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食王爷(上)》 第1页 楔子生死相随,如梦尽散 从很小的时候,她就跟着自己的爹相依为命,父女俩住在江南的一个小镇郊外,附近有个很大的庄园,但旁边只住了他们这户人家。 庄园的人不少,但都没了呼吸——说白了,这个大庄园就是存放棺材的义庄。 当然义庄里的棺材不会是空的,里头的尸体有的是一时未来得及寻得风水宝地安葬,暂时借放;有些是客死异乡,等着家人领回故土,但也有些是无名尸,甚至根本就穷得无法入殓,便放在义庄之中。 她爹是个小小的提刑官,手底下管理着两、三个仵作,地位不高,薪饷也不多,好几年前她娘亲带着她从老家到这个小镇要与她爹一家团圆,可惜在路上病倒,抵达小镇后拖了几个月,几乎花光了家中钱财,人还是走了。 她爹带着她一个女娃儿,身上没积蓄,总是心中不踏实,便想要多赚点银子,正好看管义庄的老伯老了,就顺势接了看管义庄的工作,和她一起住在义庄旁的小屋里。 住在这里多年,她接触冷冰冰的尸体的机会比活生生的人还多,不过她爹是个正气凛然的北方汉子,教导她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因此就算县衙事多,她爹几天不见人影,她也懂事的自己照顾自己,丝毫不觉害怕。 她这辈子永远记得,遇到他的那天。 那一年的冬天很冷,一早起来地上都结了霜。 半夜,她爹被官府的人叫出去,这种时候,她就知道镇上肯定发生了不小的事。 等到天色微亮还不见她爹回来,她乖巧的生火煮饭。穷苦孩儿早当家,在她的个儿都还没炉灶高时,就已经做惯了家里的大小活计。 简单的吃了饭,她走到义庄去上炷清香——这是她爹多年来的习惯,她爹若不在家,就由她来做。 日子一如过往的平静,除了这一天真的冷,是冷到骨子里去的冷。上完香,她本要离去,却听到了义庄深处有些奇怪的声音。 脚步微顿了下,她记得昨儿个傍晚她来上香时,还特别将门关好了,所以不至于有小动物跑进去。她敛眉想了一会儿,鼓起勇气踏入了有些阴暗的庄子深处,最后在众多棺木的间隙中,找到了个衣衫破损、额头受伤的好看娃儿,他坐在冰冷的地上,一张脸已冻得没有血色,一双漂亮的眸子正警戒的盯着她。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不由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她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男孩,看年纪不过六、七岁,她蹲在他的面前,对他伸出手。 这附近因为靠近义庄,平时人烟罕至,她不知道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但肯定需要她帮助。 看他动也不动,以为他怕生,她只好柔声安抚,要他跟着她。 他没半点反应,但她才起身,他竟飞快的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衣角,彷佛怕她走开似的,她不禁一笑——真是个好看又别扭的孩子。 于是她就让他拉着自己的衣角,回到温暖的屋子里,细心的打热水给他擦了脸,包扎伤口,端给他一碗热粥,像她生病时娘亲照料她的方式一样照顾他,她一口一口喂着他吃粥,让他暖暖身子,看他的脸色慢慢变得红扑扑的。 一开始他不太说话,她向来习惯照顾人,既然他不想说话,她也没逼他,更不曾对此生气。然而她发现,不论她走到哪里,他就拉着她的衣角跟到哪里,像条甩不开的小尾巴。 她猜他是害怕了,只是不想承认。她没有点破,只是更有耐心的跟他说话,他没有反应也没关系。 原本做了点甜糕要给爹回来时吃,发现他很爱吃甜食后,为了让他高兴,把甜糕给他以外,她还做了不少各式各样的甜品。 她终于让他笑了,他的笑很好看,看着他的笑容,她也嘴角上扬,任何人都没法子抗拒这么一个好看的孩子。 几天之后,她爹一脸疲累的回来,见到他惊奇不已,她才知道这几日她爹忙得无法回家,就是因为要找他。 这个小她两岁、才满六岁,有些骄气、任性,爱吃甜食的漂亮孩子,原来来头不小——他是镐京城来的嵘郡王小世子。 一个提刑官之女和一个郡王世子,在任何人眼中看来都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她已经懂事了,知道两人身分悬殊,即便她真心喜欢他,可惜他终究得走,偏偏他骄气又任性,像只小兽似的挣扎,不愿离开她身边。 嵘郡王得知后迫于无奈,勉为其难在京城给她爹安插了个位置,从那一年起,她的生命里多了他。 他以世子之尊拜她爹为师,成日与仵作和尸体为伍,还替她寻来宫里的教养嬷嬷,教她读书、识字,让她变得知书达礼,并在她爹打算给她寻门亲事时,以还一饭之恩为由,不顾一切定下与她的亲事。 他的任性与霸道将嵘郡王府闹得天翻地覆,终于在他十五岁时,他如愿成为她的夫君,她也更清楚嵘郡王府中的暗潮汹涌——世子爷的生母在生下侯府嫡长女后多年未孕,大度的将自己的么妹迎进郡王府当侧妃,两姊妹共事一夫。老天垂怜,在妹妹产下庶子隔年,她自己也有了身孕,多年来总算盼到后嗣,可惜运气不好,世子爷不到三岁时人就去了。 嵘郡王丧妻,念在世子年幼,原打算将身为世子亲姨母的侧妃扶正,但因嫡长女撒泼拒绝,嵘郡王烦不胜烦,最后不了了之。不过纵使嵘郡王妃的位置空悬,侧妃在照料世子爷上也是尽心尽力,嵘郡王府一家和乐。 自己与世子无所不谈,因此不像外人只看到嵘郡王府表面的和乐。两人相识在他下江南遇险时,要不是遇上她,他早已殒命。一切看似意外,但郡王府暗地里波涛汹涌的日子过久了,小夫妻都深刻明白这世上没有太多所谓意外。 世子自小聪慧,明白自己羽翼未丰,只能隐其光芒,他自小便立誓,就算赔上一切也要手握权势,此生唯一失算便是遇上了她——一个身分低下的提刑官之女,让他甘愿冒着可能失去世子之位的风险也坚持要娶她为妻。他对所有人冷漠,独独对她狠不下心。 她是世上唯一知道他深藏心中苦的人,她立誓此生与他相守,何况他不顾一切娶她为妻,她也为他义无反顾、倾尽所有。 只是恩爱的日子在她生下一个雪肤白发、双眸闪着琥珀光亮的孩子时便变了样。一个异于常人的白子被世人认定为不祥,她不相信自己的骨血不祥,偏偏倒霉的事一件接一件,最后夫君竟然被派离京城,至水患多年、百姓怨声载道的南方为官,加上嵘郡王府接连遭难,嵘郡王忍无可忍,要夫君在孩子与妻子之间,选择去留……她明白夫君从小积压在心中的恨,心知他一心等着有朝一日夺回所有,她想助他,可惜一个不祥的孩子不见容于嵘郡王府,他选择留下她,决定将闺女送养。 在权势面前,有舍才有得,但她无法像他一般心狠,她无法眼睁睁送走自己的骨血,迫不得已动了自请下堂的念头。相互扶持多年,她第一次看到总对她像个孩子似撒娇的男人怒火滔天,最后气愤的甩头而去,天还未亮就孤身离京。 她知道他怒了,原本不顾一切想带着孩子去追,她爹却突然一病不起,最后撒手人寰,等她打理好一切,他早已远在千里之外。 因为她爹的死,嵘郡王府更加盛传的不祥之说令她几乎无法喘息,庆幸老天垂怜,让她得以以尽孝为由,带着孩子在她爹的坟边守孝三年。 第2页 守坟三年,嵘郡王府无人闻问,但日子平静。她也庆幸外派离京的夫君因祸得福,到南方后不单治了水患,还让百姓过起了安居乐业的日子,三年的时间就让一个死气沉沉、看不到明日的水患之地一步步变成繁华的鱼米之乡。 他立下大功,被召回京,他证明了自己无须嵘郡王府庇荫,也能拥有自己的一片天。 在嵘郡王府为他所办的洗尘宴上,她带着闺女不请自来,原以为终是等到他回来一家团圆,谁知前来郡王府庆贺的护国公世子失足落湖时,她的闺女就在一旁。这场意外,使得她原本以为的一家团圆场景,只剩众宾客窃窃私语,尽是充斥着那句“不祥”。 她的夫君没问原由,一怒之下,决定将孩子送往家庙领罚,她没来得及开口求情,向来戒备森严的嵘郡王府却出现刺客,他因此身受重伤,在生死之间徘徊。她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直到天明,总算等到大夫一句月兑离险境。 只是在她一心记挂着夫君生死时,没留心向来被她紧护在身边寸步不离的孩子不见了,那夜孩子被嵘郡王和郡王侧妃带走,承受了一切责难,被狠狠打得遍体鳞伤。 看着倒在嵘郡王府大堂前的院子里、冷冰冰石板上那个满身是血的孩子,一瞬间,她失了神,心想或许这孩子真如旁人所说的不祥,死了也好……一声微弱的“娘亲”,是孩子的呼唤,她回过了神,不知何时,这个富贵的嵘郡王府已一点一滴磨去她本性中的良善,为了保住夫君的权势,她得变得跟畜生一般,对自己的骨肉冷眼旁观,只是她毕竟身为人母,无法狠下心。 她像是疯了似的抱着伤重的孩子夺门而出,带着终究不见容于嵘郡王府、只剩下一口气的女儿走了,从今以后,她的女儿自有她来守护,她只要女儿,不再需要或等待另一个人。 成亲那时的一句生死相随,如梦尽散。夫妻多年,当年的一饭之恩早该两清,从此夫妻缘尽…… 第一章与众不同的白子(1) 有句话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句话在多年后的今日看来,舒恩羽自然认同,只不过随着年龄增长,她更体会到此话的另一层真理——一份对她来说是福气的日子,对另一个人或许代表着不幸。 夕阳西斜,晕黄光芒晒在小小的身板上,年纪不大却已看得出好模样的她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后,踢着地上的小石头,耳里听着倦鸟归巢的啾啾叫声,一旁圈养着的小鸡也不甘示弱的啼叫,一切如昨日的平静,但又有些不同。 听到面前的木屋大门被拉开,她怯怯的抬起头看了一眼,在那道杀人于无形的严厉目光底下,缓缓缩回踢着石头的脚,站直身子。 “姨母,”终究捱不住这窒人的瞪视,她嗫嚅的开了口,“我娘的身子如何?” 看着小丫头一脸内疚的模样,冉伊雪冷冷一哼,“天底下就你舒恩羽最出息,能够直接把自个儿的娘给气晕过去!现在知道难受了?死丫头,你动手打人时,怎么不想到你娘?” 舒恩羽缩着脖子,扭着手,想开口解释,偏偏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动手打架是不对,说再多都是辩解……想起自己的娘亲晕倒在面前,她的眼眶红了,“姨母,我娘是不是会死?” 冉伊雪虽想再多责怪几句,但看她快哭的样子,没好气的说道:“说什么鬼话,有我在,你娘不会有事。” 舒恩羽闻言心头一松,眨了眨含着水雾的眼,把眼泪给逼回去。她长大了,要保护娘亲,不能像个娃儿一样爱哭。 “娘没事太好了。这几日我娘亲睡不好,我本就在担心她,谁知道这时不知哪个混蛋把我打了虎子的事告诉她,才会害我娘一口气没喘过来就突然晕过去。姨母,我看我娘晕过去,都吓坏了。” 冉伊雪闻言,伸手戳了戳她的太阳穴,又气又恼的教训,“吓坏了?!怎么不索性把你吓死算了!有脸说别人混蛋,你舒恩羽才是真混蛋,成天除了闯祸之外,你还会什么?” “姨母我一时气不过——” “气不过?!气不过就能动手,这是谁教你的规矩?真不知你娘亲性子这么好,怎么就生出你这德性的闺女?”冉伊雪心头实在纠结,不知这个任性的丫头到底像了谁。 舒恩羽被数落也不敢有一丝怨言,只能讨好的拉着冉伊雪的手轻晃了晃,“姨母别生气,先进屋去喝口茶歇歇,时候不早,我这就去生火煮饭,一会儿就有好吃的了。” 压根不吃舒恩羽献殷勤这套,冉伊雪反手拉住了往屋里走的她。“你先别忙,把话先说清楚。” 舒恩羽立刻听话的停下脚步。 冉伊雪沉默的看了她好一会儿,迟疑了下,才抬手模了模她的头,她的发上有些黏腻,染发是小丫头每日必做之事,若没有乖乖照做,她便连家门都不能踏出半步。 虽然常被她气得半死,但也知道这个丫头不容易,想当初第一眼在破庙里见到她时,她被打得浑身是伤,一身雪白——不单衣服白,连头发也近乎银白,身旁还守着她着急的娘亲。 这对母女好运气的遇上了她,她同情母女俩孤苦无依,善心大发,甚至不惜打破杏花村不收外人的传统,将这对母女带回这个风景气候皆宜人且民风纯朴的村落。 一转眼数年经过,日子算是平静,但这份平静得要是小丫头安分的时候。 “你爬树、泅水也就算了,现在还打架?!出咱们杏花村去打?!”冉伊雪原想忍着气,但越讲火气就越大,“虽然我答应过你娘,以后不再动手打你,但你今日若不给我一个好理由,我也不得不破戒,狠狠的抽你一顿!” “姨母……”舒恩羽的声音一低,咕哝着说:“你不是最常挂在嘴边说,头可断,血可流,士可杀,不可辱。他人若不敬我,我也无须客气,自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虎子对我不客气,那我动手打回去,这可是天道之理。” 冉伊雪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你说这什么鬼话?动手打人还扯上天道之理,还说是老娘教的?!耙情你这性子长歪了还怪到我头上不成?” 舒恩羽暗暗躲开冉伊雪挥舞的手,杏花村里的人口不过一百多人,彼此感情好,就像个和乐的大家族似的,大伙儿三天两头聚在一起说说笑笑,确实有不少人私下说她的性子跟冉伊雪像了七八分。 毕竟她娘亲在这村子里是人见人夸的美人儿,讲话轻声细语不说,还烧得一手好菜,信手拈来就是一盘美味点心,绣功又了得。她也很想像她娘亲,但就真的没半分相似……至于姨母,她长得是不错,医术也好,就是脾气不好,连救人也是端看她心情。 看得顺眼的人,不收半毛银子,她倒贴药材也要救下人,但若是对方让她看不顺眼,就算把全副身家都捧到她跟前,跪上三天三夜,她也不会心软半分。 如此古怪又任性,确实跟她挺像。 冉伊雪见她想跑,眼明手快的拉住她,伸出食指用力的又戳了戳她的额头,“真是个没脑子的丫头,你这次真闯了大祸!” 舒恩羽被戳得痛到嘴扁了起来。 “当年你娘带着伤重的你,没个安身立命之地,幸亏遇上了我。这些年,你们孤儿寡母好不容易在杏花村安定下来,今日你却动手打了隔壁村村长的儿子,两村若为了你一人起争执,我看你拿什么谢罪!” 第3页 一个小小的村长,冉伊雪也不是真怕得罪对方,只是不想惹是生非,毕竟自巴蜀迁村至雍州宁安,已平静过了二十余年。 杏花村向来以和为贵,与邻近几个村子相处起来还算愉快,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杏花村数里外的俞阳山山头挖出了铁矿,一下子令原本称不上富裕的宁安县热闹了起来,来往的人多了,原本看中此地纯朴才定居于此的悠闲也不复见,反而多了偷拐抢骗、人民失踪,甚至路有尸骨等等的凶案。 离杏花村最近的一个村落叫长顺村,走路不过半个时辰,一村几乎以姓崔的为大宗,村长原本也算老实,但人一有了银子,心思就不正,晕晕然的忘了自己是谁。 这种狗仗人势的家伙,冉伊雪向来没兴趣相交,反正杏花村从来就独立于世俗之外,她不需也不用巴结任何人,但也不会没事找事的去得罪。 因为舒恩羽异于常人的特别,为了让她出外时不要太惹眼,她花了些时间钻研,将黑豆泡在醋中,加热煮烂,熬成膏状,让舒恩羽涂在自己一头银丝上,若不近看不会察觉她异于常人。 只是几个月前,长顺村里有户李姓人家的媳妇半夜产子,一时找不到产婆,竟急匆匆的跑到了杏花村求救。 舒恩羽入睡前才沐浴洗去那一切的伪装,听大门被敲得紧,没多想就开了门,吓了来人一大跳,自此杏花村里有个白子的事就悄悄传了开来。 长顺村村长的独苗叫做崔南辉,名字听着气派,长得五大三粗,有个小名叫虎子,他是长顺村村长的心头肉,也一时好奇来杏花村瞧过几次。 冉伊雪原以为他不过就是个无须放在眼里的小子,没料到却跟舒恩羽打了起来,而她回村时,还没得及去问虎子被舒恩羽打成什么模样,就听到舒恩羽的娘晕了过去,连忙赶回来瞧瞧。庆幸诊察过后,瞧出舒恩羽的娘这阵子应是累极,一时体力不支才昏了过去,休息会儿便没有什么大碍,这才松了口气。 “长顺村的村长家是你能惹的吗?你也不想想那位村长夫人,别的本事没有,碎嘴长舌的功力却是一等一,平时无事就爱一群女人凑着说闲话,一人一口口水就足以把你和你娘淹死。这几个月,他们村子里不论是当面或私下议论肯定不少,虽说你娘亲鲜少出村,但肯定多少耳闻,她疼你,听你被说闲话,心里肯定难受。 “你倒好,不知安分也就算了,还尽往麻烦里钻。好了,现在打伤人,对方再拿你的外貌作文章,说你不祥,要把你赶得无处可去,让你娘跟着你四处漂泊,你就乐了?!” 说到不祥,舒恩羽心头一刺,她的容貌始终是她的痛,她至今还想不通她到底犯了何错?微敛下眼,她语气不平,“我不过就是白子症,除了头发比常人白、皮肤比常人白、双瞳色彩比常人淡之外,一切与常人无异。 娘亲总说我长得特别,是上天给我的珍宝,我没有一星半点输人,我没有错,错的是那些无知又对我指指点点、全然不了解我的人。我不是故意要打人,真的是虎子欺负人。” 冉伊雪一时哑口,意会到自己气急月兑口而出的话不经意伤了舒恩羽,在她这个习医之人眼中,舒恩羽确实只是白子症,只可惜未开化的人多,不过是长相特别,便人云亦云的归成非我族类,拿异样眼光看待也就罢,更糟的是有不少人将此视为毒蛇猛兽,避之唯恐不及。 想起当年舒恩羽被打得那一身伤,虽然母女俩没多提,但她也大概知道就是为了一句“不祥”。 第一章与众不同的白子(2) “我不是数落你的容貌,”冉伊雪的唇一抿,不自在的想要替自己月兑口而出的伤人话语解释,“你也不小了,行事实在不该冲动。宁安最近不平静,去年来了个新县令,心术不正,我是担心你娘亲——” “娘!”一个圆滚滚的身子从屋外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 冉伊雪因为自己的话被打断,不由眉头一皱。 舒恩羽一见冉伊雪的神情,立刻很有眼色的抓住了跑进来的纪修齐,偏偏这小子的伙食太好,虽然只有六岁,个子不到她肩膀,但是重量却是自己的两倍不止,一时之间她没将人没拉住,还因为扯得太用力,让他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一扑,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在地上跌成一团。 “好疼。”纪修齐被舒恩羽一压,眼中聚集了泪。 “别哭,让姊姊瞧瞧。”舒恩羽连忙从纪修齐身上爬起来,小心翼翼的哄着他,“齐哥儿别哭,没事儿。回头姊姊给齐哥儿你最爱的蜜枣糕,晚上再杀只鸡给你补身子。” 冉伊雪看着他们一副姊弟情深的样子,忍不住翻着白眼,“补?!他都胖成这副德性,还补?!” 舒恩羽抱着纪修齐有点吃力的站起身,“不是补齐哥儿,是为了娘亲和姨母。姨母累了几日,今日才回来,娘亲身子也不好,正好杀只鸡,炖个汤,让娘亲和姨母一起补补气血,齐哥儿不过只是顺便吃些。” 这番说辞令冉伊雪觉得好气又好笑,要不是舒恩羽年纪太小,生不出自家这个小胖子,不知情的人还真会以为舒恩羽才是纪修齐的亲娘。 “说得好听,只怕最后我和你娘亲才是顺便吃些的那个,不论是什么东西,只要是吃的,哪一次不是全进了这小子的肥肚里了?”冉伊雪的手不客气的拍了拍自己儿子那一圈胖肚子。 “娘。”纪修齐见娘亲的神情稍霁,讨好撒娇的凑到了冉伊雪的面前,伸手抱着她。 “走开!我才回来,还未来得及梳洗,身上脏,你别尽往我跟前凑。”冉伊雪口气不耐烦,但也没将人给推开。 “齐儿想娘了。”纪修齐说着,一颗眼泪就掉了下来。 冉伊雪看到那滴泪,原本才消去的火气突然又往上直冲脑门,她不知道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生的儿子性子比女子还要娇弱不说,打小看到大的舒恩羽却像个汉子,每每看着姊弟俩极大的反差,她只觉得头一抽一抽的痛。 “想娘?!好啊!下次娘进雍州城去找你纪二伯母的时候就带上你,到时咱娘俩也别坐马车,你就跟我走个一天一夜,担保以后你就情愿待在家里想我,不会掉眼泪了。” 纪修齐委委屈屈的哽着声音说:“不会的!齐儿想要跟娘亲一起出去。” “好!话可是你说的,算算日子……后天娘要去雍州城的开国县侯府,给府里的老夫人问疾,你若跟着去,路上可别抱怨,若你抱怨一句、掉滴眼泪,我就把你给扔在路上。” 纪修齐看到自己娘亲恶狠狠的眼光,不由脖子一缩,不敢吱声,他有点后悔,但又害怕因此又被娘亲数落。 舒恩羽倒是护得紧,“这可不成,这一趟路得走个大半日,齐哥儿还是待在家里的好。” 冉伊雪淡淡瞄了舒恩羽一眼,“怎么,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舒恩羽一本正经,“只是齐哥儿还小。” 冉伊雪捏了捏纪修齐胖胖的脸,“你别总宠着他,他已经六岁,也不小了。他这性子太软,不能放任下去,你是姊姊,疼他、爱他可以,但将来合该由他来护着你,而非你事事挡在他前头。” “姨母,”舒恩羽扬了扬下巴,“我没关系。” 冉伊雪好气又好笑的瞧她一眼,“你是没关系,但我可不能由着他。被这小子一搅和,都忘了你为何要动手打虎子,是不是他拿你是白子的事作文章?” 第4页 舒恩羽微敛下眼,长长如雪般的白睫毛轻覆而下。 看她神情,冉伊雪就知道自己猜中了,想想这个地方似乎越来越不能待了,连个小小村长的儿子都能欺负到他们头上来。 “娘亲,”纪修齐在一旁小声的开口,“虎子说,要姊姊去他家做奴才。” 冉伊雪闻言一怒,声音一扬,“他要你姊姊去他家做奴才?!” 纪修齐点头。 冉伊雪的脸冷了下来,甩开自己的儿子,一把拉过舒恩羽,“跟我说清楚,怎么回事?” “前几日我带着齐哥儿要去山上采桑果回来给娘亲酿甜果子,却在路上遇到了正好也要上山的虎子,他带着几个人挡着我们的路,跟我说,他娘告诉他,我长这副模样没人敢要,因为怕娶回家晦气。但他喜欢我,所以替我去求他娘,终于让他娘点头同意,说要娘亲和姨母说个价钱,把我卖给他们家当奴才,若是我奴才当得好,再过几年,兴许还能给他做个通房。我听了之后气不过,才会趁他落单的时候动手修理他。” 冉伊雪气得一张脸涨得通红,“该死的小表,毛都还没长齐就想着女人,也不想想自己那长相,套上个犁都能去耕田了!你打得好,那小子活得不耐烦,你就该狠狠的死命打他一顿。” 舒恩羽看着姨母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心中也生起了一丝的雀跃,果然自己没做错!只是……她眼中的光彩一暗,“可是我娘被我气病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娘亲性子好,”冉伊雪轻挥了下手,要她不用放在心上,“听到虎子的话,她肯定心里难受,总之让她休息几日,身子就没事了。至于虎子……这不长眼的小子,就不要落在我的手上,不然看老娘怎么教训他!” 纪修齐见状,连忙开口邀功,兴奋的说道:“娘亲、娘亲,这次的事儿齐儿也有功劳,我也有替姊姊出气。” “你?”冉伊雪打量了下自家的小胖子,这德性,她真没指望他能帮上什么忙,但是……她目光炯炯的看向舒恩羽,就见她正跟纪修齐使眼色,她的神色立刻有些阴郁,嘴边则泛起一丝危险的甜笑,“乖!齐哥儿,跟娘亲说,除了打人之外,你们还做了什么?” 纪修齐一派天真,傻笑着据实回答,“我跟姊姊趁机在他喝的茶里加了京大戟的粉末,让他月复部急痛,整个山头跑着如厕,趁他拉得虚月兑,再联手姊姊打他一顿。娘亲,我跟姊姊很聪明对吧?” “是啊!聪明。”看着纪修齐一脸得意,冉伊雪的怒火一下冲天,起身拿下挂在墙上的藤条,在小胖子还一脸懵懂、搞不清楚情况时,不留情的朝他的大腿一抽。 纪修齐一痛,跳了起来,“好痛!” 他委屈的扁起嘴,躲到舒恩羽的身后,“娘亲,不要打我……娘亲,我痛!” “就是要打得你痛!” “姨母,”舒恩羽连忙护着纪修齐,“你别生气,齐哥儿也是为了帮我才下药,你别打他,要打就打我好了。” 冉伊雪闻言,也不客气的抽了舒恩羽一下,“你们俩倒是姊弟情深,一个护着一个,弄得老娘像是后母似的,我几天不教训你俩,你们都要上天了。下药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也做,一个不好可是会出人命,你们姊弟俩出事无妨,到时可会拖得一整个杏花村陪葬,你们真是混帐!” 舒恩羽的眉头因为痛而紧皱,但抿紧着唇,硬气的没吭半声,被护在她怀里的纪修齐却哭得好像天要塌了。 “小胖子,给我过来!”冉伊雪挥着手中的藤条,这小子哭得她更是一肚子的火,这软弱的个性,出去不给外人一口吞了。“闭嘴,不许哭。” 纪修齐摇着头,哭得更大声,圆圆的身子更往舒恩羽怀里缩。 舒恩羽抱着他的手一紧,也紧紧护着不愿放手。 看着两人看她的眼神,冉伊雪猛翻着白眼,“小胖子,你给我过来,别以为你躲在你姊姊身边就可以少挨几下,过来!” “姊姊——”纪修齐摇着头,圆圆大眼睛滚下的泪水像是不要钱似的,祈求的看着舒恩羽。 “纪修——” “妹子,别打了。” 第二章美貌惹来祸事(1) 听到身后的声音,冉伊雪停下怒吼,微转过身。 纪修齐一看救星来了,立刻松开了舒恩羽,直接扑向来人,“姨母。” “乖。”舒云乔被撞得退了一步,连忙稳住自己,反手抱住了纪修齐圆滚滚的身子,安抚的拍了拍他的后背,抬头看着冉伊雪一脸盛怒难消,劝道:“孩子大了,别三天两头动气,动手打孩子。” 看着舒云乔,冉伊雪悻悻然的放下高举藤条的手。 回想当时初见,她还以为自己见到了仙女,这女人很美,美的不单是容貌,更有一份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淡雅,虽然共同生活了好些年,偶尔一见还是会被舒云乔惊艳一把。 “不是我想打他,”吸了口气,压下脾气,冉伊雪才道:“而是这小子好的不学,学人家去下药,我让他们跟着我学医理、药理,是要他们有朝一日能助人,不是要他们去害人。药亦是毒,他们想要讨公道不是不行,但就是不能置人命于不顾。” 舒云乔拍了拍纪修齐,眸光微黯,“我明白你是爱之深,责之切,方才我在屋里全听见了。这事并不全然怪齐哥儿,他毕竟也是替恩羽出头,是恩羽不好,没个当姊姊的样子。” “是啊!”舒恩羽也不在乎将罪过全往自己身上揽,“怪我,全怪我。” “他们俩都怪,全是讨债鬼、惹祸精。”冉伊雪没好气的用力将藤条一放,看到舒云乔脸色不好,担忧的走过去。 躲在舒云乔身后的纪修齐一看娘亲接近,立刻一闪,以他那球似的体型,闪躲的功夫还挺灵活。 没空理会他,冉伊雪迳自扶着舒云乔坐下,“方才我也问了恩羽,知道今日这事说到底也怪不得他们姊弟俩,是虎子欺人太甚。” 舒云乔自然清楚来龙去脉,但毕竟女儿动手伤人,已经有理说不清,她的翦水双眸看着冉伊雪,问道:“你可去看过虎子了,他可有事?” “我还没机会去看虎子,等会儿——” “娘、姨母,虎子不会有事,”舒恩羽连忙插话,“我们只用了半钱。” “是啊!姨母,”纪修齐抹了抹眼泪,跟着接口,“真的只有半钱,吃不死人的。” 冉伊雪听到两人一搭一唱,立刻冒火的双眼瞪了过去。 纪修齐脖子一缩,舒恩羽将他拉到自己的身后,两人都识趣的不再多话。 舒云乔看着两个孩子,这次她气愤虎子欺人太甚,也气恼舒恩羽冲动伤人,但她更担心拖累了无辜的冉伊雪母子。眸光一沉,这几年在这里带着闺女过着近乎离群索居的生活,常有种与世隔绝之感,现在看来这日子是到头了。 “妹子和杏花村众人好心收留了我们母女多年,若是因为恩羽伤人,给村子带来灾祸,就是我们的罪过,我会立即带恩羽离开。” “能有什么灾祸,我们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人。你可别忘了,当年多亏了你,才让我免于被押入大牢杀头的命运。” 这段往事冉伊雪此生难忘,她向来自傲,自以为无所不能,但是就在她出手救了舒云乔母女没几日,宁安县县城里的柳员外家竟告官说她医死了人。 当时柳家的主母吃了她开的药方死了,正当她百口莫辩,舒云乔竟要求开棺验尸,与仵作一同,亲自在旁协助。 第5页 一个看似娇弱的妇道人家面对众人心生恐惧的尸首没半点惧意,最后舒云乔更在众人都笃信柳家主母是中毒而亡时,在尸体的头顶发现了几枝细针,证明柳家主母的死是有人存心加害,与冉伊雪开的药无关,替她洗刷了冤屈。 这份恩情形同再造,她感激于心,打定主意这辈子会把她们母女视为一家人。 “我岂是怕事之人?!不过是小小一个长顺村村长,我还没放在眼里,等会儿我便去找咱们村长出面,杏花村的人可不是好欺负的!其实这次的事也让我想清楚了,这里来往的人越来越多,咱们杏花村是时候再寻一僻静之处安居才是。” 舒云乔敛眼没有多言,杏花村的人个个和善,只是她也不是没看出古怪,杏花村虽说有个村长,但他们对待冉伊雪的态度恭敬,俨然她才是真正的一村之主。 她是冉伊雪带回来的人,因为这层关系全村都很敬重。这些年,她看得出杏花村排斥外人,甚至通婚都得经过祭祀天地神明,获得同意才成。 这个村的习俗、祭祀都与汉族有异,这五年来,她曾不经意的瞧过几次。她不是没有好奇心,只是冉伊雪不提,她也不多问。 她只知道在走投无路之下,是这个待人和善、不将自己闺女当成怪物看待的杏花村,给了她们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因此对她来说,其他都不重要。 “不如赶明儿个你收拾点东西,跟我带着恩羽去雍州城纪二哥的福满楼住些日子。”冉伊雪说道:“这几年,你别说镇上,就连杏花村的村口都少去,更别提热闹的雍州城。” “妹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向来不喜热闹,而且现在恩羽伤了人,事情若是闹大,扯上官府,只怕我与恩羽哪里都去不成。” 舒云乔是这个家里思虑最多的一个,或许因为如此,所以身子一直不见好,但有时她的担忧也不是没来由。 冉尹雪不由沉默,以往舒恩羽跟旁人小打小闹不碍事,但这次事情确实闹大了——杏花村有着秘密,当年她不过三岁,便被姥姥带着,与随行的近百名族人选择在此定居,这些年来日子过得滋润平静,她也不愿意因为舒恩羽的事而跟官府打交道。 “放心吧!没事。”冉伊雪气势十足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我等会儿就带着恩羽上长顺村去看看,只要虎子没事,我便带着丫头好声好气的赔个礼,虎子这次说的话是过分,但这小伙子的心思我也不是没看出来,他就是看上咱们闺女,说了几句浑话,不会真的想要得罪我们。只要虎子不追究,咱们再赔些银两,只要他们说个数字,不论多少,我都赔。” 舒云乔心存感激,只是她隐约明白这次就算有银子也无法善了。她的女儿一出生就注定了不平凡,只不过她的这份不平凡却硬生生的被压上了一句不祥。当年为了女儿,她抛下一切,她已不在乎自己这辈子的好坏荣辱,只是每每看到恩羽异于常人的雪白、特殊的秀丽,她心中难掩担忧,如果杏花村今日因为她们母女而有风波,更令她良心不安。 看出了舒云乔没说出口的担忧,冉伊雪说道:“姊姊你别多想,一切有我。” 舒云乔轻摇了下头,“这次就算有妹子都不成。” 冉伊雪看着舒云乔,在她的眼中似乎读懂了什么,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原本的宁安县县令吴大人去年冬天暴毙死在县衙里,关于死因是众说纷纭,但是新任的县令吕大人来了后,就说吴大人是急病去的,草草结了案。一般小老百姓们听了,自然只能听之任之。 这个吕大人是不是好官冉伊雪不知,只知道他原在京城当差,府里莺莺燕燕不少,到了宁安县之后还是不改本性,带了正妻和二姨娘以外,又在宁安县收了一位三姨娘,据说是个清倌,很是受宠。三姨娘未嫁入县府时就喜欢舒云乔做的绣品,当了三姨娘之后更是财大气粗,硬是仗着身分派人请舒云乔过府一趟。 舒云乔当时因为不想得罪新县令,连累杏花村,勉为其难的走一趟,不料却在府里被吕大人瞧见。 吕大人这一瞧可说是惊为天人,虽说不是小泵娘,但舒云乔的神韵姿态都透露着一股从容与优雅,令人看了打心里喜欢。他立刻派人去查,才知道小小的杏花村藏了个大美人,尽避是个寡妇,也不妨碍他一心想要弄上手。 这里想要巴结新上任县令的人不少,毕竟宁安县那座产铁矿的山,虽说属于朝廷所有,但里头的弯弯绕绕不少,只要沾上一点边,都能得不少好处。想巴结的人知道县令的心思,自然是想方设法的想要让县令如愿。 虎子所在的那个长顺村,不说旁人,村长就是个标准见利忘义之人,说不准这会儿恩羽伤人一事,已经传进了吕大人的耳朵里。 “事不宜迟,”冉伊雪站起身,“恩羽立刻跟我去一趟长顺村。” 她的话声才落,就听到门外有声响,透过窗户,看到原本就不大的院子里,一下子挤进了数十人,有杏花村的人,也有长顺村的人,之中竟然还有县衙捕快的身影。 “来得还真快。”冉伊雪的脸一沉,怒火中烧,“姊姊,你跟恩羽和齐哥儿待在屋里,别出去。”丢下这句话,她没等回应就开门走了出去。 冉伊雪虽心知肚明舒恩羽动手不对,但这一切的起因全是因为虎子嘴巴犯贱,所以别说她护短,她就是不许来人欺到她家人头上! 杏花村的村长叫纪云龙,脸上也明摆着不快,他冷着脸走了过来,低声对冉伊雪说:“恩羽这次的事可闹大了。” 冉伊雪看出纪云龙的恼怒,她微敛下眼,事情不到最后,她不想得罪官府,勉强的吸了口气,对他说道:“你先到一旁,此事由我处理。” 纪云龙闻言,双手抱胸,让到了一旁。 “这是怎么回事?”冉伊雪一眼瞄过长顺村的人,最后定在宁安县的捕快身上,脸上带着一抹笑意,“瞧瞧,这是刘捕快吧?怎么会突然来杏花村,真令我们这个小小村庄蓬荜生辉。” “少说废话,”刘捕快没有被几句迷汤给忽悠,直接开了口,“立刻把人交出来。” “交人?”冉伊雪故意露出不解的神情,“不知大人要我交什么人?” “你别装傻,长顺村的崔村长报案,说舒恩羽打伤了他的儿子虎子,本官奉吕大人之命来押人。” 两个半大不小孩子的打闹,硬成了伤人案件惊动了县衙,甚至来押人?明眼人都心知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若人真被带走,一件芝麻绿豆事都能成了杀人放火的死罪。 “我这几日不在杏花村,刚回村才听闻恩羽伤人。”冉伊雪忍着气,慢条斯理的讲道理,“只是请大人明监,一切是虎子出言不逊、轻薄良家妇女在先,恩羽为了自保,不得不动手,小小泵娘无故意伤人之意,下手并不重。” 刘捕快的眉一挑,今日他根本就不在乎虎子与舒恩羽之间有何过节,或虎子伤得如何,他走这一趟,目的是将舒恩羽带走,顺便让与她相依为命的舒云乔不得不跟随,其他一概不管。 他知道眼前的冉伊雪不好对付,而且杏花村几个虎背熊腰的男人就围在一旁,看得出都是练家子,虽说他是个官,也不怕他们动手,但也没兴趣跟他们动刀动枪。 他眸光锐利的看向崔村长,要他开口说话,将罪过全都推到舒恩羽的头上。 第6页 第二章美貌惹来祸事(2) 崔村长一对上他的眼,立刻机灵上前,声若洪钟的说:“笑话,我家虎子又不是瞎了眼,他怎会看上舒恩羽那吓人的模样?这村里内外谁不知这丫头是个白子,也不知道她身上是不是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说不准还是个不祥的妖女,不然怎么没了爹不说,连娘亲都一副身子孱弱的模样。” 冉伊雪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你娘的,有种再说一遍!” 崔村长微惊了下,“你……你这人怎么骂人?” “谁叫你嘴臭,”冉伊雪火气一升,再也顾不得其他,劈头吼道:“恩羽是白子又怎么了?!白子不过是外表与一般人有些不同罢了。她今年只有九岁,你家那个毛都还没长齐的虎子自个儿起了贼心思,对个小泵娘说浑话,被我家闺女教训算是扯平而已。你今日竟然不要脸的当着我的面扯上刑克之说?!老娘告诉你,白子是上天恩宠,叫你家虎子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的嘴巴也给老娘放干净点!” 崔村长被她泼妇的样子给吓了一大跳,斥道:“说什么上天恩宠,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泼辣性子无怪乎养出舒恩羽这种会动手伤人的丫头。” “去你的,你再说——” “别说废话,”刘捕快见情况快失控,立刻站了出来,“根据大齐律法,杀人者死,伤人者刑,现在虎子命悬一线,县令大人已发话要替虎子讨公道。冉大夫,你休要阻扰,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命悬一线?冉伊雪气极反笑,虽说恩羽那丫头是泼辣了点,但是看那小办膊小腿的,最好有能耐能把粗壮的虎子打得命悬一线。 “立刻叫人出来,若真有冤屈,吕大人明镜高悬,自不会委屈任何一人。” 明镜高悬?!冉伊雪真想吐口水,这话刘捕快敢讲,她还不敢听。“恩羽无罪,我就是不交,大人能奈我何?” 刘捕快的眼神一冷,立刻一挥手,他带来的六、七个衙役立刻上前。 纪云龙冷眼瞧着,虽说看不惯刘捕快欺人的嘴脸,但若真打起来,才是麻烦。“伊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低声劝道:“先让刘捕快将恩羽带走,明日我便想法子将人救出来。” “我怕人进去了,出来就不是原本的样子了。”冉伊云冷哼,舒云乔把舒恩羽看得比自己的命重要,闺女被带走,她肯定也会跟着去,一旦进了吕大人的地盘,母女俩形同泥牛入海。“总之,她们帮过我,我不许任何人动她们母女。” 纪云龙闻言,微敛下眼,点了点头。接着上前一步,冷傲的开口,“想从杏花村带人走,大人也得看我们村里的人同意与否?” 刘捕快看着纪云龙不怒而威的气势不由心头颤了一下,但想起自己好歹是个官,难不成还惧怕一个小老百姓? “看样子,杏花村是想造反。”刘捕快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这些刁民就别怪本官不讲情面,全都以抗命论,将你们全村拿下。” “想将我们全村拿下?”纪云龙哼了一声。“在下就看看大人有没有这本事?” “你——” “民妇惶恐,只是天色已晚,不知能否请大人给民妇些许时间。” 听到身后的声音,冉伊雪猛然回头,看到舒云乔她不禁一楞,连忙上前挡住她,“你出来做什么?” 舒云乔对她安抚一笑,有礼的对众人一个福身。 一看到她婉约的身影,刘捕快也不自觉的收起自己的戾气,有些不自在的点头示意。 舒云乔说话轻柔,身段柔软,虽然一身布衣,但婉约的气质掩盖不住,即便身边带了个孩子,还是个代表不祥的白子,但不单杏花村的男人,就连别村的单身汉都有不少人将心思动到了她的身上。只是她从来没动过心,且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一心只想守着自己的闺女,护着她成长。 “方才一进村里便听闻舒娘子晕了过去,”刘捕快来之前可被吕大人交代过,谁都能伤,就是不能伤了舒云乔一根寒毛,所以他的态度自然恭敬,“不知舒娘子现在可还好?” “谢大人关心,只是些许不适罢了。” “如此便好,”刘捕快不忘替自己的主子说句好话,“吕大人时刻关心舒娘子的身子,舒娘子最好能记在心头。” “是。”舒云乔也不反驳,态度依然不卑不亢,“不知捕快大人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舒娘子这不摆明了明知故问?”刘捕快遇上舒云乔,语调没了方才的火气,这么一个柔善的性子,怎么就生出了个会动手打人的闺女?不过也庆幸舒恩羽冲动,不然还没法子让吕大人钻到空子。“舒恩羽打伤长顺村崔村长的儿子虎子,现在崔村长也在此,我也是公事公办,不如就由舒娘子亲自带着舒恩羽,随我走一趟县衙。” “不巧,恩羽贪玩,现下还不见人影。”舒云乔双瞳闪着平和的光亮看着刘捕快,“可否请大人先带人离开,等恩羽一回来,明日民妇定亲自将人带到县衙。” 刘捕快闻言,原想拒绝,但一看杏花村的村民面色不善,只怕若今天他坚持要带人走,真得要动手。 舒云乔长得好,吕大人一上任,第一眼见到舒云乔这个俏寡妇就动了心思,想要得到她。原以为这漂亮女人日子过得清苦,只要给点好处便会随了吕大人,偏偏舒云乔心如止水,毫不动摇,越得不到,越令吕大人心痒,这下终于等到了机会,但若今日将事弄大,硬把人带回去,对吕大人的名声也是不好……“难道大人担心民妇带着恩羽逃了不成?” 刘捕快衡量了眼下的情况,不以为意的一笑,“舒娘子说这什么话,你既然开口,我自然信得过。就凭你们母女,就算想逃,只怕也逃不了多远,反正天色已暗,不如明日一早,你再带她过来便是。其实吕大人向来公正严明,只要舒娘子跟吕大人好好说明原由,舒恩羽未必会有事。” 舒云乔微敛下自己闪过嘲讽的双眼,轻声说道:“民妇明白,谢大人。” “走吧!”刘捕快斜睨了崔村长一眼,暗示他不用再多语,转身就走。 辟府的人和长顺村的人都走了,纪云龙这才开口,“舒娘子真打算要带恩羽去县衙?” “此事不好牵连杏花村。”舒云乔歉然的看着纪云龙,“说到底,这次是恩羽冲动,我是她娘亲,总要由我出面解决才好。” 纪云龙点了下头,他早知道舒云乔是个明理之人,只是……他目光迟疑的看着一脸气恼的冉伊雪。 注意到纪云龙的眼神,舒云乔浅浅一笑,拍了拍冉伊雪的手,“放心吧!不会有事。” “你要带恩羽去县衙,怎么可能会没事?”冉伊雪急得想跳脚,“那个吕大人就是个色胚,一个人渣!” 舒云乔彷佛没有听到冉伊雪的咒骂,迳自看着纪云龙和四周的好邻里,“这次实在叨扰了各位,失礼。” “舒娘子快别这么说。”纪云龙连忙说道,“若有需要,你大可直说。明日我们村里能派人送你和恩羽进城,若有不妥,也能有个照应。” “多谢村长。” 纪云龙点了点头,不再多说的带着杏花村的人离开,一下子小院子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舒云乔见人走远,一脸平静,看不出心里想法。 冉伊雪的眉头紧皱,知道舒云乔看似柔弱,但骨子里却很倔强,她决定了的事很难让她打消主意。 第7页 “反正我不管,”冉伊雪跺着脚,“明日我陪你走一趟。” “孩子在看着,别让人笑话。”舒云乔看着冉伊雪任性的动作,不由一笑。 “亏你还笑得出来,反正要我眼睁睁的看你送上门给吕大人羞辱,还不如给我一刀,杀了我。” “别在孩子面前口没遮拦。”舒云乔连忙制止她,看着女儿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她的心头微惊,她已许久没有见她的闺女流泪了,“担心无用,一切都明日再说。妹子,我看你急着回来瞧我的身子,都没来得及梳洗,你身上有股奇特的味道,快去洗洗。我弄些好吃的,我们开开心心吃一顿。恩羽。” 情绪低落的舒恩羽,一听到娘亲的叫唤,立刻挤出一抹笑,小步跑上前,习惯性的拉着舒云乔的衣角,“娘。” 看着她拉着自己衣角的小手,舒云乔有些失神,但情绪很快隐去,“来帮个手,很快就能吃饭了。” 整个屋里,只有舒云乔平静得彷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就连只要有得吃就开心的纪修齐,看到一桌子好菜也难得的雀跃不起来。 第三章去镐京找靠山(1) 一个晚上冉伊雪翻来覆去的睡得并不踏实,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就被厨房一阵碗盘破碎声给吵醒。看着外头天色才微亮,她也没了睡意,立刻起身换了衣服,走了出去,在灶炉的前面就看到舒云乔正收拾着地上的碎片。 “这是怎么了?”她连忙蹲下帮忙收拾。 “你别动,我来就好,”舒云乔连忙制止她,“一时手没拿稳,把碗打碎了。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 “没的事,也该起来了。”冉伊雪看着舒云乔的脸色有些苍白,“你应该也是一个晚上没睡好吧?” “是啊!”舒云乔柔柔一笑,没有瞒她,收拾好之后,立刻动作熟练的生了火,准备弄早饭。 “我昨天也睡不好,左思右想还是觉得,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带恩羽去县衙。”舒恩羽前脚才打了人,吕大人后脚就派了捕快来押人,一切就如舒云乔所料的无法善了,既然知道等在前头的凶险,说什么也不能扑上去。 “恩羽伤人是事实,总要去解释清楚。” “恩羽确实冲动,但说到底还是虎子口没遮拦。昨夜我去长顺村看过,虎子压根儿没事。所以麻烦的不是恩羽伤人,而是吕大人对你的心思,那个色鬼身旁明明就已经有了几个姨娘,现在又对你动心思,令人恶心又厌恶。现在不管你再不想把事扯上杏花村,也已经是扯上了,在我带你回杏花村的那日起,就把你当成了自家人,所以我不会任旁人欺负你们母女。” 舒云乔感激的看着她,“这辈子能遇上你,真是我与恩羽的福气。我知道你担忧,但我真不想牵连你,我想了一夜,县衙由我一个人去便好,你留在家里照顾恩羽和齐哥儿。” 冉伊雪闻言,心头一惊。“你打算一人前去?” “是。”舒云乔沉稳的看着冉伊雪一脸惊讶,“虽然我绣得一手好花样,能靠此赚钱,但我的性子太过柔弱,若真出了什么事,你比我更有能耐能守着两个孩子安然。” 对舒云乔来说,舒恩羽是她舍弃一切保住的孩子,自然不愿意让她再受伤害。 冉伊雪的眉头打上了结,舒云乔明明知道一个人去肯定无法月兑身,却还是决定自己跑一趟……“云乔,”她一脸的严肃,“我不想见你为了恩羽而赔上自己的清白。” “你想多了,”舒云乔忍不住轻笑,“还有律法,你当真以为县令糊涂?他真能为了我一个区区小女子不要前途?别忘了,以前不敢说,但今时今日的宁安县县令可是众人眼中的肥缺,若吕大人一时私心,行差踏错一步,只怕下场会跟死去的吴大人一样。” 冉伊雪跟舒云乔两人都心知肚明前任县令吴大人死得古怪,只是她们俩都没有心思去没事找事,反正官场上没几个干净的人,她们只要知道并小心这点便好。 “吕大人能够取代死去的吴大人在宁安县当差,身后定有不小的靠山,所以他也未必真的怕被人取而代之。”冉伊雪就事论事的说:“他今日敢妄想拿恩羽的事逼你不得不自愿委身,将来说不定还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区区县令,竟然就压到了咱们头上,想来便窝囊。” “你我一介布衣,何止县令,就连长顺村一个小小村长都能欺压咱们。”舒云乔早就看开了,不论过去如何富贵,现在也不过是个平凡之人。 “总之,我不要你去县衙,天一亮,我便去雍州城。我骑马赶过去,顶多半天便能来回。” “你想做什么?” “虽说县令是个官,不过我也有个开国县侯府可以当靠山,即便徐县侯没什么实权,但总有个名号可以让人忌惮。这些年我给县侯的母亲治病,老夫人赞赏我的医术,对我颇为看重。我上门去说说,或许老夫人会卖我份人情,替咱们出面。若再不成,就找福满楼的纪二哥和纪二嫂替我们引荐有力之人。”冉伊雪向来不屑靠着关系处理事情,只是现在情况特殊,只能找上比吕大人权势更大之人,才可以帮上舒云乔母女,又不牵连杏花村。 舒云乔知道冉伊雪的性子,这次要不是真的怕她和舒恩羽会出事,她不会拉下脸去求人,“谢谢你,让你为难了。” “不为难,我们是一家人。”冉伊雪打定了主意,“我去叫两个孩子起身梳洗,这几日,这两个小祖宗可得安分些。” 冉伊雪进了两个孩子的房间,原以为两个孩子应该睡得不知日夜,谁知道迎接她的却是空无一人的两张床。 她脸色一变,一眼望去,房里没人,便啐了一声,“我早晚给这两个小表气死,就没一日安分!” “怎么了?”看着冉伊雪气急败坏地去而复返,舒云乔心知不好,“恩羽和齐哥儿呢?” “不见了。”冉伊雪一脸气愤,但心中更多的是担忧。“两个都不见了。” 舒云乔眼底的惊慌一闪而过,去了房里看着里头的情况,果然没那两个孩子的踪影。 “这两个孩子该不会自己去了县衙吧?”冉伊雪想想摇了摇头,连忙转身,“这两个家伙,我若短命,肯定就是被他们俩气的!我立刻去一趟县衙,若是见到人就把他们带回来。” 舒云乔却反手拉住她,冉伊雪不解的停下脚步。 “你留在家里等。”舒云乔眼中的慌乱已经隐去,恢复了一如过往的平静,“我去。” “可是……” “若恩羽和齐哥儿去了县衙,只有我去,他们才能回家。”若是吕大人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一定会等到她出现。 冉伊雪想反驳,却是无言。“我去找村长派人,一行人出去找孩子,一行人跟你去县衙。” “天才微亮,暂时先别惊扰了村里的人,”舒云乔轻拍她的手,“我会见机行事,有消息便请人来知会你。 但若孩子回来,你也记得给我个信儿。” 冉伊雪心中一沉,只能点头。 “姊姊,我好累。”纪修齐的声音有些发颤。 “若累了,你就回家去。”舒恩羽也累,觉得自己的双腿都在发抖,但是她逼着自已不能停下来。从夜深走到天色微亮,就算是累极,也只是休息了一会儿,只要想到自己惹出的事,她就又逼得自己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她知道,她不能坐以待毙,害了自己的娘亲和整个杏花村。 第8页 想到漂亮的娘亲,舒恩羽的眼中不自觉的浮上水雾。她带着齐哥儿溜出来的时候,瞧见娘亲房里的灯还未灭,可以想见她正借着烛光,低头绣花样的沉静柔美样貌。 有时候她真的觉得别人或许没有说错,她不是像她娘亲一口一声说的什么天生不凡,而是天生不祥才对,不然为什么她一出生,带给娘亲的不是快乐,而是一连串的苦难? 所以她不管了,她不要再有人欺负她的娘亲,所以她要去找人,找……突然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打断了舒恩羽的思绪。 抬头一看,往他们的方向而来的是两匹高大骏马拉的大马车,她小心的拉着纪修齐让道。 坐在驾车的人身旁的少年看上去大约十六、七岁,双眼闪着光辉,远远就看到他们俩。 “前头有两个孩子,看起来不大,身边没大人相伴。”他朝马车厢说话的声音落下后,马车里却没太多的声响。 驾车的那人轻声的开口,“表少爷请别多管闲事。” 萧瑀的嘴一撇,天才亮便被逼着赶路,看来今天过午就能进雍州最大的城池雍州城。一路从镐京而来,不过一日的时间,他已经觉得无聊,有些坐不住了。 马车经过那两个孩子时,他分心看了一眼,与那个较高的瘦小泵娘对上了眼,心头莫名一动,突然翻身一跃而下。 驾车的人一惊,连忙拉住缰绳,目光匆匆地看了萧瑀一眼,然后对马车里的人说:“大人,失礼了,您没事吧?” 马车里没有回应,但明显可以听到一声压抑脾气的轻哼。 “喂,”萧瑀双手抱胸,气势十足的挡住了两人,“你们两个小家伙打哪里来的?” 纪修齐一见对方盛气凌人,立刻怯懦的躲在舒恩羽的身后。 “爷问你们话,”萧瑀打量了下两个孩子,衣料虽不见得多好,但却整洁干净,看来受到挺好的照顾,尤其是后头那个小胖子,伙食肯定好,不然也养不出那圆滚滚的身材。“还不应声?” 舒恩羽不知来人身分,但从穿着打扮和那辆大马车看来,也知道来人非富即贵,姨母说过,看到这样的人要不就巴结,看能不能从中捞点好处,要不就是有礼的让人寻不到一丝错处,找机会能闪则闪,不要得罪,以免惹祸上身。 她现在忙着赶路,没心情巴结讨好处,所以只求尽快全身而退。她的心神一定,低下了头,以一副柔软的样子回道:“回这位爷,我们是前头杏花村的。” “杏花村?”萧瑀微转身看着驾车的人,“唐越,可有听过此村?” 唐越侧头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应该只是宁安县的一个小小村落。表少爷快上车,小的还得赶路。” “唐越啊唐越,我们就快到了,也不差这些时候,”萧瑀没理会唐越的催促,又看向两个孩子,尤其是那个小泵娘,只是他越想打量清楚,她的头就垂得越低,虽说那小泵娘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的样子,但怎么说也是个女儿家,他不好直接把人给拉到跟前瞧个仔细,只能忍着好奇,多问了一句,“这一大清早的,你们要去哪?” 舒恩羽牢牢的将纪修齐护在身后,低垂的眼眸闪过警惕,但还是老实回答,“镐京。” “镐京?真是巧。”萧瑀双眼一亮,仰头一笑,“爷就是从镐京来的,只不过爷坐的是马车,到这里也花了足足一日一夜,你们俩……打算走着去?” 舒恩羽知道镐京很远,但是到底有多远,她心头还真没半点概念,对于镐京,她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但她知道她在那里出生,她还记得自己是个富贵人家的大小姐,只可惜她不祥,所以她的娘亲因为她失去了荣华富贵,现在又因为她灾厄上身。 娘亲带她离开之际,应该是打定了主意此生不会再回镐京,但这次她左思右想,脑子只想到一个人能帮她们娘俩渡过难关——她的亲爹。 她对所谓的“爹”,记忆是一片空白,因为她娘拼死拼活的生下她,她爹却打算将她送养,闹得不可开交之际,她爹被朝廷派往南方,可前脚才走,她外祖父死了不说,她娘亲还滑了胎,身子大伤,此生难以再有子嗣。 好不容易她娘带着她等到她爹衣锦荣归,当时她四岁,在爹回来的洗尘宴上,她只远远见过他一眼,因为她不祥,所以府里的人不许她进大堂。她一心想好好的表现,让自己跟娘亲一样知书达礼、讨人欢喜,偏偏遇上了个丧门星——护国公世子。 当日与护国公一同前来的世子爷在院子里瞧她,看她一头白发好奇,揪着她的辫子,拉了又扯,她被拉疼了想打他,但又打不过,最后只能窝囊的转身逃走,偏偏他不放过她,最后还蠢得失足跌下庭院里的湖,被水呛得昏迷。 小小年纪的她,不懂为何护国公世子欺负自个儿,最后失足落湖的事要怪到她头上,她逃只是不想被欺负而已。她娘护着她,替她辩驳,但她爹却只认定她失礼、失仪,硬是将她绑起来送家庙。 从那一瞬间,她讨厌这个人,她大吼大叫的骂他,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刺客,刺伤了她爹。她爹受了伤,流了很多血,她虽然不喜欢他,但还是觉得难过,毕竟她眼睁睁看着她爹不顾一切的冲上来抱住她娘亲和自己才因此受伤。 爱里乱成一团,然后她更加想不通的事又添了一桩——她爹受伤,她也难受,然而府里上下却都说这事儿是她这个不祥的妖女引起的。 她被狠狠打了十几个大板,那不留情的大棍子落在身上,似乎打定主意要打死她。 不祥——在她幼时的记忆之中,她被这两个字紧紧的纠缠,唯一将她视为珍宝的只有娘亲,最终在她以为自己死定时,她娘抱起她,当时她几乎没有知觉,只能感觉娘亲不停落在她脸上的泪水,还有喃喃不停的“对不起”。 娘亲从来都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她为她抛下一切,连夜带着她离开京城,这么些年下来,舒恩羽没想过她爹,毕竟离开时她尚年幼,只知道她爹想将她送养,又独断的冤枉她。 她爹跟那些无知讨厌的家伙并无两样,反正就是认定了她不祥。 他不喜欢她,她也讨厌他。这么些年,她从没想起过他,偏偏昨日的事发生后,这个爹闯进了她的思绪之中,明知道他不待见自己,她却只能厚着脸皮去找他。 第三章去镐京找靠山(2) 踏着夜色前往镐京,这几年的日子在她脑海中流转。她痛苦的打定主意,若她爹能帮她娘亲渡过这次难关,她可以走,以后跟着姨母过生活。至于娘亲……她眨了眨泪眼,忍住想哭的冲动,娘亲合该回去那个漂亮的房子过好日子,而不是让她拖累。 “不管多远,只要愿意走,我早晚会到。” “哟,还真是好志气。”萧瑀被这小丫头坚定的语气给逗笑了,不过他看着她,总觉得她有些不对劲,她露在衣服外头的小手白得不像常人,发上似乎涂抹了些东西,闪着黑色的光亮。 注意到了他打量的视线,舒恩羽下意识的又缩了缩身子,在外人眼前,她不想曝露自己的特别。 “表少爷,咱们还得赶路。” 萧瑀随意的应了一声,问道:“你们俩身上可有盘缠?” 舒恩羽的身子立刻警戒的绷紧,“你想做什么?” 这口气听在萧瑀的耳里,实在可以称之为侮辱。敢情这丫头以为他是江洋大盗要抢银子?实在不识好人心! 第9页 萧瑀丢了个钱袋过去,萧家什么没有,就钱多。他一副大人有大量的模样,“别说哥哥没告诫你们,路途漫长,若靠你们这双腿可受不住,早些回家去吧!你们家人该担心了。” 舒恩羽看他突然丢来钱袋,有些手忙脚乱的接过,略沉的手感令她心头微惊。真是个怪人,怎么随手就给陌生人一袋银子?! “等等,”见萧瑀要走,舒恩羽连忙开口,“我不能要你的银子。” 萧瑀微侧过头看她,“萍水相逢也是有缘,拿着吧!” “不行,无功不受禄,我不能拿你的银子,若让我娘知道,肯定生气。”舒恩羽头一低,双手高举,坚持将钱袋还给他。 萧瑀觉得有趣的一扬嘴角,倒还有些骨气。 既然人家摆明了不接受他的好意,他也不能强求,不再多说的接过手。 东西还回去,舒恩羽连忙退开一大步,不想再多做担搁,拉着纪修齐掉头就要走。 “舅父,”萧瑀一手拉开马车上的布幔,一手甩着手中的钱袋,“这个小泵娘有骨气,给她银子都不要。” “上车。”坐在马车上的人没有一丝笑,只冷冷的说:“若再担搁,就将你留在这里。” “主子,”唐越一听,连忙替萧瑀求情,“表少爷也是一片善心,见两个孩子可邻,出手相助。” 严辰天没多语,只是闭上了眼。 萧瑀正要上车,却见原本已经迈开步伐要离去的舒恩羽竟然走了回来,还拉着纪修齐站在马车旁。 “怎么?有事?”他困惑的看着两人。 舒恩羽没有回应,只是看着被萧瑀叫舅父的男人。 萧瑀注意到她的目光,他将布幔放下,转身挡住了她的视线。他舅父可是镐京出了名的美男子,这个丫头年纪小小懊不会也被迷住了? 舒恩羽的眼底突然闪过一丝光亮,希望在她心底燃起,让她一阵兴奋,热切的拉着萧瑀,“哥哥,你可不可以帮帮我?” 萧瑀有些莫名其妙,方才这小泵娘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现在却热切的拉着他,就像两人很熟似的。只不过她的主动亲近,令他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熟悉,“我……见过你?” 舒恩羽连忙低下头,躲开他的视线,飞快的摇了摇头,“哥哥认错人了,我怎么会认得哥哥这样的好人?我只是突然想到,镐京确实太远,我家里出了事,远水救不了近火,所以只能求哥哥帮我。哥哥长得好,心肠也好,肯定愿意帮我的,对不对?” 被个小泵娘这么夸几句,萧瑀有些得意,点了点头,“我确实心肠不错,好吧!你说说,爷我姑且听听。” “事情其实很简单,就是我与长顺村村长的儿子虎子起了一点小冲突,虽然虎子没事,但宁安县县令却硬要拿我治罪。” “小泵娘,你说笑吧?你这岁数就算跟人起冲突,也犯不着闹上衙门吧?!” “本该是如此,因为吕大人对我娘亲有不好的心思。”舒恩羽说到这个便一肚子的火,“我姨母说,他妄想要我娘亲当他的四姨娘。” “岂有此理!”萧瑀向来就是个路见不平的性子,他想也不想的对着马车里的人说:“舅父,我想了解一下此事。” 唐越闻言一惊,连忙说道:“表少爷,万万不可——” 萧瑀才不管唐越说什么,直接拉开了布幔,对着舒恩羽和纪修齐说:“快!上马车。” 舒恩羽没有迟疑,立刻拉着纪修齐上了车。 马车里的空间挺大,中间还摆了张小桌,上头还有几盘看来挺精致的小点,但一下子额外多塞进了几个人,还是显得有些拥挤。 舒恩羽很识趣的抱着纪修齐在离严辰天最远的角落坐着。 “舅父,看来老天爷都帮我,我这次若能顺路帮百姓伸冤,你回京后,可得跟我爹多夸我规句,记下我一功,以后我若犯事,记得少打我几棍子。” 严辰天的态度依然冷漠,他深知姊姊的长子本性不错,就是好管闲事,往往公亲变事主。 除了皇室之外,京城四大家族威名远播,除了开国双将之一——被御赐旭国公的东方家因人丁单薄,好不容盼得的世子如今不过才满周岁外,护国公沈家的世子、掌四方兵权的聂将军家的聂二少,和先皇胞弟鄂亲王的长孙、京城首富萧家的萧瑀,三个年纪相当的公子哥都是让京城众人闻之色变,榜上有名的小霸王。 这次萧瑀跟护国公世子为了个青楼女子争风吃醋,在青楼大打出手,把青楼给砸了不说,还伤了不少劝架的人。说得好听点,两人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但说穿了,不过就是两个世家轨裤子弟为了争无谓的面子,扯出的一场闹剧。 不单护国公府面上无光,萧家也颜面尽失,萧瑀知道自己闯了祸,怕回府被罚,所以得知舅父要离京前往宁安县,也没回府,一大清早就死皮赖脸的出现在舅父的马车里,硬要跟着去,想暂避风头。 “你又怎知不是这两个孩子说谎?” “舅父,他们看起来不像。” “看起来?”严辰天嘴角冷冷一扬,他向来不听片面之辞,以免被表面蒙骗。 “我没说谎,一切都是真的。”舒恩羽不服气的说道。 萧瑀连忙对舒恩羽使眼色,他在京里是横着走的小霸王,向来天不怕地不怕,但独独就怕两个人——一是三天两头拿棍子伺候自己的爹,二是眼前这个风华绝代却一板一眼的舅父、历朝最年少的大理寺卿、明镜高悬的青天大人,只要一记眼神就足以令他这个小霸王不由自主的闭上了嘴。 这次要不是因为他爹真被他气得惨了,他怕自己这双腿会被打断,他才不会勉为其难的跟着舅父离京避风头,毕竟两相权衡下,舅父再冷漠,至少不会动不动就赏他几棍子。 “你少说几句,”萧瑀啐道:“终归事实胜于雄辩,若真如你所言,对方无伤,县令却趁机找你与你娘亲麻烦,我自然出手相助。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事实与你所说不符,纵使你小小年纪,也得付出代价。”这世上可没人可以耍弄他萧大少爷。 “这是当然。”舒恩羽有些恼怒,在马车微亮的光线中,看着萧瑀称得上俊美生辉的五官,目光满是不善。 “姊姊,”纪修齐在一旁开口,“我肚子饿。” 舒恩羽拍了拍他,从自己的包袱里拿了个馒头,纪修齐接过手,咬了一口,眼睛却盯着桌上看来很别致的小点。 “那是别人的东西。”舒恩羽看出他嘴馋了,轻声说了句。 纪修齐咽了下口水,乖巧的点点头,恋恋不舍的收回视线。 看着他的小眼神,萧瑀觉得好笑,“想吃就拿去。” 他大方的将桌上的东西往纪修齐的方向推了推,他舅父这么一个铁铮铮的汉子就爱吃这些甜死人的东西,尤其是京城飘香楼的糕点,这次出来,早早便备了一整个箱子。 舒恩羽想要拒绝,但是纪修齐已经迫不及待的伸了手,还对萧瑀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谢谢哥哥。” “不客气!”这小家伙胖乎乎的小脸蛋上露出酒窝的笑还真是挺讨喜的,萧瑀忍不住捏了下他的脸。“快吃。” 纪修齐不客气的一口塞进一个点心,“好好吃,味道好似姨母做的,不过姨母——” “嘘,”舒恩羽摇了下头,“齐哥儿乖乖吃东西,别多说话。” 纪修齐用力点头,吃东西当然才是他最感兴趣的,不说话不算什么。 舒恩羽小心翼翼的看了严辰天的方向一眼,顺口问道:“哥哥的家世看来十分不错。” 第10页 “当然,我可是——” “萧瑀。”严辰天的声音没有太多变化,依然一贯清冷。 萧瑀一楞,立刻不自在的扯了扯嘴角,想起在刑部的舅父向来处事低调,遂改了说辞,“哥哥我不过家里有些小小家产罢了。” 舒恩羽虽小,但眼睛雪亮,看出严辰天高傲得不想让萧瑀多谈,对她防备得很。她眼底闪过嘲弄,用一副无辜的样子道:“可是对方是县令,若哥哥帮我,不知道会不会害哥哥惹祸上身?” “开玩笑,不过一个小小县令……”萧瑀一哼,他爹可是堂堂鄂亲王的嫡次子,自己还占了个长孙的名头,就没见过几个敢不把他放在眼里的白目家伙,“我还没看在眼里。” 见那小胖子已经把两盘糕点吃得精光,偏偏那双眼睛还眼巴巴地瞧着自己,萧瑀不由心一软,又把放在严辰天面前剩下的唯一一盘点心给了他。 舒恩羽没什么食欲,所以全给纪修齐吃,没三两下小家伙就把点心吃光,小兔子似的眼神又看向萧瑀。 这个小眼神实在令人难以招架,萧瑀嘴角一抽一抽,瞄了下自己的舅父,小心翼翼的开了一旁放点心的箱子,又拿出了几样,心想反正就要到了,就算吃完了这些甜品,大不了到当地再请人做就好。 他舅父一个大男人,一天不吃甜,应该也无妨。所以萧瑀心一横,索性全都给了纪修齐,果然小家伙一副把他当天神看的眼神,令他忍不住骄傲了起来。 第四章多年期待原是空(1) 马车很快的进了杏花村,这一路上打量这马车的人不少。 驾车的唐越注意到了这个看似平和的小村落似乎透露了些许的不寻常,家家户户的窗户都挂着奇异的五色线,看起来像是装饰,但又有些古怪,他握住缰绳的手不由微紧,表面却丝毫不显。 马车在舒恩羽的指示下停在了一道门前。 舒恩羽率先下了马车,不忘将纪修齐也给抱下来。 听到声响的冉伊雪大步的跑出来,见到两个孩子,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安定,但随即一恼,大声的吼道:“你们两个死孩子,一大清早的跑哪里去了?” 舒恩羽怕被藤条伺候,连忙说道:“姨母别生气,我去讨救兵来了。” 救兵?冉伊雪这才注意到跟在两个孩子后头下车的一个瘦长少年,看起来约十六、七岁的年纪,加上那身打扮还有昂然的气势,应该是个世家子弟。 她好奇的瞧着他身后的马车,上头用青布覆盖,没有任何徽记显示身分。她不由皱起了眉头,这个丫头实在是脑子糊涂了,怎么随便带着陌生人进村子里来? 萧瑀向来大刺刺,他没瞧出什么古怪,只是觉得这四周的五色线还挺漂亮的,他随意地打量四周。 院子不大,十分干净,一旁有十几只鸡被圈养着,还绑了匹小马,这么一户人家,在这种小地方,该算是不错的家境。 冉伊雪稳住心神,上前问道:“敢问公子是?” “晚辈姓萧,单名一个瑀字。”收回了视线,萧瑀有礼的一拱手,“方才在路上遇上了两个孩子赶路,看他们身旁没个大人陪伴,便多管闲事的问了几句,才知道小泵娘的家里出了事,一心想要走到镐京讨救兵。我听了后觉得不妥,便带着他们回来,顺道看看是否能帮上忙?” “镐京?!”冉伊雪很惊讶,她看着舒恩羽,“你要去镐京做什么?” 舒恩羽很不情愿的回答,“找我爹。” 冉伊雪这次是真惊讶了,“你还有爹?!你爹不是早死了?” 舒恩羽耸了耸肩,她与娘亲可从来没说过她爹死了,是冉伊雪在破庙救了她们之后,自己认定她娘死了丈夫。她娘亲没解释,自己又对亲爹没好感,所以最后她娘就成了个貌美却命不好的寡妇,而她则是可怜的无父孤女。 “你爹若不是死了,怎么会放你娘亲这么好的女人在外吃苦受难?”冉伊雪可不愿承认之前是自己误会了,胡乱传话。 “因为我爹虽然不是死人,但也不是好人。”舒恩羽提起自己的爹,也不是很客气。 冉伊雪心中有疑惑,但现在实在不是问这件事的时候,只道:“你娘以为你们去了县衙,现在已经赶去了。” 舒恩羽闻言一惊,连忙看向萧瑀。 “事不宜迟,”萧瑀也爽快,“立刻走一趟。” 舒恩羽立刻跟着走。 冉伊雪眉头微皱,除了个名字之外,她根本对这少年一无所知,偏偏舒恩羽一副全然信任的模样。只是现在她也没法子多想,只能拉着自己家的小胖子跟着上了马车,决定先想办法进县衙把找人的舒云乔救回来,走一步算一步。 然而冉伊雪没料到马车里还有个男人,长得极好,看起来不过二十好几,却被萧瑀一口一声叫着舅父。 不过虽说长得好,可惜性子有些清冷,高傲得令人谈不上喜欢,冉伊雪也没空理会他的态度,只急着要赶去城里。 “被你打伤的人家住在何处?”始终沉默的严辰天开了口。 舒恩羽一心记挂着娘亲,没注意到萧瑀的舅父在跟自己说话。 萧瑀见她发楞,连忙说道:“我舅父问你话,还不快答?” 舒恩羽回过神道:“就在咱们村北边的长顺村,村里最大的那间屋子,就是村长——” “唐越,”严辰天没有听她说完,直接开口吩咐,“先到长顺村一趟。” “是。”唐越应了一声。 “去长顺村做什么?”舒恩羽不解的问:“那与县衙可是不同的方向,我要去救我娘亲,你不要——” 萧瑀连忙对舒恩羽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他舅父开了口,代表他要出手帮忙,能让大理寺卿相助,这丫头还真是上辈子烧了好香。他看着严辰天,试探的问:“舅父,你要去长顺村是有何盘算?” “若真如此女所言,伤者无事,就把人带到县令跟前,两厢对质,若伤者不愿追究,一切自然有解。” “是啊!”萧瑀一个击掌,“若是没将人给带上,县令存心刁难,还真不好月兑身,还是舅父想得周全。” 严天辰听到萧瑀对自己的赞誉没有太多的反应,只是静静的闭上了眼,不再开口。 “还真看不出来,虽是个面瘫,脑子挺不错。”冉伊雪不由说道。 “脑子不错又如何?”舒恩羽不悦的咕哝,“一张死人脸没个好脸色,冷得像冰似的。” “可是他车里的点心好吃。”吃货总是专注在吃这个点上,纪修齐已经把人家的东西一扫而空,“不过比起姨母做的还差了一点。” “这是当然,”舒恩羽忍不住骄傲,“我娘亲亲手做的东西,这些随便的点心哪能比得上?” 萧瑀的小心肝惊得跳了好几下,连忙比个噤声的动作,平民老百姓就是没见过世面,不会看场合说话,一个个的口没遮拦,看不清谁都能得罪,千万别得罪他舅父。 吕大人才刚和夫人和两个姨娘用过早膳,坐在屋子里喝着茶。 守着门的衙役从外头走了进来,“大人,杏花村的舒娘子来了。” 一听到舒云乔来了,吕大人双眼一亮,站了起来。 “大人,不过就是个死了丈夫的寡妇,瞧你这心急的样子。”说话的是目前吕大人最疼爱的三姨娘。 “舒娘子的孩子伤了人,本官是要去了解情况。”吕大人一门心思都飞到舒云乔身上,嘴上讲得却是道貌岸然。 “大人果然是爱民如子。”三姨娘纵使气在心里,但面上依然不显。 第11页 吕夫人冷冷一哼,吕大人也懒得理会,大步走了出去。 二姨娘忍不住看着三姨娘,语带嘲弄,“就你这女人愚昧,找上舒云乔过府裁衣,这才让大人看上。” “姊姊说这话可折煞了我。”三姨娘掩嘴一笑,“我怎知一个小小绣娘,竟有如此姿色?大人是男人,爱美人本是天经地义,不然当年也不会硬要夫人点头,让姊姊入府不是吗?” 二姨娘的脸色不由一僵,想当年刚入府,她也是受宠了好些年,就连从京城外派来了宁安县,大姨娘被留在京城,自己则能跟着大人上任。只是好景不长,一到宁安县没几日,三姨娘就被迎进了府里,她彻底被漠视。 “也是,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若四姨娘进了门……”二姨娘理了理自己的花钿,语调轻柔却酸味十足,“三姨娘就不知是何光景了?” “你——” “都少说两句。”吕夫人斥了一声,一大清早就被这一屋子的女人吵得不得安生。当年因为无所出,所以才勉为其难让夫君纳妾,谁知道房里进了一个又一个的女人,最后还是没生出半个孩子。她在心中冷笑,说到底都是男人不行,偏偏全怪到了女人的头上。 舒云乔她见过一面,人美可惜命不好,年纪轻轻死了丈夫不说,身边还带了个女儿。可她那夫君瞧了一眼就被迷了心神,也不管自个儿的身分,硬是想把人给弄到手。她虽然气恼夫君朝三暮四,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这次的眼光倒好,至少挑了个温柔大度、上得了台面的女人,不像以前……看着二姨娘和三姨娘,吕夫人摇着头,真是小家子气,难登大雅之堂,“没事就出去吧。” 虽只见过舒云乔一次,但她跟夫君一样,也对这个沉稳貌美的女人上了心。美貌的女子并不值得人注意,重点是她的沉稳与端庄,不单绣得一手好女红,听闻在前任县令吴大人的任内,若有些难断的公案,有时还会请她出面,一个柔弱的女子面对尸首竟也脸色未变。 这个谜样的女人,只要不出错,夫君纵使想要她,为了自己的乌纱帽考量,也不敢真下手,但若是设个陷阱,让舒云乔中招,事情就难说了。 舒云乔聪明,在夫君上任之后,就算县衙有事想请她出面验尸,她也以身子不好为由推拒,只是这次……吕夫人的眼神微敛——看来她是逃不掉了。压了压自己的太阳穴,看来还是早些日子回京城去,眼不见为净,不然只是看了糟心罢了。 舒云乔波澜不惊的站在县衙中,想来她与官府实在有缘,她爹是个小小的提刑官,镇日与众仵作在义庄与尸首中来去,她也因她爹的关系,不时往官府跑,所以在外人眼中看来此生都不想要涉足的公衙,她站在里头没有半点不自在,反而有着一丝淡然的从容。 在衙外打听到恩羽没来过之后,她便打算离去,却被闻讯而来的刘捕快给硬留下来。 她没吵也没闹,甚至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就跟着刘捕快进了衙门,看着大堂之上那块写着青天白日的牌匾,静静的等着。 丙然没多久就见吕大人出现。 “舒娘子。”吕大人双眼发亮的看着舒云乔。 “大人。”舒云乔跪了下来。 吕大人舍不得美人下跪,但在公堂之上,众目睽睽,还是装了个样子,“起来吧!” “谢大人。”舒云乔站了起来。 吕大人清了清喉咙,坐在椅上,威严的问:“怎么只有舒娘子一人?罪嫌舒恩羽人呢?” 对“罪嫌”两字虽满心不以为然,舒云乔还是恭敬的应道:“回大人,今日一早民妇便发现孩子不见踪迹,原以为她来了县衙,所以民妇才匆忙的跑这一趟。现在既知她人不在此,请大人允民妇告退,出去寻人。” 吕大人好不容易有了个可以一亲芳泽的机会,哪可能轻易的放过,这女人的容貌不算什么,重要的是那份冷若冰霜、凡事处变不惊的味道。 “昨日伤了人,今日便不见踪影……”吕大人哼了哼,“舒娘子,你该不会是糊弄本官吧?” “民妇不敢,人是真的失了踪影。”舒云乔低着头,有礼的说道:“这孩子年纪小,性子冲动,一切都是民妇教导不周。民妇得赶着回去找孩子,若孩子找不着,就算大人有心主持公道,给崔村长家一个交代,也是无果。” 吕大人的脸色微变,听出了舒云乔的话中有话。 舒恩羽是舒云乔的心头肉,因为这个闺女犯了事,今日才能逼得她到他面前,若是舒恩羽不见了,毕竟犯法的人不是舒云乔,她压根不用理他,更别提跟他多说几句话。 这女人越得不到,他心里就越难受,他知道自己除非不顾名声,不能他真拿舒云乔没法子。 “不过就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吕大人用力的一击桌案,“本官就不信她能插翅飞了,刘捕快。” “大人。” “找几个人去把人给捉回来。” “是。” 舒云乔没有开口多说,反正靠她一个人找舒恩羽也不容易,不如多些人帮手,只要能确定舒恩羽平安,比什么都要重要。 “民妇也一同去找。”根本没给吕大人说话的机会,舒云乔有礼的说。 吕大人原想将人留下,但舒云乔已在众人面前抢先开了口,他也没道理回绝,只能挥了挥手,“去吧!刘捕快好好看着舒娘子。” 舒云乔敛下的眼神闪过一丝嘲弄,行个礼便离开了。 “是!”刘捕快立刻跟着舒云乔走了出去。 第四章多年期待原是空(2) 舒云乔忍受着刘捕快的跟随,一行人才走出衙门没多远,就看到一辆马车急驶而来。 刘捕快皱眉,正要斥责,舒恩羽已经迫不及待的拉开马车布幔,大声的唤道:“娘亲!” 听到了舒恩羽的声音,舒云乔的心中一喜,往前几步,马车稳稳的停到了面前。 舒恩羽从马车上头跳了下来,一把冲进了娘亲的怀里。 “姊姊,你没事吧?”冉伊雪也急忙抱着纪修齐下来,看着舒云乔的眼底有着藏不住的担忧。 舒云乔摇头,抬起手模了模舒恩羽的脸,确定她没事后松了口气,忍不住一叹,轻声的问道:“你这个孩子去哪了?” 舒恩羽微敛下眼,有些嗫嚅的说,“本想去镐京……” 颁京?!舒云乔一楞,毕竟是自己怀胎十月所生,轻易便猜到了她去镐京的目的,她轻揉了下她的脸颊,没有多说什么。 刘捕快一看到舒恩羽,立刻不客气的上前拉住了她的手。 舒恩羽突然被一扯,不由踉跄了下。 “跟我去见吕大人。” “放开她!”萧瑀斥了一声。 刘捕快听到怒斥,楞了一下,手下意识的一松,但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抓紧,威严的看着来人,“有人状告此女伤人,本官奉令捉人,滚开。” “伤人?她不过就是个小泵娘,能有多大能耐?”萧瑀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刘捕快,“好!你说有人状告此女伤人,状告者何在?伤者何在?” “都在县衙里。”刘捕快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在县衙?”萧瑀冷冷一笑,手一伸,就把马车上发着抖的虎子给拽下来,“你说小泵娘伤人,伤的是不是这个小子?” 看到虎子,刘捕快的表情微变。 “说话!”萧瑀不客气的踢了虎子一下,“你有没有告官?” 虎子被踢了一脚,回过了神,连忙摇头,“没有!我跟恩羽是闹着玩的。恩羽是好人,我喜欢她,她以后要当我的媳妇儿。” 第12页 舒恩羽听到他的话,猛翻着白眼。 “滚吧你!”萧瑀一脸嫌弃,“才多大年纪,就肖想媳妇儿,也不看看自个儿的长相,祭典时嘴里塞颗橘子都能当供品了。” 虎子觉得面子挂不住,看着足足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萧瑀,硬是扬起下巴,“我娘说我以后我长身子,就瘦了。” 萧瑀懒得听他废话,只是冷冷啐道:“别一口一声你娘说,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没断女乃。看你这德性,要变瘦难度挺高的。”说完,他转而高傲的看着刘捕快,“大人,这明摆着是误会,来往街坊都听到、见着,这小子根本没打算告官,现在既无告诉之人,县衙也没理由抓人,现在大人可以把人放了吧?” 刘捕快看着四周越聚越多的人,已经开始指指点点,不由心中诅咒了声,不太情愿的松开了手。 舒恩羽一得到自由,立刻跑到娘亲身旁,被娘亲的温暖环抱住后,才真的觉得心安。 舒云乔搂住了她,感激的目光看向萧瑀,只是不知为何,这个少年郎令她有些眼熟。 萧瑀与舒云乔目光相对,只一眼却足以令他心惊,方才在马车上就听着舒恩羽一口一声她娘亲长得极好,美得像天仙下凡似的,他听了只觉得好笑,在京城繁华之地,美的女人他见得多了,他娘亲也有着好相貌,所以他只当这个丫头没见过世面,子不嫌母丑罢了。 如今舒恩羽的娘真站在眼前,这惊艳自然不说,纵使淡妆素服,身上无其他饰物,却掩不住其姿容与仪态,尤其她有一双极漂亮温柔的眸子,不由自主的便令人的浮躁沉静。他见过这双眼,他肯定见过……萧瑀脑子里灵光一闪,认出了来人,一脸激动,手直指着她,“你、你是——”话还没说完,脚突然一痛,他一惊,就见舒恩羽一溜烟的跑到他的面前,不客气的狠踩了下他的脚。 他怔楞了片刻,但他毕竟出身皇族,身分高贵,可不允许个丫头放肆,忍不住喝道:“大胆,你竟然敢——” “瑀哥哥,”舒恩羽不见一丝惧意,打断他的怒喝,一字一句喊得清清楚楚,双眼炯炯,“我与我娘亲,此次多谢瑀哥哥相助。” 一句简单的“瑀哥哥”令萧瑀心头一窒,怒气一散。 都多少年了,这世上只有一个丫头会用这种软软柔柔的语调叫他瑀哥哥——他舅父家那个被说为不祥的表妹。 想当年纵使鄂亲王府有心相护,最终却没将人留住。 在太阳直射之下,舒恩羽那身不寻常的雪白肤色和那长长的睫毛闪着银光,只是他印象中那银丝般的发……萧瑀皱起眉头,“你的头发涂了什么东西?” 舒恩羽挑了下眉,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只说道:“总之谢过瑀哥哥,您贵人事忙,可以走了。” “走?”萧瑀两难的看着站在面前的母女,又看着马车的方向。“可是我——” “萧瑀,既已无事,走了。”从马车中传来淡淡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情绪。 “表少爷,时辰已不早。”唐越也开了口,知道自己的主子已经心生不快,“快上车吧,咱们还得赶路。” 萧瑀有些不情愿的挪动步伐,但又忍不住看着舒云乔,不死心的问:“你……可认得我?” 舒云乔心下闪过无数念头,最终沉稳的看着他,轻摇了下头。 萧瑀压根不相信,但看得出眼前同样长得出众的母女并不打算和自己相认,他的心不由一沉。 “表少爷。” “知道了。”萧瑀看着一脸倔强的舒恩羽和一派平静的舒云乔,母女俩这些年吃的苦肯定不少,没想到堂堂嵘郡王妃和嵘郡王嫡女,连个小小县令都能欺到她们头上,然而这毕竟是嵘郡王府的家事,也不知舅父的想法。他心头一恼,翻身爬上了马车。 萧瑀掀起布帐的一瞬间,舒云乔与马车里的男人对上了眼,她的心没来由的一窣。 只是马车上的男人始终如老僧入定,没有半点反应,直到布幔落下,阻隔了她的视线。 看着马车走远,舒云乔缓缓的垂下眼眸,掩去了一瞬间的激动,最后再抬头,已是一脸平静,没有太多的起伏。 “娘,他们说要去雍州城。”舒恩羽在舒云乔身旁小声说道。 舒云乔一手牵着舒恩羽,刘捕快带着县衙的人已经走了,原本围观的人群也散去,这次的事算是有惊无险的过去。只是这个地方……她眼前仿佛又见到那双熟悉的眼,心口微疼——真的不能再留了……舒恩羽忍不住拉了拉娘亲。 舒云乔回过神,带着温柔的目光看向她。 “娘——”舒恩羽一脸试探,“你想去雍州城吗?” 舒云乔浅浅一笑,“娘鲜少出门,要去雍州城做什么?” “去找……”舒恩羽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明明没见过几次,但今日乍见他的那一瞬间,她竟然轻易认出了人。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所谓的缘分,只知道这次确实是因为这个男人出面才救了她娘亲,“娘去了,以后就能过上好日子。” 舒云乔闻言不由轻挑了下眉,“娘现在的日子便极好,有你便够,不需要再好了。” 舒恩羽迟疑的咬了下唇,“不好、根本不好。我这次闯了祸,拖累了娘亲,我想……我或许真如他们所言的不祥。” 舒云乔的笑容隐去,“胡说!你是我的珍宝,何来不祥之说?” “可是这次——” “恩羽,你少说两句。”在一旁的冉伊雪不客气的打断了舒恩羽的话,“你明知道你娘不喜欢你看轻自己,所以别再提什么不祥。若知道自己做错事,牵连了他人,以后就乖点,别老闯祸就是。” 舒恩羽内疚的垂下头,无精打采的点了点头。 纪修齐模了模自己的肚子,虽说吃了不少糕点,肚子还是觉得空空的,他很不识相的开口,“娘,我饿了。” 冉伊雪一记眼刀过去,“你这个小胖子,除了闯祸外,就吃最有本事,我可还没有跟你算半夜离家出走的帐,还敢提吃的?” 纪修齐委屈的小眼神飘向舒云乔。 舒云乔一笑,“你就别气了,既然孩子饿了,不如先找间茶楼吃些东西,也当庆祝雨过天晴。” “你开口,当然好,只是……”冉伊雪警告的看着两个孩子,“这次的事算是过了,但以后若你们俩再冲动胡来,就给老娘把皮绷紧,准备挨打!” “知道了。”舒恩羽连忙开口。 “娘,我知道了。”纪修齐也说。 “两位大娘……”虎子可怜兮兮的跟在后头,“我也饿了。” 冉伊雪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说到底,这件事的起因就怪这个毛没长齐就肖想讨舒恩羽当媳妇儿的色胚。 舒云乔不想冉伊雪当街骂人,柔声说道:“虎子若不介意,就跟我们去吃点东西,我们晚些时候再带你回去。” 虎子的表情一亮,立刻快步向前跟上了他们。 他虽小,但他真的想娶舒恩羽做媳妇儿,只是娘亲说舒恩羽一身不正常的雪白,就像个怪物,顶多是当个奴才,他的脑子简单,跟几个小伙子凑在一起想了想,才有了让舒恩羽先到他家里当奴才,最后当通房,再当妻子的念头。 他知道一定是他话说得不对,才让舒恩羽生气了,所以不管是被打或被下药,他全都没关系,只要舒恩羽不要不理他。 他喜欢舒恩羽,不单因为她漂亮,更重要的是她有个温柔的娘亲,毕竟人家都说生女肖母。 在虎子不太聪明的脑子里认定了等舒恩羽长大,也会像她娘亲一样温柔似水,却忽略了一句千古名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第13页 “别靠我这么近。”舒恩羽不悦的看了虎子一眼。 虎子被瞪也不恼,还傻乎乎的笑了笑。 舒云乔看在眼里也没多说什么,孩子之间的天真情谊可贵,庆幸最终无事收场。 只是这么多年了,她没料到自己还有见到他的一日,虽然只是一眼,但也算是了却了她心头的一切念想。 看来这些年来,他没有动过找她和孩子的念头,他向来固执、孩子心性,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她的离去肯定惹恼了他,她不顾夫妻情谊远走,他对她恩情两断,倒也不失公平,但她心底总有一丝期待,期待他对自己还有一丝眷恋,而今日这一眼……她多年的期待算彻底成空了。 第五章留字条出走(1) “你这几日也累了,早些睡吧!”看着还在烛光前绣着花样的舒云乔,冉伊雪劝道。 “无妨。”舒云乔抬头对她一笑,“我还不累,倒是你才该早些歇息,明日一大清早不是就要上雍州城去给开国县侯家的老夫人问疾?” “要不是老夫人人好,不然我还真不想走这一趟。” 舒云乔微微一笑,也没多问,反正以冉伊雪的性子,肯定也是藏不住话。 “县侯还未娶妻,但府里已经先收了四个姨娘,每个人都妄想当家做主,斗来闹去令人招架不住。老夫人虽有威严,可也拿这几个女人没法子。老夫人这些年身子是不太好,但病却是心病,被这几个给气出来的。” 舒云乔对于人家后宅之事没有太多的心思搭理,女人一多事也多,外人很难插手置喙。 “不过这四个姨娘明争暗斗多年最终也没个结果,据说明年开春,县侯就要迎娶正室进门。老夫人跟我透露了点消息,据说是京城里的大户人家,咱们附近山头出的铁,可令一群人鸡犬升天,这个手上原本没多少实权的县侯就是一个,听说他占了不少好处,连京城的权贵都赶着来巴结。不过那女人出身再好也没用,单单跟县侯后宅那几个女人斗,就一辈子安生不了。” 后宅争斗的日子堪比男人上战场厮杀,人善被人欺还是小事,一个不好,连命都会赔进去。 “老夫人的病既是心病,找你无用,怎么要你三天两头过府问疾?这次还说要多留你几日?” “自然是你妹子我长得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舒云乔忍不住被逗笑了。 “姊姊,你这笑……伤人了。”冉伊雪噘起嘴。 舒云乔连忙收敛,“妹子当然长得好,只是我看那老夫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你向来聪明,能看不出这点?” “我才不管她啥心思,反正她诊金给得多,我没道理得罪财神爷,姊姊又不是不知道我家小胖子,本事没有,就是吃得多,我可得赚银子让他吃饱饭。” “妹子说笑了,虽说我从没问过杏花村之事,但雍州可有四间福满楼,这四间酒肆,就足以令你堪称一方之富,还怕给齐哥儿吃倒?”福满楼真正的当家人其实都是冉伊雪,只是表面上挂着他人的名头罢了。 “这世上谁会嫌钱少的。”冉伊雪回得也不心虚,“这次去,我打算带上齐哥儿,有机会的话让他到老夫人跟前转转。老夫人一见到他,心头就算有什么盘算,估计也会打消念头,毕竟寻常人也就算了,她儿子虽说是个没什么实权的县侯,好歹也要顾些颜面,天下女人何其多,没必要让一个带着儿子的女人进门。” 必于这点,舒云乔不方便多说些什么,以县侯的身分,三妻四妾又何妨?反正不是当正室,若当个妾,死了丈夫还是被休离带个孩子的女人,老夫人只要喜欢就好。 “我相信你能处理此事。今日赵大娘送了一篮鸡蛋,明日我煮熟,让你带在路上给齐哥儿吃。” “赵大娘三天两头送东西,真是个老好人。” “人好自然也有好福气。” “是啊!人好自然也有好福气,她儿子赵二在徐州的南北杂货行干得不错,过些日子,我得找个机会替赵二物色个媳妇儿。” 提到杏花村村民婚配之事,舒云乔识趣的没有接话。 冉伊雪只手撑着下巴,在烛光之中,静静的打量着一脸沉静的舒云乔。她很清楚当年她愿意留在杏花村最主要的原因,不单只是走投无路,而是她相信舒恩羽不会在村里受到排挤,甚至会受到喜爱才留下,这些年来,也确实是如此。只是现下情况变了,先不论外来人口越来越多,孩子也大了,就算舒云乔再有心护着,也阻止不了热爱自由的鸟想四处飞翔。 “你明天上路,”察觉冉伊雪打量的目光,舒云乔依然一派从容,关心的多嘱咐一句,“带着齐哥儿定要一路小心。” 冉伊雪挑了挑眉,“放心吧!我也知道这半年来宁安不平静,就连最热闹的雍州城入夜也紧闭城门,不许百姓进出,十分不便,偏偏仍有人频频失踪,官府却毫无头绪,你说,朝廷养的这些官,是不是都是废物?” 舒云乔浅浅一笑,“这可不是你我能管的,总之你自己小心些。这些日子你一出去总是好几日,又常常过了归期不见人影,着实今人担忧。” “不过是回村的路上恰巧遇到有事担搁。”冉伊雪的口气四两拨千斤,“你别只顾着担心我,还是多想想那个欲令智昏的吕大人,我看他若一天不走,就不会打消对你的心思。” “只要别让人寻到错处便好。”关于这点舒云乔向来做得极好,在嵘郡王府的那些年,她小心翼翼的过日子,从不出错,她守着自己的夫君,后来守着自己的孩子,而今想想,就像是上辈子的事。 这次恩羽的事,杏花村虽然没有刻意出头,但在吕大人心中肯定也已经记上了一仇,若最后真令杏花村为难,就只能离开。 对她而言,当年离开嵘郡王府那一刻,她已无根,天地之大,随处是家也不是家,她只想带着孩子,平静安然,不显山露水的活着。 转眼五个年头,有爱也好,有遗憾也罢,再强烈的情感都该淡了,只是今日不经意的一个眼神,却提醒了过去那段有哭有笑的日子。 看着舒云乔失神的侧脸,冉伊雪忍不住轻声说道:“云乔,跟我说说恩羽的爹吧。” 舒云乔一楞,望向冉伊雪,“恩羽的爹?” “是啊!恩羽的爹,这些年我一直错把你当成是死了夫君的寡妇,今日才知道,原来是我误会。” 苞冉伊雪相处多年,舒云乔知道她没有说出口的关心。 她从没想要瞒早被她视为亲人的姊妹,只是在她离开嵘郡王府时,她已打定主意断了过去,如今提及,就如同说一段别人的故事、遥远的过去。 “你也知道恩羽特别,她出自高门大户的人家,名声权势重于一切,从她一出生,府中就认定她不祥,不少双眼睛盯着寻错处,每当府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全都怪到她头上,最严重的一次,她被狠狠的打了一顿,全身是血,只剩一口气,那时我忍无可忍,就带着她离开,接下来的事,你很清楚。” 冉伊雪闻言,一张脸不由自主的严肃了起来,想起在破庙相遇之初,若不是遇上了她,舒恩羽早就一命呜呼。 “别人也就算了,恩羽的爹见自己的闺女快被打死了,他也没开口说一声?” 提到严辰天,舒云乔嘴角扬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当时他纵是有心想帮也是帮不得。他遇刺伤重,能否渡过难关还未知。夫妻一场,我盼他渡过难关,一世平安,但此生不再指望他。” 第14页 冉伊雪听出了她的话中有话,“他是不是做了什么事伤了你的心?” “在专为他所办的洗尘宴上,有人出了事,偏偏恩羽就在一旁,就算恩羽口口声声说非她所为,但无人相信,之中包括了他。”舒云乔不由苦笑,“恩羽虽行事冲动,但向来敢做敢当,然而嵘郡王府上下,除了我,没人信她。” 冉伊雪彻底惊了,“嵘郡王府?!” “是啊!严辰天——当年的嵘郡王世子,如今的嵘郡王,更是刑部大理寺卿。”纵使两人已缘尽,舒恩羽提及位居高位的他,心头还是隐隐泛着一丝骄傲,爵位是世袭而来,但大理寺卿却是凭着他的真本事努力得到,她爹一直到死,都将他视为最得意的女婿和徒儿。 冉伊雪实在很难想象舒恩羽那个野丫头身上竟扛了个大家闺秀的招牌,眼前浮现舒恩羽粗鲁的言行举止,她的头……按了按太阳穴,冉伊雪觉得有些疼。 “那男人不是个好的,什么大理寺卿?!”她猛然将手放下,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口气带着火气,“什么公正严明?!若真有本事,怎会平白无故冤枉自己的闺女?甚至跟着人云亦云的信那所谓不祥之说?” 接连几个问题,令舒云乔的眸光微微黯淡,“发生了太多事,当年不单是他……连我、连我几乎也要相信恩羽不祥。” 冉伊雪呆楞了下,疑惑反问:“你……也信?” “嗯。”回忆不受欢迎的袭来,回到那一夜,恩羽小小的身子被打得浑身是血,她竟冷眼旁观,未能及时挺身相护,心还有些刺痛。“真的发生了太多的事……” “老娘才不信世上有这么多巧合的事都发生在一个娃儿出生后,嵘郡王府……”她盯着舒云乔,别具深意的讽刺道:“我看里头的肮脏事不少,这一切都是有心人的手段吧?” 舒云乔出神了一会儿,最终淡然的说:“是手段也好,不是也罢,我离开嵘郡王府,图的是让恩羽摆月兑一生遭人轻蔑的命运,其他我已无心追究。” “是!你为了恩羽,能抛下一切恩怨,但那男人……他也抛下?这些年,不找你们母女?” 必于这点舒云乔本是没把握,一个比她年幼的少年夫君,成亲之初,看着他稚女敕的脸庞,说是他照顾她,不如说她照顾他更多。他们在嵘郡王府里相互扶持,不论外头风雨,始终一心,她爹将毕生所学教给他,更视他如子,只是最后恩羽出生,让一切都变了样。 她一心护着女儿不受伤害,只是当他不在身旁,她又得知自己无法再怀孕,她再傻也得认清自己的处境。 他身为嵘郡王世子,将来承袭嵘郡王之位,需要的不会是她和一个可能拖累他的孩子,她若识趣就要当一个瞎子、哑巴,只是最后……她的眼眸微黯,实在无心再思索与他的情爱。 “不会有人找的。”今日一见,严辰天的冷漠使她明白两人早已陌路。她的心头是有难过,但静下心之后却有更多的释然,原本就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如今只是走回各自的路罢了。 这么些年,要不是因为嵘郡王过世,严辰天要守三年丁忧之期,只怕早就迎娶一个与他身分相匹配的闺阁千金了。 “我不服气,生出什么样的孩子,那男人也得负一半的责任,为何过错最后全落在你身上?不公平!” “我不觉得有何不公,我倒觉得现在的日子挺好,恩羽本性不爱受拘束,离开嵘郡王府对她反而是福。”舒云乔面上平静的激不起半丝连漪。 男人初见她时会喜欢她的美貌,但相处久了,却未必能喜欢她的性子,她沉稳平静,但更多的时候,她就像根没有感情的木头,没有任何情绪外露。 “对她是福,那你呢?你真是想得开,我看得出来,恩羽与她今天带来的那个小扮有些古怪,你是不是认识他们?” 舒云乔脸上不见变化,老实承认,“是。” 冉伊雪闪着精光的眸子直视着舒云乔的眼,“是不是恩羽她爹那边的人?” 舒云乔依然坦然,“是。那少年姓萧,单名瑀,至于坐在马车上的另一个男人……”她就像在谈外头的天气般,云淡风轻的说:“就是恩羽她爹。” 冉伊雪觉得这个晚上受到的惊吓加起来比和舒云乔相识五年来还多,她一口气没喘上来,被自己的口水给呛着了。 舒云乔连忙给她倒了杯水,温柔的轻拍着她的背。 冉伊雪喝了口水,想着他们夫妻多年未见,却像陌路人似的,且恩羽就在他面前,他却根本不认得。 想起这个萧瑀一口一声叫着舅父的男人,皮相自然没话说,算是配得上舒云乔,但就那性子——若说舒云乔的性子平淡如水,那男人则冷得像冰,她很难想象同样冷漠的两人怎么凑在一起,最后更神奇的生出了舒恩羽这个有着火爆冲动脾气的闺女?! 不过眼下实在不是思索这件事的时候,她想起先前那男人对舒云乔视若无睹,连关心一句都没有,看来这些年他已经把母女俩都给忘得彻底。 冉伊雪心中越想越恼,嵘郡王又如何?大理寺卿又怎样?!就是个混帐东西、负心汉! “今日赶着进城去救你时,在马车上我听萧瑀提及,他们一行人要去雍州城?” “似乎是如此。”舒云乔也从女儿口中得知此事。 “这样正好,明日你带着恩羽跟我一同去雍州城,”冉伊雪的脑子飞快转动,“算算从五年前你在杏花村住下来后,连村口都没出过几次,恩羽也跟着你被拘在村子里。最近这几年,宁安县因为那铁矿热闹得很,连带着雍州城也是人来人往,你正好趁机出去走走,散散心。” 舒云乔嘴角微扬的看着冉伊雪,“我手中的花样赶着给人,下次吧!” 冉伊雪知舒云乔的性子是怎么也说不动,嘴巴虽说是下次,只怕这下次是遥遥无期。她也听出舒云乔语气底下对严辰天的诸多维护,没有一丝怨慰,然而她能做到,她冉伊雪却不能。 当年她费了不少心思才将舒恩羽从鬼门关前给拉回,舒恩羽的伤口早已痊愈,但身上还是留下消除不了的伤痕,她若不讨回一点公道,也实在枉为被舒恩羽叫一声姨母。 明日进雍州城,她打定主意要打听严辰天的下落,好好的会会这个男人。 冉伊雪心里想得得意,一抬头见舒云乔一副了然的神情,眼神不动的盯着她,她不由尴尬的扯了下嘴角,“我不会惹麻烦的。” 舒云乔温柔的语气带着若有似无的请求,“伊雪,我的日子已经平静,不想再与他有纠葛。” 冉伊雪模模鼻子,在心中一叹,这女人实在太懂得察言观色。 舒云乔敛下眼,起身收拾。 冉伊雪也没多话的跟着帮忙,两人一同去看了熟睡的孩子,才各自回屋去睡了。 第五章留字条出走(2) 棒日一早,舒云乔母女送走了冉伊雪和纪修齐,舒云乔交代舒恩羽回屋去看书、练字后,就在房间绣花样,直到近午时,准备好午饭去叫人时,才发现房里根本没有舒恩羽的身影。 舒云乔在屋子内外找了一遍没见着人,最后在舒恩羽的床上发现了一张字条。 看完之后,舒云乔不由摇头叹息。 这孩子就没有一天能令人省心,一个冉伊雪就已经令人头疼,现在舒恩羽也跟着去……放下字条,她转身回自己的屋子里,有条不紊的收拾包袱。 第15页 舒恩羽是她的心头肉,不管是好是坏都是她怀胎十月所生下,别人看轻女儿,比看轻自己还要令她难受。纵使她私心不想离开平静的小村庄,此刻为了寻女,也只能走一趟。 冉伊雪前脚才走,女儿应该后脚就跟着去,若是恩羽能遇上冉伊雪也就算了,若是没有,她一个小丫头孤身上路……这阵子宁安县可不比以往,若有个万一就不好。 冉伊雪带着纪修齐进了雍州城东的福满楼,纪修齐累极,才用过晚膳,头便一点一点的,她将他送上床,他头一沾枕就睡熟了。 冉伊雪替他将被子盖好,就听到了门口响起了轻敲。 “给你泡了个花茶,让你今晚好睡些。”纪二嫂进了屋子,身上还带着刚梳洗过后的清香。 “你忙了一天,这点小事交代下面的人做就好。” “也没多大的事,明日我有事忙,只怕回来的时间就晚了。”明日县侯设宴,特地请了福满楼的几个厨子过府操办,县侯这几年因为铁矿而发了笔不小的财,现在口袋饱饱,自然不怕花钱,只怕失礼。 埃满楼这几日单就准备食材便花尽了心思,明日一大清早就得过府去准备,也不知要请的贵客到底是何来头,让县侯如此看重。 “难得这次你把齐哥儿给带来了,”纪二嫂瞄了一眼床铺,“齐哥儿睡得真香。” “这小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能吃又能睡。” “这是好福气。”纪二嫂看纪修齐怎么看怎么喜欢,“我家闺女还一心盼着给他做媳妇儿呢。” “豆豆才多大的孩子,就想着嫁人,纪二哥不被气得牙痒痒的?” “他啊!拿他闺女没法子。对了,你明日可要进县侯府给老夫人问疾?” “据说明日府里有客,晚几天,不急。”冉伊雪让纪二嫂坐下,“这几日,要你替我打听个人。” “谁?”纪二嫂挑了下眉,“方才我听金掌柜的说,齐哥儿用晚膳时,说你们在杏花村出了事?” 冉伊雪一叹,对自己这个长舌的儿子没办法,“你说这孩子明明是个带把的,却比个姑娘家还碎嘴,长大可如何是好?” 纪二嫂一笑,“齐哥儿这是信任咱们都是自己人,说话自然知无不言,你别老嫌弃。说吧!到底什么事?敢欺到咱们杏花村,对方是什么来头?” 冉伊雪老实的说道:“我也不瞒你,就恩羽打伤了长顺村村长的独苗,本是小事,但宁安县新来的县令对云乔上了心,所以趁机寻麻烦。不过恩羽运气好,找了个救兵,事情算是过了。” 纪二嫂闻言不由皱起了眉头,“我大哥没出面?”她指的是杏花村村长纪云龙,他跟福满楼的二当家也就是她的夫君纪念旭是亲兄弟。 “他怎会置身事外,不过是云乔不想给杏花村惹麻烦。她是个聪明的,在村里过了几年,你说她怎会看不出咱们村里的古怪。” “乔大妹子实在多虑了。”纪二嫂一叹,她是真心喜欢这个好脾气的妹子,恩羽虽然有时冲动了些,但也是天真可爱,“不如你跟她提提,搬来城里落脚,我找个清静之处,让她娘俩住些日子。” “她避居杏花村,就是因为恩羽。那丫头越大越好看,偏就那一身不若常人的雪白,在咱们村里还好,一旦离开,受到的指指点点不会少。恩羽的性子若多像她娘亲些也就算了,她偏偏行事鲁莽,有什么难听的话传到她耳朵里,让她小泵娘心里不痛快,她是想方设法也会给自己讨回公道,不然今日怎么会闹出跟隔壁村虎子的这档子事?” 说到这个纪二嫂一叹,自然知道舒云乔这些年的用心良苦,为人母者,总是不容易。 “你要我打听的那个人,跟她们母女有关?” 冉伊雪点头,正想要解释,却被门口的轻敲打断。 纪二嫂的神色一正,朝着门外问道:“有事?” “回大当家和三当家,”门口响起的是金掌柜的声音,“守城的石大人来了,二当家请两位当家出去一见,说是杏花村的舒娘子来了。” 冉伊雪与纪二嫂交换了疑惑的一眼,两人几乎同时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两人一出去,果然在准备打烊、伙计忙着收拾的大堂里看到沉静站在一旁的舒云乔,而纪念旭正一脸感激的跟个官爷说话。 “还真是乔大妹子。”纪二嫂连忙迎了上去,并和陪同前来的官爷点着头,“谢谢石大人亲自将我家妹子送来。” “不过举手之劳,纪二嫂无须放在心上。我走这一趟,只要满福楼确认是自己人便好。”石大人其实也是做做样子,这半年来雍州不平静,几个大城夜里为了安全,只要一入夜便将城门关闭,若没有身分文书便无法出入。舒云乔拿着文书,他本可以放心,但见她孤身一人,便索性陪她走一趟。 纪念旭连声感谢,让人从厨房里拿出还热着的点心送给石大人,恭敬时送走了人,回过身时,冉伊雪已经拉着舒云乔坐了下来,他便也跟着坐在自己娘子的身旁。 “乔大妹子怎么会来?”看舒云乔身旁没人,纪念旭心头有些不安的跳了跳,“是不是恩羽出了事?!” “除了她那丫头有本事外,还有谁能请得动云乔离开杏花村?”冉伊雪又急又气的说。 “这是怎么了?”纪念旭沉稳的问。 “恩羽留书出走,”舒云乔老实的回答,“近晌午时,我才见着她留了字条说要来城里,我立刻收拾东西赶来,可是一路都没见着人。” 纪念旭闻言,皱起了眉头,一个不满十岁的小丫头,孤身上路,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纪二嫂连忙招来金掌柜确认,边道:“我没听伙计说有小泵娘上门。” 他们福满楼的伙计她绝对信得过,狗眼看人低之类的事绝不会发生,就算是个孩子上门,也不会对人不客气,更何况恩羽是多机灵的一个人,更不会任人欺负。 找人来问,果然如她所想,舒恩羽根本没来过。 纪二嫂的眉头深锁,与自个儿的夫君交换了担忧的一眼,除了这里以外,她想不出舒恩羽还有别的去处。 “纪二哥、嫂子别急,”舒云乔反过来安抚两人,“这几日还请纪二哥和嫂子替我打听个消息。” “乔大妹子尽避说。” “麻烦替我打探一下雍州城这几日是否有什么京城来的外地人,若真有,他们又落脚于何处?” “好的。”虽然不知道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舒云乔为何要打探这种事,但是她既然开了口,纪二嫂就一定替她做到。接着她像想起什么似的说了,“若说外地人,明日县侯府设宴,说要宴请贵客,似乎就是从京城来的。” 舒云乔的眼底闪过光亮,“嫂子可有法子一探其身分……”她想到他轻车简从而来,肯定不想声张,“也不用多,我只要知道个姓氏便成。” “放心,包在我身上,明日我带着厨子和伙计过府操办宴席时替你打听。” “云乔,”冉伊雪忍不住开口,“听你这意思,该不是怀疑恩羽是去找她亲爹吧?” 纪二嫂闻言一惊,她跟所有人一样,都以为舒云乔是个寡妇。 “十之八九。”提及此事,舒云乔平静的双眸有了些许的波动。 恩羽虽说行事冲动、男孩子气了些,但还算听话,这傻孩子或许真以为自己不祥,所以打算做些什么,让她回到嵘郡王府去。 “明日我与嫂子一起去吧,不会给嫂子惹事,我就待在后头帮忙,若嫂子见着恩羽,还劳烦将人带来给我。”舒云乔站起身,天色已晚,知道再着急也无济于事,若她心慌,只会平白拖着福满楼上下跟她一起紧张,于是她浅浅一笑,“时候已不早,纪二哥、嫂子和妹子该累了,早些歇息。” 第16页 “乔大妹子忙了一日,肯定也累了,我叫人打水让你梳洗。”纪二嫂连忙吩咐下去,一手拉着冉伊雪,无声的表示要她留下好询问内情。 “二哥、嫂子,不是我要瞒你们。”见舒云乔走了,冉伊雪才道:“只是我知道的也不多,昨儿个才听云乔提起,其实这次阴错阳差在杏花村替恩羽解围的就是恩羽的爹,而我要你找的人也是他。他的样子看来挺称头的,但对着恩羽和云乔就像不识得一般。你说,一个是结发妻子,一个是骨肉至亲,他却视为陌路,我怎么想怎么气恼,若恩羽真是去寻他,实在是犯了傻。” 听到这个,纪二嫂对恩羽的爹自然不会有好印象,“只是,若真是县侯的座上贵客,身分绝非一般。” “你们别说出去,恩羽她爹是嵘郡王。”冉伊雪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纪二嫂轻捂着自己的胸口,敢情还是个皇亲国戚?那……想起了这些年来舒云乔母女的遭遇,她更在心中咒骂了几句恩羽的无情爹。 纪念旭比她们冷静,只是淡淡的说道:“总之明日上县侯府找找,若恩羽真的跑去那里,得在她闯祸前把人找回来。” 恩羽的爹看来并不在乎舒云乔母女,舒恩羽若真找上门,只会自取其辱,一个嵘郡王可不比长顺村的村长或是宁安县的县令,那是真正的权贵人家。 朝廷里的关系盘根错节,弯来绕去都跟皇家扯上点关系,所以来自京城的真正权贵,他无心讨好也不愿得罪。 “你怕什么?”纪二嫂一哼,“纵使恩羽那个渣爹再有来头,只要咱们行端理正,也不用惧怕。” “我并非惧怕,”纪念旭试图讲理,“若他真是嵘郡王,我对此人略有耳闻,他可不是个空有爵位的闲散权贵,他还是刑部大理寺卿,丁忧期满随即起复原职,手握重权,深受皇恩,能不得罪就不得罪。” “权贵又如何?”纪二嫂回道:“大不了井水不犯河水。” 冉伊雪嗤了一声,“井水不犯河水?!老娘脑子里可没这句话,要我说,咱们应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才对吧!” 纪念旭知道冉伊雪的个性,不由出声警告,“你也多大年纪了,别只总数落恩羽行事冲动,你瞧瞧你自己的德性,不也跟恩羽的性子像了个八成?火气一冒就忘了东西南北、忘了自个儿的身分。若来人真是嵘郡王,就算不相交也不能得罪,听明白吗?” 冉伊雪的眼睛转了转,嘴巴一撇,没有说话,但是心中自有定见。 第六章县侯府死人了(1) 纪二嫂带着福满楼的大厨和伙计从后门进了开国县侯府。 爱里的厨房早已让出来给了酒楼众人使用,就连后院的一小块空地都被几个伙计手脚俐落的架上了几个烤炉。 纪二嫂趁着空闲时到厨房找到来帮手的舒云乔,“我会寻个机会四处看看有没有恩羽的身影。” “宴会的事重要,”舒云乔也不是没分寸,县侯府可不是能随意走动的,“你分心留意就好,别因为要寻恩羽出了错。” “我知道。”纪二嫂拍了拍舒云乔的手,对自己的夫君叮咛了句,“好好照顾乔大妹子。” “我知道。”纪念旭点了点头。 等到夕阳西下,厨房里已满是食物香气,门外炉上架着烤全羊,涂上独特的香料,散发出诱人味道。 此时忙着给府里下人上菜的纪二嫂跑进了忙得不可开交的厨房,拉着正在为烤全羊涂最后一层香料的舒云乔。 “我瞧见了恩羽。” 舒云乔脸上没有太多惊讶,只是松了口气,“她在何处?” “就坐在席上。” 舒云乔轻挑了下眉。 “我瞧有个小伙子对恩羽挺殷勤的,我问了一下,那小伙子说是姓萧,也是从京城里来的。” 知道是萧瑀,舒云乔眼眸闪了闪,若论起关系,萧瑀和舒恩羽两人还是表兄妹,萧瑀的爹是鄂亲王的嫡次子,娶了嵘郡王府的大小姐。自己嫁入嵘郡王府时,萧瑀已是个大孩子,在她生下恩羽后,鄂亲王一家更是少数几个对她与恩羽真心疼惜、没有半点厌恶的人。 这么多年,再相见时萧瑀已经长成了个爽朗的少年郎,一眼便认出了她,如今知道恩羽身分,仍像小时候一样,处处维护,她看在眼里,心头感激。 只是念头一转,想到那个男人……明明是他的骨肉,但他因为恩羽一身异于常人的雪白,总没法子对女儿热络……她想不明白,甚至有许多的伤感,意会到自己心情微微低落,她连忙轻摇了下头,阻止自己再多想,只问:“恩羽可有瞧见你?” 纪二嫂点着头,“我特意去设宴的厅门前晃了下,发出了点声音,让恩羽瞧见。” “这次实在有劳嫂子了。” “一家人不说这个。”纪二嫂拍了拍她,“总之人是安全的,我寻个机会把人带来给你。” 她知道舒云乔是个明理的,绝对不会做出令人为难的事,她就是欣赏她这个淡然如水、不惊不扰的性子。 突然不远处传来声响,纪二嫂看了过去,就看到县府里的三总管带了两个粗壮汉子走了过来,神色不善。 “还小红的命来!”三总管一走近就斥道。 纪二嫂的眉头一皱,“三总管,这没头没尾的,说什么呢?” “说什么,就说你家伙计叫张济的,轻薄了我们府里二姨娘房里的大丫鬟,人家一怒之下上吊死了。” 纪二嫂的脸色大变,“这之中肯定有所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今日一早有人瞧见你家伙计跟小红在湖边说着话,小红还哭哭啼啼,傍晚人就不见。现在人死了,肯定跟你家伙计月兑不了关系。”三总管一副不耐烦的的样子,“今日府中有贵客到,二姨娘交代不能惊扰了贵客与县侯,所以你们把人交出来让我们处置便成了。” “东家。”被三总管带来的壮汉从厨房抓出来的张济一脸的慌张,连忙跪着说道:“冤枉啊!我是看那婢女哭得可怜,额头有伤,所以才上前关心的问了几句,但我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她就被人带走了。这是县侯府,我不敢乱跑乱闯,也不敢跟着去瞧,回了厨房后就一直在里头忙,没有出去过。” “胡说,小红根本没被什么人带走,总之现在你害得人吊死了,小红是二姨娘房里的人,定得要个交代。” 三总管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高壮男人,认出了是福满楼的二当家。福满楼是雍州一带的知名酒肆,大当家十分神秘,从未出面,都是由纪念旭这个二当家在管事。 “二当家,你也知道我们县侯府不是随随便便的地方,今日前头宴请贵客,二姨娘给了你面子不声张,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让事情传到了县侯的耳里,令县侯不快。快快把人交出来,咱们就当没事发生,你忙你的,回头二姨娘说不准还能多赏点银子给你。” 纪念旭的眉头微皱,他对县侯并没有太大的好感,但是开门做生意总要以和为贵,三总管这话摆明了要大事化小,只要将人交出去,就能保住埃满楼无事,只是……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张济。 “二当家,我能对天发誓,我真没做!”张济急急忙忙的说。 这小子虽说来福满楼没多久时候,但为人老实、做事实诚,纪念旭肯定他不会做出逾礼之事,他微吸了口气,“三总管,不是我不愿把人交给你,只是若把人交给你,这孩子看来也没命活了。” 第17页 三总管的脸色微变,“二当家的意思是不将人交给我?” “若府上真有人死了,就请三总管上衙门报案,再来押人。” 小红死了,死因肯定不单纯,现在县侯府随意扣了外来人,应该只想要找一个替死鬼。 “今日府里有贵客到,明日自然去衙门上报。我要先将人扣下,以免让他给跑了。” “三总管尽避放心,人我会看着,不会让他给跑了,你要押人,等衙门的人来了再说。” “二当家,你现在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在她州城的生意看来二当家是不打算要做了?” “三总管,”舒云乔站了出来,对着三总管微微一礼,“不知可否带我去瞧瞧小红?” “人都死了,”三总管在夜色中看了眼舒云乔,一哼,“有何好看的?” 舒云乔平稳的往前走了一步,站定在三总管不远处,“三总管要我们福满楼交人也不是不成,但总要让我们心服口服。” 看着几步之遥的舒云乔,三总管先是被她的容貌给惊了一下,看那打扮像是个厨娘,但样貌极好,甚至比县侯府的几个姨娘还出色,他沉下了脸,道:“你若敢看,我便带你去,就让你心服口服。” 纪念旭担忧的看了舒云乔一眼,要拦住她的路。 舒云乔对他轻摇了下头,表示无妨,便跟在三总管身后。 纪念旭连忙跟上去,“我也去瞧瞧,”他交代自己的娘子,“前头的宴会可别出错。” “知道了。”纪二嫂脑子灵光一闪,三总管不想让县侯知道,她就要闹得人尽皆知,她才不管县侯是否丢颜面,只管保住自己福满楼的伙计。“你快去跟着乔大妹子,可别让人出了事。” 小红吊死在府里最后头的柴房里,人已经被解了下来,身上盖了白布。 纪念旭虽是个汉子,但看着屋内的尸体,总觉得晦气,“大妹子,远远瞧一眼便好,你别进去。” 舒云乔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径自走进了柴房。 纪念旭见状一叹,也只好跟进去,关于舒云乔曾经为了替冉伊雪洗刷冤屈而会同仵作验尸一事,他也是知情的,但这却是第一次见舒云乔面对尸体。 就见她一脸沉静的拉开了白布,仔细的端详着。 纪念旭守在她身后几步之遥,他一个汉子,也不怕见什么尸体,只是看一个长得水灵的妇道人家面对尸体时波澜不惊的沉稳模样,总觉得有些诡异。 柴房外响起了不小的声响,他分心的瞧了一眼,远远就见几个奴才拿着提灯,身后跟着一群人,走了过来。 他眯着眼看个仔细,在那群人里认出了自己的娘子和这几日让人担足了心的舒恩羽。 “乔大妹子,恩羽来了。” 舒云乔一听,将白布重新盖到小红的身上,站起身,看向外头。 就见原本趾高气扬的三总管恭敬的带着人跪在一旁,她跟纪念旭也立刻出去,跟着旁人一起跪下。 “怎么回事?”县侯瞧了一眼,脸色很难看。 三总管额上浮了冷汗,今日县侯宴请贵客,这死了人的事着实令人晦气,二姨娘已经交代要压着此事并将福满楼的人捉住,私了便算,无须上报,却不知怎么还是传进了县侯耳里,还让人亲自来了。 “二姨娘房里的大丫头小红,被今日过府备宴的福满楼伙计轻薄,小红不甘受辱,上吊死了。” “三总管,事情还没个定论,你可别含血喷人。”纪二嫂听了,不平的开口说道。 三总管暗暗的扫了纪二嫂一眼,这粗鄙村妇也不看情况,掂量自个儿身分,竟然肆无忌惮的出声。 原本站在后头的舒恩羽一看到跪在不远处的娘亲,立刻跑了过去,手一伸就将人给拉了起来。 舒云乔无奈的轻摇头。 舒恩羽不管,硬是将人给拉起,然后在娘亲的耳际说道:“娘,姨母说得对,这世上有报应。” 舒云乔不解的挑了下眉。 “他……”舒恩羽看向了站在县侯身后昂然的男人,“看不见。” 舒云乔的眼底闪过惊讶。 “听瑀哥哥说,已经有大半年了。”舒恩羽乍听这消息也有些说不清心里的感受,虽说是自己的爹,她对他没有感情,更没有想要亲近的心,但见他瞎了,心生同情却又觉得他活该,总之就是两个字——复杂。 瞎了?!舒云乔知道后目光更是须臾不离他。 秋日的满月挂在天际,闪着淡淡的光芒,他一身淡青衣袍,身上无一丝配饰,只在袖口和衣摆处绣着金色乘云,当年那个好看的孩子,早长成了俊美男子,五年过去更显挺拔,然而他看不见……莫名的情绪紧箍着舒云乔的心,这是否能解释他对自己的视而不见? “而且这次他会来雍州城,是有事要办,顺便来见见县侯的。”舒恩羽的嘴一撇,“以前总是喜欢欺负我的小泵母要嫁入县侯府。” 老郡王侧妃,也就是严辰天的亲姨母生有一子二女,舒恩羽口中的小泵母闺名严邵倩,算算今年也近二十了,这婚事谈得急,也该是因为才过丁忧,若再拖下去,可就不好寻亲事,所以才急急定下。 “县侯可殷勤了,为了巴结未来大舅子,还引荐了姨母,说让姨母给他治双眼。” 舒云乔始终无语,看着严辰天微抬了下手,萧瑀立刻上前,就见他在萧瑀耳际低语了几句。 萧瑀听了搔搔头,脸色虽有为难,但还是大步的走进柴房,经过舒云乔面前时,还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第六章县侯府死人了(2) 萧瑀进了柴房,他也不是第一次见死人,只是要形容眼前所见……他苦恼的又走了出来皱眉道:“就是……死者头发有些乱,发钿歪了,穿着一身青衣,绣花鞋掉了——” 严辰天压下心头不耐,“容貌如何?” “容貌?”萧瑀眉头皱得更深,“人已死,再论容貌美丑实在多余——” “死者颈上有倒八状勒痕,梁上有青色腰带,似是解自亡者身上。”舒云乔轻声的开了口。“头上有伤,有些红肿,但未见血,嘴唇破裂,有一道伤口,是被外力所伤。” 她知道他要问些什么,他一直都是个好官,不单拜她爹为师,还带着她爹在刑部当差。 那时他不过十四、五岁,便能明察秋毫,独当一面断案。今日纵使瞎了,她知道以他的性子,若遇冤情绝不会置身事外,有他出手,绝不会冤枉好人……想到这里,她的心微沉,只遗憾此生他唯一一次失去理智,冤枉的人竟是四岁的恩羽。 这女子声音平静无波,却立刻触动了他的心弦,严辰天向声音的出处侧了下头。“说下去。” 舒云乔走进了柴房里,重新打量着尸体,一群人也跟在她身后进去。 萧瑀看着她的神情,一脸的惊奇,以前就听说过舒云乔的爹是个提刑官,擅长验尸,但头一次看舒云乔面对尸体波澜不惊的样子,就如同初见她外貌一般,有着令人不太真实的感受。 舒云乔在小红死命捏着的手里发现了个东西,“死者手中的绣扣样式华丽,并非一般婢女身上所有。身上还有温度,看来死去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她拉开了小红的袖子,“双手有遭捆绑的痕迹。” 县侯闻言,觉得自己的额头都浮起了薄汗,“王爷初到雍州城,就让您遇到这事,真是失礼。” “立刻派人守住爱中出入口,”严辰天置若罔闻,冷静的下令,“不论何人都不许任意进出。” 县侯也不敢多言,冷着脸交代了下去。这个未来的大舅子是嵘郡王,更顶了个历朝最年少大理寺卿的名号,反观自己不过是个徒有开国县侯封号,却没有实际封地税收的假权贵,他也清楚这次嵘郡王府愿意结亲,一方面是庶出的三小姐因守丁忧三年之期,有些年纪,急着订亲,另一方面则是看中宁安县这几年出的铁矿。 第18页 他不是个笨的,既能娶了美娇娘,又能靠上嵘郡王府这棵大树,从中得到好处,若进一步能手握采矿权,这辈子可就金银财宝享用不完,自然说什么也不能得罪严辰天,让亲事有变。 他的目光略微恼怒的看向小红,这丫头他最近才看上,要不是因为打算与嵘郡王府结亲,他早给她名分,但现在她却死了。他并不在乎府里死了个人,他担忧的是事情查下去会影响了自己与嵘郡王府结亲之事,越想越是懊恼的瞪了三总管一眼,这人不知怎么办事的,随便找个人顶罪便是,却硬是闹大了。 三总管的头低得不能再低。 舒云乔站起身,跟在严辰天身后的唐越让人拿来烈酒、干净的水和帕子,她慢条斯理的洗好了手。 一群人回到厅堂上,严辰天吩咐了,所有人都得跟上,舒云乔只得牵着舒恩羽一起到了厅里,静静的在一旁候着。 严辰天淡淡的开口,“方才说话的女子,上前说话。” 舒恩羽急急的看着娘亲,舒云乔拍了拍她的手,恭敬的低头向前。 “你是谁?” “民妇乃福满楼的厨娘,这次随着两位当家过府帮手。” “厨娘?”严辰天的嘴角似有若无的勾了下。 萧瑀目光游移的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正要说话,舒恩羽却像是看穿他的想法似的,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他的心不由一突,这丫头年纪虽小,但脑子古灵精怪,他猜不透她的盘算,只知道这丫头的脾气特差,只要舅父说了什么,她都要找机会出声讽刺个几句,胆子不小,要不是他在一旁求着舅父大人大量,他舅父早派人把她给丢出去。 明明就是父女,相逢不相识也就算了,这像仇人似的样子,实在令人无言。 “有这么一位心灵手巧的厨娘,难怪福满楼的佳肴令人口齿留香,尤其那道桂花糕,堪比镐京的飘香楼。” 舒云乔微敛下眼,严辰天向来爱吃甜食,小时候便是如此,有段日子,他迷上了飘香楼的桂花糕,缠着她三天两头到访。为了他的味蕾,满足他的喜好,她花了不少时间研究,最后才为他做出独一无二、味道比飘香楼更好的桂花糕。 两年多前,福满楼做糕点的师傅突然得了急病死了,偏偏这老师傅留了一手没教给徒弟,所以做出的甜品总是差了一味。她知道福满楼的处境,便让冉伊雪请福满楼的人来了趟杏花村,亲手给他们做了几道糕点,更无私的传授做法,桂花糕便是其中一道,严辰天尝到的自是他记忆中熟悉的味道。 舒云乔扯了下自己的嘴角,他终究没有忘了她。 严辰天伸出手,“我看不见,过来扶我一把。” 萧瑀闻言一挑眉,就见舒云乔神色未变的向前,扶住了严辰天的手。 两人碰触的瞬间,他反手握着她的手,他的力道有些大,舒云乔依然眉头都不皱一下。 “你说……”他的指尖轻滑过她的手心,“此女是自尽还是谋杀?” 他的举动略显失仪,却拨弄了她的心,舒云乔压下浮动的心思,回道:“民妇愚昧,不敢断言。” “民妇?愚昧?”他的嘴角似有若无的一扬,“萧瑀。” 萧瑀立刻上前,“舅父。” “此事交由你办。” “我?!”萧瑀脸色大变,舅父未免太抬举他,“舅父,我不成的,我真的——” “我累了,”严辰天根本不想理会萧瑀,握着舒云乔的手又是一紧,“扶我进房歇息。” 萧瑀翻着白眼,明白舅父已经打定了主意把这件案子丢到他的头上,而且见舅父的样子……他认出了舒云乔?! 他心中不由佩服舅父,就算是看不见,感觉还是敏锐。 萧瑀的思绪一转,对一旁的唐越使了个眼色,要他带路,把舅父和舒云乔送进房里去,好好独处。 有情人终成眷属什么的,他最乐见,重要的是,回京之后他还能把这功劳揽在身上,他娘亲肯定会开心的哭了。 唐越费了好大的劲才让自己疑惑的目光从严辰天紧握着舒云乔的手上移开。他家在南方,当年家乡发大水,全家遇难,他也病得差点一命呜呼,走投无路时遇上了要往南方上任的严辰天。 因为家人全死绝,唐越想反正没有去处,就求他收留自己,这些年更帮着严辰天一步步将百废待举、瘟疫肆虐的南方整顿起来。 严辰天失明前就是个极为孤傲之人,不允许寻常人近身,更别提失明之后。这次竟主动让个陌生女子靠近,着实古怪。他忍不住多看了舒云乔几眼,此女容貌甚好,但是就算长得再美,严辰天根本看不见。 他走在前头带路,脑中闪过方才舒云乔在检查尸体时冷静的样子,那模样奇异的让他联想到严辰天未失明前查看尸体时的专注。 拜萧瑀那个大嘴巴所赐,他听闻了失踪多年的嵘郡王妃是个提刑官之女,王爷那手验尸的功夫还多亏了老丈人倾囊相授,只可惜王妃生了个不祥的白子,害得嵘郡王府出了不少事。 他暗暗回头看了站在萧瑀身旁的舒恩羽,终于察觉到了小泵娘哪里不对劲——她与人说话总是离了一段距离,低垂着头;她的眸色不像常人黑白分明,反而透露着琥珀般的光亮;她的发似涂了不知名的汁液,盖去她不寻常、隐隐透出的白丝……他心头一震,敛下心神,乖乖带路。 舒恩羽想跟上去,但是走没几步就被萧瑀拉住。“瑀哥哥!” 这次换萧瑀要她闭上嘴。“别忘了,眼下可没人知道你与你娘的真实身分,在大伙儿的眼中,现在你跟你娘亲就是个平民百姓,你难道要将此事闹得不可开交,当着众人的面前抗令,让我舅父寻到机会罚你或你娘不成?” 舒恩羽闻言皱眉,听萧瑀所言,这个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的爹跟吕大人好像同一路人,都是刻意寻错处好欺负人。 这次她寻来,已经打定主意要了解一下自己的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若她觉得他人还行,对他娘亲还有一丝怜惜,她愿意勉为其难的让娘亲跟他冋京;但若他人品不好,她就打消念头,一辈子照顾娘亲。 不过为了“报答”她一出生,他就打算将她送养的仇,她不忘带了京大戟的粉末,想要找机会在他的茶水里加一点,只是她还没来得及下手,娘亲就寻来了,现在还被拉着进房……她不服气的月兑口道:“我娘在旁人的眼中可是个寡妇,众目睽睽之下与他共处一室,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你这话是要侮辱谁?”萧瑀一副道貌岸然的跟她讲道理,欺负她一个小泵娘不懂,“舅父不过就是私下问话,谈的肯定是方才死去婢女的事。你别胡思乱想,别忘了,我舅父不单是嵘郡王,更是众人皆竖起大拇指称赞的青天大人、京城出了名的正人君子,绝不会做出任何逾礼之事。” 舒恩羽的回应是冷得不能再冷的一哼。“说得好听,问案在这里问也成,更别提那个人方才也说得清楚明白,他把此案交到你手上,若娘亲要交代也是向你交代,关他什么事?” 萧瑀不由一时语结,这个丫头自小伶牙俐齿,这几年过去,功力更是向上提升了不少,他辩不过她,忍不住啐道:“你少说几句,你就当我舅父不方便,要个人伺候不成吗?” “不成。”舒恩羽回得也不客气,“县侯府里奴婢如云,为何偏要我娘?” “你!”萧瑀翻着白眼,“哥哥我没空理会你,你要么就跟过去瞪着他们的房门发呆,要么就跟我去瞧瞧,看有没有办法抓住凶手。你哥哥我这次可是第一次被交付大任,若真能完事,回去我就能少挨我爹几棍子。可是我见那尸体就怕,现在只能指望你,我舅父不用说,我听说你娘亲也是个一等一的破案好手,身为他们的闺女,你的能耐如何?” 第19页 舒恩羽一楞,没料到萧瑀把脑子动到了自己的身上。她是跟着冉伊雪学些医理,但是查案……还真没经验。 看她神情,萧瑀忍不住一叹,“看来你不成。在镐京,我爹每每拿着棍子追着我跑,直说我不成材,让萧家一代不如一代,看来嵘郡王府也差不多,你爹或你娘再厉害,也没将半分本事留在你身上。” “你胡说!”舒恩羽向来不禁激,立刻说道:“别瞧不起我,谁说我不成,我只是没机会罢了!我就跟你去看看。” “好!咱们就来比比,看我们之中谁比较行。”萧瑀眼底闪过一丝光亮,这丫头那张嘴是挺能辩的,但是性子还是像小时候般单纯,一下子就把自己的娘亲暂时给抛到了脑后,跟着他去查凶手了。 只是查凶手这差事,可不好办。 第七章我才是你的唯一(1) 唐越将人给带到县侯府最南边的居所,这是县侯特地让人整理出来给严辰天的院落,虽不如嵘郡王府富丽堂皇,却也是个典雅秀致的地方。 他推开了房门,让两人进屋,看严辰天被舒云乔带着安稳的坐在卧榻之上,不敢迟疑,恭敬的退下。 唐越一走,严辰天马上开口,“舒舒。” 听到他口中吐出自己的小名,站在严辰天面前的舒云乔嘴角微扬,“世子爷……不,该叫一声‘王爷’了。” 她没刻意隐瞒自己的身分,从他提及镐京飘香楼的桂花糕、要她近身相扶,她便知道他认出了自己。 只是纵使再见,心中悸动依旧,却也不再是初识的激情,看他修长的身躯,面目俊美,纵使看不见,但他依然是风华绝代。 成亲之初,自己跟他都昏了头,有着一生一世、生死相随的念头,只是后来恩羽的出生让她清醒了过来。 当时她身子不好,严辰天又将被派往南方水患之地,出发前,他们还为了将恩羽送养的事而不愉快,最后他一怒之下任性的孤身上路,接下来她意外滑胎,父亲亡故……分开的那三年,守坟的她形同被嵘郡王府逐出门。 守坟的日子,虽靠着鄂亲王府的接济衣食无缺,却心中孤寂,她原想等他回来一家团圆,等他替她讨回一个公道,谁知当他一回来,面对众人指责恩羽伤人时他不分青红皂白的处置,她心寒了。 她从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恩羽,若这个人是严辰天,她更不能原谅……严辰天没有放开她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你可知我找了你多久?” “王爷这些年来位居高位,肯定事务繁忙,又何必找我?” 他的眼睛危险的眯起,“何必找你?!你觉得自己之于我就这么没有分量?” 这个问题还真不好说,她的心情复杂,最终只淡淡的说了一句,“纵使妾身在王爷心中再有分量,也无法让王爷容下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手一个用力,她重心不稳的落在他的怀里,“舒云乔,这么多年来,除了那个孩子的事外,你凡事都依着我,没有跟我置气过,最后你竟然为了她,一走了之?” “因为她不同,她是我的唯一。” “我才是唯一。”严辰天彻底恼了,不顾她的挣扎,坚持不放手,“那丫头根本不是。” 舒云乔一叹,不想与他争辩的同时也放弃挣扎。 “那丫头呢?” “王爷指的是恩羽?” 他怒道:“恩羽?!” “我的孩子,妾身给她改了名,让她随妾身姓舒。” 严辰天不可思议的瞪大无神的双眸,“舒云乔,你当我死了不成?我的女儿你竟让她改了姓?!” 舒云乔挑了下眉,在她心中,他虽没死,却也跟死了差不了多少,当然这话她是不会说出口的,眼前这男人年纪长了,脾气也大了。 她只淡然的说:“妾身只是以为,一个被嵘郡王府不待见的孩子,也不好再带着一个‘严’姓过一生。” 严辰天双拳忍不住一紧,他很清楚两人之间的转变在于孩子出生之后,他不是不疼爱自己的骨血,只是孩子出生那时,正逢先皇驾崩,不论朝堂或是嵘郡王府都接连发生太多事,他世子之位可能不保不说,可能连她们母女都护不住。 他动了将女儿送走,与妻子一同离京的念头,毕竟离京不过短短几年,孩子在京城有人照料便好,他想好了一切才自请离京,一份在众人眼中的苦差,本不该落在他这个嵘郡王世子头上,但这是他的机会,有背景、有条件之人自然都希望去富庶安和的地方做官,而他却去水患祸乱之地,他只要能整顿好,在新皇的庇荫下,他将拥有不需依靠嵘郡王府也能护住妻女的能力。 然而他盘算好了一切,却没算到向来对他言听计从的妻子在这件事上跟他起了冲突,一个才长牙的孩子竟比他还来得重要,他气她,更气自己的闺女,只是……恩羽?! 他火大的道:“你说你把她改名叫恩羽,舒恩羽?!难不成就是待在萧瑀身边那丫头?” “是。”舒云乔老实回答,看样子恩羽并没有跟严辰天相认,想着自己的闺女,又看着眼前明显动怒的男人,外人总以为恩羽的性情是因为跟着冉伊雪生活而显得粗率,实际上,她是像了自己的爹,只不过严辰天毕竟经历过风雨,懂得在台面上隐藏真性情,但在私下可压根不是这么回事,至少在她面前,他就像个永远长不大又冲动的孩子。 严辰天用力的一握拳,“她认得我?” “该是认得。”舒云乔也不觉得有何好瞒的,见他真的动怒,她拉着自己的衣衫,想要起身,离他远些。只是他依然不放手,她也没有继续挣扎,就由着他,反正他也抱不了一辈子,早晚得把她松开。 “那丫头认得我,却将我视为陌路?”他的语气闪着冷意。 “王爷于她……”舒云乔静了一下,“确实如陌路。” 出生时是抱过几回,后来去了南方,三年不闻问,之后又五年分离,如今再次重逢,纵使是血缘至亲也无法一下子就生出情分。 “这丫头脾气差,”他不悦的开口,“压根儿不像你。” “是!”她回答得老实,“性子像了王爷几分。” 严辰天挑了下眉,这话怎么听着有些抱怨,却又没来由的令他心情好了些,“那丫头来寻我,目的为何?” “妾身愚昧,待我回头问清原由,再向王爷禀报。” “你确定问明后会来向我禀报,而不是转个头又消失无踪?”对于她的不告而别,他可记得牢牢的。 她微敛下眼,听出了他语气下的怨慰,她静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严辰天,淡淡的问了一句,“王爷的眼睛……为何失明?” “你还会在乎吗?” 耳里听着他的嘲讽,她觉得心里沉沉的,“自然在乎,毕竟你我曾经夫妻一场。” 曾经?!她的话使他心头一股怒火瞬间直冒,“舒云乔,你至今还是我严辰天明媒正娶的嵘郡王妃!” 嵘郡王妃……她有些意外,经过这么些年,她还以为自己早在家谱上被除了名。她清楚记得她离去的那一夜,从严辰天的庶兄口中得知,因她无法再替嵘郡王府生育后嗣,严辰天回京之后,已经决定另寻一门身分相当的亲事,更让她加深要离开的决心。他担搁至此,该是因为三年前老郡王病逝之故,如今三年守孝之期已过,他可以为自己的亲事盘算了,还当她是王妃,是寻她开心吗? 第20页 “王爷可给妾身休书一封,妾身绝无二话。” 休书一封?!严辰天嘴角嘲弄一勾,“果然,你也嫌弃我眼瞎了。” “不论眼瞎或身患有疾,你就是你,妾身永远不会嫌弃半分。” 听出了她温柔语调底下的关怀,他的气恼不自觉的平顺了些许,这些年他找她找得极苦,一开始以为找她不难,毕竟她带了个特殊的孩子,走到哪里都会引人注目,偏偏多年来没人查出母女俩的下落,她们俩仿佛消失在天地之间。就在他快要绝望时,她竟然又出现了,可他看不见了。 他冷静下来,察觉她似有若无的冷淡,抱着她的手一紧,“休书?你想要,没问题,等爷我哪日开心了,自会给你。” 任性的口吻就像是印象中那个爱闹的孩子,她的嘴角因回忆而微扬,看来不管过了多久,他还是孩子气,在外人眼中,他是冷漠无情、断案明快的严大人,然而她心知肚明,他其实很小孩心性,甚至称得上阴晴不定,就跟恩羽一般。 “妾身静候王爷佳音。”她不疾不徐的丢了一句。 严辰天在心中诅咒了一声,她大他两岁,向来把他当个孩子哄着、骗着,过去他喜欢她这么宠着自己,但现在她明显敷衍哄骗的口气却令他不满。 他的手模索着模上她的脸颊,感觉她的身体明显一僵,可终是没有闪躲。 他倾身,用力的吻住了她的唇。 她一时没来得及躲开,这个人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不过还是一如既往的无赖,她才要挣扎,整个人被扣得更紧。当他年幼时,比力气她还有胜算可言,如今只有任他摆布的分。 他的舌头狂妄霸道的强行探进她的嘴里,根本无视她的反抗,一个翻身就把她压在卧榻上,双手双唇放纵的在她的躯体上游移。 鼻息尽是熟悉味道,他心中不由激动了起来,解开她腰间的衣带。 微凉的空气袭来,一下子令她冷静了下来,察觉他打算月兑掉她的衣衫,他灼热的体热传到她的身上,一如过往的强行介入她的平静生活,可想到他们之间的问题依然在,她的眼底不禁闪过一丝苦涩。 她温柔的回吻,用舌尖细细描绘他的唇,缭拨缠绕,“别在这里……”她的声音带着丝柔媚。 严辰天屏息,这是他的舒舒第一次对他柔媚,他根本无力抵挡,不自觉的松开紧锁她双臂的手,毫无招架之力的任她将他牵起。 走没几步,他立刻察觉牵着他手的温暖离去,虽看不见,但他敏感的察觉身旁的人离他远去,他的手向四周挥动,却只有空气,“舒舒?” 舒云乔拉开两人的拒离,将自己身上的衣物整理好,“妾身惶恐,无能伺候王爷。” 严辰天的手僵在半空之中,难以置信,“舒舒,你骗我?” “妾身不敢。” 严辰天激动的想将人给抓回来,脚步却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舒云乔一惊,正要上前,门外的唐越一听到声音,立刻冲了进来。 看到唐越,舒云乔停下了动作,看着他将人给扶坐起来。 “妾身笨手笨脚,惹恼王爷,是妾身罪过,妾身就此告退。” “该死!你不许走!”他又气又恼的嚷道:“过来!” 第七章我才是你的唯一(2) “王爷,”唐越从没见过严辰天这般疯狂的样子,硬着头皮打断了他的话,“人已走了,可要属下去追?” 严辰天咬着牙,早在她带着女儿一走了之时,他就该知道这只向来柔顺的兔子是个大骗子,今天又被她耍了!他的双手不自觉紧握,在底下人面前,他还得保持尊严,不过舒云乔……她这辈子,别想再有第二次机会离开他身边。 她当年能为了女儿抛下一切,他就不信押住女儿还不能留下她。 一个丫头,虽说是自己的骨血,但他向来认为自己才该是舒云乔最重视的那一个,就如同初识的那个冬夜,在他万念俱灰、以为自己只剩死路一条时,她救了他,温柔的给他一碗热粥,自此,他的眼中只有她,她也只有他一般。 想到伶牙俐齿的舒恩羽——他的闺女,得想办法治治才行。 “不用追。”他脸色变得极快,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她要走就由着她,立刻把恩羽那丫头留下,没我允许,不许她离开府中半步。另外,派人进京去请宝庆王来一趟。” 宝庆王萧君允妙手回春,医术了得,深受皇上宠信,王爷将人请来,看来是愿意医治自己的双眼了。 听到自己主子的交代,唐越的心也跟着雀跃,立刻领命去办。 马车一停在福满楼前,舒恩羽就跳下了车,头也不回的冲了进去。 萧瑀见了也连忙跟上去,把失明的严辰天交给唐越照料。 “娘,我与瑀哥哥这次可厉害了。”在厨房里找到正在帮忙做糕点的舒云乔,舒恩羽忍不住兴奋的说道。 舒云乔看着女儿红扑扑的脸蛋,好几日没有见她,她心里总觉得空落落,如今见她来到跟前,仔细的看她一切安好,她放下了心。 “县侯府婢女小红的案子,我们抓到凶手了!”舒恩羽急切的解释,“小红真不是自杀,她是被杀的。” 抓到凶手,舒云乔并不意外,毕竟两个孩子的身旁还有一个严辰天提点,只不过相较于县侯府的凶案,她更挂心自己的闺女,“这几日过得可好?” “不好!我想娘了。”舒恩羽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脸上的喜悦一褪,皱了皱眉,“那人真可恶,竟说没破案前,不许我来见娘。” “不可以没规矩,那是你爹。” 舒恩羽撇了下嘴,对一个不喜欢自己的爹,她不想费心思去讨好,只不过她得承认爹的脑子确实不错。嘴上虽不说,但她也知道,这次要不是有他在一旁,她跟萧瑀两人不会这么快就查到了凶手。 现在县侯府可说是闹翻了天,死者小红是二姨娘的陪嫁婢女之一,但生了攀龙附凤的心思,让县侯上了心,二姨娘发现后出手教训,谁知把人给打晕过去,请了大夫来才知道小红有了身孕。 二姨娘之所以失宠便是因为多年未孕,二姨娘的老嬷嬷替主子做主暂时瞒住了小红有孕一事,并暗中派人处理小红,原以为趁着嵘郡王到来宴客那天,县侯为了颜面不会声张,只要跟三总管打好关系,随便嫁祸个人,县侯也不好追究,谁知道最后事情闹大,咬出了二姨娘房里的肮脏事。 “公子、小姐,这次真是多亏了两位。” 舒恩羽被突然跪在她面前的人给吓了一跳,还来不及看清楚,萧瑀已经动作迅速的挡在她和舒云乔面前,低头看着那人。 “此人乃是当日在县侯府被诬赖害死小红的伙计。”舒云乔柔声解释,“他叫张济。” 舒恩羽闻言立刻回过了神,说道:“你快起来,这不过就是小事一件,事清本就不是你做的,你无须挂怀。” “不,小姐对小的恩同再造,若是没人帮我,小的还是含冤莫白。”张济感激得眼都红了,又磕了好几个头。 “这声谢,还是等今日未时,案子判了后再说。”萧瑀毕竟年长了几岁,沉稳的要人起身。“等用膳之后,你随着我们去县衙一趟。” “是!谢谢恩人。”张济一抹眼泪,连声道谢,这才转身离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舒恩羽心中有些奇异的感受,“娘亲,这就是替人洗清冤屈的感觉?” 看着舒恩羽小脸上闪着光亮,舒云乔柔柔一笑,“是。” 第21页 舒恩羽觉得有些得意,难怪她爹总替百姓伸冤,一发觉自己心底对亲爹生起的崇拜,她不由一撇嘴,连忙提醒自己——此人不喜自己,自己也讨厌他。 “娘,县侯府出了事,小泵母的亲事看来是成不了了吧?” “此事不是咱们可以管的。” 舒云乔向来不管闲事,平静如水,但是舒恩羽则不同。 知道娘亲的性子,她也不再多提,只是盯着舒云乔手中的糕点,“好几日没吃娘亲做的点心,正嘴馋着。” 舒云乔闻言,动作微顿了下,“这几日送进府里的点心,你没吃?” 舒恩羽不解的眨着眼,“娘亲有送点心进府吗?是给我的吗?我怎么压根没见着?” 舒云乔温柔的双眸看向跟在舒恩羽身后的萧瑀。 萧瑀不太自在的动了动身子,上前恭敬的唤了一声,“舅母。” 萧瑀前几日来福满楼找自己,拿着舒恩羽当理由要她做些小点心送过去,如今看来是假的,舒云乔也没多问,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等答案。 萧璃清了下喉咙,有些心虚的说:“不瞒舅母,那些点心……全送进了舅父的房里。舅母也知道……舅父这人就爱吃甜食。” 舒恩羽一听就猜着了前因后果,一口血差点喷出来,“他爱吃甜食也不该拿我当幌子,凭什么要我娘做点心给他吃?” “月妹妹,那是你爹。”萧瑀忍不住说道。 “就算是我爹也是小人,还有,别再叫我月妹妹,我叫舒恩羽。” “可是舅父已交代,你得改回严凌月这名字。” “我不要。” “月妹妹,不可没有规矩。”他一个最不把规矩当回事的人教别人规矩,萧瑀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子传回京城,肯定能震掉一堆人的眼球。他的双手背在身后,微抬起下巴,“你可别忘了我舅父可是个执法——” “执法如山,公正严明,百姓夸赞,皇上宠爱的青天大人。”这几句话舒恩羽听得耳朵都快长茧了,她承认她爹是很厉害,但是他不喜欢她也是事实,所以他再好,她也不想讨好他。 “你既然知道,就该以他为傲,别总是处处针对。” “还不知是谁针对谁。”舒恩羽忍不住一哼,转向舒云乔寻求支持,“娘亲,我叫舒恩羽,不当什么严凌月。” 舒云乔眼底闪过为难,她并不乐见父女俩争执,只是她不认为自己的坚持能让向来任性的严辰天退让半分。 注意到他们交谈的声音已经让厨房里的人都看了过来,舒云乔轻声说道:“这事儿容后再说,厨房热,你们先去外头等会儿,我忙完便出去了。” “好。”舒恩羽点头,原要出去,但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在娘亲的耳际说道:“可是那人……”看舒云乔轻挑了下眉,她不是很情愿的说:“爹也来了。” 舒云乔倒也不觉意外,“好好伺候,别让你纪二伯母为难,” 民不与官斗的道理,舒恩羽不是不明白,所以虽然不太情愿,还是乖乖点头。 她一出去,就遇上了来找人的唐越,他见到舒恩羽停下了脚步,“小姐,王爷请你过去。”这几天唐越已弄清楚这家子的事,称呼上也改了口。 舒恩羽的嘴一撇,对她不苟言笑的爹硬要把自己绑在身边,她满心不悦,总觉得这个看起来高高在上的爹,跟色鬼县令吕大人一样,盘算着拿她当棋子,逼她娘亲服软。 这几日,严辰天以未查明凶案为由,不许她来见娘亲,她听话不代表她心悦诚服这个爹,她只是不想让娘亲因为她而为难。 “我要等我娘。”她赌气的说。 “是。”唐越也不逼迫这个脾气阴晴不定的大小姐,只是进了厨房,对舒云乔低语了几句。 舒云乔的眼眸微敛,擦了擦手,交代将东西先放一刻钟再放进蒸笼里,这才跟着唐越走了出来。 她一身的油烟味,便先回屋子去换了衣服。 舒恩羽牵着纪修齐等在舒云乔的房门外,一看到娘亲开了门,立刻迎上去,撒娇的说:“娘,你跟那个……爹说说,反正案子今日就能有定论,今天就让我回娘身边吧。” 舒云乔没有说话,她也想将女儿带回来,但她清楚若是严辰天不放手,她没能耐跟他抢,如今的处境,令她实在为难。 第八章失明的原因(1) 舒云乔走进了福满楼的天字号上房,上房里除了严辰天,还有已落坐的萧瑀和正在上菜的纪二嫂。 从满满一桌的美食佳肴,能看出福满楼的灶房费了功夫,毕竟这次严辰天出手替福满楼的伙计洗清冤情,总要感谢一番。 至于严辰天的背景,纪二嫂身为福满楼的三当家,自有掌握消息的管道,没几天就查出他的详细经历。 这个众人眼中的少年英雄,靠着自己的能耐博得一个勤政爱民、公正清廉的好名声,又深受百姓爱戴,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狼心狗肺的负心汉,纪二嫂相信其中必有误会,所以对待严辰天的态度虽称不上热络,但至少还算恭敬。 而冉伊雪知道严辰天来了后,想也不想就回绝了他同桌用膳的邀约,她向来不屑与权贵相交,情愿留在自己的房里用餐,觉得这样更自在。 至于纪修齐,他向来为了吃食没什么节操可言,所以只瞄了眼送进上房的膳食,便决定粘着舒恩羽蹭吃蹭喝。 “娘亲,”跟在后面进屋的舒恩羽拉着舒云乔坐到自己的身旁,“你坐这儿。” “舒舒,”严辰天不冷不热的开口,“过来。” 舒恩羽闻言,眉头一皱,拉着娘亲的手不由一紧。 舒云乔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背,舒恩羽这才不情愿的松开了手。 舒云乔将纪修齐抱到舒恩羽身旁坐好后,缓缓走向严辰天,那日两人算是不欢而散,如今严辰天面上却不见一丝情绪,“王爷。”她行礼道。 严辰天面无表情的对她说:“坐下。” “是。”舒云乔应了一声,坐了下来。 之后严辰天一声令下,各怀心思的大伙儿立刻动筷。 然而严辰天却没有任何动作,一旁的舒云乔觉得古怪,正要出声,就听他语气带了丝怨慰的开口——“舒舒,我看不见。” 在座的每个人都知道他看不见,却不知他为何突然这么说,但是舒云乔向来与他心有灵犀,她神色自若的放下手中的碗筷,轻声说道:“是妾身失礼,王爷先喝点鱼汤可好?” “嗯。” 舒云乔盛了鱼汤放到严辰天面前,并使了个眼色要几个小辈继续用膳,但几个小的根本没理会,只是一味的盯着他们。 舒云乔不好开口,只能由着他们,接着她细心的拿起汤匙放到严辰天的掌中,“王爷。” 严辰天却眉头一皱,将汤匙用力的摆回桌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他近乎孩子气的举动令舒恩羽和萧瑀都惊了一下,彼此交换了一个错愕的目光。 舒云乔无动于衷的瞄了一眼,一副早已习惯的淡然,她重新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汤,亲自送到了严辰天的嘴边,“王爷,喝口汤,还有些烫口,王爷喝慢些。” 严辰天的神情一下子好看了不少,张口将汤给喝下。 见状,舒恩羽手上的筷子惊得掉了下来。 萧瑀则是一副活见鬼的样子——这一点都不像他印象中高高在上、一板一眼的舅父。 舒云乔继续耐性十足的一口一口喂他,既然严辰天摆明了不在乎自己被当成孩子,让小辈笑话,她就由着他。 “这些年来,不是由你亲自照料,总是食不知味。” 舒云乔一脸平静,仿佛听多了这种近乎甜言蜜语的字句,冷静的说道:“既然如此,王爷就多吃些,毕竟此生漫长,王爷食不知味的日子看来还有不少。” 第22页 舒恩羽闻言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的娘亲真是好样的! 萧瑀看出舅父的脸色变了,一副风雨欲来的神情,没料到看似柔柔弱弱的舅母也有张利嘴。 纪修齐不明白众人的心思,只是一边咬着鸡腿,一边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睛看着姨母温柔的喂着严辰天吃东西,不由心生羡慕,软声道:“姨母,齐儿也要姨母喂。” 萧瑀伸出手飞快的轻捏了下纪修齐的脸,“小胖子,吃你的饭。人家那是情趣,你别去凑热闹,不然小心被丢出去没得吃。” 纪修齐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就是不能没得吃,一听萧瑀的话,惊得急急啃了好几口鸡腿。 看他那副护食的样子,萧瑀忍不住摇头,咧嘴一笑。 “齐哥儿是个好孩子,别学人家耍无赖。”舒恩羽冷眼看着严辰天,她不懂什么情趣,只觉得他存心在找自己娘亲的麻烦,“只是眼睛看不见,又不是手不能动,竟然还要人喂,真是笑死人。” 严辰天听到舒恩羽的话,脸色沉了下来,他闺女肯定是生来克他的,“食不言、寝不语乃嵘郡王府家规。” “可笑!你自己方才说的话也不少。”舒恩羽不客气的表达自己的立场,“再说嵘郡王府家规可跟我没关系,我不是嵘郡王府的人,我跟我娘亲——都是姓舒的。” 萧瑀对舒恩羽最佩服的一点,就是她压根不把严辰天的威严看在眼里,明明是血缘至亲,偏偏像结了八百辈子的仇似的,都不能好好说句话。看了看严辰天的脸色,萧瑀忍不住本哝,“月妹妹,你少说几句。” “瑀哥哥,你不公平,怎么总叫我少说几句,而不是叫他——” “恩羽。” 听娘亲出声了,舒恩羽嘴一抿,就算再不甘愿也只能闭上嘴。 舒云乔的目光在同样神色不善的父女俩身上徘徊,不由在心中叹息,轻声开口,“王爷,恩羽——” “凌月。” 舒云乔被打断,微楞了一下,知道他不满自己将女儿改名换姓,不想惹恼他,只能顺着他的话说。“凌月还小不懂事,这几日跟着王爷,行为难免有所冒犯,不如今日就让她回妾身身边好好教导可好?” “好。”严辰天迅速的答应。 他答应得太容易,令舒云乔有些惊讶,要知道说服严辰天向来不是件简单的事,就连舒恩羽都被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得一时说不出话。 “我还饿。” 舒云乔回过神,立刻夹了块鱼肉,仔细的剔了刺之后,才喂入严辰天的口中。 看着自己的爹被娘亲伺候得一脸满足的模样,没有面对自己时的针锋相对,舒恩羽不禁疑惑的眯起了眼,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她爹这几日派人拘着自己,现在却突然愿意放她回来?她真看不透这个男人。 “舒舒,”严辰天像是想起什么似,语气有点撒娇的道:“我今天想吃莲子糕。” “好,虽已过盛夏,但福满楼应该还有些莲子,”舒云乔柔声说道:“回头我去厨房找找。” 严辰天一笑,张口吃着她喂来的鱼肉。 舒恩羽看着自己的爹娘互动,彻底懵了。 “你快吃吧!”萧瑀将筷子塞进看得发傻的舒恩羽手里,压低声音道:“你爹都快给你瞧出个窟窿了。我之前就听我娘说过,你娘就是这么把你爹当孩子照顾,才使得我舅父多年无法忘怀,对你娘死心塌地到根本离不开她。” “笑话!”舒恩羽回过神,没好气的看了萧瑀一眼,“瑀哥哥,我才是我娘亲的孩子。”要照顾也应该是照顾她。 “我知道,你当然是你娘的孩子,还是独一无二的。”萧瑀识趣的认同。还真是绝了,女儿跟自己的爹吃醋,不过更绝的是当老子的跟女儿抢娘亲,“你快点吃,速度再慢点,东西都要给小胖子给吃光了。” 舒恩羽一瞧,这才注意到纪修齐毫不客气的一个人吃着两只鸡腿,一张小嘴油汪汪的。 “吃慢点。”舒恩羽不怕他多吃,只怕他噎着,“没人跟你抢。” 看着舒恩羽细心照料着纪修齐,那模样就同舒云乔照顾严辰天般,萧瑀的目光来回的看着眼前的四人,都快被闪瞎了眼,心中感叹怎么自己小时候就没这么好的运气,遇到个姊姊照顾自个儿。 以冉伊雪向来恩怨分明的性子,要她出手医治严辰天的双眸,只有两个字——没门!就算知道严辰天是因为双眼失明才没认出舒云乔母女,她对他还是生不出好感。 只是看在舒云乔的面子上,她就算不愿,也只能勉为其难地来瞧个一眼。 秋意渐浓,凉意渐至,纪二嫂命人准备了上好的毛尖茶,让严辰天在福满楼后方的亭子里等待冉伊雪的同时细细品尝。 冉伊雪远远就看到他一身青色长袍,神色自若的坐在亭子内,而舒云乔则坐在一旁慢条斯理的替他煮茶,桌上还摆着新做的莲子糕,他脸上的表情依然不多,但明显看出了不同,显得有些得意、有些满足……进亭子后,冉伊雪不客气的坐下来,看了看四周,随口问道:“怎么不见恩羽?” “恩羽用完膳便跟萧瑀去了县衙,协助处理县侯府的命案。”舒云乔回道。 “你还真放心让她去县衙。”想起吕大人,冉伊雪一肚子的火气还没消。 舒云乔的目光似有若无的瞟了严辰天一眼,冉伊雪立刻会意,看来是这个男人开口要舒恩羽去县衙的,她不悦的说道:“王爷还真不怕吕大人趁机找恩羽麻烦。” “凌月。” “什么?”冉伊雪微楞。 “这里没什么恩羽,只有凌月,严凌月。” 冉伊雪嗤了一声,“就我所知,恩羽并不喜欢被人叫凌月。” “她的喜好,我不管。”严辰天淡然的口气没得商量,“我的女儿,就叫严凌月。” 瞧瞧这脾气!冉伊雪忍不住看着舒云乔,扮了个鬼脸。 舒云乔见冉伊雪俏皮的样子,忍不住浅浅一笑,倒了杯茶放到了冉伊雪面前,这才又斟了一杯给严辰天,知道他看不见,她小心翼翼的将茶送到他的嘴边,不忘提醒他茶烫口。 冉伊雪微眨了下眼,她家小胖子若是看了可得羡慕死了,从齐哥儿三岁起,她就要他自个儿吃饭,偶尔小胖子会趁她不在,撒着娇要舒云乔或舒恩羽喂,没想到眼前这个大男人比个孩子还要孩子气,被人照顾竟然一副理所当然样。 “看来王爷是真不把恩羽给放在心上,吕大人就怕找不到恩羽的错处,王爷倒好,直接把人送到他面前。” “有萧瑀在。”严辰天知道萧瑀极其护短,只要有他在,绝不会让女儿有一丝委屈。 “王爷还真是了不起,凡事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只是王爷在刑部多年,难道不知这世上没什么绝对,若是算错了一步,可会令自己后悔莫及。” 严辰天听出冉伊雪的嘲弄,他也没费心思与她做口舌之争,只问道:“我的双眼如何?” 冉伊雪意兴阑珊地挑了下眉,“不知王爷的双眼何时失明?” “去年。”严辰天的回答简洁有力。 一旁的唐越连忙补充,“去年王爷为了查案,连夜出城,不小心从马上坠下,醒来就无法视物。” 第八章失明的原因(2) 为查案而失明……冉伊雪的嘴一撇,好吧!虽然称不上好夫君、好父亲,但至少是个好官。 “看来是因脑部重创导致失明,王爷可有请大夫瞧过?” “自然是有。”说话的依然是唐越,“圣上特令宝庆王亲自医治。” 第23页 宝庆王?!冉伊雪挑了下眉,“这人我略有耳闻,他似乎是当今圣上跟前的大红人,医术了得。他都治不好,看来我也没法子。” 唐越闻言,目光有些迟疑的看着严辰天,有些话实在不知该说还是不该说。那日王爷连夜出城,是因为突然看到底下人送来的情报,上头写着死者有着异于常人的白发与白皮肤,是个罕见的白子,当时王爷立刻抛下一切赶去城外的义庄查看,却因太过匆忙而坠马。 等王爷醒来,最先在意的不是眼睛不能视物,而是确定死者身分,直到肯定不是“严凌月”,才真正的松了口气。但只有靠得近的他看出王爷松口气之余,还有更多多年寻人未果的失落,之后王爷拒绝有玉面神医之称的宝庆王医治,并以双眼不便为由避居嵘郡王府,不见旁人,除非有棘手的案子,不然这半年鲜少看他出手。 严辰天伸出手,淡淡的开口,“我信得过冉大夫。” 冉伊雪又挑了下眉,这信任实在太过沉重,毕竟她称不上喜欢这男人。她将手搭在严辰天伸出的手腕上,细细的诊察了一番,他会双眼失明是脑部有瘀血所致,待清除瘀血后,恢复视力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她收回手,“我没把握定能医治好王爷,只是若王爷信得过我,让我施针试试,不过施针的部位会有点疼,不知王爷受不受得住?” 一旁的舒云乔听出了一丝不对劲,对冉伊雪轻摇了下头。 冉伊雪仿佛未见,径自说道:“王爷意下如何?” “动手吧!”严辰天今日会开口让冉伊雪来瞧他的双眼,并不指望她真有什么能耐,是因为这人是舒云乔的异姓姊妹,舒云乔很重视此人,且这些年母女俩都是由她照料,此女只是个平凡的走方大夫,但以她一介女流,能四处游历,还能将人藏得密不透风,绝不简单。 当冉伊雪在严辰天的虎口扎下第一针时,他收回神游的心思,眉头微皱,感到一股椎心的疼。 “王爷可还承受得住?”冉伊雪心头得意,下手又重了几分。 他敏锐的察觉冉伊雪口气中那股似有若无的淡淡笑意,“虽承受得住,只不过冉大夫看来是个蒙古大夫。” 听到这句话,冉伊雪一楞,“什么?” 严辰天虽看不见,却飞快的拔起了针,重新扎进自己的虎口,与方才冉伊雪扎的地方差了些许,“合谷穴在此。扎针时穴位正确,并不会疼痛,冉大夫说是名医,看来言过其实。” 冉伊雪皱起了眉头,这人懂针灸之术?她困惑的看向舒云乔。 舒云乔没有说话,严辰天并不懂医术,但他为了断案,曾跟着他爹会同仵作细研尸体,对人体的穴道也有一番深刻的研究。冉伊雪若是想以自己所长向严辰天替她们母女讨所谓的公道,注定踢到铁板。 “王爷息怒,”舒云乔看冉伊雪还是一副惊愕的样子,不慌不忙的开口,“我家妹子初见身分尊贵的王爷,难免有些紧张。” 紧张?严辰天口气清冷,压根不信,但因为是舒云乔开口,他也没有拆穿,“继续。” 冉伊雪挑了挑眉,看着严辰天一派淡然的样子,来了点兴趣,不管他是否是个负心汉,但她向来喜欢跟有本事的人相交。 都说他这个大理寺卿明察秋毫,就不知若她下药,他是否也能察觉?她的双眼闪着光亮,虽说之前从恩羽嘴中套出小丫头打算对自己的爹下药,她还气急败坏的训了她一顿,但现在不由觉得丫头这个下药的主意好。 “伊雪。”舒云乔轻唤了一声。 冉伊雪立刻回过神,抬头对舒云乔一笑,这次没再搞鬼,专心的替严辰天施针。 近一个时辰过去,冉伊雪收了针,道:“王爷这几日多喝温热水,切勿太过劳心劳力,双眼才会好得快些。” “下次何时治疗?” “下次?下次就免了。”冉伊雪打量着一脸平静的严辰天,“凭着王爷的能耐,自医这点本事,应该还难不倒王爷。” “明日你再来施针。”严辰天似乎没听到冉伊雪的话,径自下了决定,“这些日子,我便住在福满楼。” 舒云乔微瞠了下眼,总算明白方才用膳时,她提及让恩羽回到自己身边,他会答应得如此爽快的原因。 “舒舒。” 舒云乔立刻会意的接口,“是,妾身一会儿便替王爷准备上房。” “不必,我向来习惯与你同房,而且唐越要回京替我办事,这几日由你伺候。” 唐越睁大眼睛,身为当事者,他还是现在才知他要回京了,但他向来听严辰天的话,主子说东便是东,他肯定没二话。 “你说要云乔伺候你?!”冉伊雪的声音有些变了。 “舒舒是我的爱妃。” 爱、爱妃?!冉伊雪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两人明明分离了五年,这男人还这般亲密的叫唤,真不怕恶心人。 舒云乔却好似事不关己的在一旁不说话,她早已习惯严辰天的自以为是,相处多年,她自有方法对待这个任性的“孩子”。 “不成、不成!”冉伊雪连忙反对,“不能委屈王爷,王爷身分尊贵,还是独居一室才好,福满楼的伙计多,不怕没人伺候。稍晚我便请纪二嫂派人来,还会交代厨房的伙计,给王爷备上好酒好菜。” “冉大夫无须多礼,我向来不习惯外人近身,吃食也只吃舒舒做的。” “我家云乔只会做些家常菜,只怕难登大雅之堂。” “正好,”严辰天神情未变,“爷就爱吃家常菜。” 丙然是个当官的,嘴上功夫一流,冉伊雪嘟着嘴,双手抱胸,懒得再做表面功夫,不客气的直言,“听闻最近世道不太平静,有不少人失踪,至今无法查明原因,王爷身为大理寺卿,又是勤政爱民的青天大人,实在该尽快启程赶回镐京稳定民心才是。” “听冉大夫口气,似乎对此案知道不少。”三年前镐京城内外陆续有人失踪,这半年甚至连宁安这一带都有失踪之人,要么寻不到人,要么寻到时都已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身上的血液几乎流干,死状凄惨。 “多少听说了点。”冉伊雪不会笨到没听出严辰天语气中明晃晃的试探,嘲弄的一扬唇,“我是个走方大夫。” “既是走方大夫,自然见多识广,对此案冉大夫可有看法?” “我是个大夫,只医活人,对于死人没任何看法。但王爷不同,所以若是无事还是早早回刑部为朝廷、为百姓排忧解难。” “刑部人才济济,不缺我一个,更别提我因眼疾早已告假多时。”他会过来,明着是关心庶妹的亲事,实则是想暗中调查,为何除了镐京之外,相同的做案手法独独出现在宁安? 可惜他的眼睛至今还未痊愈,全靠着唐越口述,一路行来,所查有限,幸好这一趟竟意外找到舒云乔,令他的心总算踏实而满足。 “舒舒。” “是。” “你呢?关于此案,你以为如何?” 舒云乔微敛下眼,老实的回答,“妾身愚昧,对此事只是略有耳闻,并未深入了解。” “这些失踪的亡者都有一个共同之处,死状甚惨,全身血液尽空,但发现尸体之处,全然无一丝血迹。” 舒云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看来发现尸首之处,绝非凶手杀人现场。” 严辰天点头,“同一日不同地方有三名女子失踪,尸体发现时也在不同的三处。” “所以凶手……不只一人?”舒云乔皱着眉道。 第24页 “是,所以追查困难。” “纵使困难也难不倒王爷。” 严辰天忍不住一笑。 冉伊雪略感惊奇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这对夫妻谈着血腥古怪的刑案却是神色自若,就算分离多年,默契依旧,先不论过去多少恩恩怨怨,两人实在般配。 冉伊雪站起身,拉住了舒云乔的手,“咱们去给王爷准备上房。”给了个理由,不顾严辰天蓦然沉下的脸,径自将人带走。 “你有话说?”一离开亭子,舒云乔便轻声问道。 “你打算随他回京?” “当年离开嵘郡王府,我便没打算回去。”舒云乔简短的回答完,又关切的问:“王爷的双眼情况如何?” “放心吧!他复原只是早晚,若是我出手,是能让他早些时日恢复,但我并不打算医他。” “伊雪——” “你知我的脾气,我只医我想医治之人,反正看他的样子,对自己的情况也是心知肚明。他今天找我,表面上是要我替他医治,实际上只是个幌子,不过是想看看这些年你都跟什么人在一起,在他心中,或许还埋怨我将你们母女藏得密不透风。” 舒云乔想开口说严辰天并非如此小家子气之人,但话却怎么也说不口,他这人不管过了多少年,就是孩子心性。 “你不想随他回去,但他的样子可不像会如你所愿。” 舒云乔的目光看向远方,秋风吹来,带了些凉意,她只说了一句,“他不喜眉羽。” 简单的几个字已经道尽了一切,冉伊雪的嘴一撇,云乔向来护短又疼爱恩羽,恩羽若不喜欢回京,她也不会令她委屈。 “你现在有什么盘算?” “一切都等王爷的双眼痊愈再说。”舒云乔听到响动,回头看到唐越扶着严辰天走出亭子,不再多言,走了过去,“王爷可是要出去?” “嗯。”严辰天点头,“我回来还要吃莲子糕。” “好。”舒云乔隐约猜到了严辰天的去处,虽说将案子交给萧瑀和恩羽,但毕竟是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终究还是得要他出面。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不由略微失神,重逢后勾起夫妻过往的相濡以沫,有些记忆早已刻在骨血里,或许至死,才会真正遗忘。 第九章相似的父女俩(1) 新月像把弯刀在天际闪着淡淡的光芒,屋里,舒云乔轻柔的替舒恩羽梳着一头闪着柔和银光的长发。 舒恩羽乖乖的坐着,手里玩着萧瑀送给她的鲁班锁,“瑀哥哥说,吕大人糟了。” 舒云乔没作声,依然慢条斯理的梳着发。 舒恩羽没得到回应,不由抬起头,在镜中看到自己娘亲一脸平静的模样,问道:“娘亲不好奇吗?” 舒云乔微笑,“我知道你爹去了趟衙门,他出手了,是吗?” 舒恩羽点了点头,觉得娘亲厉害,似乎没什么事可以瞒住她。“今日我跟瑀哥哥查县侯府小红的案子,才告了段落,爹就来了,还带了具烂得大部分都成白骨的尸体,瑀哥哥直接在堂上就吐了,但是我很勇敢,我没有吐。” 想起今天晚上用膳时萧瑀惨白的脸色还有舒恩羽的食欲不振,舒云乔浅浅一笑,两个孩子毕竟还是太生女敕了。 “原来前几日爹瞒着所有人,带着唐越和前任县令吴大人的家人开棺验尸,查出吴大人的死是脑部受重击所致,吕大人当初却以急病为由草草结案。爹带着证人和吴大人的尸首直接上堂,并直指吕大人衣冠沐猴、是非不辨。” 想起在公堂上那一幕,舒恩羽的心情有些复杂,这样的严辰天威风八面,令人心生畏惧。察觉到自己的思绪,她连忙摇摇头,把她爹卓尔出群的形象给丢到脑后,“总之爹交代此案要重新调查。” “如此甚好,本不该让逝者沉冤莫白。” 舒恩羽也认同,只是……她转过身,眼底闪着不解,“爹知道了我是谁,将线索拼凑后也清楚之前我伤了虎子却被吕大人故意找碴这事是针对娘亲,只是他就算知道吕大人对娘亲动了不轨的心思又如何?吕大人毕竟是朝廷命官,纵使错判案件,也罪不致死,难道爹身为大理寺卿,就能不顾律法,任意取人性命?” 舒云乔静了一下,才淡淡的解释,“你爹不单是大理寺卿,还是嵘郡王,正受圣宠,在京城真正有权有势的皇亲国戚眼中,要个人的性命易如反掌。” 舒恩羽有些苦恼的轻咬着下唇,在杏花村的日子虽无忧无虑,但她永远记得自己曾饱受欺凌,甚至被打得浑身是伤,每每想起心头就闷闷的很难受。 当年,她脆弱如蝼蚁,被人轻易一捏就能命绝魂断,可原来只要手握权势,就能任意伤人、夺人性命……“所以爹不是个好人,”她敛下眼低声说道:“他视人命如草芥。” 舒云乔勾起她的下巴,直视她的双眸,“相信娘亲,你爹虽恼,但若吕大人罪不致死,他也不会随意断案,取人性命。” 严辰天要对付一个人,根本不需要夺人性命,吕大人纵使能逃一死,日子也不会太好过,他有的是法子让人生不如死,有些事她无须多做解释,等到恩羽再大些,自然会看得明白。 舒恩羽望着一脸温柔的娘亲,伸出手,环着娘亲的腰,乖巧的窝进她的怀里。 舒云乔温柔的抚着她的头,“这案子你若是感兴趣,就静静的在一旁看着,跟在你爹身旁,相信你能学到不少东西,不过切记得要安分,不可徒增旁人困扰。” “我知道。” 突然,隔壁传来巨大的声响,发现来自严辰天的房,舒云乔微楞了一下。 这是福满楼最僻静的地方,与前头的热闹不同,这里由两栋小楼围着一个小院子,共有五间房,平时是纪二哥一家居住之所,偶尔杏花村有熟人来时也住在此处。 这次唐越连夜被派回京城,舒云乔将严辰天安排在紧邻着自己与舒恩羽旁的房间,方才她才以照料恩羽为由,交代了个伙计伺候他,自己带着孩子回房,但现在……她松开怀中的舒恩羽,“我去看看你爹。” 舒恩羽看着舒云乔离开的背影,嘴巴一撇——这声响虽不知道她爹是用什么办法弄出来的,但肯定是故意的! 她娘心肠软,绝对不会放着不管,只要对上她娘亲,她爹在别人口中所谓的刚正不阿、公正严明都是天上浮云。 舒恩羽将手中的鲁班锁放在铜镜前,决定很不识相的跟过去。 她一进房,没看见福满楼伙计的身影,只从娘亲口中知道,在众人眼中一板一眼的青天大人撞到了头。 房间大小和她与娘亲的差不多,但因为她爹眼睛看不见,所以花厅的圆桌被撒走,只留下靠窗的一张卧榻,走往床铺的路上也没有任何障碍物,她找了半天还真不知道她爹的头是撞到了哪里? 舒恩羽狐疑的看着卧榻旁的桌几,他该不会拿头去撞桌子吧?!这种事真不知一个大男人怎么做得出来?! 严辰天不知道自己闺女心中对自己的鄙夷,正一脸委屈的抱怨,“舒舒,我的头好疼。” 舒云乔微皱起眉,打量着严辰天略微红肿的额头,“你先坐会儿,我让伊雪来瞧瞧。” “不用麻烦她,”严辰天拉着她,“你替我揉揉便好。” “可是……”舒云乔余下的话因为面前出现了瓶药酒而隐去,她不解的侧过头,就见舒恩羽向她扮了个鬼脸。 她打小就像个男孩子似的,身上难免磕磕碰碰,姨母特地给她调了药酒,还给她一把小飞刀藏在腰间,药酒是不小心摔着时用的,飞刀则是有危险时可以自保。 第25页 这次她难得发善心,主动拿出药酒给她爹擦。 舒云乔微笑接过,轻柔的用药酒替严辰天揉着。 舒恩羽在一旁见她爹微眯着眼,一脸的满足,她眼角不由抽了抽,“爹怎么这么不小心?” 听到声音,严辰天的身子一僵,表情微变,“你……怎么来了?这都什么时候,你怎么还不睡?” “爹不也还没睡?”舒恩羽撇了下嘴,注意到矮几上还剩两小块莲子糕,不客气的伸出手,把其中一块塞入嘴里,入口香甜,她忍不住露出满足的神情。 舒云乔忍不住微笑,父女俩就算再针锋相对,却有个共同点,都爱吃甜食。 “我听瑀哥哥说,明日一大清早县侯求见,爹得早起,所以还是早点歇息的好,我与娘亲也该睡了。” 严辰天察觉舒云乔收回放在自己额头上轻揉的手,下意识的伸出手,有些慌乱的拉住她的衣角。“他来他的,他若来得早,大不了就让他等着。” 舒恩羽对县侯那副巴结的嘴脸本来就没什么好感,严辰天直率的回答正合她意,注意到她爹的手正拽着她娘亲的衣角,那样子就像怕人跑了似的。 她坐到一旁,只手撑着下巴,看着她娘亲安抚的拍了拍她爹的手,蓦然想起自己不安之时也总是这么拉着娘亲,就怕娘亲不见,只要娘亲在一旁,她就能心安……霎时,她好像有点了解自己这个看似高高在上的父亲。 这下舒恩羽也不急着走了,她好奇的问:“爹,小泵母这门亲事可还要继续?” “你以为呢?”严辰天反问。 舒恩羽想了一会儿,“我自然希望告吹。” “恩羽。”舒云乔扫了舒恩羽一眼,对她摇了下头,这件事不是她一个小孩子可以置喙的。 舒恩羽忍不住扮了个鬼脸。 “无妨,”严辰天拉着舒云乔坐下,“你让她说。” 舒恩羽闻言,不由双眼一亮,立刻连珠炮似的说出自己的不满,“虽然当年我还小,但我仍清楚记得那两个姑母总爱趁着无人在时欺负我和娘亲。如今宁安县产的铁矿品质好,又恰好有几处的矿山是县侯所有,他若与嵘郡王府结为亲家,只要嵘郡王府的人在朝中替他说几句好话,多放点权力给他,可以想见县侯府的财富将滚滚而至。看小泵母过好日子,我心中不服,所以我不想她嫁。” 真是个爱计较的丫头,不过他喜欢。严辰天在心中泛起一抹得意,微扬起嘴角,身为他的闺女,本该有仇报仇,不能软弱的任人欺侮。 “县侯虽有薄产,但并无实权,妄想此次与嵘郡王府结亲可以借机得到些权势是必然,但是他想要,也得嵘郡王府愿意给才成。” “爹的意思是……” “你祖父病笔后,你小泵母守了三年丁忧之期,年纪不小,若再拖只怕寻不到更好的亲事。虽说她嫁入县侯府后锦衣玉食是必然,但县侯府中的女人……此次你也交过手,若她真嫁入县侯府,你以为她的日子是好是坏?” 舒恩羽静了一下,眼底闪着光亮,想到县侯府乱七八糟的后宅情况,为了争宠,连人命都不放在眼里,若是严邵倩的性子还跟以前一样霸道,可有苦头吃了,要是她爹摆明了出事也不打算相助的态度,严邵倩嫁入县侯府的日子可想而知。 “这门亲事真是谈得好,小泵母嫁得好。” “若你感兴趣,我们就暂时不回京,等她大婚时让你也去看看热闹。” “我可以去吗?”她可记得她这个小泵母好像最常提及自己不祥。 “自然可以,别忘了,你是嫡出的正经小姐,她虽是长辈,但终是庶出。” 舒恩羽双眼闪闪发亮了起来。 舒云乔在一旁静静的看着父女俩“相谈甚欢”,不由在心中一叹,看来她担心他们无法亲近终究是多虑,若谈到算计旁人,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这对父女绝对合拍。 她担忧的看着自己的闺女,若恩羽真的一心扑向严辰天,将来变得跟她爹一个样……她只觉得太阳穴有些疼。 舒恩羽压根没察觉自己娘亲心中的纠结,小脸难掩兴奋的追问:“小泵母待嫁,那二姑母呢?她过得可好?”她出生前二姑母已出嫁,但回门的时候,也没少欺负她和娘亲。 “嗯。”严辰天轻应了一声,“三年多前因善妒,被夫家送进家庙思过,至今还没有出来。” 舒恩羽闻言楞了一下,总觉得坏人该有报应,但这报应未免来得太快,有点不太真实的感觉。 “爹,二姑母被送家庙的事……”她侧着头,试探的问:“你有暗中出力吗?” 严辰天表情丝毫未变,“没有,她不值得我用心机。” 舒恩羽怀疑的看着一脸淡然的严辰天,“爹,你骗人。” 严辰天挑了下眉,他也不算骗,他确实没有暗中出力,只是直接将庶妹无法生育之事传出去,还在她打伤夫君后宅的女人时,同意了送家庙思过的处罚,不然以她一个嵘郡王府的千金,纵是庶出,只要娘家能让她依靠,夫家也不敢如此对待。 看出了严辰天不想多说,舒恩羽也懒得追问,反正结果令人痛快便好,她开心的将盘子里最后一块莲子糕塞进自己的嘴里,吞下之后才说:“我记得还有个大伯父。” 提到这个大他两岁的庶兄严雷则,严辰天的表情没太大的变化,“他进了刑部,是个录事。性子没有以往浮躁,这些年来,虽无大功却也无过,算是中规中矩、安分守己。” 舒恩羽闻言撇了撇嘴,虽然严雷则对她不若两个庶出姑母一般冷嘲热讽,但印象中他看人的眼神就是有股说不上来的邪气。 “你无须将此人放在心上,他若敢动你或你娘亲分毫,我自会亲手了结他。” 第九章相似的父女俩(2) 严辰天的语气淡淡,但透露出来的浓烈守护之情令舒恩羽心中莫名的感动了一下。不过在看到他爹的手伸向空了的盘子,她的身子僵了。“爹……嗯,我、我把你的……糕点吃完了。” 严辰天立刻变脸,怒道:“严凌月,你不孝!” 不孝?!舒恩羽露出见鬼似的神情,不过就两块糕点,有这么严重吗? 她翻着白眼,亏她方才还乱感动一把,“我累了,不跟你吵,我要睡了。娘,我们回房去。” “舒舒。”严辰天的手立刻向舒云乔的方向一抓,拉到了她的袖子,他知道在闺女出生之后,舒云乔的注意力都放在这个小丫头身上,现下肯定也会舍下他迁就女儿。 舒云乔柔柔一笑,握住了他的手,“妾身先伺候王爷睡下,再带恩羽回去。” “舒舒——” “娘,不用了。”看着严辰天眼巴巴的可怜样子,舒恩羽难得同情心起,“这里的床挺大的,爹的眼睛又不方便,不如我们今天跟他窝一晚吧?” 舒云乔一楞,眼睁睁看着舒恩羽直接月兑了鞋子上床,缩在最内侧躺了下来,小嘴一边咕哝着,“说我不孝?!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今天便宜你了。” 若是平常,这番话肯定令严辰天不悦,但今夜他权当没听见,直接将舒云乔一把拉入怀里。 舒云乔下意识的伸手抵住他迫近的胸膛,局促的看了舒恩羽一眼,见女儿大睁着双眼瞧着他们,她脸一红,低声的说道:“放开我。” “不要,凌月说我们要一起睡。” “是啊,娘!”舒恩羽声音带着笑意,“快睡吧。” “舒舒,快点,我累了。” 明明不对盘的父女俩,今日难得连成一气,让舒云乔连说不的机会都没有。 第26页 舒云乔被迫躺在他们中间,她才侧过身抱着自己的闺女,严辰天的手一捞,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她连同舒恩羽一起抱进怀里。 她察觉后背的温暖,贴近的距离使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他的男性气息下,她僵着身子,任由他搂抱。 舒恩羽是真的累了,没一会儿就睡去。 舒云乔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却察觉他的手在她的身上游移,唇还放肆的吻着她的耳,她不由微睁开眼,低声斥道:“别动手动脚。孩子睡了,你别吵醒她。” “我知道。我只是想好好抱抱你。”他近乎叹息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这么多年了,我想你。” 简单几个字,全是思念之情。 她的鼻头微酸,曾经的过往如花眼肋,倾心爱慕,相互扶持,卑微期盼,最终是无数孤寂纠结的黑暗。她松开了环着舒恩羽的手,转身面对他,“我也想你。” 他伸手将她抱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以前就是如此,两人睡在一起时,总是彼此相拥,她柔柔的闭上眼,不管以后怎么样,能够和他再次拥抱,现在她很满足。 “严辰天,我有法子让你的眼睛在最快的时间内复原,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门被用力推开又反弹了回去,坐在屋里的严辰天听到突然发出的声响,眉头微皱了下,随即松开,反应很淡定。 冉伊雪一扫房内,“云乔呢?” “我想吃枣糕。” 这个人也是绝了,一天不吃甜食似乎浑身不对劲,冉伊雪翻了下白眼,又想起自己现在没空去纠结这个大男人的怪癖。 “我答应医治你的双眼,但你立刻派人将唐越叫回来。” 严辰天挑了下眉,“原因。” “原因?还有什么原因?”冉伊雪不客气的坐到他的面前,手在他面前挥了挥,“你现在应该看得到黑影了吧?我若出手医你,不出几日就让你重见光明,你不需要第二个大夫。” 察觉她的手在眼前晃动,严辰天依然一派神色自若,思索了一下她的话后问:“你认识宝庆王?” “不认识。”冉伊雪没好气的回答,方才听萧瑀说唐越离去是回京请宝庆王跑一趟,她顿时无法镇定。“只是同行相嫉,彼此就算不认识也喜欢不上来。一句话,要我还是他?严辰天,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我跟云乔可是好姊妹,她很听我的话。” 听到她的威胁,他觉得好笑,问:“你打算如何医治?” “在你脑门儿上扎针。”冉伊雪飞快的回答,“放心!听起来虽然有些骇人,但肯定不伤你分毫。” “我信你,因为宝庆王原本也打算跟你用同样的法子,只不过被我回绝了。” 她闻言有些意外,“为什么要回绝?难不成你不想重见光明?” 他没有回答,只是脸上闪过一丝异样,他本把瞎眼当成上天惩罚,现在找到妻女,自然要赶紧治好,“我让唐越回京,并非是请宝庆王。” 她一听,神情立刻一松,“是吗?” “唐越是替我送家书回嵘郡王府,我打算将庶妹的婚期提前。” 冉伊雪松了一口气,不悦的咕哝,“萧瑀那个不靠谱的家伙,差点把我给吓死。” “你果然认得宝庆王。” 冉伊雪一楞,撇了撇嘴,这个人很懂得察言观色。 “我认不认得他,跟你没半点关系,”她哼了一声,“但我这个人向来说到做到,虽说是误会一场,不过话既已说出,我一样会医你。” “多谢。”严辰天本来就想早点看见自己多年不见的娘子,自然不会矫情的推却。 “不用谢了,我也是看在云乔的分上,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把你当成宝贝似的看待?” 这些日子,大伙儿全把严辰天无赖的行径全看在眼里,舒云乔不在时,就是个一板一眼的王爷,只要舒云乔在,就苦着一张脸,摆出自己双眼失明、一副受了多大委屈需要她照料的样子。 “我是她夫君,她自然关心我。” 听出他口气中隐隐的骄傲,冉伊雪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云乔是很重视你,但你呢?也有一样的真心?” “当然。” “既然如此,为何要认定她的孩子不祥?” 严辰天神情丕变,语带阴沉,“谁说我认为凌月不祥?!” “你以为大伙儿的眼睛跟你一样瞎了吗?我们都看得清楚,你就是认为恩羽不祥,所以不喜欢她。” “我没有不喜欢她,”严辰天一恼,毫不害臊的承认,“我只是不喜欢她总是跟我抢东西。” 抢东西?!冉伊雪呆楞了片刻,脑子飞快的转动,敢情这个“东西”是指舒云乔?! “你是因为恩羽抢了云乔的关心所以不喜欢她?” 严辰天傲然的扬起下巴,“我自有我的方法疼爱凌月,过些年,我会给她寻个好人家,送上十里红妆,让她风光大嫁,到时我与舒舒的人生就可以摆月兑她了。” 冉伊雪终于知道舒恩羽任性的性子到底是随了谁——十足十像了她不懂事的爹。 听到有人进门的声响,严辰天的神情一亮,伸出了手,“舒舒!” 舒云乔将手中的枣糕放在桌上,握住严辰天的手,坐到他的身旁,目光看向冉伊雪,“你有事找王爷?” “没什么。”冉伊雪看着严辰天一手紧握着舒云乔的手,一手在桌上模索,碰到糕点就拿了直接塞进嘴里。 这个沉稳好看男人却做出孩子气的举动,不论看几次都觉得冲击,实在令她不忍直视,“今晚我替他医治双眼。”说完,她站起身。 舒云乔的眼底闪过光亮,正要开口道谢,冉伊雪已经头也不回的离去。 “伊雪向来固执,不轻易改变主意,这次倒是难得。” “不是难得,只是条件交换。” 舒云乔倒了杯茶,不解的问道:“条件交换?” 他一边吃得欢,一边答道:“她以为我派唐越回京是为了请宝庆王走一趟,所以她表示我若答应将唐越叫回来,就医治我的双眼。” “难道唐越回京,不是请宝庆王?” 当然不是!若要请宝庆王过来,他在县侯府与她重逢时就会派人去请了,让唐越回京最主要是他不想身边有人照料,这样才能让舒好心软,留在自己身边。这事他当然不会老实承认,只一脸正经的表示,“唐越是回京办正事。” 舒云乔没有追问,就算是以前,严辰天经手的大小案子也未必会一一告诉她,所以她早养成了不多问的习惯。 只是她之前明明听萧瑀提过宝庆王这几日便会抵达,就算唐越不是回京请他,宝庆王还是会过来一趟,严辰天所谓的条件交换,摆明了是在骗冉伊雪。 “王爷,这些年我与恩羽多亏有伊雪照顾,她是我们母女的恩人。” 听到这个,严辰天嘲弄一笑,“是啊!多亏有她,所以让我多年来找不到人。” 知道他向来恩怨分明,该讨回的公道他一定会讨回,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舒云乔不禁摇头,他睚訾必报,但她可不随他起舞。她想拉开他的手,打算去跟冉伊雪说清楚。 严辰天察觉她的动作,手坚持不放,“宝庆王医术了得,冉伊雪早有听闻,若是这两人联手,定能早日使我双眼恢复,难道你不乐见?” 听到他的话,她不由迟疑。 “冉伊雪与宝庆王并不相识,她如此针对不过同行相嫉,两人既无恩怨,纵使宝庆王走这一趟又如何?更别提宝庆王此人向来随兴,就算嘴上说会走一趟,也未必真会到访,你又何必生事?” 舒云乔向来都是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严辰天抓住了她的性子说服了她。 第27页 最终她只能被他拉坐在大腿上,任由他一脸满足的搂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