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铲皇后(上)》 第1页 第一章一个吃排骨,一个做排骨(1) 六月三伏天,赤日炎炎。 柳九九收完帐回九歌馆的路上经过柳城河,擦汗的手帕被一阵歪风吹进了河里。柳九九“嘿”了一声,捡了根竹竿撩起袖子去打捞手帕。 柳九九样貌生得讨喜,白女敕圆润的包子脸,就像刚从锅里捞出来还裹着一层水的汤圆,一双眼睛就跟浸了水的黑葡萄一般,水灵清澈。她的身材尚不算纤瘦,却另有一种水灵的丰腴美。 她手握竹竿踮着脚,生怕摔进河里,笨拙的模样就像一团绒毛小白兔,水面上漂浮的手帕被她用竹竿越捣越远。她望着越漂越远的手帕,蹙着一双小眉头,攥紧馒头小肉拳,气得在原地跺脚“哼”了一声,丢下竹竿放弃打捞手帕。 正准备转身离开,她眼前却忽地一花,产生了幻觉——她瞧见水里倒映着一个穿着黄衫身姿俊朗、负手而立的男人,她怔住,回神后抬手揉了揉眼睛,回身瞧瞧四周。 可这四周除了她,再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什么黄衫男子,那……水面上倒映的黄衫男子是谁?柳九九再定睛看时,水面上倒映的只有穿着绿衣衫的自己。 眼花、眼花,一定是她没吃朝食饿得头昏眼花了吧?可是她为什么会看见一个男人啊?难道是她的梦中情人? 柳九九觉得不大可能,她的梦中情人是糖醋排骨、糯米鸡…… 她抬手捏了捏胀痛的太阳穴,暗自思忖,回头得炖两只猪蹄宽慰一下自己的肚子,做为一个厨子,断不能容忍自己饿得头昏眼花……这般想着,她转身迈开步子往回走,但她刚跨出没两步,脚下一滑,身子没稳住,整个人朝后一翻,“扑通”一声栽进了河里。 柳九九不会泅水,她在水里浮啊沉沉呛了一口水,连呼救声都喊不出,就在她快失去意识的时候,她听见耳畔有个清润微怒的声音传来—— “这糖醋排骨给朕倒掉,朕不想再看见这么恶心的排骨!” 从此人的语气里便可想像出声音主人的震怒和无奈。 柳九九呛了一大口水,难受得要死不活。做为柳州城最好的厨子,她平日里最见不得谁糟蹋食物,尤其是糟蹋她挚爱的排骨,在她心中没有做不好的排骨,只有做不好排骨的厨子。于是她攥紧肉肉的拳头在水里一边扑腾,一边秉着职业操守大吼了一声,“暴殄天物遭雷劈!” 是嘛,暴殄美食就该遭雷劈! 随后她又呛了一大口水,眼前一黑,彻底没了知觉。 而那男子声音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此刻在京城皇宫乾极殿内,坐在铺着橙黄垫、雕花楠木椅上用午膳的周凌恒。 乾极殿正殿以琉璃黑砖铺地,细致的石料上映出殿内陈设的模糊影子,大抵是为了彰显九五之尊的崇高身分,殿内的摆设一片橙黄。 周凌恒的目光掠过一桌的珍馐佳肴,一双锐利的眸子直接落在正中那盘糖醋排骨上。他用眼睛仔细辨别这道菜,忍不住蹙起眉头,仅瞧色泽以及鲜浓的汤汁就知其味不佳。 一旁伺候周凌恒用膳的太监和御厨望着眉目紧蹙的皇帝,皆捏了一把汗。 有强迫完美症的周凌恒狠不得掀了四方桌,抽出宝剑把御厨给剃成秃子送进感业寺里当和尚!做糖醋排骨竟然不撒芝麻,这御厨新来的? 这种不撒芝麻的糖醋排骨,断不能忍! 周凌恒一拍桌子,指着桌上那精致银盘里盛装的糖醋排骨,怒火中烧道:“这排骨能吃吗?选料太瘦,汤汁过于浓稠,糖太多,油水不够,你是想将朕矜贵的牙缝给塞得满满当当的吗?这糖醋排骨给朕倒掉,朕不想再看见这么恶心的排骨!” 御厨吓得浑身发颤,因为一盘排骨掉了脑袋可不值当,他抬起袖子擦了一把汗,弯着腰从太监手中接过银盘,正准备端着排骨退出去,就听陛下一声吼—— “你说什么?” 御厨一颗心还没放回去,被皇帝这一声吼吓得三魂七魄都快散了,他举着排骨跪下,哭丧着脸道:“回……回陛下,小的什么也没说。” 周凌恒怒视着御厨,一双眸子沉如幽幽古井,“朕方才分明听见你说『暴殄天物遭雷劈』,你咒朕遭雷劈,好大的胆子啊!”一个小小厨子胆敢对他出言不逊,翻天了!罚,必须罚! “小安子!” 伺候周凌恒用膳的太监上前一步,颔首道:“陛下。” 周凌恒指着御厨,“拉出去剃了头送去感业寺当三个月和尚。” 小安子忙命人将御厨拖出乾极殿,等离了乾极殿好远,小安子这才对御厨道:“你莫要觉得委屈,陛下近日因为排骨魔怔了,被陛下送往感业寺当和尚的御厨有一、两百个,你这一过去,正好可以同那群老厨子作伴。” 御厨欲哭无泪,眼巴巴望着小安子,“公公,我方才啥话也没说啊,陛下也太……”厚颜无耻诬蔑人了吧? 小安子拍了拍御厨的肩膀,表示同情,意味深长地道:“帝心难测。” 殿内的周凌恒全然没了食欲,他气呼呼地坐回椅子上。这年头的御厨胆儿真肥,诅咒他天打雷劈也罢,还非得装个女人腔调,以为装成女人腔,他堂堂天子就辨别不出了吗? 而说起他跟糖醋排骨的“孽缘”,皇城内的厨子们是深有感触。 周凌恒当太子时,机缘巧合之下爱上了糖醋排骨,登基之后对糖醋排骨的要求越发苛刻,曾在京城广贴皇榜招纳御厨,但凡京城有些名气的厨子都跑去宫中应试。 之后不过三个月时间,先进宫的那拨厨子得罪了周凌恒的“舌头”,统统被罚去感业寺当和尚,轻则三个月,重则三年,之后进宫的几拨厨子也无一幸免,全被送去当和尚。 京城内仅剩的一些好厨子不敢再进宫,更不敢再展现自己的厨艺,以至于京城酒楼的菜越发难吃,短短三年光景,京城便成了整个大魏朝最无美食特色的地界。 外来走商的人每来京城,都会自备干粮酱菜,甚至自带厨子——唉,商人们也不想如此麻烦,但谁让京城的菜如此难吃呢? 那日柳九九喝了一肚子的水,说起来也神奇,大概是因为她身上的肉太过于肥腻,连乌龟都嫌弃,她是被河里一只大乌龟给顶上岸的,醒来之后她的精神似乎就有点儿不太正常。 她老在洗脸时看见水中倒映出一名黄衫男子的身影,睡觉时老听见耳畔有人说话。她时常听见耳畔有个男人吼——“除了桂花糕和金丝酥雀,朕统统不要!”那男人吼得还挺霸道的,听语气俨然就是个大爷。 有一次她被吓得魂不附体,不小心端着洗脚盆从楼梯上滚了下来,洗脚盆倒扣在她头上,让她生了好一场大病,为此九歌馆关门整整五日,第六日重新开张,柳九九为挽回客源亲自下厨待客。 柳九九下厨时会屏退左右,关上门独自做菜。 这日她舀了一瓢热水洗锅,用丝瓜布将大铁锅涮干净,之后将灶内火烧旺,等铁锅烧热下油,下红糖炒糖色,待红糖在锅内化开,将事先腌好的排骨下锅。 她精挑细选的排骨精肥各半,肉纤均匀,在锅内几经翻炒变成糖褐色后,排骨快起锅时倒入一早调好的酱汁儿勾芡。汤汁儿裹着精肥各半的排骨,散发出浓厚的糖醋香,起锅时柳九九抓了一把芝麻撒在排骨上,一盘完美的糖醋排骨出锅。 她挑起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嚐味儿,偏偏耳边又传来那个诡异的声音—— 第2页 “这个排骨不喜欢,给朕换掉!” 这回的声音比以往更为清晰,彷佛说话的人就在她耳边,不……就在她耳内。 柳九九端着排骨环顾了一圈,颤颤巍巍地问道:“谁?谁在说话?” 与此同时的京城皇宫内,周凌恒用手中银筷戳了戳银碗中的排骨,便听见耳畔有人问“谁在说话”。他不禁蹙眉,慢条斯理地放下银筷,撇过头瞪了一眼伺候他用膳的太监,“我说小安子,你什么时候也学女人说话了?” 小安子正在心里盘算主子吃了几口菜,主子突然问话,让他有片刻愣神,“陛下,小安子刚才没说话啊。” 周凌恒斜睨了他一眼,“小安子,你当朕是聋的吗?” 小安子一脸委屈的垂下头,闭口不言。陛下最近越来越魔怔了…… 就在这个时候,周凌恒耳边传来异常刺耳的一声尖叫,他揉了揉耳朵,死死瞪着小安子,正要开口训斥,耳边又传来哆哆嗦嗦的女声—— “锅铲神仙爷爷……小女子无意冒犯,您别吃小女子,小女子皮糙肉厚,又肥又腻,您老不好嚼啊。” 周凌恒看了眼闭嘴未语的小安子,又看了眼殿内,这殿内除了他跟小安子没别人啊,谁在说话? “小安子,你有没有听见女人在说话?” 小安子双腿一软跪下,颤颤巍巍地道:“陛下,您别吓小安子,您吃点东西吧,您看您,都饿出幻觉了。” 周凌恒抬手捏了捏耳垂,耳中的声音越发清晰。 “锅铲爷爷,是小女子在说话,小女子跟您跪下了,您放小女子一条生路啊。” 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远在千里之外柳州城的柳九九。她方才听见周凌恒说话,以为是自己手中锅铲在说话,顿时当作是锅铲成精,吓得魂不附体,慌忙跪下求爷爷告女乃女乃。 周凌恒这会儿也被吓得不轻,但他好歹是九五之尊,不惧妖魔。他咳了一声,肃声问道:“你是何人?” 彬在灶台前的柳九九盯着灶台上的锅铲,哆哆嗦嗦地道:“小女子乃是柳州城的柳九九,小女子自幼父母双亡、无依无靠,身上全是肥肉,又肥又腻,为了不糟蹋您老矜贵的舌头,你老去吃……去皇宫吃狗皇帝的肉!” 柳州城?狗皇帝? 皇城离柳州城有半个月的路程,他能听见千里之外的女人说话?要紧的是,这女人还叫她狗皇帝? 周凌恒也顾不得这件事的荒诞程度,捏着银碗的手青筋暴起,“你再给朕说一遍!” 柳九九跪在灶台前盯着锅铲一怔,锅铲爷爷发怒了? 小安子望着自言自语的周凌恒,陛下饿魔怔了? 柳九九怔了片刻,很快发现锅铲还是那个锅铲,除了会说话,似乎其他什么也不会,难道是个半成精的锅铲?她试探着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随后年轻男人的声音差点没将她耳膜震破—— “信不信朕让你去当尼姑?” 柳九九捂住自己的嘴,慢吞吞地从地上起来,小心翼翼靠近灶台,用菜刀戳了戳锅铲。 这锅铲大爷除了会说话,没有血盆大口,更没有锋利双爪,而且这锅铲还有姓,姓郑! 啧,看起来这姓郑的锅铲就是个软包子嘛! 这般想着,柳九九胆子突然大了起来,她撩起袖子做出一副“敢惹老娘不想混了”的架式,气势汹汹地举着菜刀往锅铲上一阵猛砍,嘴里碎碎念叨,“我砍死你这个锅铲精!” 柳九九不过十七、八岁,又是天生女圭女圭脸,声音绵软正如足月的小羊羔,远在千里之外的周凌恒听着耳中越发清晰的绵软女音,确定不是幻觉,毕竟他这么聪明的皇帝,怎么会幻觉出这么个傻妞? 他忽地觉得有点意思,原来千里传音不是传说? 这姑娘说话小安子听不见,只有他能听见,那这姑娘是隔着千里跟他心有灵犀喽? 厘清楚这其中因果,周凌恒挥手让小安子退了出去。 小安子退出去后让宫女太监守住殿门,他自己则撒开双腿跑去慈元宫找太后。 殿内的周凌恒咳了一声,道:“锅铲姑娘,你别砍锅铲了,朕……我不是锅铲精,我是京城人,依现下的情况看,我们大概是千里挑一的有缘人,能隔着千里听见彼此的声音。” 柳九九顿住,攥着菜刀的手紧了紧,紧接着她一手叉着腰一手举着菜刀,瞪大眼睛环顾四周,问:“你说你是哪儿的人?” “京城。”周凌恒回答。 事情这么荒诞,柳九九当然不信,她举着菜刀推开厨房门,丫鬟糯米正贴着门板偷听她自言自语,她突然开门,糯米差点栽在她的菜刀上。 柳九九将菜刀往头顶一举,用手掌抵住糯米的额头,吩咐道:“糯米,你去房顶看看有没有人。” 糯米点头应了一声,忙转身去搬院中的梯子。 她爬上高处,伸长脖子看了眼房顶,回道:“小姐,房顶没有人。” “你再仔细瞧瞧。” “小姐,这附近除了你跟我,没有别人。”糯米从木梯上下来,迈着一双小短腿跑过来,她伸手模了模柳九九的额头,“小姐,你是不是又生病了?” 柳九九一巴掌拍掉糯米的手,耳朵里又传来周凌恒的声音—— “我不在房顶,我在京城,你得信我。” “糯米,你有没有听见有人说话?”柳九九问着面前的丫鬟。 糯米怔怔望着神神叨叨的小姐,顿了一会儿才摇头说:“小姐,我什么也没听见。” “好了,我知道了。”说罢柳九九走进厨房,“啪”一声关上门。 没一会儿,糯米隔着门板听见厨房里传来小姐一惊一乍的声音,她担忧的戳开薄薄一层窗户纸,瞧见小姐正举着菜刀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她被小姐这副模样吓得不轻,心想难道小姐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身了?她慌了神,心底没了主意,想了想后便提着裙摆往外跑。 她跑回酒楼大堂,拽过正在柜台算帐的年轻男人,气喘吁吁道:“土豆、土豆不好了!小姐……小姐她疯了!” 土豆算完帐,拿起算盘摇了一下,蹙眉看着糯米,问道:“何事?” “小姐……小姐她拿着菜刀在厨房砍锅铲,神神叨叨地自言自语。”糯米攥着土豆的衣袖,想起小姐那副模样,就像发羊癫疯似的,冷不防打了个寒颤。 土豆曾是柳家爹爹的贴身护卫,柳家爹爹去世后,土豆便带着小他五岁的柳九九和糯米来了柳州城,在繁华闹市处开了这家九歌馆,卖好酒好菜赚钱过活。土豆听了糯米的话,临危不乱,指挥她道:“快,快去把店门关上,把客人请走。” 糯米应了一声,转身去请走店内的客人,待客人都走后,两人将门闩好,糯米攥着土豆的袖子回到后院厨房,鬼鬼祟祟地来到厨房窗下。 土豆推开厨房木格油纸窗,偷偷看着厨房内自言自语的柳九九,糯米也跟着觑了一眼,她戳了戳土豆的胳膊,“土豆,小姐……不会是疯了吧?” 土豆蹙着眉,捏着下巴一本正经道:“小姐可能是在跟锅子和菜刀培养感情?” 他的声音刚落,就看见柳九九举着菜刀在原地蹦了一蹦,继而举着菜刀仰天狂笑三声。 “奇了、奇了!” 糯米扯着土豆衣袖,扁嘴要哭了,“完了……小姐真的疯了。” 土豆故作镇定,“可能是小姐研究出什么新秘方?”好吧,他这明显是自我安慰。 柳九九觉得能跟千里之外的人说话很稀奇,她握着菜刀往灶台上一坐,问周凌恒,“铲子大哥,京城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的那样很繁华啊?我听土豆说,京城遍地是坏人,全是会吃人的那种。” 第3页 周凌恒手撑着下巴,戳着碗中排骨,“瞎说,天子脚下哪里来的坏人?” “狗皇帝就是坏人,狗皇帝脚下铁定也一群坏人!铲子大哥,我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京城人,你不会是骗我的吧?”柳九九跳下灶台,舀了一瓢水进锅里,用丝瓜布涮锅。 周凌恒当了这么多年皇帝,还没听过谁说他是狗皇帝。“铲子丫头,你说谁是狗呢?” “我说狗皇帝啊。”柳九九说。 虽然周凌恒对能跟千里之外的姑娘“心有灵犀”很感兴趣,但不代表他对这个女人没有脾气!他差点下意识喊出“来人啊,把这刁民给朕拖出去剃成光头送去当尼姑”这种话来,好在他反应快,吞了口唾沫扭过头,忍了忍,这才能心平气和的说:“我说姑娘,当今皇帝登基以来减免赋税,兴修水利,大力惩治了贪官污吏,这般好的皇帝怎么就是狗了?” “怎么都是狗!”柳九九咬牙切齿,一刀砍在案板上,“狗皇帝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像狗!” 周凌恒攥紧拳头,额间青筋暴出,压制着怒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铲子妹妹,这排骨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呀,你见过那英俊不凡、威猛高大,长得跟谪仙一样的皇帝吗?” “呸,比大黑还丑。”柳九九啐了口唾沫。 “大黑是谁啊?”周凌恒淡淡问她,一团怒火憋在胸腔打转儿,他已想到最坏的结果,顶多就是剽悍黑肤的壮汉。 “大黑狗喽。”柳九九端起自己方才做的糖醋排骨,“呀”了一声,“排骨都凉了。” 周凌恒忍无可忍,说他像狗,他尚且可忍,但是说他连狗都不如这是不是有点过分了,还有居然将他比喻成土里土气的乡下大黑狗,他堂堂九五之尊怎么连条乡下土狗都不如了? 他一拳头捶在桌子上,“你再说一句,朕让你全家都去当光头!” 他已经许久没跟女人发过火,这是今年来的第一次,准确来说,除了太后,他今年几乎没跟女人说过话。今儿个他好不容易跟一个千里之外的女人说了话,却将他气得不轻。 不过柳九九好半晌都没动静,他起初以为她是怕了,过了约莫一刻钟时间,他才意识到他已经听不见柳九九说话了。 周凌恒憋了一口气有点失落,他居然有一种跟人吵了架,人家却不屑理会的挫败感;他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似的,好多年心里没这么淤塞过了。 他起身来到书案前拿了笔,在纸上写下——柳九九,柳州城。随后,他令侍卫前去柳州城调查柳九九。他想知道,柳州城是否真的存在柳九九这么个姑娘。 柳九九再跟周凌恒说话时,那边已经没了回应。她端着排骨愣了会儿神,回想自己她跟这位姓郑的大哥说话,怎么感觉跟场梦似的? 她抬手掐了一把自己肉肉的脸,疼得“嘶”了一声,不是梦,方才确实发生了稀奇古怪的事。她心中不禁有几分遗憾,她方才都没来得及跟那人详细说狗皇帝怎么个狗法呢。 她记得自己小时候和狗皇帝一起玩耍过,那会儿狗皇帝还不是太子,只是一个谁都能欺负的爱哭鬼,她也喜欢欺负他,谁让他长得跟头黑熊似的,好吓人。后来……柳九九抬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后来的事情她记不太清楚了,反正她就觉得现在的皇帝是狗皇帝,具体为什么她也说不上来,唯一能理清楚的理由便是:皇帝长得跟条大黑狗似的…… 柳九九对京城没什么印象,她小时候在京城时女乃娘从不让她出门,等她长到能出门的年纪,她已经不在京城了。 她经常听人说京城繁华,可京城到底繁华到什么程度她想像不出,她脑海中对京城的印象概括成一句话便是——京城繁华,但是坏人也多。 第一章一个吃排骨,一个做排骨(2) 端着一盘冷掉的排骨懒洋洋走出厨房,一开门便瞧见土豆和糯米在院中练太极,两人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 她将排骨搁置在院中的石磨上,对两人招手,“糯米、土豆,来吃排骨。” 糯米跑过去端起排骨,一双黑亮的眼睛巴巴地望着她,弱弱问道:“小姐,今天还开张吗?” 柳九九叉着腰,做出一副“开张看心情”的架式,“明儿个开吧。”她打了个哈欠,“我好困。” 土豆看柳九九的神色有些奇怪,想说什么话又给吞回了月复中,“小姐,您好好歇息。” 等柳九九走后,糯米放下排骨拽着土豆的胳膊,“哇”地一声哭开,“这才什么时辰,小姐就困了,小姐不会真的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缠上了吧?我听街尾的大婶说,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行为就会变得古怪,白日困顿,晚上精神。” 土豆想了一下这几日柳九九的状况,可不就是“行为古怪,白日困顿,晚上精神”?他一拳砸在石磨上,道:“咱们去请个道士回来。” 糯米小鸡啄米般地点头,“我也这么想。” 两人说干就干,当天下午便上山请道士。 午后,柳九九抱着软绵绵的枕头睡得正香,忽地被楼下一片铃铛的吵闹声给扰醒。她打了个哈欠走出房门,站在楼梯上一瞧,只见九歌馆里来了一群摇铃铛烧符咒的道士。 作法的老道瞥见柳九九,挥舞着桃木剑冲上楼梯,围着她铃铛“叮叮当当”的摇。柳九九这几日睡眠本就不好,好不容易睡个午觉还被这群道士给吵醒,心情十分不美丽。 这些道士是来干么的? 她捂住耳朵,老道见状“嘿”一声大喊,“妖孽!你怕了吗?”随后掏出一张符咒,啐了口唾沫,嘴里碎碎念了句“太上老君”,手指一点将沾满口水的符咒贴在柳九九脑门上。 柳九九感受到了来自老道的恶意,她什么时候变成妖孽了?她一把扯掉脑门上的符咒,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口水,忍无可忍地抬腿踹了一脚老道,大概是她用力过度,老道被她一脚踹下楼梯,“咕咚咕咚”滚了一圈,顿时浑身腰酸背疼如被抽了骨头,哀叫连连。 见老道滚落楼梯,小道士忙上前将老道扶起来,老道的帽子摇摇欲坠,好不容易站稳后用桃木剑指着柳九九,大喝一声,“妖孽!你如此作怪,休怪贫道手下不留情!” 柳九九扫了一眼被撒满符咒的九歌馆,抬手扶了扶胀痛的额头,“这臭道士到底是谁请来的?”她的目光落在站在角落的土豆和糯米身上。 糯米一向胆小,一把将土豆给推了出去,指着土豆说:“小姐,我没钱请道士。” 土豆暗地掐了糯米一把,龇牙道:“小糯米你怎么这么没义气,说好的有难同当呢?” 这个时候当然是明哲保身要紧,糯米抬头望着房顶,一脸“不关我事”的神情,低声对土豆说:“我说的可是‘有吃同享,有难你挡’。” 土豆望着她无辜的侧脸,小姐的厨艺她没学到,倒是将小姐耍赖的功夫学得入木三分。 柳九九对着一群道士下了逐客令,然而要道士命的是,柳九九不给钱!老道差点没撩起袖子跟柳九九拚命,柳九九拿出菜刀将老道的拂尘在空中片成了好几段,落在桌上时还摆出了个“滚”字的造型。 老道被柳九九这出神入化的刀法吓得双腿发软,这他娘的不是妖魔上身才怪咧!好道不吃眼前亏,老道带着一干小道跑出九歌馆,走之前还大喊道:“妖孽等着老道回来收你!” 第4页 柳九九踩在九歌馆门槛上,冲着泪奔而去的老道做了个鬼脸,“本妖孽等着你!” 这年头稀奇事天天有,今日似乎特别多。 她转过身望着土豆,还没来得及问是怎么回事,土豆就先解释道—— “这老道路过,非说咱们九歌馆有妖孽,说是免费捉妖,我这才放他进来。”说完看着小姐手上的菜刀,吞了口唾沫。 柳九九低哼一声,“什么人都想来我九歌馆骗钱,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糯米看着小姐手中提着的那把明晃晃的菜刀,小脑袋就跟小鸡啄米一般边点边道:“对、对,那个老道确实没什么斤两。”连小姐身上的妖孽都赶不走…… 不过自从老道走后,九歌馆的生意出奇的差,接连两天都没什么客人来,第三天的时候,好不容易盼来一个客人,柳九九正要上前问客人吃什么菜、喝什么酒,还未开口那位客人就被人给拽走了。 柳九九越想越奇怪,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包奇怪的是她一上街,众人便不约而同给她让开一条道。柳九九第一次受到这种优待,难不成是她大病初癒后,身上突然多了一种令人倾倒的气质? 不对,街上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分明是嫌弃嘛。 柳九九再次出门时,将自己打扮成了精神矍铄的老太婆,用面巾遮着脸,慢吞吞地在街上走。这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她已经在柳州城红透半边天,再一探,柳九九泪流满面,心里像是被大黑狗践踏了一遍又一遍。 “听说了吗?九歌馆的老板娘。” “柳九九啊,听说了,掉进河里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啦!” “那可不,青山的紫阳老道亲自去作法事,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啊?”柳九九凑进人群里问道。 “那妖孽太厉害,一口气将老道给吹出了九歌馆。” 柳九九模了模自己的嘴,她一口气连鸡蛋都吹不动,这些人吹牛好歹打个草稿好嘛? 她抬头望天,被这谣言气得泪眼汪汪,插话道:“我怎么觉得老板娘是天仙下凡啊,不然早把老道给吃了吧?” 柳九九这话一出,紮堆儿听八卦的街坊邻居感受到她不一样的立场,纷纷扭过头看她,“你谁啊?” 有精明人一把扯掉柳九九的面巾,她那一张白女敕女敕的包子脸暴露无遗,众街坊看清楚柳九九那张脸,“哗”一下齐刷刷跳开。 他们认出是柳九九,没给柳九九解释的机会,全一溜烟跑了。 柳九九心中淤塞,垂头丧气地回到九歌馆。 土豆手撑着下巴,在柜台里打算盘算帐,糯米拿着鸡毛掸子在桌椅上扫灰尘。柳九九垂头丧气拉了条板凳坐下,打量了一眼九歌馆后发起愣来,以前生意多好啊?自打那老道妖言惑众之后,她这九歌馆几乎没了生意。 柳九九无泪哽咽,垂头丧气回到厨房开始做晚饭。 她憋闷得无以复加,只好进厨房做排骨安慰自己。厨房里有糯米买的新鲜排骨,她挑了一块肥瘦适宜的,夹带着一腔愤怒将排骨抛向空中,菜刀刷刷刷挥几下,少顷,一段段大小均匀的排骨整齐的落在青瓷盘中。 柳九九调好酱汁开始下锅做糖醋排骨,恰巧这时候千里之外的周凌恒也在吃排骨。 一个在做排骨,一个在吃排骨,两人再一次可以听见对方说话。 柳九九听见周凌恒很嫌弃地说道:“这排骨不好吃,给朕换掉。” 本来柳九九心情还很低落,听见姓郑的声音,登时两眼放光,她一边煸炒排骨一边对着大铁锅脆生生大喊,“大哥!” 周凌恒正要对御厨和小安子发火,就听见柳九九脆女敕的声音。这声大哥叫得周凌恒心坎一软,他放下筷子,望着御厨的方向笑着回应,“哟,铲铲姑娘啊。” 小安子看着陛下对着御厨笑得那个荡漾,顿时一张白脸变得青黑,像吃了几斤狗屎般。 御厨脸上更加不好看,他长得如此剽悍,胡子拉碴的,皇帝陛下怎么叫他“铲铲姑娘”呢?而且陛下的表情和声音还那么的……柔情似水? 御厨眼中饱含泪水,他跪在地上望着周凌恒道:“陛下,小的不是姑娘,小的的小名也不是铲铲,是‘锅锅’。” 小安子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意识到自己失态,忙闭紧了嘴,攥紧拳头憋住笑意。 周凌恒瞪了眼御厨,一脸不快地看着他,“朕,跟你说话了吗?”还锅锅,锅他个大黑狗啊! 御厨怔住,有片刻的茫然,“陛下,您不是在跟我说话?” 这厨子排骨做得难吃也就罢了,还这么厚脸皮跟他搭话?不过再一次跟铲铲姑娘对话,他心情不错,没有为难御厨,为了不让人觉得他是疯子,他一挥手,屏退左右,开始跟柳九九说话。 周凌恒问她,“铲铲姑娘,近来可好啊?” 柳九九对着一锅排骨表示满月复委屈,她带着哭腔道:“回排骨大哥,我最近一点都不好。”接着她将妖道如何诬蔑她名声的事儿一一告诉了周凌恒,大概因为对方是个不认识的陌生人,因此她吐起苦水来无所顾忌。 周凌恒觉得铲铲姑娘真是真性情,什么事儿都讲给他听,包括她是如何将老道踹下楼梯、如何将老道吓唬走,又是如何扮成老太婆上街探听消息,最后又是如何将围在一起八卦的众街坊给……吓走。他觉得这姑娘不仅直性子,还特别与众不同——年纪不大却做得一手好菜,刀法如神,最爱做的菜是糖醋排骨,最拿手的菜也是糖醋排骨。 柳九九一边涮锅一边跟他说:“排骨大哥,我跟你讲,做这糖醋排骨是很讲究的,出锅时撒一把芝麻,那才叫一个香。” 周凌恒一拍大腿,“你做糖醋排骨也喜欢放芝麻?巧了,我最讨厌谁做糖醋排骨不放芝麻。” 柳九九发现自己跟他聊起话来很投机,从排骨选料谈到做法,以及怎么调酱汁儿。周凌恒十指不沾阳春水,他不会做,但会吃,他忙拿了纸笔将柳九九说的方法给记录下来,打算交给御膳房那群饭桶去研究。 两人从排骨聊到京城繁华,周凌恒提议,“铲铲姑娘,你在柳州城坏了名声,不如来我们京城?京城地灵人杰,你的厨艺若是真好,定能赚得金银满钵。” 柳九九捏着下巴思量,觉得他这个提议可行。京城虽然有狗皇帝,但好歹地灵人杰,遍地富豪,九歌馆现在在柳州城没什么生意,她带着土豆糯米,长此以往可能会被饿死。 柳九九将排骨端起来,她跟周凌恒说话说得太过投入,糖醋排骨又凉了。 她“呀”了一声,道:“排骨又凉了……”排骨要趁热吃,一旦凉了便没那么酥脆。 “排骨又凉了”这句话刚落,周凌恒还来不及问她何时来京城,两人之间便断了联系。 周凌恒发现,上一次柳九九也是说了句“排骨凉了”,两人之间便断了联系。他琢磨起上次两人千里传音的情景,似乎也同这次一样,一个在吃排骨,一个在做排骨。 将前后因果理了一番,断定只有在吃排骨的时候才能跟柳九九隔着千里对话,且有时间限制,一旦柳九九那边排骨凉透,他们两人之间的联系便会断掉。 如此,周凌恒再也不管御厨手艺如何、糖醋排骨做得好不好吃,每一顿必少不了糖醋排骨这道菜。 但是之后几日,他都没能再听见柳九九的声音。 他每日被国事扰得头疼,食之无味,寝之无眠。 等到第七日,小安子正替他往碗里夹了一块糖醋排骨,他耳中便传来柳九九慵懒的哈欠声—— 第5页 “排骨排骨,糖醋排骨……” 柳九九今儿个心情好,九歌馆总算有客人上门光顾。 那位客人不看菜单不问价钱,握着一把剑往最里处的桌子坐下,继而将手上的剑往桌上一拍,冷酷吩咐柳九九,“把你们店里的招牌菜都上来!”随即掏出一锭金子搁置在桌上。 糯米拿过金子咬了一口,扭过头低声告诉柳九九,“小姐,金子是真的。” 柳九九二话不说跑回厨房,开始做九歌馆的招牌菜——糖醋排骨。 周凌恒再一次听见柳九九的声音,欣喜万分,“铲铲姑娘!” “排骨大哥?”柳九九好奇了,“怎么我每次做糖醋排骨都能听见你说话?其他时候就不成?” 周凌恒将自己理出来的想法跟她说了一遍,柳九九细细一想,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排骨大哥,我今天心情好,你给我唱个曲儿?” 她好久没这般高兴过,听说京城的曲儿特别好听,咿咿呀呀地很有韵味,她一直想听,但一直没有机会。 周凌恒脸黑了,“唱曲儿?”他堂堂九五之尊,这丫头竟吩咐她唱曲儿?!这姑娘胆子挺肥实啊。 柳九九抓了一把盐撒进锅里,“你不会唱就算了,看来你们京城也有不会唱曲儿的无能之辈嘛。” 她暗自“哼哼”一声,以为周凌恒不会听见,殊不知周凌恒不仅听得清楚,还能感受到她的情绪。 包奇怪的是,柳九九被锅里溅起来的热油烫了手背,疼得“嘶”了一声,周凌恒的手背也跟着一阵热辣辣的疼。 柳九九觉得奇了,“我被热油烫了手,你能感觉到?” 周凌恒也觉得纳闷,“好像能?我拧一下自己大腿,你感觉一下。”语罢,他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问她,“你疼不疼?” 柳九九回答,“不疼,一点都不疼。”她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还没来得及问他疼不疼,耳中便传来他的惨叫声—— “死女人你对自己下手轻点儿!” 柳九九的语气很无辜,“我……很轻啊。” 周凌恒大腿一片火辣辣的疼,他有点崩溃,感受到老天爷对他的不公平,他跟这女人心灵相通时,这女人受的皮肉苦痛他能感觉到,而且似乎他所受的痛苦,比这女人所受的痛苦还多几分? 可怕,这太可怕,若这女人在跟他心灵相同时抹脖子切月复,他岂不是要疼死? 周凌恒脑中有片刻空白,他神色一沉,双眸变得阴鸷冷厉;他忽然觉得这女人和他之间没了乐趣可言,柳九九的存在成了他的威胁。 柳九九隔空感受到周凌恒的压力,她问道:“排骨大哥……你没事儿吧?” “没事。” 他的语气明显沉了几分,让柳九九好不习惯。 土豆和糯米见小姐在厨房半晌不出来,便去厨房催她,两人在窗户外偷窥厨房内,发现她又在对着一锅排骨自言自语了。 柳九九感觉到周凌恒心情不佳,她暗自思量,好歹两人缘分一场,她总得安慰他一下,本着义气二字,她劝慰道:“排骨大哥,我做排骨的时候是不会掐自己大腿的,平时也极少让热油伤到自己。排骨大哥,您要是因为这个心情不好,我会很过意不去。” 周凌恒有点不想理这个女人,凭什么心灵相通时他能感觉到她的痛苦,可反过来她却感觉不到他的痛苦?这也忒不公平了。 两人之间一阵沉默,两人的耳中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柳九九觉得气氛尴尬,她说:“不然……我给你唱曲儿吧?我唱曲儿也不错的……”她说着便举着锅铲在灶台前扭起腰肢儿,开口唱起《拜月亭》。 但柳九九五音不全,唱出来的曲儿就跟念经似的。 周凌恒抬手扶额,“得,你别唱了,让我静静。” 柳九九“欸”了一声,旋即停下,抓了一把芝麻撒进锅里。 厨房外的糯米和土豆瞧见小姐对着一锅排骨自言自语,还叫什么“排骨大哥”,当场石化。 糯米道:“土豆,小姐身上的妖孽越来越厉害了啊。” 土豆模着下巴替柳九九辩解,“什么妖孽,我看是那老道胡说八道。” 糯米道:“那你怎么解释小姐对着一锅排骨说话?” “大概是为了跟排骨培养感情,这样做出来的糖醋排骨更好吃吧?” “那你怎么解释小姐对着一锅排骨跳舞唱曲儿?” 土豆回,“……大概是为了满足排骨的需求?” 糯米再无言跟土豆对答,土豆现在是越来越会强词夺理,排骨……需要什么需求? 九歌馆厨房内,柳九九心情大好,哼着小曲儿翻炒着锅中翠绿的青菜,糖醋香和煸炒素菜的清香从窗户缝隙里飘出去,馋得土豆和糯米垂涎三尺。 乾极殿内的周凌恒坐在楠木雕花椅上,手撑着额头,心情低落。做为九五之尊,感知竟被一个女人牵制?当真让他郁闷不已。 他说想要静一静,柳九九当真闭了嘴不再说话,她哼小曲儿的声音很小,但在周凌恒耳中她的声音非但不小,还十分刺耳。 他有点抑郁,揉了揉太阳穴想张口叫柳九九闭嘴,可他这会儿郁闷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排骨不凉,两人联系不断,他此刻巴不得他跟柳九九的联系赶紧断,巴不得她以后都别再做排骨,万一下次心灵相通时柳九九拿刀抹了自己脖颈,那他岂不是也要跟着她一起疼? 柳九九听着他咳声叹气,努嘴表示好无奈。这个男人真是矫情,这么担心做什么?不就是能在两人心灵相通时感觉到她的疼痛吗?这有什么?她又不会在做排骨的时候拿菜刀抹自己脖子…… 她这边青菜刚装盘,那边蒸笼里的粉蒸五花肉便好了。她打开竹蒸笼,一股热气氤氲四散,粉蒸肉的香味儿充斥她的鼻间,这种菜香让做为厨子的她相当满足。 蒸笼最下一层是一只紫砂炖盅,里边是野菌肘子,野菌肘子经过几个时辰炖煮,皮肉已经软烂,浓郁的鲜汤香味四溢。 她将三菜一汤放入托盘,撩起袖子蹲将灶内没有烧完的柴火取出来,戳进灶灰里将火头熄灭,起身端起托盘,眼睛直勾勾看着门对周凌恒说:“排骨大哥你先静一静,我去给客人送菜。” 周凌恒没有应答,他只想静静。 第二章五花肉吃不下(1) 柳九九打开厨房门一出来,便看见糯米土豆在院子里打太极。她觑了古怪的两人一眼,问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糯米用胳膊肘子撞了一下土豆的腰,土豆连忙支支吾吾道:“那个……我们就是来看看您菜做好了没。” 柳九九将手中的菜小心翼翼地举了举,“喏,这里。” 她端着菜出去时,黑衣客人显然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黑衣人望着柳九九浓眉一蹙,上下打量她,柳九九被他看得脸红发烫,她将菜放在桌上,一一报了菜名儿。 黑衣人抬头问她,“你是九歌馆老板娘——柳九九?” 柳九九抱着托盘望着客人,抿着嘴不知应该如何回答,她若说是,会不会把这客人吓走,毕竟那老道说她是一口气能将人吹走的妖孽…… “客官,咱们九歌馆的菜绝对是柳州城最好吃的菜,我也不是什么妖怪,一口气吹不走人,不信我吹给你看。”说着她鼓了鼓腮帮子,靠近黑衣人,俯对着他吹了口气。 黑衣人用凌厉的目光刮了一眼柳九九,柳九九朝他靠近,这让一向谨慎的他有些恼火,他下意识将桌上长剑抽出。 忽见白光一闪,一片锋利白刃架在了柳九九白女敕的脖子上。 第6页 土豆正在柜台前算帐,糯米正用抹布擦青瓷花瓶上面的灰尘,两人见自家小姐被人拿剑架住脖子,惊愕之余面面相觑,随即相互使了个眼色,糯米用兰花指捏着抹布跪下,扁扁嘴扯着嗓门嚎开了——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我家小姐要钱没钱,要色没色,还是个有羊癫疯妖孽上身的主儿,大爷您犯不着劫她呀,大爷,您有事冲我来!” 黑衣人剑锋一偏,目光阴鸷冷厉,语气更冻如寒冰,“柳州城,柳九九?你可认识京城的人?” 京城的人?糯米一惊,听起来这人不是劫财也不是劫色,那是……京城的仇人喽? 土豆生怕黑衣人伤了柳九九,情急之下戳戳自己胸口,又指了指跪在地上的糯米,“大爷,您要钱找我,要色找她,有话好好说,放过我家小姐!” 剑刃寒气逼人,柳九九歪着脖子,就怕锋利的剑锋割了她白皙的皮肉。她望了一眼桌上的糖醋排骨,估模着这会儿排骨还没凉,她嘀嘀咕咕,“排……排骨大哥……” 黑衣人眉头一蹙,剑刃紧紧贴近柳九九皮肤,问她,“说,你到底是何人,何时去过京城?又是何时认识陛——”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周凌恒感受到柳九九脖颈上的剑锋寒气,他当真以为是柳九九心血来潮拿刀架上自己脖子玩儿。他觉得这女人无理取闹,要玩刀架脖子的游戏也等断了心灵相通之后再玩啊! 他气得竟一掌拍碎雕花实木书案,暴喝一声,“你敢让朕受疼,朕便将你剥皮剉骨!” 这声音震耳欲聋,吓得柳九九捂着双耳“啊”了一声。 黑衣人被她一声尖叫吓得手一抖,锋利的剑刃割破了她的皮肉,也就在这时,另有一白衣人破窗而入,一脚将黑衣人踹开,柳九九下意识模了一下脖子,满手猩红吓得柳九九一坐在地上。 糯米不敢耽搁,忙用手帕摁住柳九九的伤口,糯米被柳九九一手的血吓得脸色惨白,接过土豆跑去柜台抽屉拿来的金疮药,帮小姐包紮时手止不住发抖。 柳九九的伤口很快止住血,她回过神望着那白、黑二人扭打成一团,一时搞不清状况。 白黑二人飞身上桌,持剑对立。 糯米望着目光呆滞的小姐,舌头已然吓得发麻,“小……小姐,你怎么样?” 柳九九捂着自己伤口,“咦”了一声,“糯米,真奇怪,没有我想像的那么疼。” 她话音刚落,耳朵里就传来周凌恒阴森森的声音,“你当然不疼,朕都替你疼了!” 柳九九捂着伤口低声道:“哎呀排骨大哥,对不起。” “死女人,你没事儿拿刀割自己脖子做什么?”周凌恒疼得额头青筋暴起,怒喝道。 柳九九赶紧解释,“排骨大哥你听我解释,有个……” 周凌恒也想听听这位锅铲姑娘能解释出个什么花儿来,可柳九九话音刚落,恰好排骨凉透了,他们之间的联系已然中断。 柳九九撇过头看了眼目瞪口呆的土豆和糯米,神色尴尬,“那个……我刚才自言自语宽慰自己呢,这样可以排解……疼痛。” 土豆:“……”小姐果真是病得不轻。 柳九九望着持剑立在桌上,白衣翩翩的俊朗男子,一颗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男子长身玉立,黑眸剑眉,鼻梁挺直,嘴唇微薄,这男人真好看!她仰望着他,眼中满满都是对白衣男子的崇拜。 白衣男子望着黑衣男子,冷笑一声,“刘昭,你好大的胆子。” 黑衣男子阴笑一声,“邓护卫来得可真是及时。” 白衣男子指着柳九九道:“我不过是奉命来打探这位姑娘,并没有接她入京的意思,你如此大费周章,岂不是草木皆兵?” 柳九九、土豆和糯米三人根本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什么“护卫”什么“打探”的,让三人如在云里雾里。 土豆和糯米见白衣少侠根本没有替他们家小姐出口恶气的意思,两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土豆愤然将手中算盘扔了出去,不偏不倚地砸在黑衣人脑门上。 糯米接着一脚踢起一条板凳,那板凳腾入空中,在空中漂亮地翻了个跟头,亦是不偏不倚砸在黑衣人腰部。 黑衣人先是被算盘砸得头昏眼花,再是腰部受到重创,钻心裂骨的疼痛让黑衣人彻底晕厥,躺在地上如条死鱼般不再动弹。 邓琰看得目瞪口呆。 方才他在外面将里面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管帐的伙计白净文弱,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打扫的丫鬟个子娇小,看起来柔弱胆小,而柳九九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姑娘,从打扮到长相没有半点老板娘的样子,还不知死活的冲着刘昭的侧脸吹气,将谨慎的刘昭惹怒。 没想到这看似文弱的管帐伙计手劲儿有力,看似胆小柔弱的丫鬟腿脚有力,两人就搞定刘昭了,完全不用他出手。 邓琰握着手中的剑,蹲在桌子上饶有兴致地开始打量柳九九,见她被利刃割了脖子却不哭不闹,唇角还带着如春风般的笑意。他不禁摇头感叹,陛下让他打探的这位姑娘,当真是与众不同,这九歌馆也真是卧虎藏龙。 柳九九望着蹲在桌子上的邓琰,也是愣住了,这白衣少侠蹲着的姿势都这么好看啊…… 邓琰从桌上跳下来,蹲在柳九九面前,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脖颈,疑惑问道:“老板娘,你脖子不疼啊?” 柳九九呆呆望着他,抿嘴点头,又摇头,“少侠我不疼。” 邓琰“哦”了一声,转至晕厥的刘昭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摇头道:“你们下手可真够狠。”好歹是堂堂禁卫军副统领,被区区一个伙计和丫鬟打成这副模样,这要是传回京城,岂不笑掉人大牙? 这刘昭向来帮太后做事,眼下在这里出现,必是太后也得知他受命来调查柳九九一事。 当今太后对陛下溺爱至极,后宫嫔妃无一不是她亲自替陛下挑选的。陛下登基之时年纪尚轻,之前东宫并无太子妃,登基之后心系国家大事,皇后之位一直空悬。最让太后头疼的,莫过于周凌恒登基后从未临幸过众嫔妃,后宫四妃年轻貌美,个个绝色,周凌恒硬是连看都不曾看一眼。 太后为了让皇帝临幸嫔妃是费尽了心思,这回太后从小安子那里得知,陛下要遣人去柳州城寻一位叫柳九九的姑娘。太后一听是个姑娘,忙也遣了刘昭前来打探柳九九,若这姑娘身家清白,便接来宫里。 糯米扶着柳九九起身,柳九九捂着脖子吩咐土豆,“土豆,快,把这人送去官府。” 邓琰模着下巴望着刘昭,此人向来高傲狂妄,在京城时便仗着太后之势,老欺负他属下,有报仇的机会他当然不会放过。 他伸手进刘昭衣服内,将他令牌扯下,不动声色塞进自己袖中,继而招呼土豆,“以防他半路醒来,找条绳子将他给绑起来。” 土豆早准备好了绳子,他白了眼邓琰,嘀咕道:“你又是谁?” 邓琰抓了抓后脑杓,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排小白牙,“我……我是从京城来的,帮我家主人来办事,路过九歌馆正好瞧见这人在此作祟。我素来侠义心肠,见不得这些人打家劫舍,因此从窗户外冲了进来。” 土豆狐疑的觑了一眼邓琰,哪有人自己夸自己的,脸皮也忒厚了呗。 邓琰目光掠过土豆,落在柳九九身上。这姑娘模样生得讨喜,是个福气相,不过这容貌比起后宫四妃……似乎没什么可比性,全然不是同一种类型。 第7页 柳九九招呼邓琰坐下,让糯米将桌上一筷未动的饭菜拿去热了,重新端上桌招待邓琰。 邓琰连日赶路皆以干粮充饥,这会儿吃了柳九九做的菜,味蕾犹如从地狱跨至天堂,用野菌炖的肘子可口甘鲜,肉菌入口俱化,肘肉放进嘴里一抿便轻轻化开,半点没有猪肘子的肥腻感。 柳九九双手交叠,下巴搁在手背上,仔细打量面前的俊朗少侠,“好吃吗?” “好吃!”邓琰又挑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这一口咬下去同方才的软化糯口不同,而是不一样的酥脆感,甜脆轻薄的红糖裹着排骨,白齿一咬,爽脆多汁,不柴不腻,酸甜味适中开胃,加上芝麻提香,口感细腻丰富,没有半分调味料混合的突兀,糖醋排骨的汤汁呈糖稀色,他吃完排骨还不过瘾,端起盘子将汁水扒进米饭里拌匀。 由竹蒸笼蒸煮出来的米饭粒粒饱满,嚼之柔韧喷香,裹了糖醋排骨汤汁的米饭好吃到不行,邓琰连吃十碗,唇齿间被甜醋酱汁溢满,末了,他端着空碗回味无穷,望着柳九九问道:“九九姑娘,这排骨是谁的手艺?” “我的,这糖醋排骨是我们九歌馆的招牌菜。”柳九九眨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邓琰,“怎么样?好吃吗?” 邓琰看着她那双漆黑清湛的双眸,这般近距离一瞧,这姑娘眼睛就跟黑葡萄似的,白女敕脸庞犹如刚出蒸笼的水晶包,看得他食欲大开。他将空碗递给糯米,“麻烦再来一碗!” 糯米接过空碗,转身时默默念了句,“十一碗,嘿,赚了。” 就这样,邓琰对着柳九九干吃了一碗白米饭。 邓琰第一次瞧见柳九九这种姑娘,这姑娘第一眼看着一般,第二眼看着挺讨喜,吃饱饭再看,奇了,怪有食欲的一张脸。 柳九九越瞧邓琰越喜欢,她就喜欢能吃的汉子。 邓琰完全符合她对未来夫婿的要求,英俊不凡并且能吃。近些年柳九九见过不少英俊男子,一个个吃得比麻雀少,嘴比金丝雀挑,譬如街口那个秀才,吃两口包子便擦嘴说饱了,难怪生得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再譬如王员外家的王公子,堪称柳州城第一俊男,可那位王公子吃饭斯文得就跟他长相似的。 这些男人个个条件都好,也有不少媒婆上门来替秀才、王公子等人向柳九九提过亲,全被柳九九给拒了,这要是日后成了亲,她做一桌子菜没人吃怎么办? 她爹从小教育她,养男人就得养他的胃,至于为什么要养男人的胃?柳九九的理解大概就是——不能浪费了自己的好手艺。 柳九九觉得邓琰挺好,长得俊,能吃,还能干吃一碗白米饭,大概也挺好养活的。 邓琰放下空碗,擦了一把嘴,掏出一锭银子搁置在桌上,冲着柳九九竖起大拇指,“柳姑娘,你做饭可比我媳妇儿做的好吃多了!” “媳妇儿?”柳九九以为自己听错了。 邓琰揉着肚子,坐姿潇洒地长舒一口气,“我那媳妇儿一整个爷儿们性格,除了打……打架,啥也不会。” 柳九九扁嘴,“你有媳妇儿啦?” 邓琰点头,嘿嘿一笑,“儿子都快有了。” 柳九九的心“嘎砰”一声碎掉了,俊俏能吃的好男人飞了。 她低叹一声,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你吃了十一碗饭,这点银子不够。” 邓琰“啊”了一声,“你们这里的饭菜怎么比京城还贵?”说着又掏了两锭银子搁在桌上。“多的不用找了,今晚我在这里住下。” 看着糯米带着邓琰上客房,柳九九捧着脸发了会呆,有一种“好男人都有主”了的失落感,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会……嫁不出去了。 嘤……好忧伤。 土豆从衙门回来,让柳九九和糯米端着板凳进厨房。 这些年土豆处事谨慎,这一次柳九九差点被割断脖子,他和糯米一颗心现在都还未放回去。他说:“小姐,反正咱们在柳州城生意也做不下去了,咱们换个地儿重开九歌馆,你觉得如何?” 柳九九坐在灶台前的板凳上,撑着下巴想了想,说:“不然……我们去京城吧?” 她很小的时候在京城住饼,不过过去了那么多年,她对京城的印象已经淡了,如果不是因为周凌恒的提议,她或许不会想去京城重开九歌馆。 糯米和土豆面面相觑。 糯米道:“小姐,你忘记老爷临终前的嘱咐了吗?天下之大哪里都去得,唯独京城去不得。” 柳九九叉腰站起来,望着糯米,“我爹那不是担心遇上仇人吗?可已经过去那么多年,就算我杵在仇人面前他也未必认得。再者,兵不厌诈,仇人又怎会想到我们会回京城,他怕是早以为我在河里淹死了吧?”那年柳家遭难,她被仇人扔进湍急的河里,差点淹死。 土豆望着柳九九沉吟片刻,说道:“去京城重开九歌馆,也未尝不可。”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明儿个去收帐。”柳九九拍拍手,“我现在便去收拾东西,土豆,你去雇一辆牛车、一辆马车,你跟大黑坐牛车,我跟糯米坐马车。” 土豆望着柳九九,一脸的委屈,敢情他的地位就跟大黑一样吗? 柳九九走后,糯米抬腿踢了土豆一脚,“你忘记老爷临终前的话了吗?怎么可以同意小姐去京城?!” 土豆“哎哟”一声,揉着大腿解释道:“小姐说得没错,都过去了那么多年,就算她站在仇人面前,对方也未必认得出她。再者,京城地灵人杰,说不定能找到好大夫治好小姐的病,刚才小姐被割了脖子还自言自语念叨‘排骨大哥’,你难道就不觉得小姐这病越来越严重了?小姐的病耽搁不得,得赶紧找个大夫来治。” 这么一说,糯米也觉得在理,连忙点头说:“是,治小姐的病要紧。” 烈日灼烤着巍峨皇宫,各宫各殿忙碌的太监宫女无一不是大汗淋漓。京城气候干燥,比起柳州城更为炎热。 慈元宫四周临水,三交六椀菱花窗对外敞开,窗外小溪涓涓,绿柳成荫,较之其他宫殿更凉爽些。年逾五十的薄太后躺在贵妃榻上,单手扶着额头,双眼半阖,贵妃榻两侧站着两名宫女,各执一扇,为她搧风消暑。 太后最近因为皇帝的事操碎了心,历代皇帝哪个不是当太子时便有了子嗣,即便没有,登基之后面对着后宫三千佳丽,总要临幸几个、宠爱几个,还怕没有儿子抱吗?现在倒好,后宫佳丽个个姿色出众,周凌恒硬是瞧也不瞧一眼。历任帝王不是没有养男宠的先例,可她这儿子也没见他养什么小白脸,他这不爱女不爱男的,到底是有什么毛病? 最近她又听说,周凌恒时常一个人坐在殿内自言自语,今儿个晌午还在殿内发了场脾气,将一张实木桌一掌拍碎了,即便是铁打的手掌也禁不住他这般拍打啊! 难不成是今日天气过于闷热,以致他心情烦闷? 周凌恒听闻太后身体抱恙,忙从乾极殿赶往慈元宫来探望。他刚一踏进慈元宫正殿,一阵凉意便扑面而来,窗外还飘进一抹青翠的柳枝儿,翠青的绿色同凉爽的空气混合,让原本燥热烦闷的周凌恒顿时舒坦了不少。 太后见皇帝走进来,赶紧让宫女扶她起来。 周凌恒见状,上前扶着她,关切问道:“母后身体可好些了?” “也没什么大病。”太后拍了拍他的手背,直接切入主题,“恒儿,最近宫中进了一位美人,能歌善舞,温柔端庄,你……要不要去看看?” 第8页 周凌恒想了一下,“哦”了一声淡淡道:“母后说的可是那位李美人?” “是是是,正是,你都记住她姓什么了?”太后眼睛放光,这是儿子头一次能记住后宫佳丽的姓氏。 周凌恒冷哼一声,嘀咕道:“李美人与众不同,朕想忘记都难。”那位李美人膘肥体壮,长得就跟猪八戒似的,那能叫美人?母猪差不多吧! 我的母后,您当真是病得不轻啊。 太后也来了兴致,拍着他的手背说道:“这李美人是我亲自挑进宫的,是个讨喜的姑娘。说起来,我都好几个月没见过她了。依云,去,将李美人请来。” 一名宫女上前跨出一步,福了福身应了声,便转身走出了慈元宫。 半个时辰后,她带着李美人跨进慈元宫。 李美人一走进周凌恒和太后的视线,母子俩当即目瞪口呆:好大一只……美人! 周凌恒只那么一瞥,便抬手掐着太阳穴扭过头,一脸难色地望着太后。 太后打量着眼前这位李美人,也是吓得不轻,她尴尬地看了眼儿子,抖着手指着李美人问道:“你是……李美人?李廷尉家的闺女?” “是。”李美人跪在地上,垂着头轻声回答。 “来,抬起头让哀家看看。”太后望着跪在贵妃榻前的李美人,用膘肥体壮这个词来形容此时的李美人那是十分贴切,不过太后还是抱了点希望,身肥体壮不要紧,脸漂亮就行。 李美人一抬头,太后的心脏又是突兀一跳,吓得朝后一仰,拍拍自己胸脯表示吓得不轻——乖乖,好好的美人怎么成了这德行? 待李美人走后,周凌恒无奈道:“母后,您也别怪儿臣对女人挑剔,后宫佳丽都这德行,一个个长得跟五花肉似的,儿臣如何能下得了口啊?” “胡说。”太后捏着手帕擦了擦汗,微怒道:“也就一个李美人不知爱惜自个儿身材,哀家亲自帮你挑选的四妃,个个倾城绝色,怎么也不见你去吃?” 周凌恒觉得多说无益,抬手招来宫女,“那个依云,你去把四妃请来。” “是。”依云福了福身,听命办事去。 第二章五花肉吃不下(2) 后宫四妃从进了宫就只见过一次皇帝,这次听说要在慈元宫面圣,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发式一个比一个眼花撩乱,脸上扑的粉皆像戴了张面具一般,奈何宫外天气太热,到慈元宫时四妃已经满额大汗,脸上妆容花了不说,身上的薄纱衣皆被汗水浸湿,周凌恒怎么瞧,都觉得这四妃像是将将从开水中打捞出来的肥腻五花肉。 太后望了一眼跪在贵妃榻前的四妃,吓得手中的冰镇荔枝滚落在地,抬起手指颤颤巍巍指着她们道:“这……这这……依云,她们是谁啊?” “回太后,是四位娘娘。”才多久没见,依云再看到这四妃时也是吓一跳,想当初四妃个个倾城绝色,身段妖娆,最不济的也是个正常的巴掌脸、小蛮腰,可眼下这四个同那李美人一样,粗臂圆臀,虎背熊腰,走起路来颤的不仅仅是发鬓间的玲珑步摇,还有身上一层叠一层的肥肉。 太后吓得不轻,她握着周凌恒的手,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没气晕过去,好在周凌恒眼明手快拉住她的手,抬手让四妃赶紧出去。 四妃望着周凌恒也是惊愕,陛下这好不容易召见她们,怎么什么话也不说便让她们离开,难不成……是她们还不够胖? 待四妃走后,周凌恒拍了拍太后的背,给太后顺了顺气,“母后,如今后宫嫔妃是个什么资质您也瞧见了,不是朕不愿意开口吃,但您瞧瞧那些五花肉,儿臣怎么下得了口啊?” 周凌恒望着太后,一脸痛心疾首的神色,就差没捶胸哀嚎了。他给太后剥了一个冰镇荔枝,将冰冰凉凉的果肉递至太后嘴边儿,轻声哄着太后,“母后,儿臣还年轻,临幸谁这事儿不急,等儿臣处理完国事,得空去后宫转转,挑个美貌体匀的姑娘。儿臣若是去临幸那几块五花肉,万一将瘦弱的儿臣压得手残脚残无心国事怎么办?这还算小事,若是那四妃日后给儿臣生个皇子公主,个个长得跟块大肥肉似的,那得多失国体。母后,您说呢?” 太后想像一个个肥头大耳的皇子公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揉捏着胀痛的太阳穴低声叹气,“恒儿啊……” 她只想抱个孙子,怎么就如此困难? 周凌恒见太后暂时妥协,唇角轻扬,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随即不动声色拍了拍太后的背,安慰道:“儿臣还有事情处理,就先告辞了,母后您好生休息。” 太后捏着太阳穴,叹了声气,却是什么话也再难说出了。 周凌恒一跨出慈元宫,在正殿外等候多时的小安子迎了上来。 小安子拿着蒲扇替周凌恒搧风,小声问道:“陛下,奴才方才看见李美人和四妃进去没多久便出来了,是不是……” 周凌恒负手而立,昂首挺胸道:“小安子,事情办得不错。” 小安子得到夸奖,对着周凌恒弯腰道:“奴才应该做的。” 说起来周凌恒后宫有三千佳丽,他一瓢都未饮过。他不是不喜欢女人,只是他挑女人比挑糖醋排骨还要丧心病狂,他看后宫女人个个不顺眼,一个两个长得都没什么灵气。为了找到藉口不碰那些女人,便想了这么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三个月前,他让小安子在后宫私下传了一条消息,谁糖醋排骨吃得多,他便临幸谁。三个月来,御膳房往后宫送去的糖醋排骨也都有记载,后宫佳丽们当真以为是皇帝让人统计她们所吃的排骨数量。 于是后宫内但凡有点权势的妃子美人,糖醋排骨的量每日少说十盘起,如此不过三个月,后宫四妃以及李美人便成了膘肥体壮的大胖子。 小安子笑道:“陛下,那后宫四妃和李美人的体态当真骇人,那般模样太后总不至于让您去临幸她们了吧?” 周凌恒粲然一笑,“太后吓得不轻,不过此招也拖延不了多久。说起来,那些姑娘也是可怜,她们在这宫里消耗青春,于朕于她们来说,都是不公平的。” 小安子忙点头说是,“历代以来,哪一代的后宫不是表面看似平静,实则腥风血雨、你争我斗的,可不就是为了得陛下恩宠。” “所以,朕得赶紧找个合心意的姑娘。”周凌恒拂了拂衣袖,“再找个机会让后宫散了,放那些姑娘出宫找个如意郎君嫁了。” 小安子望着皇帝,目光复杂。 周凌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你瞧着朕做什么?朕脸上绣了花吗?” 小安子颔首道:“奴才只是觉得陛下处事特别。” “特别?哪里特别?你是觉得朕特别英俊是吗?”周凌恒模着自己下巴,粲然笑道:“朕也这般觉得。” 柳九九迫不及待想去京城做生意,同时也急着将九歌馆卖出去。 售卖九歌馆的消息一放出去,柳州城一片欢天喜地,一口气能吹走人的妖孽总算要走了,可问题是,妖孽住饼的九歌馆谁敢买啊? 九歌馆的大门日日敞开,除了邓琰再没其他客人来光顾生意,也无人来询问酒楼的价格,土豆闲得打了一万八百遍算盘,糯米闲得用筷子夹死了几十只苍蝇。 柳九九坐在大堂里,望着九歌馆凄凄凉凉的正门,咳声叹气。 老板娘不给做饭吃,邓琰就自个儿跑去厨房扒拉了一堆烤红薯。他咬着烤红薯从厨房走出来,顺口问道:“九九姑娘,你这九歌馆多少钱肯卖啊?” 第9页 邓琰这话刚出口,土豆、糯米、柳九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过来将他围住。 柳九九上下打量邓琰,“少侠,你是京城来的吧?听说京城人房价贵,房子又小又难住,您瞧瞧我们柳州城四季如春,环境清爽宜人,是个安居的好所在,我这九歌馆又靠着柳城河,推开窗就能看见清澈的河水,堪称柳州第一河景房,你若诚心要买,就这个数——”她伸出三根指头。 “三千两?” 柳九九正想说三百两,就见邓琰咬了一口红薯道:“九九姑娘,这价格在京城连个茅厕都买不到啊。” “茅厕……”都买不到…… 土豆将手中算盘“哗啦”一摇,正色道:“少侠,我们也是急着搬迁,否则也不会这般低价售卖酒楼。就三千,您一句话,要还是不要?” 三千两这么大一座酒楼,傻子才不要吧!他想着若在柳州买下这么大一座河景房,年老之后同娘子来这里安居,当真是美事一桩。 将手中漆黑黑一团的烤红薯塞进土豆怀里,道:“这个你帮我拿着。”接着用轻功飘上楼,拿了一叠银票下来塞进柳九九手里,“九九姑娘你数数,看看这些够不够。” 柳九九握着一大把银票,整只手都在颤抖。 她忙让土豆拿了地契房契来,同邓琰去了官府登记报备一声。 回来收拾的时候,柳九九不禁感叹,“京城的人,可真好讹。” 为了防止邓琰反悔,柳九九一行人急忙忙上了路。 等他们的马车牛车出了城,糯米才开口问柳九九,“小姐,我们就这样丢下邓少侠,是不是有点不厚道啊?” 柳九九一巴掌拍在糯米脑袋上,“在商言商,说什么厚道。” 去京城之路很辛苦,连日来的颠簸让柳九九头昏脑胀,就连大黑狗也被牛车颠簸得无精打采,半路上柳九九和大黑狗晕车,一人一狗跳下车,蹲在路边歪着脑袋狂吐不止。 半个月后到达京城,柳九九双下巴没了,尖了不少,马车一进京城,病殃殃的柳九九顿时精神起来,她用纤长的手指挑开车帘,探出脑袋稀奇地打量繁华的京城街道。 街道上人来人往,两旁的建筑皆是两、三层的阁楼,青砖碧瓦,气派奢华。街道两旁有叫卖的小贩,有扛着冰糖葫芦叫卖的老头,还有挑着草鞋叫卖的年轻壮汉。 马车经过一间布庄,柳九九睁着眼睛巴巴地打量着几名穿戴华丽、发髻上插满金钗、步摇的女子,她樱红的小嘴微张,心里想着京城的女子果然不一样…… 土豆倒是对京城熟门熟路的,赶着牛车往京城东街的一家客栈走。 不过这客栈只是暂时的落脚处,在奔波了整整三日后,柳九九被京城的物价房价吓得不轻,在柳州城三千两可以买下一座酒楼、两座大宅,而在京城……三千两只够在人偏少的西大街租一间小商铺一年。 正当柳九九和糯米在房内盘算着要回柳州城时,土豆带着地契房契从外归来。 柳九九不可思议地望着土豆递来的地契房契,竟是东街最繁华地段的铺子,上下两层,后临护城河,前临繁华街市,这个位置开酒楼是最合适不过。 柳九九握着地契房契,皱了皱眉头,一脸不可置信的望着他,“土豆,说实话,你是偷的还是抢的?” 土豆施施然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小姐,你忘记啦?我是京城人,我爹娘是商人,他们去世后我便跟了老爷做事,家里的产业一直交由管家打理。这次回京城,自然是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糯米和柳九九瞠目结舌,土豆这个深藏不露的富豪! 柳九九捏着地契房契望着他,“土豆,你缺丫鬟吗?” 糯米也抿着嘴眼巴巴地望着他,“土豆大哥,你缺媳妇儿吧?” 土豆一口茶水喷在糯米脸上,搁下手中茶杯道:“小姐,我这命是老爷救的,我的就都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 柳九九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本小姐就知道你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土豆拿来的铺子以前就是开酒楼的,里头桌凳都有,只要稍作打理换了招牌便可重新开张了。 奇怪的是九歌馆开张头一天冷冷清清,没有客人来光顾,柳九九以为问题出在自身,可她带着糯米去京城所有的酒楼逛了一圈儿才知道,不仅仅是她的九歌馆,京城内一些老酒楼都没什么客人。 她们打听了一下,总算知道了其中缘由,京城酒楼的菜是出了名的难吃,但凡手艺好点的厨子皆被召进宫当了御厨。 狈皇帝害得京城美食萧条,柳九九气恨道:“狗皇帝果然是狗皇帝,半点不虚!” 开张第三日,柳九九在九歌馆门口摆了几张桌子,桌面上铺上橙黄桌布,吩咐土豆、糯米摆上十几个空瓷盘。她打算大展厨艺,免费招待京城百姓吃糖醋排骨,让他们感受一下她柳九九的手艺。 白吃谁不吃? 京城百姓一听有白吃白喝的好事,连忙赶来九歌馆围观。 晌午时分,九歌馆便被围得水泄不通,就在大家饥肠辘辘之时,柳九九端着一大锅糖醋排骨从九歌馆内走了出来,铁锅木盖一掀,糖醋排骨的甜香便随着氤氲的热气溢了出来,香味儿勾得人垂涎欲滴。 柳九九一手端着锅,一手拿着锅铲,每一个盘中只放入一块排骨,再配以半勺酱汁。 糖醋排骨的香味已让一干百姓为之癫狂,柳九九举着锅铲才开口说:“请……”“用”字都还没说出口,百姓们便如饿狼一般一拥而上,将排骨一抢而空。 拥挤的人群中,有人刚舌忝了口酱汁儿,手中排骨便被人给抢去,啃完肉有人连骨头都不放过,抢了过来轮番舌忝味儿。 有人舌忝完盘子,大大方方扯下钱袋扔进柳九九端着的空铁锅里,大摇大摆走进九歌馆,“老板娘,给我来五盘排骨!” 柳九九拿起钱袋掂了掂,哟,还不少!遂端着铁锅跨进九歌馆,“客官稍等片刻,排骨马上就来!” 起了这个头,门外的百姓蜂拥而至,将楼上楼下的座位占了个满,一点菜,柳九九得做一百来盘糖醋排骨。 糯米帮衬着柳九九搭了四口锅,在四个灶台内来回添柴烧火。柳九九也半点不闲着,她一个人兼顾着四口锅,忙得不可开交。 碰巧周凌恒这个时候也在吃排骨,两人联系上了。 时隔半个月,周凌恒再次听见柳九九的声音,兴奋完全将他上一次对柳九九的愤怒和怨念冲刷得一干二净,他道:“铲铲姑娘,近来可好?生意可有起色?” 柳九九两手拿着锅铲,忙得上气不接下气,“排骨大哥,咱们等会儿再聊啊!” 糯米正好到一旁拿柴来添,没听见主子的自言自语。 周凌恒被国事折腾了大半个月,可不想放过这个消遣的机会,他语气霸道地说:“不成,陪我聊天。” 柳九九擦了一把汗,举着锅铲指挥糯米,“可以慢慢灭火了,排骨可以出锅了。”说着,她抿着嘴抓了两大把芝麻,分别撒入四口锅里,藉着灶内的余火将芝麻爆熟爆香。 接下来她开始将排骨装盘,每一个空盘里都只放一铲子排骨,经过她精巧摆盘,普通的糖醋排骨顿时增添了高贵气质。 “呼……”摆完盘,柳九九大汗淋漓,吩咐糯米将这些排骨都给客人送去。 等糯米端着五盘糖醋排骨走到厨房门口,忽听背后传来柳九九低低的声音—— “排骨大哥,我在京城开了家九歌馆,你什么时候来光顾我的生意?” 第10页 糯米背脊一颤,小姐……又犯病了。 一听这话,周凌恒激动的从椅子上滑了下来,一旁伺候他用膳的小安子忙搭手去扶他,小安子刚将他扶起来,便见陛下盯着碗道—— “铲铲姑娘,你年龄几何?相貌如何?” 啊?柳九九愣住,难道排骨大哥吃排骨还看做排骨的人? 周凌恒坐起来,等待柳九九答覆。 万一这位铲铲姑娘是个声音少女、年逾四十的大婶……那他还是别去九歌馆了。他转念又想,若铲铲姑娘是个温柔的小泵娘,他这副容貌将人家小泵娘迷得神魂颠倒可怎么办啊? 哎哟喂,见个姑娘而已,他怎么就这么头疼? 听见周凌恒“哎哟”一声,柳九九关切问他,“排骨大哥,你没事儿吧?” 周凌恒冲着小安子使了个眼色,小安子意会,颔首退出了乾极殿。周凌恒揉了揉自己金尊玉贵的臀,“嘶” 了一声,“没事儿,方才不小心从椅子上滑了下来。铲铲姑娘,你还没告诉我,你年龄几何?相貌如何?” 问年龄柳九九尚能理解,可问相貌……她总觉得有些怪异,踌躇片刻才说道:“我今年一十七岁,街坊邻居常说我长得像刚出蒸笼的馒头。” “刚出蒸笼的馒头……”周凌恒捏着下巴思量片刻,“欸,朕……我讨厌吃馒头。” “排骨大哥你挑食啊?馒头可好吃了,馒头可以做成金酥香脆馒头片、茄夹馒头片,还有……胡萝卜炒馒头粒!”柳九九掰了掰手指,馒头能做的美食太多,她十根指头也掰不过来。她拿着锅铲在灶台前踱来踱去,又道:“排骨大哥,你在京城什么地儿啊?不如……你来我九歌馆,我亲自为你做一桌美食?” 周凌恒握起手干咳一声,他倒是头一次听说馒头还能炒。“铲铲姑娘,你挺年轻的啊。”他感叹道,他比柳九九大四岁。 “排骨大哥你很老吗?”柳九九忽然想起这个问题。她从未见过排骨大哥的样貌,只听过他的声音,而从声音听来,排骨大哥应该很年轻才对。 “我可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周凌恒捋了捋自己额前垂发,盯着正前方的柱子隔空对柳九九抛了个媚眼,彷佛铲铲姑娘就在他面前似的。 他在皇宫平日看见女人是绕着走,可对柳九九……他不知怎么了,总想在她面前表现表现,甚至想对他展示自己英伟的身姿,俊秀的容颜…… 咳……大抵是头一次要见熟悉的陌生姑娘了,有些紧张。 柳九九还得忙着再做排骨,她跟周凌恒约在五日后晌午时分九歌馆见面。 糯米往返几趟,总算将所有糖醋排骨给客人端了出去,每次过来都瞧见小姐对着灶台说话,不禁咳声叹气的,小姐又犯病了…… 排骨快凉了。 周凌恒同柳九九告别,颇有几分恋恋不舍,柳九九也有些不舍,她想,难得她跟排骨大哥这般有缘分,她一定得让排骨大哥好好嚐嚐她的手艺。 柳九九双手撑着下巴,胳膊肘杵在灶台上,开始幻想排骨大哥是个什么样的人,先后几次的沟通,柳九九大概知道排骨大哥很爱吃排骨,而且很挑食,很浪费…… 她开始担心,万一排骨大哥不爱吃她做的菜,失望了怎么办? 她这边担心自己的手艺不合排骨大哥的口味,而周凌恒担心的却是自己俊秀的模样会将铲铲姑娘吸引得无法自拔,不是他自恋,可自己若不是“天生丽质难自弃”,不然那些后宫佳丽们看见他,怎么就跟一匹匹饿狼似的,那些个女人看见他时的那眼神,啧啧,泛着绿光,森森可怖。 忙活了一天,柳九九腰酸腿痛,她一只腿踩在凳子上,坐姿一整个大粗老爷们。 糯米给她捶着腰背,土豆则坐在一旁算帐。 这帐一算下来,让土豆大为惊喜,他将帐本推给柳九九看,“小姐,今儿个一天的收入抵得上柳州城一个月的收入了!” 原本还无精打采嘟囔着“腰酸腿酸,累死老娘了”的柳九九登时精神焕发,她夺过帐本扫了眼上头密密麻麻的字,顿觉头疼眼睛疼,略过繁杂的一笔笔帐目,目光直接落在末尾的数字上。 这一天下来,他们净赚五百两啊…… 按着这个节奏发展下去,她很快就能在京城开分号,置大宅,迎娶英俊美少年。她捧着一张圆脸开始憧憬,似乎已经看到自己富可敌国、站在京城最高端俯瞰众生的霸气模样。 单单只这么一想,柳九九心里便畅快。 第三章男扮女装见九九(1) 第二日九歌馆还未开业,门外便已经守满了人,土豆将门一开,百姓便一拥而入,不过片刻,便将楼上楼下的位子占得一个不剩。 土豆和糯米不可思议地望着满满当当的客人,人多是好,可这么多客人这么多菜,光是柳九九和糯米肯定忙不过来,土豆打算跟昨日一样,请走一半的客人。 哪儿知道客人们十分厚脸皮,纷纷抱着桌子腿,表示不吃到排骨死活不走。 土豆望着这一百来个客人,顿觉头疼,他心平气和道:“各位客官,我们初来乍到,目前就一个厨子,在短时间内实在难以做出这么多盘糖醋排骨……” 话还没说完,有客人掏出一大锭银子,潇洒一挥手,“没关系,本少爷等得起!甭啰唆,今儿个本少爷无论如何也要吃上糖醋排骨!” 这边豪气万丈,那边儿一位富家小姐掏出一大锭金子往桌上一搁,发出“砰”一声脆响,土豆和糯米循声望去,看见一大锭金子,眸中顿时金光闪闪。 盎家小姐斜睨了一眼那边的富家公子,轻蔑道:“本小姐愿用一锭金子买第一盘。” 糯米腿一软,差点倒下,我的那个娘,这是要发了啊……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九歌馆的糖醋排骨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神乎其神,更甚者,说这九歌馆的糖醋排骨吃一口便能羽化而登仙。 慕名而来吃排骨的人越来越多,每天九歌馆外的队伍都能排出一条长龙。九歌馆地处繁华地界,这队伍一排出去,人流堵住街道,导致车马不通。 这天丞相大人坐轿经过闹市,被人潮堵住了去路,害得他早朝晚了半个时辰,不高兴的秦丞相让下人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因为新开的一家酒楼。 九歌馆的糖醋排骨引起京城百姓轰动,秦丞相琢磨着,将九歌馆的厨子送进宫,若是能讨到皇帝欢心,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说不定就能临幸他那宫中的闺女了? 如此一想,秦丞相忙派人去请柳九九,让秦丞相出乎意料的是,柳九九竟一口回绝。 跋走丞相的人,柳九九提起菜刀“咚”一声砍在案板上,她给谁做饭就是不给狗皇帝做饭吃! 秦丞相本想送个厨子进宫讨皇帝欢心,万没想到会被对方一口回绝,不过得知对方是个姑娘后,他便打消了送柳九九进宫当御厨的念头,这要是送进宫被皇帝给看上了,可不就给他女儿多招了一个情敌? 也正因为秦丞相找上门,柳九九这才弄清楚京城的厨子为何不敢露出真实水准做菜,都怕当御厨啊!幸好皇宫御厨只召男人,柳九九暂时安全。 只是现在没事不代表以后没事,柳九九琢磨了一下,拉着土豆糯米商议,最后定出一条规矩——九歌馆从明儿个开始,只接待女客,不接待男客,对外便称是老板娘得了种不能接待男客的怪病,否则便会浑身起疹,变得其丑无比。 第11页 此条规矩一出,吸引了不少名门贵妇、富家小姐,这些贵妇小姐个个出手大方,九歌馆赚得不比往常少。 也有不少名门公子带着小厮上九歌馆闹事,非要吃九歌馆的排骨不可,全都被土豆和糯米给打了出去。 另一边,周凌恒总算熬到跟柳九九见面的日子,他特意穿了件雪白衣衫,手执一把折扇,带着小安子出了宫门,直奔九歌馆。 到了九歌馆,他望着门口杵着的一男一女,目光遂落在女子身上,仔细打量,这丫头倒是长得实在,难不成是铲铲姑娘? 周凌恒握着折扇在手上“啪啪”敲了几下,带着小安子朝里头走,他一脚还没跨进去,里边儿便飘出一股糖醋排骨的香味。 这香味儿让周凌恒浑身骨头都变得酥软,似乎他整个人都被这菜香给裹住,连带着身子轻飘飘的,眼看他带着小安子就要飘进去了,却被土豆那条壮实的胳膊给挡了出去。 “这位公子,您没长眼啊?没看见那边匾额上写的公告吗?”土豆上下打量着周凌恒,一脸鄙夷道。 一向凶横的糯米这会儿是大变样,她一双小眼睛变成桃花眼,捧着脸望着周凌恒都快流口水。这位白衣公子长得可真俊哪! 周凌恒一身雪白衣衫,身姿修长,五官俊朗,温润的气质中带着一层文雅高贵,一双丹凤眼水光盈盈,尤其是他握着折扇的手白净修长,如玉雕的人般,有着让人说不出的舒服清透,只是这么静静看着便让人神清气爽。 周凌恒一扭头,小安子颔首会意,退了一步去看那匾额,上边清清楚楚写着——只招待女客,男客一律不许进入。 周凌恒“哗啦”一声展开折扇,轻拍着自己胸脯,脸上浮现“朕与众不同”的表情,骄傲道:“我是你们老板娘的故人,劳烦去通报一声。” 土豆上下将其打量一番,冲着他啐了一口唾沫,还好周凌恒机灵跳开,否则自个儿白净的鞋子上一准沾上这厮口水。 “放肆!”小安子兰花指一翘,指着土豆,声音跟娘儿们似的,毫无气势可言。 “哟哟,怎么着?用兰花指来吓唬爷?”土豆抱着胳膊斜睨了两人一眼,“爷我不要脸的男人见多了,你倒是头一个拿我们老板娘出来说事儿的。快滚、快滚,我们九歌馆不招待男客!” 小安子气得青筋直暴,差点月兑口说出“我不是男人”,伸出去的兰花指急忙收了回来,“放肆!你们这知道这位是谁吗?” “谁啊?狗皇帝来了也不让进。”土豆抱着胳膊,气势凌人。 “大胆!”小安子被气得热血上涌,一气之下两只手都伸出兰花指,指着土豆鼻子。 土豆也不是吃素的,张嘴咬住小安子的兰花指,疼得小安子“嗷嗷”叫娘。 周凌恒觑了一眼九歌馆内,内心惆怅。 这是铲铲姑娘的人,他打不得、动不得,可是进不去,他该如何是好呢? 土豆跟小安子闹得不可开交,眼看两人就要打起来了,周凌恒阖上扇子在小安子肩膀上敲了一下,“这么凶做什么?心平气和,以和为贵知道吗?” 小安子扁扁嘴,委屈地朝后退了一步。他不明白陛下为何要对一个伙计让步,更不能理解陛下此刻的好脾气。 周凌恒又展开折扇,云淡风轻地摇着扇子,在门前踱来踱去。 他走路思虑的样子让糯米的心坎又是一软,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人?这男人连叹气都是如此的赏心悦目。 “当真不让我进去?”周凌恒“啪”一声再次阖上折扇,转过身询问土豆。 “不招待男客。”土豆抱着胳膊擂在正门前,大有“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的霸道气势。 第一次跟铲铲姑娘见面,周凌恒可不想给对方一个坏印象,只是见不到柳九九他心里就像蚂蚁爬似的,似乎最遥远的距离不是两人千里传音,而是此刻他在门前却见不到她。 无奈之下,周凌恒只好先带着小安子离开,躲在别家门前石狮后打量九歌馆门口。 小安子见周凌恒执意要进去,给他出主意,“陛下,不如咱们翻墙进去?” “行啊,朕平时没白疼你,关键时刻倒是挺聪明的。”周凌恒握着折扇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走,跟朕翻墙去!”说罢转身朝九歌馆后院走去,小安子揉着脑袋紧跟而上。 到了围墙下,两人仰着头一望,登时呆若木鸡。 这……铲铲姑娘真是大智慧啊! 柳九九早料到会有人来翻九歌馆的院墙,她不仅将院墙加高了两尺,且在院墙顶端插了一排刀刃,这要是爬上去,一准被刀刃割伤皮肉。 周凌恒用折扇敲了敲自己的头,顿觉头疼。难道见铲铲姑娘他还得爬“刀山”不成? “陛下,不如咱们回去吧,你若真想吃九歌馆的排骨,改明儿个我差宫女来买。”小安子提议道。 周凌恒素来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他见不到铲铲姑娘,回宫后定是寝食难安。他转过身目光一扫,瞧见了对面的衣庄,望着从衣庄里走出来的女子,灵机一动,用折扇敲了一把小安子的头,“小安子。” “陛下。”小安子揉着自己的脑袋,他这脑袋就是被皇上给敲笨的! “去,给朕买两套女装。”不等他做出反应,周凌恒又补充道:“要白色,有仙气儿那种,团扇首饰胭脂也不能少。” 小安子小心肝一颤,“陛下……您这是?” “快去快去。”周凌恒抬脚踹在小安子上,小安子一个踉跄跨了出去。 小安子觉得陛下当真无可救药,为了吃一盘传闻中无比美味的糖醋排骨,竟不顾九五之尊的形象,想要……男扮女装?更丧心病狂的是,陛下还拉着他一起! 虽然他是太监,可也不能这般践踏太监尊严的啊,陛下,您这安的什么心? 没多久小安子抱着两套衣服回来,哭丧着脸问周凌恒,“陛下,您是真打算……” “废话。”周凌恒接过衣服,张望四周,拉着小安子进了一家客栈,要了一间客房,关门让小安子帮他换装。 小安子走过去帮他解开腰带,抬头望着他,满脸委屈,“陛下,您九五之尊怎能为了吃排骨男扮女装?这要是传了出去,岂不笑掉人家大牙。” 周凌恒不以为然,“大丈夫能屈能伸,况且此事只你知我知,难不成你想笑话朕?” 小安子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小安子不敢。” “起来起来,别磨磨唧唧,赶紧给朕换衣服。” 小安子望着自己那套绿色的女装,抬头巴巴望着周凌恒,“陛下,小安子能不去吗?小安子不想吃排骨。” 周凌恒抬手对着他脑袋拍了一巴掌,“大丈夫能屈能伸,穿个女装有什么可为难的?” “小安子不是丈夫,小安子只是个太监。”小安子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周凌恒的脸色顿时冷下来,他阴沉着声音道:“小安子,朕平日里是不是待你太好了,你都敢跟朕讲条件了?” “陛下恕罪,小安子没那意思……”小安子欲哭无泪,对着陛下千万不能讲理,因为陛下总是比他还不讲理。 小安子手巧,给周凌恒盘了个垂鬟分髯髻,在他发髻上插上金钗步摇,末了又伺候周凌恒抿了口胭脂,打扮后的周凌恒当真有那么几分淑女窈窕的模样。 周凌恒吞了口胭脂,“这东西怎么跟苍蝇一个味儿?” 小安子手上一顿,“陛下,您何时吃过苍蝇?” 周凌恒瞪了他一眼,手一下又敲了过去,小安子泪眼汪汪的躲到一旁换装了。 第12页 周凌恒捏着手帕起身,一身白色齐胸襦裙,淡紫色上襦,眉眼分明,当真有那么几分绝色美女的味儿。小安子看得目瞪口呆,他家陛下当男人时是个绝色的,扮成女人一样绝色,上了妆容的陛下被红色胭脂一染……哎哟,俨然就是磨人的妖精一枚。 周凌恒看了眼铜镜里的自己,捂着胸口学着柳九九的腔调“哎呀”一声,“排骨大哥,你当真是倾国倾城。” 陛下这声音……小安子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换上绿色襦裙的小安子也别有几分姿色,主仆两人手执团扇在房间内学着女人的模样慢吞吞走了几步,练好步子这才离开客栈,朝九歌馆走去。 两人用团扇遮着脸,迈着小猫步来到九歌馆门前,土豆将跟前两位女子一番打量,乍一看眼熟,再一看犹如浸入了一碗鲜美的桃花羹中,沉沉浮啊,半晌定不下心。 九歌馆开张这么多日,来光顾的美女不少,但眼前这女子美得很特别,这种与众不同的美,土豆实在表述不出。在土豆眼里,自家小姐算得上美女一枚,可眼前这位白衫女子比自家小姐美得太多,不仅身材比小姐高姚,脸也比小姐好看不少。 若将他们家小姐比喻成刚出锅的汤圆,眼前这位姑娘则是上好的燕窝,细腻白女敕中夹杂着几分天生自然的高贵优雅。 周凌恒见土豆一直打量自己,以为他瞧出端倪,忙用团扇挡住自己半张脸,用胳膊肘杵了一下小安子。 小安子忙跳出一步,伸出兰花指在土豆鼻子上点了一下,“小色鬼,看看看,看什么看?我家小姐也是你能随便看的吗?” 土豆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侧身让开一条路,招呼两人进门。 周凌恒轻咳一声,挺直胸脯,跨进九歌馆,他没太注意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还好土豆眼明手快地将他给扶住。 土豆一反常态,声音温柔似水,含情脉脉地看着周凌恒,“姑娘,你没事儿吧?” “没……事。”周凌恒掐着声音道,被土豆看得打了个寒颤。 小安子用团扇打掉土豆的手,莲花指一指尖着嗓门训斥道:“小色鬼,休要对我家小姐无礼!” 土豆盯着小安子的兰花指,凝着眉头暗自琢磨,这丫鬟他是在哪里见过? 九歌馆同京城其他酒楼有所不同,馆内布置简单,除了桌椅几乎再无其他摆设。周凌恒为了避免一些女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带着小安子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 土豆为他们添上茶水,端上两碟油炸花生和百果糕,临走之前还恋恋不舍地看了周凌恒一眼。 周凌恒被土豆看得心里发毛,待土豆离开后,这才略松口气,眼尾一瞥,他用手中团扇指着百果糕激动道:“小安子,这百果糕朕是多久没吃过了?” 小安子怔怔望着他,目光呆滞,“陛下,小安子不知啊……” 他用团扇拍往小安子脑袋上一拍,“一问三不知,朕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中用的奴才!” 小安子揉着脑袋一脸委屈。 周凌恒拿起一块百果糕放进嘴里,双眸立刻像是被点燃一簇篝火,一脸回味无穷欲罢不能的神情,百果糕以粉糯多松仁、胡桃而不放橙丁者为妙,然而宫中御厨要嘛松仁少了,要嘛放了橙丁,让橙丁的甜腻坏了口感,九歌馆的百果糕松软糯口,正合他口味,这块百果糕里的甜味非糖非蜜,丝丝甜蜜乃果子自带的甘甜。 “妙哉!妙哉!” 小安子一口百果糕还没咬下去,就瞧见陛下一脸的陶醉,捏着百果糕用粗嗓子吼着“妙哉”,殊不知他清润的男音招来一干女客侧目,偌大的酒楼顿时寂静一片,女客们停了手上吃食的动作,纷纷扭过头看着周凌恒。 周凌恒顿住,很快反应过来,在众女客的注目下机智地翘翘了兰花指,声音放细,“安安……这百果糕可真是不错。”他的声音甚至比小安子的太监音更细,分外带着一种让人骨头发酥的妖娆。 “噗——咳咳——”小安子顿时被糕点呛住,胸口被呛得火辣辣地疼。 等女客们扭过头去,周凌恒这才深吸一口气收回兰花指,将手中余下的糕点一口塞进嘴里。他喝了口茶水低声问小安子,“朕刚才的声音好听不好听?” 小安子憋着笑,对着周凌恒竖大拇指,“陛下男女莫辨,真乃大智慧……” 周凌恒满意地点点头,遂又觉得不对,他怎么听小安子这话有点怪怪的? 周凌恒和小安子是九歌馆接待的最后两位客人,柳九九做完他们的菜,在厨房大松一口气,哼着小曲儿,亲自出来送菜。 柳九九一身厨娘短打模样,腰间系着茄色围裙,端着托盘撩开布幔从后院走了出来,她边朝着周凌恒这边走,边用清脆娇女敕的声音喊道:“上菜喽!” 听见这声音,周凌恒虎躯一震,这是…… “铲铲姑娘!” 小安子被一口百果糕给呛住,他咳了几声顺着周凌恒的目光瞧去,只见一个面容稚女敕的小泵娘举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 陛下直勾勾望着那位姑娘,目光灼灼,就跟他平素盯着糖醋排骨似的。小安子头一次见陛下这么盯一个女人,平日陛下可不是这样的,他在宫内看见众嫔妃都是闭着眼睛绕道走,坚决不看一眼。总而言之陛下看女人,比看肥腻五花肉还要心不甘情不愿。 在周凌恒直勾勾的视线中,柳九九已经端着菜走到他们桌前,她将托盘里的菜一一摆上桌,照着酒楼的惯例开始介绍菜名。 “沙舟踏翠、龙凤柔情、香油鳝糊、龙舟钟鱼,还有最后一道招牌菜——糖醋排骨!” 柳九九将托盘握在手中,恭敬站直,“客官,您的菜齐了。” 周凌恒望着柳九九,又看了眼糖醋排骨,铲铲姑娘做的糖醋排骨竟撒了芝麻!他颤抖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哎哟喂,这爽脆的! 排骨上裹着薄脆一层红糖,一口咬下去不仅有酥脆的口感,还有溢满唇齿的酸甜酱汁,无论是口感还是味道,都让周凌恒回味无穷,这可不就是他一直想吃的味道吗? 吃了这么多年的糖醋排骨,他总算找到一盘对胃口的——撒了芝麻,酱汁适口,连着做排骨的人也与众不同。 加上他方才吃了百果糕,嘴里还萦绕着淡淡的果香味儿,他望着柳九九咬着排骨,一时间忍不住有些沉醉了。 铲铲姑娘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比他以为的长得更为……可口,她那张脸倒真有些像圆滚滚的食物,但绝对不是馒头,这般可爱的铲铲姑娘怎么会长得像馒头,分明像珍珠糯米糕,圆润剔透,从里到外都给人一种甜丝丝的妙感。 对对对,就是这样,无论是排骨还是她,就是这种甜丝丝的感觉。 大概是太激动,周凌恒紧抿着嘴,手里紧紧攥着一坨软乎乎的东西,差点月兑口喊出“铲铲姑娘”,可他嘴巴刚张开就被小安子“哇”地一声打断。 周凌恒瞥了他一眼,小安子缩着脖子望着他,咬着嘴皮儿可怜兮兮道:“陛……小姐,您抓疼我了。” 他的目光下移,发现自己紧抓着的那坨东西是小安子的手。 柳九九被周凌恒的样子逗笑,她大刺刺的在周凌恒对面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周凌恒,“姊姊,你真漂亮!” “噗——”小安子没忍住,扭过头喷出一口糕点。 周凌恒脸上笑容凝固,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穿着女装。他嘴角不自然的抽搐了一下,忙用团扇挡住自己半张脸,细声细腔地道:“姑娘也不差。”铲铲姑娘长得真是可口。 第13页 可恨他此刻不能以男子打扮相对,他现在若是男人装扮,铲铲姑娘说不定会被他迷得神魂颠倒,继而一见钟情了吧? 周凌恒也目不转睛看着柳九九,心口突突地跳,激动得无以复加,以至于事先准备了许久的话都忘得一干二净。 柳九九头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姑娘,心情一好,小肉手一挥,说道:“漂亮姊姊,这盘糖醋排骨我就不收你钱了,以后常来。” 周凌恒心中淌过一阵暖流,铲铲姑娘可真是温柔大方…… 第三章男扮女装见九九(2) 这会儿九歌馆的客人已经散得七七八八了,不多久,就只剩周凌恒他们这一桌,也就在这个时候,门口的土豆大喊一声—— “小姐,有故人造访!” “故人?”柳九九蹙着眉头想了想,嘀咕道:“难不成是……排骨大哥?” 周凌恒正往嘴里送水喝,一听“排骨大哥”,一口茶水喷在了小安子脸上。 众人全望着门口,就见一个白衣翩翩的俊朗男子走了进来。 小安子用手绢将脸擦干净,当他看清楚那白衣胜雪的男人是谁时,指着门口颤颤巍巍道:“邓邓邓……邓大人。” 柳九九疑惑地望着小安子,“你们认识邓少侠?原来邓少侠叫邓大仁?” 周凌恒用团扇遮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望着一袭白衣翩翩而来的邓琰,声音冷冷,“何止认识。” 何止认识而已,这个不要脸的还学他穿白衣耍帅! 眼看着邓琰离他们越来越近,周凌恒用团扇挡住自己整张脸,这下可惨,这副模样若被邓琰认出,他还要不要继续当高冷英俊的皇帝了? 邓琰是镇国大将军邓煜的第三子,他曾是叱咤边疆的飞云将军,半年前擅离职守闯下一个不大不小的祸,被撤了职,因他跟周凌恒情同手足,两人穿过一条裤子,一起偷过鸡打过牛,即便丞相那边变着法子想要打压邓家势力,周凌恒还是想方设法让邓琰留在身边做事。 从门口到周凌恒他们所在的位置,要上一个六阶木梯,只见邓琰帅气俐落的翻过木梯扶手,稳稳落在他们面前。 周凌恒露出半只眼睛打量邓琰,这一细看,啧,这不是他的衣服吗? 这个不要脸的,在他的铲铲姑娘面前耍帅,还不知廉耻地穿他的衣服! 邓琰一在小安子旁边坐下,两只胳膊搁在桌子上,望着柳九九说:“九九姑娘,我总算找到你了……” 柳九九心底一惊,难不成邓少侠反悔了,不想买她柳州城的酒楼了? 可他们已经签字画押,哪里还有反悔的理?哪怕是他用功夫威胁,她也不会把银子退给他!柳九九手里紧紧攥着楠木托盘,准备跟邓琰“大战一场”,她誓死不会交还那三千两。 邓琰眼珠子转得溜圆儿,说道:“九九姑娘,你低价将酒楼卖给我,我娘子高兴,待我也温柔了不少,你的大恩大德在下无以为报……对了,糖醋排骨还有吗?” 柳九九嘴角一抽,其实“大恩大德,无以为报”都是屁话,重点是某人想吃排骨吧?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邓琰已经转过脸,目光死死盯在了桌上盘中最后一块糖醋排骨上。 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周凌恒跟邓琰那双贼兮兮的眸子对上,两人眼神交锋,开始了一场眼神和眼神的无声厮杀,两人不动声色间抓起筷子,同一时刻夹住盘中最后一块排骨。 紧接着就见两人抓着筷子当剑使,两双筷子“劈里啪啦”在空中交锋,柳九九目瞪口呆地捧着脸,她……似乎看见了刀光剑影,火花四射? 不不不,幻觉,一定是幻觉…… 柳九九望着周凌恒握筷子的手,揉了揉眼睛。这手怎么那么大?有点像男人啊……她又看了眼不抢到排骨誓不罢休的邓琰,攥紧两个小拳头,抵着下巴将邓琰给鄙视了一番。 邓少侠够不要脸的啊,跟女人抢排骨! 周凌恒跟邓琰抢排骨抢得太欢,所有力气都灌入了一双筷子里,不知不觉放下手中团扇,而邓琰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筷子和排骨上,他咬着牙感叹——这女人力气怎么那么大,今儿个遇上练家子了? 他的目光移到周凌恒那张上了妆的精致面容上,猛地楞住,然后手一抖,筷子“啪答”一声落在桌子上。 一旁憋着气不敢喘的小安子捂着脸,心口似被重重一捶,看样子……邓大人已经认出了陛下。 周凌恒得意洋洋咬了半口排骨,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露馅,他侧过脸躲着邓琰的视线,但为时已晚。 邓琰望着周凌恒这一身打扮,若是再来一个刺激,他一准能喷出一口血来。他一拍桌子,指着周凌恒结结巴巴,“娘……”后面跟着的那个“哎”字还没吐出来,柳九九就捂着嘴一脸不可思议的插话—— “不会这么巧吧?姊姊是邓少侠的娘子?” 敝不得漂亮姊姊方才看见邓少侠,意味深长的说了句“何止认识”,原来两人不仅认识,还是夫妻。 “哈哈哈……”邓琰终于破功,捂着肚子扭过身拽着小安子的胳膊一阵狂笑,不过当他看清楚小安子的样貌时,笑声又响亮了几分,最后趴在桌上捶桌狂笑,将桌子捶得发出“咚咚咚”的巨响。 柳九九一脸疑惑的看了眼周凌恒,指着邓琰说:“姊姊,邓少侠这是怎么了?” 周凌恒板着脸,“他羊癫疯发作了。”望着捶桌狂笑的邓琰,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出去。 然而他一气之下竟忘了伪装声音,低沉的男音让柳九九怔住。 柳九九捂着嘴,打量怪物似的看了眼周凌恒,继而又瞧了眼还在捶桌狂笑……不是,是癫疯发作的邓琰,登时明白了邓少侠为何如此惧内,敢情邓少侠的娘子是个外表温柔,内里粗犷的女壮士?只是这声音为什么听起来还有几分耳熟,她是在哪里听过? 看着笑不停的邓琰,柳九九十分同情地看了眼邓少侠,又十分同情地看了眼周凌恒,同情后者,是因为“她”有个羊癫疯的相公,同情邓琰,是因为他有羊癫疯。 “姊姊,羊癫疯这病能治的,你带他找个好一点的大夫瞧瞧。”柳九九生怕邓琰羊癫疯发作伤及无辜,特意拉着凳子坐得老远,不是她嫌弃邓琰有病,而是她实在怕被传染,她还得迎娶俊俏儿郎好延续柳家香火呢,万万不能染了这种病。 周凌恒沉着脸,手掌聚力,“不用,他这羊癫疯拍一下就好了。”说罢,一巴掌拍在邓琰背上。 邓琰被周凌恒这一掌震得差点没把心肺给吐出来,陛下下手也忒狠了啊! 见那一掌下去,柳九九都觉得疼,她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的胸口。 周凌恒一把将邓琰给拎起来,冲着柳九九说:“老板娘,今儿个我就先吃到这里了,我改日再来。” 一行人匆匆出了九歌馆,周凌恒拎着邓琰走过三条街,找了条没人的小巷子,一把将邓琰摁在墙上,模样凶横,“今天的事你要是敢说出去,朕就让你吃不完兜着走!” “不说不说,您是陛下,我有十个脑袋也不够你剃的啊!”邓琰揉了揉胸口,他的小心脏都快被周凌恒给拍出来。“陛下,柳九九到底是什么人?您让我千里迢迢跑去柳州城查她,你自己还……穿成这样过来见她?” 周凌恒扯着他的白衣服,白眼一翻,“你管得着吗?谁允许你穿朕的衣服了?给朕月兑下来!” 邓琰双手捂住自己的胸,“我这不是没衣服穿嘛,媳妇儿不给做新衣裳,我只好……” 第14页 “我警告你,以后不许穿着朕的衣服去见柳九九。哦,不,以后不许再去见柳九九!听见没你?”周凌恒一拳头打在邓琰肚子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邓琰捂着小肮咳了一声,“听见了、听见了……” 回宫后,周凌恒对柳九九朝思暮想,但临近皇家斋戒日,宫内诸事繁忙,他根本没有时间出宫去见柳九九。 为此他顿顿吃排骨,也不嫌宫里御厨做的糖醋排骨恶心了,为了能跟柳九九说上话,就是牛粪他也咽得下去。 柳九九好多天没跟周凌恒说话了,再一次听见他的声音,心里甭提多高兴,“排骨大哥,你为什么不来见我呀?”一段时间没听见排骨大哥的声音,她还怪想念的。 柳九九的声音脆女敕得就像莲藕似的,周凌恒回忆起她的样貌,心里就像被针给扎了一下,心里生起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你们九歌馆不让男人进,我被伙计给挡在了门外。” 柳九九“呀”了一声,这才想起九歌馆还有这规矩。她想了想,又说:“没关系,明天你跟土豆说你是‘排骨大哥’,他自然会放你进来。” “早有暗号多好,不过我明日月兑不开身,等我有了空,立刻去看你。”周凌恒手撑着下巴,望着碗里涩口的排骨郁郁寡欢,在听见柳九九的声音后,恨不得马上出宫去见她。 小安子带着人进来收残羹剩饭,他瞧见周凌恒望着碗中咬了一口的排骨发楞,大概猜到了一二。他手持拂尘走过来,低头轻声对他说:“陛下,不如将九歌馆的老板娘请来宫里,专门为陛下做糖醋排骨。” “九九姑娘不接待男客,对外称得了什么怪病,这是京城内无人不知的事儿,朕若下旨让她进宫,同‘逼良为娼’有何分别?”周凌恒哼道。 小安子掩着嘴小声道:“明的不行,咱们暗着来啊,让邓大人将她绑来皇宫,做完排骨便将她给送回去……” 周凌恒扭过头瞪了他一眼,“朕是那种人吗?强抢厨子这种事朕这个好皇帝能做吗……不过,那个……你让邓琰手脚俐落点,这件事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知道吗?千万不要让九九姑娘知道是朕这个狗……是朕做的。” 小安子颔首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乾极殿外夜色如墨,重重树影落了满地,静无人声,唯有一个大黑影坐在殿前的台阶上磨刀,发出“嗤——嗤——嗤”的声响。 小安子从殿内出来,看见那个大黑影,正欲走过去,耳旁便“呼呼”一阵风过,一身黑衣的邓琰扛着磨好的大刀堪堪落在他跟前,小安子不禁拍着胸脯道:“邓大人你这神出鬼没的,吓死咱家了。” 邓琰一张脸严肃冷峻,与白日洒月兑的性格有所不同。“陛下有何吩咐?”吐字清清冷冷,带出一股寒气,让小安子打了个寒颤。 小安子差点忘了,邓大人是有病的,白日是笑容满面、温润如玉的翩翩佳公子,晚上则与白日不同,同一副驱壳,却是不同的个性,晚上的邓琰个性冷峻,不苟言笑,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整晚板着一张严峻的冷脸,一副不知谁欠了他一千两黄金的样子。 总之夜里的邓大人惹不得,白日的他是温顺小兽,夜里的他就是冷血禽兽。 小安子咳了一声,清了清嗓门,道:“陛下让你去将九歌馆老板娘抓回来做糖醋排骨,等她做完排骨再不动声色送回去。切记切记,不要让她知道是我们做的,最好用……” 他的手伸进袖子里,还没来得及将一包迷药取出来,邓琰已然跃上枝梢,身子掠过树枝发出细微声响,惊飞一片寒鸦宿鸟,融入了一团黑压压的夜色中。 月色已高,烟雾四合。 按照柳州城的习俗,柳九九和糯米提着两只灯笼,挂在九歌馆的招牌前。 币好灯笼,柳九九从木梯上跳下来,拍拍手,望着两个寓意生意红火不断的灯笼,很是满意。 她跨进九歌馆,关上门,扭过头问糯米,“你信不信有‘千里传音’?” 糯米拿来门闩递给她,“小姐,您最近话本子又看多了吧?那些怪力乱神的故事您少看点儿。”她说得语重心长,一脸悲情的望着自家小姐,瞧瞧她们家小姐被话本子荼毒到什么地步了,成日不切实际的幻想,对着排骨、锅铲喊“大哥”。 柳九九拿过门闩准备闩上门,门板却“砰”地一声发出巨响,一阵巨力冲撞而来,将柳九九掌心震得发麻,她下意识跳开,糯米握着蜡烛照过来,发现地上有一块大石头。 “我的那个爹啊,这么大块的石头到底是从哪里飞来的?”柳九九蹲打量石头,捧着圆滚滚的脸,望向糯米。 糯米也蹲下,望着地上跟小姐脑袋一样大的石头,捏着下巴想了片刻,抬头对她说:“小姐,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天外陨石吧?” “天外陨石?”柳九九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糯米,“就是从天上落下来的神石?” “对对对,应该是的。” 柳九九喜出望外,忙伸手将那块大石头搬起来,身子刚起了半截,头顶“咻”的掠过一阵劲风,她不禁呆若木鸡地望着糯米,“糯……米,你刚才有没有看见什么东西?” 糯米双腿发抖,“我刚才看见一坨黑影从小姐你的头上飞过去了。” 柳九九嘴一扁,“哇”地一声扔掉手中的石头,拉着糯米朝厨房跑去。土豆去了城外庄子收食材,到现在还没回来,九歌馆只剩下她们两个女子。 躲在厨房灶台后的柳九九一手拿菜刀,一手拿锅铲,小心翼翼地觑着外头。 “小……小姐。”糯米胆小,不怕人,却怕鬼,她紧紧攥着柳九九的衣服,哆哆嗉嗦地道:“刚才那一大坨黑影,会不会是传说中的吸血蝙蝠啊?” “你……你……开什么微笑,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吸血蝙蝠。”柳九九故作镇定,但双手有些发抖。 糯米抱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哆哆嗦嗦地纠正她,“小姐,是开玩笑,不是开微笑。” 柳九九抬手捂住糯米的嘴,屏着呼吸望着门口。没一会儿,厨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走进一个肩扛大刀、身姿瘦长的黑衣男人,他脸上画了张狰狞面谱,用一双阴森森的眼睛扫着四周。 有影子!柳九九借着月火仔细一瞧,还画了脸谱! 看这架式,似乎是个杀手…… 她将手中菜刀塞进糯米手里,自己拿着锅铲准备跟黑衣人展开一场殊死搏斗,眼看黑衣人慢慢走近,她掌拍灶台,拿着锅铲“啊”地一声朝黑衣人拍过去—— 黑衣人完美闪避,柳九九扑了空。 邓琰虽然变了性格,但他的味蕾始终忘不了糖醋排骨的味道,要是换了别人偷袭,说不定就被他一手捏断了脖子,可面对的是柳九九,他舍不得下手。 他扛着大刀,杵在灶台前冷酷地想,到底该怎么才能不动声色的把柳九九给带回去? 就在他冥思苦想间,糯米捧起大铁锅,“砰”地一下砸在他后脑杓上。 邓琰慢吞吞转过身,拔出扛在肩上明晃晃的刀准备一刀了结了糯米,可刀还没抽出来,身后的柳九九举着锅铲,“啊啊啊”地不管三七二十一对着他的脑袋一阵猛拍,她一副豁出去的癫狂模样把糯米吓得不轻。 邓琰被柳九九拍得七荤八素,铁脑袋也被她拍成榆木脑袋,双眼一花,手上一麻,“砰”的一声栽在了地上。倒下的那一刻,邓竣忽然明白一个道理,长得可口的人也不见得温柔,譬如他娘子,又譬如柳九九。日后就算周凌恒剃光他满头黑发,他也不会再做这种“偷拐厨子”的苦差事了。 第15页 柳九九连忙找了两根绳子将邓琰绑了个结实,让糯米拉来牛车,将邓琰拉去了官府。 折腾到半夜,柳九九还没缓过劲。都说京城治安好,怎么她刚来京城就碰见了黑衣大盗?好在这个黑衣大盗是个半吊子,只会扛着刀吓唬人,没有出手…… 翌日晌午,周凌恒正在用午膳,便听小安子仓皇来报—— “陛下,邓大人昨夜被九九姑娘送去了官府,现在躺在将军府里起不来了,邓夫人现在磨了刀准备找九九姑娘报仇……” 周凌恒放下筷子,蹙眉问道:“怎么回事儿?” “被九九姑娘给打的呗……”小安子倒吸一口凉气,满心不敢置信。 周凌恒抬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低低一叹,“邓琰,你让朕怎么说你才好?怎么这么蠢……”他模了模下巴,目光微眯,“看来,得朕亲自出马了。” 小安子望着一脸深不可测的陛下,听他要“亲自出马”,赶紧提醒他,“陛下,明天您就得和太后去感业寺斋戒,这一百日您只能待在寺里,哪儿也不能去,甭说吃排骨了,连喝口汤也不能有丁点猪油。” “这么惨啊。”周凌恒手撑着脑袋,感叹说:“小安子,你讲实话,你觉得朕这个皇帝当得惨不惨?人人都羡慕朕坐拥后宫三千,可朕的后宫佳丽朕一个都看不对眼,别说宠幸,就是亲一口朕这良心也过不去。还有人羡慕朕能享受各种珍馐佳肴,他们根本就不懂朕对排骨的执着!现在可好,朕好不容易遇见了对眼的姑娘,找到了令朕心仪的排骨,却要去感业寺斋戒一百日……”他咳声叹气,模着小安子的胸口揉了揉,道:“小安子,你模着良心讲讲,朕这个皇帝,惨不惨?” 被陛下揉着胸口的小安子心惊胆颤,每当陛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时候,就意味着陛下有大动作了。 他哭丧着脸,捂着胸口道:“陛下,小安子即便是模着良心讲实话,您也不能拉着小安子下火坑。” “啧……”周凌恒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朕该怎么说你这个榆木脑袋?斋戒一百日,纯粹浪费朕宝贵的光阴,朕的时间是用来做那些无聊之事的吗?” “陛下,您想要做什么?”小安子忐忑地问。 “咳……明天朕跟太后前往感业寺斋戒,届时任何人都不能见我,唯独你……”周凌恒招手让他附耳过来。 小安子将耳朵凑到他唇旁,听了他的话,吓得双腿一哆嗦,急忙跪下,颤声道:“陛下,使不得、使不得,这万万使不得!您若是有个什么好歹,让小安子可怎么活?太后若是知道您……小安子这脑袋哪里够砍哪?陛下,三思,三思啊!” “你就这点出息?”周凌恒一巴掌打在小安子脑袋上,轻哼一声,“这事朕自有主张,若你不想掉脑袋,就仔细琢磨琢磨应该怎样帮朕保守好这个秘密。朕的安危你倒不用担心,比起感业寺,我相信九九姑娘那里更安全。” 想起往年的斋戒,来行刺自己的刺客可不少。当皇帝不仅是个高危险的活儿,还被限制人身自由,这个皇帝当得简直是惨无人道! 第四章邓嫂子来应试(1) 九歌馆的生意越来越好,柳九九和土豆、糯米三人实在忙不过来,加上九歌馆遭遇强盗的事,柳九九跟土豆糯米一合计,拍板敲定了招伙计的事情,最好是一男一女,男的得会功夫,女的要手脚俐落。 周凌恒正琢磨着要用什么理由进九歌馆,怎么柳九九似乎知道他有这需求一般,张贴出招伙计的告示。 版示一经张贴,但凡京城有点功夫的男人都跑来应试,都希望借着这个机会,吃九歌馆的糖醋排骨,因此这一大清早,馆外的队伍便排成了一条长龙。 周凌恒换了身最爱的月牙白衣衫,为了衬托出自己武功不错,手中特意拿了一把吸引人目光的青锋剑,早早赶来排队,但他还是算来得太晚了,只能排在队伍尾巴处。 他往队伍里一站,修长的身形冒出头,立刻引起旁人注意。 也来九歌馆应试的几位大婶,望着周凌恒几乎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周凌恒也发觉旁人的注视了,他登时觉得自己像块被人盯上的小白肉。就在他侧过身躲过几位大婶的视线,不意看见了排在他前面的邓琰。 邓琰穿着一袭黑衣,头上包着白纱布,扭过身露出一口白牙,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少爷。” “……”少你个大黑狗! 周凌恒上前几步将他给拉到隔壁人家门前的石狮后,压抑着怒意问他,“你来做什么?都被拍成这样了,你还敢来?” “属下这不是尽职,担心陛下安危嘛。属下带伤护驾,那个……陛下,有没有考虑给属下涨涨俸禄呢?”邓琰的脸皮素来厚得无人能及。 “你给朕滚回去!”周凌恒攥紧拳头,瞪着他。九歌馆明确写着只招一男一女,邓琰来应试,岂不成了他最大的竞争对手? “陛下,这九歌馆鱼龙混杂,您这身分实在不适合抛头露面。”邓琰拍拍他的胸脯,对他抛了一个媚眼,“属下有办法,既能保证您的安全,又能让您进入九歌馆,还能让九九姑娘对你格外照顾……” “什么办法?”周凌恒听他这般说,也来了兴致。 “男扮女装。”邓琰干咳一声,又道:“为了避免有人认出陛下,这个法子是目前最合适的。陛下,恕我直言,这柳九九来历不明,您男扮女装接近她,正好可以探探她的身分,若是没问题,您再下手也不迟,毕竟您长相如此出色,还怕姑娘不投怀送抱吗?” 周凌恒细细琢磨了一番邓琰的话,“那朕……就先委屈一下?”然后又说:“朕男扮女装已经很安全,你就不必去了。” 邓琰揉着脑袋望着他,想说什么又给吞了回去。若不是担心他的安危,他也不会走这一遭,怕是往年那些想要陛下性命的刺客,怎么也不会想到陛下会男扮女装进入九歌馆。 周凌恒转身去了趟衣庄的功夫,邓琰已经消失不见。 柳九九坐在门口招了一天的伙计,一个都不符合她的要求,她正准备收摊时,就见一身浅色襦裙的周凌恒挥着手帕赶了过来—— “九九姑娘,等等我。” 这声音尖细怪异,柳九九望着对方登时眼前一亮——这不是……邓少侠的娘子吗?怎么,她也来应试? 周凌恒跑过来,胸膛前夹着的两个馒头差点掉出来。 柳九九见了他,就像见着熟人似的,上前抓住他的手。她抬头打量着周凌恒感叹,邓少侠的娘子长得可真高,只是脸是挺漂亮的,手怎么这般粗糙? 周凌恒没想到铲铲姑娘对他这么热情,一上来就抓着他的手摩挲,模得他浑身打了个颤栗。他对女人素来排斥,唯独对柳九九除外。 不过即便不排斥,也不代表他就能接受自己男扮女装吃铲铲姑娘豆腐这种行为,所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他堂堂大魏皇帝,这点必要的贞操还是得有的。 还有人曰:“上梁不正下梁歪。”下边有这么多人看着,他一国之君若是歪了,底下的百姓不也得歪啊? 秉持着正人君子的做派,他将手从柳九九手里抽了出来,掌间还留有她的余温,他眷恋不舍的将手握起来。 大概是他从没被女人这么模过手,耳根一片滚烫,舌头也有点打颤,楞怔了好半晌才吐出一句话,“九九姑娘,我是来应试的,我手脚俐落,也会些功夫,你看我如何?” 第16页 “邓嫂子,你开玩笑的吧?”柳九九张着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我们这里活儿多,又脏又累,还有我们这里的工钱,唉……你也知道,京城物价高,租金贵……”她的拇指和食指迭在一起搓了搓,表示自己手头紧,小眼神儿精光一闪,透着几分商人的小奸诈。 虽然嘴里这么说,站在她本人的立场倒是很希望邓嫂子留下,毕竟脸也是门面,今儿个一整天,来应试的要嘛年龄过大,要嘛其貌不扬,她实在是没挑到中意的呀。 柳九九眼底的小奸诈被心思细密的周凌恒逮住,他心里头清朗得很,这丫头在打什么算盘他不至于看不出来。他于是细着声音说:“九九姑娘,我吃得少,力气大,手脚麻溜,工钱你看着给,睡的地方能过得去就成。” 这话正中某人下怀。 “那就就这般决定了。”柳九九抓住“吃得少、工钱看着给”这两个重点,忙打了一个响指,迅速将此事定下,拽着周凌恒的手腕进了九歌馆。 土豆和糯米从头至尾在旁侧围观,土豆的目光落在周凌恒身上一刻也未曾离开过,糯米见他目不转睛盯着周凌恒,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酸溜溜道:“人家是有夫之妇,瞧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瞪出来算我本事,你有能耐你也瞪个试试?”土豆“哼”了一声,跟着回到馆内。 柳九九拽着周凌恒先去参观了大堂和二楼,最后才是厨房重地。 周凌恒前脚刚踏进厨房,一股厚重的油腻气息扑面而来,他望着泥巴堆砌的灶头,又看了眼大铁锅里未清洗的餐盘,扭过头看着柳九九,“九九姑娘,你们这厨房……倒是特别。”墙头挂着一串一串的红辣椒、玉米以及被风干的黑腊肉,看着十分倒人胃口。 等他后脚也跨进去,一股骇人鼻腔的酸臭味搞得他胃里翻腾如海浪般。他侧过头,瞧见了门后一个装满残羹剩饭的泔水桶,只看了那么一眼,便忍不住梧着嘴跑了出去,扶着院中石磨狂吐不止。 到底是千金之躯,别说下厨房,就是连宫里的茅房也比九歌馆厨房干净。周凌恒扶着石磨抬头望天,忽然觉得在九歌馆“潜伏”这个决定是任重而道远。 正在他质疑自己来九歌馆到底对与错这个问题时,柳九九那张水晶团子般可爱的脸蛋映入他眼帘,她眨着一双明亮清澈的眸子,声音干净绵软道—— “姊姊,你没事儿吧?” 一见柳九九那张脸,再听她那声音,周凌恒望着门口那桶发酸发臭的馊水,似乎也没那么恶心了。 紧接着柳九九带着他去了卧房。这里的卧房自然比不得宫内,不过有床有凳,难得的是还有张海棠柳木屏风,屋内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接下来由土豆和糯米跟他讲了讲规矩以及他所要做的事,只是他一门心思扑在铲铲姑娘和排骨上,无论糯米和土豆说什么,他的目光都在柳九九身上。等土豆和糯米交代完,他才漫不经心的说了声,“知道了。” 忙活了整日,九歌馆打烊后,做为老板娘兼厨子的柳九九自然不能亏待自己跟伙计们,所以九歌馆的伙食业丰盛,尤其是晚餐,桌上摆着一大盆红烧肉,另有一小盘糖醋排骨、酱肉黄瓜,三、五道清淡素菜做陪衬。 周凌恒头一次跟除了太后之外的人同桌吃饭,看着饭桌上其他三人都动了筷子,唯独他吞着唾沫眼巴巴瞧者。“九九姑娘,你们用晚膳,怎么不用公筷?”主仆三人不用公筷,实在让他难以接受。 “公筷?”柳九九塞了两大块红烧肉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茫然问他,“怎么筷子也分公母?”她以前怎么没听过? “不是……”周凌恒拿起筷子,解释说:“公筷就是大家一起用的筷子。” 柳九九“哦”了一声,将自己筷子上的红烧肉酱汁儿抿干净,然后将周凌恒手中筷子抽出来,把自己用过的换给他,说道:“既然你想用公筷,那我用过的筷子也算公筷了,给你用吧,我就用你没用过的母筷。” 她感叹,邓少侠娘子这是什么怪毛病?还喜欢用大家用过的筷子?!啧啧。 “九九姑娘……”他还想解释,不意看到桌上的菜已被主仆三人扫荡了一大半。 就在他愣神间,主仆三人飞快将桌上的菜风卷残云般吃干净,柳九九手快,将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进碗里,伴着红烧肉的酱汁将碗里的白米饭扒拉了个干净。 她吃得酒足饭饱,扭过头问周凌恒,“姊姊你怎么不吃?是饭菜不合口味吗?”心想这邓少侠娘子果然不骗人,岂止是食量小呀,几乎没有食量好嘛! 这么好看又不会吃的伙计,请给她再来一锅! “……”周凌恒不太想说话,他看着铲铲姑娘伸出粉女敕舌头舌忝掉嘴角的一粒米,又扫了眼连汤汁都没剩下的餐盘,心里五味陈杂。 他怎么觉得……自己受到了虐待?错觉、错觉,一定是错觉! 柳九九见周凌恒不说话,也没动作,以为他是不饿。她叹了声气,一副“我懂你”的神情,把周凌恒面前的白米饭也拿走了,用筷子把那碗里的米饭拨弄到自己碗里,然后一面往自己嘴里塞白米饭,一面嚼着食物口齿不清道:“姊姊我懂你的,你们京城女子都怕胖,成天没事儿想着瘦身材。没关系,这碗饭我帮你吃了,这样你就不用看着它纠结了。” 柳九九说着又是一大口,三两下就将一大碗白米饭吞了个干干净净。 周凌恒望着她,如鲠在喉。这铲铲姑娘也太能吃了吧?三口,三口就吞了一碗白米饭,吃相简直……粗俗! 不过,即便是粗俗的铲铲姑娘,也依然好看。 “姊姊,我这做了一整天的菜,腰酸背痛,脚趾抽筋,土豆和糯米也忙活了一整天,我们累得都跟大黑似的。”她顿了顿,扭过头问他,“你是不是想问我大黑是谁?” “狗。”周凌恒宠辱不惊,声音平淡。他一下午没说几句话,生怕自己露了馅儿。 “姊姊你真厉害啊!”柳九九一脸“任重而道远”的拍了拍周凌恒的肩膀,说道:“姊姊,这些餐盘啊碗筷,还有厨房的那些,你都帮忙洗干净些,希望我明儿个一早起来,能看见你洗干净的餐盘,辛苦了!” 耙情她说了这么长一段话,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吧?周凌恒目瞪口呆,嘴巴圆得能塞下一个大鹅蛋,“你……” 话还没说出口,柳九九已经伸了个懒腰,一愿一跳地回了楼上卧房。 他扭过头望着土豆和糯米,两人忙抬头看着天花板,皆不理他。 周凌恒算是明白了,这铲铲姑娘看似绵软无害的小羊羔,实际上就是一只披着羊皮压榨伙计的大黑狼,压根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 周凌恒见土豆和糯米没有帮他的意思,索性心里一横,卷起袖子,收了餐盘往厨房走。 做为大魏开国至今最英俊的皇帝,体验一下民生疾苦也无妨。 等他进了后院,糯米拽着土豆的袖子,小声道:“土豆,你刚才看见没?邓少侠娘子的胳膊……” 土豆朝着后院的方向觑了一眼,咂嘴道:“我倒是头一次见到姑娘家胳膊上的汗毛那般浓密的……” “今儿个下午他跟我说话,声音突然就变粗了,跟个男人似的。土豆,你说她是不是跟着邓少侠练过什么奇奇怪怪的功夫?” 两人交头接耳地讨论了一会儿,浑然不知周凌恒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 第17页 糯米冷不防一回头看见表情阴森森的周凌恒,顿时噤若寒蝉,抿嘴不再说话,土豆也偷偷觑了一眼周凌恒那双眸子,深如幽幽古井,浑身散着股寒气,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周凌恒瞪了他们一眼后,转身去收拾餐盘回到厨房,他杵在灶台前看着自己一双结实的胳膊,汗毛不见得多多,只是比起女子有点浓密罢了。他将手探进洗碗水中,胳膊肘一不小心将层层迭迭堆起来的餐盘碗筷撞翻,“哗啦啦”地碎了一地。 糯米跟土豆闻声赶来,两人看了眼一地碎餐盘,又看了眼睁着一双无辜大眸的周凌恒,纷纷对他投以同情目光。 糯米掰着指头算了一下损失了多少银子,对他小声唷本道:“你完了……美也没用。” 忙碌整日,柳九九回房后躺在床上揉了揉自己滚圆的肚皮,舒坦地吐了口气,总算能躺下了。 今儿个她心情不错,招了一个貌美胃小的女伙计,还不在乎工钱,正美滋滋的想着,忽地听见后院厨房传来“哗啦啦”的脆响声,她反射性地打了个激灵,忙从床上翻身坐起来,楞怔了片刻,“该不会是碗盘……”这念头在脑中一闪过,她急忙趿拉着鞋子飞奔下楼。 一进厨房,柳九九捂着胸口大吸一口气,嘀咕了一声,“我的这个心肝儿颤……” 望着满地的碎盘,心疼得四肢发软,她扑通一声跪下,小心翼翼捧起一堆残渣,神情悲痛欲绝,“大盘、二盘、三盘……”你们死得好惨! 对于柳九九来说,锅铲是她大哥,锅子是她二哥,餐盘们就是她一堆儿子。她抬头望着周凌恒这个杀盘凶手,眼珠子瞪得溜圆,咬着嘴皮儿憋着口气,趴在地上干嚎了两嗓子。 周凌恒见她悲伤得如此夸张,安慰她道:“九九姑娘,盘子再买便是,不必如此悲伤绝望。” 糯米和土豆均不敢靠近柳九九,土豆依稀记得上回打碎一个盘子,小姐拿锅铲拍他脑袋的可怕情景。小姐不发火还是个人,一发火简直禽兽不如…… 听了他的话,柳九九心口又像是被割了一刀,疼痛非常,她差点张口喊大黑来咬他,但到底是忍住了,对着这么个貌美温柔的女人她既出不了口骂,也下不了手打,平素土豆和糯米犯了错,她还能拿着锅铲拍他们脑袋,可邓少侠娘子……毕竟是新来的,还是个貌美之妇,骂不得,揍不得,这口憋屈她就只能吞进自己肚子里。 死了一群“儿子”,柳九九甭提多心酸,要紧的是她还不能给儿子们报仇雪恨,对方要是个男人,她一定毫不留情拿锅铲拍得他六亲都认不得他! 柳九九吞了口唾沫,攥紧小拳头又松开,脸上勉强挂着笑容,捡起一片白瓷金牡丹花纹的碎片,柔着声音同周凌恒讲道理,“这个是我从柳州城带来的,总共就只有四个,一两银子一个,另外这些、这些,还有这些,加起来大概八十两。” 周凌恒胸背挺得笔直,不以为然地道:“八十两银子而已,九九姑娘更犯不着悲伤。” 柳九九被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淡然神情气得差点喷出一口新鲜热血,感觉打碎盘子的不是他,而是她这个老板娘。 土豆和糯米头一次见自家小姐这般无奈,也头一次见到有人做错事了还这般理所当然。 看着三人沉默不语,周凌恒以为是自己的话太有道理。本来嘛,这人生痛苦本就多,何苦为了点银两纠结苦恼? 第四章邓嫂子来应试(2) 柳九九打量着他,见他的身板挺直,一手负在腰后,一手放在月复前,站姿像极一个文人雅士,她却越看越觉得奇怪,若有所思的望着他胸前那两团,似乎……下垂得有些厉害? 她看了眼自己的——傲然挺立。 她看了眼周凌恒的——真的快要垂到月复部了。 周凌恒见她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胸口,也跟着低头看,这一瞧让他窘迫不已,他衣服下的两个大馒头都快掉到肚子上了。他心虚地转过身,咳了一声道:“在下打碎盘子理应赔偿,九九姑娘你看……” 还“在下”呢,她怎么不说“在上”! 不过一听“赔偿”,柳九九哪还管其他,忙打了个响指,喊道:“土豆!” 土豆应声上前,掏出怀里巴掌大的小金算盘,手指拨弄了一下,一阵劈里啪啦后,他扭过头告诉她,“小姐,一共是一百一十三两。” 比她预计的还要贵。她眉眼弯弯望着背对着自己的周凌恒,见对方胳膊动了动,似乎在往怀里掏什么,她以为周凌恒是往怀里掏银子,满脸的期待,不想等了半晌,却见他两手空空转过身,一脸茫然望着她—— “九九姑娘,可还有什么事?” “赔钱啊。”土豆晃了晃手中的小金算盘,“一共一百一十三两。” “可我没钱哪。”周凌恒粲然一笑,甩了甩袖子,“两袖清风,心中畅快,这赔偿的钱就从我工钱里扣。” 柳九九手扶着灶台,差点吐出一口热血喷到他脸上。她喘了口气,攥紧小拳头举起来,又放下,十分无奈的对他说:“你打碎了这么些盘子,损失的钱在你工钱里扣,你明天就不许吃饭了。”说完,她气呼呼地抱着胳膊,转身离开了厨房。 土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声“节哀”,接着也走了。 明儿个一天没饭吃?周凌恒回到卧房,坐在床上越想越不是滋味儿,这铲铲姑娘确实不如他想象中的好,见钱眼开,压榨伙计,半分不懂怜香惜玉,既已罚了他的工钱,为何还要罚他明日不许吃饭? 这不是压榨,又是什么? 都说商人自私不懂知足,看起来铲铲姑娘也不例外…… 窗户“喀”地一响,一抹黑影飘了进来,就见邓琰一袭黑衣衫,一手拿大刀,一手拿着个小包袱落在他面前。夜里的邓琰面容冷峻,同白日嘻皮笑脸的他判若两人。 邓琰将包袱放在他被褥上,吐气如冰,“陛下,这是奏折。” 即便是去感业寺斋戒,国事也不能落下。周凌恒打开包袱粗略的看了眼,随即感叹道:“九九姑娘同朕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朕,有点失望啊。” “陛下,要不要臣去杀了她?”邓琰拔出佩刀,亮出半截刀刃。能勾引得陛下如此疯狂迷恋的女子必是祸水一个,加之前几夜她用锅铲将他拍晕,下手毒辣至极,这般心狠手辣的女人,留着,必然也是祸水。 什么鬼糖醋排骨,他看不吃也罢! “别别别别……”周凌恒吓得心口一跳,他怎么就忘了,夜里的邓琰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禽兽。“朕还得留着她做排骨。” 邓琰目光阴鸷,声音冷厉,“排骨?我看她是在排骨里下了迷魂蛊!” “人家姑娘招你惹你了?张口闭口杀杀杀,朕平日如何教你的?以和为贵,以和为贵……”周凌恒不满道。 “回陛下,她的确招惹了臣。”邓琰目光阴冷,用刀柄戳了戳自己的额头。 周凌恒看了眼他脑袋上的绷带,咳了一声,“好了,朕知道了,你先回去,没有朕的命令你不许伤她。”他望着邓琰,又语重心长地道:“这人与人之间相处得和睦,成天杀杀杀的喊,像个什么样子?” “是,臣告退。”邓琰抱刀颔首,似乎不愿再听周凌恒唠叨,倏地跳出窗外,消失在一片夜色之中。 翌日,九歌馆因为没有盘子,暂停营业。 柳九九一大清早便带着土豆去瓷窑铺子买了些上好的餐盘回来。新买的盘子虽抵不上被周凌恒打碎的那些,但外观也还过得去,倒也配得起九歌馆菜价的等级。 第18页 一直忙到晌午,柳九九才歇了口气,坐在八仙桌旁,饿得头昏眼花。周凌恒也饿得心里发慌,柳九九罚他今天不许吃饭,他便只能忍着。 让周凌恒奇怪的是,过了晌午,也不见柳九九主仆三人吃饭,他见柳九九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碎碎念着“好饿啊”,越发疑惑。 他拿着鸡毛掸子走过来,扫了扫她面前桌上,问道:“九九姑娘为何不吃饭?” “不是说好今天不许吃饭嘛!”柳九九拿一双清澈的眼睛望着他,直起腰说道:“你昨天打碎了餐盘,为了能让你、让大家长记性,就罚大家一天不许吃饭,你不能吃,我也不能吃,大家谁都不能吃,这就是我们九歌馆的连坐惩罚。” “这……”周凌恒汗颜,他以为铲铲姑娘只罚他一人。 知道大家都得陪着他不吃饭,他反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他的过错,连累了馆内所有人,包括铲铲姑娘自己在内——这姑娘倒也大气实在,有义气。 糯米站在周凌恒身旁,他却浑然不觉,他盯着柳九九半晌挪不开眼,拿着鸡毛挥子把糯米当花瓶扫,越瞧柳九九越满意,“嗯,朕稀罕。” 糯米听见周凌恒嘀咕的声音,音色粗沉同男人无异,又想起他一胳膊的汗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女人好可怕…… 周凌恒扭过头,这才发现他扫的不是花瓶,而是体胖脸圆的糯米。他忙不迭收回鸡毛挥子,一脸抱歉地看着她。 糯米嫌弃地瞪了他一眼,她觉得眼前这女人除了脸好看之外,再无其他优点,胸小下垂,体壮毛多,就连说话也爷们,一整个“妖人”,白瞎了这一张好看的脸。 糯米拿着抹布一脸嫌弃的走开,就因为他犯错,他们主仆三人被罚不许吃饭,妖人造孽,他们得跟着赎罪,真是何其悲惨。 柳九九揉了揉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饿得心里发慌想挠墙,偏偏她放出去的话又不能收回,那样就显得她这个老板娘太没有意志力、言而无信没魄力……想想,她这脑袋还是被大黑啃了还是怎么的,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她怎会想出这种不许吃饭的变态惩罚? 饿着肚子终于熬到了晚上,柳九九躺在榻上,阖眼蒙着头,希望一睁眼就是天亮。 然而在肚子咕咕叫的折腾下,她连续阖眼数十次也没能睡着,恰好窗外飘进来一抹桂花香,她再也忍不住,翻坐起身,穿好衣服,小心翼翼下楼。 路过土豆的房间——烛光已灭,听见响亮的呼噜声。 路过糯米的房间——悄然无声,只听见微弱的呼吸声。 路过周凌恒的房间,烛光还亮着,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柳九九于是走过去,耳朵贴在油纸糊的斜纹方格门上,好奇地探听里面的动静。 忽然“刷”的一声,一把刀从门里插了出来,好在柳九九反应够快,利索的侧身一闪,避过那白晃晃的刀刃。她眼睛睁大,望着那把刀吓得牙齿直打哆嗦,如果不是她闪得快,这把刀就插在她脸颊里了! 刀被人抽了进去,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黑衣邓琰神情冷峻,握着刀走出来,朝她步步进逼,拿刀直逼她颈子。他身上所散发的气息犹如融化的千年寒冰水,淌过她浑身,让她冷得瑟瑟发抖。 望着邓竣那双阴鸷的眸子,柳九九惊恐的举着手动也不敢动一下,“邓……邓……邓少侠,你……你……你有话好好说,认真说……别别别……别冲动。”她吓得舌头都持不直。 “偷听?”邓琰邪魅一笑,冷冷吐出两个字,“该死!” 邓琰脸上是柳九九从未见过的阴冷神色,语气里杀气重重,看她的眼神也如利刃一般。 “别别别冲动,邓少侠,你头怎么了?是在哪儿受伤了?你把刀放下,我给你包扎包扎……” 她的话还没说完,邓琰一龇牙,举起刀朝她砍过来。 “啊啊——”柳九九滑溜地身子一侧跑开,堪堪躲过那带着怨念的一刀,她躲到柱子后,从脑袋上拔出菜刀形状的簪子,拿着尖锐一端对着邓琰,“你你……别过来啊!饼来我就戳死你!我我我戳死人不偿命的啊……”本来还有几分气势的她见邓琰没要放过她的意思,索性放下簪子抱着柱子求饶,“邓少侠你说错了,我什么也没听见,我真的什么也没听见——”她发誓,她真的是什么也没听见! 周凌恒穿戴好衣服塞好馒头走出来,一巴掌将邓琰推开,拉过柳九九护在身后,就跟老母鸡护崽似的。“邓琰,你反了你!朕……真是反了你,把你的刀放下。” “留她还是留我?”邓琰放下刀,问周凌恒。 “当然是留她。” 周凌恒伸出胳膊,柳九九顺势抱住了他的腰,一头埋进他怀里,闭着眼不敢扭过头看邓琰。她不就是想八个卦,邓少侠有必要这样吗……看来土豆说得没错,这些江湖人士快意恩仇,翻脸比翻书快,前些天还夸她手艺举世无双,对着她笑容灿烂,这才多久就要杀她! 江湖人士太过分了,快意恩仇也别性格转变得这么快啊? 她闭着眼,所以没见到周凌恒的脸色沉了下去,目光冷厉地同邓琰对视,龇牙咧嘴地开始用唇语。 “陛下,红颜祸水,让臣杀了她!” “你过来,让朕先剃光你的头发。” 邓琰下意识模了模自己一头乌发,心一横,索性握着刀走进屋内,跳窗离开。 柳九九用脸蹭了蹭周凌恒的胸,发现蹭起来似乎有点不同寻常,软,很软,软得几乎没有弹性,正觉奇怪时,便感到周凌恒松开她。 他粲然一笑道:“九九姑娘,他走了。” 柳九九觑了一眼周围,果真没见到人了,这才长舒一口气,拍着他的肩膀道:“邓少侠刚才那眼神太可怕了……你们是在房里说什么秘密,所以他才想杀我吗?”她一双圆溜溜的眼珠子几乎可以浸出水来,一脸委屈道:“你们江湖人做江湖事,我就是个酒楼老板娘,江湖事我不懂,我保证我刚才什么都没听见,半个字都没听见……” 周凌恒瞧她一脸无辜的模样,的确相信她没听见什么。刚才他跟邓琰商议国事,若她当真听见不会表现得如此坦然,除非她真如黑衣邓琰所说,心机颇深,另有所图…… 但做为她的排骨大哥,他相信柳九九。 柳九九本来就饿,被邓琰那么一吓,她需要吃一块桂花糕来压压惊。 周凌恒扶着她的胳膊,感觉到她在发抖,问她,“九九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柳九九大手一挥,一把推开周凌恒,“我去做桂花糕……压压惊。” 下楼时她双手扶着木扶梯,双腿发软,险些从楼梯上滚下去。没事?没事才怪!是为了不在伙计心里失去老板娘的魄力,她只能强作镇定。 到了厨房,柳九九取出桂花蜜,倒入瓦罐内同糯米粉一起揽拌,捏成块状,上蒸笼小火慢蒸。 别花糕一开笼,她顾不得烫口,一口气吃了八个,剩下两个她想着给周凌恒留着,当是因为她方才偷听赔礼道歉。 她端着桂花糕往楼上走,摇头感叹这年头招的伙计都是大爷。到了周凌恒的房门口她本想敲门,可刚一抬手,大概是没关紧,正好门就“吱呀”一声开了,她没有多想端着桂花糕走了进去,一进门首先看见一张屏风,氤氲的热气从屏风后飘出来,轻薄的屏风上映着周凌恒的身影,她顿时一楞,呆呆地望着周凌恒进了浴桶。对了,方才她在做糕的时候,周凌恒就去厨房抬了热水说要洗澡…… 第19页 “姊姊,你在洗澡啊?”柳九九见他坐进浴桶,这才端着桂花糕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方才是她不对,动了偷听人八卦的心思,这会儿她想补偿——不仅端了桂花糕来,还撩起袖子打算帮他洗澡。 周凌恒完全没想到柳九九大刺刺地绕过屏风走了进来,忙侧过身,背对着她,他乌黑的长发尽数垂在身后,如黑瀑一般落进水里。 柳九九盯着他的背影,望着他露出的“香肩”,隐约可以看见他性感的锁骨,她不禁捧着脸感叹,“鲜活版的美人沐浴图啊……” 美个大黑狗啊!看个背影能看出什么?周凌恒身子往下缩了缩,水面上的花瓣挡住了他胸部以下的位置。 柳九九打量四周,找到搓澡帕,一手抓住他的肩膀,一手握着搓澡帕在浴桶里浸湿。 “我帮你洗澡。”说着还不忘端过桂花糕,“喏,我刚才做的桂花糕,你尝尝。” 此刻他哪里敢伸手,柳九九的手搭在他肩上,他整个身子如被定住。 本来以为她不会有更过分的动作,结果这丫头对他的身体很自来熟,竟开始给他搓背。 柳九九将手伸到他腋下,本来想挠他痒痒,这一抓发现他半点反应都没有。 等等等等……为什么邓嫂子这么瘦?为什么捏起来腋下那边半点肉都没有?结结实实的就跟肌肉似的。她的手继续往周凌恒腰下走,居然抓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周凌恒被她这么一抓,惊得从浴桶里站起来。铲铲姑娘为何如此……不知羞耻! 柳九九手里还拽着洗澡帕,望着从浴桶里站起来的周凌恒,简直大傻眼,胸肌肮肌?!女人居然有胸肌肮肌! 目光往他腰下移动,顿时吓得小脸惨白。不对,这不是女人,邓嫂子居然是个男人?柳九九被周凌恒是男人这个事实彻底吓傻,白眼一翻,脑袋一歪,“砰”一声栽倒在地。 青天可鉴,她真不是浪荡不羁的女子! 绝不是! 第五章排骨大哥无处不在(1) 土豆和糯米被周凌恒一声雄浑男音给震醒,两人披上衣服,赶紧跑过去他房间,待他俩被周凌恒屋里明亮的烛火一照,顿时打了个激灵,再没了睡意。 棒着一道屏风,两人看见屏风上映出周凌恒挺拔的身姿,看他的动作,似乎在穿衣裳,目光再往下移,糯米赫然瞧见自家小姐的脑袋紧紧贴在地上,双眸紧闭,面色惨白。 彼不得问清楚是什么状况,土豆跑过去将屏风后的柳九九扶起来,他不意一侧目,看见周凌恒健硕的上半身,第一反应是“看了女人的果身”,手足无措得很,“啊”地一声放下小姐,捂着脸退出屛风后。 被土豆这么一扔,柳九九的脸再次着地,本被吓晕的她这会儿被疼痛给痛醒。她慢慢踭开眼,发现不远处的糯米跟土豆,嘴巴一张一阖地弱弱喊,“糯米……糯米……” 房内又是屏风又是氤氲的热气,糯米不傻,自然知道土豆在屏风后看见了什么,肯定是看了邓嫂子的身子! 她恨铁不成钢地给了土豆一巴掌,不解气地又拧了他一把,“不要脸。”接着走去屏风后,将小姐从地上捞了起来。 被糯米没来由地拓了一巴掌,土豆捂着滚烫的脸觉得委屈,他怎么不要脸了?也正是因为这一巴掌,他才反应过来——邓嫂子分明就是个男人啊! 他还没来得及跟糯米解释,就见糯米已经走到屏风后,将小姐扶起来。 糯米扭过头看了眼露出半片胸瞠的周凌恒,也是怔住,胸肌……平的!男人?她“啊”一声丢下柳九九,捂着脸跑了出来,一头扎进土豆怀里。 被人连续两次扔下,柳九九的半张脸已经肿成了不对称的包子,她趴在地上无语哽咽,悲惨之心无以言表。 周凌恒遮住自己半片胸膛,站在柳九九面前说了声,“得罪了。”伸手将她从地上捞起来,把她抱去榻上,指月复搭在她的脉搏探了探,又捏了捏她的胳膊。 被他这么一捏,柳九九疼得闷哼一声,咬牙切齿道:“无耻婬贼,我要拿你去见官!” 听见小姐说话,土豆和糯米连忙围过去,定定打量着给自家小姐把脉的周凌恒,他一头乌油油的头发披在身后,直垂至腰身,脸上洗去妆粉,侧颜竟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清俊。 他身上穿着轻薄的中衣,胸口似有似无地露出来,脖颈下的锁骨窝很深。他这副容貌不输女子半分,却又没有半点女子的阴柔。 周凌恒一双眉头蹙着,替柳九九把完脉才不疾不徐地道:“无碍无碍,只是扭了筋。” 他侧过头看了眼怔怔发楞的土豆和糯米,从枕头下拿了一支榆木簪,递给糯米,“来,帮我将头发绾起来。”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状况呀?糯米一脸茫然地看着土豆,又望了眼躺在榻上肿了半边脸的小姐,没有伸手去接发簪。 同样不知所措的还有土豆,他倒不是惊讶周凌恒是男人,而是惊讶这人在被人发现是男人后竟如此淡定,若说他是别有居心,可当小姐提及“官府”他却半点反应都没有,可见此人不是胆大包天就是头上有人。 躺在榻上、痛得龇牙咧嘴的柳九九瞪着他,透过他乌黑的发丝,隐约看见他挺拔的鼻梁、微薄的嘴唇,她居然觉得这个女扮男装,哦不,男扮女装的男人英俊?! 幻觉,幻觉,幻觉,一定是幻觉!她一定是摔晕脑子,花了眼,产了幻觉。 她阖眼,睁眼,实在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再看她居然觉得他很眼熟,这挺拔的身板总觉得是在哪里见过…… 疼……摔肿了半边脸的柳九九带着一腔愤怒和哀怨慢吞吞张嘴,恶狠狠瞪着周凌恒,“你……到底是谁?”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看见了,她全看见了! 掐着指头算来,她也老大不小,如果这男人身家清白,她就勉为其难,娶了? 周凌恒狭长的凤眼微微一眯,笑容里带着点魅惑众生的味道,声音也恢复成往常的低沉温润,“在下乃是……”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土豆,眸子中精光一闪,才接着又说:“在下凌周,是邓少侠的拜把兄弟,为躲避仇家这才男扮女装来到这九歌馆避难。” 方才土豆从外面绕进屏风,步子轻盈极快,半点不像寻常酒楼的小厮,他脚上功夫似乎不比邓琰差——武功底子不差的土豆却甘愿栖身九歌馆,其中必有蹊跷。 他总觉得,这主仆三人身上有什么秘密,如果他现在告诉柳九九,自己便是她的排骨大哥,她日后绝不会再跟他发牢骚。思及此,周凌恒打算瞒住此事,等下次跟铲铲姑娘心灵相通时再探探她,说不定能探出什么秘密…… 柳九九哪里知道他的心思,瞧着他长得不错,又看了不该看的,本想将就一下娶了他,可一听他有仇家,登时将这想法给用开,娶男人归娶男人,宁愿娶一个老实巴交的,也不要一个样貌妖孽还带仇家背景的。 这会儿土豆总算缓过神,他们在外颠沛流离这些年,本就是为了躲避仇家,让小姐安全,所以九歌馆万万不能留一个随时会招来祸事的人,长得再美也不成! “凌公子,你来我九歌馆两日,打碎的那些碗碗盘盘我们便不计较了,等一会儿我把工钱给你结算一下,你赶紧收拾东西离开。”土豆难得的沉着一张脸,“天下之大,总有你容身之处。” 虽然糯米舍不得这般英俊的男子离开,但是为了小姐的安全,她也咬牙道:“凌公子,你快走吧,我跟小姐痩胳膊瘦腿的,你的仇人寻过来伤及无辜怎么办?”说着,她捏了捏自己的胳膊表示自己真的是“瘦胳膊”,只是她随手一捏就捏出一把肉,有点尴尬,连忙不动声色地把胳膊收回来。 第20页 周凌恒看着柳九九,依旧笑如春风,“九九姑娘,你是当家的,你来说说。”他看了眼自己的下半身,继续说:“我这身子可没给别的姑娘看过,你可不能不负责啊……” 柳九九攥紧小拳头,坐起身一脸坚定看了眼土豆和糯米,语气中微带教训,“咱们做生意做的是四方生意,讲究一个义字,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几刀?” 土豆拧着眉头望着她,神色为难,“可是小姐……” 她伸出小肉手,大气潇洒地道:“土豆,你别说了,我主意已定!”她侧过脸看着周凌恒,拉起他一双修长白净的手,一脸深情款款地道:“凌公子,咱们做生意的都知道这个义气的义字如何写,您闯荡江湖这么些年,应该将这个字识透了吧?” 她又一副任重而道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几刀?我看你浑身上下光溜溜的,是时候留几道疤,增添点男子气概了……所以,您还是走吧!” 周凌恒:“……” 小姐话锋转得太快,土豆和糯米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等她说完话,他们才长舒一口气。小姐大智慧,能屈能伸…… 不过他们很好奇,小姐到底看了凌公子多少?是看了全身,还是同他们一样只看了一点? 见她一脸深情款款,周凌恒一度以为铲铲姑娘是为自己容貌倾倒,想为看了自己的身体负责,没想到结果她还是要赶自己走,他一颗心顿时如瓷器一般碎裂,笑容僵固在脸上。 柳九九见他没有反应,慢吞吞地下了床,让糯米扶着自己站起来,打算回自己房间,临走前,她捂着脸含糊道:“凌周大哥,你先休息,待今儿个一早起床后,我给你做些好吃的,给你送行。”丢下这句话,柳九九领着土豆和糯米两人退了出去。 罢走出去没几步,土豆凑过来问她,“小姐,你看了他多少?” 她捂着自己的脸,说话时口齿不清,“没多少,就只看见锁骨。”土豆可不知她这话是瞎诌的,长舒一口气,暗自庆幸,还好还好…… 回到卧房,柳九九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一阖眼,便是周凌恒那双盈盈含笑的狭长丹凤眼,以及他那头乌黑的发丝,似乎还带着清新淡雅的香味。 还有他的声音,正如一盅珍珠翡翠白玉汤,清润的声音灌入耳内,体内每一根血管都像被熨烫过似的舒适服贴……等等,声音? 她抱着枕头翻了个身,怎么就觉得凌周的声音这么耳熟呢?就像是……隔着千里同她说话的排骨大哥。 思及至此,她抱着枕头坐起来,仔细回想着排骨大哥的声音是怎么样的呢? 可大概是隔了许久没有听见,她记不起排骨大哥的声音了。 夜色已深,困意席卷了她的思绪,她抱着枕头再度躺下,喘口气的功夫便睡死过去。 柳九九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土豆和糯米已经打开九歌馆的大门准备招待客人,周凌恒也换了身白衣衫,披散着一头黑发在后院舒展筋骨,半分没有要离开的样子。 起床后,柳九九蹲在大黑的狗窝前洗漱,一面洗漱,一面打量着披头散发、手握书籍的周凌恒,心中愤然。 洗漱完毕后,她一盆水泼到周凌恒脚下,还好他反应快,一侧身跳上石磨,完美躲开。她望着石磨上白衣翩翩,手握书籍的“妖孽”,真想用扫帚将他给打下来。 柳九九仰着头问他,“凌兄弟,你今儿个打算什么时候离开啊?” “我可没说要走。”周凌恒秉承着“朕不走谁敢赶朕走”的皇帝性格,站在石磨上安然看书。 “昨天晚上咱们不是说好了吗?这人要讲究一个‘义’字,你不能这样。”柳九九一面况一面伸手解开拴大黑的狗绳,原本趴在地上无精打采的大黑意识到主人要解开它的束缚,忙摇着尾巴站起来,抖了抖浑身毛发,龇牙望着周凌恒这个陌生人。 “九九姑娘,我是你的伙计,咱们白纸黑字写了契约的,我又没做什么对不起九歌馆的事,你赶我走可不就是虐待伙计吗?”周凌恒收了书,双手负于身后,从石磨上跳下来。 柳九九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丢了手上的狗绳,一巴掌拍在大黑的狗上,大黑“汪汪”一声朝着周凌恒扑去。 大黑来势迅猛,周凌恒反应不及地被大黑咬住衣服,他望着自己一身白衣,又看了眼满嘴口水的大黑,哀嚎之余只能忍痛将衣服扯破,身子一跃跳至鸡棚上。 他蹲在鸡棚上,居高临下望着柳九九和大黑,这么高的距离,总该上不来了吧?“九九姑娘,你不必多费唇舌,我的身子可没给其他姑娘看过。”他故意低头看了眼自己下半身,“这里都被你看了,你还想不负责?” 柳九九在原地急得直跳脚,“啊啊啊啊”一阵乱叫,想用自己的声音扰乱视听,等周凌恒闭了嘴,她才安静下来,一张脸涨得通红,“你小声点,你别损害我名声啊!我什么时候看见了?我可什么都没看见!”她抱着扫帚,眄了他一眼。 “九九姑娘,你这过河拆桥的本事炉火纯青啊!”周凌恒蹲在鸡棚上,依然一副高贵不可攀的气势。 “谁……谁过河拆桥啦?姓凌的,你别玷污我清白啊!你拿什么证明我看了你那里?” 柳九九攥紧小拳头在空中挥了挥,巴掌大的小圆脸扬起来,厚着脸皮用扫帚指了指他的下半身,道:“你有本事侮辱本姑娘的名誉,有本事让你的那个‘它’站出来指着我说‘就是柳九九看了我’啊!” 被她拿着扫帚一指,周凌恒下意识夹紧腿。他蹙眉看着她,一脸的不可思议,啧啧感叹,“九九姑娘,你真是特别。” 她以为周凌恒是在夸她,不禁捂着自己的脸,声音变得娇滴滴起来,“是吗?发火的样子特别漂亮吗……” 反正,土豆经常这么说。 周凌恒摇头,说道:“不不不,九九姑娘你是特别的厚颜无耻。”他伸出巴掌,展开五根修长如白葱的手指,阻止她继续说话,“九九姑娘,你不必多说,你就算打死朕……真的打死我,我也不会走,而且前提是九九姑娘真的能将我赶走。” 他从鸡棚上跳下来,夹住一颗干玉米,随手一掷,打中虎视眈眈的大黑,大黑“嗷呜”一声,瘸着腿夹着尾巴回到了窝里。他提醒柳九九道:“我的功夫跟邓琰不相上下,有时杀人也不眨眼。” 柳九九看了眼被击退的大黑,冲着他做了一个鄙视的动作,“是啊,你杀人不眨眼,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杀过人吧?” 跋不走周凌恒,柳九九心里堵塞郁闷。晌午时分,客人增多,来九歌馆用餐的名门贵女都指名要糖醋排骨,周凌恒死皮赖脸不走,非得帮着柳九九送排骨。 她瞪了眼周凌恒,警告他,“不准偷吃!” 本来他也没想偷吃,被她这么一说,来了偷吃的兴致,他端着餐盘走到院中,瞧着四下无人偷吃了一块。 糖醋排骨一入口,他耳中便传来柳九九的碎碎念声,他们再一次心灵相通了。 他静静听着她的念叨,默不作声给顾客上了菜,继而寻了处无人的角落,舒坦坐下。 柳九九咳声叹气,对着大铁锅自言自语,“要是他没仇家,我倒也能将就着娶了他,不怪我势利眼,我柳家一脉单传就剩了我,我还没成亲传承柳家家业呢……” “所以你们柳家到底是做什么的?”周凌恒撑着下巴问她。 第21页 突然听见他的声音,正在做排骨的柳九九吓得手一抖,旋即反应过来,“排骨大哥!我不是作梦吧?你终于又开始吃排骨了?” “嗯,最近怎么样啊?”周凌恒特意让自己的声音粗了几分。 “别提了,来了个女伙计,结果是个男的!现在赖在我这里不走了,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男人,只是看了他一点点身子,就嚷嚷着让我负责。”柳九九再次咳声叹气。 “哦?”周凌恒语气带着玩味和疑惑。 柳九九觉得跟他说看过其他男人的身子不太合适,忙改口道:“其实也就看了他一小片胸膛,我先前以为他是女人……排骨大哥你可别误会啊,我连男人的手都没模过呢。” 周凌恒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男人的手都没模过?”他的手不仅被她模过,就连也…… “那是自然!”柳九九在厨房将排骨装盘,“排骨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啊?你这十天半个月的不跟我说话,我都以为你是我的幻觉了。” “排骨大哥,无处不在。”周凌恒故作高深莫测。他越发觉得,这样调戏柳九九有些意思。“只要你有困难,排骨大哥一定帮你,毕竟我在京城这么些年有些人脉,上头也有认识的人。” “那排骨大哥,”柳九九盯着一锅沸腾的开水,抿嘴道:“你帮我找几个凶横的匪徒,将我们九歌馆新来的那个伙计给弄走。” “杀人灭口?”周凌恒蹙眉,声音变得严肃。 “杀人灭口?!”耳中突然传来排骨大哥冷沉沉的声音,她吓得手一抖,锅里多放了一勺盐。“排骨大哥不要啊,咱们是奉公守法的好百姓,杀人放火这种事是万万不能做的,我想若能找几个恶棍将他吓走就好了。” “就这么简单?”周凌恒松了口气,问她,“铲铲姑娘,许久不见,你想我没?” 柳九九冲着大铁锅傻乎乎一笑,“当然,排骨大哥,没了你都没人跟我说话。我没什么朋友,有些话跟土豆和糯米又说不得,咱们俩也算是心灵相通之人,又同在京城,你便是世界上的另一个我,不想你想谁啊?” 听她这么一说,周凌恒开始洋洋得意,他道:“不对不对,这话不是这么说的,铲铲姑娘,我怎么会是另一个你呢?我们是千里挑一的有缘人。” “有缘人?”听他说这个词,柳九九忍不住觉得脸颊发烫。 不等她开口说话,周凌恒又补充说:“九九姑娘,说不定我们前世便有段情缘,今生再会是要再续前世缘分。” “再续前世缘分?”柳九九跟着喃喃道。排骨大哥的声音虽低得有些奇怪,但这并不妨碍她觉得他的声音好听,那种从嗓子里钻出的淡淡磁音,配上他有些许暧昧的话,就像缓缓的温水淌过她整片心壁,让从未有过男女相处经验的柳九九意乱神迷。 她觉得,排骨大哥是个很不错的人,有点温柔,有些个性……听声音感觉排骨大哥一定是个翩翩公子吧? “排骨大哥,”柳九九突然说:“我来找你吧?” “你找我做什么?排骨大哥无处不在,我就在你身边。”周凌恒捏着嗓子,用宠溺的语气说:“铲铲,乖,等排骨大哥来找你。” 那声“铲铲,乖”语调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柳九九一颗心似乎被人掐了一把,她弯腰烧火时一不小心烫了手,不过两人正心灵相通,她半点不疼,倒是周凌恒被这突如其来的灼疼痛得跳起来,大叫一声。 柳九九看着自己被烫红起泡的手背,没有半点疼痛感,而周凌恒被疼得一掌拍在木板上,“哗啦”一声将木板劈成两半,暴躁的差点喊出一声,“死女人你干什么了?” 勉强淡定下来,他觉得手背上一片火辣辣地疼,就跟被火烧到似的,他蹲在地上,委屈地问:“铲铲姑娘,你刚才做什么了?我的手很痛。” 柳九九旋即反应过来,太长时间没跟排骨大哥沟通,她差点忘了两人心灵相通时,一排骨大哥会帮她疼痛。 她愧疚道:“谢谢排骨大哥帮我疼,下次我会小心点。” “不许有下次。”周凌恒这千金之躯,哪里受过这样的疼痛? 而这句话落在柳九九耳中,以为他是担心自己,让她又是一阵心神荡漾。 糖醋排骨凉透了。 周凌恒还想再说什么,两人之间的联系已断了。 第五章排骨大哥无处不在(2) 柳九九做好菜,见周凌恒半晌没来端,心里念叨这人做事不靠谱,现在正是干活时间,去哪儿偷懒了? 她捋了捋袖子,待会儿看见他一定要抽他一顿才解气! 当她端着菜经过后院时,看见周凌恒蹲在柴房外,可怜兮兮地对着自己光洁的手背一阵儿吹。她忍不住调侃他,语气有点尖酸,全然不似方才那般温柔可爱。 “你这手背上是绣了花还是怎么的?” 柳九九略带讽刺的声音从他头顶飘来,他扭过头,拿一双可怜兮兮的眸子望着她,没想到柳九九端起汤盅,拿滚烫的盅底在他光滑的手背上烫了一下。 周凌恒疼得叫了一声,甩着手跳起来,怒不可遏地看着她,“你疯了!” “我没疯啊,既然你赖着不走,就给我好好专心干活,你躲在这里玩手是想偷懒吗?” 柳九九伸出自己方才被烫得起水泡的手背,“你瞧瞧,老板娘我手都烫成这样了还炒菜呢!你却躲在这里偷懒?良心呢?被大黑给吃了吗?” “……你又不疼。”周凌恒捂着自己手背嘀咕,疼的明明是他啊。 两人大眼瞪小眼。 当夜亥时,后院依稀传来猪拱槽的声响,周凌恒坐在窗前,放下手中奏折,觑了眼黑压压的后院。他总算是看完了这几日落下的奏折,这些折子大部分都是劝谏他早日立皇后的。 他“啪”一声阖上奏折,深觉这些朝臣闲得无事可做,这才盯着他私事不放。 他从折子下取出邓琰一封密函,拆开看完后蹙眉陷入沉思,随后将信用烛火焚烧。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警惕地将奏折收好,锁进柜子,随后贴在门后探听外面响动。他打开一条门缝,看见柳九九提着包袱,鬼鬼祟祟地下楼,出了九歌馆。 她这么晚出去……是要做什么? 周凌恒侧身闪出来,跟着下楼走出九歌馆。京城夜里有宵禁,亥时之后寻常百姓不许出门,被抓住轻则挨顿打,重则会被抓去坐牢剃发。 他一路跟她到了西元街一座废弃的府邸前,刚凑近便看到柳九九蹲在后门处烧纸钱,藉着忽明忽暗的火光,依稀可看到柳九九白净的面容。 周凌恒认得,这里是柳大将军府。 当年柳大将军死后,先皇一直没有下令将这座府邸赐给他人,且让原本在西元街做生意的商贩统统搬走,原本西元街是最繁华的地段,如今却冷冷清清一片。 他闪到一根柱子后,离柳九九不过几步之遥,仔细听着柳九九的动静。 柳九九烧完纸钱,一坐在地上,取出食盒,端出已经凉透的排骨以及一壶桂花酒,地上搁了两只酒杯,她端起一只,隔空一撞,揉着眼睛,鼻子微酸,绵软的声音娇滴滴,“爹,女儿回来了。” 爹?周凌恒抱着胳膊,背靠在柱子上,继续听。 “爹,女儿好想你,想乳娘……”柳九九仰头喝了口酒,眼泪“啪答啪答”往下落。本来以为过去这么多年,她已经忘记了这里,忘记了这个曾经属于她的家,以及她温柔的乳娘,还有她那个总是胡子拉碴的将军爹;曾经她是个见人随便欺负的大小姐,而现在,是个是人就能欺负的酒楼小老板娘。 第22页 往事辛酸,这些年过着没人疼、没人吐苦水的日子真是不好受。“爹,九儿给你唱歌好不好?”她清了清嗓门,边哭边唱,“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记忆中,她爹每从外面回来,会拿脸贴她的脸。她爹下巴上的胡碴总会刺得她柔女敕的小脸一阵疼,她张嘴“哇”的一哭,她爹会给她唱《牡丹亭》。武人的粗嗓门学着戏子尖细的调调,总让她忍俊不禁。 在街上巡逻的一队官兵听见柳大将军府里有人唱曲儿,登时吓得一哆嗦。 带队的官兵举着火把,缩了缩脖子,望着乌漆抹黑的胡同发怵,“什……什么声音?” 另一个官兵吞了口唾沫,“该不会是……闹鬼吧?据说这大将军府当年死得一个人也不剩,全家灭门,血流成河,那叫个惨……这些年在西元街做生意的人都跑了!” “闭闭闭闭嘴……”听着那破锣般不着调的嗓音,为首的官兵道:“走,过去瞧瞧。” 本来这气氛应该婉转凄凉,没想到柳九九吸着鼻子带着哭腔一开口,调子左拐右拐,让让柱子后的周凌恒直想堵住耳朵。 柳九九唱到要转音的地方,嗓子却破音,呛得她猛咳一声,好一会儿才说:“刚才唱得不好,九儿重新来。”她清了清嗓门,又开始唱。 她唱曲儿的声音真是难听,在她又一次破音的时候,周凌恒实在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 听见响动,柳九九顿住,扭过头问:“谁?”她从后腰上抽出菜刀,轻着步子悄无声息地走过去,继而一抬头,看见身着白衣、披头散发的周凌恒,衬着月光,周凌恒犹如鬼魅,吓得她踉跄朝后一躲,差点跌倒。 这时巡逻的官兵提着灯笼寻过来,周凌恒发觉不对,揽住柳九九的腰身,抱着她轻松跃过院墙,躲进大将军府后院。外面官兵寻至,火光大盛,隔着一道院墙,柳九九可以见到那边一片亮堂。 她整个人被周凌恒搂住,动弹不得,脸颊紧贴着他结实的胸膛,耳朵里传来“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周凌恒的?她抬了抬眼,看见周凌恒尖尖的下巴,薄薄的嘴唇,楞得半晌说不出话。 墙外传来人声—— “这里有人来过,烧过银钱,有盘糖醋排骨……酒还是温热的。”说话的人明显一顿,“这糖醋排骨不是九歌馆的招牌菜吗?” “将这些东西带走,回去禀报丞相。” 等墙外的人走后,柳九九一拳头砸在周凌恒胸脯上,一菜刀砍断他一撮头发,怒目圆瞪,“你敢跟踪老娘?!罢才你什么都听见了?” 他若说没听见,她肯定不会相信,便承认道:“听见了。” 柳九九抿着嘴,瞪着他,“你,张嘴。” “啊——”周凌恒乖乖张嘴。 “伸出你的舌头。” 他乖乖伸出舌头。 柳九九用手拽住他的舌头,拿起菜刀准备割下去,还好周凌恒反应快,将舌头收回嘴里,柳九九切了个空,他修长的手指在柳九九手腕处一弹,她手腕顿时一麻,菜刀松手落地。 他以为柳九九只是跟他开玩笑,没想到她当真是要割他舌头,这下周凌恒真的发怒了,他一把拽住柳九九的肩膀,蹙着眉头,将她给摁在墙上,“别闹。”清冷的音色中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威慑。 柳九九也瞪着他。她瞒着土豆和糯米来此处,良心已经不安,谁知她最大的秘密竟被他听了去,万一他将这秘密传出去,她死不要紧,若是连累糯米跟土豆,她会一辈子不安心。 所以,她打算割掉周凌恒的舌头,真的割,大不了以后下地狱还他十条…… “我问你,你信不信我?”周凌恒很严肃地看着她。 她摇头,攥紧拳头。 周凌恒摁着她的肩膀,下手没个轻重,她的骨头疼得似要裂开,嘴唇也跟着乌紫一片。 “那你信不信,我会杀了你?”他眸中透着几分阴冷,让柳九九心里一阵发寒。 她点头,眨巴着眼睛准备认命受死,某人的声音却明显柔和下来,“铲铲姑娘,在这京城,你只能信我。” 呸,信他个大黑狗啊! “……滚。”柳九九动了动快要散架的肩膀,声音堪堪从牙缝里挤出来,她顿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猛地抬头,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他,声音颤抖,“你……你说什么?” 周凌恒近距离看着她,手上力道松了松,目光也柔和下来,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铲铲,是我。” 这声音低柔,如点滴泉水沿着柳九九的心壁,“滴答”一声滚落。 后院杂草丛生,凛凛夜风吹得柳九九打了个颤栗。周凌恒离她极近,他的下巴似有意似无意地搁在她额头,惹得她心尖一阵发颤,连着手指也忍不住发抖,舌头半晌捋不直,“排……排骨大哥?” “是我。” 周凌恒醇厚的声音让她浑身发酥,在他意识到自己手劲太大,将她松开之时,柳九九却因为过于震惊,双腿一软,沿着墙壁滑下去,一坐在地上,仰着头呆呆望着他。 两人之间沉默片刻,忽地,柳九九“哇”地一声,张嘴嚎啕大哭。 周凌恒一惊,生怕她的声音招惹来方才那些人,弯腰伸手捂住她的嘴。 可怜柳九九说不出话,其实她的是被刺藤扎得火辣辣的疼,简直撕心裂肺。她想拽着他的手站起来,然而周凌恒以为她是情绪不稳定想起来揍他,是以柳九九的刚离开地面不过半指距离,又被周凌恒给摁了下去。 本来地上的刺只扎了她半截,被他这么一摁,十几根刺全部扎进了她肉里,那种钻心刺骨的疼痛,促使她张嘴在周凌恒的虎口咬了一口,硬生生将他皮肉咬破。 周凌恒一吃痛,反射性地将手伸回来,蹙眉看着坐在地上的柳九九,“铲铲,你属大黑的吧?” 她抿着嘴,哽咽道:“我已经成刺猬了……”她咬着唇指了指地上。 周凌恒模出火折子吹燃,借着微弱的火光一照,才发现地上全是刺藤,他顿时明白了她方才为何无征兆的大哭,敢情是坐在刺藤上?想起刚才自己摁了她一把,想想都觉得疼,下意识的揉了揉自己臀部。 他伸手将她给拽起来,实在不知道如何安慰她。 柳九九疼,站不稳,她用手扶住周凌恒的肩膀,张嘴“嘶”了一声,“不行,动一下都疼,刺全扎进去了……疼……” 这伤在如此尴尬的部位,周凌恒只得咳了一声,说道:“我扶你回去,让糯米给你把刺拔出来。” “不不不……不能让糯米跟土豆知道。”柳九九阻止道:“土豆一直反对我回来这里,如果他知道我回来,一定会带着我离开京城。别看土豆平日对我唯唯诺诺,他一旦强硬起来,十头大黑都拉不回。” “一个下人,你怕他做什么?”周凌恒扶着她的腰身,以防她跌倒。 “以前将军府出事,是土豆救了我,也是土豆撑起九歌馆,养活我跟糯米。如果不是土豆,我恐怕早就流落街头饿死了。”柳九九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虽说臀部皮肉厚实,但也挨不住十几根刺扎进去啊。 “那……我帮你拔?”周凌恒试探着问她。 “给老娘……”柳九九打住,声音轻了轻,“排骨大哥,男女授受不亲。” “铲铲姑娘,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周凌恒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你看了我的,我看你的也就不吃亏了。” “你……”柳九九被他呛得说不出话来。本来是句很流氓的话,可是为什么从排骨大哥嘴里说出来却感觉那么的正人君子? 第23页 周凌恒扶着她的腰,用火折子看了眼她的臀部,“呀,流血了。” “疼……”一听流血,柳九九觉得越发疼痛,她抓着周凌恒的胳膊,一脸惨兮兮地道:“排骨大哥,你说我们也算老交情了,我给你做排骨,你帮我疼好不好?” “……”周凌恒干咳一声,一脸正色地拍着她的肩膀道:“铲铲姑娘,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今儿个我可是帮你疼过一回了,你瞧我的手背,到现在都滚辣滚辣的疼。”他展开双手,大大方方道:“铲铲姑娘,来吧,我抱你去医馆。” “不要,医馆的大夫都是大爷,人家不要给他们看……”柳九九抬起手背抹了把眼泪,真是疼死她了。 周凌恒想了想后道:“我认识一个女大夫,我带你去找她好了。” 柳九九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吸了吸鼻子,问他,“真的?” “我骗你有肉吃啊?”周凌恒伸出胳膊,动了动手指,“赶紧的,自己跳上来,我抱你去找大夫。” 她看了眼周凌恒手的高度,下意识揉了揉自己臀部,眼巴巴地看着他,“排骨大哥,我自己跳不上去啊,你好人做到底,直接抱我吧。” “好好。”周凌恒无奈,嘀咕道:“女人真是麻烦事多。”正要伸手去揽她的腰,却被她推阻,“排骨大哥,你别这样抱我,这样横抱很容易让我……痛的……” “那我要怎么抱?”周凌恒抬手扶额。 柳九九建议道:“你……扛过大米吗?不如你直接扛着我走吧,这样我就不会疼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颤音里满是辛酸。 周凌恒有些无奈,半蹲,抱住她的腿,一把将她给扛在肩膀上,跃过围墙,稳稳当当地落在街道上,飞快朝着邓琰府邸跑去。 他也是头一次扛女人,更是头一次扛着女人在京城的街上跑,他觉得,自己怎么好像变成了传说中的采花大盗? 第六章流氓排骨(1) 见周凌恒披散在肩上的头发被自己压在月复下,他极不舒适的样子,柳九九不禁问道:“排骨大哥,你为什么不束发?” 这个问题直戳周凌恒心口,他跑得气喘吁吁,低低回了一句,“不会束。” “你居然不会束发?”柳九九默默将他鄙视了一番。 来到达邓琰府上,周凌恒敲了门,来开门的是邓琰府上的老管家。这位年逾八十的老管家自然认得周凌恒,这大半夜的,老管家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将眼睛几番揉搓后,这才惊觉不是作梦,急忙忙就要朝他跪下。 眼瞧着老管家张口就要喊“万岁”,周凌恒眼明手快地将老管家一把提起来,随即扛着柳九九风风火火走了进去。 这个时辰邓琰和他的夫人冷薇还未就寝,见有人来,忙出来迎客,哪里知道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圣上。 当邓琰看见周凌恒肩上扛着的柳九九时,下意识抽出剑,冷冷打量她。 “冷大夫,我这儿有个病人,劳烦治疗。”周凌恒冲着夫妻俩使了个眼色。 冷薇很快反应过来,引着周凌恒进到偏堂。 进入偏堂,他将柳九九放在贵妃榻上,大喘了一口气。 见柳九九趴在榻上申吟,冷薇问周凌恒,“这姑娘受了什么伤?” “她……”周凌恒指了指她的臀部,“藤刺入臀。” 冷薇在榻前坐下,替柳九九把脉,她蹙着眉头问,“姑娘,你是不是很疼?” “疼……”她咬着牙,“连着头也跟着疼。” 冷薇松开她的手,侧过头对周凌恒说:“你们两个男人出去。” 原本还对柳九九满心戒备的邓琰,因为冷薇的喝令,抱着剑恹恹跟着周凌恒走出了偏堂,两个男人一起在门外候着。 邓琰看着周凌恒,冰着一张脸道:“陛下,容臣说一句,红颜祸水……” 周凌恒瞪了他一眼,“好,既然红颜祸水,朕明天下令将冷大夫抓起来,送进大牢,隔日处斩。” 邓琰板着脸,“陛下,臣跟您身分不同。” “柳九九也不是寻常百姓,你知道她是谁吗?”周凌恒眸光一沉,严肃道:“柳将军孤女。” 原本喊着要杀柳九九的邓琰突然眉目一挑,话锋一转道:“臣会竭尽全力护她周全。” 黑衣邓琰惜字如金,同白日的他大相径庭。周凌恒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调侃道:“你这个病,冷大夫到底是没给你治好。” 邓琰顿了顿将话题拉回来,“臣没想到,当年那个嚣张跋扈的柳家小姐居然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白白胖胖。”周凌恒靠着身后的柱子,抱着胳膊叹了声气,“九年前你跟朕都尚年幼,并不知柳家当时是何等惨况,她能活下来,实乃幸运。” “我爹说,是有人雇用西域杀手,趁着除夕夜戒备松散潜入将军府,杀了将军府上下三十几口人。”邓琰道。 周凌恒走进后花园中,在石凳上坐下,喘了口气说:“当年秦皇后跟秦丞相在朝中一手遮天,除夕夜秦皇后借着祈福之名,悄悄调走西元街兵卫。柳将军素来体恤属下,当夜他并不知西元街兵卫被调走,遣了府中侍卫回家同亲人团圆,没想到柳将军却因此大意中了招。 柳家血案发生后,父皇派人暗查,得知柳家灭门主谋是秦皇后,可当时碍于秦家势力庞大,父皇一忍再忍……” “所以秦皇后去世后,您才开始剥夺丞相之权?若他知道柳小姐还活着,不知是怎样一副神情。”邓琰凝着一双眉头,语气有些嘲讽。 秦皇后是秦丞相的妹妹,早年先皇在位时,对外宣称秦皇后因一场大病去世,实则是被先皇下药赐死。当年秦丞相势力过大,朝中暗潮涌动,先皇又无证据证明柳家被灭门是秦丞相所为,是以这件事一直压着没处置。 周凌恒登基后,暗中培养邓家势力,不动声色地替换朝中血液。这个表面上看似贪吃不着边际的年轻皇帝,做事不按常理出牌,手段非常,当秦丞相反应过来小皇帝所玩的把戏时为时已晚,现在丞相在朝中的势力已经大不如前,为此他先后安排女儿进宫,见周凌恒不临幸自己闺女,便隔三差五送美女入宫,如今后宫四妃皆是秦丞相的人。 让秦丞相没想到的是,周凌恒对着美女还是无动于衷。他这个丞相现在是表面风光,实则已是困兽之斗。 周凌恒目光如炬,说道:“那个老狐狸已经没牙没爪,不足为惧,朕随时可以掐断他的脖子。老狐狸算计了一辈子,犠牲了秦皇后,害了柳将军一家,父皇生前一直想为柳将军报仇,但碍于朝中势力,始终不能下手,现在,就由朕来帮父皇完成这心愿。” 邓琰抱剑拱手道:“陛下打算怎么做?” “他现在已完全在朕掌控之中,除掉他只是早晚的事。他以为朕不知道后宫四妃都是他的人吗?朕偏不临幸四妃,且让她们个个成了大胖子,瞧那秦德妃,不知道丞相看见自己的宝贝女儿变成一坨五花肉会不会气得吐血?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怕是赢了柳家,可朕偏偏想要让他知道,最后的赢家还是柳家,他想要什么,朕都不给,气死这个老东西!” “陛下,您是打算……”邓琰目光灼灼,似乎明白了什么。 “对,朕打算迎柳九九入宫,册封为后。”周凌恒腰杆挺得笔直,脸部轮廓被清冷的月光镀上一层光芒,显得俊美非常。他顿了顿,原本严峻的语气又变得跳月兑,“这个老东西早年耀武扬威,欺负我父皇,还差点害得朕当不了皇帝,朕不给他点颜色看看,岂不是便宜了他?” 第24页 “陛下真是孝子。”邓琰颔首夸赞他,只是他随即面露疑惑,“只是,柳家那件事已经过去这么久,证据怕是早就没了,如何能治他的罪?” 周凌恒跷着二郎腿,一脸得意,“就算这罪治不了,不过朕随意寻个事让这个老贼吐血,今儿个吐一口血,明儿个吐两口血,等他快没血时再随便找个罪名扣到他脑袋上不就得了?朕爱美食出了名的,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朕是个吃货,册封善厨艺的柳九九为后不是也很理所当然?待平反柳家冤屈,朕在世人眼中一定是个最英俊倜傥、爱民如子的好皇帝。” 邓琰咳了一声,“陛下,脸呢?”这从古至今怕是没几个皇帝同他一样不要脸皮,他做事实在太不按常理出牌了。 “脸?朕的脸怎么了?”周凌恒下意识模了模自己的脸,顿了片刻这才意会过来,伸出手一巴掌拍在邓琰脑袋上。 翌日一早,柳九九迷迷糊糊地睁眼醒来,下意识揉了揉自己臀部。本来以为经过冷大夫的医治,不会再疼了,没想到用手一碰却是撕心裂肺的疼痛,差点没让她嚎出来。 她强撑着身体爬起来,慢吞吞下了榻,跋拉着鞋去开门,一开门就见周凌恒端着一盆水杵在外面。她揉着臀部,嘟着嘴懒懒叫了声,“排骨大哥早。” “铲铲姑娘早。”周凌恒侧身跨进房间内,将面盆放在木架上,替她拧了条帕子,递给她二来,过来擦擦脸。” 柳九九慢慢走过去,接过他手中的帕子擦了擦脸,她瞥了眼周凌恒披散的乌发,总觉得一个男人披头散发的不象话,干脆从自己头上取下一支盘发髻的木筷,对他招手,“来,排骨大哥,我帮你束发。” 周凌恒有些受宠若惊,也不客气,一坐在梳妆台前,挺直腰杆坐得端端正正。 柳九九从梳妆台上拿了一把木梳,替他顺了顺头发,周凌恒发质好得让她觉得不可思议,原本遮挡住他半张脸的头发尽数被柳九九一双巧手绾进发髻中。 她打量着他,顿时觉得周凌恒神清气爽了不少,剑眉如锋,目光如炬,俊美得不似凡人,整个人好似锅里炖煮的白豆腐,啧啧,这滑女敕的皮肤得吃多少燕窝鱼翅才能养成这般? 两人在邓琰府上吃过早饭便往回赶,走到半道,柳九九怕土豆问她去了何处,便拽着周凌恒去东街张员外家收帐。 一路上周凌恒搀扶着如同乌龟爬似的她,再三道:“铲铲姑娘,不如我扛你?” 她坚绝不同意,这青天白日的,排骨大哥不要脸,她一个女孩子家还要矜持呢,万一以后嫁不出去怎么办? 周凌恒不以为然,“我扛你可是我吃亏,你并不吃亏啊。” 柳九九瞪了他一眼,轻轻“哼”了一声,“流氓排骨……” 他不过是想帮她,怎么就成流氓了?周凌恒叹气摇头,女人当真是难伺候。不过还好,以后娶进宫,有得是宫女太监伺候她。 开酒楼的难免会遇到余帐不给钱的,张员外家的几位女眷,短短不过几日功夫便赊帐一百多两。柳九九到了张员外府上,人家一听她是九歌馆的,赖帐不说,还甩了脸色,“砰”一声将大门关上。 柳九九气得挽起袖子敲门,一脚踹在门上,不料一阵疼……周凌恒心疼她,拽住她准备离开,张府门却开了,有人从里面放出一条剽焊的大黄狗。 “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赖债不给,还放狗咬人?!”周凌恒不可思议道。 “偏偏这般厚颜无耻的人,还让我们给遇上了。”柳九九揉着自己的,一把甩开周凌恒的手,撒腿就跑。 大黄狗“汪”一声追着柳九九而去,出自逃生本能,柳九九跟只猴儿似的爬上了树。 底下大黄狗龇牙咧嘴、不依不饶的想往上爬,柳九九蹲在树上瑟瑟发抖,冲着周凌恒喊,“排骨大哥,你快……快把你胳膊露出来,把他引开,引开……” 周凌恒仰着脖子看着猴儿一般的柳九九,调侃道:“铲铲姑娘,你可以试着用你的白肉勾引它。”说完,他转身跑了。 柳九九怔然望着逃跑的排骨大哥,回神后张嘴嚎道:“流氓排骨你给我回来!别这么不讲义气啊!” 说好的要在京城照顾她呢,怎么这么不讲义气?难道是见面之后觉得她长得太丑,失望之余想跟她绝交? 恶犬在树下虎视眈眈,柳九九抱着粗壮的树干骂道:“死排骨臭排骨,没有义气的流氓排骨……”她骂得口干舌燥,可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偏偏这会儿该死的肚子开始咕咕叫,她冲着树下恶犬龇牙咧嘴,希望将恶犬吓走,然而她的做法不仅没能吓走恶犬,反激怒了大黄狗。 这时树干受到她的重压,发出“嘎吱”的脆响声,她抱着树干一动不敢动,心想没这么倒霉吧?哪知道想什么来什么,树干“嘎吱”一声断裂了一半,她整个人往下坠了一截。 恶犬见势扑上,“嗷呜”一口咬住她的鞋子,柳九九吓得浑身发抖,“大黄哥你别咬我啊,我的肉太肥了啊……”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周凌恒牵着大黑、手持粗棍出现在柳九九的视线里。 只见周凌恒用脚尖在大黑臀部轻轻一踢,大黑便如雄狮一般仰天长嚎,冲过去扑倒大黄狗,两狗撕咬起来。 周凌恒看着半挂在树上的柳九九,走过去伸出双臂,“来,铲铲,我抱你下来。” 大概是被恶犬吓傻了,见着救星,柳九九四肢一软,松了手,整个身体重重砸在周凌恒胳膊上,周凌恒的双臂好一阵发麻,“铲铲,你分量不轻啊,吃多少肉养的?” 柳九九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在他胳膊上蹭了蹭眼泪鼻涕,“排骨大哥刚才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不回来了,我以为你丢下我一个人跑了!” “我有那么不讲义气吗?”周凌恒看了眼在远处撕咬的两条狗,解释道:“你让我揍人可以,让我揍狗我下不了手啊。”让他纡尊降贵跟一条狗打架,太没品了,正好这里离九歌馆不远,他索性回去牵来大黑上阵。 大黑果然厉害,不费吹灰之力将大黄狗咬得毫无反击之力,随后摇着尾巴,昂首挺胸,踩着小碎步、吐着舌头朝柳九九奔过来,扑在主人身上蹭了蹭。 柳九九抱着大黑狗头蹲下,扁着嘴道:“腿好软,大黑你背我……”说着就要往大黑背上爬,而大黑也一副“背主人是我的荣幸”的天然蠢样。 周凌恒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揽住柳九九的腰,一把将她捞起来,扛在肩上往回走。 柳九九双脚忽地腾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周凌恒给扛在了肩上,就像彪悍屠夫扛死猪肉似的。柳九九捏着一双小拳头,在他背上捶了捶,“排骨大哥你放我下来……”被人看见可怎么好? “看你这点出息,宁愿跟狗开口也不愿意跟我开口。”周凌恒忍不住伸手一巴掌拍在她上,教育她,“铲铲,我是谁?我是你排骨大哥,这世上唯一一个可以跟你心灵相通的人!难道我在你心中连只狗都不如吗?” 被他打,柳九九“啊”一声尖叫出声,浑身一僵,脸上一阵滚红,且不说他此举多么轻浮,单说她臀部刚受过伤……她咬牙切齿,是又恨又急,在他肩上一阵乱扳,“流氓流氓流氓……流氓排骨你放我下来!” “哈哈哈哈。”周凌恒爽朗的笑声很是悦耳,说道:“铲铲姑娘,到底是谁先流氓?你看了我的身体,耍赖不认,反倒骂起我流氓了?” 第25页 “你……不要脸!”柳九九欲哭无泪,她嘴上骂周凌恒,但她不知怎地,对他就是生不起气来,也就是跟他耍耍嘴皮子。 “哦,如此说来,我们俩都不要脸,正好臭味相投。”周凌恒又一巴掌拍在她上,他发现,铲铲的臀部软乎乎的,很有手感,于是他没忍住,捏了一把……” “……”柳九九已经崩溃,她抱住他的脑袋,一口咬在他耳朵上。 她下口不轻,以至于周凌恒差点跌倒。他稳住身子发脾气道:“死女人你属大黑吗?” “我要是属大黑,你必然是属的!”柳九九不客气道。 “小小泵娘,性子怎地如此跋扈?”走到九歌馆门前,周凌恒才将她放下。 柳九九一张圆脸憋得通红,他瞧着她这模样讨喜,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她鼻子,揉了揉她的脸,随后留下她一人在门外,自个儿甩袖挺胸,牵着大黑走进九歌馆。 被他这么一折腾,柳九九怔然楞在原地,她抬手模了模自己鼻尖,居然觉得……流氓排骨此举很温柔?大概是太疼,让她神志不清了吧? 九歌馆没有她在,即便开门也没办法做生意,此时馆内没有客人,她有气无力地走进去,扶着八仙桌半晌不敢坐下。 糯米见她一副狼狈,忙丢了手中活儿,上前扶住她,“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我这儿疼。”她手撑着桌子,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臀部。 “小姐,您这一大清早是去哪儿了?怎么搞得这般狼狈?”糯米替她掸去身上的灰尘。 “我方才带着排骨去张员外家收帐,他们不仅赖帐不给,还放狗咬我。”柳九九说得辛酸不已。 “排骨?”土豆放下手中的算盘,倒了杯茶水递给她。 “哎呀,土豆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你是土豆,我是糯米,排骨自然是凌周大哥啊。” 糯米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一副“你好笨”的鄙视神情。 第六章流氓排骨(2) 柳九九一口茶水还没下肚,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群官兵冲了进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一名穿着盔甲的军爷走进来,锐利的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扫,说道:“昨夜有人在西元街将军府外烧纸,犯了宵禁,遗留在现场的食盒、食物皆是你们九歌馆之物。” 土豆和糯米扭过头,齐刷刷地盯着柳九九,完全不知是个什么状况。 这些官兵来捉人,自然不会给他们解释的机会,那军爷下令道:“来呀,把这三人给我带回去,严加拷问!” “是!”几名官兵取出枷锁将三人扣押。 周凌恒在后院将大黑拴好,出来时看见官兵,忙缩了回去,直到柳九九主仆三人被带走,他才掀开帘子走出来,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时身后“嗖”地落下一阵风,一袭灰衣的邓琰稳稳站在他身后,周凌恒一转身看见邓琰吓了一跳,瞪他道:“神出鬼没的,你想吓死朕?” 邓琰一双好看的眼睛微微一眯,缩了缩肩膀,笑容璀璨,“不是我神出鬼没,是陛下您想事情想得太出神了。”他收了笑容,正经八百地道:“陛下,感业寺那边出事了。” “什么?”周凌恒心口一跳,神色变得凝重。 “昨夜有刺客入侵,太后受到惊吓,并且她老人家已经知道您不在寺中。”邓琰眉毛一挑,又道:“不过您放心,我完全没有透露您的行踪,小安子就更加不敢了。还有,这些刺客同往年一样,都被我家夫人当成药材泡在药缸里。” 周凌恒故作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嘶”了一声,“残忍,对待刺客怎能如此残忍?不过,冷大夫既然拿他们当成药材,不如泡成药酒。” “把人泡成药酒……能做什么?”邓琰疑惑,捏着下巴问他。 “咱们的丞相不是喜欢喝酒吗?”周凌恒粲然一笑,云淡风轻道:“朕的丞相快六十大寿了,不如将冷大夫泡好的酒送给他当贺礼,你觉得如何?” “陛下您可比我家夫人残忍的多。”邓琰模着鼻尖打了个颤栗,小声嘀咕道。他沉默片刻,似乎又想起什么,说道,“刚才带走柳姑娘的,也是丞相的人。” “这个老东西玩什么花样?想要朕的命在先,现在还妄想动朕的女人!”周凌恒摊开手,对邓琰说:“你把腰牌给朕。” “陛下,您该不会是想亲自去接柳小姐吧?”邓琰捂着自己的腰牌,不太想给他。 周凌恒嘴角微微一挑,扬起来的弧度给人几分深不可测之感,邓琰无奈地将腰牌递给他,看见他眼底透着的狡诈,冷不防又打了个寒颤。这陛下……是又想到了什么歪主意? 邓琰跟着周凌恒从小一起长大,深知他的脾性,他仁慈起来,比古往今来任何一个皇帝都要仁慈;一旦残忍,也比任何皇帝都要残忍,但死在他手上的,都是穷凶极恶之辈就是。 比起白天夜晚性格不一样的邓琰,周凌恒更让人没有安全感,他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他能一把捏死敌人,却非要将敌人捏得半死不活。 柳九九主仆三人被抓进大牢,按照常理,应当先由廷尉审判再判罪,可柳九九到了大牢还没来得及坐在草堆上感叹世事无常,便被狱卒拖出去,拴野猪似的将她拴在了木桩上。 牢内炭炉的火烧得极旺,狱卒一手握着铁鞭,一手拿着几块珞铁,塞进火炉里烧得红彤彤的。柳九九眼瞧着狱卒从火炉里取出烧红的烙铁,心里直打哆嗦,觉得不妙,一双眼睛瞪得滚圆,吞了口唾沫,“大……大哥,你不会是要严刑逼供吧?我……我可是奉公守法的好百姓,我虽然刚来京城不久,但最基本的道理还是知道的,京城大小案件得先由廷尉大人审判,您这擅自用刑……不好吧?” 狱卒握着铁鞭凌空一抽,那条铁鞭顿时如毒蛇般堪堪落在柳九九身上,抽得她肩部一阵皮开肉绽,她疼得“哇”一声,扭过头看着自己肩膀,“不……不是吧,真抽啊?” “你夜犯宵禁在先,在将军府外烧纸在后,已犯重罪,还用得着廷尉大人出面审判?依丞相吩咐,先严厉惩罚你们这等不知死活的百姓。”狱卒将冷却的烙铁放进火炉再次烧红后,朝着柳九九走过去,在她脸上比划道:“这张脸倒是好看,来,选蚌位置。” “选……选位置?大哥,我……我冤枉啊,就就……就算我夜犯宵禁,也犯不着上酷刑吧?”柳九九哆哆嗦嗦地说着,这烙铁要是烫下来,被毁容了可怎么是好? “你在将军府外烧纸,惹了丞相不痛快,我这也是奉命行事,看你是个弱女子,我才让你选蚌位置,否则早烫在你脸上,还跟你废话什么?”狱卒冷冰冰地道。 听起来倒是有点人性,柳九九道:“那我能选烫在墙上吗?” “不行!” 烙铁靠近柳九九的脸颊,近在咫尺的火红烙铁吓得柳九九牙齿直打颤,她吞了口唾沫,缩着脖子道:“大……大哥,你们服务真贴心啊,还给选位置,我选、我选,您先容我想一想,想好了我再告诉你—— 啊!”她本来还想拖延时间,怎知那狱卒没闲功夫跟她贫嘴,毫不留情地握着烙铁“嘶啦”一声就烫在柳九九大腿上。 这一下疼得柳九九四肢一抽,差点没晕过去,衣服和着皮肉的焦糊味斥进她的鼻腔,大腿火辣辣地疼,这种疼痛比被灶火烫还要疼痛十倍,她这辈子没受过这种酷刑,忍不住“哇”一声哭出来,嚎啕哭声如阵阵春雷,倒是将狱卒吓了一跳。 第26页 用完刑,狱卒命人将柳九九扔回牢内,大概是狱卒大爷们也要休息休息,刚给一个小泵娘用了刑,得喝点酒压压惊。柳九九仰躺在牢房中一堆枯草上,抿着嘴暗骂狱卒大爷们不是个东西,该压压惊喝喝酒的人不应该是她吗? 这几天真是倒霉透了,先是臀部受伤,再是被关进大牢。看来土豆说得不错,京城的确危险,她突然怀念起柳州城的日子,柳州城一片祥和,犯了事儿郡守大人顶多打打,罚点小钱了事,哪里像京城,一上来便用滚红的烙铁烫烧皮肉。她望着大腿那块被烫烂的皮肉,庆幸烫的不是脸。 糯米见小姐被用了刑,大腿那里被烙铁烫得血肉模糊,还有股皮肉的焦糊味儿,吓得不轻,抱着柳九九的小腿开始哭。 “不就是‘红烧肉猪肘’,有什么好哭的。”柳九九吸了吸鼻子,仿佛闻到了烤乳猪的香味。腿部火辣辣的疼痛持续太久,让她痛苦不堪,但也痛太久了,她渐渐有些麻木,她将脑袋靠在墙上,歪头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地不知睡了多久,忽地牢门“砰”一声被人踹开。柳九九吓得一颤,抱着糯米揉着眼睛往后缩,待她睁开眼看清来人样貌时,心头顿时涌上一团暖流,本来如坠入冰冷地狱的她,像是看见了希望。 周凌恒身着一袭白衣,用木筷束发,精神奕奕,气宇轩昂。他手中拎着狱卒,看见柳九九,随意将手中狱卒一扔,朝她走过去,他的神情一如以往平淡,声音低沉,就像一杯温雕润的清冽茶水,“铲铲姑娘,没受到惊吓吧?” 柳九九眼睛红肿,抿着嘴摇头,“没受到惊吓。”她喘了口气,接着又说:“我受到了伤害。”说完张嘴又开始哭,看见周凌恒就跟看见靠山似的,眼泪扑簌簌止不住地往下落。 眼尖的周凌恒很快看见她腿部的伤,被烫化的衣物同伤口粘在一起,触目惊心。他心头一紧,一把将糯米推开,将柳九九从一堆稻草上打横抱起来,急急忙忙往外走。 他抱着柳九九经过狱卒时,一脚踹在他脑袋上,“留着你的脑袋!” 狱卒吓得跪在地上直磕头,见他抱着犯人走,也不敢说个“不”字。周凌恒带着邓琰的腰牌过来,自然是以邓琰御前带刀侍卫的身分,这邓家和丞相府的弯弯绕绕京城哪个人没听过?且不说邓家势力,单说御前侍卫这个名头就足以让狱卒闻风丧胆,御前是个什么概念? 那可是圣上身边的红人啊。 周凌恒前脚抱着柳九九刚走,土豆和糯米也跟着被放出来。两人从大牢出来,土豆疑惑道:“小姐呢?” 糯米抬起袖子擦擦眼泪,“小姐被人用了刑,被排骨抱走了,大概是去医馆了。土豆,我总觉得这个排骨不像普通人。” 土豆蹙眉问道:“怎么说?” “你刚才是没看见,他抱着小姐一脚踹开狱卒,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没有一个人敢拦他。”糯米捋了捋头发,又说:“我总觉得这个排骨不像普通的百姓或江湖人,他身上那股子贵气,不像是流浪江湖的,倒像是……王公贵戚。” 土豆看了她一眼,沉思一会儿说道:“他既然救了小姐,应该不会是坏人,咱们先回九歌馆收拾东西,这京城怕是不能待了,等小姐一回来,咱们就离开。” 糯米拽着他的袖子,“我们这才来多久,你不是说要在京城给小姐找大夫吗?” “现在这个状况,你觉得是小姐的病重要,还是她的命重要?”土豆反问她。 糯米弱弱道:“都重要……” “听我的,先离开,其他我们再做打算。” 周凌恒抱着柳九九去了邓琰府上,他到的时候,冷薇还在药房研究如何用刺客泡药酒。 柳九九窝在他怀里,碎碎念道:“排骨大哥,你说我这腿是不是得留下好大一块疲?” “不会。”周凌恒安慰她,抱着她闯进药房。 一进去,刺鼻的药材味扑面而来,柳九九怔然打量这间药房,四周摆满草药架,正中摆着六只大水缸,里面泡着……大活人?水缸里东西黑漆漆一团,她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就在她猜测冷大夫泡活人的意图时,水缸里突然跳起一条手指粗细的花蛇,吓得柳九九抱着周凌恒的脖颈,脸贴着他的胸口紧闭上眼。 他怎么就忘了冷薇药房素来惊悚?连忙抱着柳九九退出药房,杵在门口对里面捣药的冷薇说:“冷大夫,柳姑娘腿部被烫伤,劳烦你给她医治。” “怎么又受伤?这姑娘是受伤体质?”里面传来“笃笃笃”的捣药声,冷薇的声音冷如冰霜,没有半点情绪,“抱进来。” 周凌恒抱着柳九九有些犹豫,生怕里面的东西再次吓到她。“这里面的东西……” “进来吧,吓不死。”冷薇的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 “铲铲,你闭上眼睛好了。”周凌恒跟她解释道:“这冷大夫是用毒……用药高手,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神医,没有她治不好的病,有她在,你的腿绝不会留疤。” “那……好,为了腿,我不怕。”柳九九咬着嘴唇,故作坚强地道:“排骨大哥你抱我进去吧,我准备好了。” 只是她嘴上说着不怕,但周凌恒抱着她刚踏进去,她立刻将眼睛闭得死死地。 冷薇搁下手中药杵,抬手指着一旁的小榻,对周凌恒说:“把她放在上面。” 周凌恒轻手轻脚将柳九九放在榻上,用手拍了拍她的胳膊,柔声安慰她,“没事,相信排骨大哥,一定会好的。” “排骨大哥?”冷薇挽起袖子走过来,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位皇帝陛下,旋即又收起惊讶神色,依着陛下这性子,什么稀奇古怪的事他做不出来? 冷薇看了看柳九九的伤口,用剪刀将她焦肉四周的衣服剪碎,说道:“哟,看这烙铁的印记,该不会是刑部大牢吧?柳姑娘你是做了什么,竟惹了刑部的人?” 柳九九咬牙切齿道:“都怪那个狗皇帝!” 冷薇闻言手一抖,差点没一剪刀戳进她皮肉里,“怎么?他对你做了什么?” “若不是狗皇帝下令要什么宵禁,我也不会被抓。”柳九九一拳头砸在榻板上。 冷薇听见周凌恒咳了一声,顿时明白过来,替他解释道:“这宵禁是先皇下的,当今圣上不过是延续政令,同他有什么关系?” “反正都怪他,狗皇帝,平民百姓为何不能在夜里出门?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家,夜里出门还能抢劫杀人不成?这个狗皇帝以后让我见着他,非得将他揍个鼻青脸肿不可。”柳九九愤然道。 冷薇起身取了一碗青色的药膏来,一边给她涂抹一边道:“唔,只怕下次你可不仅仅是挨烙铁了,是脖子要挨刀了。” 药膏盖住柳九九伤口,让她感觉到一阵清凉。她冷不防揉了揉自己脖子,吞了口唾沫,无奈道:“我真没用,怕疼又怕死,要是见到狗皇帝,说不定就吓得腿软了……” “贪生怕死乃是人之常情,铲铲你别妄自菲薄,你做菜的手艺在京城可是数一数二的。”周凌恒安慰她道。 “做菜算个什么本事?排骨大哥,你看看冷大夫和邓少侠多能干,冷大夫医术高明,邓少侠功夫卓绝。” 柳九九话说得起劲儿,全然没发现伤口上覆盖的药膏迅速结块,冷薇将结块的药膏俐落一揭,她被烫焦的一层烂肉便随着药膏一起揭了下来,乍然一疼,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第27页 盯着自己伤口片刻,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刚才那层药膏不是镇痛,而是为了替她处理焦肉。 冷薇又另外给她上了一层黑色药膏,慢吞吞解释说:“涂抹我这药膏,疤痕还是会有的,但也不会太明显。” 柳九九点点头,又抬眼望着水缸里泡着的人,问道:“冷大夫……他们是什么人?” 冷薇神色闪烁,说道:“哦,他们是我的病人,天生瘫痪,我正想办法治疗他们。” “那水缸里黑黑的一团是什么?”柳九九好奇又问。 “是五毒,蝎、蛇、蜂、蜮、蜈蚣。”冷薇月兑口回答,被身后的周凌恒拿手指戳了戳,她话锋一转又道:“别看是毒,那个……有句话说得好,以毒攻毒嘛。” 周凌恒也道:“是啊,以毒攻毒,可怜这些人天生残疾,得被泡在这药罐之中。” 柳九九见他一脸悲戚,心头一软地安慰他,“排骨大哥,你人真好……相信冷大夫一定会把他们给治好的! 排骨大哥,谢谢你救了我。” “哪里哪里,心善的是冷大夫,是冷大夫在救治他们。”周凌恒谦虚道。 被泡在药缸里的刺客们虽不能说话,但都有知觉,听见三人对话,半死不活的刺客们欲哭无泪,纷纷发誓,下辈子再也不当刺客…… 冷薇嘴角一抽,陛下倒是头一次夸她心善,平时陛下可不是这样的,总是“毒女、毒女”的叫她,也就是在柳九九面前才叫她一声“冷大夫”,搞得她好不自在。 比起歹毒,她哪里比得上周凌恒?她不过是想拿这些刺客来试毒,可陛下非得让她将这些刺客泡成药酒哪。 第七章家仇得报(1) 柳九九暂时在邓府住下,冷薇会按时过来为她换药,每换一次药,她的伤口便如被烈火滚烧一般疼。而除了涂抹药膏之外,冷薇另外为她开了内服的方子,都说良药苦口,这药苦得差点让柳九九把胆汁儿吐出来。 周凌恒为了让柳九九喝药,拿了一把蜜饯哄她,“铲铲,乖,把药给喝了……”见她摇头不喝,他就跟无赖似的,用手指掰开她的嘴,硬将药灌入她嘴里。 柳九九被迫喝了一口药,苦得舌头发麻,她还未张嘴骂“死排骨”,周凌恒已经先她一步将一把蜜饯塞进她嘴里,甜丝丝的蜜饯在她舌尖化开,药似乎也没那般苦了。 周凌恒擦了擦粘糊糊的手,递给她一支榆木簪,“来,铲铲,帮我束发。” 他方才强迫自己喝药,这会儿又以命令的口吻让自己为他绾发,她心里当然不情愿。她坐在榻上,慧黠的眸子一转,接过他手中发簪,道:“排骨大哥你转过身去。” 周凌恒将木梳递给他,乖乖转过身,背对着她。 柳九九将他柔顺的头发轻轻地拨弄了一下,随后从自己头上取下发钗,开始给他盘发髻,俐落地盘了两个妙龄女子的双螺髻,从背后看,两坨发髻俏皮可爱,不知道正面如何。 她拍拍他的肩膀,“排骨大哥,你转身我看看。” 周凌恒转过身,他总觉得头上有些不对劲,好像她给他盘了两个发髻?“铲铲姑娘,你束的什么发?” “就是寻常男子的发髻啊。” 柳九九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起来天真无邪,倒让周凌恒心里有点发颤,他正要抬手模一模,柳九九却一巴掌将他的手打掉。 “别乱模,模乱了可不好。” 就在周凌恒纳闷之时,邓琰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他看见周凌恒顶着双螺髻,戴着女子发钗,就跟庙里的哪咤童子似的,不禁杵在门口顿了顿,随后实在忍不住,坐在门槛上捧月复大笑,笑得太过激动,一拳头砸在门上,硬生生将木门砸出一个窟窿。英俊爱美的笑面虎硬是被打扮成哪咤童子,这要是被其他人瞧见,这个笑面虎估计没脸见人了。 意识到不妙,周凌恒忙起身去照镜子,这一照,他扶着梳妆台,捂着胸口差点没吐血。 他一腔怒气没地儿撒,扭过头看了眼无辜的柳九九,想发火又狠不下心,索性转过身一脚将狂笑不止的邓琰给踹出去,重重将门关上。 他伸手拆掉发髻,坐到梳妆台前气哼哼道:“重新来。” 他生气的模样,在柳九九眼里就像吃不饱的大黑似的,眼睛里都是委屈。 靶觉到排骨大哥生气了,柳九九也不敢再捉弄他,拿起榆木簪子替他将乌发盘好。 从镜中见自己一头乌发确实绾好了,周凌恒侧过身看着柳九九,蹙着眉头捏了一把她肉肉的脸,以表方才愤怒,“你可知道除了你,没人敢这般对我?” “所以排骨大哥,其实你是邪教教主吧?”柳九九手撑着下巴,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你能将我从牢里带出来,还对邓少侠那么凶,你这么厉害,一定是邪教教主吧?” “一派胡言,什么邪教教主。”周凌恒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真不知道这丫头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不然……你就是武林盟主?”柳九九摇了摇脑袋,觉得不太可能,“看起来不像,那些自诩为正道的人,往往最为阴险狡诈,排骨大哥你这么好,不可能是武林盟主,是吧?” “你再猜猜,猜对了,我送你一份大礼。” 猜对了,你就是朕的皇后。 猜不对,你迟早还是朕的皇后。 “难道……你是朝廷的人?你是当官的?”柳九九再猜。既然不是武林中有权有势的人,必然是朝廷的人。 “邓琰是镇国将军府的人。”周凌恒提醒她。 柳九九恍然大悟,一巴掌拍在周凌恒肩膀上,瞪大眼睛道:“排骨大哥,原来你是镇国将军府的人?那你岂不是间接帮狗皇帝做事?”她拽住他的胳膊,威胁他,“排骨大哥,你别出卖我啊,你要是出卖我……我…… 我就在做糖醋排骨的时候,用刀割自己脖子!” 被她这么一威胁,周凌恒下意识地模了模自己脖子,莫名觉得疼。铲铲的这招威胁,可真够狠! 在冷薇的治疗下,没多久柳九九伤口便结痂,行走如常。 这日戌时过后,周凌恒换了夜行衣,另备了一套衣物给柳九九。 柳九九抱着夜行衣,问道:“排骨大哥,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你好了伤疤忘了疼?我带你去报仇。”周凌恒冲着她挑了挑眉毛,深不可测地说道。 “报仇?”柳九九看了眼自己的大腿,眼睛一亮,“你是要帮我的大腿报仇吗?” “嗯。”周凌恒将她给推进屋内,催促她,“赶紧换衣服。” 大腿的伤口才刚好,柳九九依然记得狱卒拿烙铁烫在她皮肤上时皮开肉绽的“嘶嘶”声。她咬着牙愤愤然换好衣服,跟着周凌恒出了门。 到了丞相府外,她拉着周凌恒蹲,小声问他,“不是说去报仇吗?怎么跑来丞相府了?这狗丞相和狗皇帝一伙儿的,都不是好人。” 周凌恒握起指关节,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跟她解释说:“你都到了京城,怎么还看不清形势?这秦丞相跟你爹以前是死对头,他当然不希望有人去祭奠你爹,你夜里去将军府外烧纸钱,虽然犯了宵禁,但是按照大魏律法,顶多剪了你的头发,还犯不着对你施以酷刑。 那狱卒敢跳过律法直接对你用酷刑,可见是受了丞相的命令,当然,这秦丞相不知道你的真实身分,只当你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老百姓,否则你这小命可就不保了。冤有头债有主,报仇自然要来找秦丞相。” “对,冤有头债有主,可是排骨大哥,这个冤大头也太大了,我招惹不起啊!”柳九九拍着胸脯,表示心虚。 第28页 “我让邓琰查过,今夜丞相府守卫减少了一半。”周凌恒塞给她一把菜刀,“报仇就要挑这个时候。” 柳九九还想再说什么,腰身忽地一紧,周凌恒已搂着她跳进了相府后院。 丞相府的守卫来回走动,柳九九蹲在一堆草后忐忑得根本不敢挪步子,周凌恒又抱着她跃上房顶,踩着一片片青砖碧瓦,带着她从后院来到前院,到秦丞相的外书房停下。 柳九九趴在房顶上,揭开一片青瓦往里头偷看,看见腆着大肚子的秦丞相正坐在书案前看书。看见丞相容貌,她心头一怔,很眼熟,但她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周凌恒从怀里掏出从冷薇那里要来的迷魂香,用火折子点燃,让香飘进去,直到秦丞相手中书卷落下,他伸手揽住柳九九的腰,带着她从窗户跳进屋内,来到书案边。 秦丞相并未失去意识,他打量这两个戴着面巾的黑衣人,想开口喊人,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上一点力气也无。柳九九将手中菜刀挥得舞舞生风,以此壮壮气势。 “铲铲,过去,割了他的舌头。”周凌恒刻意让自己声音变粗,推了她一把。 柳九九举着菜刀一个踉跄跨出去,趴在书案上,望着秦丞相那双锐利的眸子,登时吓得双腿哆嗦。她扭过头,怯怯道:“排骨大哥,我下不了手……” 周凌恒走过来,一把夺过她手中的菜刀,指挥她,“你把他舌头扯出来,我来割。” 柳九九瞪着他,手还是哆嗦,“排骨大哥,太残忍了吧……” “那天你可是毫不犹豫的想割我的舌头,怎么,换了个老头下不了手?”周凌恒语调变得沉重,“铲铲,他当年派人杀了柳将军府上三十几口人,他当时可没顾忌残不残忍。” “排骨大哥……你说什么?”柳九九怔怔地望着他。 “就是这老头,派人杀了将军府上下几十口人。”他蹙着眉,语气认真,“铲铲,现在就是你报仇的机会,下手吧。” 柳九九哆嗦地从他手中接过菜刀,见他扯出秦丞相的舌头,她握着菜刀,举起来又放下,到底没有那个勇气,最后她手撑着书案,头摇成了波浪鼓,“不行、不行,我不敢。” 周凌恒从她手中拿过菜刀,说道:“那我来了啊?”还不等她回答,便有人前来叩门。 门外的人叩了半晌门,见里面没动静,问道:“相爷,你在吗?” 柳九九紧张得浑身发抖,她拽住周凌恒的胳膊小声问他,“怎么办啊?有人来了。” 周凌恒淡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捏着嗓门,学着秦丞相的声音,对着门外说道:“我已经睡了,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议。” “可是……相爷,您不是说……”门外的人话还没说完,就被周凌恒打断。 “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议!天塌下来,也给我撑着。” 他模仿得足有八分像,让人辨不出真假,就连秦丞相本人也是瞪圆了眼睛,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柳九九拽着周凌恒的胳膊,瞠目结舌,明明是排骨大哥在说话,却是一个老头的声音。 等门外的人走后,柳九九才道:“排骨大哥,你刚才……用的是什么妖术?” “什么妖术。”周凌恒笑着对她说:“这是我的独门功夫,改天教你玩。” “好啊好啊,排骨大哥你真厉害!”柳九九开始有点崇拜他了。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周凌恒攥着菜刀对她说:“铲铲,那这舌头我就割了啊?” 他扯出秦丞相的舌头,用刀背在他舌头上拍了一下,吓得秦丞相一个颤栗,眼中满满都是惊恐。 柳九九蹙着眉头道:“排骨大哥,我以为你是好人,没想到你真要割人舌头?” “你要是害怕,就把脸转过去,站远一点,血别溅在了你身上。你就当我是邪教教主吧,杀人不眨眼那种。”周凌恒清了清嗓音,开始琢磨秦丞相这舌头到底该切几分。 这糟老头总是在上朝的时候给他使绊子,他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总想着有一天要把这舌头给割下来,今儿个总算是逮到了机会。 柳九九依着他的吩咐将脸转过去,捂着脸问他,“排骨大哥,你杀人真的不眨眼啊?” “嗯。”周凌恒低低应了她一声便不再说话。 柳九九捂着脸,竖着耳朵听见切割舌头的闷响声,吓得打了个颤栗。 不过她一点也不同情这个秦丞相——她总算想起来了,为什么她会觉得这个老头眼熟,这个秦丞相以前是她爹的死对头,加上排骨大哥说得对,秦丞相即便是死也抵不了柳家上下三十几条命,当年若不是她命大,只怕也死在了这老头手里。所以割他一条舌头,实在算不上什么,比起死,生不如死地苟延残喘更为残忍。 耳边静默了好半晌,她才听周凌恒又说:“因为我杀人一般都闭着眼,他们死的样子,太丑了。”他喘了口气,用黑布将秦丞相的舌头裹起来,将手上的血迹擦干净,扭过头对柳九九说:“好了铲铲,睁开眼睛吧。” 柳九九梧着脸的手慢慢松开,扭过头发现秦丞相已经晕死过去,书案上干净整洁,并没有她预料中的血腥,就连菜刀上也都是干干净净的。她疑惑问:“排骨大哥,你不割了?” “割好了。”周凌恒将裹着舌头的黑布托在手心,拿给她看,继而笑着掰开秦丞相的嘴,解释说:“怕你见不得血,所以清理干净了。” 柳九九吞了口唾沫,吓得浑身抖如筛糠,上下牙齿不停地磕动,“排排排骨大大大大……哥,我们赶紧走……走走走吧。” 周凌恒将秦丞相的舌头往怀里一揣,一把搂过她的肩,“好。” 耳旁话音刚落,柳九九的身子便腾空而起,飘出了窗户,一晃眼间就上了房顶。 两人在房顶上停了一下,随后周凌恒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四周立刻躐出一拨黑衣人,同秦丞相书房外的守卫厮杀起来。 柳九九揉了揉眼睛,还没来得及看热闹,周凌恒抱着她已经飞出了丞相府外。 稳稳落地之后,柳九九双腿有些发软,她回过身望着丞相府高高的院墙,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刚才就像是作了一场梦。她拽着周凌恒的衣襟,颤巍巍问道:“排骨大哥……我刚才是在作梦吗?” “要不要给你看看舌头?”周凌恒语气轻松,说着就要掏舌头。 “别别别……”柳九九拍着胸脯感叹,“排骨大哥,你们镇国将军府的人做事真是手段狠,你就不怕皇上追究吗?” “追究?谁敢追究?”他随意地搂着柳九九的肩膀,说道:“铲铲姑娘,你的仇我也算帮你报了,你打算怎么感谢我?” “除了以身相许,都可以。”柳九九嘿嘿笑道。 “你这个小奸诈,行了,回九歌馆睡一觉,睡醒后你给我做几盘糖醋排骨,这个要求不过分吧?”周凌恒问她。 柳九九摇了摇小脑袋,“不过分、不过分。”她可不敢说过分,万一排骨大哥发怒,割了她的舌头怎么办? 思及此,她紧紧闭上嘴,忐忑地往九歌馆的方向走。 走了一段路,她回过头发现丞相府一片火光。方才在丞相府突然冒出的那些黑衣人,应该跟排骨大哥一样都是镇国将军府的人吧?不过哪边来的人都无所谓啦,有人帮她报仇,她就很开心了,其他事情不重要。 回到九歌馆,土豆和糯米都已经歇下,九歌馆的大门关着,他们没办法进去。周凌恒抽出匕首将门闩挑开。 第29页 一踏进九歌馆,柳九九觉得像是许久没回来过似的,坐在长条凳上,觉得特别亲切。 她扯下遮脸的面巾,大喘了一口气,拖着疲累的身体上了楼,周凌恒也紧跟其后,上楼回了自己房间。 周凌恒关上房间门,刚月兑了衣服躺下,窗户“嘎吱”一响,几道黑影跳进来,稳稳落在榻前,以邓琰为首的几名黑衣侍卫,齐刷刷跪在地上。 他打了个哈欠,眼皮儿都懒得抬了,“事情都解决了?” “已经解决。”邓琰回道。 “老东西怎么样?”周凌恒阖眼翻了个身,将被子裹了个严实,十分舒坦。 “丞相府除了被割了舌头昏死过去的秦丞相还有一些无辜的人,其他都没留下活口。” “待早上了,你让人带着冷薇的酒过去探望老东西,代朕表示慰问。”周凌恒懒洋洋伸长手,从他换下的衣服里模出秦丞相的舌头,扔给邓琰,“这个也泡在酒里,给他送去。” 邓琰接过舌头有片刻楞神,半晌才回复过来,说了声,“是。” “好了,你们回去吧,朕累了。” 他话音刚落,几名黑衣侍卫便跳窗消失,他又打了个哈欠,翻过身沉沉睡去。 他帮铲铲报了仇,也不知铲铲高兴不高兴? 第七章家仇得报(2) 柳九九半夜作了一个恶梦,梦见舌头,很多舌头,她吓得在黑暗中乱跑,踉跄撞进排骨大哥结实的怀里。排骨大哥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握着三尺长剑跟舌头对峙,他出招俐落,英俊逼人,护着她不让她受丁点伤害,如同从天而降的谪仙。 柳九九在梦里痴痴望着排骨大哥,紧紧抱着他劲瘦的腰身,奇怪的是,排骨大哥的腰怎么越抱越细?她怀着纳闷的情绪从梦中惊醒,醒来才发现,原来她抱的根本就不是排骨大哥的腰,而是自己的被子。 她坐起身,捶了捶昏昏沉沉的脑袋,望着窗外,已是日上三竿。她精神不是很好,整个人有些烦躁,洗漱后推门出来遇见土豆和糯米,她抬着眼皮儿懒洋洋跟他们道早。 土豆和糯米以为自己眼花,他们家小姐什么时候回来的?又是怎么进门来的?恰好这时候周凌恒也从房里走了出来,跟他们打了声招呼。 土豆和糯米呐呐地看着柳九九和周凌恒,好些话想问,却怎么都问不出口。 土豆整理了好半天的思绪,才说:“小姐,今天开张做生意吗?” 柳九九精神不佳,小肮有些胀痛,脸色也显得苍白,她摆了摆手道:“不做,今天休息。” 土豆拉过她,背对着周凌恒低声说道:“小姐,行李我已经收拾好了,随时可以离开京城。” “离开?”柳九九讶然道:“谁说要离开了?我不走,死都不走。” 糯米想起那日在牢内,小姐的腿被烙铁所烫,一颗心是揪着疼。她道:“小姐,京城的人太坏,我们还是回柳州城吧,不回柳州城也成,我们去别的地方。” “京城的人坏?我柳九九可比他们坏多了。”柳九九想起昨晚的事,一脸的骄傲。她扔下土豆和糯米,走到头发蓬乱的周凌恒面前。 她知道周凌恒不会束发,主动要过木簪,为他绾发。替他绾好头发,她便带着他去了厨房,让周凌恒劈柴烧火,自己则在案板前剁排骨,准备给他做糖醋排骨。 周凌恒望着灶内烧得劈里啪啦响的柴火发呆,柳九九的糖醋排骨做到一半,小肮的疼痛又深了几分,她意识到是月事来了,忙扔下锅内的排骨,要回卧房拿月经带,哪知她刚转过身,竟发现小肮不疼了。 不大对劲儿啊,以往这个时候,她总是痛得死去活来。 坐在灶台前的周凌恒小肮开始抽疼,他捂着肚子,脸色难看,这种疼痛感他形容不出来,反正是他从未体会过的疼痛。 柳九九揉着小肮看着他的表情,弱弱问道:“排骨大哥,你该不会是在帮我疼吧?” 周凌恒捂着小肮看着她,“死丫头,你到底对你的肚子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我什么也没做。”柳九九犹豫了一下,戳着自己的小肮说:“我就是月事来了,月复疼,每月我都会疼得死去活来,这回可好,有你帮我疼了,排骨大哥,你真好!” “月事……”周凌恒傻眼,“为什么会疼?会疼多久?” “为什么会疼?这个我不太清楚,大夫说是因为我落过水,落下病谤了,所以才会这么难受。”柳九九蹲到他身边,用手模着他的小肮,安慰他,“排骨大哥你忍着点儿,五天,五天过后就不疼了,你要是实在疼得受不住,我给你揉揉。”说着,她对着自己的手掌哈了口热气,搓热之后捂在他的月复部,“怎么样排骨大哥,你有没有舒服点?” 舒服个铲铲啊。 他拧着眉头,沉着脸对她说:“你扶我去榻上躺一会儿,我快疼得不行了。”老天可真会捉弄人,这种痛苦都让他给摊上了。做女人也是麻烦,月月有事也就罢了,还得疼得死去活来。 柳九九叫来糯米跟土豆,让两人搀扶着周凌恒上楼歇息,自己则回房换衣服。 等她换完衣服从房间出来,糯米拉着她问—— “小姐,这排骨大哥是怎么了?怎么感觉跟咱们每月经痛似的?” 可不就是嘛。 柳九九暗笑,慧黠的眸子骨碌碌一转,拍着糯米的肩膀道:“我们能从大牢里出来,多亏了排骨大哥,他现在卧病在床,咱们得好好照顾他。对了,我月事来了,你帮我去熬两碗红糖姜汤。” 糯米望着她,觉得奇怪,旋即抬手戳了戳自己小肮位置,问她,“小姐,您这里不疼啊?往常您不是都疼得死去活来,哭天喊地的吗?今天怎么……还有,为什么要煮两碗?” “可能是京城风水好,我这病谤子好了,不疼了。一碗是给我的,一碗给排骨大哥送去。”柳九九心情愉悦,浑身通畅,她拍着糯米的肩膀咧嘴笑道:“从今儿个起,本小姐有了不痛经的方法。你赶紧去熬红糖姜汤,排骨大哥等着喝呢。” 糯米望着自家小姐,觉得小姐神不知鬼不觉回来之后,浑身上下都透着古怪,但她又说不出是哪里古怪。 柳九九想起昨晚的事情,仍然觉得是在作梦,她跑去问土豆,向他求证,“土豆,你老实告诉我,你一直所说的仇人是不是秦丞相?” 土豆正杵在柜台前打算盘,听小姐凑过来这么一说,吓得手上一顿,浑身一僵。他抬起头蹙眉望着柳九九,低声道:“小姐,秦丞相你莫要去招惹,那老东西狡猾至极,连老爷都栽在了他的手上……” “听你把他说得那么恐怖,其实也一般般嘛,不就是一个糟老头。”柳九九手放在柜台上,撑着下巴说道:“那老东西以后都不能说话了,也算是替我爹他们报了仇。本来,我有点想杀了他,但我觉得杀了他不如让他生不如死的活着。” 土豆望着自家小姐“疯言疯语”,呆了半晌才道:“小姐,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柳九九也不知如何跟土豆讲昨晚的事情,干脆不说了。 因为厨房没了红糖,糯米便出去买红糖,在街上她听说丞相府出了大事。 糯米气喘吁吁地从外头跑回来,将手中的红糖放在柜台上,继而对土豆和柳九九说道:“你们猜,昨夜京城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事?”土豆拨弄着手中算盘问。 糯米大喘了一口气,自顾自倒了杯茶水喝了一口才慢吞吞说道:“昨夜相府失火,相爷被人割了舌头吊在城门上……啧啧,那叫个惨啊,还有,街上不知道从哪儿流出来的传言,说秦丞相就是杀害咱们将军府三十几口的幕后黑手。” 第30页 “谁这么神通广大,丞相都敢动?”听到这个消息,土豆震惊之余也将多年的心结放下,那老家伙被折腾至此,只怕也活不长了。他蹙眉望着柳九九,问道:“小姐,排骨是如何将我们从大牢救出去的?” “他啊……你们不是知道吗?他混江湖的,他在江湖上人脉广,认识些当官儿的,塞了点银子就把我们给放了。”柳九九言词闪烁,她并不想将和周凌恒可以千里传音的事讲给他们听,即便是讲了,两人也未必会信,所以排骨大哥是镇国大将军府的人、和她早认识才来找她,这事儿她说不得。 土豆捏着下巴疑惑道:“听糯米说,小姐你的腿被烙铁烫伤?这么些日子你去了哪儿?腿还好吗?伤口如何?要不要我去找个大夫给你瞧瞧?” 闻言,柳九九原地蹦了蹦,生龙活虎地转了两个圈儿,摊手道:“没事儿,我身体健康着呢。”说着用手拍了拍自己大腿,“腿上的伤也好了,一点儿也不疼。”说起来,冷大夫的医术真是好得让人咋舌。 这时候,楼上传来周凌恒痛苦的嚎叫声,“铲铲……铲铲……铲铲你在哪儿?” “欸!来了来了!”柳九九扭过头,拍了拍糯米的手背,嘱咐她,“赶紧去煮红糖姜汤。” “欸,好嘞。”糯米忙捧着红糖去了厨房。 柳九九则提着裙摆,“噔噔噔”跑上楼。她推开周凌恒的房门,见他披头散发地蜷缩在榻上,面色苍白,一双凤眼半睁半暗,紧抿着嘴唇,可怜兮兮的,像是受了欺负的大黑。她替他倒了杯热水,扶着他坐起来,“来,排骨大哥,你先喝口热水。” 周凌恒具体说不上来是哪里疼,大概就是小肮那一块,他有气无力的道:“铲铲……你往常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啊?习惯成自然嘛。”柳九九眉眼弯弯,心情大好。 “我们心灵相通的时间明明已经过了,为什么我还是替你疼?”周凌恒觉得不公平,脑袋歪在柳九九肩膀上,“铲铲,你快给我揉揉,疼死我了。” 柳九九抬手在他小肮上揉了揉,然而他疼痛感并没有减轻,柳九九尝试着揉了揉自己的小肮,周凌恒明显感觉舒服不了少。看来,疼痛源还是在铲铲身上,他道:“你揉你自己,那样我会舒服点。” “也对,你是在帮我疼,我应该揉我自己。” 柳九九见他疼得辛苦,猛地起身,“排骨大哥你等着,我去给你做好吃的!” 周凌恒身子一个不稳,栽倒在瓷枕上,脑袋磕得阵阵发疼。“我……”他想说他什么都吃不下,可话还没说完,她已经跑了出去。 柳九九心情倍儿好,到了厨房将糯米赶走,撩起袖子准备做几道菜,她俐落的烧火刷锅,哼着小曲儿用厚重的刀背拍了几根深秋的小黄瓜,添以蒜瓣二两、生姜二两,再将姜蒜捣拌均匀,其他配菜焯水,最后加醋一起拌了拌,一盘简单美味的蒜黄瓜大功告成。 随后她又在厨房翻出几根海参,思虑着这玩意可以给排骨大哥补补身子。海参这东西无味,沙多气腥,很难下手,也不好用清汤煨,柳九九敲了敲脑袋,总算有了想法。 她将海参洗净后,用肉汤滚泡了三次,再用鸡、肉两汁儿大火煨烂,随后加入与其颜色相似的香蕈、木耳,为了使味道更佳,她还特意切了笋丁,这个季节的干笋子吃起来有嚼劲儿,韧口。 周凌恒躺在榻上疼晕过去,醒来时发觉已经入夜,就在他饥肠辘辘之时,柳九九端着一盅海参、一小碟蒜黄瓜以及一碗白米饭走了进来,她将饭菜放在床头边几上,扶着他坐起来,柔声问他,“排骨大哥,你好点了吗?” 周凌恒有气无力道:“你觉得呢?” 柳九九舀了一汤匙海参汤,吹凉后递到他嘴边,“来,喝点儿汤。” 他张嘴刚喝了一口,小肮又开始疼,他裹着被子在榻上翻来覆去的滚,疼得他死去活来,想到这种疼痛柳九九每个月必有一次,他忽然茅塞顿开,铲铲姑娘大抵是这世上最强大的女子,不然如何能承受得住这般非人的折磨? 铲铲姑娘的强大,定然是他这个男人所不能企及的。这么一想,他居然开始崇拜起铲铲姑娘了…… 见他在榻上滚来滚去。柳九九很能理解他现在的感觉,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明儿个就好了,明儿个就不会这么疼了,你再忍忍。” 周凌恒病殃殃抱着被子,眼巴巴地望着她端来的食物,咬牙道:“铲铲,我想吃。” 柳九九将碗递过去,他又撇过头说:“算了,不吃了,肚子疼。” “欸。”柳九九实在很同情他,为了不浪费这一盅海参汤,她自个儿喝了一口,继而对着他说:“你想吃什么,说,我可以嚼给你听。” 周凌恒看了她一会儿,最终绝望地裹着被子,侧过身不再理她。 周凌恒这一疼,便是五日,头日生不如死,第二日痛不欲生,直到第四日才勉强能吃喝得下食物。 邓琰以为他是中了毒,这日趁着夜色,抱着媳妇儿从二楼的窗户跳进来,吓得正给周凌恒喂粥的柳九九一个手抖,将粥糊了周凌恒一脸。 被糊了一脸稀粥的周凌恒十分淡定,月经疼他都帮铲铲受了,还有什么是受不得的?大概这天底下能将他欺负得如此之惨的人,只有铲铲姑娘了。 他真是上辈子欠了她,所以这辈子才可劲儿的还。他掏出手帕为自己擦脸,似乎已经习惯了柳九九如此粗心大意。 邓琰将妻子放下,冷薇上前去给周凌恒搭脉,可他的脉搏很正常,并没有中毒迹象。 柳九九搁下手中的碗,摆摆手告诉他们,“五天,排骨大哥这病五天一准好。”她伸出五个指头,自信满满,说得比冷薇这个毒医还要有把握。 周凌恒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发生在他和柳九九身上的事,因此他只得打落了牙齿和血吞,说是吃坏了肚子。 邓琰对周凌恒的话素来深信不疑,但冷薇身为一个毒医,自是不信的,她捏着下巴一脸狐疑望着周凌恒,却又什么都没问。 看得出来邓琰有事禀报,柳九九知趣的端着空碗走出房间。 等柳九九下了楼,邓琰才抱拳对周凌恒道:“陛下,感业寺那边太后催您回去,另外秦丞相被活生生气死,已经入棺。” 周凌恒抱着枕头大手一挥,“这么禁不得气?厚葬吧。” “朝中不可一日无相,陛下,您看……”部竣望着他。 周凌恒抱着枕头坐起来,大刺刺盘着腿,不假思索地道:“夏太尉清廉一生,为先皇为朕都做了不少事,丞相之位便由他担任。朕马上拟旨,你差小安子送去太尉府。朕,三日后回朝。” 邓琰道:“是。” 冷薇听着这话,眨眨眼睛觉得不可思议,“陛下,这秦丞相就这么死了?” “我也没想到他这么禁不得气。”周凌恒笑咪咪地看着她,“还多亏了毒女你的酒,泡得不错。” “陛下,我觉得冷大夫这个称呼更好听。”冷薇阴沉沉地看着他,“您可别叫顺口了,吓着了咱们未来的皇后娘娘。” “对,冷大夫说得是,咱们家的小铲铲可禁不得吓。”周凌恒捏着下巴说。 待邓琰夫妻俩走后,周凌恒躺在榻上,琢磨着应该以什么借口纳柳九九入宫。柳九九虽是柳将军遗孤,到底在民间生活了这么些年,无功无过,更无啥贤良淑德的好名声,朝臣必然会有所阻拦。 第31页 当然,最让他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后宫佳丽该如何处置。后宫佳丽想要一朝遣散,几乎是不太可能,这次斋戒之后,他能以“祈福苍生”为由,先遗散一半,但想赶四妃走,一时还找不到借口…… 他掐着太阳穴昏昏沉沉睡去,翌日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 柳九九的月事结束,今儿个她起了个大早,休息了好一阵子的九歌馆重新开门营业。 奇怪的是,开门两个时辰居然一个顾客都没有,冷冷清清,就连门口路过的人也少了许多。糯米无聊地拿抹桌帕拍苍蝇,柳九九则是坐立不安,时不时走到门口往外探头看看。 周凌恒从楼上下来,扫了一眼两个女人,疑惑问道:“怎么回事,怎么一个客人都没有?” “谁知道啊,我已经让土豆去打听了。”柳九九叹了一声,软绵绵趴在桌上,无精打采的。 周凌恒在她右手边坐下,倒了杯茶水,正要说话时,土豆慌忙地从外头跑进来。 “小姐,街头开了一家玉鳝楼,那里的酒比咱们好喝,菜品也丰盛,且不限男女都可入内吃饭,现在众人都冲着他们的招牌菜‘青龙肘’去了。” “酒楼?”柳九九霍地站起来,“他们家的糖醋排骨有我们九歌馆好吃吗?” “好不好吃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家价钱便宜,他们还出了一道菜,叫‘九歌’,是上好的蹄花汤,只要三文钱。” 柳九九一掌拍在八仙桌上,“这不是明摆着跟我们九歌馆抢生意吗?”她叉腰想了想,旋即将周凌恒拽起来,“排骨大哥,你跟我去一趟。” “大病初愈”的周凌恒自然不想去,可碍于柳九九坚持,他只好还是跟着她走了一遭。 第八章狗皇帝的赐婚圣旨(1) 玉鳝楼开在街头,这个位置正好将食客垄断。柳九九拽着周凌恒大摇大摆走进去,找了个角落桌子坐下。 他们一坐下,小二过来为他们添茶水,热情招呼,“两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有什么好吃的统统端上来。”柳九九挺直身板,豪气的点菜。 小二脸上颇有些为难,“姑娘,咱们玉鳝楼多以黄鳝为菜,好吃的菜数十种,我怕都上来您吃不完啊。” “嘿,我说,你是怕本姑娘不给钱还是怎么着?”柳九九两道好看的柳眉一挑。 “好好好,两位客官稍作歇息,这就来!”说罢,小二将手中的抹布朝肩上一搭,飞快跑开。 周凌恒盯着那小二的步子,眉头微蹙,心中若有所思。 柳九九觑了眼杯中茶水,“咦”了一声,“这茶水怎么是乳白色?” 闻言,周凌恒也端起茶杯看了眼,放到鼻间嗅了嗅,说:“闻不出是什么茶。” 柳九九抿了一口,咂了咂嘴,豁然开朗,“是鳝鱼羹,不过有股味儿吃不出是什么。” “鳝鱼羹?”周凌恒修长的手指在八仙桌上敲了敲,自己也小小抿了一口。他尝遍美食无数,味蕾敏锐至极,这一抿眉头又拧紧了几分,伸手夺过柳九九手中的茶杯,沉声道:“好了,这不是好东西,不许再喝。” “怎么了?味道挺不错啊。”柳九九除了是个厨子,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美食爱好者,她颇为欣赏地赞叹道:“这鳝鱼羹做得很不错,去骨切丝,加酒去腥用秋油(自立秋之日起,夜露天降,此时深秋第一抽之酱油可称为秋油)煨得很烂,还用了一点点芡粉,这羹汤里应该还有金针菜、冬瓜、长葱。这汤乳白如女乃,应该熬了不少时辰,怎么就不是好东西了?” “你能尝出有金针菜、冬瓜、长葱,难道就没有尝出还有一味东西?”周凌恒严肃道。 “对,还有一个味道我从未吃过,不知是什么,若是去掉这味道,这鳝鱼羹可就完美了。”柳九九感叹道。 “是西域米囊花。”周凌恒几乎贴着她的耳朵说,嘴里的热气拂在她耳廓上,让她一阵脸红心跳。 “西域米囊花?那是什么?”柳九九见他说得这么神秘,也凑到他耳边,低声问道。 “西域米囊花是近些年流进我大魏的一种毒花,这种花本身无毒,但是几经提炼成粉末,食之会使人上瘾。”周凌恒看了眼四周,顿了顿又说:“想必这里的菜都放了这玩意,导致食客们有了药瘾,对这里的菜‘情有独钟’,这大概是近日无人再去九歌馆的原因。” 柳九九听得瞠目结舌,将手中筷子往桌上一拍,“娘娘的,居然用这种手段跟老娘抢生意!那,排骨大哥,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走吧。” “那……要的菜,不吃了?” “不能吃。” 柳九九点头“嗯”了一声,趁着这会儿人多,跟着周凌恒走出玉鳝楼。柳九九本以为两人这就回去了,却不想周凌恒带着她绕过大街,去了后巷。 周凌恒抬头看了眼不高的围墙,说道:“这墙不高,我们去后院瞧瞧。” “这要是被抓住,会被他们拿药给毒死吧?”柳九九喃喃道。 周凌恒一把揽住她的腰身,踩着旁边一块大石跳进院墙内,稳稳落地之后,周凌恒忙抱着她躲进猪圈后。 玉鳝楼后院很大,有猪圈、鸡圈,伙计们端着饭菜进进出出,没有注意到他们。周凌恒打量四周,发现厨房后面还有一间紧闭的大房间。 柳九九也注意到了那个房间,奇怪道:“那间房外头打扫得干干净净,不像是柴房。” “过去看看。”周凌恒拽紧柳九九的小手,拉着她过去后跃上房顶。 上了房顶,周凌恒仍旧没有松开柳九九的手,柳九九望着他清俊的侧颜,一阵脸红心跳,她试着想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他却不给她任何机会。柳九九看了眼底下,有些高啊,于是不由自主地朝他靠近,若有似无地将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周凌恒小心翼翼移开一片青瓦,屋内陈设便一一映入他们眼帘,里面摆设空荡,最里处正坐了四个青衫人,似乎在讨论什么。 其中一个青衫大汉说:“明晚有批武器和蔬菜一起进京,一定要小心。三日后,太后和皇帝从感业寺回宫,就是我们的机会。” 原来是一群卧底在京城的细作。柳九九拍着胸脯,她这是听到了天大的消息啊! 谁料她的胳膊不小心碰到一片青瓦,发出一声脆响。 屋里的人全一惊起身,喝问道:“谁?” 柳九九心口一跳,周凌恒忙抱紧她的腰,“喵”一声仓皇逃走。 等出了后院,走到大街上,柳九九这才松了口气,拍着胸脯道:“刚才吓死我了……原来那是群潜伏在京城的刺客。” “嗯,是细作据点。”周凌恒眉头紧蹙。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排骨大哥,这闲事儿咱们就别管了,那狗皇帝福大命大,又有那么多侍卫护着他,应该没事。”柳九九拉着他的手,跟个小孩似的一甩一甩的,又说:“这件事咱们就当不知道,知道了吗?” 周凌恒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是说怎么有点不对劲儿,原来两人十指正紧紧扣着,手牵着手。他心情愉悦,灿然一笑道:“铲铲,这要是举报给官府知晓,你就是救了皇帝太后一命,可是大功一件啊。” “这功不要也罢,那群人看起来也不是好惹的主儿,咱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免得惹麻烦。” 周凌恒打量着她,心中已有主意。用柳九九的身分去官府举报,端了这个据点,她便算立了大功一件,届时打着她救驾有功的理由,将立后的圣旨一宣,朝中大臣哪个敢反对? 第32页 手被柳九九牵着,周凌恒心神荡漾,说话时嘴角扬着浅浅笑意,“九九姑娘,你若是领了功,跟皇上一开口,下辈子吃喝可就不用愁了啊,当真要放过这个机会?”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柳九九斜睨他一眼,自问自答道:“当然是命重要。” 回到九歌馆,柳九九盘算着开发新菜,打算学玉鳝楼将茶水更换羹汤,各个菜品的价格也往下调,以此吸引食客上门。这年头生意难做,光拚手艺可不行,还得拚价格,以前九歌馆菜价高,那是因为在京城没有竞争对手,今时不同往日,突然杀出个玉鳝楼,她不得不做出应对方法。 至于玉鳝楼黑不黑,跟她没关系,她做为一个厨子,应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做自己的菜,让刺客们翻天去吧! 没想到第二日,柳九九同周凌恒正在院中晾晒衣服,便听到在洗菜的糯米说—— “对了小姐,方才我去胭脂铺经过玉鳝楼,看见官兵将玉鳝楼给查封了。” 柳九九拧吧衣服,递给周凌恒,同他龇龇牙,以眼神交流——死排骨,你干的? 周凌恒撇过脸,避开她的眼神,抖了抖手中衣服晾晒好,抬头望天,“今儿个天气不错,铲铲,不如我们去游湖?” 柳九九一个搓衣板拍在他上,“游你个大头鬼!” 糯米一双手从洗菜盆里伸出来,在围裙上擦干净,戳了戳正在削萝卜的土豆,“你瞧,小姐是不是对排骨大哥有意思?两个小夫妻似的。” 土豆挑了挑眉毛,用萝卜掩着嘴坏笑,“昨天你没瞧见?小姐牵着排骨的手回来的。” 糯米一脸震惊,惊呼出声,“小姐这是能嫁出去了?” “咱们小姐是谁啊?”土豆给了她一个白眼,骄傲道:“咱们小姐天生丽质,手艺又好,就是狗皇帝见了也得拜倒在她围裙下。” 柳九九愤愤然瞪着周凌恒,用搓衣板打了他还不过瘾,伸手一把捏在他腰部,将他拉至一边,压着声音道:“你去官府告发了玉鳝楼?” 周凌恒揉一把自己的腰,嘟囔着她下手没个轻重。他不以为然地道:“告了。” 柳九九心想这死排骨可真不是个东西,没事找事嘛。 她抬手拍着他肩膀道:“排骨大哥,虽然我有点垂涎你的美色,但为了我们九歌馆一家三口的命,只能委屈你离开了,那些人背后必然还有一群凶神恶煞、心狠手辣的人,惹了那些人,说不定今儿个就有人来报仇…… 所以,排骨大哥,你收拾包袱走吧,去外头避避风头。”她叹了声气,握着他的手,扁着嘴眨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道:“排骨大哥,保重。” 她承认,她确实是垂涎排骨大哥美色,但绝非是喜欢!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她才不会喜欢这种男人,她只是把排骨大哥当成……当成,哥哥?闺中密友? 她抓了抓脑袋,实在想不出拿他当成什么人,索性不再去想。 周凌恒拧着眉头,沉思片刻,才说:“那我就先去躲几日,再回来?”明日便是他跟太后回宫的日子,届时回宫得召集大臣商议国事,有些事儿耽搁不得。 “别着急,出去躲个十年八载的再回来。”柳九九挥挥手道。 “你舍得我?”周凌恒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没想到在铲铲心中自己这么可有可无。 “你想我的时候吃排骨,咱们可以说说话。”柳九九特别嘱咐他,“每月中旬前后,最好天天吃,顿顿吃。” 周凌恒想起前几日的痛苦,登时将“每月中旬”这四个字眼给牢牢记住,以后每月中旬就算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再碰糖醋排骨,他可不想再帮铲铲月经痛。 当天下午,周凌恒便收拾东西回去感业寺。 陛下归来,小安子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总算是踏实了。见陛下坐在书案前画画,他上前添茶水时多打量了几眼,见陛下虽然红光满面,整个人却瘦了一圈。 小安子满肚子疑惑,“陛下,九歌馆的饭菜是不合您的胃口吗?” 靶业寺里的斋饭虽好,但比起铲铲的手艺还是有些差距的。周凌恒眼皮儿也没抬,嘴角噙着丝丝笑意,“朕吃过最好吃的菜,就在九歌馆。”他一个不小心,手上沾染了红色颜料,眉头一蹙,有些不太高兴。 “瞧您都痩了一圈儿,奴才以为是那里的菜不好吃。”小安子松了口气,替他添好茶水,朝着画上瞥了一眼,画上是个鸭蛋脸儿,杏眼桃腮,神采飞扬的青衫姑娘,姑娘发髻上插着一支菜刀样式的簪子,腰上系了围裙,有几分姿色。他不禁问:“陛下,这不是九歌馆的老板娘吗?” “是她。”周凌恒落下最后一笔,给画上的柳九九添了两个小酒窝,将画纸拎起来,拿在手中端详,“小安子,比起后宫四妃,你觉得她如何?” 被陛下这么一问,小安子吓得心肝儿一颤,“陛下,您不会是想……纳妃吧?” “不。”周凌恒回得干脆,小安子一口气还没松完,他接着又说:“朕年纪不小了,是时候娶个皇后,生个小排骨了……” “皇后?小排骨?”小安子一脸疑惑,心忖道——这排骨不是来吃的,是用来生的? “来,把这画给太后送去。”说着,周凌恒又将之前拟好的圣旨塞给他,“你带人去九歌馆,把这圣旨给宣了。” 小安子先把画收好,接过圣旨时总算反应过来,敢情陛下的意思是要立柳九九为后?这大魏自开朝以来,可没有立平民女子为后的先例。他吓得一个手抖,扑通一下跪下,“陛下,三思啊!九九姑娘乃一介平民,若由她来母仪天下,这后宫岂不是变成一锅排骨吗?” 周凌恒目光一凌,刮了他一眼,抬脚踹在他肩膀上,“狗奴才,这朝中大臣还没出声儿你倒先出声了?别吃里扒外,小心朕剁了你的狗头!” 小安子吓得浑身发颤,连忙磕头道:“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小安子多嘴了,小安子再也不敢了。” “把画给太后送去,什么也别说。”周凌恒吩咐道。 “是。”小安子拿着画和圣旨离开禅房,一路上一颗心怦怦直跳,等到了太后那里,他该如何解释画像女子?老实跟太后交代这女子是九歌馆的老板娘,还是真要一问三不知? 小安子又想到方才皇帝说的那句“小排骨”,心下顿时有了主意。皇帝登基以来,从未有过临幸后妃的纪录,太后为此是操碎了心,太后若是知道陛下打算临幸柳九九,必定会喜大于怒。 小安子刚走没一会儿,邓琰便从窗户外飘了进来,抱着拳头对周凌恒道:“陛下,昨夜我带冷薇去验了丞相尸体,他并非气死,而是中毒。” “中毒?”周凌恒用黄色手巾将手上的颜料擦干净,拧着眉头淡淡道:“我就知道,这老东西哪里这么容易被气死?” “丞相被割舌在先,紧接着玉鳝楼被查封在后,想必潜伏在暗处的老虎也快忍不住了。”邓琰冷声分析,紧接着又问:“柳姑娘的身分,您是如何打算的?” “九九的身分先不急着公诸于众,就让她以平民身分入宫,暗处那个处心积虑的老虎,一定想不到朕会立平民女子为后,他会很快露出马脚。”周凌恒总算将手指上的颜料擦拭干净,目光转为阴鸷狠辣,“抓到的人别折腾死了,交给冷薇。” 邓琰卷起手,放在嘴边干咳一声,“那个……陛下,我们府中都被泡着刺客的药罐给占满了,是不是该考虑给我和冷薇赐座大点儿的宅子?” 第33页 周凌恒瞥他一眼,“柳州城的九歌馆被你买了去,等九九入宫,京城的九歌馆你也拿去吧。” “谢陛下!”邓琰眼神一亮,总算讨到一处地段好的大宅子!他赶紧回去告诉娘子。 周凌恒还想再说什么,某人已经跳窗离开,消失在一片夜色之中。 周凌恒走后,柳九九照常开门做生意,炒菜时,她满脑子都是排骨,排骨,死排骨;打水做饭时,她总是在水面上看见周凌恒的身影。她用力拍了拍脑袋,偏偏周凌恒的音容笑貌在她脑子里怎么也甩不开,真是个磨人的妖孽…… 周凌恒离开不到十二个时辰,她就浑身烦躁。她叹了口气,撑着下巴,握着锅铲蹲在灶前暗自伤神,锅中排骨糊了也浑然不觉。 土豆见厨房迟迟不出菜,便差糯米进来催促,糯米一进来,就看见自家小姐蹲在灶头前发呆,姿势就像老母鸡下蛋似的。 她走过去戳了戳柳九九的胳膊,轻声道:“小姐,排骨糊了。” 柳九九两眼无神,叹了口气说:“排骨都走了。” 糯米实在不懂小姐此刻的心情,让排骨走的人是她,现在念叨排骨的也是她。“小姐,人都被你赶走了,你还念着做什么?” “我……我哪里有赶他走,我那是让他去避难,避难!是为他着想。”柳九九挺起胸脯、理直气壮地道。 好吧,她承认,她是后悔了,如果再给她一个机会,她一定不会赶排骨走……要走,也是一起走! 柳九九头一次知道,原来想男人是这种味儿,她炒排骨时,眼前会跳出周凌恒的脸,煮豆腐时,眼前跳出周凌恒的手,他那双白晰修长的手,好模得就像豆腐般白白女敕女敕…… 下午九歌馆准备打烊,土豆将门关到一半,几名官兵一把将门给推开,土豆踉臆朝后退了几步,紧接着一队官兵踏着整齐的步子走进九歌馆,分别站在两侧,继而一名太监手持圣旨走了进来,昂头挺胸,清了清嗓子道:“圣旨到——柳九九,还不跪下接旨?” 柳九九一时顿住,回过神后连忙跪下,趴在地上接旨,就在她怀疑这是道走错门的圣旨时,头顶飘来小安子宣读圣旨的清脆声音。 圣旨宣读完,里头文诌审的语句柳九九没听懂,她用胳膊肘杵了一下呆若木鸡的土豆,低声问:“他说什么啊?” 土豆震惊得皮肉发僵,嘴里半晌吐不出一个字,还是小安子阖上圣旨,上前解释—— “柳姑娘,圣上旨意是说,您救驾有功,要册封你为后。皇上命你择日入宫,学宫中礼仪,正月举行册封大典。” “啊?”柳九九楞住,掏了掏耳朵觉得不可思议,“你说什么?狗皇帝要立我为后?” 闻言,小安子立刻捏着嗓门咳了几声,这样辱骂圣上,可是要杀头的啊!这姑娘也真是敢说。他一跺脚,翘着兰花指一指,“姑娘不可乱说话,这普天之下有哪个女子不想这皇后之位,难道姑娘你不想吗?”见她一脸震惊,猜想她八成还不知陛分,他紧接着又说:“这圣旨已下,抗旨可是要杀头的。” 柳九九一听要杀头,脖子下意识缩了缩,伸手接了圣旨。 土豆看见小安子的兰花指,再看他的样貌,总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小安子见土豆拿奇怪的眼神打量他,龇牙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 土豆忙低下头,反应过来对方骂他“”,差点没咬掉自己半根舌头,居然被一个太监骂?做为一个男人,土豆断不能忍受这种屈辱,他抬头瞪了眼小安子,对方也正瞪着他,想起对方的身分,土豆忙低下头。 算了,只当被狗咬了。 柳九九还握着圣旨发着楞,她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脆响的巴掌,抬头望着小安子,“公公,我这不是在作梦吧?” “柳姑娘,是真的。”小安子笑道:“是您有福气,今儿个晚上您先歇息,明日一早我便领您进宫。” 所以她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狗皇帝怎么让她当皇后,难道……狗皇帝知道自己的身分不成?那也不对,柳家散了这么多年,无权无势的,皇后之位怎么也轮不到她来坐吧? 柳九九心里一团疑惑解不开,只得大着胆子起身,将小安子拉至一旁,掏出些碎银子塞给他,“公公,皇上当真是因为我举报细作有功,才赏赐我当皇后?” 小安子不敢多说,只道:“柳姑娘莫要多想,这种赏赐别人可是求都求不来的。” “是这样的。”柳九九说得更小声了,“这圣旨你能不能先拿回去?我就当你从没有来宣旨过。这举报细作的不是我,而是我九歌馆另一个伙计,他怕人报复,已经避难去了。按理来说,这个赏赐不应该是给我的。” “陛下旨意已下,怎可再收回?”小安子正色道:“陛下年轻英俊,姑娘能嫁给陛下,是您的福分。” “这对我不公平啊……”柳九九嘟囔道。 “柳姑娘,你可别不知好歹啊,对你不公平,对陛下就公平吗?陛下乃九五之尊,娶你可是纡尊降贵,你还矫情什么啊?”小安子兰花指一翘,戳在柳九九肩头。 柳九九揉了揉被小安子戳过的肩头,冷不防打了个寒颤,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小安子担心出什么意外,便差人将她送回房,严加看管。 她被关进房间,戳开纸糊的窗格觑着外头,一肚子闷火。哼,狗皇帝果然是狗皇帝,强抢民女昏庸无道,硬是毁了她这良家女子下半生的幸福。 她越想越觉得不公平,凭什么狗皇帝要娶她就得嫁?她对狗皇帝的印象还停留在儿时,小时候的狗皇帝长得黑黑的,就跟大黑狗似的,就算男大十八变也必然变不成正常人。 这样的男人,她柳九九不嫁! 她起身去推开窗户,下面刚好是鸡棚。她左右思量,终于打定主意收拾东西跑路,去追随排骨大哥!为了不连累糯米跟土豆,她打算制造出被匪徒绑架的假象,特意用左手写下一封字迹歪歪扭扭的信—— 要想救人,拿千金来赎! 为了显得逼真,她特意撕下裙子一角,用刀割破手指,滴了几滴血在桌子上。 布置好后,她背着包袱,从窗户跳下鸡棚再落地,由木梯爬上院墙。 她半截身子探出院墙外,正趴在墙上正喘口气儿,两名黑衣人便跳上墙,同她打了个照面,双方大眼瞪小眼。 第八章狗皇帝的赐婚圣旨(2) 柳九九楞了片刻,冲着对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莫不是同行?”她很淡定地对两名黑衣人说:“楼上第二间是老板娘的房间,里边有箱金子我搬不走,两位大哥身强体壮,可以扛着走。我初入这行,偷点小银小财就知足了。” 两名黑衣人面面相觑,随后掠过她,跳上鸡棚,进入她的房间。 柳九九拍着胸脯松了口气,跳下围墙,拔腿就跑,然而她跑了没几步,那两名黑衣人竟追了上来,她脚力不成,很快被追上。 两名黑衣人一人抓她一边肩膀,挎着就往房顶上飞,柳九九双脚离地,吓得心惊胆颤,口中直呼“排骨、排骨”,耳边冷风飕飕,两颊被寒风刮得生疼。 她嘴里嚷着,手既不能动便脚下踢着,但凡他们掠过之处,身后必然是瓦片“匡啷”落地声,以及宅内百姓的斥骂耝咒。 柳九九实在太吵,黑衣人干脆一拳头砸在她脑袋上将她砸晕,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双手被铁链绑得结结实实,她抬手揉了揉脑袋,发现自己的脑袋上居然肿了一个包。 第34页 他大黑的,出手这么狠,这要是将她砸成了傻子,别说嫁排骨大哥了,就是连狗皇帝也不会要她。 她揉了揉脑袋,铁链打在她脸上,疼得她“嘶”一声。她又打量四周,房间里很黑,唯有角落那边点了烛火,烛影摇曳,光线不强,周围的物体她也看不太真切。 她动了动酸疼的肩膀,听见外头有人说话。 “就是里面这娘们,害得咱们几年的计划功亏一篑。” “听辛老六说,小皇帝要立她为后?这回把人抓来,咱们也算是将功补过。” “现在咱们就等上头吩咐,据说上头那人今晚会来。” “秦丞相被人割了舌头,依着上头那位的脾气,是不是得割了她的舌头,剜了她的眼珠子,再给小皇帝送去?” “嘿嘿,据说上头那位要带个大家伙过来,话说回来,这妞长得不赖,说不定……” 外头传来一阵奸笑,惹得柳九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心里一沉,这回完了……恨不得现在就炒排骨,召唤排骨大哥! 饼了大概两个时辰,外头没了动静,屋内蜡烛也灭了。她取下发髻上菜刀样式的簪子,模索着找到铁链的锁眼处,用簪尖挑了挑,直到发出“哢嚓”一声脆响,她才松了口气。 看来土豆给她做的簪子还是挺管用的,果真是什么锁都能开,她以前还嫌弃菜刀样式的簪子土气,现在想想真该把土豆抱起来转两圈儿。 她模索着小心翼翼爬到门前,推开一条门缝,趁着昏黄的灯笼光线觑着外头,两名黑衫大汉坐在地上,靠着墙抱着剑打盹儿,再往外是一处不大不小的庭院,瑟瑟寒风往里头钻,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推开门,她抬高腿跨过黑衫大汉,踮着脚尖蹑手蹑脚地朝着院中跑去,借着院中树木东躲西藏,从后院来到前院。让她奇怪的是,后院还有人走动,到了前院却静悄悄地一个人也没有。 前院有间房亮着烛火,里头传来男人的“哼哼”声。她顺着前院的假山往墙上爬,听见里边传来一阵“匡当哗啦”的声响,紧接着有个男人从里头“砰”一声撞开门滚了出来,直接滚至柳九九脚边。 四目相对,院中一片寂静,男人仰头打量她,她也定定看了眼男人,他长相倒是不错,白白净净,五官清俊,一双眼睛就像浸过水的黑珍珠似的,挺拔的鼻下是两片薄唇,这男人长得就跟味美的清蒸鲈鱼一般好吃。 现在不是看男人的时候!柳九九回过神来,连忙要往院墙上爬,无奈过于紧张,脚下踩空了,“啊”了一声掉下来,男人正要从地上爬起来,刚好被她一个屁墩儿给坐了回去。 柳九九下软乎乎地,并不痛,但男人可就不这么觉得了,闷哼了一声,柳九九这才发觉她坐到人家的脸上啦,她赶紧往前坐到她胸膛上,回头望着男人,男人也望着她,两人再一次大眼瞪小眼…… 周泽双眸一狠,沉下脸来瞪着柳九九,攥紧拳头正要发火,他一张铁青的脸就被转身过来的柳九九捧住,“大……大哥,你没事儿吧?”为了知道这人的脸有没有被她坐坏,她特意揉了揉,把周泽的脸揉成冏字形,表情乱七八糟。 周泽被身上这个蠢货给揉懵了,这辈子他还没见过谁敢拿坐了他的脸,还来蹂躏他的,等他反应过来,翻过身一脚将柳九九踢开老远。 柳九九被英俊的囧眉小扮给踢飞,后背猛地撞在假山上,疼得她心肺都要被震碎。她趴在地上揉了揉自己胸口,嗓子眼涌出一股腥甜味,一口血从嘴里涌了出来。 后院巡逻的大汉听见前院有动静,举着火把过来,看见周泽先是一楞,接着跪倒一片。 周泽瞪了那群人一眼,眉目一蹙,弯腰从地上拽起柳九九的脚踝,拖着她往房内走,一路上不是头撞到阶梯,就是下巴刮到石头,流了一脸的血,惨不忍睹。 柳九九被拖进屋后,没料到对方竟将她给拎起来,捆住脚倒挂在房梁上。她眼前的世界颠倒了,看清楚房间内的情景,总算能明白这男人刚才为什么会撞门出去,因为房间内有只齐北大花虎! 老虎没上套绳锁炼,张嘴对着柳九九一声嚎,它似乎嫌弃她一脸血,一脑袋撞在她脑袋上,她整个人就跟荡秋千似的,在空中左摇右摆。 这一下来得又重又狠,导致她头昏眼花,七荤八素,胃里一阵翻腾,差点没吐出来。 老虎冲着她龇牙咧嘴,喷了她一脸的口水,老虎嘴里一股腥臭,比起土豆的脚臭有过之而无不及,熏得她很不舒服。 周泽走过去,用手拍了拍大老虎的头,老虎似乎有些不大高兴,头一偏,重重撞在他胸口,又差点将他给撞出去。 大概是当着柳九九的面觉得没面子,周泽揉了揉胸口,稳住身子,抬头看着她,“你就是小皇帝要娶的那个什么馆的老板娘?” 这群人明显是冲着狗皇帝去的,她一个良家小百姓,无缘无故被抓来已经够委屈,还被一个俊扮哥踢得吐血,偏这位俊扮哥半点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她越想越郁闷,脚使劲又蹬又摇的,大概是最近吃太多,体重有飙升,加上吊着她的绳子不太结实,居然“砰”一声,她人掉了下来,不偏不倚重重压在大老虎背上。 谁知老虎被她这么一砸,半点脾气都没了,趴在地上“呜呜”叫唤。 怕压坏了身下的大家伙,她忙从虎背上翻了下来,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伸手模了模虎头,用平日哄大黑的语气哄它,“乖大花,不疼、不疼……” 周泽楞在原地无言,打量着这个“脑子缺根弦”的女人。齐北虎生来剽悍,照常理来说应当一口咬断此女的胳膊,然而现在它却半点反应没有,反而耷拉着耳朵趴在那里,任由柳九九模它脑袋,似乎还挺享受的? 他还在震惊中没缓过神儿,就见齐北虎伸出厚实的舌头,舌忝在柳九九手背上。 这就是老子辛辛苦苦养大的虎?就这样臣服在一个女人手下? 周泽越想越不是个味儿,几步跨过去,还没对柳九九出手,她便毫无征兆地倒在齐北虎软绵绵的背上。他想将这个坐他脸的女人一掌拍死,还没出手,齐北虎便弓着背挺身,浑身毛几乎都要竖起来,冲着他龇牙咧嘴,吓得他往后跳了几步。 他蹙着一双浓眉,索性坐在凳子上,模着下巴打量齐北虎,只见它伸出舌头帮柳九九舌忝脸上的血,气得他伸手将桌子一角捏得粉碎。 老子辛辛苦苦养大的虎,去跟别人献殷勤? 棒天,等柳九九醒来时,发觉自己躺在一张红绸帐子雕花楠木大床上,她下意识抬手模了模,模到一只毛茸茸的大爪子,手感很舒适,她爱不释手地又模了两下,紧接着手背就被厚糙的舌头舌忝了舌忝。她第一反应是大黑,可转念一想,大黑这爪子何时变得如此大? 脑中迅速闪过昨晚的事,她意识到什么,扭过脑袋,猛地对上大花虎那颗大脑袋,大花虎看见她,明显歪了歪脑袋,就跟人似的,还……眨巴了一下眼睛? 作梦吧?她阖上眼睛抿紧嘴,一定是作梦! “再不起来,我可就把这滚烫的茶水浇你脸上了。” 男人冷沉的音调中带着几分阴狠。她的胸口到现在还火灼似的疼,要是这一杯滚烫的水浇下来,那她还不得疼死? 她慌忙坐起身,直勾勾看着坐在桌边的男子,整理了一下思绪,昨夜守门的大汉看见他个个都跟见鬼似的,加上这人养了头大老虎,一定是传说中的……匪寨头子? 第35页 她看了眼大花虎,起身哆哆嗦嗦地朝木柱后面躲,只探出一颗圆圆的脑袋,睁着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望着他,“你……你到底是谁?你……你……我不认识狗皇帝,狗皇帝这是拿我当替死猪,大哥你千万别上当,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放我走,我保准不告诉别人你养花皮虎。” “周凌恒怎么会看上你这么个贪生怕死的蠢货?”周泽冷冷扫了她一眼,若不是齐北虎拿她当食物护着,他昨晚就剁了她两条胳膊。 柳九九连忙摆手解释道:“不不不,大哥你误会了,我根本不认识那狗皇帝,那狗皇帝一定是知道你们要抓他的皇后,这才莫名其妙让我顶上。”她怯怯地望着拿她当鸡腿看的大花虎,双腿盘在木柱上,试图往上爬,奈何柱子被打磨得很油滑,腿刚盘上去就滑了下来。 周泽瞧着她那副蠢样半信半疑,难不成真中计了?他还在思虑中,便听柳九九又道—— “大哥,你心去打听打听,我在酒楼当厨子,成日泡在厨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甭提狗皇帝,就是连个象样的男人都没见着过,那狗皇帝怎会看上我,是有千里眼不成?” “你叫什么名字?”周泽看着她,语气偏冷。 “九……九,大哥您可以喊我大九,双九,二九,都成、都成。” 大花虎蹭过来,在她腿上舌忝了舌忝,她吓得浑身发颤,总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被吃掉。 “你放心,它暂时不会吃你,这畜生这两日胃口不好,得等你再肥实些,它才舍得下口。”周泽见她那副哆嗦样,嘴角不怀好意地向上一扬,紧接着又问:“你是厨子?” 柳九九抱着柱子,木讷点头。 “会做肉吗?”周泽斜睨着她。 她就跟小鸡啄米似的,“会会会,什么都会。” 周泽带着大花虎进京两日,京城的伙食实在难以入口,偏偏他的爱厨全聚集在玉鳝楼,已经被周凌恒一锅端了,思及此,他便恨得牙痒痒的,一拳头砸下去,将雕花红漆楠木桌砸了个粉碎。 柳九九脖子一僵,吞了口唾沫,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只听周泽吩咐了什么,随后她便被两个大汉拎着肩膀,半拖半推的将她带进厨房。 见案板上有排骨有鸡有鱼,她拿起菜刀下意识在手中一阵把玩旋转,大概是太过用力,不禁猛咳几声,胸口一片火辣辣的疼。 她拿起一块排骨,祈祷排骨大哥这会儿也在吃排骨。她俐落地将排骨剁成小块,下锅翻炒,揉着胸口又低低咳嗽一声,嘀咕道:“现在不是吃饭的时辰,排骨大哥一定不在……” 罢嘀咕完,耳中便传来周凌恒几近疯狂的声音—— “铲铲!”他嘴里似乎含着食物,说得口齿不清。 听见排骨大哥亲切的声音,她有片刻恍惚,那感觉就跟作梦般一样不真实。她掏了掏耳朵,尝试着叫了一声,“排……排骨大哥?” “是我。” 柳九九在九歌馆失踪,周凌恒让邓琰带着人几乎翻遍了整个京城都没能找着她,他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糖醋排骨上,虽然她未必有机会做排骨,但这是他唯一能与她说话的方式。 于是他从今儿个一早就开始吃排骨,中途因为吃腻了,吐了几次,无论太医们怎么劝都劝不住他,拿他没辙。 吃了一天排骨,总算没白费…… 他扭过头,招手让小安子递来痰盂,又吐了一回,接着甩手让小安子出去,开始跟柳九九说话。 “铲铲,你现在人在何处?” “我……我也不知道,我应该在一处大宅子里。”柳九九打量了一眼宽敞的厨房,又想了一下那院子,从前院到厨房,东绕西弯的,大概走了半炷香的时间。“我不知道这是哪儿,只知道是座很大的宅子,很大。” “你形容一下宅子的特征。”周凌恒这话刚说完,胸口便涌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就像火灼似的,不仅胸口,脸上、下巴、额头都疼。“铲铲,你受伤了?” 柳九九“嗯”了一声,“差点被个长得很英俊的男人打死,昨晚我吐了好大一口血。” “描述一下你所看到的一切环境。”周凌恒蹙着眉,很是心疼她。他本来十分怕这种身体折磨,但这会儿他居然主动想替她疼,疼久一些都没关系。 他越疼,铲铲便越轻松。 他按照柳九九的描述,将环境大概画下来,他担心排骨变凉,不能再与她说话,便从桌上端起排骨焐在怀里,企图阻止糖醋排骨凉透,又嘱咐她,“铲铲,别让你的排骨出锅。” 柳九九懂他的意思,“嗯。”她从灶里取出两根烧得正旺的柴,只余下几根微微弱弱的小柴炭。她攥着锅铲,望着灶内忽明忽暗的火星子,有些难过,“排骨大哥,你说我是不是很没出息?我怕死……刚才我差点没给那人跪下,求他不要杀我。” 周凌恒声音柔了下来,安慰她,“铲铲,怕死是人之常情,若那人肯放了你,就算磕头也没关系。尊严这东西又不能当饭吃,你尽量护着自己,保持冷静,尽可能的将伤害降到最低,我和邓琰会来救你。” “排骨大哥,你真的会来吗?”柳九九心里有些没底。 “来,否则怎么对得起我吃了一天的排骨?我这好好的肚子都快被撑坏喽!总算知道你没事……”他明显松了口气,接着又说:“切记,不要跟对方硬碰硬。” “死排骨,你真的为了我吃了一天排骨?”在这种孤立无援的时候,有排骨大哥跟她说话,给她希望,她忍不住靶动得鼻间发酸,泪珠子啪答啪答往下落,捂着脸就“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周凌恒听见她哭,心口那里闷着发疼,很想伸手揉揉她的脑袋,将她搂进怀里,用自己的双臂将她裹得严严实实。“铲铲,是我害了你。”他几乎能看见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愧疚感和心疼纷纷涌上心头。 “排骨,我等你来救我,你一定要来救我。”如果他不来,她说不定会被大花虎给吃掉,胳膊和腿被咬断,就跟她平时吃脆骨似的发出“嘎砰嘎砰”的脆响。 即便周凌恒焐着餐盘,糖醋排骨终究还是凉透了。 直到耳边没了周凌恒的声音,柳九九才起身,抬起手捶了捶发麻的腿,拿起锅铲将微微焦糊的糖醋排骨铲了起来。她在水蓝色围裙上擦了擦手,偏头觑了眼外头举着大刀来回走动的人影,心里头一阵打鼓。 她不敢磨蹭,另起一口锅烧水蒸饭,煲汤炖鸡,随后用刀背从水缸里捞出一条鱼,刮鳞去鳃。考虑到吃鱼的人可能不爱鱼刺,她将菜刀在手掌间飞速旋转,快刀将鱼切成薄片摆盘。经她片出的鱼片每一片都薄如宣纸,放在手背上摊平还能看见皮肤下纤细的血管。 柳九九在厨房找到一些蜜酒,调成酱腌鱼片,腌鱼的空档她也不停下,开始涮锅炒茄子,煸炒几道素菜。等菜炒好,她用打湿的纱布裹住手,打开锅盖,用铁勺各取火腿汤一勺,鸡汤一勺,笋子汤一勺,分别浇在鱼片上,再淋上滚烫的热油,薄如宣纸的鱼片经热油那么一浇,发出“滋滋啦啦”的声响,汤汁的鲜味儿立即渗入鱼片中,随后再将鱼片放入锅内,热气微微一蒸,待鱼片变色便出锅。 鱼片一出锅,满厨房都是鲜妙绝伦的香味,饭菜香味从厨房的门缝里挤出去,飘进看守的人鼻子里,馋得他们收起刀,脸贴着门缝往里头瞅。 第36页 待柳九九说饭菜已经备好,那两名看守的大汉迫不及待的进去,望着六菜一汤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饭菜香,许久没有闻过如此饭香,浑身舒畅啊。 两名看守的大汉端着饭菜给周泽和花皮虎送去,临走前将厨房门锁死,柳九九掀开锅盖,松了口气,还好,还剩一层锅巴饭。 她用锅铲将锅巴饭铲起来,就着鱼片的汤汁和剩下一些菜,蹲在灶台边吃起来。 兵巴饭又香又脆,她蒸饭的时候为了让米饭更香,特意在锅底铺了一层红薯,被煮烂的红薯同米饭搅和在一起,成了香脆的锅巴,一口咬下去嘎砰脆,香韧有嚼劲儿。 吃饱喝足,她走到门前,戳开油纸糊的窗户往外头觑,时不时有大汉来回走动,她根本没办法逃走。她模了模脑袋,发现发簪不见了,顿觉浑身没劲儿,瘫软的坐在地上。 一坐下来顿时觉得又困又冷,她在灶台前铺了一层干燥的稻草,从灶里取出余下的炭火放在瓷盆里摆在面前,借着炭火的温暖,枕着胳膊阖眼打盹。 没想到这一睡,整个身子就跟火烧似的,迷迷糊糊间,她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抬手一模自己额头,果然是发烧了。 她下意识揉了揉胸口,这才发现,胸口居然不疼……从方才跟排骨大哥心灵相通之后,她身上的伤便不疼了,但她却没有太开心的感觉,想着自己胸口的疼,排骨大哥受得住吗? 想着想着,便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