笑话?”他一怔。 “鹦鹉的笑话,太子想听吗?”安夏笑如春水。 “你想说,本宫就听着。”他流露了一丝好奇。 “从前有一个皇子,他养了只鹦鹉,每天早晨他都对鹦鹉说:‘叫本宫太子!叫本宫太子!’鹦鹉却没半点反应。皇子觉得这只鸟笨死了,决定不再理它,第二天从鸟笼底下经过,也没看那鹦鹉一眼,可那鹦鹉却忽然道:‘喂,宫宫,你今儿怎么了?’”安夏说完眨了眨眼睛,黑瞳里映射出杜阡陌忍俊不禁的表情。 初时他还在克制,随即不由笑得全身轻颤,“丫头,竟敢讽刺本宫?” 她浅笑道:“奴婢只为博太子一笑。” 他承认,自从她来到这宫中,他的确开朗了许多,这些欢笑和明媚都是她带给他的。他也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一个小丫头会让他如此。 忽然间,他感到一丝危险。 他会从此把夏和忘了吗?那些黑暗的撕痛、惨烈的别离、无休止的寂寞,他怎能忘记! 若忘了,便是背叛了自己。 杜阡陌忽然笑容凝敛,退开一步。 安夏察觉到他的不悦,忙问:“太子怎么了?” “本宫忽然想起有些政事要忙,”他道:“你去吩咐一下,把晚膳端到书房里,谁也别打扰本宫。” 她有些楞怔,方才分明还好好的,为何他猛然变了脸?他的心思经历了怎样的变化? 她轻声道:“殿下,奴婢看您屋中好像有几本佛经,奴婢想借来抄写一二。” “你识字吗?”他十分意外。 “略识几个。”安夏点头。 “呵,识字的丫头可不多。”杜阡陌语气中有些赞叹。 “殿下信佛?” “也是最近两年才看些佛经,”他道:“不过是为了让心思清静,算不得十分虔诚。” 安夏明白,因为夏和的亡故,他需要一些精神支柱。她趁机问道:“殿下相信轮回吗?” “佛经上倒是有不少轮回的故事。”他想了想才道:“也谈不上信不信的。” “那么离魂呢?”她盯着他,“殿下可听说过?” “怪力乱神之事,哪里有个准数,世人对此皆是半信半疑吧。” 她本以为与他讨论一下神佛之事,或许可以令他联想,进而来探究她的身分,然而这一切只是徒劳,他并不迷信,所以很难灌输他这些不可思议的念头,弄不好他会觉得她在作祟。 罢了,只能如此。 只要一辈子能留在他身边,她别无所求。 这一日,管事女官忽然吩咐,“安夏,今日这偏殿须得打扫仔细,午时过后会有高僧前来做法事。” “高僧?”安夏一怔,“为何要做法事?今日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这是惯例,每次圆通法师回京,太子殿下都会请他到此做法事,”管事女官讳莫如深,“其余的,就不要多问了。” 安夏乖巧地点了点头,收起心中的好奇。 看来杜阡陌还是相信神佛的,否则也不会请法师了。一般而言,身边有至亲至爱离世的人,还是会希望能有轮回转世,这对他们来说多少是一种精神寄托。 安夏将偏殿打理妥当,过了午时,立在门柱子下等待贵宾。 杜阡陌下了朝,亲自陪着圆通法师来到偏殿。 圆通法师一边走着,一边说道:“殿下这东宫与从前有些不同,仿佛有了好些生机,樱花也开了。” 杜阡陌道:“樱花开放本是寻常之事。” “贫僧却觉得颇为不同。”圆通法师四下看了一眼,“这东宫本是精气凝结之地,前两年却一片呈现昏沉之色,此次回来,贫僧发现东宫恢复了些熠熠华采。” 这法师是指什么?安夏心下寻思。 圆通法师又道:“殿下的精神好了很多,笑容也比从前多了。” 杜阡陌轻声道:“或许最近国泰民安,所以比较顺心吧。” “殿下的精神直接影响到这东宫之气,”圆通法师劝道:“殿下还是多宽心比较好。” 真的吗?他最近开心了许多?为了什么? 安夏悄悄希望是因为自己的到来,给他带来了些许欢乐。 圆通法师在夏和画像前站定,双手合十,对着画像施礼,“阿弥陀佛,原来它依旧在这里。” 杜阡陌也望着那幅画,“还请法师为画中人再做超度。” “贫僧每次回京,殿下都会请我为她超度。”圆通法师看向他,“若贫僧说她已经去往新生世界了,殿下可相信?” 原来这就是请法师的原因,为了她…… 安夏心中感动,杜阡陌能为她至此,她上一世就算那样死去,也值得了。 “本宫记得法师曾说过,超度之事能做多少次就做多少次,”杜阡陌回想着,“因为没人知道到底几次才算是够了。” “殿下还是担心她在泉下受苦?”圆通法师道。 “她是自尽的,”杜阡陌眸光黯淡,“法师亦曾说过,自尽者会入地狱受罚,本宫实在不忍她死后那样悲凉。” “不过此施主与一般人不同,”圆通法师道:“虽然殿下从来没有告诉过贫僧她是谁,但贫僧一直觉得她身分特殊。” 杜阡陌答道:“不瞒法师,她是一位皇室贵胄。” “不,贫僧所指的并非身分高低,”圆通法师摇头,“而是指——她的魂魄。” “她的魂魄?”杜阡陌一怔,“有什么不同吗?” “贫僧无法细说,”圆通法师想了想才道:“总之此施主并非死去,而是移魂。” “移魂?”杜阡陌一怔。 安夏亦是一怔。 看来这高僧果然有些修为,竟然连这个也看得出来。 杜阡陌问:“何谓移魂?” 第23页 圆通法师解释着,“魂不固定,天地飘移,偶沾一魄,宛如新生。” “就是……可以轮回转世的意思?”杜阡陌满脸疑惑。 “轮回转世是指新生儿,可这位施主不同,她大概会有一魄附在他人身上,如同新生。” “附体?”杜阡陌只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会呢,这世间……真有这样的事?” 圆通法师微笑道:“世间之事万分微妙,皆有可能。” “所以她的魂魄会附在别的女子身上吗?”杜阡陌眼中闪过期望,“我……可以找到她吗?” “找不找得到,要看缘分。”圆通法师道。 抬眼之间,圆通法师忽然看到了站在门柱处的安夏,露出诧异之色,问道:“这位小施主……是东宫新人?贫僧以前从没见过。” “她是刚从萧国来的。”杜阡陌转头看着安夏,“安夏,过来拜见法师。” 她上前对着圆通师法行了大礼,“见过法师。” “这位小施主与画中的贵人颇有几分相似。” “长得是有些像。”杜阡陌点头。 “贫僧并非指长相,”圆通法师依然盯着她,“而是说命格。” “命格?”杜阡陌好奇,“怎么相似?还请法师帮她仔细看看。” 圆通法师道:“这便是贫僧所说,移魂之命。” “什么?”杜阡陌一惊,“她小小年纪也会遭遇那等大难吗?” “移魂之命并非会有大难,”圆通法师讲述着,“或许魂已移过,旁人不知。小施主,你能听懂贫僧所言吗?” 这高僧真是厉害啊,一眼便看出她的异样。安夏趁机道:“法师是说,奴婢的身体有可能被别人的魂魄所附,成为另一个人吗?” 圆通法师想了想后道:“也许并非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只是附有一魄,遇上曾经相识的人,会感觉似曾相识。”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也不知杜阡陌听懂了没有。对于神佛之事,他半信半疑,她只希望这一次如醍醐灌顶,让他恍然大悟。 安夏抬头看着杜阡陌的眼睛。他的眼神初时充满疑惑,而后闪过一道清明的光亮。 他明白了吗? 安夏在唱歌,又是那首曲子。 廊檐之上,朦胧的月色之下,她的歌声回荡在夜色之中。 棒着竹帘,她的身影若隐若现,似乎穿着一件颜色清淡的衫子,风吹过时,裙摆微微轻舞,恍若仙子一般。 拓跋元治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陌儿,该你了。” 杜阡陌回过神,漫不经心地挪了一颗棋子,完全没留意孰胜孰负。 “陌儿可是累了?不如今天就暂且歇了吧。”拓跋元治当然可以看出他的心不在焉。 杜阡陌发现自己刚才有些敷衍,忙道:“儿臣不累,再陪父皇下两盘吧。” 拓跋元治忽然道:“今夜就让这丫头陪你吧。” 杜阡陌不由一惊,“儿臣……儿臣并无此意。” “你这孩子,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赏赐给你的人,本来就该陪你。”拓跋元治皱眉,“朕可不希望被人乱嚼舌根,说太子不近,身染怪癖。” 杜阡陌一时间无言以对。 拓跋元治劝着,“陌儿,故人已逝,活着的人就该好好活着,否则会对不起故人。” 杜阡陌沉默。他明白当初夏和舍了自己的性命,其实是为了他。她泉下有知,若听闻他当上太子,一定会欣慰无比吧? 他既然不能下地府陪她,的确应该好好活下去。 所幸他遇到了一个与她相似的人。 第二十章珍惜怜取眼前人(2) 杜阡陌沉思片刻,问道:“父皇,您说,这世上真有灵魂附体之事吗?” “怎么,是圆通法师对你说了什么?”拓跋元治疑惑。 “夏和死后,她的魂魄会不会一直没散,在这东宫里飘荡,”杜阡陌抿了抿唇,“直至遇见一个长得跟她相似的女子,附着在她身上?” “世人都希望自己的至亲至爱灵魂不灭,”拓跋元治微笑道:“其实若遇到一个相似的女子,就算不是至爱的灵魂所附,又有何关系呢?关键在于你是否会怜取眼前人,若不珍惜,就算她真的是旧爱附体,你也不会与她相处,岂不白白丧失了机会。” 杜阡陌一怔,领悟到了什么,却还是有三分犹豫。 “朕回去歇着了,陌儿,你自己好好想想。”拓跋元治唤来太监,“摆驾回宫!” 杜阡陌施礼,“恭送父皇。”待到拓跋元治走后,他依旧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要跨出这一步很难,但他还是挪动了步子来到游廊处。 廊檐下的歌声不知何时停了,那抹纤细的身影仍旧站在原处,正抬眸出神地望着皓月星空。 杜阡陌踱到她身后,问道:“怎么不唱了?” 许是知道他在那儿,这一次她一点也没受惊吓,回眸时,浅笑盈盈,“奴婢好像看见牛郎和织女星了。” “瞎说!”杜阡陌被她逗笑,“没到七夕,哪来的牛郎织女星?” “真的,太子您瞧,天边那两颗星好明亮——”她兴奋地遥指某处,“就当是牛郎织女星不好吗?这样天天都可以过乞巧节了。” “你还真能自得其乐。”杜阡陌无奈地摇摇头,而后放柔声音道:“唱了一整晚,嗓子累吗?” “奴婢其实没用什么气力,所以不会伤嗓,”安夏笑道:“皇上与太子在里边下棋,奴婢唱得太大声,也会打扰您们吧。” “嗯,你倒是想得周全。”杜阡陌思忖片刻,清咳一声方道:“今晚……你留下伺候吧。” 伺候?安夏一怔,过了半晌她才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脸颊猛然红彤彤的,“殿下……是让奴婢侍寝吗?” 这些日子她细心观察,发现他真的丝毫不近,但今天他要破戒了。 她欢喜,因为他挑中了她,可她又有些微苦涩,因为这是否意味着他对夏和公主的眷恋,从此荡然无存? 不过人总要开始新的生活,她懂的。 她轻声问道:“太子喜欢怎样的女子呢?” “总要对我有几分真心吧。”杜阡陌回答。 她看着他,“奴婢若无真心呢?” “那也无所谓的,希望,将来能有——” 他猛地伸手将她拽入怀,强烈的气息包裹着她,混合着淡淡的草木芬芳。 她双目如粼粼春水,凝视着他的深瞳,一瞬间,方才还离得那么远的两个人,变得如此亲密。 疼! 疼痛像潮水般涌来,一浪接着一浪,仿佛要将她打入深渊一般,再多的忍耐,此刻也濒临崩溃。 “啊……”她终于忍耐不住,开口呻/吟,身体像洁白的花朵在溪中绽放。 杜阡陌猛然吻住她,加重了律/动的力道,似乎要硬生生把两具躯体变成同一个人。 她支撑不住,紧紧地拥住他,像在竭力攀住一块救命的岩石,任他肆意妄为。 她以为疼痛会持续很久,身体似被劈开一般剧痛,然而不知为何,她忽然在沉沦间有了一点点荒唐的快乐。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始终不肯放过她,直至她战栗到极点,狂乱如风中柳枝,他才缓缓地将她拥住,平复颠峰的心情。 她听见他凝重又混浊的喘息,不知为何,每听一次,方才那种缠绵的感动就又多了一分。 安夏缩进他的怀里,不敢胡思乱想,只数着两人的心跳,让自己慢慢静下来。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也许是太痛、太倦,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分不清什么时辰,甚至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感觉。 她以为杜阡陌已经走了,谁料一睁眼,就见他半靠在身侧,借着微微的烛光,正凝视着她。 第24页 “太子……”安夏往床内缩了缩。 两人仍赤/果着身子,她可以清晰看到他健壮臂膀上的光洁肌肤,轻轻吸气,满是属于他的味道,这一切让她双颊绯红。 他忽然问:“想听故事吗?” “什么?”他也太奇怪了,这个时候说什么故事? 他道:“从前有一个人名唤薛定谔。” 安夏瞪大眼睛,“薛定谔?”这不是她曾经对他说过的故事吗? 他继续道:“此人养了一只猫,他将猫关在一个密封的笼子里,还在笼子里放了少量的毒药。” 她故意问:“他为何如此?” “他想知道这些毒药能否杀死这只猫。”杜阡陌道:“可是唯有他打开那密封的笼子,才能看到里面的情形,所以在打开笼子之前,猫是死是活他都不知道。” “嗯。”安夏点了点头,“殿下为何要对奴婢说这样一个故事?” 他答道:“只是突然想到了。” 安夏暗暗喜悦,呵,那个时候她用这个故事来比喻她的清白之躯,此刻他回想起来,一点也不奇怪,这说明他又在想夏和了。 她很想告诉他,她就是夏和,然而他会相信吗?她要如何开口? 杜阡陌再度开口,“方才你问我是否能确定彼此的真心。”他顿了顿,“其实我们就像这薛定谔的猫,在打开笼子之前,其实生与死都是一样的,有同等的可能……凡事总要试一试才知道。” 呵,说了半天,原来他是想说这个。 的确如此,试一试才能知道,她很高兴他愿意迈出这一步,不再当一个守墓人。 也许有天她会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分,说不定他真的会相信呢,凡事不尝试怎么知道? 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其实不必言说,只要一个细微的表情就可以展露无遗。 杜阡陌看着站在窗边的安夏,她仍是那副乖巧的模样,然而他却能明显感受到她的喜悦。 她的嘴角不时带着情不自禁的微笑,凝望着樱花树,阳光投洒在她身上,整个人格外清丽。 现在的她变得更像从前的夏和。 杜阡陌越来越相信圆通法师所言,这世上或许真有离魂附体之事,眼前的她可能真的是从前的夏和。 他掸挥衣袖,亲手托着鹦鹉来到她的身后。 安夏正在沉思间,猛地听到一阵微动,蓦然回首,只见鹦鹉鲜丽的羽翼扇子一般于眼前伸展开来,把她吓了一跳。她一笑,手指伸向那鹦鹉,“殿下又在吓晚奴婢。” 鹦鹉叫了两声,轻轻啄住她的指头,亲昵无比。 “在看什么呢?”杜阡陌笑道:“从前你总能察觉本宫站在你的身后,今儿是什么让你这样入迷?” “奴婢不过是在看那片落樱。”安夏道:“日子过得真快,转眼间,春天也过了一半。” “来,本宫有一件礼物要送你——”杜阡陌摊开她的素手,从袖中掏出一只锦盒,放入她的掌心。 她不解地将盒盖开启,只见其中伏卧着一对羊脂玉耳环,诧异得瞪大眼睛,“这是……”当初她送给杜夫人的那对羊脂玉耳环?没想到这么多年以后,还得以再见。 看来杜阡陌与杜夫人暗中仍有联系,也不知杜夫人最近过得如何?想必她仍在萧都与蓝掌柜过着惬意的日子吧? “这是我母亲的东西,”杜阡陌道:“她说这要送给我将来的身边人。” 他没有说“妻子”,因为他没有最后认定她,他的心中仍旧放不下夏和,但至少她已经占据了他心中的一隅,有了自己的位置。 他肯跨出这一步,已经难能可贵了,她希望终有一日他能真正认出她来,得到皆大欢喜的结局。 “奴婢也有礼物要送给殿下。”安夏自袖中模出一枚同心结,黑色丝线编成的同心结在暗处隐隐闪亮,精致如玄蝶之翼。 杜阡陌问:“怎么不是红色的?” “奴婢刚刚学着编的,”安夏低下头去,声音也变得轻盈,“听说崎国的风俗,新婚当晚夫妻两人须各自剪下一绺头发加入黑丝线,编成同心结以示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杜阡陌终于领悟,双眸微睁。“这是……” 她轻声道:“昨晚咱俩的头发缠在了一起……” 当时他将纠结的乱发扯断了,是顺手一扔,她却从角落里把乌丝寻出,用心地做成这样特殊的“礼物”。 这礼物让她有些脸红。 “本宫很喜欢,定会好好收藏的……”杜阡陌的声音里变得极其温柔,“明日本宫去向父皇请命,封你为良娣。” 她身分低微,一时半会当不了太子妃,册封良娣已经是最高的位分了。 安夏忽然感到很满足。 万事万物不可能一开始就很圆满,月盈则缺,水满则溢,她喜欢这样子慢慢的一步步往自己的心之所向走去,最终得到想要的结果。 现在她只是他的“身边人”,将来说不定能成为他昭告天下的“妻子”。 “太子也要答应奴婢,今后要开朗一些。”安夏笑意盈盈,“就像圆通法师所说,殿下开心了,这东宫也会变得华彩熠熠。” 杜阡陌无奈地道:“我一向是个平静的人,很少有大喜大悲的时候。”从小他就习惯了内敛,即使现在当上了太子,也没有办法变得十分开朗。 安夏眼珠子转了转,建议道:“殿下试着每天说一个笑话试试?” “说笑话?”杜阡陌蹙眉,“本宫不像你伶牙俐齿,怕说不好。” “不如殿下现在就试试?”她不断逗他,“每天试一试,渐渐的也能伶牙俐齿。” 他思忖片刻,方道:“嗯……本宫想起一个,也是关于鹦鹉的笑话。”他像个大孩子般,别扭地道:“若说得不好,你也要给个面子啊。” “奴婢听着呢。”安夏道。 “从前有一个皇帝,他微服出巡时,看到市井间有小贩在卖鹦鹉。小贩说,你若握住鹦鹉的左脚,它就会说‘摔死了、摔死了’,若握住右脚,它就会说‘大笨蛋、大笨蛋’。皇帝觉得非常有趣,一会儿握住鹦鹉的左脚,一会儿握住它的右脚,如此反反复复地逗它玩,可皇帝忽然灵光一闪,想着如果同时握住它的两只脚,鹦鹉会说什么呢?” 安夏凝眉,倒被这个笑话吊起了胃口。 “于是皇帝同时握住了鹦鹉的两只脚,鹦鹉忽然叫道:‘大笨蛋,你想摔死我吗!’” 噗哧一声,安夏忍俊不禁,不得不承认,他把她逗乐了。这好像是他生平第一次把她逗乐,一直以来都是她在千方百计哄他开心。 “乐吗?”杜阡陌轻握住她的双手,定睛看着她,“本宫有时候就像那个皇帝,实在有点笨,放不下过往,惜不了眼前,内心犹豫,矛盾徘徊,本宫希望终有一日……没那么笨。” 原来他绕来绕去,绞尽脑汁说了这个笑话,只为了说明这个意思。 不知为何,她竟有落泪的冲动。 他看到了她眸中泪光闪烁,轻叹一声,凑近吮住了她的唇。 安夏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亲吻如此美好,轻盈如蝶舞,温暖如雪化。她的一颗心瞬间像被一根线提了起来两只脚,如踏在棉团云朵之中,全身酥酥麻麻的,无力抵抗,唯有沉沦在他的臂弯里。 这样的美好只是个开始,她相信会有更多的好日子在等着他和她呢。 番外:琴瑟在御,岁月静好 小茹对楚音若禀报道:“太子妃,崎国太子携良娣安氏入宫,刚刚已去拜见了淑妃娘娘。” “知道了。”楚音若微微浅笑,饮一口茶。 “太子妃……”小茹并没有立刻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言辞犹豫。 第25页 楚音若问:“怎么了?” “奴婢方才在淑妃娘娘宫门前看到了崎国太子,着实吓了奴婢一跳。” 楚音若笑看着她,“你觉得他长得像从前的杜大人?” “原来太子妃也知道了……”小茹唇间嗫嚅。 “杜大人本就是当今崎皇的私生子,拓跋陌是他的兄弟,”楚音若不以为意,“长得像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可也太像了吧,而且名字里都有一个陌字……”小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会不会……就是同一个人?” “就算是同一个人,也是他们崎国的事,”楚音若淡淡地道:“轮不着咱们来管。” “杜大人当年可是从天牢里越狱的……”小茹皱眉,“奴婢担心……” 楚音若道:“担心什么?你忘了,当年杜大人入狱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因为涉嫌杀害了渭王妃,我们要给崎国一个交代。如今崎国已经易主,渭王妃之死也再无人追究,当年那桩案子早就了结了。” “奴婢明白了。”小茹当下恍悟,“就算是同一个人,如今杜大人能以崎国太子的身分在我萧都露面,可见当年那桩案子早就不重要了。” 楚音若笑道:“从前一切都藏着掖着,如今敞亮了,我倒感觉痛快。” “想不到安夏那小丫头这么快就当上良娣了……”小茹有些感叹,“还是太子妃有眼光,当初在一众宫女中,一眼就看中她。” 楚音若意味深长地道:“这丫头挺有趣的。” “奴婢如今才明白为什么太子妃偏偏挑了她,”小茹道,“是因为……她长得像夏和公主吧?”提起从前的夏和,她不由黯然神伤。 楚音若轻笑着,“其实容貌不太像,神态比较像。” “这么说来,太子妃当时就知道……崎国太子的真实身分了?”小茹再度恍然大悟。 楚音若道:“两国交兵这么久,虽然停战了,但有些消息还是要打听的。事关国事,太子从不马虎,本宫知道的自然多些。” “如此奴婢也就明白为何崎国太子入宫,不是去拜见皇后娘娘,而是去给淑妃娘娘请安。”小茹明了,“是顾着当年的情分吧?” 淑妃正是夏和的母亲宋婕妤,自从夏和远嫁自尽之后,萧帝恤她孤苦,特封她为淑妃。 皇后如今不敢再招惹她,宋淑妃在宫中的地位已可以与皇后比肩。 “安良娣神似夏和公主,”楚音若道:“淑妃娘娘见了一定很欢喜。” 现在想来,夏和自尽一事虽然令人神伤,但她以一己之性命倒是换来了许多周全,比如萧国不再因为渭王妃之事而理亏,在战争中夺得了主动权;比如宋婕妤从此摆月兑了低微的身分,不再被皇后欺凌,更重要的是铲除了拓跋修云,替杜阡陌报了一箭之仇。 若无那场战乱,渭王未必能夺位当上崎皇,杜阡陌也做不了崎国太子。 蝴蝶搧一搧翅膀,也许能刮起飓风,也许不能,然而凡事皆有因果,只要改变了因,就会得到相应的果。 这一切便是夏和以一已性命,换来的果。 楚音若问:“今日宫宴之后,还有什么安排?” 小茹道:“今日七夕,安良娣提出要去护京河看河灯。” “河灯?”楚音若再度笑了,“果然是小女孩的心思。” 小茹又勾起了满满的回忆,“当年奴婢也陪过公主去看过河灯呢。” 楚音若心想,或许就是因为当年的缘故,才会有这番安排吧……希望他们玩得愉快。 又回到了萧国,回到了这往昔的记忆之地,夜幕之中,安夏站在护京河的河堤上,看着河灯如明星般璀灿,感慨良久。 饼了好半晌她才回过神来,发现杜阡陌正凝视着她,那眼神中似有一丝深意。 她连忙道:“妾身恍神了,这里的美景令妾身沉醉。” “放河灯的确有趣,也勾起了本宫的一些回忆。”杜阡陌笑道:“不如咱们也放一盏吧。” “听说,河灯不是自己亲手做的,不灵验呢。”她皱着眉道:“来得匆忙,妾身没有准备。”如今她没有什么愿望要许,能陪伴在他身边,已经实现了她最大的愿望。 虽然她悄悄盼着有朝一日他能认出她,不过就算一辈子认不出,也没什么关系,做人要知足,方能长乐。 “本宫倒是有准备。”杜阡陌对随侍示意,随侍立刻奉上了一盏河灯。他道:“你看,这是本宫亲手做的。” “太子做的?”安夏大吃一惊,“太子何时做的?妾身都不知晓……” “昨夜悄悄做的,”杜阡陌微笑,“就为了给你一个惊喜。” “想不到太子还有这样的手艺……”安夏轻抚着那盏河灯,想到了什么,静静莞尔。 他的手艺的确进步了许多,遥记上一次放河的情景,当时他做的那盏实在粗陋得很,如今却懂得镶边描花了。 她细看,那河灯上依然有一行小字—— 愿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当年许过的愿早已实现,若再许一个,其实也还是那个。 他不变初心,让她欢喜。 他问道:“这盏河灯,可算漂亮?” 安夏满意地笑着,“殿下亲手做的,自然漂亮。” 他忽然换了郑重的神情,瞧着她,“比起从前那盏呢?” “啊?”安夏一怔。 他追问着,“哪一盏比较好看?” 什么意思?他的这个问题仿佛有所暗示,难道说……不,她不敢相信…… “夏和……”他轻声道:“原谅我这么迟才认出你。” 安夏瞪大眼睛,全身僵立,脑中嗡地一声,如同烟花绽开,而后白茫茫的一片。她的泪水在这呆怔中缓缓流淌下来,像是雪融冰化。 夏和。他在唤她从前的名字,夏和。 安夏唇间颤抖着,低哑地问着,“殿下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答道:“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似乎渐渐的,就有了答案。” 是啊,这些日子朝夕相处,肌肤相亲,他总会有一些直觉吧?她向来相信心有灵犀。 “魂不固定,天地飘移,偶沾一魄,宛如新生。”他重复着昔日圆通法师的话语,“夏和,我终于相信这世上真有移魂。”他从来不信怪力乱神之说,可这一次为了她,他终于信了。 他爱的始终是她的魂,就算她寄居在另一个躯壳里,他也能重新爱上她。这一切与夏和无关,与从前无关,只与她有关。黑马安夏深深欣慰,并非因为他终于认出了夏和,而是不论她的魂在哪里,他都能找到她,这样的心电感应能让他们永不分离。 “愿琴瑟在御,莫不静好。”这个愿望终于可以彻彻底底地实现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