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宝无双(下)》 第1页 第九章男人的讨好(1) 皇后气得咬碎一口银牙,皇上……竟是打这个主意? 他要找回燕无双,让她改头换面、更换身分,绕上一大圈,最后的目的还是要让她进宫。 燕无双真有那么好?多年过去,她已经为人妻、为人母,已经是……一双破鞋了,皇上竟还舍不得、丢不下? 闭上眼睛,深吸气,再张眼时,眼底凝聚浓浓的恨意。 皇太后下旨打燕无双十个手板,皇帝为此冷了她两个月,让她如坐针毡、食不稳、寝不安,连娘都进宫劝自己放段,好好哄得帝心回转。 她哪里没有,她送上夜宵,皇上却当着她的面翻了那些贱人的绿头牌;她几次托病,让宫人去正阳殿禀报,他却让宫女传话,让她安分点儿,甚至放话,如果凤仪宫风水不好,以至皇后玉体违和,皇上愿意下令命她迁宫。 迁宫?百年来,陈朝皇后都住凤仪宫,他这是想废后,为他心心念念的燕无双腾出位置吗? “皇上还讲了什么?给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皇上给钟将军三个月时间,若将军无法找到燕氏,就必须让燕氏病笔。” 哼,她倒是希望燕氏病笔,但她得真死,死得透彻,死得再也不能危害到自己的位置。 端起翠玉茶盏,她把茶水一口气喝光,茶冷了、涩了,卡在喉咙下不去,她强咽,把冷茶连同怒气吞进月复中。 侧脸、展眉,她对着跪在地上的小顺子说:“麻烦顺公公了,往后还有仰赖之处。” 小顺子磕头道:“能为娘娘尽心,是奴才的福气。” 她微笑,对宫女蔷薇使眼色。 蔷薇走到小顺子身边,扶起他,柔声道:“顺公公,今儿个辛苦你了。” 她往他手里塞一个荷包,小顺子眉开眼笑接下荷包同时,掐了掐蔷薇白女敕的小手,蔷薇觑他一眼,羞涩地低头微笑。 “顺公公,我送你出去。” “谢谢蔷薇姑娘。”小顺子行礼告退,在蔷薇的搀扶下走出凤仪宫。 蔷薇站在宫门口,笑眯眯地目送小顺子离去,小顺子走了几步、转头,她温柔地朝他挥挥手,他方心满意足离去。 直到人看不见了,蔷薇立刻变脸,鄙夷地呸一声。“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回到皇后身边,她低声道:“娘娘别生气,等燕氏不再是钟家媳妇,失了诰命、失了身分,她不过是一介平民,到时还不是皇后娘娘想捏圆就捏圆,想掐扁就掐扁吗。” 这话好听,皇后点点头、缓过气,道:“去让洪新过来。” “是。”蔷薇福身,往外走去,走了三五步,又听见主子寒声道—— “把管茶的宫女拉下去打二十大板。” 二十大板?!蔷薇脸色微变,却还是转身,再次福身道:“是,娘娘。” 一大早,无双给孩子们上完课后,发下功课,孩子们自动自发,一个个埋头苦干,练字的练字、背书的背书,没有人调皮捣蛋,乖得让人难理解。 有那想讲话的,只要班长扬声一喊“某某某,你不乖,我要把你记下来”之类的。 轻飘飘一句,口气没有恐吓意味,那人却立刻闭上嘴巴、埋首书本。 孟晟不解,“记下来”有这么厉害吗?厉害到一个比一个害怕? 他走到厨房外面往里头探看,无双雇的厨娘不少,但各司其职,不见慌乱。 一大早,阿元领着人过来,在厨房外搭起棚子,还扛来好几张桌子,往里头摆开。 无双一面做菜、一面指导厨娘做事。 满村子上下都晓得,云姑娘为人大方宽厚,给的薪俸又多,一听到她这里缺工,只要家里忙得过来的,全都乐意到她这里报到。 一字排开的菜肴上了桌,金菊普洱鸡汤、野姜花鲜菇汤、凉拌栀子花、野姜花粽、萱花脆皮粉肠……每道都看得孟晟食指大动。 他不太在意食物的,于他而言,吃东西的目的是果月复,喝水只是为着不渴死,过去他看着岳帆的挑剔,还不时嘲笑他——在战场上,挑食的人死得快。 岳帆非但不生气,还得意洋洋道:“如果你娶个会做菜的妻子,就会被宠出挑剔的舌头。” 正是因为他这句话,孟霜开始学做菜。 唉,说到底是自己太粗心,如果早发现妹妹有歪心思,他绝不会让妹妹去照顾岳帆。 无双把最后一道菜盛盘,开始做装饰。 她月兑掉围裙,说道:“大妞、二妞,这道菜给你们练手。”她指指玫瑰蒜香虾球,把花篓子递给大妞。 听见无双的话,两个小丫头喜上眉梢,连忙拿着花篓子走到桌边,她细细盯着,待大妞、二妞把菜摆好后,她对众人说:“可以了,麻烦大家把百花宴的菜送到花开富贵。” “是,云姑娘。” 众人停下手边工作,照之前的分工,将菜放进大托盘里,一个个往外走。 百花宴送出不久,陆续有“民宿老板”过来领客人的餐饭,那是还没有安排百花宴的客人,他们会留在民宿里用餐。 无双照着他们送上的木牌,给出不同等级的菜色,流程顺畅,没有半点耽搁,那些木牌上面标记着房号、上中下等餐席,无双一一收下木牌。 焦大叔家也派焦荷花过来领餐,无双把菜放在大托盘里给了,但焦荷花刻意惹事,她一转身,快走两步,撞上刚领完菜的陈家丫头,陈明月没站稳,手上的托盘歪了,菜撒了一地。 焦荷花冷冷看她一眼,嘴角扬起笑,转身走出蒋家。 陈明月慌了手脚,眼眶迅速翻红,泪水掉不停,喃喃道:“怎么办?怎么办?” 从头到尾,无双看得一清二楚,却不想多说什么,只是走到陈明月身边,柔声安抚,“没事的,别担心,你有没有烫着?” “云姑娘,这桌菜要一两银子的,我、我……”她哽咽得说不出话。 “不会让你赔的,别担心。”抓起陈明月的手,只见她的左手背有一块烫伤的红痕,幸好不是太严重,无双从水缸里舀起冷水,把她的手泡上,低声道:“你先泡一会儿冷水,其他的事有我,不怕。” 无双走到厅里,领来两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回厨房重新布置好几盘菜,再帮着陈明月抹上厚厚的一层烫伤药膏,叮咛孩子们,“你们帮明月姊姊把菜端回去。”说着,她把药膏塞进陈明月手里,嘱咐道:“记得,晚上睡觉前再抹一次药。” 她的体贴,让陈明月满心感激,千恩万谢地回去了。 孟晟走进屋里,对她说:“焦荷花是故意的。” 她点头。“我知道。” “不计较?” “她是焦大叔的侄女,早就看我不顺眼,算了,只是小事。” “赵大民。”他点出问题重心。 微微一笑,她怎会不知道,可是感情这种事,她又不能控制。“无所谓。” “你喜欢赵大民?” “喜欢。”她说。 下意识地,他的心绷了,但下一句,让他那口气松开—— “我喜欢锦绣村里的每个人,善良、纯朴、热情,如果不是大家齐心合力,我的观光村计划不会成功。” “但,该避嫌的还是避得好。” “你以为我避开赵大哥,焦荷花就会因此喜欢我?为了她的喜欢或不乐意,该做的事就不要做?”她摇摇头续道:“不对,这叫因噎废食,动物园还有许多地方需要改善,我不可能因为她,不和赵大哥见面,更何况我还要教赵婶婶做乳酪和羊乳片。” 有了起司,她才能开始制作手工饼干呀! 孟晟垂眉,她说的没错,不只是赵大民,还有程大东或者……其他人,村里年岁相仿却未婚的男子谁能不对她抱持好感?难道她还能回避所有人? 第2页 往花开富贵送菜的人陆续回来,她们开始清洗整理,行事有序、动作俐落。 “给我打下手,好吗?”她笑眼问。 “还没忙完?”他皱眉,难怪痩了,这么忙。 “刚补上的那桌菜,原本是要给孩子们吃的,现在得再做一些补上。”这次的经验让无双学会,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下次得多留一点菜。 不收束修还供餐食?他有点明白为什么那些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了。 有些晚了,无双决定煮一大锅海鲜粥,饭是现成的,她把虾子交给孟晟除壳,他做事一丝不苟,谨慎得像在磨兵器似地,无双悄悄看他一眼,抿唇浅笑。 取出大骨汤,放进米饭,文火慢熬,再将切丝的鲜笋一起放入锅中熬煮。 待虾壳剥好、鱼肉片好,起油锅爆香大蒜,加入大量的虾、鱼、贝壳,大火翻炒至八分熟后,取出海鲜料,将汤汁一起放进粥里,等米粒吸饱汤汁,再把海鲜放进去一起大火熬熟,调味、洒上切碎的芹菜,香味传遍整个厨房。 “好香。”二妞深吸一口气。 “帮把手吧。”无双道。 孟晟看傻眼了,原来做菜可以这么……漂亮? 他是个粗人,说不出好听的形容,但看她做菜比看伶人唱歌跳舞更让人舒坦,闻着空气里的香气,望着她流畅的动作,他没有喝酒,却有了微醺的淡淡幸福感。 “怎么啦?不想帮?”她催促他。 几个少妇连忙走过来,道:“不麻烦大将军,我们来就好。” 孟晟回神,大步一跨,两手一提,轻轻松松便把锅子提起来。 无双笑着挑挑眉,对众女子道:“男人就是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的,不用,多浪费。” 她说得大家一阵哄笑,孟晟还是面无表情,只是细看,会发现他的耳垂微红。 把海鲜粥端到厅里,孩子和妇女们一屋子人热热闹闹地开饭了,孟晟也想去拿碗盛装,无双拉拉他的手,摇摇头。 大妞看见,笑道:“云姑娘给大将军留了私房菜呢。” “是啊,大将军别同咱们抢啦。”一名中年妇人笑着拿走他手上的碗筷。 无双不争辩,把一盘玫瑰花酥交给班长,叮嘱,“被记下名字的,不许给。” 见班长笑着应下,孟晟这才恍然大悟,“记下来”为什么这么厉害。 无双拉着孟晟往厨房走去,她从菜橱里头取出十几道菜,一一摆在他面前,每道菜看起来都精致可爱。 “你还没吃过百花宴,试试!”她把筷子递给他。 他夹一筷子鸡肉,放进嘴里,好吃,再夹一筷子鱼,好吃,再夹一筷子…… 无双笑眼眯眯地看着他津津有味地品尝每道菜。 他吃饭不多话,速度算快,偶尔会抬头看她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努力,那是一席百花宴,分量虽然没有送出去的那么多,但足够三、四个人吃,只是用来应付他的胃,似乎不太够。 无双开始犹豫,要不要到前头再盛一碗海鲜粥过来。 她对着他说:“你没有发胖,真是福气。” 他脸皮厚,不觉得被揶揄了,实话实说,“你的笑,会让人想多吃一点。” “我?”问题居然是出在她身上? “对,岳帆也……”话出口,见她的脸色微涩,孟晟立刻闭嘴。 无双垂下眉睫。是啊,她想起来了,岳帆也说过同样的话。 他说她的笑靥像是某种赞赏,让人忍不住想多吃一点,换取包多的认同。 “没关系的,早晚我会对钟岳帆三个字免疫。”再展眉,她的脸上已经挂起淡淡笑意,虽然仍有几分勉强。 他不知道怎么接话,就像他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她对钟岳帆三个字免疫,他是真的矛盾了,他既想要她和岳帆破镜重圆,却又希望他们能够像现在这样……不被打扰的幸福着。 “人都是自私的,所言所行都是为了满足自己,笑着看你吃东西,不是因为想鼓励你,而是想透过你满足的表情,肯定自己的厨艺,所以你们弄错了。” 他不介意是不是弄错,他介意的是……“我的吃相让你有成就感吗?”孟晟问。 对,他介意的是自己能不能像岳帆那样,给她足够的肯定? 无双笑开,他是个粗人,不擅描写自己的心情,但简单一句话,就让人看见他的贴心。 他没有在乎她的自私,却在乎她有没有得到充分的成就感? 不过,比起岳帆,他当然差多了。 岳帆像旅游节目的主持人似地,可以把每一道菜,连她都想不到的优点,形容得明明白白,不像蒋孟晟光会吃,吃相还有些粗鲁。 可是看着他吃,她不只感到成就,还有幸福感,淡淡的、不浓烈,却是让人回甘回味,想要一看再看。 她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表现太直接,直接把幸福感表现得那么明显,还是因为他没有用言语伪饰的真诚,敲动她的心。 这样形容好了,和岳帆在一起,会让人感到自己光鲜亮丽,但和他在一起,感到的却是自在舒服,就像穿高跟鞋和球鞋的差别,就像住皇宫和小木屋的差别。 “是,我觉得被肯定、很有成就。”她点点头,顺着他的话说。 于是,他拿起筷子,继续为她的成就感努力,真诚可爱的模样让她笑得越发灿烂。 下午,蒋家老宅来了四个女子、五名工匠,以及好几车的砖瓦木料,是阿元亲自把人给领过来的。 无双诧异。“我没有……” “是我让他们来的。”孟晟对阿元说:“你带他们过去吧!” “行。”阿元应道,转头对无双说:“方才来的路上遇见赵大民,他让我同你说一声,明儿个上山打猎,bbq的肉他会处理。” “好,谢谢阿元哥。”门关上,无双还没开口问,孟晟抢快一步解释—— “这屋子太小,学堂又不能马上盖,有这些工匠在,住屋可以和学堂尽快分开,到时后门拆掉,围墙拉开,那两间屋子腾出来,她们四个才有地方睡。” “明白了,不过,你要不要解释一下这四位姑娘?”她指指四个眉清目秀的女子。 他解释了——四个丫头分别叫做宁春、宁夏、宁秋、宁冬,年纪都在十八岁上下,算是大丫头了。 宁春脸圆圆、眼睛也圆圆,皮肤白得惊人,看起来很可爱,她有一手好厨艺,过去还没遭难时,家里是开馆子的,她从小就在厨房里钻进钻出。 宁夏是罪臣之女,从小习文学字,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若不是家道中落,家里都盼着她选秀入宫,给家里博得荣耀。 宁秋、宁冬是双胞胎,家里开武馆,有一身好武艺,虽比不得长年在战场上厮杀的孟晟,但紧急情况下,保住无双绝对没有问题。 孟晟把四个人的卖身契交到无双手上,无双不想收下这么厚的礼,但……她确实很需要帮手,于是叹口气,让大妞带她们下去安置。 拉拉孟晟的手,她说:“我们谈谈。” “好。”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无双的屋子,门关上,她转身道:“我想,我已经很明白表示,我打算独立生活。” “我知道。” “那你还送这么多人过来?” “你太忙太累太痩。” 她当然又忙又累又瘦,要弄一个观光村本来就不容易,何况她要做菜、要带一群孩子,能胖得了吗?但是一个月过去,她从刚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如今的井然有序,她正在学习成长,正在让自己独立的脚步走得又直又稳。 “万事起头难,刚开始本来就会辛苦一点。” “有她们在,你就不必那么辛苦。” 第3页 是啊,管厨房的、管孩子的全来了,她可以当甩手掌柜,每天只要忙着数钱,可那不是她要的,离开钟家那天开始,她就打定主意再当回二十一世纪的女强人。 “为什么这么做?依旧是罪恶感作祟?我说过的,不需要,现在的你于我而言,不是蒋孟霜的哥哥,而是燕无双最好的朋友。” 见他嘴一咧,笑出满满的快意,她这才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居然会露出两个小小的、和他形象很不相符的小梨窝。 孟晟很高兴,高兴自己再度升格,成为燕无双最好的朋友,程大东算什么?他才是无双亲口认证的。“不是罪恶感作祟。”他重申。 “不是罪恶感是什么?” “是讨好。” “讨好?”她无语了,男人讨好女人会送什么?簪子、玉环、鲜花……族繁不及备载,就没听过送人、送银票的,她到底要怎么说他,他才能懂?“为什么要讨好我?” “你说的,人都是自私的,所言所行都是为了满足自己,我这也是为了满足自己。”他微赧的望着她。 说谎!可是他的谎言这么可爱,可爱到让人不好意思拒绝,怎么办?和他说话,舒适度要破表了。 “好吧,我需要宁春、宁夏,请问我干么需要宁秋、宁冬,要出门和人打架?” 她突然联想到焦荷花,不会吧,他不打女人,所以找来一对雌性双胞胎和焦荷花对打? “那票黑衣人还在找你。”他凝重了脸色。 黑衣人?那群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黑衣人? 她始终想不出到底是谁对她感兴趣?岳帆吗?不可能吧。爹娘吗?更不可能。那么会是谁,会在那时候追上自己? “你怎么知道?” “这一个多月,每天都有人跟踪我。” “会不会是你的仇家……”她越说越小声,心里明白这话没谱,那天的情况历历在目,怎么看都明白,她才是人家想要的肉票。 他被认出来了吧?他会不会有危险?想着,忧郁攀上眉心。 “我露出不少破绽,企图引诱他们动手,但他们除了跟踪外,不做其他动作。” “所以……” “宁秋、宁冬很重要,不要离她们太远。” 她点点头。“我明白了,等我赚了钱,会把她们四个人的卖身银子还给你。” 非要算得这么清楚?孟晟不说话,但目光转为冷冽,起身,抬脚往外走。 他不高兴,她的好心情跟着不翼而飞,无双不喜欢情况变成这样,但是……不是她刻意分清楚,她只是真的想保有自己的原则…… 咬牙,她快步追上孟晟。 无双抓住他,本只想抓住他的衣袖,但她握上的却是他的手,只是意外,不料这个意外让两人像触电似地凝住了。 应该甩掉她,但孟晟发现自己甩不掉,一时间,好像所有的知觉全聚集在自己的手背上,软软的、暖暖的、小小的手覆住他的。 那是种……全新的陌生感受,让不知道害怕的他感到害怕,心跳飞快,呼吸喘急,失控、理智沉沦,反手,他握住她的…… 孟晟转身面对她。 第九章男人的讨好(2) 手被包裹在他掌心里,模模糊糊的幸福感围绕着她,是眷恋?还是松了一口气的惬意? 仿佛在荒漠中奔跑很久的旅人,终于看见一方绿洲,忍不住地想卸下一身尘埃沉重。 他回过神,罪恶感敲击他的神经,这一刻,他松了手。 温暖失踪,失落感强力侵袭,她这才发觉眼前不是绿洲,只是海市蜃楼。 “我……”她急着找话说,可是脑袋突然变得空洞。 “你说,我听。”他怕她断掉话题,急忙接口,他不擅长说话,需要她来驱逐尴尬。 他慌乱的样子很……清纯?可爱?忍不住地,胸口的失落感被掩盖,她轻笑出声。 “我想告诉你,过去六年,身为尚书府少女乃女乃,从来没有一天,我必须真正面对生活压力,我只需要温良恭俭,把小小的后院经营好便行。我依靠着岳帆而活,并且相信能够泰然安适地过一辈子,但后来却发现,若是想要继续依赖岳帆就必须有所退让,退让不难,难的是退让之后的我,再不是那个骄傲的燕无双。所以我害怕了、我退缩了,那种恐慌我记忆犹新,真的,踏出钟家那扇安全舒服的大门并不容易,我不是光凭冲动就做出那样的决定。 “我出来了,如你所见,我很辛苦,但再难我都想要独立,不靠任何人的帮忙,所有的事情一肩挑起,我在吃苦的同时也正在学习,没有保护伞,我必须跑得比别人更快。 “知道吗,这段日子我过得很充实,忙碌填补了我心中的空虚,再想起岳帆,便没有那么痛,再想起蒋孟霜,怨恨不再充实胸口。我知道用成就来推开埋怨,不见得是最好的方法,却是我目前最好的选择,瞧!我是不是做得不错? “蒋孟晟,我很喜欢你,也很高兴能有你这个朋友,我不希望岳帆或孟霜成为我们友谊中的绊脚石。所以请你丢开罪恶感,抛开责任感,身为好朋友,你只需要在我成功的时候摇旗呐喊,在我失败的时候陪我喝酒,在我失意的时候听我唠叨,就够了。好吗?给我机会,我想变成一个让自己满意、得意、骄傲的女人,好吗?” 她的每字每句,都准确无误地敲上他的心,如果之前还有一点点的模糊,那么他现在够清楚了,清楚她想要切断过去,想要月兑离岳帆,以及她想要转变的决心。 “这个选择,会是正确的吗?”他问。 “就算错误,我也要一路走下去,我就不相信会走不出一条康庄大道。”她握紧双拳,眼底装满笃定。 “圜儿呢?” “他不需要一个自怨自艾、只会在后宅斗心机又使手段的母亲,我想当一个能让圜儿仿效、成为楷模的母亲。” “燕无双……”他缓缓念出她的名字。 “怎样?” “我输了,我被你说服了,我发誓,除非你愿意,我不会在你面前提起岳帆和孟霜,我会为你摇旗呐喊,陪你喝酒,我会成为你真正的朋友。” 松口气,她用力点头,“谢谢你,比起银票或丫头,这是你给我的最好的礼物。” 她笑了,弯弯的眉、弯弯的眼,原本就清丽的女子,这时候更美丽动人。 春夏秋冬四丫头的cp值非常非常非常高,她们来的那个下午,宁夏、宁秋带着两班孩子,宁春、宁冬接管厨房,短短两天,就能独立作业。 突然间,忙得天昏地暗的无双闲了下来。 不过,她总是可以找到事情做,她在屋子里涂涂写写,把锦绣村的观光计划定得更完美,孟晟也没离开她的屋子,帮着给她出主意,帮着完整她的计划。 应该枯燥伤脑的专案,因为孟晟的加入变得有意思。 只是时间飞快,他的假期结束了,明儿个天未亮,他就要离开锦绣村,赶在城门大开时回宫里当值。 人还在眼前,无双已经感受到淡淡的离愁。 他们又上了屋顶,还是一条棉被裹着她的身子,还是两人并肩齐坐,只不过这次的气氛比上次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虽然你不认同,我还是要提醒你,朋友可以做的,比你想象中更多。” 她微笑,点了头。“好。” “再过几天,学堂就能盖好,到时别急着让工匠回去,把孩子迁过去后,让他们把这边的屋子修一修。” “知道,你已经提醒过很多遍。” 是啊,他也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变得唠叨。“下次休沐还得等上一个月,阿元哥现在越来越忙了,有什么事,让宁秋到京城通知我。” 第4页 “好。不过这几天陆续有人过来下订单,我打算和阿元哥讨论,是不是在京城租个小店面,雇几个口齿伶俐的年轻人,由他们来接收订单,这样既可以方便旅客的询问,也可以替锦绣村打开名气。而且由他们那边控制游客人数,不至于发生没有房间可住的情况,再者,我这里也可以提早备料。” “好主意,到时还可以借着那间铺子往返书信,铺子我来处理,你只要告诉阿元一声就行。” 意思是要……公器私用?无双莞尔,她喜欢这个主意。 “哪有这么简单,得重新印宣传单,变更联络地址,还得让贺叔刻上新招牌,店员得训练,村里得时常有新建设,活动得不时改变,否则来过一次的客人,不会再想来第二次……” 说起她的观光事业,无双滔滔不绝。 孟晟截下她的话。“如果不是知道你的出身,会误以为你出自商家。” “你在嘲笑我满肚子算计?” “是敬佩你满肚子成算,这种事,我一辈子都想不周全。” 无双斜眼望他,变得会说话啰,是她训练出来的成果吗?她回道:“每个人都有自己专长的事,你让我上战场,我大概只有提着刀呆呆站着等敌人来砍的分儿。” “哪个女人会上战场?”他反驳她的话。 怎么没有,蒋孟霜不是一个?如果不是,英雄美人的佳话怎么会传得人尽皆知? 但这话她没有说,笑着转开话题,她问:“你很喜欢上屋顶?” 只是无聊闲扯,他却认真点了头,说:“对,我很喜欢。” “为什么?喜欢俯瞰众生?” “我九岁才拜师习武,照理说是慢了,但师傅说我根骨奇佳,是块练武的好料,确实,我喜欢练武胜过念书,这让父亲有点失落,他一直希望我能走科考路子。轻功初成,我在爹娘面前显摆,一跃飞上屋顶,再轻轻纵身落地,娘自然是满口的夸奖,爹却一语不发,但我看见他脸上的骄傲,从那之后,我就老爱在屋顶蹿上蹿下。 “爹娘在我十三岁那年过世,赚钱、练武、照顾两个妹妹,生活让我觉得倍感沉重。每次喘不过气了,我就在夜里飞到屋顶上,对着明月,回想爹脸上的骄傲,我告诉自己,必须成为爹永远的骄傲。” “当男孩真好,可以成为爹娘心目中的骄傲。” “女孩不行吗?” “女孩只能当爹娘心目中的乖巧,乖乖听话长大,乖乖嫁给爹娘挑选的好男人,乖乖生儿育女,为繁荣夫家而努力,乖乖地不制造问题。” “你是父母亲心目中的乖巧?” 这口气……她听得出来,有嘲笑嫌疑。 她没好气地顶回去。“是的,在我老公和你老妹搞外遇之前,我是!” “确定?我听到的不是这样。”他似笑非笑地望向她,虽然没听过“老公”、“搞外遇”,不过可以猜出她的意思。 “不然呢?你听到什么谣言?” “我提到不该提到的人,你会生气。” 不该提到的人……唉,她与蒋孟晟之所以有如今缘分,就是因为那两位“不该提到的人”,突然发现,要将他们隔绝于话题之外太困难,除非他们聊的是不着边际的无聊八卦。 “说吧,我会试着控制情绪。”不合理的训练叫做磨练,或许多提几次,痛心的感觉会渐渐消失。 “确定?” “我确定,说吧。” “就我所知,你会遇见岳帆,是因为要逃避选秀,这样的女儿乖巧?你的标准很特殊。” 她轻嗤一声。“他连这种事都告诉你?你们果然不是普通交情。” “他知道我好胜,给了我足够的立功机会,而我在战场上救他三次,这种交情确实无法用普通来形容,我们是手足、是兄弟。” 这么笃定的结论啊,那么她可以理解为何他对岳帆如此竭尽心力了,如果日后岳帆知道她的“独立自主”与他有关,他将如何自处?这会儿,她开始对他感到歉意。 “你们认识很久?” “我从军那年,恰逢他离开京城、投身军营,他是我的上司。” 真正让他高看岳帆的是他的布军谋略,那时从京城来的军官,十个有九个是权贵,每次打仗都只会躲在军队后面。战败时逃得比任何人都快,有战功时领得半点不手软。 岳帆不同,一个从文官家庭长大的男子,与他们数百名弟兄一起冲锋陷阵、一起浴血抗战。 六年,他们一起打过无数场战争,他们均分所有功劳,当年的弟兄,一个个成为军中不可或缺的将领,他们的品级,领得不汗颜。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们必是有共同的志趣或价值观,才会走在一起。”无双道。 “在某些性格上,我们有相似的地方。” “比方说?” “我们都以家人为重,我之所以把他当成剖心好友,是因为他救孟瑀一命。” 他的小妹?那个天真烂漫,却也骄纵任性的妹妹。“我不知道这件事。” “蛮夷突袭,城门紧急关闭,被留在城外、来不及逃回的平民被敌军俘虏,边关医术高强的文大夫也被困在俘虏营里,那时孟瑀不明原因发高烧,整个人已经滴水不进、陷入昏迷,城里的大夫束手无策,我把所有的希望全放在文大夫身上。可是消息传来,蛮夷竟逼着数百名大陈百姓站在军队前面,要求我军在隔日天亮之前敞开城门,否则要将他们射杀殆尽。 “你无法想象,江邺竟下令命我方的士兵朝自己的百姓射箭,是岳帆举刀横向江邺颈项,逼他同意给我们三个时辰,让我们救回大陈子民。” “江邺同意了?” “刀在脖子上,他不敢不同意,岳帆便领着我和数百名弟兄潜到蛮夷后方。” 无双点点头,岳帆曾在家书中提过那场战争。 那个晚上,夜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他们潜到蛮夷后方,几把火烧掉他们的粮草马匹,趁乱救人。凶险、危急,岳帆和孟晟都挂了彩,但那一役,救回大陈百姓三百七十二人,迫得失粮的蛮夷兵不得不退回领地。 他们立下大功,朝廷封赏不断,这场战事让钟岳帆三个字成了京城百姓朗朗上口的英雄。 “你们救回文大夫了?” “对,也救回孟瑀。” “你一定很感激岳帆。” “那次之后,我开始把岳帆当成自己人。” 因此枪林箭雨中,他宁愿失去性命,也要救回岳帆,因此他把岳帆看得比自己还重,他这个人极护短,凡是自己人,他都要确保他们万无一失。 “你父母过世的时候,孟瑀多大?” “两个月。” 十三岁的男孩带着两个月的娃儿……很难想象他是怎么办到的。“很辛苦吧。” “比你好一点。” “比我?”她听不懂他的意思。 “你十五岁时,不但要教养圜儿,还要掌理尚书府,比起你,我那点辛苦算什么?” 这怎么能比,她的心灵年纪远远超过身体年纪,何况她身边还有语珍、语瑄和语珊。 “我是女人,比男人更懂得应付孩子。” “你把圜儿教养得很好,我却没有把妹妹们管好,女子该学的、该懂的,她们都不会,我担心却无力改变,只好拚命争取军功,希望以娘家的背景,换取她们高嫁的机会。” “这个想法没有错,但高嫁之后呢?未来的日子还是得她们自己过,性子脾气会决定日后她们将过什么样的生活,所以该学的还是得懂。” 钟家往来的多数是文官权贵,那些夫人一个比一个挑剔,蒋孟霜日子肯定不好过,即使有个美丽的爱情故事将她传为神话。 第5页 他无奈点头。“是。” 在无双眼底,后宅只是一亩三分地的小事,到孟霜手里,却成为无法负担的沉重,于是抱怨、忿怒、压抑、偏激……这样的孟霜,怎能把日子往好的过? “我该怎么弥补过错?” “蒋孟霜已经为人媳,你能做的有限,顶多能转告钟岳帆,让钟夫人多多教导,至于孟瑀,她现在几岁?” “十岁了。” “你在御前行走,府里的事很难照管得到,不如寻个教养嬷嬷回府,对孟瑀多少有帮助。” 前世的孟晟一路建功,蒋孟瑀顺利嫁入权贵之家,只不过她性子急躁、脾气乖张,不得公婆欢喜,虽有娘家势力依仗,未被休离,丈夫却将小妾一个个往家里抬,呕得她不时跑到尚书府向蒋孟霜告状。 “教养嬷嬷?你认同她们所教?”如果认同,她怎么会又怎么敢做出离家这样大胆的决定? “我曾经认同过,我相信温婉顺从是这时代女子必备的功课,我也同意这种学习能让女人少吃许多苦头,你不能否认,过去我做得不错,只是……”她笑着摇摇头没再多说。 那个“只是”,他清楚。苦笑,孟晟说:“知道了,我会给孟瑀找个教养嬷嬷。” “你愿意的话,钟夫人能帮这个忙,她把嫡女、庶女都教养得很好。” 钟夫人?不是婆婆而是钟夫人,这样的无双,怎么可能改变心意?“谢谢,我会亲自去拜托钟夫人。” “其实,如果有个妻子帮你操持家事,你可以少操很多的心。”她似笑非笑望向他。 “别拐弯抹角,你想问的是,我为什么不娶妻子。” “我不拐弯抹角,对,我想问,你为什么不娶妻生子?”他已经二十三,许多人在他这个年纪,孩子都可以出门打酱油了。 “因为不想。” 不想?是男性荷尔蒙不发达,无双皱眉,片刻后恍然大悟,他是gay?如果是的话,她应该闭嘴、尊重…… 说不定他可以成为她的男闺密。 “别担心,我不会用异样眼光看你。”她理解地拍拍他的肩膀,满脸的体谅,开玩笑,她身体里面存着的是个现代灵魂。 “什么异样眼……”话说一半,孟晟才知道她在想什么,脸涨得通红,话卡在喉咙口,老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没有断袖之癖。” 唉,啧啧啧,反弹这么大?欲盖弥彰呐。 她笑着重申,“没关系的,我不会像世俗人那样。” “我说不是!”他更急了,没被人逼成这样过,却被她几句话给逼得无处可逃,孟晟咬牙,她和她儿子一样坏。 “好、好、好,你说不是就不是,我绝对相信。”她举起两手。 但嘴皮上这样讲,表情却暧昧得让人跳脚。 “我说不是!”咬牙切齿不够,他连拳头都握起来了,如果敌军聘她当军师,他肯定屡战屡败。 “对啊,我相信啊,你不是、你真的不是……”她那个口气像在安抚阿兹海默症的胡闹患者。 啊!他爆炸了,额头青筋跳个不停。“十八岁那年,我和同袍喝酒,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置身青楼,身旁的女子……很脏……” 这种丢脸的事,他打死都不对旁人透露半句,他连岳帆都没有讲,没想到……被她逼出来…… 这不是他,不是沉稳若定的蒋孟晟,他好想挖洞…… 第二次恍然大悟,她真的想错方向?原来是幼小的心灵受到严重创伤,以至于……惨呐,一个惨字形容不完,可怜的小青年被老鸨摧残,她同情地拍拍他的背说:“姊姊懂,放心,我保证,将来你一定会遇见好女人。” 这是安慰还是嘲笑?该死,他现在不想挖洞了,想直接把自己的心脉给震断。 他怒瞪她。“好女人?像你这种吗?” “我?”无双一楞,摇摇头,这种话题不能太认真,于是她开始耍痞,“谢啦,我在你心里是好女人吗?说说,我哪里好?先讲啰,琴棋书画、温良恭俭这种事就甭提了,天下人都知道的,讲讲别人不明白的。” 话才说完,她发楞……这个口气、这个态度,这分明是二十一世纪的自己,是那个没有被伽锁捆住的自己,是那个提得起、放得下的自己。 这样的自己明明不容世道,可是,像突然间挣月兑什么似地,好高兴、好开心,她又可以用这种口气讲话,又可以油条得像个男人,又可以和男人在市场上竞争……这感觉、超棒! 她很痞,但他很怪异,明明应该推开她攀在自己后背的手,明明应该骂她不守妇道,但是、奇怪的……他竟然喜欢她的口气态度,喜欢她的……痞。 扯扯嘴角,他说:“我又要开始怀疑你是不是岳帆口里的好妻子。” 她微微笑开,她已经当很多年的好女儿、好媳妇、好妻子,她自得自满、自以为这是蜕变后的自己,却发现……原来不是,她只是压抑,只是被舆论绑架,只是把真正的自己封印在五指山下。 “努力那么久、当那么久的好妻子又如何?还是阻止不了男人变心,与其如此,倒不如当个恶妻,把男人拴在裤腰带上,谁也抢不去。”柔弱无法为女人买到一世保障,也许强悍能办到。 “听到这套言论,你的教养嬷嬷会不会痛哭流涕?” 不知为何,他竟不觉得她的话离经叛道、不值得鼓励,反而高兴她月兑胎换骨,不再沉溺于悲情,是他有问题吗? 她笑眼眯眯地望向他,影射道:“如果你爹娘不会因为你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而痛哭流涕的话,我想,我的教养嬷嬷够坚强。” 他倒抽口气,她越变越坏了,坏女人、坏得让人咬牙切齿!他后悔告诉她那件事,那件他最难以启齿的事…… 见他不语,她得寸进尺,靠上他的手臂,低声对他说:“姊姊告诉你,咱们男子汉呢,不但不能因为旧伤口就埋下阴影,反而要勇敢面对自己的恐惧、战胜恐惧,一朝被蛇咬,就要学着喝蛇血、啃蛇鞭、吞蛇胆,天天买一碗蛇肉羹当早餐。听姊姊的,有空去逛逛百媚楼,走走千娇苑,待‘功能’恢复,找个卖艺不卖身的清倌,好事既成日,阴影消退时。” 前面还好,后面越讲越不象样,孟晟恼了,推开她的手,一个纵身跳下去。 又把她留在屋顶上?无双摇头失笑。 没关系,不是第一次了,反正明天清晨,她肯定会躺在自己的床上。 拉拉棉被,仰头躺下,看着天边一轮明月,无双轻轻吹起口哨。 她回来了……未来的燕无双再不会受制于人,再不会束手无策,命运,她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重生?是为着唤醒前世的灵魂,对吗? 第十章情谊渐浓(1) 笑容挂在嘴角,孟晟心情飞扬。 昨晚,她又睡在屋顶上了,是他把她抱回屋里的。今晨她起个大早,一路送他到村口,她踮起脚尖,凑在他耳边轻声说:“下次你来的时候,姊姊希望能够听到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自然是他对女人…… 呸呸呸,干么想那个,这不是让他高兴的点,他高兴的是,她问了他下次休沐的日期。 这是不是代表她期待他的来临?是不是代表他们的友谊不再需要其他的东西来证明?这个认定,让他很开心。 值过班,离开皇宫时已经接近午时,孟晟回家待不到一刻钟,就出发前往尚书府。 他不去霜园,反而转到静心园,圜儿还没用膳,反而坐在凉亭里,拿着书、摇头晃脑地默背着,认真的神情和他的娘一个样儿。 第6页 一样聪明、一样漂亮、一样认真,也一样……坏! 孟晟笑了笑,笔直朝他走去。 圜儿看见他,立即板下脸孔,五、六岁的孩子却有二十岁的老成,真不晓得他那个痞得不象话的娘是怎么教的? 语珊不动声色地走到小主子身边,表情和主子一样臭。 孟晟对圜儿说:“我们谈谈。” “我们很熟吗?”圜儿轻嗤一声。 孟晟发现,他有一双像燕无双的眼睛。“过去不熟,不过如果你想和你娘联系的话,我们之间需要再熟一点。” 孟晟的话勾动他听觉神经,他说……娘?圜儿转头和语珊互望,该相信他吗? 防心这么重?孟晟皱皱眉头,从怀里拿出一个匣子递给圜儿。 语珊抢快一步,把东西接过手,打开……语珊激动了! 她压抑自己的兴奋,低声道:“是小姐!” 圜儿看一眼木匣子,蜂蜜甜甜圈?是他最喜欢的零食,是别无分号、只此一家的“妈妈心糕饼店”给儿子的特制商品。 猛地望向蒋孟晟,他信了,相信对方知道娘的下落。 “蒋叔叔,你可以告诉我……” 呵,翻脸比翻书还快,一下子就改口叫蒋叔叔,前一刻不是还质疑“我们很熟吗”。 孟晟及时阻止他,望望左右,刻意弯了身子、压低声音对他说:“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行吗?” 圜儿也乖觉地望望左右,“行。”然后拉起孟晟的手往自己屋里走。 不由自主地,孟晟嘴角上扬,笑出两道浅浅的法令纹,他……又和他的娘一样了,一心急就喜欢拉人家的手。 他的手心也是软软的、暖暖的、小小的,也是带着让人微微心动的感受,反手握住他,孟晟很高兴能与这对母子亲近。 进屋,语珍发现小主子和孟晟交握的手,拧了眉,却没有多话。 语瑄从屋里出来,见状微诧,虽轻咬了下唇,还是转身泡茶。 罢坐定,圜儿便迫不及待问:“蒋叔叔,你找到我娘了是吗?” “对。” “她在哪里?” “我不能告诉你,我答应你娘的,不过……”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圜儿接过,急忙打开。 “小少爷,这是?”语珊看着这封与众不同的信。 “没有错,是娘写的,娘和我约定,信会写成横书,还有这一句,是我和娘之间的暗号。”他指指信的开头,笑出满口细碎白牙。 “真的吗?那快来看看,看小姐写什么?” 语珊一说,语珍、语瑄全凑过来。 dearbaby: 你还好吗?娘很好,日子过得很充实,做了很多过去想做却不能做的事。 记不记得娘曾经对你说过,人的一生总会碰到墙,但别傻得用头去撞,只要转个弯,就会找到另一处好风景。 娘本来以为你爹是我一辈子的锦绣大道,却没想到,半路遇上一堵爬不过、攀不上的高墙,所以娘选择转弯,不让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虽然转弯后的路,娘无法预知方向,多少会感觉害怕,但克服恐惧后,发现自己变得更勇敢、更强大。 所以现在娘很开心,因为娘变得强大、无所畏惧了。 娘变了,圜儿呢?还是害怕吗?害怕爹爹改变?害怕娘不在,没有人疼爱?乖圜儿,如果你仍然害怕,就诚着为自己勇敢一次,好不好? 我听蒋叔叔说,圜儿很棒,读书认真、做事认真,一年、两年、三年……娘相信,圜儿一定会长成顶天立地的伟岸男子。 只不过努力之余,别忘记让自己开心,好吗? 记不记得娘给你讲过的《彼得潘》,为什么男孩拒绝长大?因为长大会变得世故、变得不快乐,童年只有一次,娘希望你别太急着长大,别让自己太早世故老成。 学习会让你成就,但朋友会让你快乐。 听说祖父决定让你进宫陪皇子们读书了,娘一则以喜、一则以忧,高兴的是,你终于有同龄的孩子陪着长大,忧的是……皇子们生长在后宫,后宫是个复杂的环境,在当中长大的孩子,很难保持一颗赤子之心。 既然已经决定进宫,不免要与皇子们打交道,也许你会与他们成为朋友,也许你无法欣赏他们,娘只能提醒你一句,慎重择友! 至于霜姨,娘说过的,你可以不喜欢她,但别对她心生怨恨,因为,她将会是陪伴你爹一辈子的女人,你不会希望你爹孤老终生的,对不? 大人的世界很复杂,感情的世界更是幼小的你无法理解,总有一天你会长大,会明白爹和娘做的决定,但你要牢记,不管我们做什么决定,都不会改变一个事实——你是我们共同的儿子,我们会用生命尽心维护的儿子。 答应娘,和娘比赛,看看谁能把日子过得更好,好不? 听语珊读完信,圜儿严肃的小脸出现一抹惬意,他抓住孟晟的手,再次确定。“蒋叔叔,我娘真的很好吗?” “对,她做的事让很多人感激,她从当中得到成就。” 语珊问:“小姐身子好吗?” “略瘦了些,不过精神很好,老是有人逗得她呵呵笑。”说到这里,他的牙很酸,要不要想个办法把程大东赶出锦绣村? 精神好……那就好了,她们担心小姐和在府里一样,脸上笑着、心却哭着,她老是用温柔的言语安抚所有人,却安抚不了自己。 “我能去看娘吗?”圜儿问。 “只要你娘答应,我就带你过去,但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好,我可以写信给娘吗?” “可以,五天之后我过来取信,多写一点,你娘很想你。对了,信看完记得烧掉,别留下蛛丝马迹。” “好。”他也很想娘啊,他要把每天每天发生的事全告诉娘。“谢谢蒋叔叔。” “你娘很担心你进宫伴读之事,她希望你置身事外,但我不认为这是好主意,无论如何,你在宫里必须替自己找个倚仗,这个人不会是太傅,更不可能是皇上,你只能从几个皇子当中去挑选。” “我该选谁?”这种话,他不能问爹,因为一听到他要进宫,爹就满面愁容,也不能问爷爷,爷爷会说他是去念书的,其他的事不要多管。 “大皇子陈嘉勋,今年八岁,是沈贵妃所出,性格温和平庸,素来不喜欢惹事。二皇子陈嘉旭、三皇子陈嘉阳是淑妃所出,一个七岁,一个与你同年五岁,两个人都聪明机灵,深受皇上喜爱。这次你被选作三皇子的伴读,我倒是认为这两个皇子值得深交,进宫后,你再观察看看。 “四皇子陈嘉鑫是江皇后所出,容貌好,性情却有些乖张,只比你小一个月,颇有些心计,见着他,能绕道便绕道,遇上了,记住千万别与他正面冲突,至于五皇子陈嘉莛是冯贵嫔所出,有点憨傻耿直……” 他仔细分析五个皇子的性情,及目前后宫情况。 淑妃虽然位分不算高,却产下三子一女,听说现在又怀上了,最小的七皇子和三公主是一对两岁的龙凤胎,光是肚皮争气,就颇得皇上和皇太后看重。 现在皇子们年纪尚小,看不出未来如何,但能够确定的是淑妃温和,养出来的儿子自然宽厚些。 知道皇上让圜儿当陈嘉阳的伴读时,孟晟松口气,幸好不是四皇子,如果是,圜儿有苦头吃了。 “蒋叔叔,往后我进宫伴读,你……还能教我习武吗?”圜儿害羞,上次是他拒绝蒋叔叔的。 愿意让他教了?孟晟心喜,面上却不露。 “你还是先让阿野教着,但如果我不当值,就会过来指点你……” 第7页 对谈间,小丫头进屋,禀道:“少爷、舅老爷,霜夫人来了。” 圜儿闻言,漂亮的小脸迅速板起。 孟晟却赶紧找本书,把无双的信盖起。 蒋孟霜推门进来,笑盈盈地对孟晟说:“下人说大哥进府,我还想,怎么不见人影,原来是到圜儿这里来了,我不知道大哥和圜儿这么有话聊……” 孟晟截断她的话,站起身,拍拍圜儿,叮嘱,“别忘记我的话。” “多谢蒋叔叔。” 他走出屋子,顺手将孟霜带出去。 蒋孟霜不服气,反手拉住大哥,兄妹俩面对面,眼对眼、鼻对鼻,她怒气冲天。“过去大哥维护燕无双,为了她而数度指责我,现在又与圜儿交好,这是怎么了,比起外人,我这个妹妹不重要?” “你抱怨圜儿不肯亲近你,却没想过,在你眼里圜儿只是个‘外人’,你让外人怎么亲近你?孟霜,你要我讲几遍,你为什么总是挑剔别人却不检讨自己? “你说下人不服你,却没有想过是不是自己管人出现问题?公婆不喜欢,你没有检讨过是不是自己的态度有错?京城淑媛贵妇不愿搭理,你有没有考虑过是不是自己的言行与人格格不入? “你在怨恨旁人喜欢燕无双却不喜欢你的同时,有没有想过你和她的差别在哪里?如果你还是一味的气忿却不愿意改变,就算燕无双退出你和岳帆之间,你未来的日子也不会好过。”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开。 蒋孟霜跺脚,扬声问:“大哥,你要去哪里?” “去见见亲家母,我不能让孟瑀变成你这个样子。” 又跟丢了!皇帝满肚子怒气无处宣泄,如果说蒋孟晟没有鬼,打死他都不相信。 他撤掉平日的跟踪,只在休沐日派韩深追人,他以为蒋孟晟会放松警戒,没想到……是韩深呐,隐卫中武功最好的一个,却还是……这个蒋孟晟太狡猾。 “有上次的经验,属下派人轮番盯住蒋孟晟的屋子,但他过午还没出房门,属下潜入屋子,才发现屋子里根本没有人。” 韩深满脸羞惭,这是第三次了,他第三次把人给跟丢,现在韩深觉得于新那五鞭挨得冤枉,他们根本不是蒋孟晟的对手,他,太诈。 “既然确定他昨晚进屋睡觉,为什么人会凭空消失?” “回皇上,属下在蒋孟晟屋里找到一条密道。” 密道?是趁着无人跟踪时悄悄挖的吧,陈羿觉得自己的肺快气炸。 “知道了,退下吧。”下回……没有下回了,蒋孟晟永远甭想再休沐。 快马奔向锦绣村,孟晟心头疑问扩大,接连三个月,每到休沐前后,就会有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宫廷侍卫的休沐并非固定,而是轮排的,除了上司之外,谁能这么清楚? 他怀疑过岳帆,直到上回休沐,岳帆有事相商,到府里等了两个时辰,他才确定黑衣人与岳帆无关。 与岳帆无关,那么……会是谁? 看见锦绣村前的林子,他的心情陡然变得轻松。 想起无双在信里说的—— 毕棚开始结丝瓜了,手痒想拔,但那是村子里的公物,不好意思碰。 下回你来,帮我搭个瓜棚吧,我也想在屋后种上几株丝瓜,收集养颜美容的丝瓜水,做几块能去角质的丝瓜布,再烧一大锅的丝瓜稀饭,流口水了没? 饼去,他羡慕岳帆的家书幽默风趣,让人想一看再看,现在…… 孟晟眉头一弯,他也有自己的家书了,专门写给他的! 孟晟迟到了,无双看一眼近午的太阳,低头继续数着今天收到的木牌。 已经四个月,锦绣村渐渐在京城贵户中打出名号,口耳相传,许多人都晓得有这样一个世外桃源。 现在每日的住房率几乎都在八成以上,而她的百花宴活动,本来只打算试办一个月,没想到百花宴在权贵中传出名声,日期只好无限制往下延。 为因应爆增的游客量,她的厨房又添入新人手,幸好宁春有能耐,上下掌控得宜,她的厨房没出过岔子。 为替厨房争取休息时间,她开始指导村妇制作简单的小吃,炸扁食、鲜虾卷、九层糕、地瓜圆、烤玉米、药炖排骨……慢慢地,愿意尝鲜试试各种小吃的游客多了,厨房可以少接几桌餐食。 几个月后,村里就要着手九曲桥的建造,到时锦绣村多一景,九曲桥下的食铺,也能分担一些食宴,厨房就可以更轻松。 锦绣村月兑胎换骨了,人人以锦绣村的一分子为荣,阿元哥说有人闻风迁居,想成为锦绣村的村民,届时锦绣村必会成为一个大村落。 再看一眼窗外,孟晟还没来?不是说好要来的吗? 拿起匣子,里面有圜儿和孟晟的信。 自从在京城设立“锦绣旅行社”之后,锦绣村的生意蒸蒸日上,现在预定民宿的人已经排到两个月后,她的百花宴,每天得出二十几桌,但那些都不是最让她高兴的,她高兴的是……她可以时常收到圜儿和孟晟的来信。 旅行社的铺子是孟晟买的,里头雇的李文、李兴、李堂三兄弟也是孟晟的人,如果旁人说起孟晟的优点,定会说他骁勇善战、善于谋略,但如果是无双来谈他的优点,她肯定会说,知人善任。 他送来的春夏秋冬四丫头,成为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帮手,而李氏三兄弟更是黄金销售员,有他们在,锦绣村的生意只会接不完。 离题了,她要说的是信,圜儿的信像在写日记似地,记录着每日所言所行所观,他写心情,也分享成就,有时候像在报流水帐似地,但不管怎样,都让无双看到他的诚意。 至于孟晟……太糟糕了,起初那几封,她都觉得是应付用的,里头寥寥几句“安好”、“毋念”、“平安” ……一张纸几个大字,是纸张太便宜,还是他脑袋里没货? 生气了,她拿圜儿的信给他参考,什么叫做信、什么叫做诚意,二十几岁的大男人,竟然远远比不上五岁娃儿。 事实证明,女人发脾气是有用的,他果然乖乖照写了,虽然还是无趣得紧,早上做啥、中午吃啥、晚上干啥,像在写公文似地,有点闷。 不过……那个粗人心很细,他总是避开她不乐意见到的两个名字。 一天天过去,心里的怨似乎淡了,不平似乎轻了,再想起岳帆和蒋孟霜,汩汩不息的酸水似乎褪了踪迹。 这是好事,才三、四个月呢,会不会一年后再提起他们,她可以面不改色,像听取棒壁邻居的八卦消息?会不会两年、三年后,可以平心静气坐下来,与他们共叙往昔? 还是没来吗?再看一眼窗外。 无双收妥匣子,把柜里的两套新衣裳拿出来,一大、一小,是做给孟晟和圜儿的,就当是送给这对师徒的礼物。 圜儿正式拜孟晟为师了。 “旁的功夫不论,飞屋顶的功夫一定得教,哪日你没空,还有圜儿可以带我上屋顶看月亮,不过我敢保证,圜儿一定不会把我丢在屋顶上。”她酸了他一句,本想逗他笑的,可他却意外地郑重无比的说—— “只要你想看,我就有空。” 很简单的一句话,心就甜了,他看重她,比她以为的更重要。他们果然是好朋友。 无双模模布料,是江南云锦。 甭说他不会在布料上费脑筋,就算肯,这块布料在京城里也买不到,是御赐的吧,浴血沙场,用性命搏来一个三品将军,容易吗? 门板传来两下敲叩声,来了! 无双跳起身,冲到房门口打开门,真的是他——迟到的蒋孟晟。 第8页 “你来了?”她笑逐颜开。 “我来了。”冷冷的脸部线条化成一汪柔水。 他从怀里掏出两条还没长足的丝瓜。“给你。” 他望着她,像想讨夸的小狈,看得无双想笑。 她接过手,小小的丝瓜不及手掌大。“为什么给我这个?” “信里,你想要的。” 她想想,才想起自己写了什么。“这是迎宾棚长出来的?天,我只是……” 他切断她的话。“别担心,我扔了银子给阿元。” 无双哭笑不得,他讨好女人的方式简单到近乎粗暴,却也……却也让人窝心。“知道了,以后别再做这种事,如果每个来客都像你这样,棚架上的瓜都甭想长大。” “好。”丢下话,他转身往外。 她急忙抓住他的手,问:“你要去哪儿?” “我去山上砍竹子,给你搭棚架。” 把她的话全记进脑袋里去了?还能比这样被看重更满足吗?她说:“不急,先吃饭。” “好。”他点点头。 她走到脸盆边,给他拧来湿帕子擦擦头脸。 “上次你让李文送来的布,我做了两套衣服,给你和圜儿的,你先试试,不合身的话,我马上改。” “好。” “我先出去给你备饭菜。”说完,无双走出屋子,背靠着门,笑得灿烂。 都不晓得呢,不晓得自己看见他会这么开心,好像是……心悬在那里,一直等着,等待他出现,等待他的两天两夜。 迸代怎么就没有劳基法?一个月只休两天,想多放几天还得看长官的脸色,太不重视劳工权益了,不对、等等,他算是公务员吧,应该周休二日的。 不过无妨……他终究是来了。 第十章情谊渐浓(2) 心情变得轻快,连脚步也轻快起来,无双把菜端进屋里时,孟晟已经换上新衣。 虽然没有镜子,但是他低着头看过好几遍,脸上的笑掩也掩不住,因为……这是娘过世后,第一次有人为自己做衣裳。 孟霜、孟瑀连块帕子都缝不上,更别说帮哥哥裁衣。 幸好他吃不讲究、穿不讲究,军营会照两季发衣服,衣服破了,自己穿针引线、缝缝补补就过了,真弄得太破烂,顶多去成衣铺子里买两套回来顶。 即使当上大将军,除官服之外,他还是习惯穿成衣铺子的衣服,所以这身新衣让他……很开心。 无双偏着头望向他,被他弯弯的笑眼电着了,原来这么严肃的男人,笑起来这般迷人,真帅! 她放下托盘,调皮地在他身前身后绕一圈,上上下下打量。 他身着崭新的月白长衫,布料虽然贵重,却不甚张扬,他身形挺拔,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浓密的黑发只用一柄银簪扣住,整个人硬是透出几分书卷气。 他的目光里闪动着奇异光芒,如春天的湖水,看着暖洋洋的好舒服。 是啊……总是那双眼睛,那双能看透世事的清润眼眸,带着温暖人的悲怜,让她明白他对她的真心意。她可以拒绝天下人,却拒绝不了他的真诚。 “真好看,不知道哪家姑娘会看上咱们家平阳将军。” 她的夸奖让他脸色微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脸上浮现几分羞赧可爱。 “说说,有没有被漂亮姑娘给瞧上眼啦?”她凑近他,调皮问。 “不要胡说。”他板起脸,撇过头,走到屏风后面把衣服换下来。 他再回到桌旁时,碗筷已经布好。 她夹一筷子肉到他碗里,问:“为什么把衣服换下来,不喜欢吗?” “等重要的时候再穿。” “这么节俭?”她笑得眼睛都快找不到了。“看来御前侍卫的俸银不多。” 他横她一眼,这话最好别给皇上听到。“等重要的日子再拿出来穿。” “哦,原来来见我……不是重要日子。” 他被她闹出大红脸,硬声说:“等沐浴饼后再穿。” 噗!她笑了,把个严肃的大男人逗得无处可逃真有意思。 傻瓜,她怎会不知道,他这是珍惜呢,珍惜衣服、也珍惜她的心意。 收起笑意,她正色说:“回去时,记得帮我把圜儿的衣服带给他,和你那套同布料、同款式,衣摆都绣上几竿修竹,一起穿出去,大家会晓得你们是师徒。” 听见师徒,孟晟想的却是父子,莫名其妙的快乐从心底漫起。 饼去他在岳帆的衣服上经常看见云纹,每次新衣上身,岳帆老爱跑到他跟前显摆,说这就是有媳妇的好处。 “你的祥云纹绣得很好。”他直觉说,但话一出口,他立刻后悔,羞出一张大红脸,不知道该不该对她说抱歉。 无双没有生气,只淡淡说道:“从现在开始,我的竹子会绣得比云纹更好。” 这是宣示、也是一种态度,表明她重新来过的决心。 孟晟不反驳,因为一次、两次……那么多次下来,如果他还认为破镜可以重圆,那么他就蠢到不行了。 微哂,他换话题。“我带来圜儿的信,这次他把丘太傅评点过的文章也托我带过来,让我问问,你还给他编写故事吗?” “圜儿开始写文章了?”才五岁,字都还没认齐全,怎么就要写文章了?简直是揠苗助长。 “是,丘太傅向皇上夸了圜儿几次。” “那其他皇子会不会……”无双忧心忡忡,当学霸很辛苦的,若是被一群皇子集体排挤……她该不该在信里教教儿子木秀于林的道理? “放心,丘太傅是个好师傅,他懂得怎么平衡皇子和伴读之间的关系,圜儿与几个皇子相处得不错,尤其是二皇子和三皇子,淑妃常让他到宫里玩,这对圜儿的未来有好处。” 无双反对。“和皇子关系太好并不聪明,若是皇帝早立太子便罢,历代多少实证,搅进夺嫡之争的臣子,几个人能有好下场。” “才几岁的孩子就想到夺嫡之争?你想得太远。”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在后宫,凡事都得考虑深一点。” “放心,圜儿比你想的更懂事。” 无双点点头,眼下她无能为力,只能相信孩子。 见不得无双皱眉,不擅长讲话的孟晟只好再丢出新话题。“听说焦大叔把梅林管理得很好?” 丙然,谈起事业,她兴致大发。“对,焦大叔说今年入冬肯定能让游客观赏到梅花,但之后能不能结实累累,就难说了。” “梅林不能带来太多的收益吧。” “谁说的,赵大娘说了,待梅子收成后,要教我做几款腌梅子,有了它们,明年我可以推出更多的新菜色。” “做厨子做上瘾了?” “有你送来的宁春、宁秋,不好好利用太浪费。不过,你见过阿元哥了吗?” “在村子口匆匆见一面,但没有多说,他正在忙。” “之前陆续有人探听,想搬到锦绣村来,阿元哥开了村民大会,大家讨论后决定开发村子右边近千亩地,最近土地开发计划出来了,听说村里人可以优先购买,剩下的再卖给外乡人,我也想买一些。” “为什么?这里不够住?” “不是住的问题,是厨房规模太小,现在游客越来越多,常常忙得挤成一团,宁春都跑到厨房外头砌新灶了,往后游客更多,怕是要应付不来,我想买几亩地盖酒楼,把住处和生意分开。” “可以,既然要买就多买一些,把菜和花都种上,鸡鸭养起来,以后就不怕食材短缺。” 无双笑开,他把她的事给搁在心上了。 前阵子,焦大叔和焦大婶到穆州挑新花种,焦荷花与她不对盘,竟掐着鲜花不肯卖,害她的百花宴差点儿开天窗,急得宁秋进京城讨救兵。 第9页 “好啊,多买一点。” “地我买,房子我盖,我会再寻几个擅长庄稼的老手过来,如果还不够,需要什么尽避开口。” “你都包了,我做什么?” “你经营,酒楼就当是我们合伙。” “堂堂平阳将军看得上小酒楼?” “什么小酒楼,既然有心思做了,当然要做大,而且……”他似笑非笑地瞄她一眼。 “御前侍卫的俸银确实不多。” 拿她说的话酸她一把,还记恨上了?无双不与他计较,笑着点头。“行,你说了算。” “我回头和阿元谈谈,地契让他直接送到你这里,最快工匠会在五天内进到村里,你想怎么盖,心里先打点草稿。” “这么快?” “我穷嘛。”他回答。 抢快是因为喜欢她忙碌却起劲的模样,也是因为认同她说的那句话—— 觉得嘴苦,就尝点蜂蜜,觉得心苦,就去找点温情来弥补,觉得失败,就要积极创造成功经验,才能重拾自信。 用她的话推论,她努力、她成功,就可以让她忘记失败的婚姻,让她重拾自信。 “知道了,我会帮你致富。”郑重点头。 她笑着让自己的未来不管是事业或快乐都与他挂勾。 双手枕在后脑,孟晟像在回味什么似地,眉开眼笑。 她说:“游客来是好事,但来的熟人越来越多,我都不能出门了。” 是啊,她是京城才女、京城贵妇,旅客对象恰是她想要的“主要消费群”。 她说:“有点不平呢,打造了锦绣村的繁荣美景,却不能亲身享受,只能关在小小的院子里,唉……造化弄人。” 不管她的不平是随口说说,还是真心不平,他都改变了每次来的固定行程——屋顶看月亮。 这个晚上,他带着她快马驰骋,走过每个她打造的景点。 她笑了,开怀大笑,眉心再无薄愁轻染,她的话特别多,一说再说,说得他的眉心也跟着开展,他不知道她可以这样放肆地快乐。 是啊,他遇见她的第一天,就是她灾难的起源,她如何能够快乐? 深吸气,他发誓,未来要带给她更多的幸福喜乐。 砰!声音不大,但他五感敏锐,倏地起身细辨,那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无双怎么了? 他想也不想,翻身下床冲往邻房。 借着将灭未灭的烛光,他看见坐在地上一脸惊惶的无双,他蹲到她身前,急问:“怎么了?你怎么了?” 像是没听见他的声音般,她张着眼,泪水顺着颊边滑下。 “梦魇了吗?” 她尚未回神,全身像坠入寒潭似地,冷得动弹不得。她怎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怎么可以…… “无双,你怎么了?”他扶着她的肩急问。 她终于回神、目光终于聚焦,看清楚眼前的男人,一个激动,她跪起来,双手扣住他的颈项,紧抱住他。 她在发抖,全身抖得很厉害,孟晟回抱她,双臂施了力气,企图给她力量。“不怕,我在这里,作恶梦吗?” “皇上会被刺客所伤。”无双喃喃说道。 皇上被刺伤后,皇太后震怒,命岳帆速速捉拿刺客,整个京城上下都在抓刺客,所有官员都在追查背后凶手,朝廷一片混乱。 岳帆为此事,日以继夜在外劳碌奔波,沉重的压力让他脾气暴躁。 这时蒋孟霜与圜儿起了争执,圜儿失手将她推入池塘,请来大夫诊治后,方才发现蒋孟霜已经怀上孩子,岳帆返家,蒋孟霜向他哭诉,他不问原由怒打圜儿两鞭,打断了圜儿对父亲的崇拜。 一鞭在背上,深可见骨,一鞭因为圜儿挣扎,抽上他的脸颊,从右眼到下巴,他的眼睛差点失明,鞭痕造就了圜儿的自卑,把一个活泼上进的孩子变得固执偏狭。 圜儿发烧十数日,她日夜守在床前,岳帆懊悔万千,可是再悔也换不回父子亲情,圜儿的一辈子就这样毁了。 “你怎么知道?谁告诉你的?” “我……”望着他的脸,她要怎么说?说前世经历?他不会相信的,但这件事这么重要,她必须让他上心……“我作梦。” 松口气,孟晟把她从地上抱上床,但无双不肯松手,紧紧扣住他的脖子,孟晟无奈,只好把她放在自己膝盖上,轻声安抚。“没事的,我也经常作恶梦,尤其在战场上的时候,眼看同袍一个个在眼前倒下,听见他们死前的哀嚎……” “不,我说的是真的。你必须相信我,这件事会发生。” “无双……” “你先听我说。从小到大,我有太多这样的经验,我梦见摔马,就真的摔马?,我梦见在白马寺遇见皇上和岳帆,现实里真的发生了;我梦见岳帆被喜烛照映得微红的笑脸,我便清楚,我会成为他的妻子,所以我义无反顾嫁给他,我梦见难产,我确实差点儿死在产房。 “我梦见你……你带着蒋孟霜走入尚书府,面对我,你眼里有浓浓的罪恶感。那时候我还不晓得岳帆和蒋孟霜的关系,但是记不记得,我哭了,因为我的梦境已经做出预告,我的世界将要掀起一波惊涛骇浪……孟晟,我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皇上会遇刺,在他生辰之前。” 她哭,是因为太敏感,敏感地发现蒋孟霜和岳帆之间的暧昧,但她必须说这个谎言,让他相信事情走向。 他艰难开口。“皇上会在哪里遇刺?” 她深吸气,缓缓回答,“白马寺。” “然后呢?” “刺客那一剑,深及心肺,几度太医放弃希望,最后出现一位民间神医,姓苏,他把皇上的命抢救回来。” “姓苏?苏神医?”他的口气竟有一丝喜悦。 无双不解,她继续往下说:“对,可是从那之后,皇上身子羸弱,英挺伟岸、精明睿智的皇帝变得颓靡不振,无心朝政,后来奸佞当道,邻国虎视眈眈,大陈进入政治黑暗。” 在那样动荡的时代里,所有人的命运都改变了,本以为不必再上战场的岳帆、孟晟再度出征。 八年后,岳帆因腿伤被迫退役,而孟晟始终没回过京城,大大小小的战功让他一路升官,甚至封为平阳侯。 她死的时候,他仍在战场上拚搏,没有娶妻、未有子嗣…… 无双抖得那样厉害,真真实实的恐惧笼罩着她,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抚她,只能抱住她。“救皇上!答应我,随时随地保护他。” 她不要圜儿变成孽子,不要他再像上辈子那样孤单,她要尽全力阻止即将发生的一切,可是……除了告诉他,她无能为力…… “好,我答应你,不要担心,我答应你。” “你要做好准备,别给刺客可乘之机。” “好,我会的,你知道刺客是谁派来的吗?” 她认真回想。“是礼王,我梦见你和岳帆进王府捉拿礼王,证据确凿、立下大功,你们双双官升一级。” 前世岳帆高兴极了,说是蒋孟霜肚子里的孩子带给他的幸运,那时……圜儿还躺在床上发高烧,许是罪恶感、许是憎厌,从那之后,岳帆再也不愿多看圜儿一眼,多年父子成仇结怨,是谁的错? “我知道了,我不会为了升官,轻忽你的话。” 他故作轻松,可她明白,他把她的话记上心了,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默契,但他一个微小的动作、她一个小小的表情,他们便能理解彼此的心意。 松口气,她虚弱一笑。 “睡了,明天还要忙。”他把她放回床上,粗粗的手掌将她被汗水粘在脸颊的长发顺到枕上,他拧来干净的帕子,为她擦拭,动作轻得不像个武夫。 “惊吓过度,我睡不着了。”无双撒娇。 第10页 “陪你说说话?”他问。 她笑着往床内挪,拍拍床板。“陪我睡。” 睡?孟晟一僵。 无双以为自己的大胆把他给吓着了,笑道:“我想听你的催眠曲,唱给孟霜、孟瑀的那一首。” 她想象着那个青涩少年,想象他的温柔,而此刻……她贪恋着…… 凝视她半晌,最后他还是侧躺下来,像对妹妹们做的那样,他轻拍着她,轻轻哼唱,“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看着她姣美的脸庞,孟晟笑开,他的佳人在水一方,虽然道阻且长,他终要横渡险川,走到她面前,告诉她?我愿与你并肩…… 第十一章“真心”的力量(1) 丘太傅一离开,二皇子就从匣子里拿出一块糕饼递给五皇子。 “给,你最喜欢的伏苓糕,母妃一蒸上,就想到五弟了。” 小小的嘉莛笑弯一双漂亮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接过伏苓糕。 他的生母出身低贱,这些年全仗淑妃娘娘照看,才不至于过得窘迫,便是能跟着几个哥哥念书,也是淑妃娘娘在父皇面前多讲几句,才勉强算上他,因此他对二哥嘉旭、三哥嘉阳特别亲近。 可是伏苓糕还没入口,就被四皇子嘉鑫劈手夺走,他咬一口就皱眉,呸呸呸,把糕点往地上一损,道:“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低贱之物,亏你那么得意。” 这样的行为举止,众皇子都看惯了。 他有轻微哮喘,是打娘胎里带来的毛病,所有人都护着他、让着他,免得他生病,受到牵连,而且他的亲娘是皇后,那是后宫最大的主儿,谁敢多说一句话? 纵使心里埋怨,皇子们的母妃也只会耳提面命,叮嘱自己的儿子。“不管四皇子多无理取闹,绕开他走,千万别与他正面冲突。” 也不知道是得寸进尺,还是兄弟之间无言的排挤,让嘉鑫胸中怒气不灭,时不时就想挑衅人。 若是落在平时便罢,可今日嘉阳因为功课没交,刚被丘太傅责备过,心情不佳,正想找个人发作,嘉鑫又在这时候撞上来,给足他借口发作。 嘉阳冲上前,指着嘉鑫的鼻子怒道:“伏苓糕是给五弟的,你抢什么?难不成堂堂的嫡出皇子也图这么一口低贱之物。” 嘉阳开口,嘉旭心道一声不好,即时拉住三弟,阻止他往下说。 问题是,这个时候哪里拉得住? 大皇子嘉勋是个平庸之人,照理说,身为大哥他应该挺身出来劝说众兄弟,但是他见场面失控,竟二话不说转身往外走,两方不得罪。 而跟在几个皇子身边的伴读,谁敢多开口?皇子之间的争吵不烧到自己头上就好了,还劝架?没有人胆子这么肥。 “你也知道我是嫡皇子,你们不过是再低贱不过的庶子,有什么资格同爷说话。”嘉鑫扬起下巴,一脸的高高在上。 这话太贬人,就是想劝架的嘉旭也不满了。“四弟这话未免过分,要不要咱们一起去见父皇,让父皇评论评论,谁是谁非?” “你甭动不动抬父皇来压我,后宫是我母后管着的,有本事随我走一趟凤仪宫。”他年纪小,心里却明白得很,后宫里除了皇女乃女乃和父皇,就是他母后最大。 “好啊,走就走,我就不信母后是非不分,光会护着自己的亲生子!”嘉阳一把拉住嘉鑫,作势往外。 嘉阳的话吓坏众人,大家噤声不语,书房里静得连针落声都变得清晰。 这事可大可小,倘若真的闹开,皇后责怪嘉旭、嘉阳,便成了是非不分,若她秉公处理,亏了自家儿子,嘉旭、嘉阳这可是把皇后娘娘给得罪死。 明里不说,暗地里能用的手段还能少? 嘉旭一把抓住嘉阳的手,后悔自己沉不住气,才会闹出这一出。 皇后娘娘是什么性子啊,就是个睚眦必报的,有皇太后镇压,后宫还是时不时发生龌龊事,各宫的娘娘们,哪个不是时时警惕、处处小心,这会儿…… 通常伴读的年纪会比皇子们大上一、两岁,独独钟宇圜年纪和三皇子相仿,当初他进宫伴读一事,皇后娘娘大力反对,是皇上坚持,他才能进得了宫。 进宫前,爷爷和爹都亲自指导过他,让他谨慎、守分寸,蒋叔叔更是千叮万嘱,让他避开四皇子。 蒋叔叔还分析过皇后娘家与尚书府间的恩怨,要他谨记在心,可是现下这状况若真闹到皇后娘娘跟前,莫说三皇子吃不完兜着走,身为伴读的自己也无法全身而退。 看一眼嘉旭的神情,宇圜知道自己必须出这个头。 他走到剑拔弩张的两人中间,握住嘉阳的手,对他轻轻摇头,两个小家伙的铁杆交情早已经养出来,嘉阳见宇圜这样,再看二哥一眼,嘉阳松开嘉鑫的手,往后退两步。 嘉鑫得意洋洋,仰起下巴用鼻孔瞪人。 怕了吗?识相就好,就算是他的错又怎样,母后说了,他的身分就是能狠压他们一头。 没想到嘉阳刚松手,宇圜竟上前一步,从正面抱住他,嘉鑫被抱傻了,怎么回事?他凭什么?怎么敢抱自己?他可是堂堂的嫡皇子啊,可是被人抱的感觉……真好…… 案皇不会抱皇子,母后更不会抱他,乳母在他两岁时就被赶出宫里,其他的宫女、太监没人敢随便碰自己的身子,可是钟宇圜……他怎么敢? 嘉鑫回过神,想要推开他,却听见钟宇圜在他耳边说—— “不要难过,我知道你不好受。” 他、他说的这是什么话?脑子给驴踢了吗?陈嘉鑫哪里不好受,他明明就得意洋洋,明明就乐在其中,没看见他嘴边的嘲笑吗?不好受的是嘉阳好不好?嘉旭瞠大双眼,不知道宇圜在演哪一出。 但嘉鑫勾起的嘴角垂下,连眉毛都垂了,整个人看起来像受尽委屈的小可怜,都是因为钟宇圜的话。 他的话像醋汁,漫过嘉鑫胸口,把他的心泡得发酸。 “谁说我不好受?我得意得很,我乐得很,把这群笨蛋狠狠踩在脚底下,是我最高兴的事。”嘉鑫嘴上说着硬话,可是想推开宇圜的双手松下。 “你不好受的,二皇子做错了,身为哥哥,对弟弟应该一视同仁,带了伏苓糕,不应该只给五皇子,就算四皇子不喜欢吃,他也不能偏颇。” 嘉阳听见宇圜的话,眼珠子快冒火了,亏他这么喜欢宇圜,他居然在这个环节倒戈,还编派起二哥的不是。 怒气往上窜,嘉阳想把宇圜扯开,但嘉旭抢快一步,将他阻下。 宇圜的话听进嘉鑫耳里,鼻子发酸,对啊,就是这样,不公平,全部的哥哥都对他不公平! “四皇子肯定不明白,为什么哥哥弟弟们见着你,都要绕路而行?为什么不同你玩?为什么有好吃、好玩的,都不叫上你?对不对?”宇圜一面说话,一面轻拍嘉鑫的背。 娘每次想说服他什么事,就会这样做,顺着顺着,就把他的毛给模顺,所以他依样划葫芦,对着嘉鑫做同样的动作。 “谁稀罕。”他瓮声瓮气说着,趾高气扬消失了。 他在哭吗?这会儿嘉阳也发现不对劲,那个小霸王,只有人家怕他的分儿,哪有他怕人家的分儿。 “诚如四皇子所言,您是嫡子、身分高贵,想把谁踩在脚底下,就把谁踩下,兄弟们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所以大伙儿不是不喜欢你,而是害怕你啊。 “兄弟之间打打闹闹是常事,万一同你走得太近,要真是打闹起来,你一个不开心,转头向皇后娘娘告状,谁吃罪得起? 第11页 “就像今日这件事儿,若是发生在二皇子、三皇子之间,两人骂几句、打一架,就算打得满头包,淑妃娘娘问起,他们肯定会异口同声说:‘不小心摔了。’谁也不会泄谁的底。 明儿个一早起来,又欢欢喜喜哥俩好一对,谁也不会把昨天的事记挂在心。您说是不是?” 宇圜松开四皇子,却握住他的手,拉着他走到自己桌边,让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大家像看怪物似地看着嘉鑫,他居然没有反弹,居然乖乖坐下?难道……他的乖张真的是因为大家的疏离? 宇圜眼神示意,嘉旭、嘉阳相视一眼,也搬了椅子坐到宇圜桌边。 “我娘常说,兄弟之间的感情是从小打起来、闹起来也养起来的,正是这些吵吵闹闹,让大家长大之后,特别能够记住兄弟之间的好。可是四皇子,像您这样,端着高高的嫡子身分,谁敢同你吵闹?不吵、不闹,又哪来的情分?” 宇圜从桌子底下拿出食盒,打开,里头是蒋叔叔捎来的玫瑰酥,娘做的。 这些日子,他给娘写信,穿娘做的衣服,吃娘做的糕饼,他觉得娘像在自己身边,从没离开过。 他把玫瑰酥分给众人,内心提醒自己,回去后要把今天的事写在信里告诉娘,娘肯定会以他为傲。 嘉鑫咬一口玫瑰酥,味道好极了,皱皱的小脸舒展开来。 见他毛顺了,宇圜转头问:“三皇子,我讲的对不对?” 嘉阳笑开,一手搭上嘉鑫的肩膀,说:“没错,就是这个理儿,四弟动不动就端出嫡子身分,动不动就要向母后告状,谁敢亲近你啊,又不是自找死路。” “那以后我不告状就是。”他吃得两颊鼓起来,可爱得很。 嘉旭笑开,今天的事能这样落幕再好不过,他模模嘉鑫的头,顺着梯子说道:“今儿个是二哥思虑不周,下次不会了,四弟别气二哥好吗?” 嘉旭这样说,嘉_反倒不好意思,低声说:“这件事是我不对,二哥,对不住。” “就是、就是,这才是兄弟该有的样子。”宇圜笑着,又给嘉鑫一块饼,这饼味道太好,让人一口接一口舍不得停下。 “宇圜,你对你弟弟也这么好吗?”嘉鑫哪壶不开提哪壶。 宇圜皱起眉头,沉声道:“我娘病了,我没有弟弟。” 嘉旭想起娘私底下的议论,问:“你家的公主夫人待你好吗?” 宇圜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光是皱着眉头,像个小老头似地。“皇上给爹爹赐婚的时候,我很害怕的,我告诉娘,我怕爹爹不要我们了,你们知道我娘是怎么说的吗?” “怎么说?”嘉莛仰着小脸,好奇问。 “我娘说,不被爱的人并不可怜,可怜的是不爱自己的人。与其计较爹疼不疼我,不如加倍疼爱自己。” “怎么疼爱自己?”嘉莛女乃声女乃气问。 “定下目标,朝着未来努力,等我变得够强大,海阔天空任遨游,谁也为难不了我,所以学会很多本事,是爱自己的第一步。” “海阔天空任遨游?”听着他的话,嘉阳的心飞起来了。 “对,娘说与其盼着别人,不如盼着自己,娘说,别人给的幸福不叫幸福,别人给的快乐只是空中楼阁,要自己争取来的才实在。” 宇圜的话激励了皇子们,也让从头到尾站在书房外,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的陈羿动容。 丙然是无双的儿子,同样的磊落、同样的真诚,他用真心弭平了兄弟间的纷争,唉,唯有无双才教得出这种儿子,当年他不该负气放手的。 陈羿走进书房,秦公公见状,让众宫女在外头待着,自己连忙跟上。 皇上进书房时,皇子和小伴读们正吃着玫瑰酥,说说笑笑,一看见皇上,大家连忙起身行礼。 陈羿慈爱地模模每个皇子的头后嘉勉几句,转身打量起宇圜。 宇圜今天穿着一袭月白长衫,质地高贵,款式却不张扬,唯有在衣角处绣上几竿修竹,布料是云锦,每年江南都会呈上来的贡品,数量不多,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赏赐过尚书府。 不过舍得用这么好的布料给孩子做衣服,可以见得,这孩子并未因为无双不在,受到亏待。 陈羿和宇圜对视,小小的孩子,眼神干净清澈,没有面对权威者时的恐惧与害羞,他在看宇圜的同时,他也好奇地打量自己,那个表情态度与眼神,让陈羿想起无双。 也是这样一双饱含智慧的眸子,也是一副怡然自得的神情,好像天地万物都不能为难到她,不知道她哪儿来的自信,但,他喜欢她的自信。 丘太傅私底下对他夸奖过宇圜,最终以“此子心地纯善,若干年后,定能为国家栋梁”做结语,听见这话,陈羿还当丘太傅说话夸张,如今一看……五岁孩童能将兄弟间的纷争处理得这么圆满,丘太傅所言并无夸大。 “告诉朕,你怎会知道嘉鑫心底难受?”陈羿问。 “娘说,天下没有纯恶之人,唯有站在对方立场,方能明白对方所想。如果我是四皇子,也会因为被无视、被疏离而生气。” 陈羿叹气,果然是无双的口吻,这孩子被她教养得太好。“好孩子,往后常到宫里来,陪朕的儿子们多说说话。” “是。” “朕可以试试你的玫瑰酥饼吗?” “是。”他转身,却发现匣子里面的酥饼已经分完,他满脸抱歉道:“回皇上,没有了。” “没关系,待你回府差人送来即可。” 皇上的要求让宇圜更为难,就算转告蒋叔叔送信,让娘再做新饼,也得数日功夫,现在…… “为难吗?要不告诉朕,是在哪家买的?” 他不想说谎,可蒋叔叔嘱咐,不能透露娘的事,他低声道:“禀皇上,请给宇圜数日,定能将玫瑰酥呈上。” 数日?皇上扬眉,这个回答有意思了,不管是买的或下人做的,皇帝想要,他只要回府讲一声,大人能不立刻帮着张罗?就算是旁人送的,了不起是多些周折,还能拿不出手? 所以是什么理由得等上数日?因为无法让家人帮忙?因为取得不易? 他莞尔,不打算紧迫盯人,道:“没关系,下回宇圜再得,记得给朕留一些。” “是。”宇圜松口气,提醒自己得让珊姨出府给蒋叔叔透个讯。 难得地,皇帝心情开朗,即便看着奏折,嘴角也扬着笑。 秦公公偷瞄皇上两眼,这几个月,皇上不开心,身边伺候的人都战战竞兢,谁也不敢疏忽大意。 陈羿确实开心,因为他看见无双的小影子,也因为……钟家该准备替无双“发丧”了,他给岳帆的三个月早就到期。 放下毛笔望向窗外,眼睛微微眯起,他在心底轻问——无双,你躲得这么彻底,是因为铁了心思要和岳帆一刀两断吗?好,朕帮你! 小顺子进御书房,躬身道:“禀皇上,平阳将军到。” 皇帝扬眉。“宣!” 孟晟进入御书房,直挺挺地站在书案前方。 皇帝似笑非笑地打量他,蒋孟晟确实是号人物,允文允武、有谋有智,前日提上来的西疆防御布兵图,让人另眼相看,这样的臣子,身为帝君本该重用,只是……不舒服啊,他把无双藏得那么紧,让他心头不平。 皇帝久久不发一语,孟晟耐心相候,平静的眼眸中波澜不兴。 “听说爱卿明儿个休沐?”皇上终于开口。 “禀皇上,是!” “朕明日想微服到白马寺拜访慧觉大师,不知爱卿可愿意陪朕一游?”陈羿笑着,心底却挑衅道:朕见不到无双,你也甭想见她。 第12页 听见白马寺三个字,孟晟猛地一惊,离皇上生辰不到半个月了,他以为只要平安度过这半个月,无双的忧虑就能消失,没想到…… 无双的梦境真的会发生吗? “不知皇上打算安排多少人进白马寺?”孟晟凝声道。 “都说是微服了,带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有什么意思?自然是爱卿与朕两人同行。”他知道自己笑得既得意又幼稚,但是……朕就是喜欢,如何? “皇上安危为重,还请皇上安排人一同前往。” “倘若,朕连在京城走动都要担心安危,这个太平盛世之说未免言过其实。” “皇上……” 见孟晟还想劝上几句,皇帝一挥手,道:“朕心已决,明儿早朝后,爱卿进宫与朕会合。” 看着他为难的表情,陈羿难得地眉飞色舞,他知道自己的毛病,他总是在面对无双的事情时,变得幼稚,但,无妨,他乐意。 见帝心不移,孟晟只好退下,只是浓眉紧皱、忧心忡忡,要不要…… 御书房外,小顺子远远看见皇后款款而来,他热切地凑上前去,低声说道:“今儿个皇上去了趟书房,许是皇子们表现得宜,龙心大悦,回来的路上,皇上笑了好几次,还召了丘太傅面圣。” “是吗?”皇后笑了,眼睛一挑。 蔷薇上前一步,从袖里取出百两银票,悄悄塞给小顺子,小顺子眉开眼笑地收下银票,顺手模了蔷薇一把,蔷薇硬是掩去眼底的嫌恶,微微一哂,随着皇后一起进御书房。 皇后走到陈羿跟前,屈膝行礼。“参见陛下。” 目光一闪,挥退秦公公,陈羿笑望她。“皇后有事?” 冷了江凤舒几个月,她这些日子消停不少,日日到太后跟前尽孝,太后不堪其扰,言里言外让他适可而止,她还真是晓得他的软肋在哪儿,该往哪儿使劲。 “臣妾新得了几张食单,照着上头写的,做几道菜,献丑来了。”江凤舒道。 蔷薇上前,将宫人手上的食盒打开,取出一道道菜,摆在御案边。 她一面摆、一面说出菜名,“金菊普洱鸡汤、野姜花粽、萱花脆皮粉肠、玫瑰女敕子排、桂花咕喏鱼片、凉拌栀子花、玫瑰女乃酥。” 蔷薇声音软腻,动作柔美,本就是个美人,再故作此态,更引得人心痒。 听着前面几道菜,皇帝脸上波澜不兴,但在看到凉拌栀子花、坆瑰女乃酥时,心头一紧,像被人掐了把似地。 他很快恢复神色,刻意露出几分笑。 江凤舒善于察言观色,知道自己顺了皇帝的毛,连忙举箸伺候。 “皇后的心意,朕收到了。” 皇后娇媚一笑,心道:是该收到了,不过是打他心上女子几板子,都将近半年了,再紧抓那点儿小事不放,太后能不说他? 何况,这怎怪她?那可是太后亲自下的懿旨。 包别说朝廷想要稳固,还得仗着她娘家倾力相扶呢,而后宫……谁能使小性子?皇后不能、皇帝更不能,雨露均沾才是正事儿。 “尝尝,如果皇上喜欢,往后臣妾再给您做。” 皇帝夹起一筷子凉拌栀子花,味道和无双做的有几分相似。 想起那个把皇帝赏赐给烹了的女子,忍不住又溢出几分笑意,恍惚间,他听见无双的声音——栀子花的花语是坚强、永恒的爱。 看见陈羿笑开,皇后忙问:“皇上喜欢这一味?这道菜可不容易,得先不断漂洗、去除花的涩味,再掐去花蕊、花萼,独独留下雪白的花瓣,洗净川烫过,再拌入酱料,趁鲜上桌。更难的是,季节过去,栀子花不易寻,臣妾命人四处找,才寻来这一小盘。” 第十一章“真心”的力量(2) “不知这里头的酱料是什么?”陈羿问。 见皇帝这样问,皇后一楞,竟答不出话。 蔷薇急忙上前解围,“禀皇上,是葱姜醋盐和香油。” 陈羿望住皇后,浅哂,亲手做的?明白她和无双的差别在哪儿吗?就在真诚两个字! 皇帝不生气,依旧笑脸迎人,他对皇后道:“陪朕尝尝蔷薇的手艺。” 这话是明明白白的讽刺,皇后刨蔷薇一眼,心中暗恨,这么急着出头?那也得有那个命才成。 蔷薇被看得冷汗直流,急急搬椅子到皇上身边,准备让皇后入座,却不料皇上握住她的手,对她和善一笑。 顿时,她心头惊惶,楞在当下。 陈羿握住蔷薇问,“怎会想到以花入菜呢?” 这会儿,蔷薇打死都不敢再回话。 皇后见状,硬着脖子回答,“是臣妾从食单上看到的,斟酌出几道菜,让蔷薇试试手。” “食单?不如命蔷薇回凤仪宫取来,让朕一观如何?” 又要戳破她的谎言?他根本无心求和,根本是刻意让她难堪。 见皇后脸上阴晴不定,蔷薇知道自己不可再出头,否则定会惹得娘娘心生嫌隙,只是眼下……她焦急地望向主子。 皇后转头,主仆视线交错,江凤舒灵机一动,不过是几道菜,蔷薇回去写下,不就可以交差了。 她放下筷子,柔声道:“蔷薇,你回去取来吧。” “是,娘娘。” 蔷薇走出,皇帝弹指,响亮的声音吓了皇后一跳,转眼,一名黑衣男子站在皇帝跟前,陈羿没说话,只是朝着门口指去,黑衣人拱手、转身离开。 皇后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陈羿已经恢复笑脸,开口道:“皇后,咱们就甭演戏了,夫妻贵在真诚相待,咱们老是这样尔虞我诈的,累不累?” “臣妾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陈羿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柔荑,一脸想交心,他轻声细语道:“这菜是蔷薇做的吧?” 江凤舒回望他,非要逼她低头?就为这么点芝麻小事? 不说?无妨。陈羿自顾自往下说:“皇后以为朕会因为这种小事发怒?当然不会,皇后是用来母仪天下,做大陈女子模范的,而做饭菜是御厨的责任。” 他干么讲这些?江凤舒不懂了,戳穿谎话不是为着让她难堪吗? 陈羿微微一笑,感叹道:“皇后可知,咱们当了多年夫妻,为何夫妻情分淡薄?皇后总觉得朕喜欢淑妃甚于你,对吧?但这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淑妃比皇后会做菜吗?当然不是。” “不然呢?” “朕天天都得面对满朝文武,你说说,这些人对朕是真心多、还是要求多?” 皇后轻咬唇,半晌后方才回答,“自然是后者。” “没错,所以下了朝,朕还会想要面对一张张虚伪的假脸吗?当然不!朕喜欢淑妃,恰恰是因为她不与朕耍心计,喜欢便喜欢、厌恶便厌恶,这样的女子,就算与朕使性子,朕也欢喜。” 意思是她太高贵、太端庄,太自持身分?燕无双就是因为在他面前肆无忌惮,才让他思思念念?即使已成人妻,仍教他难以忘怀?原来,这才是两人之间的症结点? 凝睇江凤舒的动容,陈羿目光微凛。“朕明白皇后辛苦,可是比起高高在上的皇后,朕更需要一个天真温柔的小妻子,凤舒,可以吗?” 这一声轻唤,教皇后的心软了,嫁入宫中多年,皇上何曾这样对待过自己,鼻间微酸,原来是她始终不了解皇上的心情,她轻轻点了头,回答,“可以。” “朕帮你把蔷薇给处置了,那等急欲出头的女子留在身边,不知道还要给你添多少事。” 他也注意到蔷薇的强出头?心微甜,终是夫妻多年,情分依旧在。“是,任凭皇上处置。” “往后,咱们能不能像平头百姓那样,把日子过得踏踏实实,别天天演戏似地。” 第13页 “臣妾知错。” 陈羿笑意更甚,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低声在她耳边说:“咱们给嘉鑫添个弟弟,好吗?” 热气往耳边灌进来,江凤舒酥了半边身子,红着脸呐呐道:“臣妾今夜等着皇上。” 松开她的手,陈羿道:“许久没听凤舒弹琴,今晚,朕想听你一曲凤求凰。” “嗯。” “现在凤舒可否告诉朕,这菜是怎么来的?” 蛾眉微聚,轻咬红唇,犹豫半晌,她说道:“是……蔷薇自己琢磨出来的。” 还是不肯说实话?陈羿眼底射出一丝寒意,只是很快便隐了去,他笑着环起江凤舒的肩膀,同她咬耳朵,“这才对,什么珍馔佳肴朕没尝过,岂会在乎几道菜,朕在乎的是凤舒的真心。” 她没有这样快活过,拉起皇帝的手贴在自己心窝,她认真道:“臣妾错了,往后臣妾会把自己的真心献给皇上。” 皇后离去,陈羿拿起玫瑰酥,轻尝一口。 凉拌栀子花、玫瑰酥饼、钟宇圜、蒋孟晟……串起来了。 他正百思不解呢,韩深传来消息,说宇圜对蒋孟霜态度疏离,却拜蒋盂晟为师。就算是看在岳帆的面子上,但两人却相处亲密、犹如父子,不合理啊。 不过,如果他们之间有个无双,那就说得通了。 陈羿再夹一筷子凉拌栀子花,仿佛他又看见鬓边插着栀子花的无双,笑道“雨里鸡鸣一两家,竹溪村路板桥斜,妇姑相唤浴蚕去,闲看中庭栀子花。瞧,我像不像村妇”了。 唉……无双,朕快要找到你了吗? 于新把蔷薇抓进御书房,意外地,小顺子也被抓了进来。 “怎么回事?”小顺子不是秦公公的人吗? “启禀皇上,属下去抓人的时候,听见小顺子正在对蔷薇提及皇上明日前往白马寺一事。” 陈羿扬起眉,看一眼站在门边满脸震惊焦郁的秦公公,对他,他还是信得过,不过…… 他凝声道:“原来皇后在朕身边埋了眼线?秦公公,你说这事怎么处置才好?” 秦公公快步奔来,一巴掌劈头打了小顺子,怒斥,“你这个背主的奴才,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斥责过,他跪在皇帝跟前不断磕头。“是奴才的错,求皇上责罚。” 不求饶、只求罚?是个懂事的,陈羿微哂。“秦公公识人不明,罚俸半年,至于小顺子,打五十大板,送到杂役房。” 小顺子闻言,心已经凉了一半,秦公公狠狠踹他一脚,他才回过神来,磕头谢恩吗?都要没命了,谢什么恩?他放声大哭,想冲上前抱住皇帝的大腿求饶,但秦公公更快—— 秦公公挡在前头大声喊,“来人,把小顺子拉下去。” 处理过小顺子,陈羿走到蔷薇跟前,只见她不敢抬头,全身颤栗不已。 “说,那些菜是谁做的?”他温言软语,口气中不带丝毫威胁。 “是、是……皇后娘娘寻到食单,命奴婢……” “说谎!”皇帝嗤地一声。 于新上前,抓起她的手,下一刻蔷薇尖叫声起,她的手指已经硬生生被拗断,她痛得无法自抑、泪如雨下,她不知道这事怎么会算到自己头上。 “朕再问一次,你想清楚了再回答,如果还是说错,这次……两根。这些菜是谁做的?” “皇上明察,真的是奴婢做的,前日丞相夫人进宫,领两名厨子来教导奴婢如何做百花宴。”她不断磕头,额头磕出血印子,仍然不敢停。“皇上明察,真的是奴婢做的。” “百花宴?相府有厨艺这么高明的厨子?”如果有,怎么江鸣昌的生辰宴上没摆出来,才一个月前的事儿呐。 “江府厨子告诉奴婢,近来京城贵人流行到锦绣村一游,听说那个村子百花盛开、美轮美奂,尤其是他们的百花宴更是贵人们之间的话题,如今没到过锦绣村的人,都成了笑柄……”蔷薇耐不住疼痛,倒豆子似地把话全说了。 锦绣村吗?“带下去,让她好好说说皇后这些年做过哪些龌龊事,若是能敲出有用的,便饶她一命,如果不行,留着也没啥用途了。” 他的言下之意让蔷薇全身汗毛竖立,皇上这是要……办了皇后?还是江家? “是!”隐卫领命,把蔷薇拉下去。 陈羿模模自己的下巴,笑了。 无双,你真的在锦绣村吗? 皇帝的快乐在看见蒋孟晟时,顿时消失。因为他身上穿着一袭和钟宇圜一模一样的月白长衫,衣角处绣着相同的修竹,腰间系着相同的锦带,是无双为他们做的吧?他嫉妒了。 孟晟隐约知道皇帝不快,却不明白他的怒气从何而来。 孟晟身边那匹马高大雄壮,他潇洒地一撩衣摆,翻身上马,左手按剑、右手执辔,他铁塔般的身材,刚毅的脸庞,深隽的五官,威风凛凛、气度不凡,然眉眼一弯,又显得格外生动。 陈羿打量孟晟同时,念头转过,无双喜欢上他了吗? 在她被岳帆所弃,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候,他这样的英雄人物出现,她会不会喜欢上了? 莫名的躁怒,莫名的厌烦,这一刻,陈羿竟觉得自己比不上蒋孟晟。 驾一声,快马奔腾,说不出口的烦躁,想借着迎面而来的风吹散。 孟晟朝皇帝望去,不理解他的阴晴不定。为何生气?如果不开心,留在宫里岂不是更好?那么他就可以到锦绣村了。 无双来信,洋洋洒洒八大张,信里说了,他送去的六十几人,一个比一个好用。当然,那些可都是他的同袍弟兄。 会舍得把儿子送进军营,用性命换银子的,哪个不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如今朝廷不打仗了,他们手里虽然攒了点卖命钱,毕竟无法嚼用太久。 饼去,一战紧接着一战,他们能在枪林箭雨中存活下来,谁敢说他们没有几分本事?在战场上历练过的人,旁的不说,绝对不怕吃苦、绝对忠心、绝对有一把旁人没有的力气。 他们缺的是只领头羊,只要有人告诉他们要怎么做,他们定会把命令执行彻底。 而无双,绝对是个最好的领导者。 无双说田地开耕了,菜籽、花籽撒下,有的已经抽芽长叶,眼看就要收成。 无双说饭馆已经盖起来,再过几日就能完工,三楼隔成二十七间雅房,一、二楼能摆上近百桌,足够应付源源不断的客人。 无双还说饭馆暂不能使用,但厨房已经开工,她把家里的厨房挪过去,宁春、宁秋越发能干了,领着大妞、二妞,把厨房掌理得井井有条。 她把锦绣村的事巨细靡遗地告诉他。 他说:“我信你,这种事不必告诉我,你作主就好。” 她回答,“你以为因为你是金主,我才把每件事都告诉你的吗?错!我是拿你当好朋友,想和你分享我身边的每件事。” 好朋友……他越来越喜欢这三个字了。 他有不少朋友,只有无双是女的,这样的异性朋友却让他觉得生命变得温暖而幸福。扬眉、笑容深刻。 陈羿转头看孟晟一眼,他嘴角掩不住的快乐让他更生气。干么笑成那样?因为能够伴君出游?哼,当真以为他喜欢他陪?错,他只是不想让他去见无双。 眉头快打结了,不知道那个锦绣村……韩深打听得怎样? 主仆俩进白马寺,皇上与慧觉大师是多年交情了。 听见皇上驾到,再大的事也得搁下,皇上和孟晟很快被请到禅房。 但慧觉大师还没到,屋子里只有君臣两人。 皇帝笑道:“爱卿今儿个一打扮,整个人挺精神,不知道这身衣服是谁做的?” 第14页 “是一位朋友。”孟晟不自禁的得意。 皇帝看得深咬牙。“是红粉知己吧,爱卿年纪不小,怎还不考虑终身大事?蒋家就你一根独苗儿,该开枝散叶了。” 红粉知己?孟晟想起无双,她的情伤需要时间复原,他不会强迫她,他愿意花很多时间耐心等候,等她放下、等她复原,等她又有力气寻找下一个男人,到时,他愿意成为她幸福的起点。 “多谢皇上关心,微臣想等小妹出嫁后,再考虑此事。” “是吗?真是个好哥哥。”陈羿口气酸溜溜的。 孟晟看一眼皇上,觉得怪,却不知道怪在哪里。“谢皇上夸赞。” “不过,为了扶养妹妹不谈婚事,却是舍本逐末了,繁荣家族是身为男子最重要的责任,如今你已建功立业,边关战事又歇,爱卿该尽快找个妻子,掌管后院才是正理。” 孟晟狐疑,皇上未免……“多谢皇上关心。” 他挑挑眉,笑道:“倒不是我关心,是太后关心,你知道新华公主吧,她出嫁不久,驸马死于疫疾,如今膝下犹虚,太后想为你们撮合,不知爱卿意下如何。” 竟是为这个?他倒抽气,拱手一拜。“臣惶恐,臣身分低贱,配不上公主。” “爱卿客气了,新华公主芳年二十一,年岁与你相当,性子柔和温顺,若你允下婚事成为驸马,便是朕的亲人,朕岂能不多照看你几分?再加上你能耐,一品大员、封侯封爵不过是指日可待。” “多谢皇上厚爱,微臣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愿,莫非爱卿已有心上人?” 孟晟抬起头,炯炯眼神与皇帝对上。 陈羿也回给他一个凝眸。有种就回答“是”! 陈羿弯了眉毛,笑意却未达眼底。 孟晟没有低头、不肯服输,再尊贵的女人都比不上他心头那个。 须臾,他真的很有种,因为他说:“是。” 一声是,恍若晴天霹雳,劈上陈羿心头,这个该死的男人! 陈羿再度追问:“那个心上人,是亲手为你缝制新衣的女子吗?” 孟晟敏感地感受到危机了,但他不愿意隐瞒自己的心情,郑重点头,又说出同一个字,“是。” 同样的字,轰得陈羿作不出反应。 他真的说是?他居然敢说是?该死的家伙!是他的一厢情愿吧?没错,肯定,无双不会这么快就抛下岳帆,不会这么快就认定别的男人。 这会儿,陈羿又期待起无双对岳帆余情未了了。 说不出口的气忿难平,陈羿抓起桌上的黑子,用力地往棋盘落下。 孟晟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触上皇帝的逆鳞,只不过……就因为他拒绝新华公主? 慧觉大师进门,一进门就觉得气氛诡谲,浅哂,他有意化解气氛似地,站到孟晟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他几眼,说道:“施主好福气。” 孟晟一头雾水,仍躬身行礼。“多谢大师美言。” “施主近日红鸾星动,怕是很快就要迎娶福妻,此女会带给施主一世荣华富贵、平安喜乐,施主要多加珍惜。” 孟晟不是轻狂男子,但慧觉大师几句话触动他的心思。 是吗?他指的是无双?如果是的话…… 没错,无双能干、无双聪慧,短短几个月,只身离开尚书府,身无长物的她,竟已弄出一个锦绣村,身家财富让人刮目相看。 慧觉大师的预言让皇帝更加不爽,但他却扬起笑眉道:“瞧,连大师都同意朕,新华公主不就是个福妻吗? 娶了她,爱卿必定会一世荣华富贵。” 孟晟够聪明的话,就该懂得闭嘴,但他突然担心皇帝来个强娶强嫁,强行逼迫自己当皇家女婿,竟刻意当着皇帝的面问:“不知大师所说的福妻,是否是在下的心中人?” “这点,施主应该比老衲更清楚。”看两人过招,慧觉抚须而笑,心中有了几分明了。 “是,在下明白了。”孟晟扬眉得意,像是扳回一城似地。 皇帝再也忍不住,手上一把黑子全砸在棋盘上。 慧觉是方外人,心头却透澈得很,两人的表情让他猜出些许因果,他轻拍皇上肩膀,语重心长道:“这世间万物皆讲究缘法,有缘自会相聚、无缘自会离散,强求不过是徒惹心痛罢了。” 皇帝双眼一瞪,怒火中烧,正待发作…… 与此同时,窗户突地破了,数名黑衣人从门窗跳进来,此一骤变,皇帝来不及发怒,就被孟晟一把拉到自己身后。 屋子不大,却有十几个黑衣人闯进,孟晟挥剑,几朵剑花直取敌人脉门。 孟晟一声长啸,门外出现呼应声。 有救兵?皇帝脸色微缓,他大意了,该让韩深带几个人跟着的。 孟晟手上的长剑不曾停歇,只是来人太多,且配合有度,他一时无法得手。 此刻皇帝觑见门边空了,而黑衣人被孟晟紧紧纠缠在角落,他拽起慧觉大师,往门边冲过去。 黑衣人眼尖地发现皇上的意图,举剑往前一刺,迫得孟晟不得不退开两步,两名黑衣人倏地转身朝皇帝猛攻。 孟晟心急,纵身跃过,险险挡开一剑,但另一剑却无论如何也挡不了,只见对方手中武器直取皇帝门面。 想起无双的话,他顾不得了,挺身上前,硬生生替皇帝挨下一刀,瞬地鲜血激喷,腥红的血液染透衣襟…… 他的血喷上皇帝的脸,温热的液体带着腥咸味,孟晟已然受了重伤,可他却依旧以身护着皇上,拚着最后一口气,大喊,“救皇上……” 第十二章许下承诺(1) 快马飞奔,李文冲进锦绣村,他在蒋家门前下马,推开大门。 厨房已经迁到新的酒楼,眼下蒋家大院空无一人,他毫不迟疑地往后院跑去,后门连着学堂偏门,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听见了…… 听见无双姑娘的声音,他加快速度跑到教室前面,他已经累得站不住脚,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指着无双说:“快、将军身受重伤……” 云里雾里的,身边发生的事半点不真实。 无双根本搞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坐上马背,怎么让李文一路带回京城,怎么来到将军府,怎么……怎么走到他的床边? 她眼里、心里,满满装的全是蒋孟晟。 他伤了,伤得很严重,一剑从前胸直透后背,一剑从右肩划往左月复,他整个人被纱布裹成木乃伊,红红的嘴唇转为惨白,微弱的呼吸让人几乎无法察觉胸口起伏。 她抓住将军府的刘管事,急问:“怎么会这样?” 刘管事知道她,知道将军这些日子里忙的、要紧的,全是这位无双姑娘,于是,他老老实实地交代了。 “昨日本该轮到将军休沐,然前天回府,将军匆匆将二小姐送往尚书府后,就关起房门与属下密议,直到昨日清晨进宫,将军才告诉属下,他必须陪皇上到白马寺,还让我到旅行社要李兴跑一趟锦绣村,通知姑娘不能过去了。” 是,李兴告诉她了,她很失望,却还是托他带回给圜儿的信,带回很多好吃的点心。 可是他没说孟晟要去白马寺啊,如果他说了,她会…… 她会怎样呢?会想尽办法阻止他不救皇帝?不会,她还是会要求他尽全力保护皇上,为陈国、为未来的几十年、为圜儿,也为……一个自私自利的女人…… 笨蛋,她又不是不知道他这个人多负责任、多重承诺,她怎么可以这样要求他?她根本就是在要求他用自己的命换个天下太平啊! 燕无双,你实在糟糕透顶,你是个烂女人,你好恶毒,你……你没救了…… 她紧咬下唇,眼底凝聚泪水,没有人晓得她的罪孽多么深重。 第15页 “全挤在这里做什么?你们会医病吗?”一名留着短须、双眉微稀的中年男子走进屋里,满脸全是不耐烦。 刘管事看见他,连忙让身。“苏神医,我们将军……” “死不了。”他三个字堵了刘管事的口。 苏神医!无双瞬间清醒,她猛然回头望,是他吗?前世那位苏神医?那位在太医束手无策时,将皇帝从死路拉回来的苏神医? 那天提起苏神医,孟晟有些高兴,是因为苏神医就在身边吗?那么,孟晟不会死了对不对? 她抓住苏神医,追问:“死不了、却也活不好,对吗?他的肺叶受损,日夜长咳,进食不得三分饱,夜寐无法到天明,身子日渐虚弱,脾气却越发暴躁,是活着也是折磨?对吗?” 她说的是上辈子陈羿的情形,同样的伤在胸口,同样的失血过多,同样的在生死路上徘徊不定…… 听着她的话,苏神医眼底浮上一抹笑意,她精通医术?只消几眼,就能猜出伤况?不简单了,可惜是个女子,否则……他动了收徒的心思。 她就是让孟晟叨念不停的女人?那个又会做菜又会裁衣,还聪明可爱到会把人给活活气死的厉害家伙? 微眯双眼,他反问:“姑娘不信任我?” 无双用力摇头。“不是不信先生,是……” 是歉意很深,是穷其一生都弭平不了的罪恶感在作祟,她必须掌握所有的状况,必须为他寻求更多的医疗资源。 苏神医却误会她的意思,以为她所言、她所见,依她的能耐,把蒋孟晟医得半死不活,已经是极限。 不过,他不是她,他是人人都想求得一见的苏神医! “我说这家伙死不了,是因为他身子壮、武功高强,在最危急的时刻避开要害,如果这伤落在皇帝身上,大概离一命呜呼不远矣,至于姑娘所言……确实,若让宫里那群庸医来治,很可能落下姑娘说的种种症状,不过他碰上的是我,所以他非但死不了,还会活得很好。” 无双反复咀嚼苏神医的话,一遍又一遍,掰开了再组装起来,确定又确定,然后……定心丸吞下。 她太激动也太感激,忍不住又哭又笑,现出真心。 “真的吗?苏神医没骗我。”她眼底的崇拜掩也掩不了。 苏神医瞧见,骄傲得尾巴几乎要往上翘,却故作冷酷,回答,“这种事能骗得了?我的名气难道是眶来的?” “谢谢你,往后有任何事需要小女子尽力的,还请神医不吝……” “不必等往后,京里权贵人人都想吃上一席百花宴,如果姑娘真心感激,也给老夫烧一桌,行不?”苏神医笑道。 凭他和孟晟的交情,哪需要谁的道谢感激,不过看姑娘绝望焦虑的模样,孟晟的好事应该近了……这样很好,哪个男人身边能够没有女人呢? “当然可以。” 苏神医笑得张扬,帮孟晟把过脉后,转身对众人挥挥手。“好了,大家都出去吧,留姑娘在这里照看就行。” 不多久,所有人通通离开,刘管事细心地安排几个侍卫守在门外,不让任何人闯进去。 门关上,无双叹气,她坐在床边,轻轻拉起他的手,轻轻说声,“对不起。” 她看着他的脸,想起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他的维护、他的诚挚、他对她的一心一意……她很感激。 靶激老天在自己走入绝境时,赐给她一双强健的手臂,让口口声声要独立的自己不知不觉依赖上他。 一个只会给银票讨好女人的粗汉,学会体贴她的心情、照顾她的心灵。 知道她放心不下圜儿,便当起桥梁,成为母子间的联系,知道她想打造锦绣村来证明实力,他便明帮暗助,助她事事顺心。 不管他的出发点是什么,罪恶感或弥补心态都无所谓,她已经真心地将他当成朋友看待,真心地喜欢他、感激他,并且……并且不愿意离开他。 当一辈子的好朋友吧,谈一辈子的心、说一辈子的话,分享一辈子的成就或哀伤。 无双就这样坐着,静静地望住他一瞬不瞬。 刘管事和李文进来两次,她都毫无知觉,心里无数的念头升起、无数的想法盘旋,每个念头和想法当中,都有一个男人,名字叫做蒋孟晟。 太阳下山,暮色游入。婢女进屋燃起烛火,她依旧像个泥塑木雕似地,一动不动。 桌上的饭菜送上来又撤下,壶里的茶水温热了又凉,时间在转移,唯有无双凝在不动的时空里。 包鼓几度响起,无双倦容满布,但一双眼眸依旧期待着,期待他清醒,期待自己亲口对他说句对不起。 夜深,万籁倶寂,再没有人会进来,她放任自己大胆握住他的手贴上自己的脸,轻轻地、在他的掌心间,体会温暖的感觉…… “无双。” 心一震,是幻听? 她转头望向他,他在笑,笑逐颜开。 她掐自己一把,确定不是幻觉幻听,也笑了,笑逐颜开。“你醒了?” “我醒了!”他睡了好长一觉,作了好长的美梦,无双出现在他的梦里,让他舍不得睁开眼睛,哪里知道,张开眼、她还在,她真实的温度从自己的掌心漫开。 两句没意义的话,却让两个成熟男女很开心,他们看着彼此,笑颜不歇。 也不晓得就这样对望了多久,他说:“对不起。” 她说:“对不起。”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两人的默契勾起两人的笑意。 “对不起,我把你做的衣服弄破了。”早知道就不要显摆,不要把衣服穿出去。 “没关系,我再给你做,做一件、十件、一百件。”她愿意为他裁一辈子的衣服。 这个话比万灵丹更有效,孟晟觉得自己的伤已经好了。 “对不起。”她又说。“你很痛吗?是我害你受伤。”如果她不要逼他承诺就好了。 他看见她的罪恶感,看见她的自恨自伤与心疼。 “不对,是你救我一命。皇上临时命我随行白马寺,如果不是你的话让我预作准备,安排人手随时待命,说不定我和皇上都会死在刺客手中。你常告诉我,不要有罪恶感,现在我也要求你,不要有罪恶感?好吗?” 是这样的吗?是她救了他的命,而非害了他? “无双。”他唤。 “嗯?” “上来陪我躺躺好吗?”很大胆的要求,但他坚持,因为她眼睛底下的墨黑,显然是累坏了吧?心力交瘁了吧? 没有矫情、没有顾忌,她记得作恶梦的夜晚,他是怎样地安抚她的心,所以她除去鞋子,躺到床上,深怕弄痛他,她缓缓躺下,轻轻地用自己的脸贴上他的肩。 她靠近,他闻到她的气息,笑了、乐了。 “皇上没事吗?”无双问。 “当然没事,有我这个忠心耿耿的忠臣挡在前面。你说我救皇帝一命,会不会加官进爵。” “当然会,不然皇上就太不近人情。” “如果皇上给我很多银子,你可不可以帮我管着?” “为什么要我管?” “因为你是聚宝盆,放进三两银,过几天就会变成三百两,我却是散财童子,三百两进袋,几天过去只会剩下三两。” 她笑开,侧过头望着他,他说话的口气没有想象中那样虚弱,他的幽默让无双认同苏神医说的身子壮、武功高强。 点点头,她说:“好,交给我,我保证让你变成京城首富。” “无双。”他又喊她,却是欲言又止。 “我在。” “等我伤口痊愈后,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什么机会?” “争取你的机会。”他想要她未来的几十年,想要天天看见她的笑脸,想要待在她身边,想要像现在这样…… 第16页 他不顾伤口疼痛,挪动自己的右臂,直到掌心握住她的手,再度拥有她的温度。 无双怔了,争取她的机会? 她有没有理解错误?这样一个前途光明、卓尔不凡的英伟男子,有多少名门淑媛极力争取的好男儿,他却说想要一个争取她的机会?她何德何能? “为什么?你可以找到比我好千百倍的女人。”她只是一个下堂妇,连想都不敢幻想梅开二度的幸福。 “在我眼里,天下没有这种女人。” “那是你见识过的女人太少。” “我很痛,不想同你争辩,我只想要你,非你不可。”他祭出哀兵政策。 “为什么非我不可?” “因为我喜欢在你面前侃侃而谈的自己,因为我喜欢在你面前全然放松的自己,因为我喜欢有个人听得懂我的心、模得透我的感觉情绪,因为我喜欢、很喜欢、非常喜欢……你。” “有没有想过后果?喜欢我,很可能让你失去最好的朋友,很可能让你失去妹妹的尊重,很可能让你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喜欢我,你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多。” “如果只付出这么一点点代价,就能和你在一起,我愿意。”和她相比,再多的代价都只是一点点。 明明是不温柔浪漫的男人,偏偏说出来的话这么甜人,她想笑的,可是颜面神经突然失调,一直憋在眼底的泪水顺势滑下。 看见她的泪水,孟晟心疼,他柔声道:“无双,帮个忙好吗?” 她用手背抹掉眼泪,说:“好,要我做什么?” “我的手臂动不了,你可不可以抓住它,让它擦掉你的泪水,因为你一哭,我的胸口又像被刺客给砍了。” 怎么办?他每句话都被糖给腌了,让她的脸、她的眼、她的心全甜成一片。她摇头,用力回答,“不帮,你快点好,自己动手为我拭泪。” 无双允许他擦她的泪呢,小小的允许,大大的欢喜,他乐歪了。“好,一定。” 短暂的沉默,他又开口,“无双。” “怎样?” “你作恶梦的时候,我给你唱催眠曲,那我……” 她问:“你也要听我唱催眠曲?” “不,想听故事,你讲给圜儿听的那种。” 她没有拒绝,缓缓道,“从前从前,有一个女孩,她的母亲过世了,但她的父亲非常疼爱她……” 她说了灰姑娘的故事,很简单的故事,他却听得津津有味,他困难地移动自己的手,指指自己的胸口,低声在她耳畔说:“这是我的玻璃鞋,它寻寻觅觅找了很多年,终于找到能穿下它的女人。无双,我很高兴、你愿意给它一个机会,谢谢你。” 他就是要明明白白把话给摊在她面前,不管怎样,他都要把玻璃鞋套在她的脚上,要牵着她走过花毯,要她把一辈子交付到自己手上。 她妥协了,点点头,让偷偷渗出的眼泪吸附在他的衣服上。“你要记得,好好珍惜。” 她在他身边睡着了,他是个重承诺的男人,他说要让自己快点好,就会努力让自己“快点好”。 所以他运气疗伤,人助自助,他用尽所有可能的方式,让自己健健康康站在她面前,成为她的依靠,成为她的天。 “无双、无双……快醒醒……” 无双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直到看见他的脸,看到窗外天色大白,才晓得自己睡沉了。 转过头,发现他精神奕奕,竟不像刚受重伤似地。 “无双,宫里派人来了。” 昨天皇上封锁被刺杀的消息,今晨早朝却把此事公开,可见皇上已经查到蛛丝马迹,不再需要遮遮掩掩。 无双的惺忪睡眼瞬间转为清明。“知道了,我马上离开。” “不要走,留下来陪我好吗?”他望着她,发动柔情攻势,眼底满是恳求。 “可是会被发现的。”无双犹豫着。 “不会被发现,你打开左边的衣柜,后面有一扇门,那里我挖了个密室通道,你先进去躲躲。”设立密室通道是为了摆月兑跟踪自己的黑衣人,够隐密也够安全。 她不想躲躲藏藏,可是她无法承受他的失望。“我知道了。” 她一点头,站在门外的刘管事立刻进屋,上前打开衣柜,将吊挂着的衣服拨到两边,里头有一扇暗门。 无双弓着身子走进去,下了几层阶梯,看见一间四、五坪大小的密室,依方向来看,这间密室的上方应该就是孟晟的卧房。 密室左边有另一扇门,门后是长长的通道,密室中间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蜡烛、热腾腾的饭菜和许多瓜果茶点、几本书册,甚至连洗脸盆和布巾都备下了。 这人……什么柔情攻势,根本是强势霸道,他就是算准她会留下来,才把东西备得这么齐全,无双苦笑,拉开椅子,轻轻坐下。 喀喀,她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心头一惊,转头看一眼自己下来的暗门,没事…… 好一会儿,她才搞清楚声音是从孟晟房里发出来的,是隔音太差还是刻意设计得让待在下面的人可以清楚听见上面的声音?她不确定,却下意识放缓动作,不发出半点声音。 宣读过圣旨,秦公公把圣旨递给在一旁的刘管事,刘管事塞了荷包到秦公公手中。 秦公公对着床上虚弱的孟晟说道:“将军……噢、不,现在是平阳侯了,侯爷可得把身子养好,皇上等着侯爷快点上朝呢。” 他一面说着,一面观察床上的蒋孟晟,他虽然虚弱,意识却是清明的,不简单呐,不知道是祖宗庇佑,还是善事做多了…… 昨儿个太医进宫回话,一个个都皱着眉头,说是药石罔效、只能拖着,言里言外,只差没有明说平阳将军死定啦。 这不,皇帝怕封赏太慢、伤了朝臣的心,刚下朝,就立刻让他出宫宣旨,黄金千两、白银五千两,再加上一个平阳侯爵位,不知道惹红多少人的眼。 可现在瞧着,他似乎是挺过来了,也不知道是吃了谁的神仙药? 不管,反正他能用自己的性命换皇上一命,这份泼天功劳注定蒋孟最要飞黄腾达了,这样的人物,谁不想巴结。 “多谢公公,奴才定会悉心照料侯爷。”刘管事赶紧上前接话。 “咱家先回宫禀告皇上,侯爷得好好养着,若是药材不合用,尽避说。” “多谢公公、多谢公公……”刘管事千恩万谢地把秦公公给送出门,却没想到,刚送上马车,就迎来大姑女乃女乃和姑爷回娘家。 刘管事忙不迭派人进主子屋里通报,再将姑女乃女乃一家人迎到寝屋里。 第十二章许下承诺(2) 除了蒋孟霜、钟岳帆之外,圜儿和蒋孟瑀也跟来了,一群人忧心忡忡地进了孟晟屋子。 蒋孟瑀抛下众人,冲到床边,抓起大哥的手放声大哭。 孟晟皱眉,痛……却还是勉强自己,模模她的头,说道:“我没事,别难过。” “怎么会没事,大哥都伤成这样还说没事。”她气得一跺脚。 同大哥讲过千百次了,不管他是将军还是小兵,他都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不需要为了功名,哪里危险往哪里闯,大哥怎就听不懂啊! “孟瑀,放开大哥,你没瞧见大哥被你弄痛了。”蒋孟霜扯开妹妹。 蒋孟瑀反射地甩开蒋孟霜。 钟岳帆急忙扶着蒋孟霜,道:“小心点,你姊姊有孕了。” 丈夫的话让蒋孟霜羞红一张俏脸,她坐到孟晟身边,低声说道:“大哥,我很高兴,往后我月复中的孩子就有个侯爷舅舅可倚靠了。”话说着,她瞥了眼钟宇圜,比起他的县官舅舅,自己的孩子可显耀得多。 第17页 蒋孟瑀不开心,睨二姊一眼,从以前就是这样,二姊眼里只有功名,却没看见大哥冒多少危险,坏二姊!她宁愿嫁得差,也不愿意大哥用性命去争什么荣耀。 孟晟看着两个妹妹,孟霜果敢聪明,对于自己想要的,从不畏惧争取,孟瑀天真桥憨,有些傻气却善良可爱得多。 无双说得对,嫁进高门大户不见得会幸福,还是嫁个可靠稳妥、懂得疼人的男子,才是一辈子的保证。 孟晟微微一笑,问小妹道:“有没有听教养嬷嬷的话?有没有认真学习女红?” “学了学了,林嬷嬷还夸奖我呢,说我的厨艺和女红都见长进,哥……你别管这个,好好养伤才要紧。” “这几天,你先住在尚书府,等大哥伤养好了,再去接你,好吗?” “不要,我要守着大哥。”蒋孟瑀猛摇头,过去是大哥照顾她,现在轮到她来照顾大哥。 “你二姊和尚书府的姑娘会领着你参加宴会,你不是很喜欢吗?” “再喜欢,大哥还是最要紧的。” 她的话温暖了孟晟的心,孟瑀懂事了,他很感激无双的建议,林嬷嬷果然值得托付。 “乖,你在家里哥无法安心养伤,你好好待在尚书府,有空回来看看哥哥就好。” “哥……” “大哥没力气同你争辩,我还有事和你姊夫谈,你和姊姊先下去,好不好?” 蒋孟瑀明白,大哥是说一不二的,他做出决定就不会更改。 蒋孟瑀闷闷地转过身,蒋孟霜看见圜儿两条腿钉在床边一动不动,正想把他拉走,就听孟晟说—— “圜儿,师傅受伤,哪儿都去不了,你可不可以留几天,念念武功秘笈给师傅解闷?” 闻言,圜儿点头,圆圆的小脸笑得精神,扬声道:“师傅有事,弟子愿服其劳。” “那就好,你先下去,我和你爹有事相商。”然后,又对妹妹说:“孟霜,你给圜儿整理些衣物,命人送过来。” 蒋孟霜点点头,面上却不豫,不知道大哥怎么就和钟宇圜投缘了,竟还认当师徒,钟宇圜可从来没给过她好脸色。 撇撇嘴,蒋孟霜领着蒋孟瑀、圜儿下去了。 门关上,钟岳帆问:“留着一个娃儿,你不嫌麻烦?” “哪会麻烦,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与圜儿投缘。” “什么投缘?当那么多年的朋友,你当我啥都不知道,你啊表面硬汉一个,心却比娘儿们还软,你是心疼圜儿因为孟霜失去亲娘,才特意照看他的,对不对?” 他摇摇头,对他说:“这孩子很好,值得善待。” “我何尝不明白,只是自从无双离开后,我们父子之间就像隔了一道沟似地,他什么话也不肯对我讲。” “孩子大了,自有他的心思,你真心疼他,他还是会知道的。” “希望……希望他不要恨我就好。”钟岳帆叹气道:“我还是该感谢你,如果没有你,圜儿不知道还要闷多久。” “真感谢还假感谢?” “自然是真感谢。” “好吧,若日后我无子送终,记得让圜儿孝顺我这个师傅。” “你真不打算成亲?真想让蒋家一脉断在你身上?” “将来的事谁说得准?” 岳帆叹气,在这点上头,他始终搞不懂好友在想什么。“若真是如此,甭说孝顺师傅,便是让圜儿认你做义父也没关系。” 孟晟笑了,转开话题,“查出刺客身分了没?” “哪需要查,礼王十几年前收下一批孤儿,将他们养成刺客,听说一个个武功高强、身手不凡,这不就是了吗?” 风声多少年前就传得沸沸扬扬,说那些人专为礼王除去不顺眼的政敌,只不过刺客功夫高强,不曾落下半点痕迹证据,多少无辜枉死的官员就这样丧失性命。 “怎么能确定他们是礼王的人?” “他们身上都用热铁烙上一个恭字,那可是礼王的特殊癖好。” 据闻,礼王府的下人奴才、婢妾丫头,身上都得烙上这个字,就是礼王包养的妓子也不放过。 这次出现的刺客有十二名,十死二活,剥下他们的衣服,人人身上都有这个标记。 “会不会是嫁祸?” “有想过,皇上暗掳了几名礼王府的下人,两相比较,同样的大小、同样的草书,连烙痕深浅都一模一样,而最大的证据是,礼王府总管事看见存活刺客时,一眼就认出对方。” 没弄错就好,孟晟问:“皇上打算怎么做?抄家灭族?” “放心,现在是太平盛世,能少点事儿,皇上自然不会多事,一个月内礼王会死于旧疾,半年内,他两个儿子会陆续遭遇意外,至于礼王府……礼王,自从气死礼王妃之后,后宅早就一团乱,到时自然是树倒猢狲散。” “皇上心有定见就好。” “说实话,你怎么知道会有刺客?”钟岳帆正色问。 丙然是在战场上历练过的,一眼就瞧出问题所在。“你在说笑吧,我怎么知道会有刺客?” “你不知道怎么会做出这等安排?” 四十个人,多大的阵仗,皇上都说微服出巡了,自然是不希望太多人知道行踪,他竟敢违反圣意,让那么多人在白马寺里外布置,若不是事先嗅出危机,怎么可能? “返京后,我本来要在京畿大营领个差事,可皇上厚爱,让我进宫当差。你又不是不知道宫中侍卫是哪些人,一个个都是权贵之后,我这个出身比人低的人,要领导他们,能不露几手功夫,能不更谨慎细心?” “可是……四十个人未免过度谨慎?” “是过度了,要是让皇上知道我把微服出巡搞出这么大阵仗,定是要不欢的,但皇上第一次命我陪同,我敢不谨慎?” 钟岳帆笑道:“过去在营里,人人都说你是个福将,只要你在,再危险的战事都能化险为夷,没想到现在还是一样,一次的过度谨慎,就让你立下这么大的功劳,还救了皇上的性命,封侯赐爵,知不知道现在朝堂上有多少人羡慕你?” “羡慕我伤成这样?嘴巴说说容易,事到临头,就不信他们不躲。好啦,多嘱咐你一句,别把我的情况往外传,我这是怕孟霜、孟瑀担心,才透露事实,连在秦公公面前,我都装得虚弱无比。” “明白,如果你伤得没有想象中严重,不晓得有多少嘴贱的,等着在背后落井下石呢。”钟岳帆笑道。 孟晟叹气,这就是文官和武官最大不同,人家一支笔、一张嘴就能颠倒是非、倒因为果,让他们这些口拙的武官百口莫辩、处处下风。 “孟霜真的怀上了?”孟晟问。 “是,我爹娘很高兴,家里又要多一口人。” 娘是个宽厚婆婆,却也处处看不上孟霜,毕竟和家教良好、行事周全的双儿相比,孟霜简直无从比较,更何况娘与双儿的感情,与其说是婆媳倒不如说是母女,这么多年下来…… 说句夸张的,娘可以没有儿子相伴,却少不了双儿在侧。 他也知道孟霜委屈,可为人子女岂能道父母不是,幸好孟霜怀上了,这让母亲对孟霜另眼相看,近日相处也亲厚许多。 “那燕无双怎么办?”孟晟低声问。 “我曾与皇上约定,若三个月内找不到无双,就要为她发丧。” “发丧?她没有死,你怎么可以……”他为无双不值。 “京城流言四起,说道双儿善妒、不守妇道,随着我与孟霜的故事在酒楼茶肆广为流传,双儿的名声被传得不堪入耳,日后就算我找到双儿,她也无法在京中立足。我想通了,就依皇上所言,让‘燕无双’死去,‘双儿’重生,这样也好。” 第18页 “皇上?”君王插手大臣的家务事?不合理! “对,我从没对你说过,其实皇上心仪双儿,等双儿不再是钟府夫人,他想与我公平竞争……”钟岳帆诿诿道来那年的事,从初遇到无双拒绝入宫,再到赐婚。“若不是皇上在最后关头放手,双儿无法成为我的妻子。” “用落发为尼来恐吓皇上?”孟晟失笑,她是有多大的胆子啊,竟敢拒绝皇上,就不怕皇上降罪,家族遭殃? “是,那时她就摆明态度,绝不与人共事一夫,即使那张凤椅再荣耀尊贵,也不值得她与人分享丈夫。是我低估了她的决心,是她的温柔体贴让我相信她会愿意为我、为圜儿妥协,才会有今日的事,孟晟,你可知道我心里有多后悔?” “你打算怎么做?” “找到她、说服她,让她明白,就算有孟霜,我也绝对不会苛待于她。” “到现在,你怎么还会认为,她对婚姻的要求仅仅是不苛待?”孟晟真想拿块石头,砸开他的脑袋。 “我知道她要的更多,但我有圜儿,她再疼爱圜儿不过。” “你觉得用她对圜儿的爱绑架她,就能让她乖乖留下?如果可以的话,她怎么会在你和孟霜的新婚夜离去?” “不然呢?你要我怎么做?放弃孟霜吗?她月复中已有我的孩子,我怎么可以这样?” 看着好友的挣扎,孟晟满怀歉意,他试着向岳帆分析。“那时候,她还是你的嫡妻,她还在圜儿身边,她是伯母心中最好的媳妇,是府中下人眼底宽厚的主子,在处处占上风的时候,她都宁愿选择离去。而现在,她不是嫡妻、不是正室、不是主持中馈的夫人,甚至会成为旁人眼里的小妾,你说,你能用什么说服她留下? “岳帆,看清楚事实吧,在你带孟霜回府的时候,在她撞柱自残的时候,在她说她要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时候,你已经失去她。” 孟晟的话令钟岳帆恼火,若不是他躺在床上无法动弹,他会狠狠揍他几拳。 只是……就算把他揍得伤痕累累,他也无法反驳孟晟强而有力的说词。 “不管怎样,我都不想放开无双,我爱她,我不让她走,不要她在我的生命里失踪。” 钟岳帆重申着相同的话。 孟晟眼底有一抹浓浓的哀愁与悲怜,他说:“对不起。” 钟岳帆苦笑,他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因为孟霜是他的妹妹?不……该说对不起的是他。 他深吸气,望着最好的兄弟,好半晌才开口,“无论如何,我都要再为自己尽力一次,你无法想象这些日子我有多痛苦,你无法想象我有多思念双儿,她带给我的幸福是旁人无法给的,我忘不了她、损失不起她。” 孟晟低声道:“有个朋友对我说,有一种爱叫做‘希望他幸福’,有没有想过,无双之所以退出,是不是因为爱你,是不是因为希望你过得幸福?” 钟岳帆摇摇头,哑声道:“失去她,我怎么幸福得起来?” 两个大男人看着对方,无法言语,沉默在两人之间流窜。 饼了很久,钟岳帆打破沉默。“孟晟,我不求你理解我的感受,因为你没有遇见过爱情,不知道失去它会多么令人摧心。” 钟岳帆起身,走出他的房间。 看着他的背影,孟晟喃声道:“我明白的,因为我已经遇见爱情,所以我会倾尽全力不教自己失去。” 片刻,他扬声轻唤,“来人。” 守在门外的小厮推门进屋。 “去把钟少爷带过来。” “是。”小厮应声,走出门外。 孟晟握拳敲两下床板,道:“出来见见圜儿吧。” 听见孟晟的声音,无双迟疑了一下,方才拾级而上。 推开衣柜门,走到孟晟床边,两人对视皆无语,因为她听到所有的话,而他知道她全部都听见了。 她讶异皇上对自己仍存有好感,还以为皇上早已释怀,早已认认真真地把她当成妹妹看待,他们说好的啊,怎么会……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孟晟道。 他以为可以一直瞒下的,但现在他无法这么做,他可以为爱情付出一切,却无法让自己在她面前当个小人。 “什么事?” “我告诉过你,当时岳帆身受箭伤,长箭穿肩而过,箭尖淬毒,情况一度危急,我安排孟霜乔装成男子贴身照料。” “是,我记得。” “我说那毒物让岳帆迷失心智,让他们有了夫妻之实……不是这样的。” “不然呢?” “是孟霜迷恋岳帆,在他伤口将近痊愈时,往汤药里下药,才会有后来的事,对不起,整起事都是我的错。” 无双终于明白了,明白他为什么总说对不起,总有那么多的罪恶感。 她摇头,轻问:“你在这时候告诉我事实,是不是因为心软了?因为听到岳帆的痛苦、思念,因为觉得对岳帆深感歉意,你想要我回到他身边?” “不对,告诉你是因为我不允许站在你面前的蒋孟晟是个小人,我同情岳帆,但是很抱歉,我是个自私的男人,我不允许你回到他身边。因为你走了,我会更痛苦、更思念,因为我的玻璃鞋花好久的时间才找到合脚的女人,因为我可以失去全天下也不能失去你,因为……无双,我要你在我身边。” 他的话让她松口气,幸好、幸好这次她终于排在第一位…… 无双微笑,回答,“确定吗?连皇帝都可以拒绝,你能理解我对专一有多执着?” 她的笑松开他的心结,点点头,他回答,“我想,对于专一,我的执着不会比你浅。” “看来,我们达成共识了。” “我们一直有共识。” 无双再度感激老天,感激祂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送来这样一个男人。 门打开,圜儿走进来,在看见母亲同时,他像失速的列车似地朝无双奔去,无双展开双臂,迎接自己的儿子。 “娘、娘、娘、娘……”像在确定自己不是想象似地,他不断喊着娘。 无双紧抱住圜儿,同样地一次次喊着他的名字。 “娘,我好想你。” “是啊、是啊,娘也想你,想你长高了没、长壮了没,会不会忘记怎么笑?能不能和朋友相处得好?有没有好好念书?有没有每天都想起娘?” “想的,我每天都看娘给我写的童话书。” “你一定不知道娘有多骄傲,娘五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啊?在同外公、外婆耍赖,想要偷跑出去玩,可我的圜儿已经开始在练武功、写文章了,娘每天都在想,我怎么这样能耐啊,竟让我生出这么优秀的孩子,一定是我前辈子烧了太多高香……” 她一句句说着夸张的赞美之词,听得孟晟笑不停。 哪有人这样称赞孩子的,就不怕把孩子给宠坏?不过如果能把孩子宠得像圜儿这么“坏”,那用力宠吧、尽情宠吧,千万不要歇手…… 两母子像是有说不完的话似地,一句接着一句讲个不停,直到他觉得被冷落了,才轻咳几声。 当病人就是有这种好处,他一咳,立刻成为瞩目标的,母子俩飞奔到他床边,异口同声问:“你不舒服吗?” “对,我饿了。” “我马上去做菜,你想吃什么?”无双问。 “想吃卤肉。”孟晟说。 “想吃猪排。”圜儿说。 “想吃红烧肉。” “想吃炸鸡。” “想吃……” 两人争先恐后点餐,无双才发觉这对师徒居然都是肉食恐龙。 叉腰、瞪眼,一根手指头在两人面前晃一晃。“不行!”她先指着孟晟说:“你,受伤的人要吃得清淡。” 第19页 她再掐掐圜儿的脸颊说:“你,小孩子要饮食均衡,不能偏食。” 说完,一个漂亮转身,说:“你们乖乖等着。” 带着笑,她走出房门,心想要做什么菜呢?清炒豆芽、煮三菇、烫白菜…… 越想,笑意越浓,谁说男人主导世界很厉害?女人主导男人的胃,才更厉害好吗? 看着无双无比轻快的脚步,孟晟与圜儿对视,不约而同大笑。 “我的娘,是会给人带来幸福的青鸟。”圜儿说。 “不对,你的娘是会为王子带来幸福的灰姑娘。”孟晟说。 说完,两个人又相视而笑了。 第十三章放弃就输了(1) 便场上bbq的烤肉香,香气弥漫,无双帮着安排的迎宾舞、团康游戏,让公子少爷们玩得不亦乐乎,游戏结束,大伙儿也熟悉了,便聚在一起吃吃喝喝,聊起白天打猎的状况,一个个兴致高昂。 少女乃女乃、小姐们聚在临时搭起的棚架里,一边品尝着难得的烧烤大餐,一面说笑。 原本无双担心高门大户的女子不喜抛头露面,会排斥bbq这个活动,游客数不多时还好,就是自家人聚在一块儿玩闹一番,若游客多了,这项活动就得从清单上头删去。 没想到后来发现,游客们非但不排斥bbq,相反地除了百花宴之外,这活动竟是最受欢迎的项目。 几经观察之后,无双才明白,对皇亲国戚而言,平日里被拘惯了,有这么个不拘礼的趣味活动,挺好的。 对普通的官宦之家而言,倘若运气好的话,旅客中有位某某公主、某某王爷,还能藉此攀上交情,就值回票价了。 焦荷花听着广场上传来的热闹笑声,恨恨扯下几朵花,满肚子怨怒。 自从给蒋孟云下过几次绊子,风言风语传到伯父、伯母耳里后,凡和游客有关的活儿,伯父、伯母都不让她碰,只肯让她打扫家里、做做女红,锦绣村上下人人忙得活络,唯有她,闲得就算想找人磕牙,也没人肯应酬她。 好端端的,她就被隔离了。连赵婶婶对她的态度也有些若即若离,而赵大哥更是看也不肯多看她一眼。 全是蒋孟云害的,若不是那只狐狸精迷了大家的眼睛,她哪会这么惨? 她穷极无聊地踢着地上的石头,这个时候,哪还有客人进村?里正大哥根本是故意的,故意派她到这里守着,不让她和贵人碰头。 她才不稀罕贵人,也没打算飞上枝头当凤凰,只是看着阿碧、大妞、喜春、阿芳……她们若不是干活挣了银子,就是得到贵人的赏赐,每个人口袋饱饱的,私底下都在讨论要请李文、李兴兄弟帮忙从京城带东西回来,只有她,穷得什么也买不起。 说来说去,还是蒋孟云害的! 为什么就没有人可以收拾那只狐狸精?! 两匹快马一前一后进入锦绣村,从看见林子外的九重葛路标开始,陈羿就忍不住雀跃,很快就可以见到无双了。 韩深说,锦绣村的一切全是出自“云姑娘”的手。 呵呵,云姑娘?他没看错人,他的无双果然是举世无双、才高艺绝的女子。 放慢马速,陈羿招手,骑在后面的韩深策马向前。 “你说,这个瓜棚也是无双让人弄出来的?” “里正是这么说的,村人叫它迎宾棚。” 迎宾棚?她知不知道今天会迎来他这个贵宾?他迫不及待想去尝尝那个百花宴,去看看动物园,去撑篙入荷田了。 出了迎宾棚,陈羿看见一名女子在棚前跺步,听见马蹄声,她抬起头、望向来人,那姑娘模样清秀,笑起来时有几分甜美,她笑盈盈地迎上前,屈膝一拜。 焦荷花说道:“请问公子是哪一户人家的贵宾,我可以领公子过去。” 陈吴林赵江,今天来了五户人家,里正大哥安排将住所分成五个区域,锦绣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让游客模黑一户户去找,也得耗点儿时间,希望她把人领过去,能得一点赏银。 哦、对,还得给他们收门票费,若没人发现……门票就不上缴了。 想着自己的小荷包,焦荷花眉开眼笑。 陈羿见她笑得这么开心,心情跟着大好,说道:“我找蒋孟云。” 一听见这三个字,焦荷花脸色迅速转变,她上下打量穿着夜行衣的陈羿、韩深,她瞎眼啦,又不是穿绫罗绸缎,怎么会把他们看成贵客? 哼一声,她轻蔑地斜眼瞧人。“公子也是蒋孟云的入幕之宾吗?果真是狐狸精,勾搭村里的不够,连外头也有念念不忘的野男人。” 她的冷言冷语说得并不大声,但内功深厚的韩深听进去了。 耙说皇上是野男人?这丫头活得不耐烦了,韩深目光转为锐利,往焦荷花脸上一射,她像被烫到似地,小心肝颤抖,吓得顾不得里正的吩咐,转身往村里奔去。 皇上瞄一眼韩深,似笑非笑问:“干么用冷脸吓坏小泵娘?欺负人吗?” 韩深垂首道:“皇上见谅,实是她出言不逊。” “哦?她说了什么?一个字不落给朕说清楚!”陈羿倒想听听看一个小小村姑能有多“不逊”! 韩深为难,却还是低声转述焦荷花的话。 入幕之宾?陈羿咬牙,瞬地,他的脸比韩深更吓人。 “走,去蒋家。”驾地,他刷了一鞭,油亮的黑马快步跑了起来。 蒋家没有人。 宁春、宁秋在广场上帮忙,今晚厨房里虽然不必管饭,但原本说好要把bbq的生意让给阿元和阿碧的,可阿碧的厨艺实在……平常家人吃吃尚可,要拿来换银子就真的太差强人意,因此她们还得帮帮忙。 宁夏、宁冬除打理家里之外,多数时间都待在学堂,也不知道是教书教出心得了,还是像小姐说的那样—— 被需要是一种成就,而成就是人类赖以为生的重要条件。 总之,她们就是喜欢把时间花在学堂里。 宁冬不在,贺大叔陪着她去饭馆,和将军送来的大哥、大叔们开会,小姐买下的几十亩地已经开垦完成,庄稼也陆续种上,蔬菜瓜果和花丼的供应不会再出现问题,但肉类就麻烦了。 现在村民有旁的银子可以赚,鲜少人肯上山打猎、下河捞鱼,养的鸡鸭猪鹅数量渐渐减少,未雨绸缪,无双打算再买几亩地来养些家禽家畜。 否则万一日后所有肉类都得靠邻村供应,对方会不会抬价是一回事,光是来回载运,就得分派不少人力,与其如此,不如自己来。 屋里连灯都没有点上,是没人在吗?陈羿皱眉,韩深却听见后院传来声音。 “在后头!”韩深道。 他领着主子绕到后院,现在的厨房不再供餐,桌椅缸盆搬走后,后院空出一大片地,两个月前孟晟搭起的瓜架,已经爬满脆绿的叶片。 后院的门半掩着,两人打开门,走进甬道,朝声音方向走去。 现在是夜间部孩子的上课时间,他们的年龄在十五岁上下,和白天收的五到十二岁学童不一样,上的课程也不同。 一个走近,陈羿听见无双的声音了,嘴角不自觉上扬。 “现在我们来谈行销,你们都知道市场的重要性了,谁可以告诉我,如果一整个州县的人都不穿鞋子,那么对卖鞋的商人而言,这个市场是大或小?谁来说说?”无双问。 “当然是小,没有人穿鞋,老板要把鞋子卖给谁?” “不,我觉得很大,如果能说得动每人都买一双鞋,老板就赚撑了。” 无双接口。“没错,如何说动不穿鞋的人买鞋,如何在没有市场的地方创造市场,这就是今天要谈的行销。 第20页 说说想法,如果是你,你要怎么说服不穿鞋的百姓买鞋子?” “把鞋子做得华丽,就算不穿,摆在家里也显得气派。” “走奢侈消费的路子,很好,还有吗?” “找个人来演戏,在人多的地方假装踩到尖锐的石子,痛得流血,再让老板拿出一双鞋送给对方,就可以传扬穿鞋的好处。” “不错哦,这是打广告,你居然会想到这一招。” 无双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学生们,才上课几个月,这些孩子越来越机灵敏锐,懂得举一反三,将来把他们放出去历练,一个个都会成为杰出的商人。 宁夏坐在教室后面对帐,随着游客越来越多,以及“秀色可餐”的开幕,收入丰富、帐也复杂得多,所以除去教书之外,她也负责起秀色可餐的帐目。 听见小姐夸奖,宁夏抬起头,却意外发现外面站着两名男子。 她合上帐本起身,无双注意到宁夏的动作,跟着转过头,一眼望去,惊吓住了,对着陈羿的笑脸迎人,她实在不晓得该做什么反应。 “皇……”她开口。 陈羿同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笑容可掬地望住无双,心定了,还以为无家可归的她,会过得很落魄凄凉,还以为失了根的女子,会像浮萍似地无所依恃。 可是,瞧!她的气色多好,虽是荆钗布裙,可满眼的自信、满脸的骄傲,一如当年的她。 那时她是怎么对他说的?她说:“皇上,无双不只自负,更是骄傲无比,我不允许旁的女子与我并肩,更不允许她们涉足我和丈夫中间。” 她那样信誓旦旦地表明立场,她不迂回隐射,就是明明白白的告诉他——皇上,你不行,你不是我要的男人! 他因为她的口气而震撼,因为她的态度而惊艳,因为求而不得而深刻,他喜欢她,越来越甚。 后来她嫁给岳帆了,她渐渐变得温婉柔顺,像所有的贵妇那样,她再也不会同他针锋相对、坚持己见。 曾经他觉得她失去生动性情、索然无味,而现在,那个骄傲女子又重新站到他面前。 无双叹一口气,知道自己躲不过了,她对宁夏说:“你让他们习字、练珠算。” “是。”宁夏再看一眼陈羿和韩深,犹豫着要不要等宁冬回来,让她连夜回京,把这件事告诉将军。 “黄老爷,前头请。” 陈羿扬眉一笑,不顾众目睽睽,竟拉起无双的手往外走,看得宁夏胸口一凛,下定决心让宁冬飞快回京。 陈羿不知道自己笑得多夸张,从见着无双的那刻起,他的嘴就没有合拢过。 几个月了,从钟岳帆和蒋孟霜成亲的那个晚上,韩深回报无双离府时,他就后悔不已,后悔自己的幼稚逼走无双。 他只是想向她证明,天底下没有任何男子会为一个女人守身如玉,即使再喜欢都一样,没想到,她竟然那样决裂地离开生活六年的地方。 一天找不到她,一天后悔,后悔越来越深、越来越沉重,压得他难以呼吸。 他是皇帝,是至高无上的人物,可这样的男人,竟连无双这种弱女子都无法掌控保护,他沮丧至极、挫败至极。 陈羿拉着无双走到蒋家后院后,他突然站定,回身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韩深懂事地纵身一跃,跳出蒋家围墙外头守卫。 陈羿看着无双,胸膛里有按捺不住的兴奋,忍不住了,他握住无双的肩膀,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他终于找到她了,他紧紧抱住她,从现在起,从此时此刻起,他再也不要放手。 他的胸口起伏不定,无双在他怀里感受到飞快的心跳声,慌了,她想起在密室里听见的对话,想起皇上要和岳帆公平竞争…… 怎么办?她不贪心的,她不需要很多很优秀的男人,她只想要一个把自己摆在第一位的知心人。 待陈羿平复激动,她轻轻推开他。“皇上,你要做什么?” 陈羿无法控制脸上的笑意,实在是太快乐、太高兴、太幸福了,仿佛他们又回到当年那个错过的点,他又有机会拨乱反正。 “我要你,听清楚了吗?燕无双,我、要、你!”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分外清晰。 “皇上,你忘记……” “朕没忘记,你不要说话,先听朕讲。首先,你已经不是钟夫人了,二十天前,燕无双已经因病饼世,葬在钟家的祖坟里,所以朕会给你一个新的身分、新的人生,让你重新来过。 “朕明白你不愿意进后宫和一群女人竞争,没问题,朕会命人在京城寻个好地方,让你搬进去,朕会保护你、照顾你,你想做什么事都可以,朕会让你一世无忧、幸福快乐。” 她摇摇头,失笑问:“皇上,你的意思是金屋藏娇吗?” “不行吗?”他可是皇帝,想做什么谁敢管? “当然不行,所有人都在注意皇上的一举一动,所有人都在猜测皇上的心思,皇上以为能把无双藏得密不透风?不可能的,除非把我收藏起来后,皇上永远别出现,否则再密合的鸡蛋也有裂缝。到时御史上书、奏折纷飞,最后皇上只能有两个选择,一是让我进宫,二是赐死无双以堵住悠悠众口。请问,无双要如何自处?” “你不信朕能护你?你以为朕会在危急的时候把你推出去?”陈羿眼底透出失望。 无双却笑得满眼温柔,没有生气,只是试着同他讲道理。“不,我相信皇上的决心和能力,我也相信皇上今天说的话绝非信口雌黄,只是天底下哪有绝对的事? “三个月前,皇上相信礼王会行刺您,企图取而代之?一年前,皇上相信口口声声要与我一世双飞的岳帆会舍弃我,爱上蒋孟霜吗?多少我们曾经信誓旦旦的事,都禁不起光阴的推敲,多少意想不到的事,在我们身边轮番上演? “更何况,我根本不想要皇上给的那种生活,我要自由自在、不被禁锢,我要发挥所长,不要依仗,我想找个能用一辈子专心爱我的男人,不必和别人分享,这点,在我离开尚书府时,皇上还不清楚我有多固执? “我的原则是,要爱、请深爱,不爱、请离开,我从不强求过期的爱情。皇上,您在六年前选择赐婚同时,就选择对我放手了,为何现在还要旧事重提?难道我们不能像过去那样,当朋友、当兄妹,当可以提供彼此看法意见的知心人吗?” 她的脑袋是砖头做的吗?为什么苦头吃尽了,还不肯回头,陈羿气得想揍人。“你到底知不知道,你不要的机会是多少女人心心念念渴盼不得的?” “我知道,我知道放弃这么好的机会愚蠢至极,但是对不起,我就是个自负又自私的女人。我自负,我不要成为依附者,不要一旦失去男人,便痛苦得无法生存。我自私,我不允许自己成为心机算尽的妒妇,我不允许自己变得面目狰狞。所以我不会让自己再陷入同样的困境,除非遇到一个男人,他愿意让我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唯一。”无双滔滔不绝,她知道自己必须坚定、必须说服皇上,否则她又要跌进相同的命运齿轮里。 “你凭什么认为,在我心目中你不是最重要的唯一?”陈羿反唇相讥。 无双忍不住想笑,这么简单的事啊,“我当然不是。皇上心目中第一重要是国家朝廷,是百姓子民,绝对不是我。岳帆心目中的第一重要是家族责任,是道德良知,也不是我。” “你说错了,在我心目中,你比自己想象的更重要。” 第21页 “是吗?如果我要求皇上放弃龙椅,跟着我浪迹天涯、双宿双飞,皇上可愿意?” “我……”她问得他无语。他怎么可以愿意?怎么能够愿意?他是皇帝啊,天底下千万百姓的归依,怎能轻易说放下就放下? “同样的,我要求岳帆放下尚书府、蒋孟霜,他也不会愿意,所以我离开。”她望着他,告诉他燕无双从来没有改变过。 “你要男人为你放弃一切?不会有这种男人的!”男人都会将荣耀家族当成一辈子最重要的志业,唯一的目标是努力往上爬、成为人上人。 “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无双运气不错,终将会遇见,也许我的固执会让自己孤老一生,但我不会后悔自己的坚持。”无双叹道。 “怎么可能不后悔?你只是嘴硬,别忘记,你就是个女人,是女人都想要找个男人来依靠。” “过去的无双确实认为身为女子就该以成就丈夫、依靠丈夫为终生志业。但经验教会我,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与其用泪水悔恨昨日,不如用汗水成就今天,所以我不想倚靠皇上,不想依附岳帆,只想实实在在地当燕无双。” “全是借口,理由只有一个,你心里根本没有朕,对不?” “不对,不是借口,而是再真诚不过的沟通。您是最最宽厚、最最仁慈的皇帝,您爱护无双的心,无双何尝不懂?只是我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太害怕妻妾相争的痛苦与后果,所以知道您的身分之后,无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心底那点不该有的念头给拔除。 “您不知道我对皇上有多感激,若非您的爱护、退让,六年前,您不会允许我用自己的方式追求幸福,即使岁月做出证明,证明我是错的,您依然没有弃我、怨我,真的,对于皇上,我只有满心感激。” “可以为这个‘满心感激’退让几分吗?可以因为我的爱护,妥协一点点吗?”陈羿几乎是恳求了。 无双轻轻摇头,她何德何能?可……终究她只能说……“对不起。” 三个字,教陈羿恼羞成怒,所有女人都不敢对他讲的三个字,她一讲再讲、一说再说,半点不考虑他的心情。“你以为蒋孟晟就能给你你想要的幸福吗?” 皇上知道孟晟?!灵光闪过,无双苦笑,答案终于出笼。她知道跟踪孟晟数月的黑衣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了。 舌忝舌忝干涸的嘴唇,她缓声道:“他能给,我便愿意跟随,他不能给,我便自由自在、心无挂念。皇上,我不会再强求爱情婚姻,下半辈子,我只想为自己而活。” “真的这么豁达?”而不是有口无心? “是这个世界逼得我不能不豁达。” “很好,我会证明给你看,天底下没有你想要的那种男人!” 陈羿想,只要他证明了,那么她是不是就愿意退而求其次?是不是就愿意接受自己的安排?是不是就会…… 躲在自己的羽翼下,安安心心地成为自己的女人? 币起志在必得的骄傲,他对她自信一笑。 第十三章放弃就输了(2) 孟晟天未大亮,已经进了锦绣村。 他刚离开平阳侯府不久,皇上这边已经得到消息。 韩深派人把蒋家老宅守个滴水不漏,把一屋子女人全送到“秀色可餐”,而昨夜bbq闹到子时过后才结束,今儿个满村子的游客都还在酣梦当中。 孟晟下马冲进老家,在看见坐在厅里的皇帝时,一楞! 居然是……皇上?!他伏地向皇帝叩首,目光却频频转向无双的房间。 “不必看,无双在秀色可餐,我命人把她们全送走了。” 所以皇上是要单独召见自己?既然如此,何必到锦绣村? 夜半宁冬先进侯府,禀告陌生男子拜访无双一事,不多久,韩深就出现了,他们交手,对方的功夫让孟晟一眼认出他就是跟踪自己的黑衣人。 黑衣人面无表情地丢下话——“知会一声,我家主子已经找到无双姑娘,午后,就会把姑娘带离开锦绣村,提醒侯爷,不要把动静闹得太大。” 黑衣人的知会让他心急火燎,跃上马背一路往锦绣村狂奔。 他恐惧,他不知道是谁要带走无双,他惶惶不安,如果无双不见了,他该怎么办?问号在他心头纠结,他喘息、他无法呼吸,想象力吓坏了理智,让他的脑袋无法分析。 直到看见皇帝,所有的事全通透了。 原来是皇上,是不愿意放手无双、想和岳帆公平竞争的皇上…… 当对手是皇上,他有赢的机会吗?皇上可以逼岳帆为无双发丧,可以让他们的婚事不算数,那他呢?他有什么力量可以抗衡? 如果他落败了……猛地,像是凭空伸出来一只巨手,穿透他的胸骨,狠狠掐住他的心脏、他的肺,掏空他的灵魂……不行,他不能落败,他输不起无双,他好不容易找到幸福,好不容易知道自己的人生因何而瑰丽,他输不起她。 “爱卿,还跪着做什么?快起来!” 皇帝口气温和而无害,他却每根神经都绷了起来,心跳加快。“谢皇上。” “是朕要感激你,谢谢你这段时日帮朕照顾无双,否则她一个孤身女子在外,不知道会遭遇多少危险,朕马上就要带她离开,在这之前,得亲自向你道声谢。”他一副无双代言人模样。 孟晟咬牙,他知道不明智,但他不能在这个时候保持沉默,即使对方是皇上。 “皇上说错了,属下并非为任何人照顾无双,属下是为自己而爱护她、照顾她。” 陈羿目光一凛,这个吃软不吃硬的家伙。“爱卿在说什么?无双可是你妹婿的嫡妻,朋友妻、不可戏,何况还是亲戚的妻子,莫非你半分不顾兄弟情谊。” “在离开尚书府时,无双已经放下过去的身分从头来过,在我眼里,她不是任何人的妻子,而是属下心仪的女子。臣还得感激皇上下令命岳帆葬妻,让无双重获自由。” 孟晟反过来向他道谢,气得陈羿怒火中烧。 这不是正确的谈判手法,但孟晟顾不得、陈羿也顾不得,现在不是理智可以解决的问题的时候,他们像两只斗志高昂的猎犬,蠢蠢欲动。 嗤!心仪的女子?还真敢说,窃人妻子竟半点羞惭都没有,陈羿决定要收回对他的感激欣赏,决定要拿他当叛臣对待。 “朕不与你耍嘴皮,事实不会因为你多说几句话有所改变,无双是朕的,谁也抢不走。 但看在你救朕一命的分上,朕给你指点一条明路。 “记不记得在白马寺时,朕曾经提过的新华公主,回京后,朕将立刻为你们赐婚,为让你更配得上公主,朕自会再帮你官加一等,至于皇太后的赏赐,那就不用说了,新华公主是皇太后最心疼的女儿。 “怎样?娶新华公主进门后,你就是京里数一数二的权贵,便是岳帆也比不过你,朕将许你一世荣华尊贵。”他以胜利者的姿态,等着孟晟低头。 孟晟额露青筋、紧握双拳,他双膝落地,长揖不起,扬声,“请皇上收回成命,属下配不上公主。” “配不配得上,全在朕一念之间。你最好考虑清楚,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你应该明白,抗旨的下场是什么吧?爱卿不会傻到为一个女人放弃拚搏多年的功名、放弃荣耀家族的使命,甚至放弃……自己的性命。” 说到最后几个字,皇帝语气间已见寒冰,这是赤果果的威胁,任谁都听得出来。天晓得,要是皇帝夺臣所好的事传出去,绝绝对对会‘名流青史’,只不过是好名还是坏名就难说了。不过,他一定要赢!陈羿脸上轻松,心头却吊着桶水,七上八下的,就怕蒋孟晟说出“不得体”的话。 第22页 “禀皇上,微臣……” 孟晟那副誓死如归的表情让陈羿害怕了,他急阻止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间挤出来似地,恐吓道:“爱卿千万要想清楚了,想想你两个妹妹,想想父母坟茔!” 孟晟闭上双眼,汗水湿透后背,皇上这是要他在生与死之间做出选择呐。 他能怎么选择?他无法放弃无双,放弃了她等同于放弃自己啊,他只能盘算、只能琢磨。 皇上需要岳帆为他制衡江家,绝对不会轻易动岳帆,而孟霜已经怀上孩子,钟家定会好好护住她,至于孟瑀…… 如果他死了,一个弱女子,何劳皇上费心,所以……咬紧牙根,他赌了,赌上一切,为自己寻寻觅觅的爱情。 伏身一揖,响亮的叩头声,狠狠地撞上皇帝的心。 再起身,孟晟开口,“万望皇上成全微臣与无双。” “你!”皇帝气急败坏,跳起来怒指他的鼻子,没见过这么不知好歹的男人,没见过连命都可以赔上只为着一个女人的男人……“蒋孟晟,你对不起你的父母、祖宗,蒋家以你为耻。” “亏欠蒋家的,微臣来世再报。” 气急败坏,陈羿快被他活活气死,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不照圣心所想,他怎么…… “韩深!” “属下在!”韩深进屋。 “割了他的脑袋!” 刷地,韩深抽出长剑,直指孟晟的颈项。 这时候,躲在屋里的无双再也忍不住,她冲出来护在孟晟身前,急问:“皇上答应无双的话,不算数了吗? 皇上真的要毁去无双最后的幸福,要我终生无依孤苦?” 天晓得,她有多感动、多感激,天晓得她的心潮澎湃难以自抑。 他愿意啊,愿意为她放弃前途、家人甚至是性命,他愿意把她当成最重要的唯一,她再不是任何人的second-love,她是first,她是蒋孟晟最重要的唯一。 看着眼前这对男女,陈羿挫败极了,他到底哪里做错,为什么要一次一次失去她?“你确定要选择他?”皇上问。 “皇上,是他选择了我,他把我放在前途亲人甚至性命之前,我无法不感动,无法不回馈,天底下,再没有男人可以这样为我了。”无双道。 无双的话像最锐利的长针,一下下戳刺着钟岳帆的心。 是,他到了,和韩深一起站在门边,从头听到尾、看到尾。 他脑袋被炸雷轰了,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他很确定,孟晟从未与无双有过任何交集,为什么短短几个月内,他就变成无双的“最后幸福”?为什么他就愿意放弃一切请求皇上成全两人? 看着逃离钟家的无双并没有因为失去自己变得苍白而可怜,她没有生病、没有自怨自怜,她活得比想象中好,自信又回到她的脸庞,这是因为离开他的缘故吗?还是因为……有孟晟爱她的缘故? 怎么可以这样?一个是他深爱的妻子,一个是他最好的兄弟,他们怎么可以联手背叛他? 懊死的!忿怒油然而生,钟岳帆不顾一切冲进大厅,他一把拉起孟晟,挥拳揍上。 孟晟本能想反抗,却在发现对方是钟岳帆同时,松开手,任由他的拳头不断落在自己身上。 钟岳帆又捶又打、又踢又踹,他恨得想扒了孟晟的皮!“蒋孟晟,你怎么可以,无双是我的妻子啊!你分享我每一封家书,你明知道我有多爱她,你知道她的离开是朝我心头狠狠剜去一块肉,你怎么可以偷走她?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 一句话、一拳头,他打得孟晟鼻青脸肿。 无双心急,却阻止不了他的粗暴,只好抱住孟晟、护在他身上,但是孟晟哪里肯,一拉一扯,他把无双收进怀里,任由自己的背继续承受岳帆的怒气。 无双在孟晟怀里,大喊,“不许你打他!你想要知道吗?好,我告诉你为什么?” 无双的声音阻止了钟岳帆的冲动,他失魂落魄地走到孟晟身前,凝睇这阵子思思念念的女子。他是铁汉,是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野狼,可是这时候,他眼红了,豆大的泪水滑过脸颊。 他的泪水震撼了在场每个人。孟晟满心罪恶、陈羿歉意难当,是他们一人一手,拆散这对夫妻…… 孟晟松开无双,她站在岳帆面前,因为他的泪而心软。 “岳帆,我们之间的问题是什么你知道吗?是相信,你不相信我会因为一个蒋孟霜而放弃婚姻,你不相信我心狠抛得下圜儿和你,你不相信即使离开钟家,我也可以凭着自己的力量活下去,所以……你坚持走自己的路,坚持负你该负的责任,你相信最终我一定会妥协。” “对不起。”钟岳帆哽咽。 “是战事隔离了我们?还是聚少离多让我们变成陌生人?我不知道。但你很清楚的,清楚我有多么认真维护我们之间的感情,对不对?可最终是你不够了解我,才会造成这样的结果。 “即使我撞柱九死一生,你依旧相信我会回头,即使我一次一次告诉你,我要离开,你都认为那只是我的抗争,只要你坚持到底,让我明白任何手段都改变不了一切,我就会乖乖地低头,对不对? “你不懂我,但孟晟懂了,在病床边,他问我,我要什么?我说我要退一步海阔天空。在场的人很多,有人以为我矫情,有人相信我是以退为进,唯有他,把我的话真真切切听进去了,他相信我是真心想退,不是在使手段或讲场面话。 “所以你和蒋孟霜的新婚夜,钟府上下都沉浸在办喜事的喜悦中时,只有他在暗中偷窥我、跟踪我。他傻啊,他傻得以为让我离家出走几天,我会因为知道困难重重而回心转意,他以为只对我诸多劝说,我便会理解夫妻之间不应该赌气。 “他真是傻啊,为朋友,宁可背负罪恶感,把我藏在锦绣村,只为了想要一劳永逸,想让我看清楚生活不易,他以为,这样我便会心甘情愿真正妥协于你。他错估我的决心,和你一样。 “你知道他是怎么让我动心的吗?是他的罪恶感、他的善良、他的以己度人、他的……不勉强。他从不勉强我做任何违反意志的事,即使他不赞成我的做法,他依旧明里暗里地帮助我,他放任我变成我想成为的那种女人,他松绑了我所有的绳索,让我自由。 “在他受重伤之前,我没想过要嫁给他,他也没要求过我和他在一起,他只想用自己的羽翼护我一世、成就我的快乐与自在惬意,他只想用自己的能力,实现我的自我实现,如果一个男子肯为我做到这种程度,我不知道还有什么理由可以拒绝他的感情。 “所以我动心,原以为这辈子再也无权快乐、无权幸福的,但我快乐了、幸福了,因为这个男人——这个面对朋友罪恶感深重的男人。你明白了吗?皇上在六年前决定赐婚那刻,便放弃我了;而岳帆,你把蒋孟霜带进钟府那天起,你就放弃我了;孟晟从来没有抢走我,是你们决定放开我,不要我的,现在却又……好过分,你们是我见过最可恶的男人。” 说着说着,无双也哭了,泪眼婆娑地看着陈羿和钟岳帆。 他们慌了,怎么会这样?明明就是喜欢她、爱她,怎么会变成不要她?在她心里,他们怎么会变成最可恶的男人?可是她讲得这么清楚,他们装不了傻…… “你真的下定决心放弃一切?你真的要隐居在这个偏僻的地方?你的爹娘兄长能够理解你吗?你知不知道满京城的人是怎么在议论燕无双?”皇帝一句追过一句,咄咄逼人。 第23页 “外人的议论对我重要吗?鹰不需要鼓掌也能飞翔,野花没有人欣赏也能独自芬芳,我做事不求人人理解,只需尽心尽力,我做人不需要人人喜欢,只求坦坦荡荡。就算坚持,注定要孤独仿徨,注定要被质疑嘲笑,无妨的,只要我认为值得就会去守候,认为幸福就会去坚持。” 她是铁了心,再也不回转了! 这样斩钉截铁的答案,他们还能说什么?皇帝最后一次哀求。“真的不能再给朕一次机会?” 无双走到陈羿面前,柔声道:“我想活得光明磊落,不想成为见不得光的外室,那样做也许会是皇上的幸福,却不会是我的幸福,对不起,在爱情上,我想要自私。” “我呢?也不能再给一次机会吗?”钟岳帆走到她面前,扳过她的肩膀。 “你可以放弃蒋孟霜?可以不在乎她肚子里的孩子?”无霜摇头轻叹。“岳帆,贪心的人是得不到幸福的,如果你真的对我还有一点点的在乎,请你为我祝福。” 最后,她走回孟晟身边,用帕子拭去他脸上的血渍,认真说:“孟晟,我不知道我们会不会一直走下去,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你像他们一样,为了别的女人放弃我。但是我想要再勇敢一次、再尝试一次,如果依旧失败……我认了,那是我的命,我注定得不到一个专一的男子。” 她诚恳地说着,陈羿和钟岳帆却有了自己的解释。 意思是……到时候状况改变、局势重定,鹿死谁手尚且不知?等到她“认了”,机会将再度降临? 孟晟没有多想,他只会认真的把她的每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并且牢牢记住。 握住她的手,孟晟的脸肿了、眼睛肿了,但是笑得很开心。 他点点头,用力说:“我们会一直一直走下去。” 第十四章皇后出狠招(1) 在爱情面前,男人到底可以多幼稚? 那天过后,皇上和岳帆、孟晟成了锦绣村的常客。他们每隔几天就会出现,每隔几天就会在蒋家老宅过夜。 通常是黄昏后、晚餐前到,天空刚翻起鱼肚白就赶回去。 幸好他们都还算有理智,知道“从此君王不早朝”是透顶昏庸的人才会干的事儿,为了不背负“带领皇帝奔向昏庸之途”的罪过,岳帆和孟晟行动的一致性,堪比战时。 这让无双疑惑,他们是不是私底下达成某种协议?某种和同进同出有关的默契? 他们同时出现不为难,但碰在一起灾难不断,这件事让无双深感困扰。 孟晟和岳帆一言不合时,就会到后院“练武功”,皇帝则在旁拍手附和,结果是——她的瓜棚倒了,好不容易开出的小黄花未绽先凋。 岳帆、孟晟惹恼皇上时,隐卫现身,迫人的气势吓得学堂里的女圭女圭哭声一阵高过一阵。 无双作饭菜,一个个抢当下手,不晓得砸破多少碗盘。 三人的到来,占住春夏秋冬四丫头的睡房,害得她们顶着熊猫眼上工…… 宁冬胆子大,悄悄问:“小姐,那些爷什么时候才可以停止蹂躏咱们?” 说得真好,可不是蹂躏吗?她们只想安静过日子,怎就招来这票门神?天天吵吵闹闹,动不动就让无双仲裁谁是谁非。 到最后,无双懒得排解,直接打发他们出门去“观光”,导游不另外找人,就是蒋孟晟,至于出门后,是吵架、是和平,她也管不上,反正皇帝有权,谁也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而岳帆和孟晟的实力相当,再能打也打不出大状况,她便随他们去了。 这天,无双依着过去的经验,虽仅有三个人却备上十道菜,这分量就算三头牛也可以喂饱的,可偏偏…… 见过斗鱼在餐桌上抢食吗?没见过?且看这三位! 三双筷子一起戳在同一块糖醋排骨上,谁也不肯相让。 孟晟使了手劲,压得排骨在盘底一动不动,谁也挪不开。 “无双知道我喜欢糖醋排骨,特地做给我的。”钟岳帆道。 “敢和朕抢?”轻飘飘三个字,气氛瞬间凝住。 这是场不公平的战争。 无双满脸无奈,轻拍孟晟的手背,说道:“让给他们,待会儿我帮你开小灶。” 话一出,孟晟眉开眼笑地收回手,皇帝瞪他一眼后跟着收手,没人抢了,钟岳帆觉得没意思,也把筷子收回来。 无双夹起那块被抛弃的排骨,笑问:“都没人想吃了?” 皇帝闷不吭声,钟岳帆瞪着孟晟,只有孟晟对她笑着摇摇头,算是给了回应。 于是她把肉夹进孟晟碗里,说:“既然没人要,孟晟给你!” 见状,皇帝和钟岳帆急忙把筷子伸向孟晟碗里,但孟晟动作更快,一张嘴就顺利把肉滑进嘴巴里,还刻意刺激人似地,嚼得滋滋有声。 皇帝一怒,啪地!筷子往桌面上一拍,怒道:“朕让你吃了?” 这一拍,四面八方涌进十个隐卫,咻地围着众人,二十只眼睛全盯着孟晟的油嘴。 钟岳帆乐了,眉弯眼眯笑得一脸得意,准备看两方开战。 无双摇头苦叹,还以为皇上最沉着冷静,没想到落下风就抬出身分压人?这是要多幼稚的人才会做的事呀。 室内气氛顿时变得凝重,无双以不变应万变,拿起小碟子,夹起几筷子鱼肉,把鱼刺挑干净了,送到皇帝跟前,柔声说:“皇上日理万机,要多吃鱼,对脑子好,肥腻腻的猪肉少碰点,对皇上的心脏好。” 几句话立马梳顺帝心,他笑眼眯眯地挑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像在品尝陈年好酒似地。 “无双做的鱼,半点腥味都没有。” 挥挥手,满屋子隐卫又瞬间隐形。 孟晟有肉、皇帝有鱼,那他呢? 岳帆可怜巴巴地盯着无双,成亲多年,无双第一次发现他有双哈巴狗眼,无双满脸无奈,把一盘肉卷推到他面前,这才结束他的深情款款。 “孟晟,你什么时候把人送过来?”无双想起什么似地,转头问。 “什么人?”钟岳帆问。 “愿意学厨艺的人。”孟晟回答。 这次,他还是从那些弟兄袍泽的家人当中做挑选,之前送到锦绣村的人,不但月银领得丰富,日子也过得比以前好很多,消息传出去,越来越多的同袍上门,希望再有机会,千万别忘记自己人。 可就算是自己人,品格也是很重要的,总不能把人送来给无双惹麻烦,所以每批筛选上的,他都会先在府里养一段时间,让相人极准的刘管事帮忙挑拣。 当初,宁春、宁夏几个,就是中间最拔尖的。 “秀色可餐不是已经有宁春、宁秋坐阵吗,人手还是不够?”皇帝问。 “不少客人向李文、李兴他们反应,说很喜欢秀色可餐的菜色,但是要安排一趟锦绣村之旅,需要特意挪出几天的时间,再加上村里的房间数量有限,不可能容纳太多旅客,希望秀色可餐能够到京城开分店。”无双解释。 “那你有没有打算把京城近郊几个村落都发展成锦绣村这样子?” 当皇帝的都希望自己的子民有饭吃,眼看一个贫村能在无双的巧手下变成这番样貌,如果多发展几个村子,岂不是有更多人能过上好日子。 “物以稀为贵,如果这样的村落到处都有,客源就会分散,何况锦绣村之所以能够成功,是因为村里人人都喜欢种花、擅长种花,就算没有我那些想法,锦绣村本身就是一个漂亮的大花园,我不过是把各方的资源统合起来罢了。而附近的村落,大多像一般农户,并无太大的特色,而且居住的地方颇为分散,想要改造成能吸引人的观光景点,并不容易。” 第24页 当然,最困难的部分还是人才,夜间部十二个学生她都要留着自己用,而日间部……该另外找夫子来教导了。 春夏秋冬四丫头已经成为她不可或缺的助手,将来,她不会只让她们待在锦绣村里,她们应该接触更广阔的世界,做更有挑战性的事情。 钟岳帆插话。“没错,如果所有人都跑到城外吃喝玩乐,京里的铺子怎么办?不是要一间间倒闭了吗?” 闻言,孟晟莞尔,岳帆打仗行军是一把好手,做生意就差强人意了。 钟岳帆发现孟晟窃笑,怒了,筷子往他鼻子一指,“你笑什么?我说错了吗?” 孟晟朝无双望去,他在她身上学到不少生意经,终于可以拿出来炫耀。 “你的想法不完全正确,假设开了许多像锦绣村这样的景点,村民们都赚到银子了,他们会不会想到京城去走走逛逛、吃喝购物?京城的铺子不只可以赚京城百姓的银子,也可以赚农户的银子。 “这几个月,经常往返京城和锦绣村的李家兄弟,常受托买些京城里的物件回村,无双才刚和阿元讨论,要用公中的银子买一部马车、雇一名车夫,可以随时随地带村人进京。” “可是无双已经反对再开几个像锦绣村这样的观光村。”钟岳帆争辩,他明明是顺着无双的话讲,孟晟怎么能唱反调? 无双微微一笑。“我只说不容易,倒没有反对。皇上的想法很好,所以我打算等京里的秀色可餐开幕之后,再到处走走,看看有没有机会开发其他景点。 “不然锦绣村的生意都已经接到半年后,若非旅行社打着孟晟的旗帜,排不到队的官家不敢随意闹事,说不定就惹出民怨了。” “不必打他的旗帜,朕让你靠。”陈羿拍拍自己的胸脯,皇上的旗子更大面。 又来了,要开始吵了吗?无双赶紧改话题。 “我打算买下文成街面上三、四十间铺子,拆掉重建,扩大街道,在两旁盖三层楼的建筑,以两间酒楼一间客栈的穿插方式,让投宿的旅客可以同时解决吃住问题。” 她看一眼孟晟,孟晟回她一个暖暖的笑意,她想做什么,他都会全力支持。 钟岳帆不解。“文成街很小,位居京城偏西,是穷人住的地方,你怎么会选择那里?” 凡想开铺子的,不都想挑人多的地方? “文成街的地点确实不好,但优点是便宜、聘雇人工容易,等屋子盖起来,带动地方繁荣,市容就会有所改观。” 这是她的小心思,等商店街繁荣了区域,到时附近百姓可以用更高的价码把房子、土地卖出去,挣得一个翻身机会,那时候,她要做的就不是酒楼饭馆或客栈,而是营造业了。 孟晟那些同袍兄弟,不是普通好用,现在无双把他们养在农庄里,务农种菜养牲畜,待有朝一日,她将领着他们一起坐拥富贵。 陈羿眯了眼,果然是奇女子,心志堪比男子。 她不只要开一间铺子,而是要像整治锦绣村似地,整治一条街、一块区域。 目前文成街区聚集太多的乞丐穷人,藏污纳垢,是京城治安最差的区域,如果能把那里整治起来,等于刨掉京城一块毒瘤。 兴致起,陈羿问:“你有多少钱可以做这么大的生意?” “一千两黄金,五千两白银。”无双回答,那些钱正摆在平阳侯府的库房里。 孟晟接话,“不够的话,我还能凑出银子。” 打了六年仗,把所有的战利品搬出来往当铺一摆,也挺惊人的。 钟岳帆和陈羿不是白痴,她摆明要用孟晟的银子,这算什么?都还没嫁呢,如果让她用了,岂不代表两人已经定分? “不行,朕要入股。”陈羿道。 “我也要入股。”钟岳帆道。 这件事,能有皇帝和尚书府的支持再好不过,孟晟与无双对视,两人微微一笑。 早就议定好的事,他却刻意说反话,“我不同意,那是我和无双的铺子。” “你凭什么替无双决定谁可以入股、谁不行?”钟岳帆不平,过去只有他才有资格决定无双的事。 “停!”无双开口,“给我一个说得通的理由,你们为什么要入股?” 陈羿先开口,“朕需要一个搜集消息、传递消息的地方,酒楼饭馆再合适不过,并且可以透过说书人的嘴巴,传达朝廷的政策,鼓动百姓忠心爱国,朕为百姓、为天下,得入这个股。” 无双偷笑,当皇帝的就是这么厉害,什么事从“龙口”说出来,都能变得正气凛然。 扁明正大、为民为国的道理被皇帝说走了,钟岳帆只能从小爱着手。 “过去家里的中馈是你掌的,铺子里的生意年年翻涨,替钟家赚进不少银两,孟霜不谙此道,这几个月铺子掌柜叫苦连天,再这样下去,钟家就要寅吃卯粮了,为了圜儿,我必须入股。” 为圜儿,她能说不?何况钟家变穷,孟晟得负责任,谁让他没把妹妹教好。 “好吧,既然有你们入股,索性把生意做大,你们三人各拿出一万两,我不出资只负责规划,股份一分为四,除文成街之外,隔壁的街道也一并买下,如何?” “没问题。”三个男人异口同声。 接着他们开始讨论,除饭馆客栈外,还可以开什么铺子。 陈羿提议,在附近留一块地盖衙门,让衙役整顿治安,孟晟提议,也弄个假日市集,让百姓可以参与,钟岳帆认为,食衣住行、娱乐业,都应该规划进去……这顿饭吃到很晚。 期间三个男人不再吵架,没有大眼瞪小眼,反而显摆似地,把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全提出来。 见他们讨论热烈,无双笑了。果然没错,把敌人变成朋友最快的做法是把他们绑在一起,同心协力完成一件事情。 焦荷花出现在蒋家老宅时,众人微讶。 大家都晓得,焦荷花很讨厌云姑娘,理由不难猜,过去她是锦绣村的村花,而现在锦绣村更看重的是领着大家赚钱的云姑娘,讨厌的起因是妒嫉。 “焦姑娘怎么来了?”无双问。 “这是姑娘教我婶婶做的烧仙草,婶婶想请姑娘试试味道。” 锦绣村新开垦的土地上,房屋、铺子一间间盖起来了,有近十户的外乡人搬进来,无双分出一半人手打造九曲桥同时,也在桥边盖起八间小铺子,目前登记已满,焦大婶也登记一个摊位。 宁春抿唇轻笑,原来是长辈下指令?这样最好,小姐说的,与其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她上前接过烧仙草,笑道:“焦姑娘可得好好学习这门手艺,日后帮着你婶婶做营生,多攒点嫁妆。” 无双瞅宁春一眼,这丫头会调侃人啦。 听见宁春的话,焦荷花的头垂得更低,既心慌又心虚,两只眼睛不晓得要盯在哪里。 晓得自己过去做错了?宁夏笑开,知错就好,往后别老是无端挑事。 无双接过汤匙细细品尝,把碗里的各种豆类、仙草、芋圆逐一尝过后,擦擦嘴巴说:“麻烦焦姑娘转告焦大婶,豆类的甜度刚好,但是芋圆、地瓜圆需要再多费些功夫捶打,才会更弹牙、有嚼劲,我的想法是,既然豆子已经有甜度,就可以不必再加糖水,与其加糖水不如加牛乳,有需要的话,可以去向赵大哥购买。” “知道了,谢谢。”焦荷花说:“那我先回去了。” “嗯,外头路黑,要不要带一盏灯?” “不必了。”焦荷花一口拒绝,低着头转身飞快走出蒋家。 “不晓得她在怕什么?我们会吃人吗?”宁秋嘲笑。 第25页 “那不叫怕,叫做羞愧啦,她在背后可没少说小姐的坏话。”宁春揶揄。 “咱们小姐真金不怕火炼,她再会放火,也熬不了咱们小姐。” 几个丫头轮番奚落,笑声像银铃似地。 无双看她们这么乐,笑道:“这么闲啊,都来帮我,我要给圜儿做鞋子。” “只给小鲍子做,不给侯爷做吗?”宁春笑问。 无双觑她一眼,起身打算回房拿针线,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站起来竟发现天在转、地在移,头昏脑胀,胸口像有什么东西要呕出来似地。 宁秋发现不对,连忙上前搀扶。“小姐,你怎么了?” 无双想说没事,可话还没出口,噗地喉间鲜血激喷而出,一阵天旋地转,她倒进宁秋怀里。 “小姐、小姐……”春夏秋冬四丫头慌了手脚。 宁冬飞快走到桌边,拔下发间银簪往烧仙草插进去,银簪迅速翻黑。 “该死的,焦荷花给小姐下毒!”宁秋怒道。 “这只白眼狼到底在想什么?”宁春气急败坏。 “宁夏,你照顾小姐,宁春,厨房里还有牛女乃,你去取来给小姐灌下,能吐多少出来算多少,我去把焦荷花抓回来,宁秋,你去里正那里借马车,我们立刻送小姐回侯府。” “这么晚,怕是城门都关了。”宁夏心急。 “不怕,侯爷给我一块牌子,随时可以进城。”宁秋道。 “好,那我们分头行事。” 孟晟没有这样忿怒过,他从没有对女人动手过,但跪在地上蜷缩成团的三个女人,脸上、身上伤痕累累。 是她们踩到他的底线,让他忍无可忍。 第十四章皇后出狠招(2) 平阳侯府里,下人们来来往往,走路连半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他们知道出事了,知道侯爷的屋里躺着贵客,苏神医正在替她医治,那位贵客肯定病得很重,光看侯爷凝重的表情就知道,便是平日里喜欢闹腾的二小姐,也乖乖待在屋里,连派个人过去探问都不敢。 中门大开,刘管事迎来了皇帝和钟岳帆。 一看到孟晟,他们快步迎上。 “无双呢?” “苏神医正在为她医治。” “状况怎样?” “能医,但是很麻烦。” “再麻烦也得把人医好,缺什么药,直接派人进宫拿。”陈羿道。 “谢皇上!” 陈羿横他一眼,谢什么谢,无双又不是他的,但他现在没有心情和孟晟斗嘴皮,目光一凝,望向跪在地上的三个女人。 视线扫过……遇见老面孔了。 他走到焦荷花面前,伸脚勾起她的下巴,这个说无双坏话的蠢女人,要是早知道她有胆子害无双,当时就不应该放过她。 视线接触到陈羿,焦荷花全身抖若筛糠。 他竟然是皇帝?怎么办,他是皇帝、是云姑娘的旧识,现在云姑娘却…… 等不及陈羿问话,她急急磕头,她磕得很用力,不过几下额头已经一片青紫。 “皇上饶命,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害云姑娘的,我只是生气她,嫉妒她,我只是……” “只是把毒药加在食物里,企图杀人?”淡淡一笑,陈羿没有多余的动作,但天生威严让焦荷花吓得几乎要晕过去。 “我不想杀人的呀,我哪有胆子做这种事,如果我知道那是会害死人的毒药,绝对不敢加在烧仙草里,是王道姑告诉我,吃下药粉只会让人变丑,让赵大哥不喜欢她,我真的没有杀人的心思。” 焦荷花痛哭流涕,早在马车上她看见云姑娘大口大口呕着鲜血时,她就后悔了,她骂过自己千万遍,为什么要听信王道姑的话。 王道姑?陈羿一凛,抽出钟岳帆系在腰间的长剑,指向穿着道姑袍的女子,长剑往前一送,在她脖子上刺出一个窟窿,血流出来,要是再深两分,她就死定了。 疼痛加上恐惧,一股暖流从两腿中间溢出来,她一动不敢动,两颗眼珠子不断瞄着身侧的妇人。 “无双与你有何仇恨,你要置她于死地?” “贫尼只是拿银子办事,不干我的事……” 不干吗?陈羿嘴角挑起冰凉笑意,剑尖又往前送一分,更多的血流出来,染红王道姑的衣襟。 焦荷花再也忍受不了,吓得两眼一翻晕过去。 钟岳帆失去耐心,一把抓住垂头丧气的中年妇人往上提,这才发现她的脸已经肿成猪头,青青紫紫的、精彩无比。 “她是相府江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孟晟冷眼望向陈羿。 无双只是个小人物,从不干涉朝政,江相爷不会吃饱没事,拿她来开刀,既然如此,为什么江夫人要耍这一出,理由只有一个——皇后娘娘江凤舒。 皇后知道皇上对无双的心意,是吧?无双让她感到危险了吗?所以先下手为强? 陈羿岂能不明白孟晟的目光?他在说:你根本无法保护无双。他在说:你对无双的关怀与爱意,只会为她带来灾难。他在说:放手吧,你再不放手,只会将无双推入无底深渊。 “好个皇后、好个江家!”陈羿咬牙切齿、恼羞成怒,手上长剑一划,王道姑血溅当场、亡于剑下。 原来不是只有一个小顺子,自己身边还有皇后的眼线? “来人!”他恨不得把江家给捣了! “不可以!”孟晟首先冷静下来,他挥退宫廷侍卫,关上门,转过身,扬腿一踢,江家嬷嬷立时昏迷。接着,他走到皇帝跟前,单膝跪地,问道:“皇上是否有铲除江家之意?” 当然,江家在朝堂上势力盘根错节,多少朝臣受令于他,江鸣昌甚至企图控制朝政,这些年贪污情事不断,买官卖官、争民之利,一手遮天。他想动江家,已经不是一朝一夕。 “有。” “皇上既然有这个心思,却迟迟不动手,定是明白时机未到。” 陈羿闭了眼,深吸一口气。 孟晟说得没错,时机未到,他不能打草惊蛇,便是皇后跟前他也得把戏作足,所以…… 他看看岳帆、再看看孟晟。“难道这口气,你们吞得下去?” “吞不下去,所以我要江邺一只胳臂、一条腿。”江邺是江家新一代最杰出的武官,虽说此次战场失利,却不能否认他确实有本事,如果少了手和腿……当个废人比死还痛苦吧。 孟晟冷笑。 “我要江峻。”钟岳帆点名。 江峻是个纨裤,成天狎妓斗狗,却是正经嫡子,江夫人生下二子二女,儿子是江邺、江峻,至于女儿,除宫里的江凤舒之外…… 陈羿目光冷肃、口气淡定。“那么江凤卿就留给朕吧。” 江凤卿再过不久就要出嫁,嫁的是武陵侯世子,陈羿本就不乐意两家结亲,不乐意江府继续扩展势力,这会儿,是江家亲自把刀给送上的,怨不得人! 这段日子,丞相府事情忒多,急得江夫人嘴角生疱。 先是府上莫名其妙丢了个管事嬷嬷,查半天,竟查出她偷了主子千两银票,跑得没影儿。 不过是千两银子,又是个下人,算不得什么。 但三爷江峻就惨了,他竟和武陵侯世子看上同一个妓女,两人在青楼里争闹不休,几乎半个京城的人都晓得这件丑事。 那名女子叫做汪雪清,是个清倌,身段柔软、擅舞擅奕,武陵侯世子为了怕被旁人捷足先登,花下万两银子,硬把人给买回来,却因为与相府嫡女江凤卿的婚事在即,不敢带回府里,便在外头买宅子安置下。 江峻不晓得从哪儿听来的消息,想着想着,心痒难当,竟打算趁夜翻墙,企图与汪雪清玉成好事。 他暗自忖度,武陵侯世子就算吃了暗亏也只能吞下,一来汪雪清不过是个妓女,难不成还替她讨回公道?二来两家联姻在即,这时候把事情闹大,得罪江家,得不偿失。 第26页 于是心动立刻化为行动,正当他骑在美人身上,准备共赴极乐时,世子爷放在外宅的几名守卫以为宵小闯入,竟一剑将他戳个透心凉。见事情闹大,汪雪清留书给世子爷,哭诉自己已非清白之身,唯有一死以报君恩。 汪雪清离开了,有人看见她跳下护城河,而杀人的守卫根本不知道江峻的身分,把他的尸首抬进府衙里,求县老爷为武陵侯世子作主。 事情爆发,江相爷和武陵侯还想着要当亲家、携手笑傲朝堂,便硬生生把事情压下。 见儿子枉死,大仇却无法报,气得江夫人卧病在床。 事情传到江凤卿耳里,任性的她居然跑到未婚夫跟前,想争个长短。 世子爷失去心爱美女,起因又是江凤卿的亲哥哥,口气哪能好?自然是几句酸言酸语,把她狠狠羞辱一顿。 江凤卿一怒之下,不愿与世子爷成亲,趁上香时离家出走,两个月后她被人找到,送回江府,大夫把脉,发现黄花大姑娘珠胎暗结,孩子的爹却不知道是谁。 江鸣昌岂容得下失德败节的女儿,七尺白绫葬送了两条性命。 接连一对儿女出事,江夫人的病情岌岌可危。 这时候,听从父亲的话,刻意与皇上结交、博取宝名的江邺,一日,皇上兴致起,江邺游说皇上微服私游,于是两人结伴同行。 谁知江邺和蒋孟晟一样,途中遇见江洋大盗,江邺想起蒋孟晟的好运道,于是誓死保护皇上。 可惜运道一样,武功却有着天差地别的悬殊。 结果皇帝被刺,江邺失去一手一脚,幸好钟岳帆、蒋孟晟即时出现,才险险救回皇上性命。 这会儿,游说皇帝出游的江邺,不但无功还有过,御史口诛笔伐,江相爷的脸都快丢到地上了。 江夫人闻讯,拖着病体,急着要去看儿子,却不料一口气提不上来…… 两天后,江家挂起白纱灯,为江夫人发丧。 无双中毒后,不管是孟晟、钟岳帆或陈羿,都不允许她回锦绣村,无双只好留在平阳侯府让苏神医帮着调养身体。 不过文成街区的开发案已经在进行,刘管事出头,于新带了十来个隐卫帮忙,用高于市价的银子买下附近土地,而孟晟调来百名好手开始拆房子。 待锦绣村的建设告一段落,那六十位建筑经验丰富的老手,就可以调进京城,领着现在的百名工匠,准备盖新房。 只不过,孟晟和岳帆不晓得在忙些什么,日日都早出晚归,忙得神情憔悴。 每次无双问起,孟晟总是避而不谈,岳帆还会漏点口风,说是要替她出口气,可是…… 主导此事的江夫人已经离世,她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地方需要出气? 也好,没人盯着她,她可以抽空训练厨师,教导夜间部的学生,再加上岳帆和皇上陆续送过来的人,她对自己的商业区计划越来越有信心。 夜间部学生把事情往回传,锦绣村的居民已经知道她不是蒋孟云,而是孟晟倾心的女子。 阿元和阿碧虽有些错愕,但无双写信去与他们解释,他们想了想后便释怀,堂堂大将军的女人呐,竟为他们这些小老百姓的生计费心,为什么?自然是爱屋及乌,把他们当成蒋家人。不论是不是蒋孟云,他们依旧将她视为妹子。 这会儿锦绣村的居民更是感激多年前离乡的蒋叔、蒋婶,更感激蒋孟晟为家乡人谋算。 住在侯府里,还有件令人开心的事,那就是圜儿可以经常过来陪伴。 孟瑀、钟家以及燕家都知道她的情况了,钟家和燕家的长辈都希望她回钟家,只是燕无双已经发丧,她现在的身分非常尴尬。 唯独蒋孟瑀不乐意,她愁眉苦脸对无双说:“我知道的,比起姊姊,姊夫更喜欢你。” 无双没生气,反而模模她的头,笑问:“所以你支持我不回钟家,对吗?” 蒋孟瑀讶异,第一次相信无双不是欲擒故纵,更不是矫情做作。 这样的开头,开启她们的友好关系,蒋孟瑀听说了锦绣村的故事之后,无双让宁秋带她到村子里玩几天。 短短几天,她听着村人对无双的崇拜与感恩,看着无双规划出的景象,蒋孟瑀拓展了视野,原来女人也可以这样活着,不必仰人鼻息、不必依赖男人……她把无双当成英雄了。 她问:“无双姊,我可以跟着宁夏姊姊学着管帐、做生意吗?” 征求过孟晟的意见后,无双同意了。 “小姐,宁春来了。”宁冬进屋禀道。 “让她进来。” 宁春进屋,咕噜咕噜连喝三杯茶后,说道:“小姐,这批厨师我打算淘汰七个。” “情况这么糟?”岳帆才送十个人过来,就要淘汰掉七名? “我猜,钟将军送来的那些应该是从人牙子那里买回来的,漂亮、年轻、可爱、嘴巴很甜……但心大,吃不了苦。”言下之意是,如果要开青楼,确实合用,但要在厨房里洗刷切煮,太不实际了。 无双失笑,岳帆这么忙,这件事肯定是让孟霜帮的忙,她现在怀着身子,体力不济,敷衍了事可以理解,但如果目的是要让自己和孟晟之间生出嫌隙,恐怕是打错算盘了,因为那些人不是要送进侯府的。 对于她和孟晟,孟霜约莫看出几分端倪了,很难接受吧,前情敌成为嫂嫂……想来,她和孟晟之间还是困难重重。 “知道了,如果训练她们当跑堂呢?” “这倒是可以试试,秀色可餐的客人一天比一天多,还有客人不旅游、不住宿,专门到咱们那里吃一顿饭的,大妞她们几个天天累到喘不过气呢。” “那就让她们试试吧,如果真的不行,再寻人牙子过来。” “是,小姐——” 两人话说到一半,门被急切推开,钟岳帆闯了进来,他神色慌张‘表情严肃,一进屋子,就四下张望。 “怎么了,岳帆?”无双问。 “圜儿没有到这里?” “圜儿?没有啊,他不是进宫伴读吗?” “今儿个丘师傅身子不适,让他别进宫,他难得有空就去陪伴母亲,母亲想多留他一会儿,就让语珊、语珍先回屋里。” “然后呢?” “圜儿与孟霜起了争执……” 起因是无双做的饼。 为了京里的新铺子,无双最近常领着宁春和侯府的下人们,制作各种不同口味的饼干,东西做得多了,府里吃不完,孟晟便带几匣子分给宫廷侍卫们。 皇上得知此事,怒了,因为他没有! 为求公平起见,无双每次做饼,就会命人往宫里和尚书府送一些。 母亲的手艺受到祖母夸奖,圜儿自然是得意洋洋,可现在蒋孟霜怀上孩子,性情有些阴晴不定,竟不顾婆婆在侧,怒声指责圜儿。 圜儿倒是性子沉稳,没在祖母面前与霜姨起争执,只淡淡起身告退,说要回屋里念书。 没想到过了午时,语珊见圜儿迟迟没回去,到夫人院子里找人,这才发现圜儿不见了。 “圜儿会自己出府吗?”无双心急如焚,圜儿懂事,若不是遭遇危险,绝对不会让大人为自己挂心。 “他出府了。” “有人跟在身边吗?他会去哪里?” “你先别急,圜儿吩咐下人备车,除车夫之外,还有个小厮跟着。” “去宫里找过了吗?皇上让他有空进宫。” “对哦,我忘记这个,我马上去找——” 话还没说完,就见刘管事匆忙进屋,道:“钟将军,贵府管事来报,送小少爷出门的马车找到了,但是车夫和小厮都被人杀害身亡。” 刘管事的话让无双一颗心凉透了,她快步奔到刘管事面前,问:“那圜儿呢?圜儿有受伤吗?” 第27页 刘管事面有难色道:“小少爷失踪了……” 顿时,眼前一片黑,无双站立不稳,整个人往后栽倒,钟岳帆及时将她抱住。 在陷入黑暗之前,她听见宁春急促的喊叫声—— “快请苏神医!” 第十五章联手除大患(1) 无双知道这样不好,她知道不吃不喝于事无补,她也想当个坚强的母亲,但是一想起圜儿,她实在没有办法。 圜儿失踪,整整七天,可以确定对方是恶意绑票。 既是绑票,一定有所要求,可是那么多天过去了,半点消息都没有。 她想起前世的失踪孩童,他们的手脚被砍断,放在某个角落乞讨,她想起人口贩子,想起被当作变童的男孩,每个想象都让她无法进食、无法入眠。 孟晟推翻她所有想象,明白告诉她,“圜儿不是自己走失的,他是从马车上被劫走,马车上有尚书府的标记,盗贼、人口贩子没那么不长眼,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圜儿失踪,只有一个可能,他被比钟家更有权势的人劫走。” 可是钟尚书为人低调,素日里与人交好,根本没有政敌,至于岳帆,人人都认定他是皇帝跟前的红人,谁敢轻易动他的孩子? 明知道孟晟的分析正确,她仍要找出一百条道理来反驳。 孟晟不介意争辩,但他介意无双凌虐自己,短短几日,她已经瘦成皮包骨,若不是靠着一股意志力和蔘汤吊着,她早就倒下去。 孟晟不止一次抱住她说:“你要相信我,我一定会把圜儿找回来。” 她愿意相信他,真的,可是那么小的孩子,能撑得过几天折磨?她害怕啊…… 开门声打断她的胡思乱想,孟晟和陈羿进屋,在看见无双时,陈羿简直不敢相信,才短短几天不见,她就把自己折磨成这副样子。 火大了,陈羿劈头就冲着孟晟一阵怒骂。“我把人交给你,你是这样照顾她的?如果你没本事,我现在立刻带她回宫。” 孟晟心里何尝好过,每次三个男人斗嘴,他永远是最沉默的那个,但他也受不住了,看着无双一天比一天消痩,他比谁都慌、都急、都气! 他居然顶嘴了,不顾对方的身分。“如果无双跟着皇上进宫,还有命在吗?” 胆子肥了?竟敢这样说话,陈羿一怒,拳头捶向桌面,孟晟不让步,硬着脖子同皇上对抗。 无双轻叹,她现在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情排解他们之间的纷争。“如果你们不是来告诉我圜儿的消息,可不可以让我清静一下?” “圜儿有下落了。”孟晟回过神,收起对峙目光,飞快走到床边。 “真的?他在哪里?”无双透出欣喜目光。 陈羿架了孟晟一拐子,邀功似地抢话。“朕的人明查暗访,终于找到出事时,看见事情发生经过的证人。” 听清楚,是“朕的人”,不是孟晟的人,更不是岳帆的人,好吧,第无数次证明,他总是在碰到无双的事时变得幼稚。 “那个人怎么说?” “圜儿是被一个武功高强的黑衣人掳走的,目击者说圜儿被抱出马车的时候还在挣扎,随身小厮死命抓住黑衣人的脚,求他放开圜儿,这才会遭到杀害。” “黑衣人?所以还是不知道谁动的手?” “不,在圜儿挣扎时,一块金牌掉下,目击者以为是圜儿的,等人走远,他才偷偷捡起来——那块金色腰牌,是进出宫廷的凭证。” 一旦确定是宫里的人,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宫里人?又是皇后吗?她为什么同我过不去……” 无双无法不怨恨了,本无风流事,枉担风流名,蒋孟霜拿她当情敌、皇后娘娘也不例外,她是招谁惹谁?可怜的圜儿,竟要为这种莫名其妙的妒恨遭罪。 “别担心,朕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陈羿咬牙切齿。 “我不要交代,我只要圜儿平安归来。” “好,朕答应你,朕一定会把圜儿平安带回来。” 他不想那么早下手,他想等到有十成把握再动这把刀,偏偏她……江凤舒非要逼他…… 好,他就来和她斗一斗,看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皇帝离开,孟晟将无双打横抱起,斩钉截铁说道:“既然知道谁是凶手,我们很快就能把圜儿救回来,今晚我会和岳帆、韩深、储忠、储孝,夜闯相府,就算把相府翻过来,我都会带回圜儿。” 看着他的笃定,无双叹息,他也瘦了,他受到的折磨不会逊于自己。“谢谢你,对不起……” 他知道她为什么说谢谢,也知道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因为她知道他为她心疼,她也不希望自己如此狼狈,只是她控不住一颗慈母心。 躺上床,横过手臂将她揽在胸前,孟晟哄着她,“无双,陪我睡一觉好吗?晚上,我会很忙很忙。” 无双笑了,点点头,轻轻抚模他几日未刮的胡子,刺刺痒痒的感觉在掌心,她心疼圜儿、也心疼他。 环住他的腰,把头埋进他怀里,无双道:“我们都需要好好睡一觉。” “嗯,明天你要打起精神好好安慰圜儿,他一定吓坏了。” “好,我会做好吃的给他吃,说好听的故事给他听,我要抱着他、哄着他入睡,我需要很多、很多体力……” 她睡了,对孟晟的信赖让她睡得极其安稳。 皇帝说得信誓旦旦,岳帆一再保证,孟晟更是提出足够的证明,让她相信圜儿很快就会回到她身边。 可是,又五天过去,江家、庄园、后宫……能够翻的地方全都搜遍,他们依旧找不到圜儿。 无双快要精神崩溃了,她常常坐着,突然间起身冲到院子里,因为她听见圜儿在叫唤母亲,她老是对着空气微笑,对着空气喃喃自语,仿佛圜儿就在跟前同她说话。 无双的状况很不对劲,但她无法控制幻想,因为幻想像是某种缓解药片,可以降低她心中恐惧。 语珍、语瑄、语珊被钟岳帆送进侯府,乍然看见无双的模样,几个丫头泪眼婆娑,无法不心生怨恨,是谁造就这种状况? 孟晟不敢离无双太远,他每天都睡在无双床边,因为他不敢保证无双会不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语珊几个也是,她们拿着棉被在房间隔壁的小厅打地铺,她们不敢预测最坏的状况,却都在防备最坏的状况。 夜深,侯府一片寂静,已是寅时,再过不久就要天亮。 即使被苏神医强灌安神药,无双还是睡得极不安稳,躺在她身边的孟晟根本无法合眼,因为那么多天过去,能找的地方全找了,圜儿依旧不见踪迹,他无法不猜测,或许,圜儿已经不在。 如果圜儿不在,无双会变成怎样? 心突然疯狂地敲撞起来,但他不敢动,担心吵醒好不容易入眠的枕边人,即使他害怕…… 一阵轻微声响传来,孟晟缓缓侧过头,望向声音源头,只见窗子被人推开,一名黑衣男子跳进屋内,他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东西放在桌上。 只见他就要转身离开,孟晟一个纵身跃起。 黑衣人发现孟晟,迅速冲出窗外。 无双被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地转头,看见孟晟飞出窗外,怎么了?他去哪里? 扶着床板坐起,窗户是开的,风吹,寒意钻进屋子,桌上的蜡烛明灭不定。 视线挪到桌边,那是…… 心头微悚……她推开被子,颤巍巍地下床,头晕、脚软,她扶着床逼自己站稳。 闭眼、深吸气,一、二、三,三息后,张开眼睛,没错、她没有看错,那是一封信。 十五天了,她每天都在等待凶手送来恐吓信,她每天都想知道对方要什么,她咬牙,坚定脚步走到桌边。 第28页 身子乏力,手抖得厉害,她拿起信,缓缓打开,里面只有几个字——明日午时前,母没、子活。 答案揭晓,无双惨然一笑,这是皇后娘娘要的? 就这么害怕后位不保,这么害怕被她取而代之?圜儿何其无辜、她又何其无辜,她根本根本就不想要那个位置啊。 天晓得她到底做了什么事?怎会惹出一身风流债? 好吧,既然江凤舒敢要,她就敢给……再次深吸气,她控制着羸弱的身子,勉强走到柜旁,抖着双手取出一块未裁新布,撕成若干长条,她用尽吃女乃的力气,将布一一接起。 她踩上凳子,每个动作都做得仔细却轻微,扬手抛去,接连试过几次,布绳终于横过梁柱,打上死结,她深吸气,把头穿过去。 再看这世间最后一眼,无双闭上双眼,踢翻木凳。 强烈的疼痛从颈间往四肢扩散,她下意识地挣扎着,慢慢地胸中的气息渐微,黑暗笼罩知觉…… 孟晟追了出去,与黑衣人在后园对打,对方的武功高深,并不输给孟晟,几十招过去仍然不分上下。 孟晟一招一招打得认真,突地他收手了。对方见他收手,转身施展轻功准备离开侯府。 然孟晟却扬声道:“张隆,你可以走,但是我敢保证,你的母亲和妹妹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黑衣人身形微顿,孟晟双手背在身后,自负浅笑,蒙对了!事实上他只有五成把握。 黑衣人猛地转身,发现孟晟的笑意,察觉上当,正要再次纵身,只听孟晟神闲气定喊—— “储忠、储孝,去城南区杏……” 黑衣人咬牙,攒紧拳头,一个用力转身,抽掉脸上的黑布,大步走来,跪到孟晟跟前。 “侯爷,求您饶过属下的母亲和妹妹,属下愿意把性命交代上。” 孟晟轻叹,张隆是他的属下,武功高强、为人谨慎,他原想破格提拔,没想到…… “皇后娘娘也是用你的母亲和妹妹威胁于你?”所有人都晓得张隆案亲死得早,他事母至孝,年纪轻轻就扛起一家子重担。 张隆垂眸不语。 “傻,你以为替皇后娘娘做了这种事之后,皇后不会杀人灭口?” 张隆霍地抬头,侯爷知道此事的背后是皇后,那皇上呢?也晓得了吗?只有娘娘还沾沾自喜,以为胜券在握? 他回答,“属下明白,但娘娘给的银子,足够我娘和妹妹一世无忧。” “我不与你多说,你现在可以选择,是要一条路走到底,还是要戴罪立功?如果你愿意帮我,本侯爷保证,你母亲、妹妹必会安全无虞,待此事过后,你不会受到任何牵连。” 一个前途大好的青年卷入后宫纷争、丧失性命,这是孟晟所不乐见。 “侯爷能保证我母亲和妹妹……” “你不相信我?储忠、储孝。”随着他的轻唤,两名壮硕男子跳下屋檐,双双跪在孟晟身边。 “属下在。”他们来得慢了,在孟晟收手时才追赶上来。 “你们去城南杏花胡同把张隆的母亲、妹妹带回,天一亮就送她们到锦绣村安置。” “是。”两人应诺,躐身离开侯府。 孟晟转身,问:“现在愿意帮我了?” “侯爷想怎么做,张隆听命。” “你知道圜儿被关在什么地方吗?” “知道。” “很好,跟我来……” 和张隆密议一番后,孟晟赶回屋里,急着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无双。 却不料,屋里灯火通明,他吵醒无双了吗? 推开门,屋里乱成一团,语珍眼睛通红,正在整理地上的碎瓷片,语珊在旁熬药,连一步也不敢离开屋子,语瑄从孟晟身后钻进来,手上抱着一盆冰块,而苏神医……又坐到无双床边了。 “怎么回事?”孟晟怒问。 语珍哽咽地说不出话,把桌面上的信笺递给孟晟。 这是张隆方才留下的?展开信笺,只消一眼,孟晟怒火冲天,他快步走到床边。 苏神医拔出银针,无奈地看了孟晟一眼,说:“别急,没事了,调养几天就好。” 孟晟望向无双,她神情萧索,颈间一道明显红痕,语瑄正用帕子包起冰块,要帮她去她的嗓子哑了,望着孟晟,眼底满是歉意,她说不出话,只是泪水一滴一滴顺着眼角滑入枕间。 孟晟气急败坏,他不顾一切地把她从床上拉起来,怒道:“你就这么不信我?你不信我可以找回圜儿,对不对?” 他的震怒让无双心痛,她不是不相信他,她是走投无路了。 今晚她心慌意乱,纷乱梦里,圜儿来向自己道别—— 他说:圜儿不孝,来世愿意再当娘的孩子。 他说:娘,一定要把我生回来,他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唱着“亲亲我的宝贝”。 他……母子连心,她知道圜儿不好了…… 孟晟是那么生气,那么忿怒,可是她的泪水把他的心给酸蚀了。 怎么办?他该拿这个笨女人怎么办?一把将她抱进怀里,他能平抑忿怒,却抑不住满心恐慌。 差一点点、差一点点他就失去她了…… 他怎么能够失去她,他怎么能够没有她而活,他的心已经被她偷走,他的世界已经被她占据,他再也不能离开她…… 深吸气,他试着稳住情绪,发誓道:“明天正午,如果我没救回圜儿,我拿自己的命抵他一命。” 凤仪宫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炭盆里发出来的细微哔剥声,皇后怕冷,每年一入秋,身边就得燃起炭盆。 张隆彬在地上,额间布满细密的汗水。 “那个贱人死了吗?” “回娘娘,是的,昨晚属下送信不久,侯府就闹了起来,燕氏投镮自尽、苏神医抢救不及,侯爷连夜奔往钟尚书府邸相商,今晨,属下见一副楠木金棺从后门送进侯府。” 后门?呵呵,蒋孟晟再喜欢,也只能从后门将燕无双送走?谁让她的身分见不得光呢。 呼,皇后松口气,终于解除心头大患。 “孔嬷嬷,把钟宇圜抱出来。”皇后道。 谁也想不到,她会把孩子关在自己的衣橱内,便是皇上、钟岳帆、蒋孟晟满京城折腾,也找不到孩子。 “敢问娘娘,属下该把孩子送到尚书府还是侯府?”张隆问。 “傻了?谁让你把孩子送回去?自然是杀了一了百了。” 杀了?张隆凝眉,那只是个五岁孩子啊!连孩子都不放手,他不得不怀疑,即使自己被灭口,母亲和妹妹能不能幸免于难? “孩子又怎样?有没有听过斩草除根?” 皇后温柔一笑,钟宇圜昏迷前看见过自己,她可不能给他机会指证。 孔嬷嬷走过来,把圜儿交到张隆手上。 张隆低头看一眼,孩子睡得很沉,只不过脸色发青,只剩下一口气。 “看什么,还不快点把孩子带出去处置干净?”孔嬷嬷冷酷地丢下话。 一群黑心肝的女人,就不怕地狱大门敞开? 张隆抓起长鞭,把孩子捆在自己身上,扬起披风密密地把孩子盖得密不透风。 他转身,走过三五步,听见皇后娘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隆,别忘记完事之后,回来领赏。” 领赏?是领一杯鸩酒,还是七尺白绫?一个冷笑,张隆深吸气,回身拱手。“多谢娘娘大恩。” 皇后高贵地笑着。“快去吧!” 直到张隆的背影看不见了,孔嬷嬷才道:“娘娘不怕他这一去……” “不回吗?不会的,他能去哪儿啊。嬷嬷让人去叫看管张家母女的人将她们送到庄子上吧。” 张隆办差这么俐落,对他下狠手,真有些舍不得,要不要……暂时留着? 第十五章联手除大患(2) 第29页 陈羿和钟岳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圜儿吗?那个懂事、独立,知书达礼的好孩子? 现在的他像个野兽似地,又叫又跳、又哭又闹,眼泪鼻涕流得满脸,无双的衣服被他抓破,头发被他扯下一撮,身上、脖子上,到处可见被圜儿掐打出的青紫印,但无双不放手,紧紧抱住他。 “圜儿乖,娘知道你难受,再挺挺就过去,不要害怕……” 孟晟上前接手,用体型优势圈住圜儿。 圜儿不停挣扎,挣月兑不了他的怀抱,竟张嘴往孟晟的肩膀咬下去。 圜儿打死不松口,渐渐地,孟晟身上的白衣晕染出一块血渍,他不顾疼痛,任由圜儿发泄。 无双哭得无法自已,怎么办啊,她好好的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恨死、恨极、恨得……想要江凤舒的命,她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圜儿,他才五岁啊,他还有大好的人生,他…… “来了、来了,借过!”苏神医冲进屋里。 语珊、语瑄合抱一个浴桶进门,语珍提着铜罐跟在后头,一进屋,语珊、语瑄就让婆子把已经煮好的热药汤注入木桶里,并拿起木杵,一下一下捶着里头的药草,而语珍拿起药杓,把罐子里的药粉舀进桶里,充分混和。 苏神医道:“把他的衣服月兑掉。” 圜儿咬住孟晟不肯放,无双只好拿起剪刀把圜儿的衣服剪开。 苏神医针起针落,飞快扎进他背后及手臂、大腿几个穴道,激动的圜儿才渐渐松开手、松开牙齿,松开所有绷紧的神经。 无双接过全身赤果的圜儿,柔声道:“圜儿乖,不怕、娘在啊,娘在这里保护圜儿,对不起,娘太慢找到你,让你受苦了,以后不会了,娘发誓,再也不会让你受苦。” 圜儿没有说话,但紧闭的双眼泪水坠落,无双哭得不能自已,她哽咽却也坚持着,坚持当圜儿最大的后盾。 她抱着他满屋子走,一面走一面说着温柔的话,唱着圜儿最喜欢的歌。 亲亲的我的宝贝,我要越过高山,寻找那已失踪的太阳,寻找那已失踪的月亮……我要走到世界的尽头,寻找传说已久的雪人,还要用尽我一切办法,让他学会念你的名字……最后还要平安回来,回来告诉你那一切,亲亲我的宝贝“娘找到雪人了,圜儿快点好起来,娘带你去看我的雪人好吗?” 人人都说苏神医心肠比铁石还硬,可是这一幕,任他心肠再硬也化成绕指柔,无奈轻叹,他试了试药汤的温度,走回无双身边,把圜儿身上的银针一一取出,说道:“让圜儿进去泡一泡,他会舒服得多。” 无双照做,将圜儿泡进药汤里,不多久拧紧的双眉渐渐松开,看见儿子这样,无双的心情也跟着松开。 “泡两刻钟就好,不要太久。”苏神医叮嘱。 语珍连忙应承。 苏神医看着杵在屋里的大男人们,说:“都出去吧,你们帮不上忙。” 陈羿、钟岳帆走了,孟晟还停在原处,恋恋不舍地望着无双和圜儿。 苏神医无奈地推了他一把。“出去,我给你上药。” 四人在偏厅里坐下,宁春帮他们送上茶水。 苏神医看了她一眼,问道:“你是那个很会煮饭的?” 这问话也太……宁春点头道:“是。” “去做点饭菜,里面那几个得吃饱喝足,接下来还得辛苦好几个月。” 几个月?像刚才那样的情况还得持续几个月?三个大男人闻言,心中一凛。 “是。”宁春应声出去。 陈羿急问:“圜儿到底是怎么了?生病吗?” “不是病、是毒,曼陀罗的毒,这种毒会让人上瘾,毒发时就像刚才那样,必须继续进毒,才能解除痛苦,这种痛苦连正常大人都无法忍受,何况是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凶手心肠忒歹毒。” “要怎么样才可以不痛苦?”孟晟问。 “方法两个,一是戒毒,二是不断服毒,直到身亡。” “你刚才说……几个月吗?圜儿还得每天都像这样,忍受刚刚那种痛苦?”岳帆心疼极了,那是他的儿子啊。 “这是第一次毒发,以后次数会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痛苦。”苏神医口气沉重,自信满满的他,鲜少如此无奈,他一面替孟晟上药,一面摇头,这么小的孩子啊…… “给我一个办法,我愿意替他承担痛苦。”孟晟道。伤口的痛远远抵不过无双的眼泪、圜儿的疼。 “你承担不了的,你能够做的只有支持。” 陈羿追问:“你意思是几个月后,圜儿戒毒成功,就能痊愈了,对不?” 苏神医朝内室望去一眼,再与孟晟一个视线接触,叹气道:“我说过凶手太恶毒对吧!” “所以?”孟晟急问。 “她给圜儿服下过量毒药,十几天不断喂食,这孩子……不会痊愈了,他伤了脑子,甭说读书科考,或许连吃饭睡觉都需要人料理。如果能给他最好的照顾、最大的关心,愿意用一辈子去陪伴他,从走路、说话慢慢教导,或许他有机会恢复成正常人的模样。” 意思是……圜儿这辈子废了?聪明伶俐的他,将成为一个痴儿? 钟岳帆满脸心疼不忍,可事已至此,他猛然起身,“我立刻回府安排。” 他要给圜儿请最好的女乃娘、最好的师傅,给他最好的环境…… “好好的一个孩子都能被大人气得离家出走,折腾成这副样子,你还要把他带回去?” 陈羿反对,圜儿回去,无双势必要跟着回去,他不允许。 “不然呢?要让圜儿进宫吗?眼下,谁都动不了皇后一根手指头,难不成害一次不够,还要把圜儿送上门被多害几次?”钟岳帆这话是大逆不道了,可是他管不得,受害的是他的儿子啊。 陈羿被他呛得无语,咬牙硬声道:“谁说动不了皇后一根指头,我就动给你看。” 孟晟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叹息道:“就让孩子待在母亲身边吧,世界上再不会有人比无双有耐心、更愿意为圜儿付出,何况苏神医在。” 没有人可以反驳孟晟的提议,确实,没有其他地方比平阳侯府更适当了。 孟晟拍拍钟岳帆的肩膀说:“圜儿回去后,看到他的模样,亲家定会将此事怪罪孟霜,她正怀着孩子,心情不定,你别因为长子而害了次子,得不偿失,有空就多上门来看看圜儿吧。” 钟岳帆无法反驳,孟晟说得对,他不能不退让。 语瑄出来,请苏神医进去看看,一群男人同时跟进屋子,床铺已经收拾妥当,圜儿微眯着眼睛躺在床上,无双轻轻拍着他的背,嘴上说着圜儿爱听的故事。 语珊命人将浴桶拿出去,再将屋里彻底清理一遍。语珍出去张罗吃食,小少爷醒了,肯定会饿。 苏神医为圜儿号过脉后,对无双道:“你把自己给打理好,吃多一点、睡饱一点,我们接下来要打的是长期战,谁都不能倒下去,明白吗?” 无双郑重点头,是的,为了儿子,她不能倒。 皇后今儿个醒来,突然觉得头晕想吐,连忙请来太医号脉。 没想到竟是大喜!太医说:“娘娘有喜,可惜胎象不稳,得好好养着。” 这个孩子,是她企盼许久的,嘉鑫身子有疾,她害怕养不大,千方百计照顾着,就怕失去唯一的盼望。 现在……她感激老天,不但除去心头大患,自己身上又有喜。 皇上下朝后,风风火火地进了凤仪宫,他眉开眼笑问道:“太医所言为实?” 皇后满眼羞涩道:“回皇上,是的。” “不都说好了,没人的时候别叫皇上,来,喊一声阿羿听听。”陈羿今儿个龙心大悦,他深情款款地看着皇后,看得她小鹿乱撞。 第30页 “阿羿,咱们又要有孩子了,太医说,听脉象应该是男孩儿。” “男孩儿?”皇上一个高兴控制不住,竟把皇后抱起来转圈。 一旁的孔嬷嬷看得又好气又好笑,急忙道:“皇上小心点儿啊,太医说胎象不稳,皇上这……” 皇上闻言,立刻放下皇后,关心问:“胎象不稳吗?不行,这可是朕的嫡子,孔嬷嬷,你下去把凤仪宫里不妥当的人全给清出去,重新挑选用得上手的,往后别让御膳房送饭食,就在宫里开小灶。” 听见皇上这样说,皇后立刻接话,“听说淑妃宫里有个厨娘,是江南来的,我这几日想吃江南小吃,阿羿可不可以……” “当然可以,你怀的可是朕的儿子呐。”环住皇后,他脸上的笑容没停过。 “可是淑妃妹妹那里,臣妾怕妹妹会不开心。”她柳眉深锁。 皇上大掌一挥。“她开不开心有朕的嫡子重要吗?孔嬷嬷,你亲自走一趟,把人给领回来,淑妃若是有话,让她亲自来对朕说。” 皇上的反应让皇后满意极了,都说君王宠爱不长久,可不是吗?淑妃再真诚率真,再会生儿子,都抵不过一个嫡子。 孔嬷嬷听着皇上的话,忙不迭出宫,替皇后抢人去! 皇上亲亲皇后的额头,把她搂进怀里,柔声道:“现在,再大的事都没有你的肚子重要,你别怨我,我要派几十个宫廷侍卫把凤仪宫给团团守住,不允许任何人来害了你。” “阿羿这……”会不会反应过度? “我是怕了,除礼王之外,还有谁想要朕这把龙椅?过去你总怨我不看重嘉鑫,可你自己也明白,嘉鑫的性子容易受人左右,再加上他那个身子,朕是绝对不能把位置传给他的。 “老大平庸,幸好老二、老三还有点才识,光为了他们,你说,我能不看重淑妃吗?可……那终究是遗憾呐,老二、老三再好,都不是嫡子,凤舒,你答应朕,一定要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好不?”他的口气郑重,态度谨慎。 江凤舒也凝重起来。“我答应你,我会的。” 他把她的头收进怀里,望向远方的目光中,凝出一丝杀气。 “母后、母后……”嘉鑫怒气冲冲地奔进屋里,眼见就要冲进皇后跟前。 陈羿抢快一步把他阻下。“冒冒失失的,懂不懂规矩?” 案皇开口就是怒斥,嘉鑫委屈极了,用手背抹掉泪水,扬声道:“母后,他们说你怀上新弟弟,不要鑫儿了!” 陈羿不给皇后说话的机会,怒斥,“谁跟你讲这种混话的?来人,把四皇子身边服侍的全抓出去杖毙,拉远一点,别吓着皇后。” “是!”宫卫应声。 见皇上发怒,皇后心急不已,鑫儿身边那些人都是母亲精挑细选从相府送过来的,就为着几句话……她想求饶,但皇上怒容满面,让她把话哽在喉间,吞吐不得。 发作了嘉鑫身边的人,陈羿还不满意。“来人。” 听见皇上召唤,守在门口的侍卫进屋。“属下在。” “把四皇子送到太后那里,就说直到皇后生下皇子后,再让四皇子回来。” “遵命。” 不给皇后反驳的机会,陈羿转身,握住皇后的肩膀,见皇后正要替儿子说情,他抢快一步道:“答应朕,现在什么事都先搁下,无论如何要把朕的皇儿平安生下来。” 望着皇帝殷切的神情,她心软了,微微一笑,回道:“是。” 皇帝对皇后重视到了极点,吃的、喝的、用的,无不精心,凤仪宫里里外外全换上新人,只要谁没把皇后照顾好,就是一顿杖责,便是皇后的乳母孔嬷嬷也不例外。 皇后吃坏肚子,孔嬷嬷没有往上报,皇上知情后,下令杖责二十,打得她丢了半条命,几个月都下不了床。 皇上对皇后的重视让江氏一族很满意,不只皇后走路有风,连江家在朝廷上的地位,都更上一层楼,所有人都暗自忖度,江家泼天的富贵是要代代相传了。 包多的人投靠江相爷,江家上下这段日子跳上躐下、热闹非凡。 那日,皇后听说四皇子生病,立刻让人扶着前往探视,却不料遇上个没长眼的小斌嫔,说不清楚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总之就是皇后没站稳,差点儿摔跤。 此事传到皇帝耳里,震怒不已,把跟在皇后身边的人,以及那贵嫔都关押起来,非要审出幕后黑手不可。 却也因为此事,皇后娘娘被禁足在凤仪宫里,哪里都不许去。 被禁足的江凤舒,刚开始还不觉得怎样,只是认为皇上关心得过分,可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越来越觉得情况不对。 她命人送给娘家的信,全无回音,她发现每次用过膳后,都会昏昏欲睡,一觉醒来,就是两三个时辰过去,最可怕的是,怀着五个月身孕的自己,肚子竟然还是平的? 渐渐地,她发现皇上虽然经常到凤仪宫,却没见她一面,她发现自己被幽禁,几次企图闯出凤仪宫,但体力不支,未到门口就被宫人“好言相劝”,劝回屋里,就算她硬撑着走出宫门,宫廷侍卫也会挡住她的去路。 这是她知道的部分,不知道的是,在她昏睡时,会有数名太医进宫请脉,古怪的脉象让太医局人心纷乱。 不晓得是从哪里开始传出的谣言,说皇后怀上的是灭国妖孽。 有御史为此上书,但是皇帝对皇后情感深厚,屡屡怒斥御史无稽之谈,江相爷对此深为感动。 没想到即使皇帝极力灭火,两个月后,事情延烧得更严重,连太医都传出皇后此胎脉象怪异,怕是…… “怕是”的后头,谁也不敢乱接话。 但谣言像风似地,在陈国上下到处传播,搞得人心惶惶,连亡国的言论也在京城到处传播,酒楼饭馆、有人的地方就会讨论此事。 江家心急了,江丞相找到几位给皇后把过脉的太医,许以重金要问个明白。 太医们信誓旦旦说道:“娘娘此胎诡异至极。”有人说:“在娘娘的脉象里,出现三个脉动。”还有人说:“此胎吸光了皇后娘娘的精气神,皇后娘娘气血不足,有须崩之虑。” 如果是一个太医,说说就算了,可是所有为皇后把过脉的太医都说同样的话,江丞相再不愿意相信也得信了。 他数度恳求皇上,让江家妇人进宫探望皇后娘娘,皇上几经考虑后,答允了。 进宫的是江家下房的夫人,她进到皇后寝居就闻到一股恶臭,走近一看,皇后月复大如鼓,她睡得很沉,却是脸色腊黄,满布深色斑点,她想叫醒皇后,却被宫人阻止。 事到如今,再不肯相信也得信了。 江丞相花大把银子买通秦公公,让他送药进凤仪宫,企图把皇后肚子里的孩子给打掉。 没想到,忠心为主的秦公公竟把这件事给捅破,从买药的、卖药的、传信的……人证物证俱全。 皇帝大怒,江相爷谋害皇嗣,被捕入狱。 见风向松动,江丞相的政敌们一个个跳出来,指控江家贪污、卖官、侵占百姓家园、与盐商勾结买卖私盐……众多罪证纷纷浮上台面。 此案由大理寺审查,江家一百三十六口表铛入狱,但皇上看在皇后的面子上,迟迟不肯下杀令。 这让关在狱中的江家人心存一丝希望,希望皇后娘娘生下一个健康皇子。 这天皇后娘娘提早发动,经过一天一夜的折腾,所有人都听见凤仪宫里传来尖叫声。 子时,孩子终于落地。 但隔天,皇后娘娘生下三头怪物后血崩而亡的消息传出宫廷,皇帝伤心欲绝、口吐鲜血,皇太后命人将怪物给活活烧死…… 第31页 时隔九个月,这场戏终于落幕…… 直到闭上眼睛那刻,皇后才恍然大悟,皇上这是在为燕无双出气啊,他拿江氏上百条人命为燕无双出一口恶气! 她不甘、她忿怨,却敌不过死亡召唤。 临死前,她听见皇帝幽幽说道—— “善恶到头终有报,天不讨、朕来要。” 皇后没生下孩子,蒋孟霜生了。 她生下一对龙凤胎,娇憨可爱,钟尚书和钟夫人乐得合不上嘴,因为这对新生儿,也因为苏神医的判断,钟家对钟宇圜放手了,让钟宇圜跟着母亲。 对于圜儿的病,孟晟展现最大的诚意,在圜儿戒毒成功之后,他不惧旁人的眼光,时常带着痴呆的圜儿到处走动玩耍,锦绣村、宫里、京城…… 他极其耐心地教导圜儿,那份用心,便是亲生父亲也办不到。 在皇后怀上妖胎的消息传遍京城同时,蒋侯爷成亲了,对象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名字叫做庄绮云,听说还带着一个痴儿。 见过她的人,说她和钟将军过世的嫡妻相像,为此燕夫人还认庄氏做义女。 不过她的性子和燕无双截然不同,温婉柔顺没有、诗书琴画不会、女红女诫不懂,倒是挺会做生意的。 有人传说,娶了庄氏,侯爷的家产在短短的时间内多上好几倍。 文成街那几十家铺子便都是庄氏经营的,生意风风火火、生意赶过京城许多老店呢。 现在大伙儿想到吃饭住店,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别的地方,而是文成街区,过去那里是穷人住的地方,又脏又旧又乱,现在却是一片新景象,许多贵户都想搬到那里去呢。 但庄氏精明,早在别人下手之前就买下不少土地,听说新的铺子一间一间盖起来,大家都抢着买。 人人都喜欢说八卦,庄氏再能耐,终究是门不当、户不对,侯爷怎么能够娶个平头百姓为妻? 因此这桩婚事,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消遣。 有人说要不是蒋侯爷的长辈们都不在了,哪会让庄氏过门。 有人说侯爷还不是心疼妹妹,想替妹妹攒嫁妆,当年明月公主嫁进尚书府时,虽然名义上是平妻,嫁妆却远远比不上燕氏。 但不久后,又有更劲爆的故事传出,故事说道——庄氏是侯爷在边关时就喜欢上的姑娘,本来打算办婚事,却没想到蛮夷入侵、战争兴起,婚事只好停议,直到打退蛮夷,侯爷故地重游,却再也寻不着庄氏。 两人离散多年,那孩子本就是侯爷的儿子,只不过历经战乱,孩子生一场大病却无钱可医,才会变成痴儿。 后来庄氏千里迢迢远赴京城,好不容易找到旧时人,两人才得以破镜重圆。 有好事者把这件事拿到侯爷跟前相询,侯爷不回答,却是脸色绯红、低头不语,这不是默认,是什么? 皇上依旧重用钟岳帆和蒋孟晟,庄绮云则和皇上、钟岳帆结为异姓兄妹,而淑妃特别喜欢庄绮云,经常召母子俩进宫闲话家常。 日子一天天过去,每每皇上或钟岳帆看着无双,不免心生叹息。 但人的一辈子难免遗憾,至少他们还能经常见到心慕的女子,与她畅谈天下大事…… 尾声正大光明喊爹 绮云看着正在绣嫁衣的孟瑀,忍不住靶叹,时间过得飞快,六年了,当年那个任性的小丫头已经长成聪慧温婉的大姑娘。 想起前世的孟瑀,再想想今生的她,性格果真会造就命运。 握住孟瑀的手,她柔声问:“嫁进程家,真的不后悔?” 程家是商家,但几代经营,家族中有七、八人入仕,官位不高,但家风严谨,子弟均受到很好的教养。 孟瑀要嫁的是程家二房的大爷程英洙,他的父母在他小时候便相继离世,他一个人带着弟弟生活,小时候受家族照顾,长大后分家单过,他虽有一身学问,却选择营商,赚钱让弟弟念书,这样的性情让孟瑀感动。 以侯爷的权势,孟瑀大可以嫁到更好的人家,但人是她自己挑的,孟晟几度试探程英洙,确定他的人品足以信赖后,选择成全。 “为什么要后悔,光是看在程家的家规上,我就愿意嫁。”蒋孟瑀嘻嘻笑道。 绮云失笑,是啊,这年代能以“不纳妾”为家规,程家算是了不起了,比起…… 绮云微笑摇头,那已经不关她的事。 她不提,蒋孟瑀却忍不住提起。“真不知道姊夫是怎么想的,当年娶了姊姊、逼走……”她顿了顿,见绮云脸色不变,才继续往下说:“如今又犯同样的过错,他是算准大姊不会离开他吗?” 唉,是啊,岳帆喜欢上一名良家女子,还硬把人给娶进门来,孟霜哭着回娘家,百般不肯依顺。 孟晟上钟府,准备狠狠教训他一顿,岳帆却反指控—— “如果你肯把无双还给我,我就不娶林萱。” 岳帆还说:“林萱和我的无双很像,看着她,我的心可以得到安慰。” 他那副模样让孟晟打不下去,罪恶感又跳出来作祟了,对于岳帆,他总是感到抱歉。 到最后,孟晟只能丢下一句——林萱终究不是无双。 绮云拍拍孟瑀的手背,认真问:“你觉得,孟霜会离开吗?” 蒋孟瑀回望绮云,轻轻摇头,小时候不懂事,现在还能不懂? 大姊口口声声要姊夫休妻,可她哪舍得下姊夫、舍得下一双儿女?嫂子当年离开,是笃定了心思,和姊姊的作戏不同。 她没说话,绮云已经明白答案,舌忝舌忝唇,她说道:“要放弃一切、改变命运,需要相当大的勇气。” 孟霜正在承受当年自己受过的苦,她应该得意的,但为了孟晟,她无法幸灾乐祸。 蒋孟瑀同意,天底下有几个女人能像嫂子这样,她无法不佩服嫂子,无法不拿她当英雄,尽避她是个女人。 “嫂子,我明白的。”这些年教养嬷嬷的心血没有白费,做人做事的道理她懂了许多。 “往后孟霜到你那儿哭诉,你就听着、安慰着便是,千万别给她出主意,人的一生,终究要对自己负责。” “我明白。” “一百二十八抬嫁妆你都看过了,没问题吧!” 蒋孟瑀笑着瞄了绮云一眼,说道:“能有什么问题?皇帝嫁公主都摆不出这么大的阵仗。”她的婚事肯定会成为京城百姓的谈资。 “我另外给你备下三万两银票压箱底……” 听见三万两,蒋孟瑀吃惊。“太多了……” “不多,我知道你很想试试自己的能耐,只不过碍于姑娘身分、碍于你哥哥的名声,不能经营铺子,成亲后你就可以大展手脚了。”至于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本金! 蒋孟瑀咬唇轻笑,嫂子说得太客气,分明就是大哥脑袋迂腐,不肯让她抛头露面,不过这些年嫂子教会她不少。 “谢谢嫂子。”蒋孟瑀握住绮云的手,贴在自己胸口,满心感激,她认真说道:“我真的很高兴,你能当我的嫂子。” 绮云笑着模模她的头发说:“我也很高兴,有你这个小泵。” 此时圜儿和孟晟各抱一个孩子走进屋里,他们是四岁的宇霆和两岁的宇恩,看见母亲,两个小娃儿快步奔到娘身边。“娘抱抱!” 蒋孟瑀连忙蹲,把他们揽在怀里。“不行,你们娘肚子里有小女圭女圭呢,娘不抱、姑姑抱。” 宇恩撅起嘴、不满意。 蒋孟瑀笑了,戳他的额头一记,埋怨地瞄一眼圜儿。“都是宇圜把弟弟宠坏,往后他变成纨裤子弟,你得负责。” “我的弟弟才不会变成轨裤,他们都会变成青年才俊。”圜儿自信满满。 第32页 圜儿把宇恩抱起来,两人互蹭着额头,宇恩被蹭得咯咯笑,宇霆也抢过来,要和哥哥蹭额头。 见三兄弟感情融洽,绮云看在眼里、甜在心底。 孟晟揉揉宇霆、宇恩的头,说:“你们跟姑姑去玩,爹和哥哥有事和娘说。” “好。”两个小兄弟乖乖应声,牵起蒋孟瑀的手,走出花厅。 绮云看着这对笑得一脸暧昧的父子,问道:“神神秘秘的,到底有什么事?” “娘,从现在起,我姓蒋、不姓钟了。”圜儿乐津津地说着。 看着圜儿这么高兴,她有点哀伤,那些年岳帆长期待在边关,和孩子的接触少,一回京城,又投下这么大的震撼弹,不管她再怎么教导,圜儿对岳帆终究有着隔阂。 而这些年来,孟晟对他做的远远超过一名父亲,人心是肉做的,圜儿怎能不感动? 想起那年,孟晟认真地对圜儿说:“你让我和你母亲成亲,我们便成亲,你不愿意,我们就不成亲,因为你是无双心里最重要的人,你快乐了、她才会快乐。” 他义无反顾地把两人的婚事,交到一个六岁的孩子手上。 圜儿认真考虑了三天,最后跑到她的床边说:“娘,你嫁给师傅吧,我想,再没有人会比师傅更在乎你快不快乐。” 他们成亲了,因为圜儿这句话。 “钟家怎么可能放手?”绮云问。 其实,圜儿并没有伤了脑子,这是绮云最感激苏神医的地方,他几句“过度猜测”,让她顺利地把儿子留在身边,但即使圜儿在外人面前始终装出一脸痴憨,钟家也不肯松口让孩子正式归了母亲。 包别说几个月前,苏神医采到“仙草”,将圜儿的脑子给医好了,这下钟家又怎么可能答应? “圜儿下个月要参加童试,需要一个确定的姓氏。” 苏神医“治好”圜儿之后,他的学习飞快、满月复文采,写出来的文章、做出来的诗词,让许多学子折服,几个皇子们更是轮流找他进宫说文论义,恢复过往交情。 “又怎样,他大可以用钟宇圜这个名字参加童试。”谁会放弃一个能够光耀门楣的子孙,何况有无双这层关系,他的前途毋庸置疑。 圜儿接口,“不对,现在满京城上下都晓得我是义父的儿子,如果突然变成父亲的儿子,外人会怎么想? “是钟家自私自利,不愿意教养痴儿,把儿子丢给平阳侯,人家给悉心养大、治好病了,现在却来收获吗? 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如果我是钟家的孩子,那我的娘、庄绮云又是怎么一回事?百姓会不会恍然大悟,原来庄绮云就是燕无双,难怪两个人长得那么像。 “那么当初尚书府是不是为了服从圣旨,欺压媳妇,让媳妇不堪受虐、忿而离家出走?如果燕无双没死,为什么会有当年那场丧事?莫非是钟将军宠平妻灭嫡妻,嫡妻侥幸……” “够了、够了。”绮云阻止儿子往下说。 讲到底,就是吃定钟尚书爱面子,不愿传出不名誉的话题。 看一眼这对父子,一个得意洋洋、一个自满自信,同样的表情、同样的态度,无双叹息,岳帆被坑了。 “说实话,你们是不是早就算准这一点,所以这几年到处走,到处表演父子情深?” 难怪圜儿怎么都不肯“病愈”,宁可在外头演白痴,还演得顺心遂意。 圜儿笑开。“娘别怪义父,是我的主意,我不想回钟家,想待在你们身边。” “你别怪圜儿,是我的主意,我舍不得你伤心。”孟晟抢着担责任。 “是我的错,义父没错。” “孩子懂什么,是大人作的主。” 人家是相互推责诿过,他们却是抢着承担错误,她还能抱怨吗?摇摇头,绮云莞尔笑道:“都要改姓蒋了,还叫义父?” 听母亲这样说,圜儿乐得一弹指,扑向孟晟。 “爹、爹、爹……”他接连喊十几声,他们不知道他多羡慕宇霆、宇恩可以喊爹,往后,他也可以正大光明的喊。 “好孩子。”孟晟抱了抱圜儿,多年付出,总算有了回馈。 圜儿正色。“以后我们都是爹的儿子,爹可不能再偏心,要对我们一视同仁。” 看着嘴巴利的儿子,竟欺负起口拙的爹?绮云好笑地指指丈夫,落井下石。“是啊,以后给我注意些,要一碗水端平,老是偏宠老大算怎么回事?知不知道宇霆跟我告过几次状,说你只疼大哥。” 孟晟被指责得满脸为难,母子见状,相视一眼,咯咯笑起来。坏儿子加上坏娘亲,蒋孟晟注定要被他们母子吃死死。 “没关系,爹不疼弟弟、我疼。”说着,圜儿跑出花厅,弟弟……他的“亲”弟弟啊。 看着圜儿的背影,孟晟笑道:“这孩子脾气像你。” “像我不好吗?”她撇过头,娇俏地望向他。 孟晟笑开,拉着她的手,扶她站起来,轻轻把她拥入怀里,哑声道:“就是因为像你,我才无法不偏爱,儿子终究是儿子,早晚有一天要高飞,唯有你是我一辈子的牵系。” 多甜蜜的话啊,绮云踮起脚,捧着他的脸、封住他的唇,品尝着他的气息、他的爱情。 依旧是感激上苍,让她有幸遇见这样一个男子。 她问:“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让我当你的牵系,行不行?”这么好的男人,她要提早订货,不让别家抢了去。 他笑弯浓眉,抱紧她回答,“好,生生世世,你都是我的firstlove。”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