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错》 楔子 滴答、滴答、滴答!幽冷血珠缓缓滑落,那是一把剑! 握剑之人是一位年约弱冠的少年,半边脸上带着一面银色的面具,剑尖上的血就好似初夏的露珠!滴答的一声,惊起流萤无数! 少年的对面站着一个青年男子。[..info超多好看小说]二十五六岁的年龄,算不上老,眼角却已经生出了细长的鱼尾纹,笑的时候,长长的尾巴迤逦而下,衬得左眼下那颗血色的朱砂鲜艳欲滴,仿佛镶嵌在脸上的泪滴。他捂着胸口,指缝中,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宛如怒放的花朵! 有人说,他们两人是仇人! 也有人说,他们是在决斗! 更有人说,他们是为情而战! 握剑的少年率先说话,他目光冷冷,“为什么?” 男子淡然一笑:“我说过,我会打下这江山送给你!” 少年吼道:“你为什么要杀了我的父皇?” 男子冷笑道:“因为他该死,任何阻止我的人,我都会――杀了他!” 少年冷哼了一声,握着剑柄的手不停的发着抖:“就算,拥有这大好江山又如何?我恨你!” 男子无所谓的笑笑:“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既然你不愿你的双手染上鲜血,那么,一切光明磊落风光的事都是你的,而所有卑鄙阴暗见不得人的事都让我来――代你完成!” 第一章: 题记: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info好看的小说)浮生往事,皆如覆水。难收,难收。 昨儿才过了大寒,今日院子里的梅花就开了。司祧下朝回府,刚推开朱漆大门,侍童越小照便涎着一脸暧昧的笑,兴冲冲的跑了过来。“爷,白公子来了。” 司祧抖落一身的雪花,随口问道:“在哪?” “院子里练剑呢。” 司祧朝小院的方向望了望。 越小照笑着解下司祧肩上的披风,道,“他都等了好些时间了。” “怎么没人通禀。”司祧皱眉道。 越小照诺诺的解释:“白公子不让我们去。”又调皮的眨了眨眼:“他说他要给你一个惊喜。” “多大的惊喜也不能让他在外面冻着啊,着了凉你们谁担得起?”司祧冷冷的一眼瞪将过去。 越小照缩了缩脖子,还想继续解释,又听司祧说道:“这次就算了。去将书房的火炉点燃,将上次白公子说味儿不错的沉香燎了,还有,叫厨子做几道白公子最爱吃的小食送去。” 越小照心道,还好上次白公子来,他多留了心。连忙点头应道:“这些小的早就准备好了。” 司祧果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越小照。嘴角微微的弯出月牙的弧度,道:“做得不错,去账房领赏吧。”转身,就朝后花园走去。 “爷,您慢走。”越小照在他身后喜滋滋的叫道。 寒水自碧,暮色渐起。 穿过雕梁画栋的烟柳画桥,便是摄政王府的后花园。 院内寒梅傲雪欺霜,迎风而立。司祧停下脚步,抬眼望去,只见影影绰绰的梅花林中,一素白色的身影翩翩而动。其形,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花瓣白雪纠缠着,随着舞动的人儿,漫天飞扬。司祧微微的眯了眯眼,心下,一阵异样的悸动。 寒梅惹雪(1) 人儿收了剑势,负手偏头,右边脸颊上那点肉红色的梅花胎记,隐隐闪现。(..info无弹窗广告)他看着立在栏杆旁的司祧,眼眸璀璨、如华光流动。司祧勾唇,温柔的双眼碧波荡漾,缓步上前,拂去人儿肩上的落英,宠溺的问道:“累了吧?” 白苏眉眼弯弯,随手砍下两枝梅花、丢了佩剑,扔了一枝梅花过去,喊道:“好久没有与你切磋武艺,今日,就试试吧。” 司祧一扬手,轻而易举的接了白苏扔来的梅花枝。也不说话,就着梅花枝条就用白苏刚刚所练的招式刺去。 白苏抿唇一笑,扬起梅花枝条,一个姿势优美的鲤鱼挺,避开后,又纵身一跃,笑道:“司祧,看好了啊,这招叫做东风夜放花千树。”说着,就朝司祧所在的方位扑去。司祧连忙后退一步。白苏勾着唇儿狡黠的一笑,旋过身去,啪的一声打在司祧身旁的梅树上。梅如粉蝶,雪如银蝶,翩翩绕绕,缠缠绵绵的飞洒开来,当真是点梅诱寒雪,花落万千树。雪定、人住。一招下来,白苏手中的梅花枝已经指向了司祧的胸口。 夜色渐沉,薄雾如轻纱笼罩在二人的身上,似隐还现般的朦朦胧胧。 “你又输了。”白苏眼眸微动。 司祧微微的抿了抿唇,当做回答。 白苏的武艺算不上高强,可是,每次却能恰到好处的击败司祧。他习惯了眉飞色舞的嘲笑司祧,说他是邯郸学步、似通非通。每次司祧都只是微微抿唇,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白苏觉得无趣,悻悻然的丢掉梅花枝,捡起地上的佩剑插入剑鞘,说道:“今儿个就到这里。咱们改日再比。” 司祧微笑着点头:“嗯,饭菜已经送去书房,用了晚膳才回去吧。” 白苏抬头,今晚的夜色算得上好,一连阴沉了几日的乌云,今儿个也拔开了,露出了微微熏黄的月牙儿。“好啊。”他笑着应道。 离尘的国民讲究的是食不言寝不语。可,白苏自幼就被当朝国君宠上了天去,后加上司祧的包容,什么礼仪教条,与他,更是形同虚设。他笑嘻嘻的夹起一块脆皮鸭,咬了一口,嫌恶的皱了皱眉:“油。” 闻言,司祧眉峰一挑,瞪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越小照。后又想到自己贸然发火,会吓到白苏,只道:“把这个撤了,叫厨子做几个清淡可口的过来。” 越小照心惊胆战的领命去了。 司祧冲白苏的茶盏中倒了一杯开水,柔声说道:“喝点水,暖暖胃。” 白苏握着杯子,冲司祧感激的一笑。脸颊上的一点梅花胎记,在灯光的映衬下,彷如破了蛹的蝴蝶,展翅欲飞。司祧微微眯眼,心下,又是一阵别样的悸动。 白苏乖乖的喝了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越小照也端了几道清淡的素食上来。白苏夹了一块清水豆腐,浅尝了一小口,笑逐颜开,道:“这个好,我喜欢。” 司祧笑见他笑得开心,眼眸眯了眯,也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来。 见状,越小照松了口气,慌慌忙忙的在心中记下食谱。 寒梅惹雪(2) 一个吃得开心,一个看得开心。其乐融融的画面,让越小照这个做侍童的,也觉得开心。 白苏挑起一块梅花糕放进嘴里,啧啧有声的说道:“司祧,这个味道也很棒,你试试。” 司祧笑着点头,拉过白苏捏着梅花糕的手,轻轻的咬了一口糕点。舌尖一转,微微的扫过白苏的五指。白苏的身体一僵,脸上飞起两朵殷红色的彩霞。 司祧抬头,眉目舒展,意犹未尽的舔着嘴唇说道:“确实很棒。” 白苏尴尬的笑笑,看了看手中剩下的半块梅花糕,左右为难。 “怎么不吃了?”司祧笑着问道。 白苏有轻微的洁癖,别人碰过的东西,他一概都不会碰。看了看司祧坦然的微笑,又看了看手中剩下的糕点,道:“我饱了。” 司祧眼神微黯,却仍是不动声色的柔声说道:“要不要出去走走?” 白苏摇摇头,“不了,今儿个要早些回宫。” 司祧点头,道:“我送你。” 白苏连忙摆手:“不用。”偏头,见司祧脸上的笑容僵硬,心下不安,忙解释道:“父皇的身体一日差过一日,太子哥哥又在上月殁了,现在各个皇子都在觊觎着太子的位置,彼此间明争暗斗的事情没少做,若是,让别人知道我在摄政王府呆了整整一日,毕竟有些不妥。” 司祧云淡风轻的一笑,道:“你说的是,是我粗心了。” 白苏见司祧表情无异,松了一口气,道:“那我就先回去了。明儿个上朝时再见。” 司祧微微的颔首。 白苏连忙起身朝门口走去。 司祧看着白苏的背影,终于忍不住问道:“白苏,你想要离尘的江山吗?” 身后的问话,让白苏的脚步硬生生的停下。他讶异的回头看着说话之人。司祧并不看他,神色自若的捡起那块他扔掉的梅花糕吃着。 白苏羞窘得双颊发烫,抬起脚步就要走。却又听司祧说道:“你真的想要吗?” 你真的想要吗?整个皇宫里面,除了退隐山居的十四阿哥以外,谁会不想要离尘的江山?白苏没有回答,只是勾着唇微微的一笑道:“司祧,这离尘的江山不是我说要就能要的。”眼眸一转,笑道:“更何况,就算我想要,你也不能帮我夺来,是吗?” 司祧舔了舔嘴角的残余梅花糕屑,一语双关的说道:“这天上的雄鹰也能用箭射下来,更何况是人?” 明明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他却做得煽情十足。那一刹,心跳好似擂鼓一般咚咚的跳了起来,他道:“司祧,皇宫内院的事情我希望你不要插手。我,自有分寸。” 司祧笑着点头,道:“天儿也不早了。你就早些回去吧。” “嗯。”说完,白苏转身就走。 司祧目送着白苏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入眼之处,那抹白色的身影再也不见,才低头捂着腹部说道:“小照,快去找戚太医过来。” 越小照偏头一看,才发现司祧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独独眼角下那颗朱砂痣红得妖异。 寒梅惹雪(3) 司祧天生就有不足之症。曾有算命先生预言,他的寿命最多能到而立。如今,他也差不多二十有三了,身体各项机能,也相对退化。离尘皇帝之所以选择让他当摄政王,就是因为他的身体。最多能活到三十岁,他能成什么事儿,就算成事儿了,他的寿命也注定了他不可能独享这天下。 戚君荐忧心忡忡的看了眼趴在床上的司祧,微微的叹了一口气。 司祧漫不经心笑笑,揶揄道:“古人云颦有为颦,笑有为笑,颦笑之间,最宜谨慎。这句话,还是戚太医当初告诉我的,怎么这会儿,你倒是无缘无故的皱起眉头来了?” 戚君荐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问道:“你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司祧微微的扯唇,道:“跟平常一样,上朝和下朝。”整个皇宫里面,除了白苏以外,也就只有戚君荐是真心对他好的了。 戚君荐气得全身发抖,道:“就你这身体底子,大冷天的,你还去练什么剑。不是跟你说了,不能吃甜食的吗?你怎么就是不听?” 司祧想着白苏脸颊绯红的表情,微微的舔了舔嘴唇说道:“怪只怪,今天那梅花糕的卖相太好。”只要是白苏用过的东西,在他的眼里,哪一样不是好的。 戚君荐恨铁不成钢的骂道:“枉你还是堂堂摄政王,你就不能有骨气一点,尽去捡别人吃剩的东西。” 司祧眉峰一挑,眼角下的那颗鲜艳朱砂透出一股子的霸气与阴狠,“戚太医,这句话不是你能说的。” 戚君荐微微的一愣,而后,长叹一声:“罢了,我不说就是。”又实在是气他太不将自己当回事,道:“既然没事了,下官就先行告退。” 司祧知他在气自己,也不点破。勾着唇浅浅一笑,道:“慢走,今儿个我可不能送你了。”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戚君荐实在是拿不出好脸色对他。他从十三岁时认识他,到现在他二十三岁,整整的十年,他就愣是没有一天是真心对自己好过。一天到晚,都围着那个名为白苏的小屁孩打转。小的时候,就将人家宠上了天,大了,更是变本加厉。日日想着的、担心着的,就是白苏会不会变成下一个太子。想到上个月才去世的太子,又微微的蹙紧了眉。在权力的斗争之中,不管是谁,都会成为倾轧的牺牲品。哪怕最后是得到了那至高无上的位置,最终也只是高处不胜寒而已。 司祧毫不在意的笑笑:“多谢戚太医关心,区区一定会时刻铭记。” 戚君荐心道你要是真的记住了,我也就不会这么生气了。口中却道:“你也就不要在为二皇子的处境担心了。虽然七皇子在朝中的人脉不错,但是,皇帝最疼的人一直不都是二皇子么?” 七皇子白锦澜仅比白苏小了两岁而已,但是心机之深沉却在白苏之上。朝中的大臣,除了自己以外,莫不都受过白锦澜的好处。这些内幕,戚君荐又哪里会知道。司祧并不想跟他讨论政务,遂道:“戚太医,你刚刚不是就说要走吗?” 给读者的话:各位亲们,国庆节快乐,要玩得开心哦 寒梅惹雪(4) 戚君荐岂会听不出他话中的赶人之意。无可奈何的瞪了他一眼,道:“我这就走,不过,你的身体毕竟比常人要弱些,平素,一定要多加注意。” 司祧没心没肺的一笑:“你每次走前,都要说上一次。我耳朵都快要起茧了。” 戚君荐无奈,只好收了药盒走了。 越小照将戚君荐送到大门口,戚君荐回头看了看曲折绵延的走廊,叹道:“你也要好好的照顾你家主子,少拿甜食给他吃。” 越小照心中委屈,白公子最喜欢吃的就是甜品,他剩着的,自家主子往往都会一点不剩的吃个干干净净。[..info超多好看小说]就算他想阻止,也没有那个能力啊。却仍是点了点头,乖巧的应道:“大人放心,小的以后定会多加注意。” 离尘国君身染不治之症,身体每况愈下。这朝中大大小小的事物都落在了摄政王身上。三更天刚过,越小照便敲响了司祧的房门,“爷,该上朝了。” 司祧做事一向严谨,平时睡觉更是浅眠。像今日这样,连续敲了三次,都无人应答的,还是头一遭。微微的加重力道,越小照又唤了一声:“爷,上朝的时间到了。”许久,才从房内传来一声微弱的嘤咛。 越小照一惊,连忙推开房门,却只见床上之人,搂着棉被,双膝微曲,紧紧的蜷缩成一团儿。 越小照连忙奔至床前。司祧脸上浮现病态的潮红,嘴唇也被咬出了一排一排的牙齿印子,极力的忍着腹部刀绞似地痛楚。 越小照慌忙的伸手去探司祧的额头。司祧轻轻的偏头,避过他的五指,才道:“小照,给我一杯水。” 越小照连忙手脚哆嗦的倒了一杯水,喂着司祧喝了。又听司祧说:“将我的朝服拿来。” 越小照连忙劝道:“爷,您的身子不舒服,今儿个不去上朝也不会有事。” 司祧摇头说道:“不行,白苏毫无心机,皇帝又不在,我若也不去,他定是要出乱子的。” 越小照咂嘴,“您总不能天天看着他啊,更何况,您……。”后面的半截话,被司祧一记冰冷的眼神给吓了回去。 “我叫你去拿,你就去拿,恁地多话作甚?”司祧面无表情的低喝道。 “是。”越小照低声应了一声。转身,就取了挂在一旁的朝服,侍候着司祧更衣。 若是住在宫内还好些,像住在宫外的大臣们,往往四根天左右,就要出发赶至皇宫。而司祧作为摄政王,公务繁忙,去得更是比一般人要早。往往,宫门还未开,司祧就已经到了门口。 守在门口的侍卫见到司祧,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王爷,安好。” 司祧轻而又轻的颔首,便顶着一身风雪,朝议事厅走去。昨儿休息了半日,桌子上的条陈已经堆了厚厚的一垒。司祧忍着身体的不适,叫宫女看了热茶,便专心的挑出一部分红折子批好后放在一旁,浅赭色的折子上则作上记号,差人送去白苏的殿内。 寒梅惹雪(5) 皇帝虽然溺爱白苏,但若是白苏无所建树,要夺得这离尘的江山,也是一件难事。[..info超多好看小说]浅赭色的折子都是朝中三四品官员呈上的,里面的重点,司祧都有圈出,并且附上了自己的观点。白苏看后,定是大有裨益。又差人将红色的折子送去七皇子白锦澜殿内。既要培养白苏观察事物的能力,又不能让别人觉得他在偏袒他,而置他于水生火热之中。唯一的办法就是一碗水端平。而往往,红色的折子中,只有云淡风轻的“已阅”二字。 朝中的大臣陆陆续续的进了议事厅,彼此点头问好后,便一一坐在了宫女们搬来的檀木圆凳上。 白苏穿着一件天蓝色的朝服信步而入,墨黑色的发被白玉紫金冠一丝不苟的束起,见了司祧微微的点头示意后,便神情冷漠的在司祧右首坐下。 那些大臣们见到他,个个都噤若寒噤。短暂的静默后,门外一阵清越的笑声传了进来:“今儿个恁地这般安静,大家可都是吃了哑药么。” 语气极其的刻薄,就算没有见到来人,大家就已经知道来人是谁。如此不顾礼仪,如此尖酸之人除了三皇子白俊彦之外,还会有谁。司祧微微的皱眉,抬头,便看见白锦澜走在白俊彦的身旁,也不说话,只是抿着唇儿笑。 大臣们见了白锦澜,齐齐上前问好,道:“七皇子,您来了。” 白锦澜笑着点头,道:“今儿个府上有事,所以来迟了。(..info好看的小说)” 众人又一脸谄媚的说道:“不迟,不迟,大家也是刚刚才到。” 见状,司祧不动声色的揉了揉绞在一团的胃部,心道,白苏在人前并不善言,留给大臣们的印象大都是冷漠异常。而白锦澜则为人温和,见人就给三分笑脸,在加上他天上就极其的懂得玩弄权术之事,只怕是不易对付。 又听得白俊彦尖利的声音:“你耳朵聋了不成,本王要的是西域进贡的凝雾,而不是这能噎死人的普洱。” 司祧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宫女正战战兢兢的跪在白俊彦面前涩涩发抖,口中不停的讨饶:“三皇子饶命,三皇子饶命。这凝雾茶,早在昨儿个晚上就被五皇子讨走了,这会儿,奴婢实在是拿不出凝雾来了啊。” 白俊彦骂道:“好大胆的奴才,谁不知道这凝雾乃是西域进贡,在离尘国内更是千金难买。就连父皇他都舍不得喝,你竟然轻而易举的送给五弟。” 又听得一冷嘲热讽的声音说道:“既然三哥你都可以讨来喝,为什么五弟就不可以了?”说话之人,正是那位讨了茶走的五皇子白展颜。 司祧不动声色的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的说道:“这里是议事厅,各位皇子若是要吵架的话,请移驾。” 二人见司祧发了话,彼此不甘的怒视一眼,纷纷偏过头去,闭上了嘴。 白锦澜温和的劝道:“好了,好了,两位皇兄都不要生气了。大家都是亲兄弟,有什么好吵的。三哥,父皇上次赏给我的凝雾,我还留了一些,你若想要,晚上我就差人给你送去。” 白俊彦阴阳怪气的说道:“免了,若是父皇怪罪下来,我又落了个夺人所爱之名,岂不是冤枉。” 白锦澜抿唇一笑:“三哥说的哪里话。七弟我本来就不爱饮茶,这凝雾放着也是放着,与其浪费了,还不如送给真正懂他之人。” “你可当真?”白俊彦问道。 白锦澜笑道:“七弟我什么时候失言过了。” 看了看周旋于二人之间的白锦澜,在看了看坐在一旁只顾喝茶的白苏,司祧再一次揉了揉痛得不行的腹部。 寒梅惹雪(6) 这一战,只怕不是一般的难打。 白苏抬头,恰好与司祧的目光相遇,勾了勾唇,逸出一抹俊秀隽蔚的微笑。 司祧心下一动,微微眯了眯眼,神色不变,转过头去,便道:“各位同僚,今日可有事禀报?” 短暂的静默后,刑部侍郎关睢景躬身一揖道:“卑职有事禀报。”三年前,关睢景殿试进入前三名中了榜眼,十六岁便拜官授职,任命于刑部门下侍郎。短短的三年,便擢升为刑部侍郎。坊间流传着一首民歌,“刑部侍郎关睢景,办案入神心眼清。两袖清风身浩然,半管羌笛斩诸侯。” 司祧微微抬眼,问道:“何事?” 关睢景长身玉立,炯炯有神的双眼扫过众位皇子,道:“昨晚,刑部接到一纸状书,说朝中有人结党营私,勾结外戚,有谋反之意。” 一石激起千层浪,此话一出,在场的众人人人自危。(..info) 司祧微微的皱眉,道:“状纸在何处?” “尚在刑部。” “哦?”司祧眉毛一挑,眼角下的朱砂微动,衬得如冰凌一般冷锐的双眸熠熠生辉。“为何,今日不呈上状纸?” 关睢景淡淡一笑道:“王爷,难道您忘了,刑部的状纸除了当今皇上,其他人,若想要查看,则必须移驾刑部吗?” 司祧目光幽远,扫了一眼关睢景后,道:“我自然是记得的。只是,关大人,本王有一事不明,如此重大的事件,为何折子中未曾有人上报?” “事关重大,若没有确切的证据,在下不敢劳烦摄政王您操心。” 司祧冷笑:“既然如此,你刚刚为何又说?” 关睢景不慌不忙的答道:“卑职只是在此给各位提个醒儿,人在做,天在看。吾皇虽然龙体欠安,但是却神智清明,若是,有什么人搞那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刑部必定会彻查到底。” 司祧神色不变,道:“关大人您赤血丹心,天地可表。若是吾皇知道你如此忠心耿耿,必定会深感欣慰。” 关睢景拱手应道:“这些,本来就是卑职的分内之事。” 白展颜偏头,看着关睢景微微一笑,道:“关大人,此时兹事体大,可要上报给父皇知道?” 关睢景点头,道:“自然是要上报的。只是,尚未查清,若冒然上报,只会徒增陛下烦忧,所谓食君之禄,分君之忧。等有些眉目后,卑职必定会一字不漏的上禀于陛下。” 白展颜点头,道:“还是关大人您想得周到。” 对于他们明显越俎代庖的行为,司祧只是淡淡的一笑。道:“关大人,若有用得着本王的地方,可随时开口。” 关睢景点头道:“以后,还要仰仗摄政王提携。” 司祧笑道:“这是自然的。”呷了一口已经冷掉的茶,心道:“只怕,这关睢景也被那人给收买了去吧。”有人终于耐不住性子,将桌子底下的暗斗,要摆在桌面上了。又若有所思的扫了一眼众人,道:“若无事的话,今儿个,就散了吧。” 众人陆陆续续的起身离开。司祧低头翻着桌子上的条陈,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直到,议事厅内又响起了一道清雅的声音,他才微微的抬头。 “七皇子,你怎么还不走?”司祧皱眉问道。 白锦澜温和的笑笑,道:“我听人说,你的身体最近不大好,便叫人给你准备了这个。”说着,便掏出一个透明的瓷瓶,依稀能看见里面有乳白色的液体上下跌宕。 司祧微微笑道:“多谢七皇子的好意,只是,我的身体最近并无大碍,这名贵的龙涎香,您还是留着自己用吧。”说完,便低头继续翻着那未完的条陈。 白锦澜无所谓的笑笑,道:“我知道,除了二哥送给你的东西,其他人送你的,你都不愿意要。不过,这龙涎香是治疗心腹疼痛的良药,国内并不常见。我留着也是留着,所以,还不如……。” 知他下句一定会说,还不如给有用之人,司祧连忙打住,道:“抱歉,我并不是那个有用之人,所以,你还是自己留着吧。”说完,就翩然起身,道:“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 白锦澜看着司祧瘦削却又挺拔的背影,嘴角,绽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来。 大浪淘沙(1) 让太监通禀了一声后,司祧便负手立于养生殿门前。顾名思义,养生殿就是各个朝代帝王修身养心之所。当朝圣上虽然重病,但却是如关睢景所言一般,神智清明。太监通禀后,便一路小跑着折回来,道:“王爷,陛下有请。” 司祧气质高雅的点了点头,道:“麻烦公公带路。” 养心殿内已经立了一人,白苏见到翩然而至的司祧,微微一笑道:“王叔。” 司祧点了点头,转身,便恭恭敬敬的躬身说道:“臣,参见吾皇,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子白尧章已到耳顺之年,两鬓银光灿灿,见到司祧,便将那张犹如老树根一般的脸挤出千沟万壑,笑道:“小祧,你来了。” 司祧点头应道:“是的。” 宫女端来凳子放在床前,司祧慢条斯理的坐下。道:“陛下今日感觉如何。” 白尧章,道:“比昨儿好了一些。今日,朝中可有什么大事?” 白苏抢白道:“有,刑部侍郎关睢景收了一纸状书,说是有人勾结外戚,意图谋反。” 闻言,白尧章那双老眼昏花的眼微微抖动,看着司祧,道:“可真有此事?” 看着白苏,司祧的眼神总是习惯性的温柔了下去。点了点头,道:“是真的。不过,陛下你无需担忧,一切都尽在掌握中。” 白苏也笑着说道,“是啊,父皇,有皇叔执政,你就放下心来,好好养病。” 白尧章慈祥的拍了拍白苏的头,道:“若是每个皇儿都能像你这般贴心就好了。” 白苏浅笑道:“七弟就很好啊。朝中大臣们,个个都很喜欢他,说他很有父皇您的风范呢。” 看着白苏眉飞色舞的表情,司祧微不可微的皱了皱眉。谁都知道,白尧章一生最讨厌的就是皇子与大臣走得太近。听白苏这样一说,白尧章似笑非笑的问道:“是么?他原来这么受欢迎啊。” 白苏用力的点头,缠着白尧章的手臂,道:“是啊,所有弟弟们加起来,都比不上他受欢迎呢。” 司祧抿唇不语,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白苏。白苏粲然回视,道:“父皇,孩儿也来些许时间了,你跟皇叔有很多话要说吧。孩儿就先行告退了。” 白尧章慈爱的点头,道:“以后没事就多来看看父皇。” “嗯。”白苏用力的点点头。 白苏一离开,白尧章的眼神便变得锐利起来,就好像是随时准备扑捉猎物的老鹰。他道:“小祧,你怎么看?” 司祧忍不住轻轻的按了按胃部,道:“七皇子虽然聪明伶俐,但跟臣子们走得太近,难免不会被奸佞之人利用而做出对朝廷不利之事。” 白尧章点头,道:“那孩子毕竟太过年轻了一些,若多加调教,日后,定是一根不错的苗子。” 司祧心中讶异,这并不像是陛下以往的口吻,难道,他心中已经定好了接替皇位之人么?口中却道:“陛下可是要我多照顾一点他?”那一个他,问得极其的小心翼翼。 白尧章点头,笑道:“这么多年,也就只有十七弟你懂我啊。” 司祧微微的抿唇,道:“若不是皇兄宽宏大量,明知我并不是皇家之人,却仍是加以重用,司祧也没有今日。”说着,就微微的低下了头去。他,只是被白家收养的义子而已,能得到白尧章的重用,他理应生当陨首、死当结草相报才是。只是,低了头,眯了眯眼,若是白苏想要的,不管是要他失去什么,他都会双手奉上。 枯槁的双手拉住司祧细长的五指,白尧章语重心长的说道:“小祧,我知道锦澜自小就不讨你喜欢,但是,他毕竟还是个孩子,你,就对他好些吧。” 大浪淘沙(2) 司祧微微的点头,道:“照顾皇子皇孙,本就是司祧的本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宫里的梅花开得要比摄政王府艳丽得多,司祧从殿内出来时,白苏正站在殿门前看梅花。腊梅风骨峭峻,花骨朵儿千娇百媚,衬得那负手独立的人儿也越发的清新俊逸。司祧眯了眯眼,使劲的按了按越来越纠痛的腹部,才缓步上前。 “怎么还不回去。”浅笑着拍去人儿肩上的积雪。白苏愕然偏头,见到司祧后,粲然一笑,“我在等你啊。” “等我作甚,有事儿,差下人来唤不就好了。”温柔的拂去他头上的雪花片儿,白苏不动声色的避开司祧落于发间的手,道:“那可不行,我怎敢传唤堂堂摄政王?” 司祧一愣,心下一沉,又见到白苏正冲他眨眼,孩童一样的调皮。不由失笑,宠溺的说道:“又拿我打趣了。说吧,等我到底何事?” 白苏笑道:“还真什么都瞒不过你的双眼。你现在,可是要去刑部?” 司祧忍下身体的不适,点点头,道:“有此打算。” 白苏眉目舒展,脸颊的一点梅花胎记若隐似现,道:“那我们一起去吧。” “嗯。”司祧点头,牵起白苏的右手转身就走。白苏五指僵硬,微不可微的挣扎了一下,便任由司祧紧紧拉着。 二人到达刑部时,白锦澜正一边理着斗篷,裹着风衣从衙门内走出来。白苏见状,连忙挣开了司祧的手,一脸含笑的迎了过去,笑道:“七弟,你也是为状纸的事情来的吧。” 众皇子都知道,白苏说话直爽。听他说话如此直接,白锦澜并不计较,笑着点头,道:“几位哥哥都来了。我闲着无事,也跟着来看看。” 白苏抬头往衙门内望了望,道:“怎么没见他们出来?” 白锦澜心道,他们若是跟了我出来,你也不见得会这么热情的迎上来说话。口中却道:“我留在这边也帮不了什么忙,刚好府上又出了点事儿。”又抬头望了望天,拱手说道:“时候不早了,小弟先行告辞。” 白苏也不挽留,关切的说道:“路上小心。” 白锦澜点了点头,又若有似无的看了一眼司祧,便转身走了。 才刚进刑部大门,便听见衙门内传来闹哄哄的谈话声。 “也不知是谁写的状纸,连个名字都没有,谁知道他告的是谁?” “这还不简单,现在朝廷里面谁的人脉最广,最受欢迎,不就是他了么?”说话之人,语气极其的尖酸与刻薄。 又听得一人附和的声音,道:“天天跟大臣们走得这么近,不是结党营私是什么?” “没有证据之前,请各位皇子勿要胡乱揣测,以免残害了忠良。”说话之人,正是刑部侍郎关睢景。 “关大人所言极是,若是什么证据都没有,各位就胡乱猜测,岂不是误人前途。”司祧信步而入,白苏神色冷漠的跟在他的身后,见到众人,也不问好。转身,就差人将那张状纸传来。 几个皇子当中,除了面对白锦澜时白苏会笑脸相迎以外,其他人,在他眼里皆等于无。关睢景在二人面前揖了一揖,道:“王爷、二皇子恁地来得如此晚?” 司祧道:“临时有事耽搁了。”扫视一眼众人后,又道:“刑部什么时候也成了茶楼,成了大家伙儿开茶欢会的场所。”只见,原本办公的桌子上,这会儿摆满了各色各样的糕点,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颜色不一的茶盏,房间内,芳香四溢,若不是看见关睢景所坐的那张桌子上堆满了条陈,他还真以为自己进错了地方。 关睢景无奈的摊手,道:“皇子们在这儿呆了一下午,卑职请又请不走,赶也不敢赶,只好由得他们在这里闹腾。” 大浪淘沙(3) 若关睢景平日里的作风如今日这般,他三年内也不可能从门下侍郎擢升为刑部侍郎。唯一的可能便是,他故意将这烂摊子留给他来处理。皱着眉头扫视了一眼众人,道:“这些东西是谁带来的?” 众人皆低了头默不作声,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司祧将审视的目光落在关睢景身上。关睢景无奈的答道:“我中午回来的时候,这些东西就有了,我也不知道是谁。” 司祧斥道:“刑部都没人了吗?由得这些外人来胡闹?” 三皇子白俊彦讽笑一声,道:“这状纸只由得你来看,我们这些皇子来帮忙,就成了胡闹?” 司祧神色不变,道:“敢问三皇子,你能来帮些什么忙?是来刑部吃喝拉撒,还是来这里打发时间?” 白俊彦恼羞成怒,道:“什么狗屁的结党营私,我看是只手遮天,独断专权罢了吧。”又扫了一眼众人,道:“我们走。” 众人齐齐起身离去。司祧神色冷峻,睇了一眼关睢景,道:“关大人,你在议事厅唱了红脸,这会儿,又在刑部唱了白脸,你到底目的何在?” 关睢景淡淡一笑,道:“卑职说过,以后还需摄政王多多提携。” 司祧冷笑,道:“哦?难不成你打算用这个办法让自己升官发财?” 关睢景摇了摇头,道:“我有一物须给二人过目。” 司祧眼波微动,神色不变的斜睨着他。看着状纸的白苏也微微的抬了头,看了关睢景一眼。 关睢景揖了一揖后,便低头从一大堆条陈中翻出一张折子递给司祧道:“摄政王,这才是卑职将众人引来此处的主要原因。” 司祧皱着眉头接过,翻开一看,一挑眉,眼神微微一黯,接着又是冷冷一笑,便将手中之物递给一旁的白苏,道:“你看看。” 白苏放下状纸,一目十行的扫了下去,越看却越是心惊,道:“怎么可能,意图谋反之人是五弟?” 关睢景点头,道:“起初,我也不信。所以,今日我故意在议事厅演了一出红脸,且不论心中坦荡与否,众皇子对这纸状书都会有好奇之心,若要来看,必定不会独自一人前来。成群结队那算是正常,可独独五皇子,来看了之后,二话不说就匆匆走了,卑职连唤了他几声,他都浑然未决。” 白苏道:“可是,五弟平素中规中矩,待人亲和。父皇对他虽然算不上溺爱,但也是十分关切。更何况,他的母后就是当朝皇后,最有可能夺得太子之位的人就是他,他为何还要多此一举的做出谋反之举来?”五皇子白展颜与前太子白泰晟乃同母所生,按照离尘律例,接替太子位置的人的确应该是他。 关睢景冷笑道:“二皇子,这你就不懂了。按照离尘的律例,的确应该让他继承王位。但是五皇子在所有皇子中资质最为平庸,虽然待人亲厚,但却威严不足。陛下最为疼惜的是你,而朝中人缘最好的则是七皇子,如此一来,他的位置岌岌可危,他能不担心么?” 白苏皱眉道:“关大人,你可是证据确凿了吗?” 关睢景点头,道:“属下不做没有把握之事。若手中没有证据,绝对不会信口雌黄。” 大浪淘沙(4) 白苏忧心忡忡的说道:“如此一来,朝中便是真的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了。(..info好看的小说)” 司祧不以为意的说道:“这历朝历代的帝王,那个不是踩着森森白骨爬上去的。斗得过的就为王,斗不过的,就做那朱门枯骨。古来就是如此,有何好担忧的。” 关睢景长叹一声,道:“若是夺得帝王之人仁厚明智,那是天下人的福气,反之,那就是离尘的劫难了。” 白苏抿了抿唇,道:“这帝王路,难道注定要一路血腥吗?” 关睢景跟司祧两人对视了一眼,皆低了头去,闭口不言。 出了刑部大门,司祧与白苏二人齐齐上了关睢景准备好的马车。司祧让车夫先送白苏回宫。一路上,白苏神情恍惚,司祧唤了他几次,他才愣愣的回过神来。道:“到底是谁,好狠的心,上个月才设计害死了太子哥哥,这会儿,就又来残害五弟。(..info好看的小说)他当真是要将皇后一脉斩草除根么?” 司祧叹了一口气,道:“你不是想要这离尘的江山吗?皇后一族灭了,少了一个强大的对手,你不是应该开心吗?” 白苏摇头,“我是想要这离尘的江山,但我绝对不愿意我的双手染满血腥。若是帝王路注定了白骨铺成,那我宁愿放弃这万里河山,学着十四弟做个隐于市的闲散王爷。” 司祧不说话,只是沉默的看他。白苏的目光低沉,脸颊上的那点梅花胎记也透出一股哀伤味道。司祧心尖一颤,腹部又是一阵隐隐的疼。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要想太多,五皇子他们是罪有应得。” 白苏无奈的叹气,道:“司祧,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司祧点点头,道:“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了。(..info好看的小说)” 白苏微微一笑,道:“是啊,我还真没有一次失望过。”顿了顿,又道:“你答应我,千万不要为了我插手皇储之争。我们兄弟间的斗争,我,自有分寸。”这些年,司祧在自己的面前虽然一如既往的温润柔和。但是,外面那些关于他冷酷、残暴,心狠手辣的传闻却也不少。他真害怕司祧一插手,白家人会死得只剩下自己。 司祧眼神一黯,心道,这次,只怕是要让你失望了。口中却说:“好,我答应。” 回了摄政王府,司祧便让越小照又将戚君荐请来。戚君荐是太医院内五品太医,司祧认识他时,他还只是刚入太医院的一个小杂役。后来,护理他身体的前任太医上书乞骸骨,护理他身体一职,便落在了戚君荐身上。 戚君荐一边往司祧腹上的商曲、肓俞、关元等穴位扎银针,一边骂骂咧咧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听得进去人话,对自己好一点,你会死啊。” 司祧任由他骂,也不答话,闭着眼睛装耳聋。 戚君荐恨恨的瞪了他一眼,每次,看见他这要死不活的样子,他都想直接一根针插死他算了。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好,还愣是不当一回事。在那人的面前,就算是咬碎一口银牙,也绝对不会让他发现他的身体欠安。 正当他气不打一处来时,那闭着眼睛的人儿总算睁开了双眼,只是眼中那前所未有的疲累让他也跟着心尖一颤。他道:“戚太医,你说,我还能活多久?” 戚君荐又想要骂人了。愤恨不已拔出他肚腹上的银针,道:“你若再像现在这样对待自己的身体,明天,我就可以让越小照帮你收尸了。” 司祧叹了一口气,又问道:“你说,我能不能看见白苏登基为王?” 闻言,戚君荐心酸不已。道:“把你对他的心思,拿出百分之一来对待自己,你就一定能看到他登基为王的那一天。” 司祧摇头苦笑道:“我还是不要看见得好。我怕,到那一天,他会恨我。” 一口气闷在胸口,戚君荐又闷得说不出话来了。半晌,才闷闷的问道:“今日,朝中可是出了什么事?” 司祧点头,道:“刑部侍郎关睢景手中掌握了五皇子勾结外戚、结党营私的证据。” 戚君荐随口说道:“是么?你终于开始动手了。” 司祧叹了一口气,疲累的答道:“不是我,我还来不及动手。” 戚君荐惊了惊,道:“不是你,那会是谁?” 司祧摇头,“我也不知道。陛下心中已有了接替皇位的人选,现在的一切,都已经脱离了我的掌控。” 给读者的话:各位亲,给点反应给我好么?我需要看留言,需要鞭策。哦呵呵 猜忌(1)改情节 戚君荐知他又在为白苏的前程担忧,叹了一口气,道:“你也无需太过操心。(..info好看的小说)若是撑不下去的话,不是还有我么?虽然在朝中我没有什么人脉,但是,我却是离陛下最近的那个人。”自从白尧章病后,戚君荐也被司祧荐举,成了白尧章的专用御医。 闻言,司祧一愣,反应过来后便揶揄道:“怎么,一向把元、亨、利、贞四德作为人生教条的戚太医,也打算跟着我一起弑君夺位么?” 元、亨、利、贞乃易经中的君子四德,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体,利物足以和义,贞国足以干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戚君荐心道,你提出此四德,无非是想要提醒我明白自己现在到底是在为谁卖命么?只是,若没有你司祧的提携,也就不会有今日的戚君荐。口中却说:“我只是看你一直摆着一张死人脸,觉得心烦而已。” 司祧漫不经心的笑笑,道:“你应该值得庆幸,这会儿还能看见我这张死人脸。大局一定后,你想看我这张死人脸,你也没得看。”他明明嘴角带笑,但是戚君荐却从他眼下那粒朱砂中,读出一股苦闷酸涩的味道。 “你若是现在后悔了,就趁早放弃,反正你也还没动手。” 司祧抿了抿唇,道:“你明明知道,我宁愿死也不会后悔。” 戚君荐觉得气闷,道:“既然如此,你又长吁短叹作甚。活着的时候,你就好好的去做你的事,若真有天不行了,你放心,我戚君荐陪着你去。就你那身体底子,去了下面说不定也还会再死一次。” 司祧不悦的皱眉,斜睨了一眼,道:“戚太医,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 戚君荐微微一愣,总算是回过神来。心下不停的骂着自己多嘴多舌、意志不坚,偏头,看了司祧一眼,道:“我这就回去。刚才我一时嘴快,你也别放在心上。” 司祧抿唇不语。 戚君荐知他一时半会儿不会再跟自己说话,只好无奈的转身提着药盒走了。出了门口,免不了又对着越小照一番耳提面命,千叮万嘱。 越小照小鸡啄米似地应了,在戚君荐临行前,终于忍不住问道:“戚太医,你今儿个是不是吃了火药?” 戚君荐恶狠狠的瞪他一眼,背着药箱,便一言不发的离开。 越小照一脸纳闷的看着戚君荐匆匆而去的背影,他刚才没有说错话吧? 翌日一早,关睢景便将五皇子结党营私、勾结外戚的证据上禀于白尧章。白尧章看着折子上那一长串的字眼,苍老的脸不停的颤动,半晌之后,才招了招手,道:“小祧,你过来。” 司祧立在床前,轻声应道:“陛下,有何吩咐?” 白尧章看了一眼关睢景与司祧,道:“你说,展颜他是那种会谋朝弑父的人吗?” 司祧微微的眯了眯眼,道:“五皇子的性格一向忠厚,并不像是此等不忠不义之人。” 白尧章点了点头,道:“那,你说是谁在暗地里陷害吾儿,觊觎我离尘的江山?” 司祧微微的挑眉,飞快的抬眼看了一眼白尧章,又迅速的低垂下头,道:“此事,若是没有经过明察,臣,不敢妄自揣测。” 白尧章不满的皱眉,偏头,又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关睢景,道:“关爱卿,你先起来,寡人有话问你。” 关睢景恭恭敬敬的起身,垂着双手立于床畔,道:“陛下请讲?” “你这些证据是从何处得来?” 关睢景道:“自然是卑职四处暗访,从证人处得来。” 白尧章点头,道:“你又从何处得知,这些人没有被人收买?” 关睢景眉头一皱,道:“陛下可是不相信微臣找来的这些证据?” 白尧章长叹一声,道:“我虽然病了,但是我的心却还未病。这上面所谓的证据,皆是漏洞百出,你让我怎么相信你?”无奈的摇了摇头后,又看向司祧,道:“小祧,这就是你这几日帮我代理的朝政,连真伪你都分不清楚,寡人又如何再信你。”说着,啪的一声掷了折子。 司祧一惊,连忙蹲下将折子捡起来,翻开一看,却不由得双目喷出火来。折子依然是昨日那张折子,只是其中稍微改了几个字而已,里面的内容竟然已经大大的改变。不知不觉中,他竟然被关睢景摆了一道。连忙啪的一声跪下,道:“微臣知罪,请陛下责罚。” 关睢景眉头一皱,道:“陛下,臣可否看看那张折子。” 白尧章点头道:“当然。” 司祧面无表情的将折子递给他,关睢景一目十行的看了,眉头也同样越皱越紧。完后,跪在司祧旁边,道:“陛下,这张折子已经被人做过手脚。” 白尧章冷冷一笑,道:“是么?这张折子是你亲手送上来的?还会有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改关爱卿手中之物?” 一句话,驳得关睢景哑口无言。在送进来之前,他有检查过,确定了没有纰漏后才让人给呈上的。怎么眨眼的时间,这里面的东西就给变了一个样?若是有人玩那狸猫换太子之计,他们也没有那个时间与便利啊?斜眼看了一眼司祧,后者眉头紧皱,并不说话。 白尧章冷笑道:“怎么,关爱卿说不出话来了?” 关睢景脊梁直得好似苍松,眉间自有浩然正气流转。他道:“昨日,臣将这张折子给摄政王与二皇子二人看时,确实没有任何不妥之处。”说着,又偏头看了一眼司祧。 当关睢景提到二皇子白苏时,司祧的眼波微动,神色却是不变。 白尧章意味深长的看着司祧问道:“小祧,关爱卿所言可是真的?” 司祧心道,关睢景所言的确不假,但是,若是回答了是真的,那么陛下势必会将白苏找来问话。这趟浑水,本不该白苏来趟,皱了皱眉,才道:“关大人所言不假。但,臣以为这一夜之间,必然能发生诸多变数,与其在这里研究这折子的真假,还不如让关大人直接将他的证据带上来,这样不是更有说服效果吗?”三言两语,就转移了众人对白苏的关注。 白尧章点了点头,道:“小祧说的对。”说完就吩咐道:“关大人,请将你所说的证物给呈上来。” 猜忌(2) 所谓的证物,实际上是一个人。五皇子府上的管家。等了大半日,却被告之那管家在昨日晚上已经暴毙。关睢景与司祧二人面面相觑,白尧章龙颜大怒,一巴掌拍在床沿上后,半天都没缓过气儿来。常年侍候着他的宦官小李连忙上前拍着他背脊,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何必为了一个小小的管家而伤了身体。”白尧章顺过气儿后,斥道:“来人,给我将五皇子软禁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得进入五皇子府上。” 小李连忙心惊胆战的去传了命令。关睢景跟司祧对视了一眼后,也齐齐的稽首告退。 离尘一到冬天,雪就会下个没玩没了。沙沙沙的脚步声,在雪地中格外的清晰明了。两旁的道上,不时能看见三三两两的宫女在打扫积雪。 在宫门前,关睢景与司祧二人齐齐抬头,望着天空中飞扬的雪花,叹了一口长气。 关睢景道:“对于今日之事,摄政王您有何见解?” 司祧冷冷一笑,道:“关大人在短短的三年之内,就连升三品,自然有一些不为人道的本事,今儿个,司祧算是见识到了。” 关睢景一愣,蓦地心中一冷,道:“摄政王,你这是什么意思。” 司祧耸肩道:“我只是觉得你的苦肉计用得不错。” 关睢景气红了眼:“你这是在怀疑今日的一切,是我故意设局?” 司祧挑眉,不置可否的看了一眼他道;“你认为呢?” 关睢景气得口不择言:“你虽然贵为摄政王,但也请你别含血喷人。这折子是我呈上去的,出了差错,第一个受罚的便是区区。卑职就算愚笨如猪,但也不会拿自己的仕途开玩笑。” 司祧玩味的勾唇,道:“关大人的事情自然只有关大人才清楚。”说完,微微的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 一口气憋在关睢景的胸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一路小跑的拦在司祧的面前,吼道:“摄政王,你给我听好了,总有天我会向你证明,今日之事,并不是我故意为之。” 司祧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那我等着那一日的到来。” 在过两日就是白苏十七岁的生辰。司祧下了朝,便拉着白苏直朝街头巷尾奔去。白苏天生不喜热闹,平素生辰那日,多半是自己一人躲起来独自度过。后来,认识了司祧后,就赖在司祧的府上,死乞白赖的要司祧帮忙庆生。司祧一向宠他,每年的生日礼物都是变着花样的挑给他,佩剑、字画、笔墨纸砚等等,挂满了白苏的寝宫。 此时,大雪刚住,一绺稀薄的阳光柔柔的洒在地面上,云树上的冰凌化成细小的水珠,顺着枝条缓缓的滑落。白苏眉眼含笑,站在烟波楼上静静的看那树上的冰凌溶化。楼下烟柳画桥,风帘翠幕,鳞次栉比的房屋户盈罗绮、市列珠玑,一片繁华之态。 司祧拿了一杯热茶塞进他的手中,笑着问道:“看什么呢,这般仔细?” 白苏呷了一口茶,道:“当然是看这画中之物,平日这些东西只能在你的画中看见。”离尘的国都内,谁都知道摄政王司祧画得一手好画,写得一手好字。在民间,他的一幅字画往往能卖到上万两白银。可惜的是,司祧一生惜墨如金,所画之物,并不多。 闻言,司祧怜惜的拔了拨他的头发,道:“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些。以后,等你得闲了,我就天天带你来看。” 猜忌(3) “好。” 拢了拢他肩上的披风,司祧笑道,“时候也不早了,你在这里等等,我去结账后,带你在去四处逛逛。” 白苏拢着茶盏,笑吟吟的点头。 司祧才刚刚下楼,就听见楼上传来白苏惊慌的尖叫。连碎银都还来不及收,就三步并作两步的奔了上楼。 只见,三五个长相猥琐的男子涎着一脸恶心的笑包围着白苏。而白苏,似乎正在人群中瑟瑟的发抖。司祧眉头一皱,低喝道:“你们在干什么?” 白苏见了司祧,连忙唤道:“司祧,救我。” 二人皆是便服出行,众人并不知道面前的司祧和白苏一个贵为摄政王,一个是当朝国君最疼惜的皇子。回头见司祧身单力薄的样,嬉笑道:“我当是谁想要英雄救美呢?就那样,瘦胳膊瘦腿的,还想学人家做英雄。” 司祧勾着唇玩味的一笑,道:“我就是要做英雄,你们能把我怎么着。” “你这是在找死。”一人抡了椅子就朝司祧砸来,司祧纹风不动,笑着问道:“刚刚,你是用那只眼睛看的他?” 那人愣了一愣,随即,嬉笑道:“当然是两只眼睛一起看的。” 司祧抿了抿唇,回头,却对着白苏温柔的一笑,道:“你把眼睛闭上。” 白苏乖乖的闭上了双眼,众人皆不明就里,呆呆的看着司祧。司祧勾着唇笑,眼神却是越发的冰冷,转身,抽出插在竹筒中的箸,便朝那人的双眼插去。 彷如杀猪一般的狼嚎声震得烟波楼微微的颤动,司祧的双眼愈加冷凝,眼下的半点朱砂红得就好似能滴出血来一般,冷冷的扫了一眼其他几人,道:“你们又是用那只眼睛看的。” 众人心惊胆战的看着那个捂着双眼,不停的在地上打滚的人,都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刚刚还耀武扬威的一个人,在转眼间就被面前这个人刺瞎了双眼,而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他是如何出手的。众人皆将头摇得好似拨浪鼓,双手捂着眼睛,不停的后退。箸尖上的鲜血还未凝固,一条血红色的细长丝线吊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司祧冷笑道:“说,是用那只眼睛。” 无人应答。也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一声尖叫,接着,接二连三的叫声便此起彼伏的响起,然后,个个抱着头,如无头苍蝇一般跑了开去。一边跑,一边尖叫:“魔鬼啊,杀人恶魔来了啊。” 司祧眼眸微眯,抿着唇儿淡淡的一笑,道:“你们很快就会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恶魔。”转身,却搂着白苏的肩膀,捂着他的双眼纵身一跃,跳出了烟波楼。 刚刚还露出头的太阳,这会儿又被几片乌云遮住了光芒。阴沉沉的天空,一副风雨欲来风满楼的模样。 司祧甫站定,白苏就用力的挣开他的怀抱,冷声问道:“刚刚就是你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司祧将白苏额前的发拂开,温柔的双眼好似能将人儿活活的融化,他道:“还没呢,我现在带你去挑。” “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白苏偏头,不去看司祧的双眼。额前的一绺发胡乱的垂下,遮盖住了旁边那隐隐闪现的梅花胎记。 司祧包容的笑笑,道:“你又胡思乱想了吧。我没有杀他们。” “我听见他们在叫你杀人恶魔?” 司祧心道,刚刚的所作所为,到底是吓到他了。微微的叹了一口气,他道:“你不相信皇叔了?”他本来就比他年长不了几岁,平素,鲜少在他的面前摆出皇叔的身份。而白苏除了在人前会在叫他一声皇叔以外,其他的私人时间,多数以叫他名字为主。 白苏微微的一愣,随即摇了摇头,道:“我相信你。”只是,我更相信我所见的事实。后面这段,白苏没有说出口。 “那不就好了。”司祧唇角上扬,拢紧白苏的狐皮风衣,道:“我先带你去挑礼物,待会儿就送你回宫,你说好不好。” “算了吧。过两日,你差人将礼物送来就好了,今儿个,我乏了。”白苏避开他搂着他肩膀的手,淡淡的说道。 司祧眼神一黯,脸上的笑容不变:“也好,我这就送你回去。” 白苏点了点头。 楼船箫鼓、竹肉相发声掩盖了凌乱的脚步声,司祧用眼角的余光瞥着白苏。白苏神情冷漠,面无表情的脸将他的心思掩藏得很好。司祧也拿不准他是不是在生气,白苏除了在比较相好的人前会面露微笑意外,平素在人前皆是不苟言笑、神情冷峻。 转眼,宫门已到眼前。白苏低着头一直朝前走。看着他的背影,司祧一愣,心下一沉,下意识拉住了白苏的手腕。 白苏微微的皱眉,“怎么了?”语气虽然算得上轻柔,但是神情中的防备与不满却分外明显。 司祧握紧了拳头,片刻后又松开,笑着说道:“没什么,你头发上有东西。”说着,便伸手去拨他的头发。白苏无意识的躲开,又发现自己的举动太过突兀,只好红着脸解释道:“我有些不舒服。” 司祧眼神有些冷,脸上却仍是挂着温暖而宠溺的微笑:“嗯,回去早些歇息。” 白苏点了点头,迟疑的看了他一眼,才道:“那我先走了。” 司祧握紧拳头,笑着颔首。他转身就走,毫不留恋。司祧一直看着,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背影,挂在嘴角上那温柔的笑才彻底的隐去。低了头,摊开手心,血迹斑斑的一片。 利用(1) “哐哐哐。”仿若催命一般的敲门声吵醒了戚府的看门人,看门人一边揉着睡眼惺忪的双眼,一边抱怨道:“谁啊,这么晚还敲门,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打开房门,还来不及看清面前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便发现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快速的朝屋内跑去。 看门人的瞌睡虫吓跑了一大半,连忙拿起火把就追了上去。一边走,一边嚷道:“哪里来的小贼,还不快给我出去,让我抓到,我立刻将你送交衙门。” 那小贼轻车熟路,才绕几个弯而已,就到了戚君荐的房门口,接着又是一番排山倒海般的敲门声。戚君荐在睡觉的时候,最讨厌有人打扰。再加上,他本来就有起床气,因此,在戚府内,还没有人敢在他睡着了的时候吵醒他。啪的一声拉开房门,连面前的人是谁都懒得看,就骂道:“敲什么敲,要死人了么?” 越小照一愣,道:“戚太医,你还当真是料事如神,我家爷的痼疾复发了。” 戚君荐没好气的赶人:“走走走,你家爷是谁,我不认识。” 越小照连忙喊道:“我家爷是摄政王司祧啊。” 那原本还推搡着他的人却在一瞬间犹如中了孙悟空的定身法般,呆立在原地。越小照见他还在发愣,连忙说道:“戚太医,我家爷又生病了。” 话还没落音,那个人便浑身一激灵,转身抓起一件外袍,胡乱的套上,“怎么这么晚才来,你又给你家主子吃了什么东西。”又责怪的瞪他一眼,转身提着药箱就走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爷从外面回来就脸色就不大对劲,做下人的哪里敢多嘴去问主子做了些什么事儿。”越小照慌慌忙忙的跟在他的身后。 “就算不问,你平时也要多留意一点。看他脸色不对,恁地现在才来唤我。” “主子不让我来。” 他不让你来唤,只怕是还在怨我上次说了不该说的话。戚君荐这般想着,口中却说:“他不让你来,你就不来么,出了事儿,你们府上的人谁担待得起。” 戚君荐到时,司祧真斜倚在床上看书。他不喜欢看文学,不喜欢看兵法,却专喜欢去捡一些别人不爱看的奇闻异趣来读。见到戚君荐时,微微的眯了眯眼,又点了点头,便当做是打招呼。 戚君荐有些尴尬,却仍是全身僵硬的将药盒放下。司祧也不说话,将书搁在一旁,便躺了下去。既然是看诊,自然是免不了要望闻问切的。戚君荐闭着眼睛号脉,司祧的脉象极其的不正常,时快时慢、时重时轻、时缓时弱,湍急的时候仿若奔雷滚动,缓慢的时候却又好似气若游丝。 本来心中还有一些内疚的,但是一想到他这样对待自己的身体,戚君荐忍不住没好气的问道:“你又做了什么好事?” 司祧双眼紧闭,淡淡的应道:“没什么?” “没什么?”戚君荐反问一声,又忍不住喋喋不休的念叨起来:“若是没什么,你的脉象会如此之乱。我早就给你说过,叫你在下雪天不要练剑,不要动武,甚至连气都不能动……。” 司祧漫不经心的打断他的话,:“碰巧出了点意外。” 戚君荐冷嗤了一声,道:“摄政王,你的意外可真是多。你若是不想要活命,何须大晚上的来扰人清梦?” 司祧攸地张开双眼,黝黑的眸子如出鞘的宝剑一般寒洌、冰冷。 看着倒影在那双冰凉眼眸中的脸孔,戚君荐有些发憷。 “你若是觉得麻烦,以后我们不会在打扰你。”说完,司祧就冷漠的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看着他的背影,戚君荐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长叹了一声后,无力的辩解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利用(2) 司祧没有动。 “你若真是这样认为我也没有办法。”戚君荐知他现在不想多言,可又是在不想就这样回去,叹了一口气道:“我听宫里的人说,过几日陛下就要为二皇子选妃了,这件事儿,你大概也有耳闻吧?” 司祧本就因为白苏的事情,心中郁积,这会儿又听戚君荐说陛下要白苏选妃的事情,心情更加的恶劣,不由低吼道:“闭嘴。” 司祧对待外人虽然狠辣,但是对待戚君荐却是少见的和煦。当下,戚君荐的脾气也来了,忍不住痛斥道:“你以为逃避就有办法了吗?再过几日二皇子就十七了,皇子皇孙们那个不是十三四岁就纳了妃、娶了妾,难不成,你真要二皇子如你一般,二十三岁都还没一房妻室么?” 司祧猛然回头,戚君荐不期然又撞见了一双冷若寒霜的眸子。愣了愣,却听那人说道:“戚君荐,若不是你还有利用的价值,你早就死了不下百次。” 戚君荐浑身一颤,却也明白,他所言不假。司祧容不得任何一个人用亵渎的眼神看白苏,容不得任何一个人说白苏不好。容不得别人去评价他对白苏的感情。有的时候极端冷酷到让人害怕,有的时候却又痴情缠绵到让人心疼。而他,在认识他的十几年中,从知道白苏的存在后,就没有一天没在他面前说过他傻他笨之类的话,能容忍到现在,对于残暴阴狠的他来说,这也算得上是奇迹了。(..info好看的小说)这样一想,不由又觉得心灰意冷,索性脖子一伸,看着他道:“既然如此,你现在就动手吧。” 司祧扬起手,狠狠的看着他,眼角下的半点朱砂仿似燃烧着的地狱之火,他想,这把火,会将司祧身边的人一起燃烧掉,这其中也包括他。 司祧狠狠的闭了闭眼,右手在贴近戚君荐的脖子时,最终缓缓的放了下去,低吼道:“滚。” “我知道你下不了手。”戚君荐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说:“司祧,你若是想要继续活下去,想要为白苏赢得这天下,你就记住我的话。” 白苏生辰的前一日,司祧进宫帮忙筹备,亲自挑了些白苏喜欢的礼品送入宫内,又命人将他画的烟波楼八景用相框裱好,自己亲自送去。将东西一一的摆放好后,出来时,恰好碰到前来送礼的白锦澜。白尧章说的对,白锦澜自小就不讨他喜欢,长大了之后,更是让他觉得碍眼。虽然,白锦澜总是笑,但他总是觉得那双弯得好似月亮一样的双眼中藏了太多阴谋算计。 司祧有意避开。但是,白锦澜却先一步迎了过来。.info[]“皇叔。”他在他面前停下,弯着眼睛春光明媚的笑。 “嗯。”司祧实在是看不习惯那张太过明媚的笑脸,点了点头后,转身就走。 白锦澜亦步亦趋的跟在他的身后,“这几日很少见到皇叔进宫,您最近很忙么?” “还行。”司祧敷衍的答道。 白锦澜又道:“是跟二哥吵架了么?” 司祧眉头一皱,心中已是极其的不耐,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道:“七皇子,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些事吗?” 白锦澜飞快的摇头,“当然不是。我知道皇叔的身体大小就不好,所以,这龙涎香我一直为你留着。”说着,从袖子中掏出一个白色的瓷瓶递了过去。 那瓷瓶就是上次在议事厅见到的那只,司祧眯了眯眼,道:“摄政王府虽然很穷,但是买药的钱,我们还给得起。” 白锦澜似乎并没有料到司祧会用如此刻薄的方法拒绝自己,怔了怔后,才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管是不是,摄政王府都不需要你的馈赠。” “皇叔。”白锦澜羞惭的唤了一声他,又忍不住的低低的问道,“除了二哥,其他人,就真的不可以吗?” 司祧挑高眉峰,讶异的打量着他。白锦澜长得与白苏有些相似,不,或许是所有白家人都有些相似之处的。只是,白锦澜虽然喜欢笑,但是他总觉得那笑容里面温和不够,灵气不足,反而有些假,有些作。礼貌的后退了一步,笑道:“锦澜,你放心,陛下说过让我多照顾你一些。” 闻言,白锦澜僵在脸上的笑容有终于和缓,他道,“既然这样,那以后,我可以像二哥一样经常去找你吗?” “不行。”司祧断然拒绝:“我公务繁忙,没有时间招待七皇子。” 白锦澜眼珠子一转,笑道:“如果,我跟着二哥一起去,不就不会打扰了吗?” 司祧心中厌烦,却又不好拉下脸面来训斥他,只好说道:“你二哥同意的话,你就跟着来吧。” 白锦澜喜滋滋的点头。 司祧实在是不想在继续跟他纠缠,便道:“若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一步。” 白锦澜点了点头,而后,又连忙摇头叫道:“皇叔,等等。” 司祧心中不悦,但表面上却掩饰地很好,依然温和的问道:“还有什么事?” 白锦澜迟疑了一会儿,才道:“你知道五哥的事儿吗?” “白展颜?”司祧微不可微的挑了挑眉:“他怎么了?” “我觉得五哥他并不是那种会想要谋反叛变之人,你能不能请父皇,放五哥出来。”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我去找过父皇,但是我一提起五哥的事儿,就被父皇给赶出了养生殿。” “哦?”司祧挑眉。 白锦澜点头,而后,又小心翼翼的问道:“皇叔,你有没有觉得父皇他并不像是病入膏盲之人?” 司祧心道,送药是假,探听虚实才是真吧。心下嗤笑一声,口中却道:“这个啊,很难说。我不是太医,又怎么会清楚陛下的身体状况呢?”顿了顿,又道:“你若是想要知道,你就去问戚太医啊,他应该比我清楚。”戚君荐跟司祧的关系,在皇宫内绝对是百分百的秘密,人人只知戚君荐乃是司祧荐举。却不知,他们私下的关系也非比寻常。 听闻司祧那意有所指的话语,白锦澜脸颊红了几分,却又不愿就这样败下阵来,只好悻悻然的解释道:“我知道,这句话我不该问你,但是皇叔是经常见到父皇的人,所以,我才忍不住一时好奇。” 司祧并不打算现在就跟他闹翻,勾唇一笑道:“我知道,你只是关心陛下的身体而已,我能理解的。” 给读者的话:情节大修 利用(3) “多谢皇叔体谅。[..info超多好看小说]”一番试探下来,白锦澜已经知道此时在谈下去必定会言多必失,抬首望了望天,道:“这时候也不早了,若是再不把这些东西送进去,可能待会儿就要留在二哥的府上用膳了。” 司祧岂会听不出他话中之意,笑道:“你二哥今日不在府上。” 白锦澜忙顺着他给的台阶下,“那我一定要快些去了,晚了待会儿就要挨饿了。” 就算白苏不在,那一屋子的奴才也不敢饿着堂堂的七皇子,司祧心中这般想着,嘴上却说:“要是去晚了,这些礼物说不定也没地儿放了,先过去吧。” 白锦澜忙拱手言道:“皇叔,锦澜先走一步了。” 司祧笑着点头。 大雪正下得紧,搓棉扯絮一般密密匝匝的落下,司祧才刚出了门口,这肩上、头上的雪花就堆了厚厚的一层,抖了抖披风,抬头一看,便看见五皇子白展颜的殿门前站着一个人。想必那人已经站了很久,身体几乎与大自然溶为一体。走近一看,他的嘴唇更是因为寒冷被冻得青紫,可是身体却依然挺得很直。司祧解下披风,忙给那人披上,一脸心疼的说道:“怎么呆在这儿?” “我来看看五弟。(..info好看的小说)”白苏拢紧了身上的披风,回头看着司祧问道:“你怎么会来?” “我琢磨着从这边出宫会近一些。”说着,又一把将白苏圈进怀中,抓起白苏冰凉的五指不停的哈气。 白苏僵硬的“哦”了一声,便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若不是将白苏圈在怀中,司祧还不知道他这会儿正不停的打着冷战。瞬间心疼得只差没落下泪来,“这么冷的天,怎么也不让个奴才们跟着。” 白苏抽回司祧紧握的双手,拢进袖子中,道:“我原本只打算看一下就走,去没想到在这一站,就站了这大半日。” “看到了些什么。”司祧揉着白苏冰冷的脸颊问道。 “能看到什么?”白苏叹了一口气,“父皇根本就不让我们见到他。” 司祧心中醋意翻涌,将他又搂紧了几分,“陛下有陛下的打算,天也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去。” 白苏依言点头,司祧不肯让他再在雪地中挨冻,紧了紧他身上的披风,就一把抱起他在雪地中飞奔起来。 白苏脸上飞起几朵红云,挣扎着要下地。 司祧笑着揶揄道:“怕什么,你从小可就是被我抱大的。” “可我现在都十七岁的人了。”白苏脸红的反驳。 司祧笑道:“十七岁又怎样,在我的眼中,你永远就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白苏脸色微变,倒也放弃了挣扎。 一脚踹开宫门,惊得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转的宫女太监们一起跳了起来,见到是司祧后,个个又连忙跪下请安。司祧冷着脸吩咐道:“先去煲碗姜汤来,房里的炉火在拨旺一些。” 奴才们心惊胆战的诺了,回头就匆匆忙忙的去张罗司祧要的东西。 喂着白苏喝了姜汤,又探了探他的额头,见他没有发烧,身体也不像刚才一般冰凉,提到嗓子眼的心也落下了大半。“以后,可不能在这么乱来了。”司祧责备道。从小到大,白苏就生过一次病。那天,也像今日这般下着大雪,司祧刚好出府办事,到大半夜时才赶回去。才刚到王府门口,便看见小小的一团白影缩在门口。他还没看清楚眼前之人是谁,那个小小的人儿就已经挣扎着站起来,咧开嘴角欢天喜地的叫着:“司祧,我等了你好久。”将他抱回王府后,他就发起了高烧。烧了整整的两天两夜,两颊都被烧得红彤彤的。太医院的太医被他骂走一个又一个,在第三天的晚上,他的体温终于恢复正常。从此以后,他就特别害怕白苏会生病。 白苏轻轻的“嗯“了一声后,道:“司祧,我想睡会儿。” 司祧心疼的点头,紧紧的捂了捂被子,才道:“你睡吧。我待会儿叫下人给你准备点宵夜,等你醒来吃。” 白苏心知司祧是打算在这里过夜,皱了皱眉,道:“司祧,你今晚先回去吧。我明天想吃王妈妈做的梅花糕。”王妈妈是司祧府上的厨子,那梅花糕也是她的特制品,在外面是绝对买不着的。 “改明儿,我就叫人送过来就好了。”司祧柔声说道。 “司祧,我今晚想一个人静一静。” 司祧一愣,随即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嘴角上的笑容却愈发的温柔:“好,你好好睡,我明天一早就来看你。” 白苏点头。 经过这一折腾,司祧又免不了被戚君荐一顿狠骂。 自从唯一的证人管家死后,五皇子一案就被搁置了下来。没有新的证据,可白尧章又不肯就这样放白展颜出来。一大早,白苏便顶着两个大大的熊猫眼进了养生殿。 昨晚他睡得不好,加上白天受了一整天的凉,看上去更是憔悴得好似快要凋零的梅花。白尧章拉着他在床边坐下,心疼的问道:“今儿个你的气色恁地这么差?” 等了半响,白苏才回过神来,呐呐的问道:“父皇,你刚刚说了什么?” 白尧章慈爱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有什么问题解决不了吗?” 白苏沉吟了半响后,才觑着白尧章的脸色说道:“父皇,今儿个是我生日。” 闻言,白尧章一愣,随后笑道:“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你等着,我待会儿就让大家为你好好的热闹热闹。” 白苏笑着点头:“多谢父皇。”顿了顿,又道:“父皇,难得今日孩儿开心,你能不能让五弟出来陪我一日。” 白尧章长叹一声,道“你气色差的原因,是不是因为你五弟的事情。” 白苏迟疑着点头。 白尧章心道,我若是一放他出来,大概就会传出他畏罪潜逃的消息,口中却道“苏儿,你五弟的为人我是清楚的,我将他关着自然就有我的道理。等到时机到了,我自然就会放他出来。” 利用(4) 有的时候,杀人灭口与畏罪潜逃是同一个道理。这一点,白苏懂,白尧章懂,司祧更懂。 他们的谈话,司祧听得清楚。他刚刚去白苏殿内时,听宫女太监们说,白苏今日的气色并不好,当下,就火急火燎赶来养生殿接他回去。却不料,竟然那样巧合的被他听见了他们的谈话。原来,昨日在白展颜殿前站了大半日,并不是忘了,而是故意为之,原来,将他赶回府去,不是因为他想静一静,而是,他要让自己看上去更像是一个病人。他早就知道他的白苏并不单纯,可是,在拆穿了他的谎言时,心里依旧觉得十分的不舒服。何必呢,那些事情留给我来做就好,何必,还要让他们发现你的真面目。 领着他进去的太监在门口毕恭毕敬的唤道:“陛下,摄政王到了。” “让他进来。” 闻言,白苏一愣,下意识的握紧了衣摆。 看见白苏时,司祧佯装着并不知道他在此地,微微一愣后,才转身去跟白尧章请安。 白尧章笑道:“小祧,你过来。” 宫女们端了凳子邀请着司祧坐下。司祧笑着问道:“陛下,今日可觉得身体好些了没?” 白尧章笑道:“你每次来都是问这句话,就算是仙丹也好得没这么快啊。” “臣也是希望陛下早日康复,主持朝政而已。” 白苏看着他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谈,闭紧了嘴巴并不说话。 半天,司祧才将眼神落在他的身上。道:“咦,怎么二皇子也在?” 白尧章打趣道:“他在这老半天了,你可别说,这么大个活人你也没看见。” 司祧笑道:“二皇子乃是人中之龙,司祧又怎么会看不见。只是,看他一直都不愿意说话,逗他开心而已。” 白尧章一语双关的说:“他啊,也就只有你愿意逗他开心了。”为了让他开心,你能付出多少。 “臣是看着白苏长大的,多多少少,都是有些感情的。”司祧云淡风轻的回答。 也不知道你的多多少少到底是有多少?白尧章这般想着,口中却说:“是啊,就算是对着一只猫猫狗狗,疼的时间长了,也会有些感情的。” 闻言,司祧下意识的看向了白苏,见他脸色更见惨白,微微的眯了眯眼,后,绽出一朵温柔的笑来。“二皇子身上流着的可是龙的血脉,司祧岂敢拿他与猫猫狗狗相提并论。” 白尧章慈爱的看着白苏说道:“瞧,寡人实在是病糊涂了,这会儿,竟然开始胡言乱语起来了。” 闻言,司祧连忙跪下赔罪,“臣无意冒犯陛下,还请陛下从轻发落。” 白尧章笑道;“起来吧。是寡人说了糊涂话,不管你事。”说完,又将目光落在白苏身上,笑着说道:“苏儿,你的生日父皇也没准备什么礼物给你,你可不会怪我吧。” 白苏琢磨不透白尧章的用意,乖巧的答道:“父皇早些康复,就是给孩儿最好的礼物了。” 白尧章龙颜大悦,道:“这十几个皇子中,永远都只有你最贴父皇的心。”顿了顿,道:“今日过后,你也十七了。父皇给你指一门亲事可好。” 闻言,司祧浑身一震,下意识的抬头去看白苏。后者嘴角含笑,眼波荡漾,道:“好啊,孩儿谨遵父皇安排。”司祧握紧拳头,狠狠的眯了眯眼,低了头去,便不再看他。 以往,白尧章也不是没有说过要给白苏娶妻的话题。那时,他都笑说白苏还小,还只是个孩子,娶妻生子实在是言之过急。这样一拖再拖,竟然拖到了他十七岁。若是白苏拒绝,他还有办法让白尧章打消念头,再拖上一拖,可是,白苏都同意了,他这个做人皇叔的,还能说些什么? 耳边,依然是白苏羞怯而天真的声音。“不知道父皇所说的是哪家的小姐?” 白尧章道:“礼部尚书翟永瑆的妹妹翟明月。” 白苏笑道:“翟大人生得丰神俊朗,想必,他的妹妹也一定不会差吧。” “听说,与翟大人有七八分相像。” 司祧心道翟大人丰神俊朗,那么,他的妹妹一定也是生得神仙标致。胸口闷得好似被人塞了一块铅进去,连忙低了头去,深怕一个眼神就会泄露了自己的本心。 变故(1) 若是有一日我也娶亲,你的心思会不会如我这般。[..info超多好看小说] 出了殿门,白苏就拉着司祧的手臂,笑着问他有没有带王妈妈做的梅花糕过来。司祧见他眉眼间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心里更是觉得慌乱。也不说话,抽出手臂就要走。 白苏连忙追上,后又拉着他的手臂问道:“是不是听我娶妻了,你觉得不高兴了?” 司祧眯了眯眼,吼道:“你若是不想你未来的娘子会早夭,现在就给我住口。” 白苏一愣,后又委屈的抿了抿唇,道:“迟早都要娶妻,还不如今日就答应了父皇,还能讨他欢心。更何况娶的是翟永瑆的妹妹,我算不上吃亏。” 司祧心道,你的确是算不上吃亏,不管是娶的谁,都算不上吃亏。狠狠的眯了眯眼,口中却说:“你放心,我没有生气,不管你要什么,只要是你喜欢,我都会送给你。” 白苏绽开笑来,又搂紧了他的手臂几分,道:“只是答应父皇而已,娶个妃子回来放在殿里当做摆设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司祧,你说是不。” 司祧狠狠的拢紧眉头,并不说话。 白苏与翟明月的喜宴设在立春。司祧抿着唇静静的看着立于殿前的白苏,那人头戴羽冠,喜服加身,一点梅花胎记若隐若现,衬得那张峭峻的脸更是风神俊逸。虽然遥遥相看,但是两人的视线至始至终都各自避开,默契非常。 晌午十分,锣鼓声响。不是喜乐,却是哀哀绵绵的凄惨乐声,从翟府一直蔓延到宫门口。等着迎接的众人听闻那哀乐,皆是一怔。 就算是再不希望他有一日会变成别人的人,但是听了那哀哀凄凄的声音,司祧还是忍不住拦了前行的那人,责问道:“今儿个不是大喜么,怎么吹这等曲子。” 那人表情凄凉,见了司祧,先是恭恭敬敬的跪拜,才道:“这轿子中空无一人,我家小姐在昨儿个晚上自缢了。” 司祧心中一惊,随即又是一喜,却又下意识的偏头,见白苏看着他的眼神一脸纳闷,甚至还带了几分雀跃,又不由得一阵担忧。他道:“既然你家小姐自缢了,为何宫内却无人知道消息?” 那人哭丧着脸说道:“小的也只是奉命办事,翟大人说,只要将这轿子送到宫门口,你们就会明白。” 司祧微微的挑眉,:“打开轿门。” 白苏见司祧竟然让人打开轿门,连忙奔上前挡在轿子前,皱着眉头问道:“司祧,你想干嘛?” “翟明月昨晚自缢了。”司祧淡淡的说道。 白苏一愣,下意识的问道:“怎么可能,前几日我还听翟大人说,能嫁我,翟明月很开心呢。”说着,又狐疑的看了司祧几眼,“你没有骗我?” “轿子里面是空的。” 白苏微微的皱眉,道:“翟大人他为何要送顶空轿子来?”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司祧使了个眼色,呆在一边的越小照连忙踢开轿门,轿子内铺着大红色的绸布,窗棂上也贴着大红色的喜字,可是,却就是没有该坐在里面的新妇。 “我现在赶去翟府,我到底要看看翟永瑆到底再搞些什么鬼。”白苏一把扯下挂在脖子上的红花,随手抢了随行的马匹,策马狂奔起来。司祧纵身一跃,将白苏圈在怀中,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变故(2) 比起宫内的繁华,越往城外,就越见凄凉。[..info超多好看小说]两岸虽然柳抽新绿,花绽初红,却无端的给人一种物极必反的哀凉静香。 翟府的宅子置在城北郊外,二人策马狂奔,半柱香的功夫后,两人终于到了翟府。 马还未停定,白苏就翻身下马,司祧连忙扯住他的手臂,斥道:“危险。”说着,就收紧了缰绳。 马儿长嘶了一声,刨着蹄子停在了翟府门口。白苏连忙跳下马背,直朝翟府大门奔去。司祧紧跟在他的身后,大门并没上锁,二人轻而易举的推开了门,面前的景象让两人脚步一顿,齐齐的愣在门口。只见,院子里面跪满了披麻戴孝的人,个个都鸠形鹄面,憔悴极了。 “这是怎么回事?”白苏低吼道。 司祧皱紧眉峰,扫视着跪在场中的众人,命令道:“去将你家主子叫来。(..info无弹窗广告)” 话还没落音,就见翟永瑆踩着棉花堆似地的迎了出来,还未说话,就已经泪落了三分。司祧皱眉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翟永瑆大概是哭了太久,声音极其的沙哑,“明月她死了。” 白苏大声嚷道:“就算是死了,尸体在那里。” “二皇子还是不要看得好。”说着,翟永瑆的眼眶又红了几分。 “为什么不能看?” “因为……。”翟永瑆斟酌着词句:“臣,不敢让二皇子受惊。” “翟明月生是我白家的人,死是我白家的魂,有何受惊不受惊的。”白苏嗤道。 翟永瑆还来不及回答,就听见司祧低沉有力的声音:“带路。(..info)”简简单单的俩字,却让翟永瑆神经一紧,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三人穿过小桥流水的长廊,后又穿过一片葱郁的竹林,一间清雅的竹屋便立在二人的面前。翟永瑆抖着双手,迟迟的不敢推开房门。 白苏剑眉一挑,抬起叫便踹开了房门。 霎时,血腥混合着尸体霉烂的味道便扑面而来,白苏捂着鼻子,皱紧眉头走进房间。 房间装饰的十分的简单,一张方形的竹凳子,和一张又残又旧的木桌子,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木床,木床上躺着一位面貌全非的女子,木床的上面已经积了厚厚的灰尘,司祧皱着眉头上前,一抹,手指头成了全黑。女子衣不蔽体,身上全是深可见骨的伤口,手脚上的皮肤已经开始溃烂,各色的尸虫拼命的从墨黑色的伤口中往外钻。 白苏自幼就被保护得极好,平素,连蚂蚁的尸体都未见过,更何况还是一具溃烂的尸体,当下,身体一哆嗦,转过身去,便忍不住干呕起来。 “这就是吾妹的尸身。”翟永瑆闷声说道。 司祧连忙挡在白苏的面前,道:“白苏,你先出去。” 白苏一把抓住司祧的风衣,贴着他的背脊使命的吸着他的味道,待呼吸顺畅之后,才道:“出了什么事?” 此话一出,翟永瑆神色更加悲怆,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又绝了堤般滑落:“吾妹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失踪,这些时间,翟府一直差人四处查探,却没有一丁点的消息。” “这么大的事儿,为什么没人上报刑部。” 翟永瑆哭着说道:“下官想着家丑不外扬,只要将人找出来也就没事了。却不想,今儿个一早却让下人们在这里发现了她的尸体。”说着,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恸哭。 “既然今日发现,为何不让人上报刑部?”司祧冷声叱问。 “今日就是明月与二皇子大喜的时间,下官哪敢在这个时候去皇宫找你们的晦气。所以,才想出这个办法将两人引到府上,二皇子若是能为明月做主,那自然是好的。若是不能,回去二皇子也可以说是明月与人苟合,被你捉奸在床,已经被乱棍打死。” 司祧冷声一笑,“好大的胆子,竟然给这样大一顶绿帽子给二皇子戴。” 翟永瑆一愣,随即又红了眼眶,道:“下官无计可施,才想出这种吃力不讨好的烂点子。” 司祧冷笑道:“翟大人,这计谋是谁想出来的,我不跟你追究。但是,翟明月在婚前出事,就是你翟永瑆办事不力,连一个小小的翟明月你都保护不了,你还有什么资格做尚书,保护这离尘千千万万的百姓。” 变故(3) 翟永瑆没料到自己竟然连司祧两句话都招架不住,不由冷汗涔涔,想了想,遂决定以退为进:“下官的确是办事不力,待会儿,下官就去上书乞骸骨,征拜尚书。” 司祧冷笑道:“此时,只怕不是你想隐退,就能退下的吧。” 翟永瑆一愣,下意识的反问道:“摄政王何意?” 司祧冷冷的一眼扫过去,翟永瑆只觉背脊一阵发凉,便再也问不出一字半句来。 表面上,好似白苏一直躲在司祧的身后,实际上是白苏借着司祧身上那淡淡的馨香冲散鼻翼间的尸臭,双眼却是一直没从尸体上移开过。就在二人争吵得厉害时,他突兀的问道:“翟大人,你是如何证明他就是翟明月的?” 翟永瑆愣了愣,遂道:“翟府就吾妹一人失踪,更何况,这人的身形跟吾妹的身形差不了多少。” “差不了多少?”白苏冷冷一笑:“此人的身体早就肿胀腐烂,你还能分得清他生前如何模样?白苏,实在是佩服。” 此话一出,两人皆是一愣。(..info无弹窗广告) 翟永瑆额头不停的冒着虚汗,下意识的擦了擦额头,道:“下官不懂二皇子的意思。” 白苏并不说话,眼波微转,脸颊上的一点梅花更是透出一股子的冷傲孤绝。 司祧自然是听出了白苏的话中之意,勾着唇玩味的看着翟永瑆。 面对着二人那若有所思的眼神,翟永瑆心虚得全身发抖,方寸更是大乱,勉强的稳定了心神,“下官确实不懂二皇子的意思。” 司祧勾唇问道:“真的不懂?” 翟永瑆胆战心惊的点头。 看着白苏,司祧双眼好似柔和的春风般和煦,他道:“白苏,就由我解释给他听吧。” 白苏不停的嗅着司祧身上干净清冽的香气,轻轻的点头,道:“麻烦皇叔了。” 司祧温柔的一笑,转眼看向翟永瑆时,目光却在瞬间冷却。“翟大人,这次事件,你犯了三个错误。” 翟永瑆一愣,遂问道:“哪三个。” 司祧高深莫测的一笑,道:“第一,你不应该告诉我们翟明月在半个月前失踪。” “为何?” “此人若是翟明月的话,半个月的时间,尸体根本就不可能腐烂成如今的模样,显然,这具尸体至少已经一月之久。” 翟永瑆犹强作镇定,道:“或许,是下官记错了。” “第二,你不应该认定此人就是翟明月?” “她若不是明月,那谁才是明月?” 司祧勾唇一笑,道:“这就是你的第三个错误了,你不应该将翟明月藏起来,又随便找了一具尸身来糊弄我们,你还真当我们都是那睁眼瞎么?” 瞬间,翟永瑆矮了大半截,双腿不停的弹着琵琶。却仍是强辩道:“就凭这几点,你们也证明不了什么。” 白苏漫不经心的说道:“皇叔你还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司祧回头,看着他抿唇笑道:“苏儿,是哪一点?” “尸体之所以会发青腐烂,那是因为他在水中浸泡的时间太久,而翟大人,您为了证明翟明月是在府上被人害死,而故意在他的身上砍出一道又一道的伤口。可是,你不知道,若是他杀,身上的伤口必定能看见血渍。” “这房间里这样大的血腥味道,难道,还不能证明是他杀么?”翟永瑆不死心的说道。 白苏道:“这就是你的聪明之处,先在房间内撒上鲜血,扰乱我们的思维。这点,你做得很好。” “下官并没有做过此等下作之事。”翟永瑆道。 “若是人身上流出的鲜血的话,鲜血的纹路必定是既有规律,但是,这床上的血渍却是一点规律都没,翟大人,你是个聪明人,继续狡辩下去,你觉得还有意思么?” 翟永瑆惨然一笑,道:“最终还是瞒不过你们的双眼,明月的确是在半个月前离开,只不过,她不是失踪,而是跟府上一个下贱痞子私奔。翟家世代家风清白,下官不想翟家清白的家世毁在下官手中,只好想了这么个下下之策。却没想到,还是被二位给看出来了。” 他言辞恳切,句句皆是肺腑,两人面面相觑,一时倒是无话可说。清白、地位、名利本就是这种官宦人家的命根子,若是丢了家世清白,那么,在朝中的权势也会遭受牵连。司祧眉毛一挑,遂计上心来,看了眼白苏,又看了眼翟永瑆,道:“翟大人,你是不是很想保住翟家的清白?” “那是自然。若不是因为这点,下官何须做出此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司祧抿了抿唇,偏头看向白苏时,眼神中略带迟疑,而后,又使劲的咬了咬牙床,道:“我有一计,可以保住你翟家的名声,也可以让你继续在朝中呼风唤雨。但是……。”故意停住话尾,高傲又不屑的看了他一眼。 翟永瑆忙到:“只要能保住翟家的名声,不管二位什么要求,下官都可以答应?” “我要你答应我,不管未来发生什么,你永远都只会效忠二皇子。” 闻言,白苏眼眸微动,下意识的攥紧了手中的锦衣。翟永瑆没有料到司祧会提出此种要求,当下脸色微变,迟疑了片刻,才轻轻的点头,“我答应你。” 变故(4) 二皇子的喜宴依然如期举行,只是,本来娶回府的新娘子却变成了一块没有生命的木头牌子。(..info好看的小说)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就算与他跪拜的只是翟明月的牌位,司祧看着,还是觉得心如刀绞。这一次,是他亲手将他推给了别人。 喜宴过半,司祧心累难持,找了个理由便匆匆的退下。 是夜,清风月白,暗香浮动,司祧抱了一坛竹叶青立在窗前静静的看那云卷云舒,花开花落。紧闭的房门却被人轻手轻脚的推了开来。 “小照,你说,洞房花烛夜,白公子他一人会寂寞么?”司祧并不回头,看着挂在高空中的月亮被一片乌黑的云轻而易举的掩去,落了一地的黑暗。 “寂寞倒是不会,有些无聊倒是真的。”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司祧错愕的回头,便看见白苏穿着一身素白的深衣,倚在门前勾着唇儿笑。 “怎么来我这里了?”司祧心中讶异,却依然浅笑着上前,温柔的拍掉他肩上微不可见的尘埃。白苏顺势抢过他手中的酒,、“殿内现在人人自危,我回去凑什么热闹。”说着,就抓起坛子,大口的灌酒。 “为什么人人自危?” “我娶了一个死人,他们都担心她会在半夜回来找我。”白苏促狭的答道。 “由得他们胡说,你也当真了不成?” “我当然没有当真。”酒灌得太猛,白苏呛咳了几声,:“我又不是不知道翟明月其实并没有死。” “嗯。”司祧拍着他的背脊帮他顺气“既然都知道,这么晚还跑出来作甚?”说着,又抢了他手中的酒坛子,“你酒量不好,别再喝了。” 白苏的酒量的确不好,才两口而已,就觉得眼前冒起了一颗又一颗的小星星。顺势躺在司祧的怀中,像个孩子般单纯无害的抬头看着他,“司祧,你为什么要让我娶翟明月的牌位。” “当然是有好处的。” 白苏眨眨眼,脸颊上的梅花胎记似乎也沾染了几分醉意,透着异样的殷红。“有什么好处?” 司祧笑着解释:“第一,拉拢翟永瑆。” 白苏想到司祧提出的要求,点了点头,道:“不错不错,司祧你真聪明。” 司祧长臂一揽,便将白苏抱了个满怀,“第二,博取陛下的同情。” “第三是不是竖立我重情重义的明君形象?” 司祧将头埋在白苏的瓷滑的颈子中,轻轻的“嗯”了一声。白苏身体略微一僵,微微的挣扎了一下,又说道:“司祧,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好过了。”司祧笑着反问。 白苏眨眼,拉着司祧的颈子,微微的抬高了下巴,轻声说道:“司祧,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知他喝醉了酒就会变得口无遮拦,司祧抿着唇绽出一朵温柔的笑来,“我自然是喜欢的。” 白苏浑身一震,挣扎着从他怀里爬出来,摆着手说道:“司祧,我喝醉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会说些什么,你忘了好不好。” “嗯,我会忘了的。”等我死了,就会忘了。 轻手轻脚的扶着他躺下,看着那个闭着双眼、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的人儿,司祧扯了扯唇,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来。 太仓(1) “五皇子白展颜谋朝篡位的事情终于又有了新的进展。” 关睢景拿着一张浅赭色的折子看着挥笔狂书的司祧说道。 司祧轻轻的“嗯”了一声,沾了墨水,又细细的描绘起山的轮廓来。 关睢景皱眉道:“难道,你就一点都不好奇新的进展是什么?” 司祧飞快的看了他一眼,道:“你刚刚不是已经上禀陛下了吗?这会儿,又来告诉我作甚?” 关睢景将折子塞进袖子中,道:“我原本以为你会好奇的,如今看来,定是我自作多情了。” 司祧不置可否的耸肩,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既然陛下已经康复,重新主持朝政,这些琐事,我自然是不该多问。”白苏婚后的第二日,白尧章就好似吃了神丹妙药一般,一夕之间完全康复。司祧从来就是个聪明人,不该自己管的,他绝对不会过问。既然白尧章重新主持朝政,这政事,自然就是与他无关。 “那倒是我逾越了。”关睢景自嘲的勾唇。 司祧放下狼毫,拿起一枚白玉印章轻轻的盖上,道:“我可没有这样说过。” “你倒是看得很开。”关睢景漫不经心的回答,抬头就去看挂在墙上的书画。每一幅,都是飘逸飞扬的祧体字,司祧的字大多都是细细长长,就好似竹园的翠竹一般,青青翠翠的透出一股子别有味道的气韵。 司祧挑眉,不冷不热的看了他一眼,并不说话。 半晌之后,关睢景将书房里的字画皆来回看了一次,道:“将你这一屋子的书画偷走,我就能成为离尘国都内的首富。” “你若是有这本事,摄政王府随时欢迎你来偷。” 关睢景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脚,不满的说道:“我来这儿大半日了,你就不请我坐坐。[..info超多好看小说]” “凳子就在你旁边。”司祧淡淡的答。 关睢景讨了无趣,大大的打了个哈欠后,便不客气的坐了下去。“为何也没人上来给我看茶?” “摄政王府不欢迎跳墙之人。” 关睢景哑然,看了眼书案旁司祧用过的茶盏,微微的勾唇,便站起身来,二话不说的伸手去端那茶。司祧岂会让他得逞,拿起狼毫毛笔轻轻的一挡,面前的手便急速的退了回去。 “没想到摄政王的功夫也这般好。”关睢景一边说着,一边觑着空挡去抢司祧的茶杯。 司祧道:“那种青天白日翻人家墙角跟的人,不得不小心对付。” “走大门麻烦。”关睢景笑道。 “所以,要喝茶就更麻烦。”司祧不慌不忙的回答。 关睢景嘿嘿一笑,道:“你可知道,太仓洪灾,已经造成太仓三十万人无家可归么?” 司祧那肯中计,不慌不忙的答道:“这些事情陛下自会妥善安排。” “那你可又知道陛下派了二皇子去视察灾情么?”司祧已有两日未曾上朝,自然是毫不知情。微微的一愣,道:“什么时候去。” 关睢景趁着司祧分神的瞬间,伸手去抢那茶杯,司祧反应灵敏,在他刚碰到茶杯,便将手中的狼毫毛笔扔出,啪的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在房间内幽幽的回荡。 听闻房内的响动,在院子内扫地的越小照探出半只脑袋问道:“爷,出了什么事儿。” 司祧冷冷的答“没事。” 关睢景啧啧有声的叹道:“真是可惜了这样好的一只杯子啊,摄政王,您若是不愿意要,那就送给我啊。” 司祧皱眉,道:“二皇子什么时候出发?” 关睢景又嘿嘿的笑了一声,道:“你若是想要知道,就应该送点东西来贿赂贿赂我。” 司祧讽笑,:“都说关大人是清官,怎么这会儿却要本王行贿于你?” 关睢景皮皮的一笑,道:“其他人送的礼品,关某人自然是看不上的,但是你摄政王,放个屁可也是有三分香的。” “你若是不说,自然是会有其他人告诉我。”说完,便拂袖起身。关睢景哪里肯让他轻易离去,伸出右手拦在他的面前道:“摄政王,你可真没耐性。” 司祧不悦的抿唇。却也不动手,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面对着他的冷眼,关睢景皮皮的笑。“他明天一早就出发,你若是要跟去的话,最好还是上报陛下。” “我自有分寸。”司祧冷然一瞥,眉眼中带着几分不屑。他若是要做,有谁敢拦他。 太仓(2) 宿霭凝阴,天气未晴。(..info) 司祧穿了一身苍青色的对襟长衫,负手立于城墙之上。太子早逝,此时,本就是多事之秋,白尧章将白苏调离太仓的寓意不明,他自然就不能跟着去。这会儿,城门口依稀能见一群送别之人,他是最该前去的那位,这会儿,却只能站在墙上望风兴叹。 来送别的人,都是一些跟白苏的关系算不上亲近的皇子皇孙。白锦澜依然如以往般,着绣着百花百龙的缂丝长袍,腰上佩着荷花鹭鸶玉佩,脸上含着温和的笑,拉着白苏的手,问道:“二哥是第一次出远门?” 白苏含笑点头,表情算得上温和,可是,脸颊上的梅花胎记却又透出几分疏离。 白锦澜又道:“你可是我们几兄弟里面第一个出远门的呢,由此可见,父皇有多疼宠你。” “你若是想去,下次,我就去给父皇说,让你也去外面见识见识。” 白锦澜笑着点头:“那自然是好的。(..info好看的小说)只是,父皇他未必会答应。” 白苏笑道:“是啊,七弟是与大臣们关系最好的一位,你若去了,大臣们可就闹翻天了。” 闻言,白锦澜微微的皱了皱眉,道:“不得父皇恩宠,跟大臣们关系再好,又有什么用?” 在皇宫里面,为了王位而兄弟阋墙的,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件。只要生为皇子,只要你对那位置有任何的遐想,都会不由自主的卷入名利的争斗场中。白苏自然不愿意见到兄弟自相残杀,可又不愿意放弃那唾手可得的皇位。长时间,处于矛盾的挣扎中,这会儿,白尧章派他前往太仓,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对于他来说,都有了喘气的时间。因此,听闻白锦澜那若有所指的话语,也仅仅只是抿了抿唇,不予置评的轻笑了一声。 三皇子白俊彦穿着橙色的圆领绣袍,头戴镶着钻石的黄金冠,斜睨着白苏说道:“二哥,希望你能顺利治好水患,凯旋归来,我会在宫里等着为你庆祝。”嘴角,扯出一抹复杂的笑来。 相对于前面两人的装扮,白苏要简单得许多。穿一身雪白色的寛绣袍,头戴白玉冠。他岂会听不出白俊彦话中的弦外之音,一挑眉,笑着答道:“多谢三弟的关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定会早些治好水患,赶回来喝你为我准备的庆功酒。” 几人又客套的寒暄了几句后,白苏便拱手道别。临行时,回头望向那青石路的尽头。那个人,到底是没有来呵。 白苏前脚刚走,后脚司祧便被白尧章宣进了宫。毕竟是大病初愈,白尧章虽然开始料理政事,但是气色却是十分的差,就算是穿着明黄色的龙袍看上去却依然有些萎靡不振。 司祧稽首叩拜,白尧章见到他,笑着扶他起身,道:“早就给你说了,我们两人不需要这般客套。” “君臣之礼,岂能荒废。”白苏娶了翟明月后,白尧章果然如司祧预料的那般,对白苏越加的疼惜。只是,他这样疼惜白苏,为何不直接将他留在身边,反而却要将他调至遥远的太仓? 白尧章推心置腹,道,“我何时有将你当做臣看过,虽然,展颜那件事情,你处理得不是太妥当,但这些日子,若是没有你,离尘的江山指不定霍乱成什么样了。” 司祧压下心中的诸多疑问,恭敬有礼的答道:“为君分忧本就是臣的本分。” 白尧章道:“你能这样想,我也就放心了。” “臣,岂敢有二心。”司祧不卑不亢的答道。 白尧章长叹一声,道:“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将苏儿调去太仓?” 司祧摇头,“陛下自有陛下的打算。” “寡人的确是有自己的打算。”顿了顿,白尧章又道:“这些年,拔去太仓的银子不少,但是所收的成效却不大,苏儿这次前去,主要是为治水。寡人打算让你过几天带着锦澜随后赶去,调查太仓那边是不是有人贪污受贿。” 司祧皱了皱眉,道:“太仓的县令乃皇后娘娘的远房亲戚,若是查出有人贪污受贿,到时,可能会牵扯出很多朝中的大臣。” 白尧章颔首,道:“这朝中的大臣有些人是动不得的,你们去也就随便查查,逮出一两只肥一些的耗子,将太仓水利的钱挡了,其他的,也就随他去吧。” 敢情是最近国库空虚,陛下是要让他们去外面抓些银子回来填补国库了。司祧心中这般想着,口中却道:“若是,这一随便查查,牵扯出了其他不该牵进来的人,又该如何是好?” 白尧章挑眉道:“这些事情,你自个儿拿主意就好。若是,需要职权,寡人给你,我不需要你彻查,但是,这一役,你一定要起到杀鸡儆猴的效果。” 司祧点头应道:“臣,一定尽力而为。” 白尧章又道:“对了,我让刑部侍郎关睢景也跟着你们前去,他是刑部的人,跟着你们,多多少少能起到些许帮助作用的。” 给读者的话:求收藏,求金砖,求留言,求评分,横批,求的真多。 太仓(3) 司祧点头称是。 淫雨霏霏,天地之间皆是一片灰暗之色,摄政王府内的园艺花草,受不了雨水的凌虐,无精打采的耷拉着脑袋。戚君荐撑着一把油纸伞,提着药箱在石子路上匆匆前行。浅绯色的官袍摇摇曳曳,惹得枝条上的水珠逶迤落地。 越小照追在他的身后,叫道:“戚大人,爷今日不见客。” 闻言,戚君荐跑得更加的快。若不是刚刚分散了小照的注意,指不定这会儿他还被关在大门之外呢。 在司祧的房门前,越小照终于又拦在了戚君荐的面前,张开双手挡在门口,压低声音说道:“爷今儿个已经休息了,戚大人,您请回吧。” “让他进来。”司祧低沉的嗓音从门内传出,越小照一愣,下意识的退到一旁。戚君荐一把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司祧似乎刚刚沐浴完毕,棕色的头发湿哒哒的垂在肩上,狭长的眼眸看着戚君荐微微的眯着,道:“戚大人,你这是干嘛?” 戚君荐收了油纸伞放在门口,没好气的答道:“给你送药来。” 司祧心道,这皇宫内果然是没有秘密的,白天白尧章才说让他过几日赶去太仓,今儿个晚上戚君荐就已经闻讯而来。笑着答道:“戚大人今日不来,过两日我也会派人去府上找你拿药的。” 戚君荐知他说的是客套话,低头打开药箱,说道:“你去太仓,我自然是不能跟着去的。你若犯病,就这些药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你让越小照进来,我教他一些扎针的方法。” 对于戚君荐对自己的关心,司祧心中觉得别扭,可又不能推辞,眯着眼睛将他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会儿,才偏头唤道:“小照,你进来。(..info)” 越小照低低的应了声,不一会儿便缩着脖子跑了进来。“爷,有什么吩咐?” 司祧不想多语,看了一眼戚君荐,道:“你问他吧。” “戚大人,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戚君荐抽出一支银针,在越小照面前晃了晃,道:“你知道你家爷过几天就要去太仓了吗?” 越小照摇头答道:“爷还未提起过。” 等他提起的时候,他已经在去太仓的路上了。戚君荐这般想着,口中却道:“现在知道也还未迟,你过来,我教你简单的扎针方法,在路上你家爷若出了什么事,你也容易对付。” 越小照战战兢兢的点头,“小照平素就比较笨,一时半会儿,可能并不能学得全。” “你有三天的时间。”这三天只要教会他寻找一些用于救命的穴位,问题应该不会太大。至于调理司祧身体的事情,也就只有等他回来之后才能进行了。戚君荐叹了一口气,“这些东西听上去很难,做起来却是容易,三天内,是一定能够学会的。” 越小照偷偷的瞄了眼司祧,心道,就算我学会了,可我也不一定敢往爷的身上扎针啊。虽然,平素他也敢在他的面前做些调皮的小动作,可那也是建立在他心情不错的情况下。 戚君荐见他面有为难之色,也就猜出了七八分,语重心长的劝道:“你别担心自己会不敢帮他扎针,生命攸关,你那里还有时间想着敢于不敢的问题。现在,你就好好的学着就是。” 越小照点了点头。 事情就如戚君荐所说的那般,三日之后,越小照的确学会了简单扎针之法,除此之外,戚君荐还教了他一些简易救急的方法,临走时,又写了方子,千叮万嘱的让越小照一定要记得上面的配方。越小照也都一一应了,每天脑子里面转来转去的都是戚君荐的叮嘱。 转眼,就到了启程之日。 司祧与越小照主仆二人穿着平常人家常穿的粗布青衫,等在城门口。不一会儿,白锦澜也扮着儒商,穿着青灰色的深衣,手中拿着一只判官笔,风度翩翩的朝二人走来。司祧事先就有吩咐过越小照,以后对他们的称呼皆是公子,见了白锦澜,连忙恭恭敬敬的唤道:“七公子。” 白锦澜温和的点头,道:“你就是越小照吧。” 越小照受宠若惊的点头。 “长得可真机灵。”白锦澜随口赞道,眼神,却是若有所思的落在司祧的身上。 太仓(4) 司祧知道他在看他,不自在的皱起了眉头,撇头就吩咐越小照将凉在路边的马车牵来。 关睢景自马车身后探出半张脸,笑道:“两位愣着作甚,还不快些上马。” 司祧拧眉沉思,身手流利的跳进了马车。 白锦澜跟在的身后,举止优雅高贵,伸了手看着关睢景盈盈笑道:“关大人,拉我一把。” 关睢景微微的一愣,而后荡然一笑,便将那只白皙纤长的五指捏于手心,用力一扯。 白锦澜收势不稳,在他快要跌倒之前,关睢景却又故意恶作剧的让开几分,司祧一时不查,白锦澜便直直的跌进了他的怀中。司祧一僵,伸了手就要扯开他,白锦澜却慌忙推开他,红着脸说道:“皇叔,对不起。” 司祧皱眉看他。 关睢景仿似没有发现二人间那涌动的暗流,笑着说道:“既然是暗访,大家也不用再如朝中那般拘谨,不如,各自以姓名相称。两位,觉得如何?” “我是没有问题的,就是不知道皇叔您怎么看?”白锦澜连忙顺着关睢景的话题说道,抬了眼偷偷的打量着司祧。(..info) 司祧冷着脸点了点头,而后,便偏了头去,不再说话。 暮色渐沉,微雨连江。太仓县令张岱与白苏沿着河边走了大半个时辰,方才到达灾情最为严重的东里村。时值暮云暗积,堤下黄水浩荡,时有浮木相撞,传裂空之响。风狂雨怒,一穿着褴褛之人立于堤上,长衫已然湿透,人却全然无识,白苏连忙上前为他遮了雨水,扬声道:“这位公子,你站在这里作甚?” 那人回过头来,色厉内荏的斥道:“谁叫你来的这里,还不快快给我滚回去?” 白苏皱眉想道,我好心好意的为你撑伞遮雨,你不但不感激于我,反而斥我离去。我何苦要这般自讨无趣。口中却说:“在下与公子素不相识,公子你不感激我也就算了,为何还斥我离开?” 那人烦躁的挥手说道:“你是嫌命太长了不成,叫你滚,你就快些滚了吧。(..info好看的小说)” 闻言,张岱皱眉喝道:“大胆刁民,二皇子面前岂容得你这般无礼。”说着,就要让人上前逮他。那人却在听闻张岱的声音时,混身一震,然后回头看着张岱就是用力一跪,磕了三个响当当的响头,哭诉道:“县太爷,子固无用,没能救出东里村的百姓。” 张岱一愣,弯下身去拔开那人贴在额前的头发,惊讶的问道:“你是子固?宋子固?” 那人点头道:“的确是卑职,卑职无能,愧对于天地,更愧对这东里村的百姓。” 张岱连忙斥退了上前抓宋子固的下人,扶了他起身,道:“此事乃天灾人祸,与子固无关。”回头,又看着白苏解释道:“子固乃本县师爷,半月前,他自动请缨,说要来帮这东里村的百姓度过难关。刚刚,冒犯二皇子之举,定是无意为之。还请二皇子饶他一命。” 白苏笑道:“刚刚宋师爷定是将我当成了平常家的百姓,这里地势极险,又是风口,师爷是不想我遇到危险,才会赶我离开。如此爱民之人,又何来怪罪之理?” 宋子固这才发现面前之人竟然是当朝二皇子白苏,连忙下跪说道:“多谢二皇子不杀之恩。” 白苏连忙拉他起身,道:“你是为我好,我为何还要杀你。再说,我若真是杀了你,又该如何给东里村的百姓交代。” 宋子固并不善言,被白苏一顿抢白,瞬间涨红了脸,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回答。 张岱自是明白他的性子,连忙说道:“二皇子所言极是。”又看着宋子固命令道:“我跟二皇子赶了一日的路,你先带我们进去东里村里面看看吧。” 宋子固迟疑了一会儿,道:“东里村已全部被河水掩埋,村民们全部搬去了山上。” 白苏怜悯的看着河道中的浮木,道:“这些就是被洪涝摧毁了的房屋吧?” 宋子固眼眶泛红,点头说道:“是的。东里村就在前面的三十米处,这些浮木大概就是从那边游过来的。” 白苏见宋子固眉有愁色,忙话锋一转,道:“师爷您站在这里是在看些什么?” 宋子固道:“两日前,卑职带了村子里面三十个老幼妇孺下山逃命,却不料遇到了暴雨,船只被雨水冲散,卑职今日就想着,说不定在这里能看见那些被雨水冲散了的船只。” 闻言,白苏连忙偏头望去,只见暮霭沉沉,翻滚的河道中并无一物,只觉心中悲怆,慨然叹道:“只怕,他们已经凶多吉少了。” 闻言,宋子固鼻子一酸,大颗的眼泪便混合着雨水落了下来。“是卑职没有保护好他们。” 白苏温声劝道:“此事不怪师爷,天灾人祸并不是你我能左右得了的事。” 张岱也插嘴说道:“子固你已经尽了全力,就不要在过多的自责。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阻止灾情蔓延。” 宋子固抹干脸上的泪,道:“张大人所言极是,卑职这就下去监察堤坝的进展。” 见他转身就走,白苏忙说道:“宋师爷,我也跟着你一起前去。” 宋子固(1) 张岱却跟在二人身后劝道:“二皇子,天色已晚,您就先回府中休息,明日一早再来查看也会迟。(..info)” 闻言,白苏果然顿住脚步,却是皱着眉头,冷眼斥道:“人命关天之事,岂能有半刻的拖延。”说完,就扯着宋子固离开。 宋子固为人谦和,自幼受其母熏染,将百姓的安居乐业置于首位,如今见白苏为了百姓疾言厉色的训斥张岱,并且还不顾自己安危,亲自前往灾区,感触良多。当下,拉着白苏就小跑起来。 张岱本是皇后的嫡亲,身居高位,生活无忧,平素就好吃懒住惯了。今日走了一日的路程,本就是他的极限,而见白苏还要继续,不由心生埋怨。可又实在不敢在辩驳些什么,只好无力的跟上。 行至一半,忽闻河床之中传来啼哭的声音。开始,只若蚊呐一般细小飘渺,后来,一阵狂风刮过,啼哭之声便如闷雷滚动,在河床之中幽幽的回荡。 白苏顿住脚步,极目迥望,道:“宋师爷,你听,河中有人在哭。” 宋子固侧耳静听,美目紧闭,而后便攸地张开双眼,望着西方说道:“是一个小孩子的哭声。” 跟在二人身后的张岱,双腿一阵虚软,嗫嚅的问道:“你们说,会不会是此处闹鬼?” 白苏冷眼一瞥,骂道:“胡说八道。”转身,就去吩咐立在身后的随从说道:“谁会游泳?” 宋子固应道:“此处常年水患,大家自然是熟悉水性的。”只是,如今天色已晚,加之又无灯光照明,就算大家会游泳也不会有人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于是接着说道:“卑职自幼在水中长大,就算是在夜晚,也能勉强的视物。” 张岱连忙打断他,说道:“就算你能在夜中视物,可那啼哭之声是人是鬼,吾等都尚未清楚,你若冒然请命,岂不是拿自己性命玩笑?” 张岱于宋子固有提携之恩,两人自幼一起长大,彼此之间,又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自然也就比旁人亲切了几分。宋子固凛然应道:“张大人你素来就不相信这鬼神传说,怎么今日,反倒在这疑神疑鬼了?” 张岱心道,我还不是不想你在这里遇上什么危险,口中却说:“以前我没见识过,不相信是正常。可是这会儿,河中一片混沌,那哭声却又在此时响起,你们,、不觉得这情形太过诡异了一些么?” 闻言,众人皆是心惊胆战,毛骨悚然的对望,仿若,那水中之物当真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白苏皱眉斥道:“张大人,你在此时耸人听闻有何用意?” 宋子固连忙为张岱打圆场,道:“二皇子息怒,张大人会如此之说,也只是不想子固会遇到危险。但是,人命关天,岂能有一时片刻的耽误,卑职这就下水,将水中之人寻来。”说完,就纵身一跃,跳进了河中。 白苏阻止不及,心下一阵懊恼,却又对宋子固生出几分好感,对着水面喊道:“宋师爷,就在附近寻上一寻,勿要在水中多做留恋,以免伤了自己。” 张岱也连忙喊道:“子固,听见二皇子的命令了吗?若是找不到,你就快些回来。” 宋子固(2) 夜色昏暗,早前还能看见的昏黄之色,此时,也变成一片迷蒙。几人心急如焚的立于堤坝之上,不闻人声,只能听见风卷起巨浪将两岸拍得“啪啪”作响。张岱来回的踱着步子,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的说道:“怎么这么久都还没有回来。” 一会儿又道:“可千万别是出了什么事儿啊。” 白苏本就心绪不宁,听闻他的唠叨,不由火起,当下,便怒斥道:“你们都呆在这里作甚?还不给我下去找人。”说着,就让人掏出火折子,点亮了随身带着的灯笼。 三三两两的火光燃起,天地之间虽仍然混沌,但总算是有了些许的光明。(..info)白苏差人去寻来船只,亲自领着众人上船寻找失踪的宋子固。 张岱想要跟上,被白苏冷眼一瞥给吓得顿住了脚步。“你留在岸上,若是我们也出了什么事儿,你也好回去差人来帮手。” 张岱心道,你若是出了什么事儿,这太仓县衙所有人的脑袋都会不保,可却只有点头说道:“二皇子,您万事小心。” 白苏不耐烦的说道:“行了,你差一人回去带几个人过来支援我们,待会儿若是看见灯光灭了,马上派人下来寻我们。” 张岱忙偏头差人回去县衙请人,回头时,只见一叶扁舟在滚滚江水中摇摇晃晃,张岱只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那舟一上一下的摇晃起来,不安极了。 白苏提着灯笼,站在船头,昏暗的灯光朦朦胧胧的照在他的脸上,半点的梅花胎记若隐若现,加之他本来就生得风神俊逸,一时,倒让摇着木浆的船夫迷花了眼。 “宋师爷,你在那里啊,宋师爷,宋师爷。”白苏挑着灯笼望着浓雾沉沉的江面大声的唤着。随行的侍从连忙跟着叫道:“宋师爷,子固师爷,宋子固师爷,您有没有听见我们的声音,你若听见了就大声的回答我们。” 参差不齐的声音在江面回荡,可水中至始至终不见任何反应,就好像宋子固已经被这河水吞噬了一般,白苏不由寒上心头,将手中灯笼塞在一人手中,捂口大声唤道:“宋子固,我们已经寻到了水中之人,你快些回来就是。” 众人皆是忙着唤宋子固的名讳,无人听清的白苏的声音。白苏眉头一皱,喝道:“都给我闭嘴。”众人一愣,倒也安静了下来。白苏连忙捂着嘴又将上话原封不动的说了一次,众人便再次惊惧的四目相对。 白苏吼完之后,便噤口不语,紧张的望着那平静的水面。猝然,就在离船不远的地方,一细小的黑点真缓缓的朝他们移来。白苏连忙命人将船朝那地方划去,举起灯笼一看,赫然看见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娃趴在浮木之上。白苏心中大喜,连忙命人下去将小孩救上来,突然,水下一阵剧烈的晃动,宋子固就好似一条泥鳅一般,长臂一伸将浮木之上的小娃举起,朝船上之人抛去。白苏自幼习武,敏捷自然不在话下。当下,便伸出双手接住了那个几乎奄奄一息的小娃。 宋子固(3) 怀中的小娃显然已经饿了极长的时间,白苏伸手去擦他脸上的水珠时,他抓起白苏的手指便津津有味的咬了起来。.info[]白苏吃痛的皱眉,可又实在是不忍这个小娃继续挨饿,连忙命人将船摇回岸边。 宋子固胡乱的擦了一把脸,拱手一揖道:“卑职无能,让二皇子您操心了。” 早在宋子固跳下江水,寻找失踪之人时,白苏就对他心生好感。如今,见他又如此的温文有礼,不由更加欣赏他的为人。抬头看着他真诚的说道:“宋师爷您严于律己,襟怀坦白,为了百姓又不顾生死挺身而出,所作的一切,都让我铭感五内,心生佩服。” 宋子固脸颊发烫,就连脚趾头都微微的红了起来。他连忙摆手说道:“二皇子谬赞了,子固所做的一切,皆是卑职的份内之事。” 白苏笑道:“对待职务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又是一项让我欣赏的美德。”顿了顿,又道:“既然宋大人如此对白苏的胃口,以后,我们两人就以兄弟相称,互相引为知己可好?” 宋子固为人清廉,看人自然有自己的一套。先前对白苏的印象就不错,又见他为人光明磊落,不由更是心生欢喜。连忙点头说道:“承蒙二皇子你不嫌弃,能得您的垂青,实乃子固三生有幸。” 白苏搂紧了怀中小孩,双眼平视着黑沉沉的江面,道:“白苏今年十七,敢问师爷年岁几何?” 宋子固道:“我乃清平年五月生,今年二十有五。” 白苏笑道:“既然如此,我就尊称师爷您一声大哥,日后,小弟若有不足之处,还请宋大哥多多指教。” 宋子固朗声说道:“指教就算了,若是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说就是。” 而后,两人相视一笑,万般话语皆在那无声的一笑之中。 张岱见到白苏与宋子固二人有说有笑的上岸,七上八下的心跳总算是落了下去。连忙迎上前去,笑着说道;“二皇子,您总算回来了。” 上岸之后,白苏便敛去了脸上的笑容,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当做回答。 张岱见白苏抱了一小娃,连忙差人去将他带走。不料,那小娃蜷进白苏怀中之后,便怎么也不愿意离去,瘦弱细小的五指紧紧的抓着白苏的衣襟,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可怜兮兮的望着他。白苏心中一紧,在记忆的深处,似乎也曾有过这样的景象。只是,那记忆深处到底有多深,他却忘了。 宋子固见侍从无法将小娃抱走,便道:“小孩子一般都比较认人,刚才在二皇子怀中呆了许久,定是贪恋您怀中的温暖。”虽然引为知己,在外人面前该有的规矩却还是要有的。 闻言,张岱忍不住回头看着刚刚跟白苏一起上岸的众人呵斥道:“眼睛都瞎了么?怎么能让二皇子跟这样肮脏邋遢的人接触?” 闻言,宋子固不悦的皱紧了眉头,倒也没有说些什么。 白苏朗目一挑,淡淡的说道:“我喜欢这小娃,以后,你就让他跟着我吧。” 太仓冤案(1) 一路颠簸,坐在马车上的三人虽然没有有说有笑,但是彼此间的相处也算得上和气。越小照跟车夫坐在一起,见前方俨然就是太仓的城门,连忙朗声喊道:“几位公子,就到城门口了,现在可要下车。” 白锦澜第一次出远门,猎奇心理严重。当下,一脸期待的看着关睢景问道:“关大人,咱们下车走进城去可好。” 关睢景心道,不管平时做事多么条理分明,可到底也就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却不回答,偏头看着司祧问道:“司祧,你认为呢?”这一路走来,司祧与白锦澜几乎未曾交谈,遇到什么问题都是直接问他,再由他转口。 司祧急着进城打探白苏的下落,皱了皱眉,道:“我跟小照先进城去安排,你们随后跟来就行。” 关睢景又看向白锦澜,问道:“锦澜是要跟他们一起入城呢?还是坚持走进城去。” 白锦澜虽然不满意司祧的所作所为,却也没有说破,装作什么都不了解的说道:“进了城去,以后要出来一次,也就难得了,我还是现在下车吧。” “既然如此,我跟锦澜一起下车。司祧,待会儿我们就在太仓县衙门口集合。你说好不好?” 司祧点头说道:“我让小照定了客栈后,就在县衙门口等你们。只是,此次我们乃微服出行,二位还是低调一些较好,切莫引起什么风吹草动,打了草惊了蛇。” 关睢景笑笑,“若是这点分寸都没有的话,我们也就不需要进城,直接饿死在这城外就好。” 司祧便不再多话,让车夫呼停了马车,关睢景便领着白锦澜下了车去。三人又客套的互道珍重,便彼此分道扬镳。 才刚入城,越小照便探着脑袋问道:“爷,我们现在是要去那?” 虽然,太仓长时间遭遇水患,城内却一点都不受影响。该繁华的继续繁华,该歌舞升平的继续歌舞升平。珠翠罗绮溢目,宝马雕车香满路,珠玑林立,人声鼎沸,仿似,那害得三百万人无家可归的水灾只是一场笑话。 司祧眉头不伸,命越小照架着马车去寻找客栈,便独身一人去寻找白苏的下落。若不是白尧章不准他们惊动官府,此时,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冲进衙门,绑了白苏就走。 白尧章故意让白苏来太仓治水,又故意派他们三人来这边差贪污受贿的案件,说到底,也只是想让白苏跟白锦澜二人之间的争斗彻底的明朗化。顺便,在试探自己,到底有没有要逐鹿皇位的雄心壮志。照目前的形势来看,白苏所处的位置极其的不利,若是与这里的任何一人扯上一点关系,便会被白锦澜抓住把柄,落个包庇祸患,徇私舞弊的罪名。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白苏生性冷淡,待人接物习惯了保持一定的距离,若真要与他关系亲密,也不是三天两头就能办到的事。更何况,白苏有他。 太仓冤案(2) 衙门八字朝南开,两旁的砖墙上贴满了纸片,什么:“众志成城同心协力,共同抵御水灾”什么天灾不可怕,人定能胜天,还有什么东里村的百姓受困,需要伸出您的援手,帮助他们度过难关,看看墙上张贴之物,在看看这一路的繁华,不由觉得可笑。 守在门口的衙役见到立在门前的司祧,上前问道:“可是要告状?” 司祧冷眼一瞥,既不点头,也不摇头。那衙役碰了个软钉子,不由语气不善的喝道:“既然不是告状,那你站在这里作甚,衙门重地,岂是尔等能随便觊觎的,还不给我滚远一点去。” 闻言,司祧也不恼,微微的点头后,便当真后退了几步。 那衙役又骂骂咧咧的嘀咕了几句,就退了下去。 一叠小孩子喧哗的声音从衙门传出,紧接着,微微敞开的衙门便打了开来,宋子固与张岱走在前面,白苏牵着孩子紧跟在他们的身后。见着白苏,司祧微微的挑起了唇,扯出了一朵灿烂的笑来。白苏却并没有发现他,一边走,一边柔声的问道:“小永,你想要吃什么,待会儿我卖给你吃。”小永就是那日被宋子固救回来的小娃,那小娃双亲尽亡,大概是在水中饿了太久,六识不清不说,也忘了自己姓甚名谁。(..info无弹窗广告)白苏怜其身世,便亲自为他取名为白永,希望他永远都不要在受饥饿之苦。 白永被白苏养了几日,脸上有了些许的红润。见到街上琳琅满目的商品,一会儿指指这个,一会儿又看看那个,白苏浅笑着,一一的应了。 司祧看着同地摊老板讨价还价的白苏,神色复杂。以前,他也曾这样抱着他上街。 时值上元佳节,黄昏月上,六街三市,各处坊隅巷陌,点放花灯。白苏肉肉小小的五指紧紧的捏着他的中指,一脸紧张的看着摩肩接踵的人群。 “司祧,为什么这里有这么多人?” “因为这里是集市啊。” “为什么皇宫里面没有集市?” 他笑着敲他圆圆的脑袋,又使劲的去揉他脸颊上的梅花胎记,他喜欢看那朵梅花红艳艳的颜色,就好似怒放的花朵一般。“皇宫里面有集市,就不叫皇宫了。” 白苏疑惑不解的望着他,“为什么皇宫要跟外面不一样?” 为什么?他也不知道啊。可是,不能让白苏发现,司祧也会有不懂的问题,所以,他笑着敲他的头,宠溺的说道:“笨蛋,因为那是皇宫啊,皇宫怎么可以跟外面一样。” 那时的他,明明就只有五岁的光景,什么都理解不了,却依然恍然大悟一本正经的点头,道:“哦,原来是这样。”那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每每让他想起来,就会忍俊不禁。 如今,那个牵在他手指的小娃,会不会问他当年问过的问题。微微的眯了眯眼,按着眉头轻轻的叹了一声。他的白苏,他的白苏呵,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是他的了? 太仓冤案(3) 白永走了大半日,便哭嚷着不愿意再走,白苏微笑蹲下,揉着他瘦弱的脸颊问道:“白永为什么不走了?” 白永也不回答,只是扯开嗓子哭。白苏无奈,只好轻轻的将他搂紧怀中。 宋子固拢紧眉峰,低声问道:“二皇子,那件事情,您考虑得如何?” 白苏眼神一黯,片刻的失神后,道:“今日就带我去吧。”这几日,他一直被白永缠着,公事也被耽搁了下来。今日带白永上街,自然不是为了游玩。宋子固说得不错,他留在太仓的时间毕竟不会太长,而京畿那边,局势未明,他更不能将他带回去,在这之前,他一定要为白永找户好人家,这样,他走也能走得安心。(..info无弹窗广告) 收养白永的,是一对年过半百的夫妇,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家境却也还算殷实。白苏将白永轻轻的放下,微笑着问:“请问阁下贵姓?” 男主子战战兢兢的答道:“小姓叶,名凡。” 白苏点头,又道:“可有子女?” “有一女,早年已夭,现今膝下无子。” 见面前的男子面容和善,态度温和,白苏心中亲近了几分,又问:“阁下今年年岁几何?” “再过五年,就到不惑。” 五年后,四十岁。白苏心中又添了几分满意,这么多年都没产下个一子半女,想必其夫人不能生育,以后,也不怕他会有了自己的孩子,冷落了小永。蹲下将小永抱起,看着那男子说道:“这个小娃,你可愿意收养?” 叶凡见那小娃生得聪明伶俐,圆圆的大眼睛镶嵌在那瘦瘦小小的脸上,就好似闪耀着的星子,心里早就喜欢了几分,遂忙不择跌的点头,道:“当然愿意,草民求之不得。” 白苏满意的点头,可小永毕竟跟了他些许时日,一想到要将他送予别人,心中又生出几分不舍。下意识的搂紧了他,偏头打量着收拾得整齐的房屋,问道:“怎么不见叶夫人出来?” “内子就在房内候着,草民这就唤她出来。” 白苏点头。 叶凡便扯开嗓子,低低的唤了几声。片刻后,果然见到一位穿着朴素,体型宽厚的妇女低着头从房内出来。在白苏等人面前稽首叩拜,道:“民妇参见二皇子,张大人,宋师爷。” 白苏在此地耽搁了许久,张岱本来就心生不满。如今,见白苏又将人家妻子叫了出来,似乎打算继续逗留,不由更加烦躁。可离尘一向尊卑分明,就算不满,也不敢有半分的抱怨。 白苏命那女子抬起头来,又细细的打量几分,随后才轻轻的问道:“若是以后小永留在你家,你可会善待他?” 那妇女的双眼直直的盯着白苏抱着的小娃,欢喜之情溢于言表。“民妇一定将他视若己出。” 白苏恋恋不舍的看了小永几眼,而后,才将他放在那妇女的面前,道:“既然如此,我以后也就放心了。” 小永见到那个一脸慈爱的妇女,吓得不停的往白苏的身后躲。白苏苦笑了一声,不由更觉酸涩,将他从身后扯出,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今日你就留在此处吧,他日我俩若是有缘,便自会相见。”说罢,也就狠下心来,毫不留恋的转身就走。 太仓冤案(4) 小永见白苏丢下自己就走,便想要去追,可是被叶凡紧紧的抱住,动弹不得,只好哇哇的大哭起来。 洪亮的哭声一下一下的敲着自己的心脏,白苏下意识的按住了胸口。还记得刚将叶永捡回来的时候,他吃饭睡觉,都离不开他。醒来的时候,见不到他,他就会扯开嗓子哭得方圆几里的人都知道。张岱也差了下人将他带走,可是,他就是不愿意走。不管他去哪里,那瘦小却又固执的双手总会紧紧的捏着他的衣摆。他用餐时,他就会睁大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可怜兮兮的望着他。然后,他就控制不住的软下了心,将他放在双腿上,一口一口的喂食。 每每此时,他就会觉得情景熟悉,可是,要深究起到底是在何时经历过这样的画面时,却又无迹可寻。又铁着心加快了步伐,既然已经决定了让他留在这里,那么就不应该有任何一丝一毫的不舍。 太仓城外的山桃开了几株,关睢景与白锦澜二人沿着官道拾级而上。这一路走来,也不见有什么衣衫褴褛的难民路过,反倒有三三两两的官兵在驱赶路人。两人交换了眼色,便静静的绕过官兵,朝官道旁的小路走去。 到底是春天来了,就算太仓长时间受雨水侵蚀,可一点也不妨碍野花的花期。(..info好看的小说)一路上,红的、白色、紫的、黄的野花开得异常的灿烂,越往深处走,那野花儿不见多,反倒越来越稀少。甚至,有些凌乱。 两人越走越心惊,终于在小路的尽头,看见了一排破破烂烂的茅草屋,几个官兵手持长戟立于路口,不时,能听见孩童啼哭声夹杂着一声又一声大人们绝望的哀鸣,两人错愕的对视。 白锦澜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情景,皱着眉头朝茅草屋里面望去,问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关睢景同样拧紧眉头,摇头说道:“要过去看看才知道。” “门口有官兵把守,恐怕不容易进去。” 关睢景点点头,正待说些什么,却看见一个官兵正好朝两人所在的方向望来。关睢景连忙拉着白锦澜朝一旁的柏树林中隐去。 ,“可是他们发现了我们么?” 关睢景连忙捂住他的嘴巴,示意他不要多嘴。片刻后,一阵纷沓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两人连忙小心翼翼的躲了起来。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接着便看见几个士兵扛着几个袋子朝林子深处走去。也看不清那袋子中有些什么,只闻到一阵又一阵的臭味从那袋子中传出,两人捂着鼻子小心翼翼的跟着。树林的深处有一块平地,平地上放着几把铁锹,那几个士兵丢下袋子后,便捡起地上的铁锹,卖力的挖坑。 当下,关睢景就明白了几分。拉着白锦澜静静的朝来时的路退去,白锦澜好奇心重,没有弄个子丑寅卯来,怎么也不愿意离开。 关睢景只好说道:“土坑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挖好,现在出去只会打草惊蛇,何不等到晚上,叫上司祧一起过来看看。” 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这个道理,白锦澜自然明白。他偏头想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道:“那好,我们现在就先进城。” 太仓冤案(5) 夜里下起了雨,关睢景二人与司祧汇合后,便将白天看见的那一幕绘声绘色的描述了一番。司祧的反应并不如二人想象中的激动,甚至是有些冷淡。在关睢景提议夜探时,他也只是轻轻的“嗯”的一声。 白锦澜端着茶杯,看着司祧温润端方的笑:“司祧,你是不是害怕这件事情跟二哥有关?” 司祧冷哼了一声,“你少在这挑拨离间,你二哥才刚来太仓不久,他怎么会与这个有关?” “那你是害怕我们查出了什么不该查出的东西,二哥会不顾性命保这犯事之人?” “笑话,你二哥的性子素来冷淡,又怎么会与这里的人相交过密?” 白锦澜呷了一口茶,温和的问道:“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去?” “我没说不愿意。”他只是在想白苏,一时分神而已。 “那我们现在就走?”关睢景擦拳磨掌跃跃欲试。 白锦澜优雅的放下茶杯,看着司祧盈盈笑道:“皇叔,你认为呢?” 这是他们上路以来,他第一次用这样认真的语气叫他皇叔。司祧微微的挑眉,白锦澜的心机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单纯。刚刚的那几句话,分明是在告诉这房间的另一个人,他跟白苏关系非比寻常,若是事关白苏,他绝对不会袖手旁观。在心中冷笑了一声后,司祧道:“七皇子何必问我,你决定好后,我岂敢说不。” 白锦澜俏脸微红,下意识的反驳道:“司祧,你知道我不是这意思。” 司祧冷哼一声,振袖而起,率先跃出窗外。 关睢景连忙跟在他的身后。白锦澜愣了愣,才跺了跺脚,气急败坏的跟上去。为什么你的心中就只有白苏? 泥土被雨水浸润后变得湿润后松软,铁锹依然摆在原地,三人一人捡起一把铁锹就在地面上挖了起来。土坑挖得不是很深,不一会儿,关睢景就挖到了一块软绵绵的物什。三人更加小心,慢慢的,那物什一点一点的露出了头,赫然就是白天那几个官兵埋进去的袋子。 恶臭熏天,白锦澜捂着鼻子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司祧握着铁锹冷眼看着,关睢景弯腰解开袋子,凑近一看,便看见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躺在里面。 火折子清晰的映在那人无神的双眼中。关睢景手脚麻利的将尸体一具一具的扯出来,死亡者的年龄不一,最小的是个只有几岁的小娃,最大的已经两鬓斑白,每个人的死法都一样,莫不是瞪大着双眼死不瞑目的看着他们。 白锦澜头皮一阵发麻,下意识的躲在司祧身后。 司祧皱眉问道:“关大人,可有查出他们是因何而死么?” 关睢景低头翻了翻众人的眼皮,又捏了捏那僵硬的肌肉,然后将手放在众人的胸口,道:“头耳、口部、颈部无损伤,气管无偏移;胸廓对称,胸、腹、四肢无损伤。指、趾甲明显紫绀。”而后,有将手置于一人背部,按摩了一阵,后,才道:“死亡时间大概是在二十四个时辰以内,尸体已开始软化。” 太仓冤案(6) 白锦澜探头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们死了一天?” 关睢景一边查看亡者口腔,一边答道:“一般人死后的两个时辰内身体开始僵硬,一天一夜的时间内能达到最硬的状况,三天左右就能恢复正常,一天后就开始软化。” 白锦澜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看着那个还不到自己大腿的孩子,沉头的问道:“他们,为什么要杀了他们?”闻言,关睢景微微的抬头,见他神色之间满是悲恸与不忍,心中一动,便低了头去,道:“具体情况还需要进去里面看看才知道。” 司祧挑眉说道:“你们将这些尸体埋了,我进去里面看看。” 关睢景连忙阻止,“不行,门外有官兵把守,你一人去太危险。” 白锦澜也点头附和道:“是啊,司祧你的身体又不是很好,要不,我跟你一块去。” 关睢景疑惑的看了一眼司祧,这人在人前皆是锦衣斑斓,意气风发,就连他都没看出来他的身体不适,为什么白锦澜却知道? 司祧厌恶的后退了两步,道:“七皇子你还是留在此地就好,若是待会儿被人发现,让你缺胳膊少腿可就不好了。” 白锦澜使劲的咬了咬唇,而后摇头道:“怕什么,不是还有你吗?” “我没时间救你。[..info超多好看小说]” “若在这里的是二哥,你是不是就会有时间了?” 事关皇家隐私,关睢景尴尬不已,恨不得自己直接倒在这对尸体之中,这样,也就能耳根清净。 “七皇子说笑了,朝中多少人忙着巴结你,你又何苦一直拿自己跟二皇子做比较。” 白锦澜冷冷的想,若不是我苦心经营,又哪里来的这些人脉?若不是我拉拢这些人,我岂不是早就死在你手中了么?口中却说:“二哥他自是无人能及的,我怎么敢拿自己跟他比较。” 司祧不悦的皱眉。 眼见两人就要吵起来,关睢景连忙笑着打圆场:“要不,司祧留在这里埋尸体,我跟七皇子一起进去里面。” 白锦澜愤愤的瞪了一眼司祧,转身就走。 “司祧,你自己保重。”关睢景抱拳一揖后,只好悻悻然的跟在白锦澜身后。 司祧面无表情的将地上的尸体踢进土坑,抓起铁锹三下五除二的埋了,完后,拍了拍手,就朝城内走去。 说他自私也好,说他无情也罢,只要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他就绝对不会插手。何况,且不说白锦澜与关睢景二人的功夫,就是他们的心计,也就足以对付把守在门外的官兵。 越小照一直在客栈内等着自己主子回来。出来的时候,戚君荐千叮万嘱让自己要好好的看着主子,不能让他冻着、饿着、累着,可他这大晚上的出去查探敌情,外面又是刮风又是下雨,晚上也没吃什么东西。戚太医交代的几点,他今天一律给破了。 司祧推开房门时,越小照还真吓了一大跳。那个站在房门口,一脸苍白,混身湿透的主子当真是他家的爷么? 给读者的话:哈哈,很快就要死人了。大家猜猜谁会死? 误会(1) “爷,你还好吧。(..info)”越小照连忙上前,扶着司祧进房坐下。 司祧一手按着腹部,一手拿起桌上的茶盏斟水。越小照慌慌张张的抢过他手中的水壶,“爷,我来。” 司祧点点头,嘴唇白得吓人,“你去将戚太医给你的药拿来。” 越小照一愣,随后恍然大悟的拍着额头叫道:“啊,真是该死,我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说完,就转身去翻放在角落内的包裹。 包裹不大,除了笔墨纸砚以外,剩下就全是司祧的药了。.info[]越小照小心翼翼的掏出一个乳色的瓷瓶,倒出两粒细小的药丸喂着司祧吃了。半晌后,司祧的气色总算是好了一些。越小照又拿出一套干净的青衫,侍候着他更衣。司祧摇头,折腾了一会儿,天色已经大亮,而白锦澜跟关睢景二人还没回来。他不由皱了皱眉,心道,莫非是被人发现,出了事儿么? 猝然,趴在窗台上的越小照惊慌失措的叫了起来:“爷,城外突然涌进来好多难民。” “难民?”司祧眉头一皱。当下就毫不犹豫的奔至窗台,果然见到数不清的衣着褴褛的难民声势浩荡的朝衙门的方向涌去。 “出了什么事?” 越小照摊了摊手,“我也不知道啊,打开窗子就看见他们在大街上乱跑。” 衙门,白苏还在衙门。司祧一把拉开房门,却刚好碰见关睢景与白锦澜二人上楼。见了司祧,白锦澜温和的笑笑,仿似昨晚差点与他吵起来的人根本就不是他一般。 司祧皱眉问道:“出了什么事儿?” 关睢景心情不错,笑着答道:“说来话长,我们先回房。” “那就长话短说。”担心白苏在衙门会出现意外,司祧的语气极其的不善。 关睢景一愣,心中颇为不满,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破绽,依然面带微笑,道:“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白锦澜也连忙附和道:“是啊,此事非比寻常,司祧你不是说让我们不要打草惊蛇么?” 抬头看了眼摩肩接踵的人群,司祧沉默的退开,关睢景与白锦澜二人连忙闪进房间,末了,又紧张兮兮的探头张望了一番,才关上房门。 “到底出了什么事?”司祧不耐烦的问道。 关睢景慢条斯理的给三人冲了一杯茶,才淡淡的说道:“其实也没什么事,我们只不过把他们关起来的难民,放进了城而已。” “哦?”司祧挑眉。 白锦澜喝了一口水,兴致勃勃的说道:“原来那个地方关着的是灾区的难民,听里面的人说,太仓县令嫌他们进城会有碍观瞻,便将他们全部圈在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医疗设施差,又瘟疫流行,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去。” “不止是如此。几万人住的地方,粮草每天却只有几十石。也不知道那些人到底是饿死,还是病死的多了。” “看来,朝廷年年拨出的赈灾款项并没有多少用在难民们的身上。” 误会(2) 关睢景点头应道:“若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话,陛下也不会让我们来太仓查贪污受贿案了。” “所以,你们就将他们放出来了?” “当然,这又有何不可。”白锦澜道。 “你让们聚众闹事?”司祧斥道。 白锦澜脸孔一红,当下不服气的反驳道:“何为聚众闹事?不把他们放出来,难道,要看着他们全部饿死在里面不成。” 司祧冷哼了一声,偏头看着关睢景怒斥道:“关大人,这种事情你也由着他胡闹?难民营内瘟疫横行,难不成,你们打算让太仓所有百姓来为他们陪葬?” 关睢景张了张嘴,正待解释些什么。(..info无弹窗广告)却听见白锦澜愤然反驳的声音:“太仓城内的人是人,难民营内的人就不是人了?难道,你要我们看着他们活活的死在难民营,你才开心?” 司祧听出他存心用自己的话赌自己的嘴,心中冷哼了一声,嘴角却突然绽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来,“七皇子所言极是,司祧的确不应该为了这种事情跟你吵。”说着,拱手一揖,便道:“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司祧现今还有些要事要办,二位就此别过。” 关睢景见他要走,连忙拦在他的面前说道:“司祧,你别跟七皇子怄气,我承认,我们将难民放出来,的确是太过鲁莽了一些,可是,我们放的,都是那些还没被感染的人,出来后,他们还有一线生机,若是继续留他们在里面,可就难说了。” “横竖你们说得都对,我也没说你们错了。只是,你们将他们放出来,这烂摊子总需要一个人前去收拾。” 关睢景听出他话中的深意,迟疑了一下,才道:“你现在是要去衙门?” 司祧点头。 白锦澜冷冷一笑,:“收拾烂摊子是假,赶去营救二哥才是真吧。” 闻言,司祧双目差点就龇出血来,上前一步,提着白锦澜的领子低吼道:“若不是看在你二哥的份上,你早就死了不下百次。” 白锦澜淡淡的看了一眼关睢景,后者脸色微变,连忙奔上前来分开二人,“司祧,你冷静一点。” 司祧冷哼一声,看都没再看白锦澜一眼,转身就走。 白锦澜慢条斯理的整了整被有些皱褶的衣衫,淡淡的问道:“关大人,你现在是看明白了吧。” 关睢景眉头一皱,道:“关某不明白七皇子的意思。” 白锦澜微微一笑,“你我都是聪明人,何必在这里装懵卖傻,自讨无趣。” 见白锦澜将话挑明,关睢景心知在装傻也无用。遂笑道:“你昨晚故意将他们放出来,为的就是让我看清楚二皇子在司祧心中的位置是么?” 白锦澜但笑不语。 “这一路上,你故意讨好司祧,那是因为你心知除了白苏以外,任何一个人都入不了他的眼。所以,你要让我们明白,就算我们以后选择为他卖命,只要事关白苏,他就绝对不会过问对错,而置我们于死地。七皇子,你当真是好有心机。” 误会(3) “仅凭着三言两语,关大人就能猜出我的目的,这些难道还不能说明,关大人的心机在我之上么?” 关睢景一愣,而后荡然一笑,“七皇子谬赞。在下懂得都是些旁门左道,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关大人何必如此自谦,我要的东西很简单而已,若是我们两人合作,假以时日,关大人一定能达成你的心愿。” 关睢景在心中冷笑一声,道:“哦?七皇子知道我的心愿是什么?” “入朝为官的,那个不是想着升堂入室、光耀明媚。”顿了顿,又笑道:“我忘了,关大人你为官清廉,是个大大的清官。可是,这礼部、刑部绑得就好似铁链,若是私底下没有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的话,关大人,你如何在三年之内就从小小的门下侍郎擢升为刑部侍郎?” 关睢景听出他话中的威胁味道,冷冷一笑道:“早就听说七皇子在朝中的人缘甚好,却不想会好到如此的地步,竟然连礼部、刑部互相勾结的私事也了解得透彻,下官今日倒还真是长了见识。” 闻言,白锦澜滞了滞,随后淡淡笑道:“那日在议事厅内,关大人不是亲口说了什么人在做,天在看,怎么今日你倒是不敢承认了。” “关某自认无愧于天地,又何来承认与不承认之说。” 他说得是正气凛然,白锦澜抬头,见他英气逼人,全身上下自有一股浩然正气流转。心道,今日的试探只怕是过了,连忙笑着说道:“关大人一向行事磊落,锦澜一向口无遮拦惯了,若是得罪了关大人,还望关大人您多多见谅。” 为了拉拢一个毫不起眼的刑部侍郎,竟然舍得自将身价,还当真是懂得用人之道。关睢景这般想着,当下敛衽一跪,故作慌忙的说道;“七殿下息怒,卑职不该在口头上冲撞殿下,还请殿下以后万万不要在折煞卑职了。” 闻言,白锦澜哭笑不得,连忙拉他起身,道:“关大人你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也罢,既然你不愿意助我,我自然不能强迫与你,只是,我还有一事相求,不知关大人可否答应?” 关睢景心道,我在这件事情上没有答应你,在另外一件事情上,定然是没有不应的理了。遂点头道:“七皇子请讲,能做到的,卑职一定全力以为。” 白锦澜笑道:“这件事情非常简单,关大人你是一定能办到的。” “哦?” “锦澜希望日后的皇储之争,关大人你能如今日一般,保持中立。” 所谓的中立就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两边都不帮,任由别人斗个你死我活。可是,却也未尝不是为官之道。关睢景沉吟了片刻,才道:“皇储之争与下官毫无瓜葛,我又何苦卷进那一趟浑水之中。” 白锦澜微微一笑,道:“关大人是聪明之人,锦澜甚是欣赏,不过,日后锦澜还是希望关大人你能记住今日之话。” 误会(4) 关睢景冷笑一声,“七殿下大可放心,就算你今日不提醒卑职,卑职也不会多管闲事到去插手皇家家事。”说着,又是恭恭敬敬的拱手一揖道:“既然七殿下的目的已经达到,衙门的烂摊子中不能留给摄政王一人收拾吧,卑职告退。” 白锦澜见他转身就走,眼神一黯,却又当做没事般跟在他的身旁,“这件事是我的主意,这责任自当落在我的身上。我跟着你一起去。” 关睢景点了点头,算是当做回答。 司祧赶至衙门口时,难民们就好似一只铁桶,将衙门口围得水泄不通。(..info无弹窗广告)大门口的衙役们个个整装待发,握着长矛张牙舞爪龇牙咧嘴的盯着难民。 两方若是打起来,谁都捞不到好处。更何况,治理水患,要的就是军民齐心。白锦澜故意放出这些难民,是想要告诉白尧章,白苏他根本就没有天子之相,连个小小的太仓都打理不了,他又如何管理离尘的江山。司祧眉头紧皱,趁着没人注意,便用力跃上墙,偷偷摸摸的朝衙门内摸去。 衙门内并没有出现他想象中的人仰马翻,反而,却平静得有些诡异。(..info)公堂前的空地上种了几棵桃树,粉红色的花瓣傲然绽放,惹得几只彩蝶蹁跹而舞,堂内没有人,只有一块写着“明镜高悬”的牌匾悬挂在房梁上。司祧心道,莫不是他们已经趁着难民进城时,全部都撤出了衙门?正打算离开时,衙门后堂内却穿出一声低斥:“张大人,衙门外的难民到底是怎么回事?”说话之人的声音早就刻进了骨子之中,几乎是条件反射,司祧微微的扯着唇,绽出一朵温柔的笑来。 又闻得一谦恭温顺的声音,“微臣这就派人出差。” “你现在才想起来要派人去查,早前你干什么去了?水灾许久,民生衰败如此,为何不开放库粮赈济?” “天子无令,卑职不敢擅自决定。” “天子无令?”白苏冷笑一声:“既然是天子无令,你又哪里来的胆子以朝廷的名义,向当地的富商借贷?” “二皇子息怒,向富商借贷一事,是卑职的主意。”宋子固跨出一步,抢在张岱的前面回答道。 “若是没有张大人的允许,这太仓的富商会将钱财借给你一个小小的师爷?”白苏冷声问道。 宋子固本就不是口齿伶俐之人,被白苏一堵,立马脸颊涨得通红,嗫嚅了半天,才说道:“朝廷的赈款迟迟未到,若不向富商借贷,兴修水利之事,我们去哪里筹集。” 白苏心知宋子固所言不假,来太仓这几日,衙门里面吃的食物也就只有三菜一汤,而其中的三菜全是素食,只有那一个汤里面,见得到一丁点的肉末星子,由此可以想象,州库是真的无银了。无奈的低叹了一声,道:“宋师爷,你先起来,今日我没有怪罪你们的意思。只是,这难民全部聚集在衙门口,也不是一个办法。” 误会(5) 宋子固与张岱对望一眼,便低了头去,默然无语。 若说不急,那是假的。白苏喟然长叹道:“宋师爷,你去布政司,盐运司处查查,到底粮仓内还有多少石米,这太仓受困的还有多少人。” “遵旨。” “张大人,你去查一查太仓如今还有多少库银。” “微臣遵旨。” 张岱与宋子固二人齐齐退下,司祧连忙躲进阴影之中,待两人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之后,才从阴影中走出,朝那虚掩着的门扉走去。记忆中的白苏,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咄咄逼人过。司祧缓步上前,心中竟然有些许的忐忑。这个时候,白苏会希望见到他吗? “谁?”才刚一靠近房门,门内就传出一声冷冷的低斥。 司祧迟疑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是我,司祧。” 司祧?白苏眉头一皱,低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放心不下你。”两人一个在房内,一个屋外,可是谁都没有打开那扇门的打算。 白苏轻轻的“哦”了一声,房内便再也没有了声音。 没来这里时,只要一想到能见到他,心中就会觉得满满的,溢满了甜蜜。可是,来了之后,两人却只能隔着一道门说话。才分开多长的时间,他跟他,就如此的生疏。久久,才听见房内传来一声低低的问话:“司祧,你不进来吗?” 司祧愣了愣,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白苏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是在什么时候了。从白苏长大后,大多数的情况下都是他一味的讨好他,久而久之,他已经忘记了自己也是需要对方的回应的。那怕是那一句轻而又轻的“你不进来吗?”都让他觉得欣喜若狂。他的白苏,他的白苏是不是终于回来了。颤颤巍巍的推开房门,看着那个负手立于房中,偏头看着他的男子,司祧狠狠的眯了眯眼。 “怎么来了也不派人通个信儿。”白苏微微一笑。一些时日不见,那张原本还带些孩子气的脸庞,终于刻画出一点男人的成熟味道来。就连脸颊上的那点梅花,也似乎在一瞬间灿烂了许多。司祧信步而入,转身带上房门,道:“若是报信了,你现在又怎么会觉得惊喜?” “惊喜?”白苏抿了抿唇,有意打趣他,“没有,惊吓倒是有一点。” “苏儿的胆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小了。”司祧柔柔的看着他,蜜色的双眼仿似能滴得出水来一般。 白苏不敢跟他对视,偏头答道:“还说呢,衙门都被难民堵了个水泄不通,而你,竟然能突出重围,进了衙门里来,不觉得惊吓,那才叫怪呢?” “我本来也打算等到衙门口的人都走了,才进来寻你。可实在是太担心你会出事,所以,就用了险招。”司祧浅浅的回答,看着他有些尖的下巴,和那双凹进脸庞的眼眶,又忍不住心疼的说道:“你瘦了。” 白苏有意敷衍他,道:“男人嘛,瘦一点没什么不好的。” 误会(6) 他岂会听不出他话中的敷衍之意,司祧淡淡的一笑,“是啊,男人瘦一点的确没什么不好。(..info好看的小说)” 白苏勾了勾唇,当做回答。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看着白苏勉强的笑脸,司祧微微的眯了眯眼。他跟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话变得如此的言不由衷?原本,明明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两个,却在眨眼之间,成了陌路。 “戚太医也跟你一起来了太仓吗?”白苏突兀的问道。 司祧一愣,“戚太医他为什么要来太仓?” 白苏笑得有些尴尬:“我记得戚太医跟司祧的关系一向不错。”你都来了太仓,他怎会舍得弃你不顾。 关系再不错,也不过是一颗棋子而已。司祧心中如是想着,口中却说:“戚太医跟每个人的关系都很不错。” 白苏心道,除了我以外,他的确是跟每个人的关系都挺好。想了想,才道:“是啊,戚太医就跟七弟一样,一个是宫中的红人,一个是朝中的红人。” 司祧怜惜的看着他,道:“你何苦要拿自己跟他们比较,在陛下的眼中,你是最好的。”更何况,你还有我,只要我还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给你的。只要你想要,我就一定会给。 “我倒不是拿自己跟他们比较。只是觉得自己的性子有些不讨喜罢了。”司祧跟戚君荐的关系到底有多好,好到什么样的地步,他不是没有好奇过。也曾经旁敲侧击的问过,可是每一次,都被他这样云淡风轻的带了过去。每一次,都让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笑话,一个随时去觊觎别人隐私的小偷。不对,就连小偷都比他要光明正大多了。 他越是表现得漫不经心,司祧就越是为他心疼。在那一刹那,他觉得自己的心好似被冰锥子扎了一下,隐隐的痛了起来。下意识的想要拥他入怀,想了想,却忍了下去。“你何必将他们的话放在心上,他们不懂得欣赏你的好,难道你自己也不懂得欣赏么。”只要我懂得欣赏那就够了,可是却说不出口。他不想听的,他就一定说不出口。 “其实,这些都不是很重要,我随口说说而已,皇叔你可别当真。” “嗯。”随后,又拘谨的解释着:“这么多年过去,我还会分不出你那些是玩笑话,那些是正经话么?” 你从来就不知道我最擅长的就是撒谎。白苏看着他柔如碧波的双眼,笑着说:“那是,皇叔可以算我半个父皇了。常言道,知子莫若父,你都不了解我,还有谁能了解我呢。” “对啊,看着自己一手拉拔大的孩子也能独挡一面,这种心情还真是奇特。”他的笑一如既往的温柔,声调也一如既往的平和, 白苏心中蓦地一冷,眼神也随之一沉,语气却越发的轻松明快起来:“亏得这些年皇叔的照顾,否则,白苏还真不知道会变成何种模样呢。”顿了顿,又笑道:“皇叔的大恩大德,白苏一定会生当陨首,死当结草相报。” 有苦难言(1) “谁要你报了。”看着他明朗欢快的笑脸,司祧微微的眯了眯眼,又道:“来太仓这段时间还习惯么?” “还好啊。”白苏随意的应道,思及门外的难民,忍不住微微的蹙紧了眉头。司祧见他眉头不伸,也猜到他大概是在为衙门外的难民们忧虑。可是,白苏不说,他也不便直问,便随口说道:“若是遇到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就告诉我。两个人想办法怎么都比一人撑住要强。” 白苏一怔,分不清心中到底是感激多些,还是排斥多些,勉强的舒展了眉目,道:“司祧那么聪明,就算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也瞒不住你啊。(..info)” 他现在是在怪他多管闲事了吗?司祧直直的看着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仿似要将脸颊上的那朵梅花灼出一个洞来,“你如果介意,我不插手你的事就是。” 白苏笑了笑,上前拉着他坐下,道:“我随口说说,皇叔你又何苦生气。”转身,又倒了一杯水递到他的面前:“衙门里面也没什么好茶招待,您先将就将就。” 以前的白苏虽然算不上精贵,但是用的物品向来都是极其的精致。听着他的话,在看看手中那一杯冒着水汽的白开水,司祧心中泛起微微的心疼。即为他的成长开心,又为他受了苦而心酸,轻轻的呷了一口茶,道:“你都习惯了,我还有什么不习惯的。” 白苏粲然一笑,“那就好。”转身,又朝门外望了望,自言自语的说:“奇怪了,怎么张大人跟宋师爷还没回来。” 他们刚才的谈话,司祧也听得清楚。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倒是没有接口的打算。 白苏又偏头说道:“司祧,外面围了那么多的难民,你都不好奇是怎么回事吗?” 司祧心中好笑,若不是昨晚的疏忽,白锦澜又怎么会入了难民营,并且将难民们放出来。口中却问:“怎么回事?” 白苏无力的耸肩,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听宋师爷说,是一个村子内的难民涌进了城。” 司祧嗤道““他们在骗你,一个村庄的难民怎么可能将衙门口围个水泄不通。” “不是一个村的,那就是一个地方了吧。” 司祧点头道:“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太仓城内还没遭遇水患。” 白苏叹道:“村民们都回不了家,个个都往城里挤,城里的地方本来就不够大,真不知道该如何安排他们了。” “太仓西北方遭了水涝而已,其他地方,受的影响并不是很大。” 白苏摇头:“虽然其他地方的村民还不至于无家可归,但是常年降雨,今年又是颗粒无收,他们也常年饱受饥饿之苦。更何况,一些村民受不了苦,在山上安营扎寨,做起了山贼。” 看着他忧国忧民的忧虑表情,司祧心中欣慰,道:“这段时间,你倒是将这里的形势摸得清楚。” “才刚来的第一天,太仓县令就给我说得清楚,我想不明白也很难。” 有苦难言(2) 三人恭恭敬敬的诺了,转身,看着白苏又是敛衽一拜。白苏连忙挥手喝止,道:“各位无需多礼。”随后,又问道:“宋师爷,你查得如何。” 宋子固拱手一揖道:“回二殿下,太仓还有库粮五万石,根据户部统计,城内总人数在三十万左右。” “五万石三十万人能吃多久?”白苏皱眉问道。 一穿着黑色长袍,留着三羊胡子的中年男子拿出一只算盘,上上下下拨弄了一会儿,才道: “若是天天布粥,难民不会持续增加的话,大概是三四个月左右。” “宋师爷,三个月内能否控制住灾情?” 宋子固沉吟了片刻,道:“水利工程修了大半,若是赈灾款项到了,日夜赶工,三个月内应该没有问题。” 白苏皱眉:“赈灾款项不到,三个月就不能完成么?” “工人们的工钱已经有两月未结,若是这个月还不给的话,他们铁定是不会干活的了。” 白苏一怔,“不是尚有库银么?为何拖欠工人工钱?” 宋子固愣了愣,随后道:“库银一事,是张大人在安排,卑职也不知道。” 白苏知他所言不假,眉头一皱,道:“去将张大人找来。” “遵旨。”宋子固退下后,白苏又道:“你们二人谁是布政使?” 拿着算盘的那人拱手说道:“卑职是。” “叫什么?” “温颢景。” 白苏道:“你即刻回去,带你手下之人,开设粥场,先救一时之急。” “遵旨。” 白苏又道:“盐运使?” 身穿浅灰色官袍的青年男子拱手一揖道:“臣在。” “即刻去将各县仓存的数量查来与我。” “遵旨。” 三人走后,司祧端着一杯水递给白苏。白苏伸手接了,仰头就一口喝了个干干净净。司祧皱眉说道:“白苏,坐吃山空是解决不了事情的。” 白苏皱眉,“我自然是明白的,只是,一时半会儿我也想不出好的办法。” 司祧又道:“我刚刚听说他们用朝廷的名义,像当地的富商借贷,那些借来的银子,用去哪里了?你可知道?” 白苏不悦的看了他一眼,道:“这件事情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还来不及彻查。” 司祧点头,又问:“你可知道朝廷每年拨给太仓的赈灾款项大概有多少?” 白苏眼神闪烁:“这个,我一时也记不起来了。” 司祧知他不愿多说,叹了一口气,转移话题道:“白苏,我记得你以前一直不大喜欢跟人走得太近的。” 白苏一愣,而后心中更为不满,脸上的变化不大。他轻而又轻的点了点头。 “在太仓可是有遇到什么倾心相交的知己么?”司祧问得平常,白苏听着,却是浑身一震。看着司祧那冷冷淡淡的表情,白苏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摇了摇头,道:“倾心相交的人倒是没有,朋友却是有的。” 这几乎是白苏第一次承认他有朋友的事实。司祧狠狠的眯了眯眼,才道:“什么样的朋友?” “我跟他结拜为兄弟。” 有苦难言(3) 兄弟?司祧挑眉看他,白苏眼神坦荡,没有一丝一毫刻意隐瞒的意思。司祧心中有火,眯了眯眼,才沉声问道:“是朝廷中人?” 白苏笑着点头:“嗯,就是宋子固,宋师爷。” “宋子固?宋师爷?”司祧冷着声音重复了一次。白苏浑然不觉他声音中的变化,依然笑吟吟的说道:“是啊,宋大哥是个好人,而且,他秉性憨直,是个非常纯真善良的人。” “纯真善良?”司祧眯着眼,静静的看着眉目舒展的白苏。 白苏笑道:“皇叔不相信我?” “没有。”司祧低头,掩去了脸上的风云变幻。.info[] 白苏见司祧神色不郁,正待解释些什么,门外却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微臣参见二皇子殿下。”张岱火急火燎的在白苏面前跪下。 白苏并不免他的礼,斜睨着他道:“我刚刚不是让你去查库银么?现在,可有结果?” 张岱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摇头说道:“时间仓促,微臣一时难以查清。” “难以查清?”白苏冷冷一笑,道:“是没钱还是难以查清?” 司祧皱着眉头打断了白苏的问话,道:“这位就是太仓县令张岱,张大人么?” 张岱赶得匆忙,而宋子固也并没告诉他,摄政王司祧也到达了太仓。[..info超多好看小说]听闻司祧的问话时,张岱愣了半晌,才想起来回答:“正是在下,请问阁下是?” “司祧。”白苏愤然叫他。 司祧扯了扯唇,嘴角漾出温柔的笑来,“我在。” 虽然没有见过司祧,但是摄政王的大名,他这个县令也是早有耳闻。当下,不由冷汗涔涔,恭恭敬敬的稽首叩拜:“微臣有眼无珠,还请摄政王见谅。” 司祧随意的摆手,道:“无需多礼。”顿了顿,又道:“存于库银的具体数量无需上报我们,但是,你必须得告诉我们拖欠工人的工钱,能不能一次给清。” 张岱面有难色,“这个,可能很难?” 司祧道:“我听说张大人以朝廷的名义向富商借了不少的银子?” 张岱哆嗦了一下,才嗫嚅的答道:“确有此事,但银两全部都用在了兴修水利的工程之上,还有结算上一年拖欠工人们的工钱了。” “我记得上一年父皇拨给太仓的赈款是三百万两银子,再加上十万石的大米,怎么张大人你会沦落到去找富商借贷的下场了?”清越温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在场的三人俱是一惊,齐齐的抬头望向门外。 看着款款而入的白锦澜与关睢景二人,司祧皱紧了眉头。 白苏惊讶的唤道:“七弟?”而后,又一脸错愕的看向司祧。司祧颇为尴尬的避开他的视线,白苏一愣,而后,便绽出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来。 “二哥。”白锦澜笑着上前,挽着白苏的手臂,说道:“几日不见,二哥越发的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了。” 白苏笑道:“七弟你也成熟了不少。” 关睢景跟在白锦澜身后,看着白苏拱手一揖道:“微臣见过二皇子、摄政王。” 有苦难言(4) “免礼。(..info)”白苏眼眸流转,偏头看着白锦澜,笑着说道:“我猜想,七弟、关大人还有皇叔,你们是一起过来的吧。” 白锦澜也不否认:“是啊,父皇嫌我呆在宫里碍事,就将我也给差了出来。” 关睢景向白苏笑道:“微臣路过此地,恰巧与摄政王和七殿下同行。” “可真是巧了。”白苏抿唇笑笑,道:“张大人,我给你引荐一下。”说着,指了指站在旁边的白锦澜道:“这位是七皇子殿下。” 张岱连忙叩拜:“微臣参见七皇子殿下。.info[]” 白锦澜温和的说道:“张大人无需多礼,我们只是来此地游玩,以后,你叫我七公子就好。” 张岱连忙点头应是。 白苏又道:“这位是刑部侍郎关睢景,关大人。”顿了顿,又笑着说道:“关大人清廉的名声传遍了大江南北,张大人,你若是私底下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可要小心了。” 张岱猛一哆嗦,慌忙的磕着响头,“微臣不敢,就算给微臣十个脑袋,微臣也不敢去做那知法犯法的勾当。” 白锦澜向着关睢景打趣道:“二哥才刚提关大人的名字而已,张大人就吓成如此模样,关大人,你可真是比我们这几个皇子皇孙都还要威风呐。” 关睢景云淡风轻的回道:“七公子说笑了。” 张岱定了定心神,邀请三人入住的话还未出口,又听见白锦澜向司祧说道:“皇叔,来的路上,你不是一直在念叨着二哥么?怎么这会儿见了一句话都不说了。” 闻言,白苏心中咯噔了一下,下意识的看向司祧。心道,才同行短短的几天,他们的关系就已经到无话不说的地步了吗? 司祧神色不变,依然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的玩弄着白色的瓷杯。淡淡的说道:“我现在才知道锦澜你还有做贼的嗜好。” 白锦澜脸色微红,而后,又笑道:“这车厢也就那么丁点大,我们天天呆在一起,想装作听不见,也很难啊。” 白苏一愣,胸口似被冰锥子扎了一下,回口便问:“七弟与皇叔共乘一辆马车?” 白锦澜笑着回道:“这是皇叔的主意,我原本以为我们一人一辆马车的。” 白苏握紧的拳头,似笑非笑的勾唇向着司祧说道:“皇叔跟七弟的关系还真不错。” 关睢景连忙插言,:“还有微臣,微臣也恰巧与他们同乘一辆马车。” 白锦澜若有所思的看着关睢景:“关大人今日心情不错,前几日,怎么没见到你如此的活跃?” 关睢景知白锦澜嫌他多管闲事,讪讪的笑道:“微臣见两位皇子聊得开心,一时心血来潮。” 张岱浑身是汗的看着四人闲话家常,心想,还好子固这会儿不在,否则,听见四人绵里藏针的谈话,指不准会说出什么不雅的话来。又听见白锦澜温厚的说:“张大人,我们打算在太仓暂住一段时间,你能不能安排一下。” 张岱一愣,随后才想起白锦澜在跟自己说话。连忙点头应道:“微臣这就下去安排。”说完,就躬着身子慢慢的退下。 有苦难言(5) “何必如此麻烦,我进去换身装扮就好。” 司祧连忙说道:“不可,穿着朝服去粥场,可以让太仓的百姓知道,陛下是真的将他们放在心上,而不只是做做表面样子。” 关睢景也符合道:“如果百姓们知道陛下竟然派出他最疼的皇子来灾区的话,一定能起到安抚民心的作用。” 闻言,白苏也不再坚持。笑道:“还是皇叔与关大人想得周到。” 关睢景并不说话,只是浅浅淡淡的笑笑。司祧则温柔的看着他,蜜色的双眼早就化成了一汪秋水,能将人活活的溺死。 白锦澜悻悻然的放开搁在白苏腰上的手,道:“本来还想着跟二哥说些体己话的,今日看来,是不行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司祧看白锦澜离白苏远了,忍不住又扯了扯唇角。 白苏将司祧的表情看得清楚,心道,他刚才说的话,莫非只是要支开锦澜?忍不住又想,他到底是为了白锦澜,还是为了自己,才让两人保持距离?口中却说道:“今日不行,不是还有明日,后日,大后日么,你若真是等不及,今儿晚上也可以啊。” 白锦澜笑道:“二哥可是说真。” 白苏宠溺的说道:“二哥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白锦澜认真的思考了片刻,随后摇头道:“还真没有。” 听着二人的谈话,司祧又微微的眯了眯眼。关睢景连忙说道:“若是不快些的话,待会儿粥场也该散了。” 白苏点头道:“关大人说得对,我们这就走吧。” 布粥点太仓城内外各设了二三十处,守在门外的衙役听闻白苏要去粥场,连忙小心翼翼的问道:“二皇子殿下是要去城外,还是就在城内走走?” 白苏下意识的看向身后三人,除了司祧一直柔柔的看着他以外,另外两人都兴冲冲的这里看看,哪里望望。白苏皱了皱眉,:“先去城外看看,然后再回城内。” 那衙役忙道:“既然如此,烦请二殿下在此稍后片刻,属下这就去为您备马。” 白苏点头说道:“多准备几匹,这几人也是要一起去的。” 那衙役心中疑惑,却又不敢多问,恭恭敬敬的点头说道:“属下这就下去准备。” 不一会儿,几个衙役便牵来几匹瘦骨嶙峋的老马在众人面前停下,道:“二殿下,马到了。” 白苏点了点头,:“辛苦了。” 那衙役忙受宠若惊的回到:“这些都是属下的份内事。” 白苏笑笑,接过衙役手中的缰绳便翻身上马。白锦澜皱着眉头牵了一匹看上去稍微要壮实一点的马,抱怨道:“为什么连匹马都是这么瘦。” 白苏耐着性子解释:“太仓水患,老百姓都吃不饱,何况是这些牲畜。” 跟在白苏身后的司祧,满意的点了点头。偏头看了眼关睢景,后者抿着唇,似乎在想着什么。 司祧道:“关大人,可是不会骑马?” 关睢景笑道:“要不要比试一下。” 白苏皱眉道:“不可,街上到处都是人,要是伤了人可就不好了。” 粥场(1) “殿下息怒,微臣只是随口说说。” 说比试,只为试探。 若能在今日拉拢关睢景,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司祧心里早就泛起了笑意。 四人骑着马直朝城门外奔去,白苏与白锦澜在前,司祧与关睢景随后。等到前面两人远了些后,司祧加快马速,与关睢景并肩而行,明知故问道:“关大人,你现在觉得二皇子可有仁君之相。” 关睢景心知司祧问此话的目的,自然不愿中计。笑着答道:“有无仁君之相,是由黎明百姓评价的,关某一人说了可不算数。” 关睢景回答得不清不楚,显然是不想太快表明自己立场。司祧沉吟了片刻,才若有所思的说:“民意与天意,你认为哪个最重要?” 关睢景顾左右而言道:“自然是两者同样重要。” “若是只能二选一,你会怎么选?” 关睢景一愣,心下暗忖,他步步紧逼,怕是想要今日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吧。想了想,才道:“天意也好,民意也罢,关某但求无愧于心。” 理在天,应天,理在民,顺民。这就是他的立场。司祧早就知晓关睢景的性格,虽然今日他没有给个确切的答案给他,但若是日后东宫事起,只要理还站在白苏这边,他就绝对不会做出伤害他的事儿来。看了到城门口的白苏二人,司祧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关大人,若是不快些的话,待会儿可就要跟他们走散了。”说着,就催着马儿,夹紧马腹,马儿吃痛的长嘶了一声,便撒着蹄子飞奔开来。 布粥场城内外各设了二三十处,白色的帐子在城外一字儿排开,锅中白粥滚沸,水汽蒸腾迷蒙成阵。四人出了城门口,见施粥官个个大汗淋漓、忙碌不停,领粥的百姓秩序整齐,拿着破烂的土碗心急如焚的翘首张望,滚烫的粥盛至碗中还未见凉,便大口喝了。四人宽慰之余又倍觉心酸。随行而来的衙役将四人的马牵去别处拴着。 白苏穿着官服,加上白锦澜、司祧、关睢景三人又都是那风流极致的人儿,才刚一下马,便掳获了大家的眼球。白苏不想扰民,便跟身后的三人说道:“我过去试粥,你们四处逛逛。” “我也去试试百姓们喝的粥到底是什么样的,我跟你一起去。”白锦澜看着囫囵吞枣的百姓,兴致勃勃的说道。 白苏不便推辞,只好点了点头,道:“待会儿我们尽量靠边,不要耽误了领粥的百姓。” 白锦澜笑着点头:“这是自然。” 领粥的队伍就好似绵延的长龙,司祧回头看了一眼,便道:“你们去就好,我跟关大人去那边走走。” “那我们就先过去了。”白锦澜扯着白苏就走。司祧抿唇一笑,看着白苏的背影说道:“待会儿若是觉得粥的味道不好,就别强迫自己,知道吗?” 白锦澜却突兀的回过头来,漾出一抹和煦的笑来;“知道了。”身后,那因为领粥而起的嘈杂声瞬间消散了去,大家都直直的看着那两个朝粥场走去的一蓝一白的身影。 粥场(2) 直到两人的身影远了,司祧才偏头看着关睢景道:“关大人,我们是跟在他们身后,还是真的去那边走走?” 关睢景转身就走,用行动回答了司祧。 司祧含着笑看了看白苏所在的方向,然后才慢条斯理的跟了上去。身后,是百姓们窃窃私语的声音。 “他们是朝廷派来的吧?” “生得可真好看。” “对啊,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人呢。” “我听人家说,陛下最疼宠的二皇子来了太仓呢。” 司祧装作没有听见百姓们的谈话,故意拉慢速度逼着关睢景也慢了下来。.info[] 每个粥摊前都竖着一块木牌子,木牌子上面工工整整的写着“勿抢,勿争,人人有份。”的大字,那施粥官见了白苏就要跪下行礼。白苏挥手制止,道:“给我两碗粥。” 那施粥官忙拿起一旁的土碗,挑了沉淀在锅底的舀了,那粥依然稀薄得仿似全是米汤,上面,还浮着一层薄土。施粥官尴尬得不愿递上,白苏笑道:“无妨,大家能吃,我自然也是能用的。”说着,就伸手接过。 那施粥官不好再推迟,连忙又如法炮制舀了一碗粥递给白锦澜。 白锦澜看着那破损的碗,当下就嫌恶的皱紧了眉头,偏头,看着白苏没事人似地的将粥吃了,也只好忍下心中的不满,仰头就一口不剩的喝了。 白苏放下粥碗,挑高眉头问道:“第一日开仓布粥,为何就熬得如此稀薄?” 那施粥官额间有汗,慌不择跌的解释道:“这是宋师爷的安排。” “宋子固?”白苏微微的挑眉。 那施粥官恨不得宋子固立刻出现在眼前,硬着头皮点头说道:“嗯,是宋师爷。” 白苏又淡淡的看了他几眼,才道:“派人将宋师爷请来,你,继续派粥。” 老百姓已经发现白苏就是二皇子殿下,见他竟然迂尊降谷跟大家一起用食,不由激动的齐声呼喊:“陛下万岁,二皇子殿下千岁。”白苏点头示意,偏头就对随行的侍从吩咐道:“大家都久未用食,让施粥官继续布粥,切莫因为我而让百姓继续饿着了。” 侍从将白苏的命令下达后,众人又是一阵发自内心的欢呼。白苏微笑着点头,踩着有条不紊的步伐朝关睢景与司祧所在的方向走去。百姓们时时看着他们,司祧不便上前。看见白苏过来,只是抿着唇,温温柔柔的笑。 天气酷热,白苏的额头浸满了汗珠,他用衣袖随意的抹去,道:“今日可能不能陪你们闲逛了,我还有些公事要做。” 白锦澜回道:“二哥可是要召见那位叫做宋子固的师爷?” 白苏还未想清楚白锦澜那句话的用意,便又听他说道:“我还没见过二哥处罚下臣呢,我也想去看看。”闻言,白苏微微的皱眉。宋子固这样做,一定有他的原因。之所以让他现在过来,无非是想听听他的解释,可是,听白锦澜这样一说,待会儿宋子固来,他不处罚他也是不行的了。 粥场(3) 司祧见白苏面有郁色,心知他是不想白锦澜插手,可现在也没有支开白锦澜的办法,只好说道:“我也听人说宋子固为人敦厚,今儿个也想想见见。至于处罚嘛,我看就暂且不必了。” 白锦澜顺着司祧的台阶下,点头附和道:“我其实也只是想看看那个宋子固到底是什么人,竟然敢克扣老百姓的粮食。” “以宋师爷的性格,是定不会克扣粮食,贪污受贿的,此事定有隐情。”白苏下意识的为宋子固辩解。 “下臣也想听听这隐情到底为何?”关睢景向着白苏说道。 正在谈话间,宋子固赶来,一身官服裹满了泥土,本就黝黑的皮肤被太阳一晒,更是黑得发亮,头发乱糟糟的好似鸡窝。.info[]见了四人,连忙稽首叩拜。 白苏上前扶住他,道:“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这附近可有僻静的地儿?” 宋子固一愣,下意思的指着西南方的几间简易茅草棚说道:“有,哪里是布粥官们临时休憩的地儿。” 白苏点头道:“我们就去哪里吧。”说完,就率先离开。司祧与关睢景随后跟上,白锦澜是走在最后的一个,路过宋子固身边时,高深莫测的冲他笑了笑。 宋子固不知他因何而笑,却又不好意思问,只好同样的露齿一笑。 茅草棚内搭着几章四四方方的长凳子,凳子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土。宋子固连忙赶上,用袖子将凳子上的土擦了,才敢邀请众人坐下。白锦澜瞪大着双眼,这里看看,哪里摸摸,好奇的模样天真得任人宰割。 司祧大大方方的坐下,只是,看着宋子固的眼神不怎么好就是。 关睢景虽不至于像白锦澜那般这里看,哪里摸,但也不能像司祧那般直接大大咧咧的坐下。只好双手环胸,立于一旁。 白苏见宋子固的穿着实在有别于往日,皱眉问道:“去哪里了?” 宋子固抬起袖子擦脸:“卑职安排人去给那些行动不便的人送粥去了。” “今日的粥,你看过了?” “卑职尝过几口。” “我听说是你让大家将粥熬得如此稀薄?不是说现存的库粮还能用上三个月吗?” 宋子固一时呆住,又听见本来因为好奇而四下张望的白锦澜问道:“该不会是宋师爷家中无米下炊,急需这些官粮接济吧?” 白苏无意为难宋子固,听闻白锦澜的问话,心中不悦,下意识的看了白锦澜一眼。白锦澜浑然未觉,依然高深莫测的看着宋子固笑。 宋子固回过神来,黝黑的脸因为愤怒而颤抖着。“七殿下若是认为卑职贪污了粮食,你大可派人去卑职家中搜查。” “你会笨得将赃物放在家中,就等着别人去查?”白锦澜笑着反问。 白苏眉头一皱,冷声唤道:“锦澜。” 心知刚刚惹恼了白苏,白锦澜拍着额头,笑道:“哎呀,二哥,我忘了太仓现在是在你管辖的范围。瞧我这张嘴,又惹事儿了。” 抛砖引玉(1) 众人都听出白锦澜在暗指白苏纵容了宋子固知法犯法的行为,司祧眉头一皱,下意识的要为白苏辩护。.info[]还来不及开口,就听宋子固说道:“七殿下,你若是有什么不满,冲着我来就行,何必要扯到二皇子的身上。这件事情,二皇子根本就不知情。” 白锦澜冷冷一笑:“所以,你便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暗度陈仓?” 白苏喝道:“没有真凭实据之前,锦澜你休要胡说。” 两人几时有像今日这般立场鲜明的怒目相向过,眼见事态越来越难以控制,司祧连忙出声制止,道:“吵什么吵,要吵,回到宫里你们慢慢斗去,当务之急,问清宋子固这样做的原因不就得了。(..info)”说着,就偏头看着宋子固皱眉问道:“为什么第一次开仓,粥就熬得如此稀薄?” 宋子固怒不可遏,可也明白此时若在吵下去,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白苏,都是十分不利。咬了咬牙,不情愿的解释道:“今日前来领粥之人大多是久未进食之人,你们或许不知道,久饿不可猝然暴饮暴食,否则便有性命之忧。.info[]再加上,空气潮湿,粮仓内虽还有五万石存量,可存于库底的全都发霉,并不能用。” 当下,白苏也顾不得跟白锦澜继续争辩,忧心忡忡的问道:“如此说来,三个月也坚持不到了吗?” 宋子固迟疑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最多能坚持两个月。” 洪涝未退,决堤的堤坝尚未堵住,而大雨今日虽然未下,可指不准明儿或则后日又会继续,白苏顿时头大如牛,直恨不得自己能生出三头六臂来解决这一大堆的麻烦事情。 司祧不忍他受累,便道:“宋师爷,这太仓城内可有存米的大户人家?” 宋子固皱了皱眉,沉吟了片刻,才低声应道:“有是有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上一次向富商借了的银两至今未还,这句话到了喉咙口,又被硬生生的吞了下去。深深的吐了一口气,宋子固才缓缓的说道:“只是现今人人缺米,那些存了米的富商,定是要将米留在屋内,以便日后抬高米价,再者,这洪涝也不知道几时能退,不存些粮的话,可能会自身难保。” 司祧见他分析得头头是道,不由多看了他几眼。可一想到白苏跟他似乎格外的亲近,喉咙就好似卡了一根鱼刺般,极其的不舒服。顿了顿,才道:“你先下去,至于其他,明日再谈。” 这件事情虽然棘手,可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等到今晚回去,好好的想一想,明日,就一定能想到方法解决的。 宋子固抬脚便走,却听见身后一低沉的声音唤住了他。“宋师爷,请稍等。” 四人齐齐呆住,下意识的看向了说话之人。 “关大人有何指教?”宋子固猜不准关睢景叫住他的用意,只好诧异的问道。 关睢景微微一笑,转身便对着司祧三人拱手一揖道:“微臣有一计,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抛砖引玉(2) 众人讶异的看着他。关睢景才刚到太仓一日,当地的情形都还不是十分清楚,又能想出何种计策来。对他,自然是不能抱太大的希望,可白苏还是点头说道:“但说无妨。” 关睢景胸有成竹的抿唇一笑,道:“既然大家都不知道太仓的水患何时才能解决,不如,二皇子趁机向陛下请旨,年轻力壮的征为军用,妇幼者分散去其他城市,而剩下的一部分老弱残兵,则留在此地,看守家园。” 宋子固摇头说道;“此计行不通,一来,大批人士迁移不易,二来,向陛下请旨延误了兴修水利工程的时机,三来城内只剩下些老弱残兵,那堤坝的工程,谁去做?” 白苏点头附和:“宋师爷说的不错,就算以上的三点都想到办法解决了,可是太仓的百姓,他们也一定不愿意背井离乡,流浪漂泊。” “也不说他们不能回来,等到水灾过后,他们想回便回,不想回便留在外面。” 白苏心道,若真是如此简单,我也用不着这般焦头烂额。口中却说:“话是这样说,可若是放在关大人你的身上,你可愿意不顾乡亲父老的死活?而独自远走?”你若是愿意,朝廷也容不下你这等不孝不义不忠之人。 关睢景微笑着答道:“我自然是不愿意的。” “既然如此,关大人你为何还……?”白苏一怔,这才明白他提出那漏洞百出的计谋的原因,一时惶惑茫然,就连说话也不利索起来:“你是……在……试探我们?” 他故意用了我们二字,而不是说我。显然是顾虑白锦澜在此。关睢景连忙跪下说道:“微臣不敢试探二殿下您,您若是觉得微臣的计谋不好直说便罢,万万不能将如此大的帽子扣在微臣的头上。” 白苏六神无主,下意识的偏头看向司祧。司祧微微的叹了一口气,心道,我活着的时候你还能依靠我,可我总有一日要离开你的,那个时候你又能靠谁?可还是不忍他的面子就这样被关睢景给拂了,向着关睢景道:“关大人,你先起来。二皇子说的试探并不是你想象的那般。” 关睢景步步紧逼,“哦?不是微臣想象的那般,那是什么,还请二殿下明示。” 司祧眉头一皱,思绪飞快的旋转,琢磨着该用什么办法帮白苏推脱。耳边,却听见宋子固不慌不忙的声音:“二皇子之所以会觉得您在试探我们,还不是因为关大人您。” “因为我?”关睢景微微的挑眉。 宋子固点头说道:“下官虽然跟关大人您不曾往来,但是关大人在朝中的名声下官却是早有耳闻。今日所说之话,并不像你平时会说出口的。如此的大相径庭,也难怪二皇子会认为您在试探他了。” “如此说来,倒还真是我的不对了。”他刚刚所说话,的确是只为试探。若是白苏处理得好,他便决定以后为他卖命,若是处理得不好,日后,他自然会另择良木。只是如今看来,白苏虽然有谋,却有的时候过于直接,不懂迂回。要不要跟着他,他还需要继续观察。 抛砖引玉(3) 几人之间的互动,白锦澜看得清楚。.info[]从宋子固解释开始,就对他多留意了几分。如今,又见他用三言两语便救白苏与水深火热之中,心中更是生出了几分好感。此人若是留为己用,日后必将三品以上。可若是不能收为己用,那就只能……。 无心的转眼,恰好看见白锦澜正对着自己高深莫测笑,宋子固一愣,不由微微的拧紧了眉头。 白苏接着宋子固刚才所言说道:“关大人你也无需自责,刚才,我也多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司祧松了一口气。.info[]以后,以后面对着这些随时挖着陷阱让你的跳的人,你也必须得如现今这般冷静自若,而不是像刚才那般,因为得知真相而自乱阵脚。只是,这些话却不能说,至少,现在还不能对他说。 关睢景点头说道:“是微臣鲁莽了。”说着,又道:“今儿个时辰也不早了,摄政王,二皇子,七殿下,现在可是要回去衙门了?” 白苏偏头看着司祧,后者对他点了点头,遂又看向白锦澜,白锦澜温和的笑着说道:“既然时辰不早了,那就回去了吧,我也乏了。” 白苏回头就让宋子固去将拴在别处的马儿牵来。 司祧四人回了衙门,宋子固继续留在粥场监督。 才刚踏进衙门的大门,太仓县令张岱便涎着谄媚的微笑迎了上来。白苏心道,几人都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今日忙了一日,大家也定乏了,便对张岱吩咐道:“你先派人送他们回房休息,之后,便到我的房间寻我,我还有事问你。” 也不待张岱回答,白苏又回头看着三人说道:“我让张大人送你们回房,若有事儿,可随时差人来唤我。” “二哥,晚膳一起用食可好?”白锦澜笑着问他,毫不计较刚刚两人才吵过一回。 白锦澜不计较,白苏自然也就不好在追究他诬陷宋子固一事。抿了抿唇,道:“可能不行,我还有公事未做。” 白锦澜嘟着嘴道:“公事,公事,二哥您的口中现在就只有公事,都快成大忙人了。” 白苏心道他平时办理政务虽然严厉,但是私底下却仍然是孩子心性,不由觉得好笑。声音也柔了下去:“今儿不行,不是还有明日么?” “谁知道你明天会不会又有一大堆公事。”白锦澜嘟囔了一下,随后偏头望着司祧说道:“二哥,你若是不来,晚上我就寻皇叔去。” 白苏脸色一变,竟然有种心爱之物被人夺走的失落感。如此一来,心神不由有些慌乱,一时竟忘了回答。 倒是司祧皱着眉头拒绝了白锦澜。“今晚我有些事需要出去,你若是觉得无聊,就去找关大人。” 关睢景眨着眼睛笑,向着白锦澜道:“我随时恭候七殿下您的大驾光临哦。” 白锦澜心中冷笑了一声,口中却说:“好啊,既然皇叔跟二哥都这样忙,晚上我就去寻关大人玩耍也是不错的。” 沐浴(1) 夜幕降临,天上是没有月亮的,只有几颗星子寥寥落落的散布在漆黑的云层之中。 空气还是有些潮湿,石子做成的地板凝结着薄薄的水汽。白苏手执灯笼,急匆匆的朝司祧所在的房间走去。 暗黄的灯光从门缝内透出,门是虚掩着的。白苏叫了声“司祧。”屋内无人应答。白苏一怔,心道莫非是出去办事,至今未归? 只是,他们到太仓的时间也算不上太久,这会儿能有什么事情办?又低低的唤了几声,房内依然毫无动静。在门口踟蹰徘徊了一阵,终于下定决心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内,却传来阵阵的水声。 白苏皱了皱眉,打着灯笼便朝那发出水声的地方走去。太仓灾情严重,但是张岱却不敢怠慢朝廷里面派出来的人,司祧住的地方,显然更是细心布置过的。分不清是酸木还是红木的地板,器具虽然没有件件金装玉琢,却也是样样锦团花簇,说不出的富丽宛然,写不尽的诗情画意。水声是从茂竹编制的屏风后传来的,越是靠近,白苏就越觉心中紧张,不知不觉的,竟然忍不住一连吞了几次口水。 赫然映入眼睑的是一个硕大的浴捅,桶内蒸汽缭绕,白雾翻滚。白苏将灯笼又凑近了几分,弯腰一看,却只见浴捅内坐着似乎睡着了的司祧。他的头靠在浴桶上,跟以往那鬼魅一般的苍白不同,脸色红得有些骇人。司祧的睫毛不是很长,但是却非常的密,从上往下看,就好像是两片透明的羽毛,睫毛上挂着蒸汽袅绕出的水珠,水珠缓缓而下,然后停留在左眼的半点朱砂上,像是泪滴,又像是心中忧悒长时间没能发泄凝结而成的悲苦。一时,白苏竟然胸口闷得发疼,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 他不是第一次撞见司祧泡澡,可是这样近距离看他却是第一次。以前,他从来就没有发现过司祧的左眼下还有半点朱砂,也从来没有发现司祧是如此的瘦。是的,很瘦。穿上衣服时,他还不觉得他瘦。可是如今,看着露出来的两条锁骨,却越发的觉得这人瘦得厉害。那胳膊,是真的很细,脖子倒是很长,却也越发的显现出他的清瘦来。白苏鼻子发酸,就因为这个突然的发现。 躺在桶内的人却在瞬间张开了双眼,抬头看他时,眼神锐利得仿佛猎食的鹰隼。白苏慌忙要退,却已来不及,因为他的目光不期然的跟那人撞了个正着。 “白苏?”司祧一脸疑惑的看着他,似乎对于目前的处境有些反应不过来。 白苏讪笑:“我刚刚叫你,你没应我。”他不知道,他现在看他的眼神充满怜悯与同情。 那样的眼神,司祧从来就不需要。看了他许久,他才移开目光,漠然的问道:“找我有事?”说着,就站起身,去扯挂在屏风上的浴衣。 或许是他的语气太过冷淡,白苏愣愣的,有半晌都没反应过来他在问些什么。他看着他将浴衣丢在一旁,然后扯了一块粗布背过身去擦拭身体。 沐浴(2) 他一时忘了自己这时应该避开。就那样呆呆傻傻的看着他光、裸的背脊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暧昧不明的光,呼吸一滞,接着,心中某个地方似乎也在那一刻动了一动。他艰难的咽了咽口水,才回答道:“我刚忙完公事,过来看看你。” 司祧大步跨出浴桶,也不去看他。捡起一旁的浴衣慢条斯理不慌不忙的穿着。白苏越来越觉得面红耳赤,呼吸不畅。慌忙的别过头去,“既然你没事,我就先回去了。”他绝对不是第一次看见他沐浴,不是第一次看见他赤裸的上半身,可是为什么今天会这么紧张。难道是因为最近太过劳累的缘故吗? 司祧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慌乱,心中一动,不由勾着唇回头看他。白苏却在那一刻,忘掉了呼吸。明明就只是漫不经心的一个回眸,何况,他现在看他的眼神也算不上温柔,可是他的心脏却突突突的跳了起来,甚至带着些微的疼痛,下意识的伸手按住了胸口。 见他如此模样,司祧心中一紧。就连刚才因为他眼中的同情而引起的不满也消失了去,连忙上前扶着他,急切的问道:“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胸口有些疼。”白苏老实的回答。 “怎么好好的会胸口痛?”司祧心疼的斥了一声,看他眉头紧皱的模样,直恨不得自己能代替他痛。“痛得厉害?”说话间,扶着他朝床榻走去。床上的被套叠得整整齐齐、纤尘不染。 白苏心中颇觉别扭,可又实在是不好挣扎开来。那会儿胸口痛,肯定是因为看司祧太久,忘了呼吸所致。可又实在是不好意思说实话,只好顺着司祧的动作,乖乖的躺在床上,摇头回道:“好多了。” 司祧转身去取了桌上的茶来,想必放的时辰有些久了,茶已经发冷。司祧慌得朝门口看去,黑漆漆的一片,半个人影也看不见。不由皱眉说道:“你先躺会儿,我去取些热茶过来。” 白苏连忙扯住他的手,摇头,“不用麻烦了,我不渴。” “不渴?总要去唤个郎中来吧。若不检查看看,日后留下了痼疾可怎么好?”说着就要走,白苏心道,若是让郎中知道,自己看个男人竟然会看得忘记呼吸,日后这脸还往哪搁。当下,连忙抱住司祧的腰,低低说道:“司祧,不要走。” 司祧一愣,叹了一口气,柔声劝道:“我不走,我去找郎中,很快就会回来。” 闻言,白苏将他搂得更紧,脸颊贴着他带着些微的凉意的背脊,硬着头皮撒娇:“不要郎中,只要司祧你不走,待会儿,我就能好了。” 司祧一僵,偏头直直的看着他,仿似听不明白他所说之话一般,久久,才低低的叹了一口气,道:“我不走就是。”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是不是真的能忍得住,你要是忍不住,我就抱你去找郎中。” “我忍得住,忍得住。”说着白苏仰头冲他露出一抹甜美的笑来。被他抱着去找郎中这更加丢脸。 沐浴(3) 司祧哭笑不得,却又实在是不忍丢下他一人在这里,又不想勉强他。(..info好看的小说)只好无奈的坐下,白苏连忙抓紧时机,将头枕在他的大腿上。司祧任由他躺着,扯了放在一旁的白色锦被盖在他的身上,道:“我身体凉,你盖着被子会暖一些。” 白苏点头,冲着他感激的微笑。 自从白苏十五岁之后,他们就很像如今日这般亲近。就算偶尔两次肌肤相触,也是司祧主动,而白苏还会嫌恶的避开。这会儿白苏主动抱他,主动往他怀中缩,司祧心中五味陈杂,也分不出是开心多一点,还是心酸多一些。 司祧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理着白苏的头发,白苏觉得犯困,可又不好直说,只好漫无目的的寻找着话题。 “司祧,你刚刚怎么睡着了?” 司祧想着以往与白苏发生的点滴,一时没有回过神来,下意识的应道:“嗯?”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进来的?”他偷看他的时候,他应该没醒吧。不过,司祧一向警觉,可为什么今日他进了房间,偷偷的看了他许久,他才睁开双眼。而且,他那时的表情,并不像是察觉房间有人闯入。难道,他是故意装的?若真是如此,司祧未免也太能做戏了。 司祧想得入神,并没发现白苏脸上的变化。漫不经心的探了探他的额头,道:“这会儿觉得舒服一些了吗?” 白苏心中蓦地一凉,却仍是点头道:“已经不痛了。” 司祧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以前不懂事的时候,他确实是很喜欢跟司祧黏在一起,不管做什么,都喜欢依赖他。可是十三岁那年,他发现司祧并不如他想象中的那般温和无害后,他对他就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毫无芥蒂。 其实,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只是,在那个春光明媚,桃杏舒红,媚景芳浓的早上,他去给父皇请安。然后在父皇的门口听见司祧向父亲出谋划策陷害朝中的重臣,他们具体商讨了些什么他不知道。唯一记得的就是但是父皇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他还记得司祧说的话:“只要能保住陛下的江山,死一个阁老算得了什么。” 很云淡风轻的语气,他听着却是觉得手脚发凉。阁老,又俗称宰相。朝中的三省六部全在他的管辖范围内,曾经,更曾有恩与他。而司祧,却用那样云淡风轻的语气说,“死了一个阁老又如何。”他一直都不愿意相信那天听到的话是真的。不久之后,当朝宰相以贪污受贿,结党营私的罪名诛了九族。而也就在当天,礼部、刑部、户部、吏部都落入了司祧的手中。从那以后,在司祧的面前,他就再也不能自在起来了。这些事情,他已经很久不曾想起,如今再次回想起来,依然心中发憷,碜得慌。在看看头顶那双看着他温柔得能溢出蜜汁的双眼,就觉得血液有些倒流。偏了头去,道:“司祧,我困了。” 亏空案(1) 司祧解下他的发冠,又拿了枕头垫在他的头下,柔声说道:“先睡会儿吧,你身体不舒服,放你一人回去,我也放心不下。” 白苏点了点头,捂着被子转过身去,迟疑了一会儿,才缓缓的闭上双眼。 司祧伸了手,想要去触碰白苏略显僵硬的背脊。可是,他也看出了白苏现在是想要避开他,双手最终握成了拳头,改为按在腹部之上。他不想要的,他就一定不会强加于他,包括自己。 昨儿个好不容易放晴,今日又下起了瓢泼大雨。白苏站在房门前,看着连成线的雨幕,心下早就乱成了一团。(..info好看的小说) 司祧知他担心太仓的灾情会越来越严重,拿了一块越小照准备的点心,喂了白苏吃了,才道:“待会儿我们一去防洪堤看看。” 白苏点头。 说话间,太仓县令张岱和师爷宋子固出现在两人眼前。两人没有打伞,全身上下早就被雨水洗了个透彻。看着他们狼狈无比的模样,白苏心中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问清出了什么事儿,张岱跟宋子固就啪地一声在二人的面前跪下。白苏微微的挑眉,下意识的回头看了司祧一眼。司祧同样皱紧了眉头。 “殿下,大事不好了。” “出了什么事儿?” “修筑洪堤的工人今日罢工,好不容易建造起的堤坝,又被洪水冲毁了大半。”张岱哭诉道。 白苏一惊,斥道:“他们为何要罢工?” 或许是因为太过惊吓,张岱并不回答,只是跪在地上瑟瑟的发抖。白苏拧着眉头看着宋子固,宋子固眼眶早已泛红,面对着白苏质问的眼神,他吸了吸气,才轻声解释道:“因为他们前两月的工钱还未结清。” “张大人,我不是让你去查还有多少库银吗?这段时间,你做什么去了?” 张岱混身一哆嗦,下意识的辩解道:“昨日微臣查了整整的一夜,能用来结算工钱的银子,确实没有多少。” “什么叫没有多少?”白苏骂道:“去年朝廷发放的三百万两赈款,你用去了哪里?” “去年的三百万两赈款真正到达太仓的也就只有一百万两,至于其他的两百万两去了哪里,张大人的帐册中可是没有明显的记录哦。”听闻那道不冷不热的声音,白苏下意识的回头看去,便看见白锦澜一手撑着雨伞,一手抱着一大堆账册出现在四人的眼前。 他的身后跟同样打着雨伞,抱着书本的关睢景。 白锦澜笑吟吟的在四人面前停下,“对不起,我来晚了。”说着,又偏头看着张岱问道:“张大人,这所有人都知道朝廷拨了三百万两银钱赈济太仓,可是为何,到你手中却只有一百万两?我可不相信再你发现少了两百万两之多的情况下,你不会上禀朝廷,甘愿吃这个闷亏?” 之所以不上报朝廷的唯一原因,那就是他根本就知道这两百万两银子去了哪里,所以,他才会知情不报。 亏空案(2) 张岱心中一凛,下意识的抬头看他。(..info无弹窗广告) 迎着张岱诧异的眼神,白锦澜似抓住庄家破绽的赌徒那般笑将出来:“张大人,你不要告诉我,你根本就不知道少了两百万两库银。” 闻言,张岱脸色一白,心知此时已不能再隐瞒下去。重重的磕了个响头说道:“微臣是知道库银少了之事。” 听着张岱这话,白锦澜露出了猫捉老鼠一般的微笑,“是么?你既然知道少了,为何不上报朝廷?” 宋子固从小与张岱一起长大,二人的感情自小就好。见白锦澜怀疑张岱贪污了那两百万两公款,下意识的前行一步,挡在张岱面前说道:“是卑职贪赃枉法,私吞了两百万两库银,张大人并不知情。” “不知情?”白锦澜冷冷一笑:“一夕之间,库银少了两百万两,他会不知情?还是说,那两百万两银子根本就从来没有进过银库?” 二人猛然抬头,定定望着白锦澜。 白锦澜见心中猜测已然得到证实,不由又露出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来:“我听说去年曹州干旱,工部尚书赵灵秀曾四处找人借过银钱,我也听说,赵灵秀是张大人您的远亲,更是听说他曾经是您的夫子。(..info无弹窗广告)” 工部是在司祧的管辖范围之内,而工部尚书赵灵秀更是白苏的太傅。如今,这件事情扯在了赵灵秀的身上,白苏跟司祧两人自然也脱不了干系。 白苏虽然看张岱不甚顺眼,但是却不愿相信赵灵秀会跟贪赃舞弊扯上半分关系。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着白锦澜继续说下去。 见白锦澜将话题引在赵灵秀身上,张岱不由沉下脸色,冷声说道:“是微臣纵容属下贪赃枉法,但是赵大人,却从来不曾找寻微臣借过银钱。” 白锦澜忽地一笑,“可我也知道,赵灵秀却在一夕之间凑足了两百万两银子,解决了曹州干旱的燃煤之急。如今,太仓的赈济款项又恰好不见了两百万两,这其中,恐怕不只是巧合这般简单吧。” 不止是张岱,在场的四人都听出了白锦澜话中潜藏的深意,不由齐齐的惊出了一身冷汗。白苏心中一紧,下意识的伸手抓住了司祧的手腕。 司祧心中同样暗暗吃惊。他一直以为太仓的亏空案跟皇后一脉关系重大,却不料,最后竟然会牵连到白苏与自己的身上。赵灵秀徇私舞弊,他最多落个监督不力的罪名,但是赵灵秀与白苏的渊源颇深,如此一来,白苏在朝中的影响更是大大的不利,而陛下虽然疼爱白苏,但是也一定白苏起了防范之心。下意识的抬头看向站在白锦澜身后的关睢景,狠狠的眯了眯眼。难道,从在议事厅内关睢景指出有人结党营私开始,就已经被人布下了天罗地网,让他跟白苏钻吗?可是,有谁有如此大的能耐,操控着关睢景,甚至白锦澜,甚至连赵灵秀借钱一事,也能知道?越往深处想,司祧的脸色就越加苍白。 亏空案(3) 张岱面不改色的回道:“微臣也不知道赵大人的两百万两从何而来。” 白锦澜又笑:“可是,曹州干旱之时,所用的银两恰好跟太仓赈济款项的银子是同一批号。”顿了顿,又故作天真的问道:“张大人,难道你不知道离尘的库银同一批打造出来的都会做上相同的记号么?” 话已至此,再否认下去也只是增添他人的笑柄而已。宋子固与张岱二人脸色一白,默契的低了头去,不再说话。 目的已经达到,白锦澜扯出一抹舒心的笑来。偏头看着司祧说道:“皇叔,父皇让我们来查太仓的贪污案件,如今已经有了眉目,明儿一早,我们就回宫去吧。” 闻言,白苏就好似被猛雷劈了一道,愣愣的看向司祧。 司祧避开白苏的眼神,这一次,他实在是错估了白锦澜的能力。来太仓一日一夜,仅仅是看了他手中那一叠账簿而已,就可以找出两百万两库银不见的事实,借此推算出库银的去向。他也隐约的有些明白,为什么陛下会让白锦澜、关睢景三人一起到达太仓,今日这出戏,恐怕陛下也下了不少的功夫吧。 他又记起那张被人删改了的折子,删改之人不是他,也不是关睢景,那就只可能是白尧章。只有他有这时机,有这能力,也有这机会。而且,删改折子之事也是他最先发现的。这么明显的漏洞,他当初竟然都没有发现。说到底,跟白尧章比起来,他还是差了一些。这次让他们四人一起到达太仓,白尧章是要警告自己不要插手皇储之争么?还是要告诉他,他已经决定未来的皇帝就由白锦澜任之。狠狠的握紧了拳头,就算是斗不过白尧章,为了白苏,他也要将那只翱翔于离尘的雄鹰射下来。就算白锦澜有天子之命,他也要斩了他的龙头,让天下人明白,真正能做皇帝的,到底是谁。 他想得认真,自然就没发现白苏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失望。如果之前是疏离,那么这会儿就已经是彻头彻尾的鄙弃了。 白苏定定的看了司祧一会儿,见他毫无悔改之意,甚至刻意避开自己的目光,更是觉得入坠冰窖。十三岁的时候,他为了白家的天下,谋害了当朝的丞相,这一次,他又为了白家的天下,与父皇他们合谋,来谋害他的太傅,谋害他好不容易结拜的大哥吗?他认识的司祧,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的十恶不赦了?还是说,从头到尾,他都被司祧对他的温柔给蒙蔽了双眼?咬了咬唇,偏头看着白锦澜,低声下气的说道:“七弟,宋师爷行事向来磊落,这一次犯错,也是因为曹州的百姓。他为官多年,清正廉洁,深受百姓爱戴,万望七弟你体察下情,天威明断!” 白锦澜摇头:“二哥,身代天威的是皇叔,你若是想要求情,就去求皇叔。若是皇叔决定不为难宋师爷,七弟我回去自然也会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只是,若日后事发,父皇怪罪下来,你我可不一定能承受得起啊。” 决裂(1)修改 又是皇叔!白苏突兀地笑了,笑得极冷,“若是父皇怪罪下来,一切后果,由我一人承担。” 司祧变了脸色,沉声喝道:“白苏,你说的什么傻话。”拼命的想办法为他拉拢人脉,树立威信,难道他就是用这样一句话来回报他吗? 白苏瞥了他一眼,道:“还请摄政王能够明察秋毫,看在宋师爷深受百姓爱戴的情况下,能够手下留情。” “能不能留情可不是摄政王能说了算的。”关睢景不紧不慢地道,“知情不报是为欺君,欺君大罪,微臣可担当不起。” 他的用意明显之极,就算是司祧决意隐瞒,他关睢景也会据实相报。[..info超多好看小说] 白苏登时面色苍白,藏在深袖中的双手,不自主地轻颤着。他保不了赵灵秀,保不了张岱,就算一个小小的师爷,他也还是保不住。 司祧就在那一旁看着,看着白苏轻颤,看着他咬住双唇。那唇上慢慢地,有血渗了出来,司祧不觉眯了双眼,心下一阵一阵缩紧了的疼。多希望,多希望他现在咬着的是自己的手臂,而不是那本就单薄的嘴唇。 强忍着想揽他入怀的冲动,司祧开了口:“既然――“ 第一次当着白苏的面发号施令,他竟不知该从何说起,顿了顿,才道:“既然张岱二人已认罪,便将他们打入大牢,听候发落。” 这一字一字,如同带毒的蛆,深入了骨髓,噬咬着他的五脏六腑。白苏又是一阵哆嗦, 张岱浑身一震,张了张嘴,却没吐出半个字。 两旁衙役听闻要将宋子固与张岱押进大牢,皆是又惊又疑,尽皆望向司祧。司祧面无表情,“还愣着作甚,还不快将人押下去。” 那衙役被司祧的低斥惊得跳起,连忙上前押住了张宋二人。宋子固略微挣扎了一下,随即认命地垂下头。白苏望着他,双手在身侧握成了拳。 宋子固低声道:“二皇子,太仓的百姓就麻烦你了。” 白苏点头,鼻子发了酸:“宋师爷你放心,白苏一定会治理好太仓水患问题。也一定会保你全家平安无事。” 宋子固眼中氤氲出一圈水雾,挣脱衙役的桎梏,拱手一揖道:“子固一介罪人,二皇子你莫在为我白费心机了。您对子固的这份心思,子固无以为报,唯有来世再还了。” 白苏忍着泪,却还是有那泪花往外泛着,便是眼泛泪花,他却还是要强笑。 “什么还不还的,宋大哥这些时日对白苏的恩情,白苏都还没来得及报呢。”你放心,就算是白费心机,我也定要试上一试。 那依依惜别的二人何曾知道,他们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个彼此的眼神交汇,那都是在司祧的心上狠狠地划上一刀,一刀又一刀,合着门内的腥风血雨,闻到的、尝到的,全是苦涩。 关睢景有眼力劲,瞧出了司祧的异样,赶忙斥道:“摄政王让你们押人下去,你们还不快去。” 衙役正为白苏与宋子固的这一幕感动着,被关睢景一喝,总算回过神来。迟疑地看了看宋子固,“宋师爷,得罪了。” 宋子固对白苏又揖了一揖,才转身向那衙差,“我们走吧。” 决裂(2)(修改) 白苏目送着他离去,视线早已模糊一片。司祧转身将白锦澜与关睢景二人打发了,伸手去牵白苏。 白苏身体一僵,而后,便奋力的挣开司祧五指。司祧滞了滞,语带嘶哑地唤他:“白苏。” 白苏胡乱地抹了把脸,突然直挺挺地跪了下来,“皇叔,侄儿从来没有求过你,这一次,侄儿求你,求你救救宋大哥,救救他好不好?” 司祧眼神一黯,弯腰去扯白苏的手臂,“起来,有什么话站起来再说。” 看着司祧的反应,白苏的心凉了半截,可依然不死心,反拽着他的手臂,一脸祈求,掺着些许绝望的撒娇:“皇叔,你就答应侄儿好不好。” 有什么在揪着司祧的心,揪着那最柔软的地方。他说得对,他从来不曾求过自己,唯一的一次,竟是为那他认识不过一月的宋子固!男儿膝下有黄金,只为了个宋子固,他便要将那膝头轻贱至此么?不由地冷凝了面色:“你给我起来。” 白苏猛地一震,似听不明白他的话,仰起脸,愣愣地望他。 “我叫你起来,你听见没有。”司祧气急败坏。 你听到了没有?不知哪里来的回音,一遍一遍响在耳边,震着心扉。把那眸中的司祧,深刻到记忆的司祧,把那个温柔的、谦和的、对他百依百顺的司祧,一点一点地震碎,碎成了灰。 白苏自嘲地勾起了唇,是啊,他听到了,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早在十三年前他第一次听到,自己就该明白,司祧从来也不温柔,他的心比铁还要硬,比冰还要寒。 白苏站了起来,眼光依旧定在司祧的脸上,“你放心,从今以后,我再不会求你。” 白苏把这句话说得很轻很淡,却有如天雷轰鸣,轰在了司祧的头顶,一切都变得不真实,真实的只有白苏那双漠然疏离的眼睛,他怎么能用这样的眼神来看自己?他怎么能用这样的眼神把自己从他身边推开?就只是因为一个宋子固吗?他呕心沥血,十年痴守,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宋子固! 恨,胶着在心头,却硬不起心肠来恨他,尽量地柔和着表情,“你误会了我的意思,不是我不想救宋子固,而是我无能为力。” 白苏不说话,俊颜波澜不兴,若隐若现的,是嘲弄。 “更何况,你是皇子,是未来的一国之主,怎可随便跪人?”尤其,还是跪我这样的人。 “不会再有下次。”白苏打断了他。 司祧一怔,腹部剧痛钻心,他死命地按着,脸上仍然在笑,“的确不应有下次。” 白苏眨着眼,眨出来的眸光潋滟,似当空冷月,他没有再开口,只是将那嘲弄深化成了一抹笑,他笑着离去。 擦肩而过时,司祧下意识地去抓他的手腕,却被他轻轻巧巧的避开。独独留下那华贵的丝绸料子从指缝中滑过。司祧低头看着空无一物的手指,久久的,回不了神。 决裂(3)修改 人何在?人在玉阶行。[..info超多好看小说]不是情痴还欲住,未曾怜处却多心,应是怕情深。 白苏去堤坝查看灾情整夜未归,司祧派越小照去寻,越小照却只带回一句话。 “白公子公务繁忙,这两日都不回府。” 闻言,执于指尖的狼嚎轻轻一抖,一滴深色的墨滴在纸上,氤氲开来。乱了那龙飞凤舞的字迹,也乱了他故作平静的心。他现在是厌弃了他吧。司祧抿了抿唇,蘸了墨,低头就着那晕染开来的墨迹疯狂的书写着。[..info超多好看小说]那字迹,不复刚才的洒脱与淡然,字字相连,画画相勾,缠绵纠缠之中不甘不脆得让越小照看着,都觉得心中烦闷。白公子不愿意回来,爷心中一定不好受。 想了想,越小照觑着司祧阴沉的脸色说道:“爷,白公子是真的公务繁忙,前几日筑好的堤坝,今儿下的一场大雨,又给冲毁了。要不,小照再去瞧瞧。” “不用。”那埋首于书桌前的人总算抬了头,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第一次在司祧面前撒谎,越小照心中惊颤,强自忍着怯意才勉强稳住脚:“要不,爷您亲自去看看?”越小照小心翼翼的建议着。(..info好看的小说) 司祧摇了摇头,又低了头去盯着狼嚎笔尖发呆。 越小照还没见过自家主子如此失神,心中一慌,还未开口,又听见那低沉暗哑的嗓音轻轻说道:“我知道,他不愿意见我。他既不愿意见我,我又何苦去勉强他。”他的白苏,疼宠都来不及,他又怎么舍得去为难他。 越小照惊然抬头,司祧的目光目光凄迷而深邃,虽然在看着他,却好似看着更远的地方。他的嘴角噙着浅浅的笑,可是,越小照却觉得自己的主子在哭。眼下那点朱砂,似乎融合了主子心中所有的悲伤,鲜艳淋漓得仿似红红的血泪。 越小照语带哭腔:“爷您想多了,白公子怎么会不想见你。”爷那样疼宠白公子,他这个做下人的都看得出来,白公子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闻言,司祧轻轻的勾唇,又摇了摇头,低低叹道,“小照,你不会明白的。”这一次,不同于以往。他又想起白苏带着笑意对他说,“我再也不会求你了。”不会求,不会求也好,你是未来的天子,从来就只有别人求你的份,你又何须去求别人。求人的事情,我来就好。 他是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爷明日就要回宫中,白公子却连来见他一面也不愿意。不明白,明明白公子对爷如此,爷还是将他捧在手心,挖心挖肺的宠着。刚刚是语带哭腔,这会儿,却已经是泫然欲泣:“爷不愿意去,小照这次绑也要将白公子绑来。”斩钉截铁的说完,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司祧愣愣的看着他倔强的背影,而后,眼神一冷,低斥道:“越小照,你给我站住。” 越小照浑身一震,刚刚就好似猛鬼附身的身体瞬间一软,回头看着司祧时,眼中已经露出几分怯意。 处决(1) “谁给你的胆子?”司祧冷声叱问,抓起桌上的砚台就朝越小照砸去。(..info无弹窗广告) 越小照吓得餍住,下意识的伸手想要挡住那虎虎生风的砚台,可是瞧着司祧那凶狠的表情,那伸出的手又怯怯的缩了回去。 嘭的一声,砚台擦过他的额角,直直撞在身后的门板之上成了斑斑点点的碎片。 司祧狠狠眯了眯眼,冷声说道:“若是下一次我再听见你说会强迫白公子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我会直接要了你的命。[..info超多好看小说]”说完,便拂袖而去。 越小照呆呆的站在原地,久久的都回不过神来,直到司祧的背影再也看不见,才愣愣的抬手去摸额角的伤口。他怎么忘了,只要是事关白苏,不管对与错,受罚都会是自己。 翌日一早,司祧便同白锦澜、关睢景三人踏上了回宫的路程。司祧担心白苏一人在太仓无人照料,便将越小照留了下来。来送行的是一个眼生的衙差,也没说什么话,可是司祧却记得清清楚楚。 “二皇子殿下让几位大人路上小心,他最近公务繁忙,不能前来送行。(..info好看的小说)” 白锦澜嘟囔着嘴抱怨白苏不近人情,关睢景笑着劝解:“太仓的县令和师爷皆被打入大牢,二皇子忙些也是应该的。” 司祧背着双手望着被风雨侵蚀得失了本色的城门,绵绵洒洒的小雨似情人一般爱抚着他青灰色的长袍。司祧微微的眯了眯眼,想要见的人儿依然没有出现在眼前。虽然知道他的脾气没这么快散,可是,这会儿心里依然空落得紧,胸口,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的刨着,刨着,将那本来鲜血淋漓的伤口挖出蔚为壮观的缺口。若是没有了白苏,司祧的心永远都是残缺不全的。 嘎拉嘎拉的马车声响起,关睢景看了眼还立在原地的司祧,心中低低的叹了一声,唤道:“司祧,上车。” 司祧回过神来,向关睢景点了点头,而后便一言不发的上了马车。 一路上,除了白锦澜叽叽呱呱的说个不停以外,司祧与关睢景二人皆鲜少开口。 三日之后,三人终于赶回了离尘国度。 司祧还来不及回府,便收到白尧章下来的圣旨,要求三人即刻入宫。司祧记起临行之前,白尧章所说之事,太仓急需用钱,国库虽然不至于空虚,但是,现在却也是捉襟见肘。这会儿,一定是希望能快些从他们口中挤出一些银子来吧。 白尧章看着关睢景呈上的折子,心中忧喜参半。喜的是这太仓的赈款这会儿终于有了着落,忧的是赵灵秀身为朝中资深老臣,处理起来甚是棘手。若是处罚得严重,恐会寒了朝中一干老臣的心,若是太轻,又恐民愤难平。按说赵灵秀拿了太仓赈款两百万两,理应斩首示众才是,可他这两百万皆是用之于民,若是斩了他,一来平不了曹州的民愤,二来,这朝中真正为老百姓做事之人本来就不多。 处决(2) 放下手中折子,白尧章也不急着追问这事该如何处理,反而笑着看向司祧道:“祧儿,这些时日辛苦你了。.info[]” 司祧拱手一揖道:“回陛下,臣弟深感汗颜,太仓库银亏空一案,全是七殿下与关大人的功劳,微臣实在是连一分薄力也不曾尽过。” “全是锦澜与关大人的功劳?”白尧章转头向关睢景道:“关爱卿,司爱卿所言当真?” 关睢景躬身应道:“摄政王所言确实不假,若不是七殿下才思敏捷,聪慧能干,这其中的厉害关系,微臣也没有这么快查出来。” 白尧章笑道:“如此说来,锦澜还立了大功?” “七殿下的确是功不可没。” 关睢景夸奖白锦澜,白尧章心中高兴,可又不想表现得明显,偏头看着他道:“锦澜,既然你立了大功,你想要什么,回头父皇差人送去你府上。” 白锦澜连忙叩谢:“多谢父皇的赏赐,只是,儿臣想要保赵大人与太仓县令张岱的巷上人头,不知父皇您愿不愿意?” 白尧章一怔,随后笑道:“这人情是小,违制事大,锦澜这点你也不明白吗?” 司祧同样心中震惊,白锦澜在朝中虽然人脉甚广,但是作为白苏太傅的赵灵秀,却与他并不亲近,这会儿,他好好的为何要为他求情? 白锦澜道:“不知道父皇打算如何处罚赵大人?” “徇私舞弊,贪赃枉法,自然是斩立决。(..info)” 白锦澜抿唇一笑;“儿臣却认为这赵大人与太仓县令斩不得。” 白尧章嗤笑:“斩不得?为何?” “其一,太仓县令与皇后乃是近亲,其二,赵大人乃是朝中老臣,更是二哥的太傅,其三,太仓虽然长年水患,但是太仓县令广有政绩,又治水有功,他罪不至死,其四,赵大人借的银钱全是用在曹州百姓身上,若是斩了赵大人,第一曹州百姓不服,第二,朝中忠臣也会心凉。” 白尧章闻言一笑;“我儿倒是将这两人的底细摸得清楚。” 白锦澜知他是在暗中讽刺自己结党营私,于是便低了头去,不再答话。 关睢景抱拳说道:“赵大人的事迹在朝中是有口皆碑,七殿下所言也不是不无道理。” 若论起交情,赵灵秀与关睢景之间也有几分渊源。当年关睢景面试三甲,主考官恰好就是赵灵秀。这会儿见白锦澜为赵灵秀求情,就理所当然的站了出来。 司祧却微微的眯了眯眼,白锦澜的心思他总算是看了出来。救下了张赵二人,不但能笼络人心,更因为救了这两人,皇后与关睢景对他都会心生感激,自然而然也就笼络了这两方人马。不由心中冷笑了一声,当真是好个一石三雕之计。 白尧章蹙眉沉思的片刻,道:“我儿说得的确有理。可,国无国法,家无家规,人人都学他们罔顾我离尘王法,这离尘的天下还不乱了套。” 二人见白尧章动了真气,彼此对视了一眼,便都低了头去,不再敢言其他。 处决(3) 司祧看了关睢景、白锦澜二人一眼,下意识的按了按隐隐作痛的腹部,才向白尧章道:“臣弟也认为太仓县令与赵大人斩不得。” 白尧章嗤笑:“司祧,孤记得工部是在你的管辖之下,曹州干旱没有银两,你不上报朝廷,这会儿,你还打算纵容属下,徇私枉法?” 真是好大的一宗罪,司祧在心中冷嗤了一声,神色不变,道:“臣弟督查不力,陛下理当严惩。” 白尧章冷笑道:“你当真以为孤不敢治你?” 天心九重,果真是每一重都充满算计。司祧微微一笑,眸中流光溢彩:“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只是,烦请陛下先听臣弟把话说完,臣弟有一计不但可以正我国威,更可以平民心,安抚朝中忠臣。(..info好看的小说)”既然白锦澜懂得笼络人心,他为何不可以效仿之。 “何计?”白尧章挑眉看将过去。 “关于赵大人与太仓县令,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陛下可以将赵大人连降四品,并让其将太仓的两百万库银即日送还,家产全数没收,微臣相信,这个处罚,对于朝中大臣和全国百姓来说,比斩立决更能起到震慑作用。” 白尧章原本就没真的打算要将赵灵秀怎么着,如今听司祧的建议,更是觉得合了自己的心意。(..info好看的小说)赵家的家产,虽然算不上丰厚,但是毕竟也能充盈一下国库。点了点头,道:“这个主意不错,太仓县令你又打算如何处置?” 太仓县令?司祧敛了眉,心中涌起些微的酸楚来,咬了咬牙,才道:“太仓县令的罪名最多是徇私,自然是不能斩的,但是,太仓的师爷宋子固却是不得不斩。”若是白苏听到他说这句话,该会有多恨他。他握紧了拳头,才没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异样。 关睢景与白锦澜瞬间呆住,愣愣的看着那个站在大厅之中,神情冷漠,面容孤傲的男子。白锦澜难以置信的噫了一声。 白尧章挑眉道:“锦澜,你认为不妥?” 白锦澜摇头,轻声解释道:“太仓宋师爷是二哥的结拜大哥。”他故意不为宋子固开脱,是想要看司祧焦头烂额的神态,却没想到,他不但不为宋子固求情,反而还落井下石。这个人,到底是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白尧章皱眉看向司祧,冷声问道:“可是当真。” “嗯。”司祧轻声应道。无意识的伸手按住腹部,痛就像是波纹一圈一圈的扩散开来,浸透四肢百骸,吞噬着五脏六腑,胸口,也被那痛给牵连,拉扯得连呼吸都不顺畅起来。可是,却不后悔,也不能后悔。 白尧章在龙塌上冷眼看他,见他脸上全无慌乱神色,震惊之外只有痛楚,心道若全是假扮,这做戏的手段未免太过高明了些。 “司祧,怎么了?” 司祧竭力忍痛,勉强的扯了抹笑出来:“臣弟只是想到日后苏儿会怪罪臣弟对宋师爷见死不救,心中郁积而已。” 三人见司祧如此明白的表明心迹,心下又是一阵诧异。白尧章在心中摇了摇头,面前的这个人不管今日的目的为何,已经不得不除了。 引诱(1) 殿内兰麝香味袅袅绕绕,白尧章低叹了一声,劝道:“苏儿打小便是与你亲的,你的心思,他多少也是懂得的。(..info)”只是不知,你那谋朝篡位之心,他懂得多少?人人都道他封他为摄政王,是因为他身体原因。只有自己明白,摄政王之名,不过是一个诱敌之计。一朝天子,又怎么会琢磨不透他的心思? “他若是懂得,那便是再好不过。”他若是不懂,他也绝对不会多做解释。 “你们叔侄之间的事情,孤也不便多问,你们,好自为之。”白尧章从龙塌上站起,又扫了三人一眼,道:“罢了,这件案子暂且不提,你们三人也都乏了,早些下去歇息吧。” “遵旨。”三人齐声应道。 殿外梅树的花骨朵儿早就败了,星星点点的绿芽冒出,碧玉枝条疏瘦、单薄得让人心生怜惜,三人出了殿门,便在门口拱手道别。 关睢景走后,白锦澜偏头就盯着司祧猛瞧。他看司祧的目光三分揣度,七分炽热。“皇叔,可真会借刀杀人。” 司祧眯着眼睛看殿外那铁干铜皮的树干,斑驳的阳光洒在惨淡的绿叶上,投出破碎的剪影,他竟恍然的以为,那剪影像是那璀璨的梅花胎记。 白锦澜见司祧不回答,又抿唇一笑,道:“二哥跟宋师爷的关系的确是好了一些,也无怪乎皇叔会想着将他除掉。皇叔,你是想独占二哥吧?” 他问得小心翼翼,眼中那忽闪着精光却泄露了他的本心。司祧心中厌烦,无心的转眼,却看见他使劲攥着广袖的动作,忽地勾唇浅笑:“你之所以一直跟你二哥暗中较劲,是因为我?” 他的眉梢、眼角皆是玩味又促狭的笑意,即便是这样的笑,白锦澜还是觉得胸口突地一跳,抬头看那猛烈的阳光,眼中一片斑斓。下意识抬手遮住双眼,叹道:“今儿个的太阳可真大。” 司祧并不打算放过他,上前一步,逼问道:“被我猜对了?”那语气少见的柔和,白锦澜知道,司祧对白苏说话时,就是这样的语气。拿开捂着双眼的手,看着司祧粲然一笑:“谁不知道皇叔的心里,就只有二哥一人。” 眼眸深处早就凝了一片寒霜,语气却愈发的亲和,司祧勾着唇儿笑,那唇角的弧度看似飞扬,实际上却只是画笔轻轻勾勒出的线条,没有丝毫的感情。“你若是想,我也可以对你一样好。” 多温柔的话语,白锦澜差点就被那水蜜色的瞳仁给迷去了心智。稳了稳慌乱的心神,道:“皇叔何必捉弄锦澜,锦澜虽然羡慕二哥能有一个像皇叔这样的人关心他,却也明白,世界上只有一个白苏,就算皇叔愿意对锦澜好了,锦澜也代替不了白苏。” 闻言,司祧敛去笑意,那眸底深处的寒逐渐扩散,犹如荡漾的波纹,水蜜色的瞳仁中再也看不见一丝的柔和。“七皇子既然明白,以后,烦请七皇子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要总是做出一些贻笑大方的事情来。”又嘲讽的一笑:“我跟你二哥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插嘴。”说完,就甩袖离开。 引诱(2) 随着他甩袖,白锦澜闻到有清韵的梅花香味扑鼻而来,缂丝制成的广袖被攥得皱皱巴巴的,凝注着司祧清瘦的背影,白锦澜绽出一抹突兀的笑来。总有一天,他会让他明白,这个世界上不仅只有一个白苏,而且也只有一个白锦澜。 司祧心中烦闷,路上见着不顺眼的东西,就恨不得踢上两脚。从白尧章刚才的表现来看,似乎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了。而以白锦澜的性格,宋子固一事,迟早有一天会传进白苏的耳中。现在跟白苏已经闹得如此之僵,若是再让他知道,竟然是自己要求要杀害宋子固,他又会如何的恼他?可,不管是为了朝堂,还是只是为了白苏,宋子固都必须得死。 恍惚间,宫门前却蹿出一个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看着那人嬉皮笑脸的表情,司祧微微的眯了眯眼,扯着虚应的笑,问道:“请问关大人有何指教?” 关睢景低着头,慢条斯理的整了整衣襟,笑道:“今儿个天气不错,下官想邀请摄政王入府一叙。” “哦?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关大人您竟然有如此的雅兴。” 关睢景不慌不忙的应道:“太阳自然没有打西边出来,但是,摄政王您,却是一定得到本府一趟了。” 司祧挑眉,藏在袖中的手按住那又开始隐隐作痛的腹部,道:“我可不这样认为。”说完,就避开他朝前走去。 关睢景连忙追上,“难道摄政王你不觉得这亏空案有些蹊跷么?” 司祧果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他,关睢景抿唇一笑,并未停下,走了几步后才回头看他。司祧也不上前,皱眉道:“关大人是想要说些什么?” 关睢景低叹一声,转过身去,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呢喃道:“下官只是想为七殿下做一个说客。” “说客?”司祧冷冷一笑:“七殿下果然大手笔,才多长的时间,连关大人这样的人也收买了,司祧实在是佩服。” 关睢景一愣,随后苦苦的一笑:“七殿下并没有收买在下。” 司祧定定的看着他,然后勾了勾唇,扯出一抹讥嘲的笑来。“既然自甘堕落,又何必还要为自己树个贞节牌坊?关大人是要给谁看?” 自然不是给你看的。关睢景心中气闷,吸了口气勉强的平复了心中的怒气,道:“二皇子虽然仁慈,但是,他心怀不了天下,七殿下则不然,七殿下眼中没有小情小爱,没有儿女私情,在关某看来,心怀天下比起仁慈温厚更为重要。何况,七殿下待人亲厚,而二皇子与朝中大臣的关系一般,从这点来看,七殿下就比二皇子强太多。” 闻言,司祧狠狠的眯了眯眼,抿着唇,冷冷的看他。 关睢景虽然不知道司祧跟白苏的关系到底好到何种程度,但心中估摸着自己说了这些,司祧合该是会生气的。又见他果然脸色不善,微微的叹了一口气,上前低声说道:“关于删改折子一事,下官猜想,摄政王你大概猜出了个大概。” 引诱(3) 司祧眼眸微动,却并不说话。(..info)左眼下的那半点朱砂,仿似也懂得主人的心思,带了几分睿智灵动的神采。 “今日微臣等着摄政王,只是不希望摄政王会因为二皇子而枉送性命。” 这个季节的风,带着些微的凉意,淡淡的吹拂而来,十分的惬意。只是,惬意的是身体,心却是越来越冷。司祧忽地勾唇一笑:“敢情司祧这条命,关大人还想保不成。” “那是自然。你我之间也算有得几分渊源,若是你就这样枉送了性命,自然是十分可惜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难得关大人还能关心着司祧的性命,那么今日,我不去你的府上也不行了。”既然关睢景现在还想着保他,那么,就还要转圜的余地。成大事者,一个关睢景并不能代表什么,但是朝中多一个人,就多一份人脉。 关睢景掸了掸宽大的绣袍,笑道:“若是摄政王能光临敝府,本府一定会蓬荜生光。” “那还不快走。”司祧面带笑容的说道。只是那笑,是炎炎夏日里的毒火,只能徒添燥热,暖不了人心。 关睢景无奈的摇了摇头,本来他还不打算将事情这么快的挑明,可是,今日面圣时,陛下的表情他是看得清楚,所谓天心难测,伴君如伴虎,陛下的眼中偶尔的闪过的的确是杀意。从司祧设计谋害了上一届丞相时,陛下就已经有了除他的心,别人看不出来,可他关睢景,却是看得明白得很。上一届丞相真正死亡的原因,他恰好也是少数知道真相的一位。低叹着垂下眼睑,除掉司祧后,下一个就是轮到自己了吧。 二人上了关睢景备好的马车,随着车夫一声吆喝,马车便朝关府飞奔而去。 上车之后,司祧便坐在马车的角落里面,闭目养神。关睢景瞬也不瞬的看他,心道,果然是摄政王,在他将一切都挑明白之后,竟然还能这般不慌不忙,不急不躁。若是放在其他人身上,早就气得跳脚了吧。 他想得专心,猛然瞧见那紧闭的双眼猝然睁开,竟然惊得差点跳起。想他关睢景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什么样的风浪没有经历过,可只是猛然看着司祧的一睁眼,竟然心下会深感惊颤,也无怪乎陛下会想着除掉他了。关睢景又低低的叹了一口气。 司祧眉眼中都带着笑,存心揶揄他:“怎么,关大人做了亏心事不成?”可惜的是,那眼中的笑却不曾到达眼底。 关睢景也笑,那笑容同样是浮于表面,“下官想着几位皇子的长相是人中龙凤,却不料摄政王的长相也是如此的夺人心魄。” “你喜欢看?”司祧勾着唇笑,水蜜色的双眼波光潋滟,衬得那颗血红色的朱砂霞光艳艳。关睢景瞬间呆住,倒不是因为那张脸,而是因为那句类似于调情的情话。 “你若是喜欢,本王不介意让你看个够。” 这一次,关睢景震惊得连东南西北都有些分不清楚。看着那唇角的笑,在看那温润的眼,脸颊隐约的烫了起来,而后就连呼吸都变得灼热。 给读者的话:那个,我打算为本书改名,有好建议的快快报上。呜呜,起名真难 眉妩(1) 关睢景那片刻的失神,司祧瞧得清楚。不由抿着唇花开灿烂的笑,眼下的半点朱砂却透出一股子铭心镂骨的悲凉来。那是一种豁出一切、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悲凉。 关睢景心下懊恼,自己可是一个正正常常的男人,怎么能因为另外一个男人偶尔流露出来的媚态,就心旌摇摇,想入非非。他又不是个喜欢男人的变态。定了定心神,勉强笑道:“摄政王可别折煞下官了,下官怎么敢亵渎王爷的圣颜。” 司祧有意抓他的语病:“圣颜可是形容天子的,关大人,你这会儿是在装糊涂呢?还是你本身就已经有了二心?” 关睢景心头一凛,嗤道:“下官对陛下的心日月可鉴、天地可表,摄政王你又何必来试探下官。.info[]” 司祧见他没说几句话,就摆出了官谱,心下不屑的冷嗤了一声,口中却道:“司祧也只是随口说说,关大人的反应实在是大了些。”又微微的挑高了唇,笑道:“莫非,此地无银三百两说得就是关大人这样的人。” 关睢景瞳孔一阵猛烈的收缩,心中早就生了几分不满,如今又见他没个正行,更是觉得心中烦闷。语气不由也尖锐起来:“摄政王觉得捉弄下官很好玩?” 司祧毫不在意的耸肩,“也就那样。” 关睢景板着脸,严肃的说道:“既然如此,下官还请摄政王您能明白,下官不是二皇子,更不是七殿下。”也只有白家的人,会像个傻瓜一般被他玩弄于鼓掌之中。 听他提起白苏,脸上那虚假的笑皆尽洗去:“既然关大人不愿意见到本王,本王这就走就是。”讽刺的一笑,掀开马车门帘便叫道;“停车。” 那车夫连忙勒紧缰绳,唷了一声,马车便停了下来。 关睢景知道自己踩中了司祧的雷区,心中虽然不甘,却也没有忘记自己还有正事未办,当下就拉下脸低声下气的赔礼道歉。“摄政王请留步,下官实在是无意冒犯您,这会儿已经行了大半,你又何必因为下官的一句无心之语,就半途而废。” 司祧眯眼望向窗外。关府就在城北西郊,过了眼前的万里桥便可以到达。放眼望去,西折河纤秀长曲,色如鉴,如琅玕,窈然深碧,潆洄城下。 关睢景见司祧没有说话,却也没有进一步动作,心知他已退让,可一时又不敢冒然让车夫前行,只好紧闭着唇,等着司祧开口。 两人皆不说话,静默得连一颗针掉下的声音也能听见。 西折河中有人泛舟,司祧看了许久,才缓缓的说道:“我听说关大人有一妹?” 关睢景一愣,匆忙间也来不及揣度司祧的用意,下意识的点头道:“是的,下官的确有一妹。” 司祧收回远眺的目光,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关睢景,道:“她的闺名叫什么?” 关睢景微微的皱眉,心道,虽然你是堂堂的摄政王,但是问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子的闺名,怎么都有些不妥当的。却也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应道:“舍妹姓关名眉妩。” 眉妩(2) “关眉妩么?”司祧低低的重复了一次,而后抿唇一笑,道:“既然都走到这了,自然不能半途而废。[..info超多好看小说]关大人,我们走吧。” 瞅着那波光潋滟的水蜜色眼眸,关睢景心下不安。可一时半会儿也分辨不出这不安来自何处,也就只好压下,转身吩咐车夫继续向关府去了。 关府的规模算不上宏伟,可门口竹柏苍然,水木清华,倒是别有一种肃穆苍凉的壮阔。关睢景领着司祧入了关府,刚一落座,便有丫鬟上来看茶。 司祧斜坐在酸木椅上,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的把玩着手中茶盏。(..info) 将司祧请回了关府,关睢景便也不再拘谨,抓起桌上的茶盏大口焖了,便直直的说道:“摄政王,关于折子一事……。”司祧微笑着打断了他:“若是陛下知道我来过你的府上,想必,他是会怪罪于你的吧。” 关睢景一愣,下意识的想要点头,后察觉连忙笑道:“陛下他为何怪罪于我,群臣之间,偶尔往来这很正常。” 眸光灿灿的看着关睢景微微一笑,道:“折子一事,我大概也知道怎么回事儿,你也不需要解释。至于,你要做七皇子的说客怎么的,我现在就实话告诉你,我永远都不会成为七皇子的党羽。更不可能做出有害二皇子的事情来。” “可你不知道陛下现在的心思……?” “我知道,他现在自然是生了除我之心。就算是陛下他想着除去我,但是,白家依然对司祧有恩,司祧也绝对不会做出对白家不利的事情来。”白家的天下,他从不稀罕。 关睢景一愣,道:“那,你知不知道陛下其实并不是真的疼惜二皇子?” 闻言,司祧眼神一黯,眸中寒光隐隐而动。低了头,呷了一口茶,道:“哦?这如何说来?” 若是让司祧知道这件事情,对朝廷并没有好处,关睢景并不想提起,只道:“太仓的水患不是一年两年可以治好的,陛下差二皇子去太仓治水,显然,是打算长时间将他流放太仓了。” 司祧一怔,这一层,却是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的。心道,那白尧章果然老狐狸,就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在他的算计之中。只是,这些年他对白苏的好,不像是作假。如若只是逢场作戏,这样的人,未免就太恐怖了一些。 “多谢关大人提醒。” “哥,今儿个是谁到了咱们府上。”说话间,一如黄莺鸣曲的清脆女声插了进来。司祧抬眼望去,便见一穿着水黄色交领襦裙,头戴镶珠宝鎏金银簪的女子踱了进来。 那女子长相算不得上乘,但皓齿蛾眉,灵气逼人,倒是有一种异样的风情。那女子抬眼看过来时,司祧微微的眯了眯眼,勾着唇儿浅浅的一笑。 那女子瞬间呆住,翦水瞳眸直勾勾的盯着司祧。 关睢景见自己的妹子看司祧的眼神有些不对,暗叫了一声不好,低斥道:“胡闹,还不快参见摄政王。” 眉妩(3) 说完,又偏头看着司祧说道:“这是我府上的丫鬟,平时疏于管教,让你见笑了。.info[]” 司祧在心中冷笑了一声,心道,她刚才的那声哥是叫给谁听的。却并不拆穿,反而温厚的笑道:“无妨。” 那女子并没下跪,反而眨巴着一双天真无辜的大眼问道:“你就是摄政王?” 司祧笑着点头:“我就是。” “我一直觉得我哥长得挺好看的,却不想你比我哥还要好看一些。”那女子单纯的说道。 司祧心道,这女娃的年龄最多不到十五,果然是没有经过风吹雨打,一点防人之心都无。(..info)却仍然笑道:“你若是喜欢,以后天天到我府上去玩,让你看个够,可好。” 那女子扑闪着大眼,开心的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我从不骗人。” 关睢景这会儿总算是明白了司祧为什么会问自己妹子的闺名,敢情他这会儿用美人计用上瘾了,见他不上钩,竟然打起了关眉妩的注意。眉头一皱,喝道:“大胆,我府上岂容得你胡闹,来人,将这个疯女人拉下去褫衣廷杖三十大板。”说着,上前扯着那女子就走。 那女子一怔,拼命了的挣扎了起来,看着关睢景,眼中已含了三分热泪:“哥,你今儿个怎么了,谁是疯女人。” 关睢景气得不行,他这样做,还不是想让人将她带走,若是她趟了那趟浑水,他跟司祧就真的是跳入黄河也洗不清了。“谁是你哥,你还不快给我滚下去。” 司祧唇角含笑的看着那二人上演着兄妹情深。由此看来,关眉妩对关睢景的影响不谓不大。还真是关心则乱啊,一向聪明睿智的关睢景,竟然在面对着自己妹子时,也会方寸大乱。 司祧放下茶杯,站起来朝二人走去,道:“关大人,何必为难一个丫鬟。”说着,便将那女子扯到了身后。 关睢景狠狠的瞪了一眼司祧身后的女子,无奈的说道:“这府上的下人越来越没规矩了,今日不教训她一下,他们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主子。” 那女子撅着嘴巴,跺脚说道:“我才不是下人呢,哥,你到底怎么了,我是眉妩,关眉妩,你不认识我了吗?” 闻言,关睢景眼前一黑,差点就直接晕了过去。一直想要隐瞒的,竟然轻而易举的被他妹妹吐了出口。 司祧却勾着唇儿浅浅的笑了起来,偏头,看着关眉妩的眼神就好似柔润的碧波,能活活的将人溺死在里面。“你就是关眉妩啊?”他柔声问道。 司祧的长相本来就不差,在配上他温厚低醇的嗓音,任何一个女子都很难逃出他的五指山。 关眉妩已经被迷得有些晕头转向,懵懵的点头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常听你哥提起。”司祧浅笑着靠近她的耳畔柔声续道:“你的名字,就跟你的声音一样好听。” 唰的一声,关眉妩的脸从脖子红到了耳根,就好似那煮熟的虾子一般,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落入了一个温柔的圈套之中。 眉妩(4) 看着眉目传情的二人,关睢景气得腮帮子发紧,牙齿发疼,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关眉妩,向司祧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摄政王,下官记起您说待会儿还有要事要办。” 他话中的赶人之意明显,司祧也不恼,反而加深笑意,眉眼弯弯的看着关眉妩说道:“我今儿个确实还有些事,关小姐若是不嫌弃的话,欢迎来日到敝府一游。”也不待关眉妩回答,转身又朝关睢景道:“今儿个,本王就先告辞了。” 关睢景连忙躬身道:“下官恭送摄政王。” 司祧摆手言道:“关大人不必相送。”又颇有深意的扫了关睢景一眼道:“我想,关大人跟舍妹这会儿一定有好多话要说。”说完,就率性的转身离开。 行至大门口时,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几分,“眉妩,淡彩穿花眉,云外山河妩,果然是好名字。” 司祧刚走,关睢景就对着关眉妩一通劈天盖地的狠骂:“你眼睛瞎了吗?他这样的人,是你我能招惹得起的?要发花痴,下次也请你找准对象。”早知道他会打眉妩的主意,他就死都不会带他进关府了。一想到自己引狼入室他就觉得怄气。 关眉妩眼中涌出泪来,撇嘴言道:“他是怎样的人,小妹我并没有觉他有任何不好。比爹爹为我找的那些个花花公子,他不知要强多少倍。” “他根本就不是个好人。” 关眉妩一愣,随进反驳道;“如果他不是好人的话,那这世界上就没有好人了。” “你……你……。”看着关眉妩那一脸向往的表情,关睢景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又听关眉妩压低了声音,眼中涌出几分痴迷来:“他是我见过所有人中,眼睛最干净的一个。那样明亮透澈的眸子,你要我相信他是坏人,很难。” 明亮透澈?关睢景冷嗤了一声,那个人,脑中一大堆的阴谋算计,就连跟自己关系最好的白苏也能背叛,还能算得上个好人。这个笨丫头,才第一次见面就被人家几句甜言蜜语给迷得晕头转向,他真想直接拿一根棍子敲醒这个不懂事的妹子。 可若真是如此,又舍不得。叹了一口气,他道:“你听哥一句话,摄政王绝对不像你想象中的那般简单。” 关眉妩也知道自己的哥哥担心自己会被人骗,不由擦干泪道:“哥,我跟他就见了一次面而已,你这么紧张作甚。”虽然,那人今日也邀请她去府上玩耍,但是睡都能听出那话中的客套之意。她应该再也不能见到他了吧。 关睢景心知自己的妹子太过单纯,对于朝中那些尔虞我诈她根本就不会懂得。叹了一口气,苦口婆心的劝道:“话虽如此,但是为兄还是希望你记住,若是下次见到他,能有多远,你就躲多远,千万,千万不要接近他。” 关眉妩心中不愿,可又不想关睢景再为她继续担心。只好点着头,轻轻的应了一声好。 娶亲(1) 司祧前脚刚跨进大门,后脚戚君荐就火急火燎的赶了过来。(..info好看的小说) 一些时日不见,戚君荐看上去像是老了十岁一般。两人见面,连问好都还来不及,戚君荐就已经皱着眉头让司祧坐下,然后抓起他的手,正正经经的把脉。 虽然他的腹部总是偶尔作痛,但是实际上却并不是很严重。看着戚君荐那眉头紧皱,一脸担忧的表情,他就觉得他太过小题大作了一些。 才刚放下他的手腕,戚君荐就没好气的问道:“你又没准时吃药?” 司祧眉头一挑,随后懒懒散散的靠在软榻上,道:“你不是说觉得痛才吃么?” 听他这话,在看他那漫不经心的样子,戚君荐就觉得火气上涌。(..info)低着头,才药箱里面捣鼓了一阵,才恶声恶气的说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让你觉得痛才吃了?” 司祧有意拉别人垫背,打了个呵欠,“越小照说你这样说的。”有的时候,他真的不是一般的邪恶,比如说,不想听戚君荐那没完没了的念叨时,他就一定会毫不客气的拉上别人来垫背。 果然,戚君荐脸又黑了,唧唧咋咋的念叨着,越小照回来一定要好好的教训他,一定让他拉得三天三夜都离不开茅厕。 司祧听着好笑,却也并没打算打断他。毕竟,他去太仓这些时日,想必戚君荐也是真的担心他。不然,他也不会在他刚回府,就第一时间赶来府上报道。 戚君荐见司祧这种时候还能笑得出来,更是气不打一出来,刚想发飙,又听见那人懒洋洋的问道:“戚太医,你有没有觉得摄政王府太过冷清了一些?” 冷清?戚君荐下意识的顾目四望。冷清他倒没感觉得出来,只是这屋子空旷得厉害。虽然,墙壁上挂满了字画,虽然,书桌上堆满了笔墨纸砚,酸木茶桌上也摆满了茶具,那张雕着梅花的软榻上还躺了一个人,却依然觉得空旷。空旷得让人的心也紧跟着凉悠悠的凉起来了。又想到,大概是因为白苏留在太仓,所以,他这会儿是觉得寂寞了吗? 这样一想,语气不由又变得尖酸刻薄起来:“你惦念着二皇子,还跑回皇宫来干嘛?” 司祧不悦的皱了皱眉,却并没发难。只是说道:“我说冷清,倒不是因为二皇子。” “不是因为二皇子?”戚君荐低低的重复了一声,不由,又垮下脸讽刺道:“难道是在太仓另结新欢了?” 司祧一挑眉,冷冷冰冰的看着他。 戚君荐冷哼了一声,低头,拿出一排银针,命令道:“给我趴下。” “我的心里只会有白苏一人,不管岁月如何的变迁,这个世界如何的改变,我的心中都只会有他一人。”司祧乖乖的趴在软榻上,褪去了青色的衣袍,水蜜色的眸子,却在说到那句话时,漾起了柔柔的水波,溅起细细的涟漪。 也只有提到他,他的目光才会有片刻的柔和。也只有提到他,他才会做最真实的司祧。戚君荐无奈的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你刚刚又说冷清,不是因为二皇子?” 娶亲(2) 司祧勾着唇,低低的笑了一会儿,才扭头看着戚君荐认真的问道:“你不觉得这府上还缺少了一个女主人吗?” 戚君荐一愣,而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你是说,你想要娶亲?” 司祧笑着点头:“难得今儿个看了一个顺眼的,我就琢磨着改明儿就将她娶回王府放着。” 戚君荐扎针的手有些不稳,闷闷的道:“哪家的姑娘?” “关大人的小妹,关眉妩。”司祧懒懒的答。 闻言,戚君荐眼神闪了一闪,有什么明明灭灭的东西在眸子中来来回回,亟欲奔涌而出。他吸了一口气,才道:“二皇子知道后,怕是会生气的吧?” “不会,他现在巴不得我离他远一些。.info[]而且,他知道后,我跟他已经不相往来了吧。” “从何说来?” 这些事情自然不方便明说,司祧顾左右而言他,:“我向陛下建议,斩白苏结拜的大哥。他若是知道,恨我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在乎我是不是娶亲。” “你这是自讨苦吃。”戚君荐没好气的骂道。 司祧眼神一闪,笑道:“你应该说,你真是个冷酷无情,自私自利的小人才对。” 听了他这故意打趣的话儿,戚君荐不觉开心,反而涌起满满的怜惜来。低叹道:“你何苦这样作践自己,你的事情我都是知道的。若是知道了,还这样说你,那我还真的不是人了。” 司祧又笑:“想不到戚太医还蛮有自知之明的。” 戚君荐白了他一眼,拔掉插在他背上的银针。又在各个穴位上推拿了一番之后,才道:“今儿你就早些歇着,明儿晚上我再来看你。” 司祧偏头看着他不慌不忙的将银针摆好。可看了一会儿后,却又觉得他以往那一气呵成的动作,在今儿个又实在是温吞得厉害。不由忍不住笑着揶揄道:“戚太医,你这么慢,该不会是太长时间没见我,这会儿舍不得走吧。” 闻言,戚君荐眉头一皱,抬头看着他就想大骂。可一看着那张算不上好看,却格外迷人的笑脸,骂出口的话,却变成了诘问:“你什么时候娶她过门?” “白苏回来之前必须得办妥。” “那白苏什么时候回来?” 司祧讳莫如深的笑道:“秘密。” 戚君荐碰了一个软钉子,不由脸色更加难看。也懒得再跟他多说,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收拾着自己的东西。秘密,秘密,现在对他来说,什么都是秘密了。他去太仓前的那会儿,在他面前,哪里有过什么秘密。不由又觉得恼恨,早知道在他走那会儿,就应该用银针封了他腿上关键的穴位,这样,他也没有能力跑去太仓了。这会儿想来,还真是悔不当初。 司祧见戚君荐背着药箱气冲冲的朝门口走去,他也并不打算相送,靠在床榻上,痞痞的说道:“戚大人慢走。” 戚君荐回头带门,看见他没个正行的样子,不由又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才去太仓多久,回来就好似变了个人似地。冷酷无情、自私自利,其实,比起来他来,自己才是真正自私自利,冷酷无情的那个吧。 积怨(1) 房门紧闭,再也听不见门外的脚步声后,司祧才弓着腰,一手按着腹部趴倒在床上。水蜜色的眸子涌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那刚刚被戚君荐压下去了的疼痛,这会儿挣破了桎梏,铺天盖地的袭来。若是白苏对他有一点情义,他都会恨他。一个宋子固,一个关眉妩,他跟他,中间隔了千山万水,从此沧海桑田,再也回不到过去。 人生,最悲哀的莫过于此。 翌日一早,白尧章就太仓亏空一案将赵灵秀连降四品,家产全部没收。至于张岱跟宋子固,一个贬为庶民,一个下月初处斩。 司祧请命远赴太仓,自愿做信使,传递张岱跟宋子固二人的判决,外加监斩宋子固。 白尧章自然乐意。不管白苏跟司祧如何的亲近,怎么说,他都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虎毒尚且不食子,更何况,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司祧若亲自监斩宋子固,白苏,怕是会对他彻底死心了。又担心司祧会借着监斩之名,徇私枉法,偷偷的放了宋子固,于是又遣了白锦澜与司祧同行。 就算猜得到白尧章在打些什么注意,司祧也无所谓。反正,白苏已经开始恨他了。他也不在乎他多恨他一点,赶去太仓,只是因为想见白苏,天知道,看不见他的这些时日,他是如何的度日如年。 白锦澜本就是那聪慧无比的人儿,听得司祧的请命,就猜出了他心中真实的想法。又听得白尧章说要让他与司祧同行,当场差点没喜得狂笑三声,后发现又连忙忍住,装出了一副不甘不愿的样子来。或许,真的是太羡慕白苏,对于司祧,他从小就有一种特别的感情。那种感情,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是他温柔的看着白苏笑,也许,是他,亲切的将白苏拥在怀中。或许,还在更早的时候。可是,那种感觉早就根深蒂固,并且随着他的年龄增长而越来越强烈,他疯狂的妒忌着白苏。 这一次出行,二人皆穿着正式的官服。庄严肃穆的官袍穿得挺刮妥帖,再看二人的相貌,一个是仪表堂堂、仙姿佚貌;一个眉清目秀,美如冠玉,在加上二人举手投足间,皆有一种狷狂的雅致,一忽儿的功夫,前来看热闹的百姓就围满了整条街。 司祧面无表情的骑着马走在前面,白锦澜挂着温和的微笑,对着两旁的众人优雅从容地点着头。出了城门,又前行了几十里,人烟才逐渐稀少。白锦澜迅速敛去脸上的笑容,驱着马追上司祧。与他并肩而行。 对于白锦澜的厚脸皮司祧颇感无力。他每次见他,他对他都没什么好脸色,可是这个人,却依然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嬉皮笑脸的来同自己搭讪。若是,普通的搭讪或许他还能忍受,可是每次,他说的话,都恰到好处的说到点子上,让他打从心底的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积怨(2) “你就那么的想见二哥吗?”出神间,他又听见那醇厚的嗓音,在耳边低低的响起。司祧厌恶的皱了皱眉,在他的面前,他总有一种隐私被人觊觎了的错觉。可奈何,这个白锦澜现在还动他不得,否则,以他的性格,白锦澜早就死了不下十次。 他抿唇不答。白锦澜低低的笑了一声,“皇叔,我怎么觉得,你现在对二哥并没有以前那样好了。”他还记得十岁的那年,皇子们出去打猎,司祧看中了一匹梅花鹿,在搭着弓箭瞄准的时候,白苏就在他身边轻轻的说了句:“司祧,我不想它死。.info[]”司祧便收了弓箭,温柔的笑着说:“那我不杀它就是。”对于与白苏毫无感情的动物,他尚能如此的仁慈,那为何,对于白苏在乎的宋子固,却要狠着心倒打一耙。这个时候,他真的琢磨不透他。 司祧冷冷的一笑;“七殿下你以为自己是谁?” 白锦澜岂会听不出他话中的嘲讽,下意识的握紧缰绳,脸上却依然挂着温和的笑容:“自然是二哥的七弟,皇叔,你说对吗?” 倒是懂得打蛇随棍上,司祧冷哼了一声,道:“你什么时候这般的关心起你二哥来了?以前,我怎么没发现。” “我关心的是你,你自然看不出来。”既然司祧已经看出了他对他的那点小心思,他索性笑着大大方方的承认了去。 司祧冷笑:“七殿下的好意,我可承受不起。” 白锦澜低叹了一声:“皇叔,我说的是真的。”口不对心、尔虞我诈本来就是皇宫里的重头戏,司祧不相信他,也是正常。又长叹一声,道:“皇叔,我若不关心你,又怎么会知道你有不足之症。” 司祧微微的眯眼,抬头望了过去。白锦澜眉眼弯弯,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有些微的透明,眸光柔润万千。司祧狠狠的掉转头去,白锦澜在笑着的时候,那微弯的嘴角跟白苏十分的相似。以他对白苏的独占欲,是容不得任何一个与白苏相似的人存活着。因为,他没办法忍受一个长得像白苏的人,喜欢着一个不是他的人。 白锦澜见他偏头,一副不愿看见自己的样子,顿觉得心中苦涩难耐。那苦味顺着喉咙向上,口腔,眼睛、鼻子,就像是病毒感染一般,一阵阵的发苦。或许,真的是太妒忌二哥了,所以,那些隐忍了几十年的苦涩在这会儿喷涌而出。就好似火山爆发,一发而不可收拾。他几乎是不受控制的想要将心底的话一股脑儿的倒出来,让他明白自己心中真实的想法。可是,也仅仅是想要,低敛了眉,斟酌了半晌后,才小心翼翼的说道:“我知道,突然跟你说这些,你定是不会相信的。可是皇叔,这些时日,每天跟你明里争,暗里斗,过着那种口不对心的生活,我真的觉得很累。从小,我就十分的钦佩你,对待自己的钦佩的人,不该如今日这般互相揣度与猜忌的。你说,我说得对不对。皇叔?” 积怨(3) 司祧微怔了怔,唇角一挑,忽地就绽出半个嘲讽的笑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早就说过,你若是希望我对你好,我就会对你好。多好都可以。” “多好都可以?”白锦澜低低的重复着最后那几个字,多好都可以,却是他讨要来的。那种,口不对心的好。可悲的是,即便是这样的好,他也会想要渴求。就算他用那样嘲讽的表情说着这句话,他都在认真的思考着,要不要向他讨要,那样的温柔。‘ 唇角的那半朵笑,又加深了一些。他或许是天生的戏子,想要对一人温柔时,哪怕是厌恶的人,那双水蜜色的双眼都能柔波荡漾,莹润万千。他又低声问道:“你需要吗?” 怎么会不需要!白锦澜又用力的扯了扯缰绳,直视着前方的双眼水雾蒙蒙,那近处的树,远处的山,绿油油的稻田,黄橙橙的小麦,演变成了一把又一把锋利的刀子,刀锋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然后刺伤了他的双眼。几乎是下意识的捂住了双眼,眼睛发酸,却没有流泪。想哭,不是因为愤怒,只是因为自己这突然变得可悲的立场。他认识的司祧,只会对那个叫做白苏的二哥温柔。对待不在乎的人,会笑着用一把无形的刀子,温柔的穿透你的心脏。而可悲的是,自己竟然还在奢望。奢望他有天回头能够发现自己,奢望,他能用看白苏一样的眼神看他。哪怕,只是虚幻的温柔,他也想要紧紧的抓住。 白锦澜的反应,司祧瞧得清楚。看着他脸颊失去血色,看着他捂着双眼,看着他颤抖着双肩,心中,涌起了报复的快感。对于那种暗地里伤害白苏的人,他绝对不会手软。他从来就了解自己的本性,他也懂得对付一个在乎自己的人,用什么办法最能伤害他。他勾着唇冷冷的笑,就像是俯瞰众生的佛祖,看似温柔,实际上却是冷漠的嘲讽。“既然你根本就不需要,何必要这样勉强自己。”他的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温柔。白锦澜听着,身体一颤,差一点就摔下马背,勉强的握紧了手中的缰绳,就算那光鲜亮丽又笔挺的官袍,也掩盖不了他神色中的狼狈。“我,我,我……。”他顿了顿,将要出口的话就像是恰在喉咙中的铁片,铁锈般的味道充斥了所有的感官,迟疑了许久,才道:“皇叔并没有勉强我。” 什么叫做残忍,什么叫做无情,什么叫做伤口上撒盐,他现在领悟得透彻。笑着将他的真心踩在脚底下,还温柔的问他,要不要他对他好,然后在冷漠的说,你既然不需要,何必勉强自己。然后逼得自己必须得亲口承认,一切都是自愿。是自己不要脸,自愿将自己的骄傲、自尊放在他的脚底上,由着他肆意的践踏。只是,因为他不是白苏,他是白锦澜。 司祧也不催马前行了,深深的看着他道:“瞧,你说得这般的委屈,我听得心里也怪难受的。你若是真的觉得委屈,就哭出来吧。虽然,我以前对你不好,但是这会儿既然答应了要对你好,我就会对你好。” 给读者的话:可怜之人必有其可恨之处,我只想说,司祧是个烂人。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自己感情也可以出卖的烂人。唔,也不知道还有没人会喜欢他。 积怨(4) 多么仁慈又怜悯的话。霎时,所有故作的坚强,就因为这样一句口不对心的话,而轰然倒塌。眼泪,就那般肆然而坎坷的滑落,他的仁慈,是对自己的讽刺,他的怜悯,是嘲笑。那么的赤裸裸,不加任何的掩饰。一刀,见血封喉。 司祧嘴角含笑,温柔的看他。他很享受失败者那无法掩饰的狼狈,他知道,刚刚的那些话,白锦澜连反击的能力都没有。唯一让他觉得无奈的是,那跟白苏有些相似的眼睛,滴出的晶莹,让自己的心也一阵一阵缩紧了的疼。深深的呼出一口浊气,司祧偏头不在看他,语气依然温柔:“既然已经哭过了,你我还是快些赶路吧。”说着,就夹紧马腹,策马狂奔起来。白苏,白苏,若是有天你也在我的面前这样哭,我是不是会直接心痛而死。 接连几月的暴雨总算是消停了大半月。灾后重建的事务总算能顺利开展,修缮房屋,筑建堤坝,一切都进行得格外的顺利。随着国都内第一批派来的商队,又迎来了司祧与白锦澜二人。 白苏与越小照带着几个衙差上码头迎接。司祧与白锦澜二人自船上下来,二人的穿做打扮皆是工整又肃穆,加上两人的长相又都是那画中人的样貌。(..info)太仓的百姓平时常见白苏,都以为白苏就是那最好看的人儿,一时又见到来了两个跟白苏气质完全不一样的人、,一时一传十,十传百地传了开来,不一会儿功夫,码头上就围了大半条街的百姓。 还没到岸上,司祧就发现了站在岸边的白苏。这会儿,众人围着他,他也不甚在意,双眼只是直勾勾的看着他。白苏不动声色的避开,至二人面前,拱手一揖道:“皇叔,七弟,这一路可好。” 白锦澜心中本来就有怨气,见到司祧如今的表情,更是觉得心中添堵。好在,平时演惯了戏,这会儿也还能勉强的扯出笑来。“有皇叔的照顾,自然不会太差。”他有意让白苏误会他跟司祧的关系,既然自己不好过,又干嘛便宜了别人。 孰料,白苏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道:“两位一路风餐露宿,劳苦奔波,客房已经订好,我这就差人带你们前去歇息。” 越小照服侍司祧惯了,许久不曾见他,这会儿见到司祧,双眼泛出了两泡滚滚的热泪,低低的叫了一声:“爷。” 司祧对越小照点了点头,又偏头看着白苏。因为那晚的原因,白苏一直刻意的避着他。他看得出来,他这会儿还是不愿意见他。恍惚间,听得白锦澜向白苏言道:“麻烦二哥带路。” 白苏点头,回头就让衙差将围于岸上的百姓驱散开来。此时,正值月末最后一日,白锦澜一路新奇的这里看看,哪里瞧瞧,又故意向白苏问道:“二哥,今儿个是几号?” “三十一。” 白锦澜恍然大悟,“今儿个就是月末了啊,那这么说,明日就要监斩宋子固了。”说完,又偏头看着司祧问道:“皇叔,是不是明天处斩宋子固。” 积怨(5) 司祧压根还没想好如何跟白苏说处斩宋子固一事,突然听白锦澜提起,立马想到白苏会接受不了这个事实。(..info无弹窗广告)下意识的偏头看着白苏,白苏也恰好偏头看他,脸上无喜悲,目光无波澜,司祧又是一怔,拢在广袖之中的双手,微不可微的抖了抖。 白锦澜并不罢休,目光温润的看着司祧问道:“皇叔,是不是明天?”语气虽柔,那话中的逼迫意味,却是分外的明显。 烈日炎炎,几人走在河堤上,不一会儿脸上就浮出了一层薄汗。司祧看着白苏不动声色的抬起袖子擦汗,在阳光之下,那艳丽的梅花胎记,这会儿也无神得萎靡了下去。耐得住严冬,却熬不过炎夏。司祧心中发苦,为那即将凋零下去的梅花。 见司祧迟迟不愿说明,白苏只好开口问道:“皇叔与七弟这次到达太仓,就是为监斩宋大哥而来,是么?” 司祧艰涩的点了点头,声音嘶哑道:“顺道,也来看看你过得如何。” “多谢皇叔的关心,白苏过得很好。”白苏平静的回答,顿了顿又问道:“是明日行刑吗?” 司祧心知此时已不能在隐瞒下去,只好点头应道:“是的,明日午时三刻。” 白苏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 这样平静的白苏,是司祧所不熟悉的。看着他冷漠的走过自己身边,司祧下意识的伸了手,想去抓住那藏在袖子中的五指。可是,肩头上就好似挑了千斤担,想要抬起来是那么的难。在这一刻,他才懂得,若是一个人心冷了,就算是烈火熊熊,也暖不了他的心。 白锦澜偏头看着司祧,眉眼含笑,“皇叔,这种感觉,很难受吧?” 司祧知道他刚故意提起这事,就是想要看自己痛苦,看自己难过。他就偏不如他的愿,勾着唇儿淡淡的一笑:“还行啊。比起你那日来,这个,根本就只小巫见大巫吧。” 白锦澜脸色一变,狠狠的瞪了司祧一步追上白苏。仿若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般,笑着问道:“二哥,你现在每天呆在太仓都做些什么?” “当然是办公事。”白苏淡淡的答。 “二哥,你都不想宫中的人么?” 白苏避重就轻:“有你在,宫中也出不了什么大事儿。” “二哥说的哪里话,七弟我也就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而已,一个孩子,能做什么?” 白苏心中冷笑了一声,微笑着应道:“七弟年少有为,何必如此自谦。” 白锦澜又问道:“宋师爷是二哥的朋友,明日,你可会去送他一程?” 兜兜转转了那么久,这才是他主要的目的吧。白苏面不改色,轻声说道:“二哥公务繁忙,可能没有时间过去。明日,我让小照做几样小菜,前去送行就好。” 白锦澜慨然而叹:“也是,不要去见得好。毕竟,你们两人的感情曾经那般的好。” 他知道,白苏一向看重感情,这样一二再,再而三的提起,无非是要让白苏时刻活在痛苦之中。一个人,只要弱点,就会变得极其容易受伤。而要报复司祧,伤害白苏就是最好的办法。 积怨(6) 他们的谈话,司祧听得清楚。他看着白苏从面无表情,到面色雪白,再到咬着嘴唇极力忍痛,早就心乱如麻,又见白锦澜步步紧逼,不由怒喝道:“闭嘴,你二哥的事情,他自有分寸。” 白锦澜泫然欲泣,偏头看着司祧凄凄惨惨控诉道:“皇叔,你前几日才说会对我好呢,多好都可以,怎么今日,就对我发起脾气来了?” 司祧从来都是将白苏放在首位,如今,见白锦澜这般不识好歹,杀意顿现。若不是身后还跟着一干衙差,他早就一刀结果了他。勾着唇冷冷的笑:“我没想到,某些人竟然会为摇尾乞怜得来的沾沾自得,难道,他不怕那好不容易求来的,又这般消失了么?”、 两人之间的暗涌白苏恍若未察,突兀的问道:“明日是腰斩,还是斩首?” “自然是腰斩。[..info超多好看小说]”白锦澜飞快的答道。 白苏点了点头,恰好客栈已在几人面前,抬头看了看那几个朱色大字,白苏偏头朝越小照吩咐道:“小照,你先带摄政王跟七殿下上去休息,晚上举办接风宴,你再把他们带去本城最大的酒馆。” 越小照觑着几位主子的脸色都不好,乖巧的点头应道:“好,小的这就去安排。” 白苏又向司祧、白锦澜二人道:“两位敬请随意,我还有事,告辞。”说完,就拂袖离去。 司祧怔怔的看着白苏的背影融入人群,心中,就好似干涸的枯井,空洞又荒芜。他跟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的陌生。 午后,天色阴沉,直至傍晚,浓云依然不散。白苏命衙差们准备了一壶花雕,几碟小菜,亲自向府牢为宋子固送行。两人关系从前就好,如今相见,未语就双双的落下泪来。跟着进来的狱卒本是十分敬畏宋子固为人的,这会儿见到二人流泪,不由眼眶也是一阵发热。白苏偏头差了狱卒离去,便在宋子固对面坐下。 “我听衙差们说,这些菜平时都是宋大哥喜欢吃的。”白苏强忍着泪,将菜篮中食物一一取出。 宋子固抹去脸上的泪,举杯道:“宋子固何德何能,能得到二皇子的垂青。我敬二皇子一杯。” 白苏低头端起酒杯,琼浆玉液甘厚香醇,一口抿尽,喉头又辣又痛,白苏呛得不停的咳嗽。宋子固连忙上前,拍着白苏的背脊道:“二皇子既然喝不得酒,何苦又勉强自己。” 他那里是喝不得酒,只是想着自己保不住宋子固的性命,心中郁卒而已。这会儿,又见宋子固如此体贴,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哗啦啦的流了出来。负气的将杯子随手一掷,哭道:“是白苏无用,救不下宋大哥。” 宋子固强笑道:“是子固触犯了国法,与二皇子何干。” “我若是有用,这会儿就一定会救宋大哥出水火之中。” 宋子固又倒了一杯酒,胡乱饮了,道:“二皇子,你如此说,这让子固走也走不安生啊。” 白苏强笑言道:“是白苏不懂事儿了,宋大哥秉性淳厚,死了也定是往西方极乐的。”顿了顿,又道:“我救不了宋大哥的命,但是,全尸我是一定会为宋大哥留的。”说着,从腰间掏出一个白色纸包来:“这里面装的是砒霜,宋大哥,这是白苏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给读者的话:白苏的性格,终于慢慢的出来了 积怨(7) 他不可能不顾离尘律法,放宋子固离开,可又没办法看着他明日被铡刀斩成两段,只好想了一个这算不得高明的办法。同样是死,他可以为宋子固选一个比较好受的死法。 宋子固一愣,伸了手颤颤巍巍的接那白色的纸包,忍下的眼泪这会儿又喷涌而出。在那邋遢而清瘦的手触摸到自己皮肤时,白苏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摊开的手掌快速的合拢,摇头道:“宋大哥,我来帮你兑在酒里面吧。”说着,就冲上前去抓起地上的酒壶,抖着双手掀开盖子,那盖子明明是毫无重量,这会儿却变成一座巍峨的高山,压在那酒壶上,也压在了自己的胸口之上。(..info无弹窗广告)纸包里面的粉末就好似雪花儿一样的白,又好似那齑粉一般的细小,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将纸包贴近壶口,双手却还是不停的抖,就好像发了羊癫疯一般抖个不停, 陈年的花雕撞在酒壶上发出叮咚叮咚的清响,听在耳中,宛如勾魂使者手中的铁链般清脆的声音。佳肴色美,醇酒香醇,可是,配上了手中那雪白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粉末,却成了杀人的利器。他极力控制,那些粉末还是尽数喷洒出来,洒在了他的五指之上。 宋子固本就是看淡了生死之人,这会儿见白苏竟然为了留他一具全尸,这般的勉强自己。当下,再也顾不得礼仪,啪的一声跪下,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二皇子何必为了子固,做那杀人越货的勾当,一切都是子固的过错,就算将子固五马分尸,我也绝无二言。” 白苏眼眶发红,愣愣的看着手上那白色的粉末发呆,他不知道这会儿是该抖掉那罪恶的白,还是不动声色的抖进那散发着香味的瓷瓶之中。他从来不曾知道,原来要杀一个人竟然是这般的为难。 宋子固心下一横,跪着向白苏而去,在他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抓起的手,放在口中的轻轻的吸吮。白苏一怔,直到那白色的粉末尽数被宋子固舔进口中,他才悚然回魂。五个手指头晶莹透亮,那是宋子固的唾沫。他明明应该恶心在对,可是这会儿看着透亮的液体,只是觉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热,胸口就好似堵了一块大石,让他连呼吸都不顺畅起来。 “二皇子,子固是罪有应得,多谢二皇子仁慈,留给子固一具全尸。”砒霜的毒性发得极快,他极力忍痛,面带微笑的对白苏说着宽慰之语。 “宋大哥啊……。”白苏跪在宋子固的面前,看着他醇厚的笑脸,泪水涟涟。宋子固抬手想去擦白苏脸上的眼泪,可是想着如今是带罪之身,而且马上就要下黄泉碧落,唯恐会让白苏沾染了什么晦气,匆忙的后退了几步。 “二皇子殿下,微臣在死之前,有一个不情之请?” 白苏勉强止住眼泪,道:“宋大哥您说就是,白苏赴汤蹈火都要完成您的心愿。” 积怨(8) 白苏挣扎着向前,想要去扶起宋子固。宋子固连忙摇头说道:“二皇子不要过来,子固与二皇子深交一场,不想让二皇子见到子固那难看的死法,恳请二皇子马上离开。” 白苏惊了惊,轻声问道:“你要求我的,就是这个么?” 宋子固坚决的点头:“还请二皇子成全。” 白苏正待说些什么,不远处却响起了一声低斥。即便是那声音十分的低沉,白苏也听出说话之人是谁。心道,他这会儿不是在那太仓的酒馆之中与接风洗尘的众人狂欢么,怎么会出现在牢狱之中。恍神间,又听得那人呵斥道:“吾乃离尘国摄政王是也,这会儿进去看个人,都还要经过你们的允许么?” 那狱卒左右为难,点头哈腰的极力讨好:“王爷,不是小的不让你进去,只是,只是……?”二皇子吩咐了,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他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乱放人进去啊。 司祧冷哼一声,道:“莫非里面有人在做那见不得人的勾当,所以,才不能见人么?” 闻言,那狱卒冷汗直冒,也不敢伸手去擦。只是低声应道:“当然不是。” “既然不是,本王为何进去不得。”司祧说着,就大步的从那狱卒身边走过。 那狱卒连忙快步的拦在他的面前,道:“摄政王,不是小的不让你进,只是二皇子吩咐了。这段时间,谁也不能进去见宋师爷。” “是么?既然这样,我更要进去看看了。”说完,一把踹开拦在面前的狱卒,大步的朝里面走去。 宋子固也听闻外间的响动,连忙催促道:“二皇子,你快走,待会儿若是让摄政王知道,你就麻烦了。”他死事小,若是牵连了白苏,则是事大了。 白苏眉头一皱,摇了摇头道:“不用,我既然做了,就自然不怕被人发现。” 短短的一段时间,毒气已经侵入五脏六腑,宋子固觉得腹腔内的器官翻江倒海,鼻子里也闻着一阵腥气儿,显然,毒性开始发作了。他一手紧紧的抠着身后的墙壁,一手不动声色的擦去耳边那缓缓溢出液体,道:“二皇子不是说,什么事情都会答应在下的,怎么如今又食言而肥了?” 白苏低叹一声,道:“就算我走,现在也走不了了。”片刻之间,那刚刚还在外间与人争吵的人,这会儿已经出现在了两人的面前。 看着站在牢狱之中的白苏,司祧只是意味不明的勾唇浅笑:“刚刚在接风宴上没有看见苏儿,我还寻思着你会到哪儿去了呢,却没想到你竟然在这里。” 白苏忍着心中那失去挚友的悲恸,勉强笑道:“明儿个宋大人就要捐生了,侄儿特来送他一程。” “宋师爷有苏儿这样的朋友,也不枉此生了。”司祧微笑着扫了一眼地牢,青石铺就的地板上堆了一层薄薄的茅草,茅草之上摆着几碟小菜,离他不远的地方倒着一只鲤鱼青鼬酒壶,那一阵一阵的酒味,显然是从那里面发出来的。 积怨(9) 白苏苦涩的一笑:“若不是宋师爷认识了侄儿这般无用的人,他又怎么会枉送了性命?” 司祧微微的眯眼,道:“无用?谁说的?”白苏正要回答,却见着司祧大步进了牢狱之中,蹲在宋子固的面前,低声问道:“是他吗?” 白苏一惊,深怕他会发现宋子固已然中毒的事实,连忙说道:“侄儿若是连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这活着的十七年,也算是白活了。” 司祧静静的看了一会儿宋子固,猛然仰头看着白苏,笑问道:“苏儿觉得自己没用,就是因为这个人吗?” 白苏揣摩不透司祧的用意,心中惴惴,下意识的摇头说道:“我说了,与宋大哥无关。(..info无弹窗广告)” 司祧笑了笑,回头,定定的盯着宋子固言道:“他说,与你无关,我看,关系却是大得很呐。” 宋子固一边要忍着那锥心的疼痛,一边还要保持清醒观察白苏目前的处境,突然听司祧向自己说话,也来不及分析此刻应该作何反应,只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司祧勾唇一笑,“既然是这样,那就留你不得了。(..info无弹窗广告)”说着,慢动作的从袖子中掏出一柄锋利的锐器,白苏眼皮一跳,低声吼道:“司祧,你要干嘛?” 司祧冷冷的吐出儿子:“杀他。” 白苏连忙奔上前去,司祧却趁着他赶来的空隙,飞快的划过宋子固的喉管。宋子固咕隆了一声,鲜血便争相从喉管涌出。血液的颜色,却并不是那刺眼的红,反而红得发黑,就好像外面那阴沉沉的天空一般。 看着那不停涌出的鲜血,白苏瞬间呆住。宋子固瞪大双眼,眼角处不断有血红色的东西涌出,也分不出那到底是眼泪,还是鲜血。司祧缓缓的站起,偏头看着白苏时,眉眼弯弯,那双水蜜色的双眼如以往般,柔情蜜意的看他。 顿时,白苏就好似被泼了一桶冷水,胃里的食物惊天动地的翻滚起来,那种恶心感,一直从胃里向上蔓延,亟欲让他作呕。他也就偏头,一手扶着墙壁,拼命的呕吐起来。 司祧微微的皱眉,随即便担忧的上前,拍着他的背脊问道:“怎么?身体不舒服吗?” 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白苏浑身一震,霎时就好似被一只毒蝎子爬过一般,那个地方,火辣辣的痛了起来。他踉跄的后退了一步,难以置信的看着他,道:“你怎么能这样?” 司祧一愣,随即笑着问道:“苏儿,我不能怎样?” 白苏震惊的看着他,他甚至不敢去看躺在地上的宋子固。这个人,怎么能在杀了人后,还能用那样的表情看着自己笑?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到底还有没有心?下意识的捂着胸口,又狠狠的后退了一步。 看着他眼中那赤裸裸的防备与失望,司祧心下猛地一滞,腹部那熟悉的疼痛又再次毫无征兆的袭来。就好似一块大石,投入了水中,嘭通的一声,扰乱了他心下所有伪装。看着那不停后退的人,他突地勾唇一笑。 偷来的温柔(1) 白苏震惊得瞪直了双眼,只为那脸上突然绽放出的笑。还没反应过来,对面的人已经拉起自己的手,飞快的将一样硬邦邦的物体塞进他的手中,然后扯着他的手,贴近了自己的胸口。 白苏愣愣的看着那人流光溢彩的眼眸,看着那人眼角下的朱砂就好似燃烧着地狱之火,燃烧着世间的一切。他听见他说:“你怪我杀了宋子固?” 岂止是怪,他简直就是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他为宋子固报仇。他狠狠的瞪他。 那人嘴角的弧度越发的肆意,“你觉得我做错了?” 知错不改的东西,白苏在心中冷冷的骂了一句,看着他的双眼,就好似淬了剧毒一般的狠辣。(..info)司祧带笑的双眼缓缓的从他的脸上,移动到他握着的白苏的手上,轻声说道:“苏儿,你低头看看,你的手中握着的是什么?” 白苏下意识的顺着他的眼神看去,一把亮琤琤的匕首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着明亮的光,刀锋上,还有红黑色的血液。而他的左手,紧紧的握着那把匕首的梅花刀柄,他忍不住缩了缩手。 司祧微笑着伸手拔去他额前的乱发,柔声说道:“这是一把淬了剧毒和削铁如泥的匕首。” 白苏不明所以的“嗯”了一声。(..info好看的小说) 司祧笑得愈发的温柔,又倾身上前吻了吻他的额头,温声说道:“你若是觉得我做错了,你现在就用这把匕首穿透我的心脏,为你的宋大哥报仇。” “穿透你的心脏,为宋大哥报仇?”白苏喃喃的重复着这句话,失神的双眼,却在说完这句话后,猛地一颤。“你是要我杀了你?”他失声尖叫。 司祧的五指柔柔的摩挲着他光滑的脸,调皮的指尖在红艳艳的梅花胎记上流连忘返。“对啊,你要是觉得我错了,就杀了我。”他的语气格外的肯定。 白苏用力的呼吸,却还是忍不住全身发抖,那紊乱又粗重的呼吸,在静谧的牢狱之中,格外的清晰。墙角上,有一扇小小的窗口,从窗口望出去,有一粒暗淡无光的星子惨淡的挂在那苍穹之中。夜,很静,空气,很冷。他很想很想缩回双手,将自己蜷缩起来,逃开外界一切的喧哗,他也很想很想忘记,他曾经最最敬仰的皇叔,这会儿用一把杀了他朋友的匕首要他杀了他。他说:“你若是怪我,你就杀了我?” 他明明就知道,自己是连只蚂蚁都舍不得杀死,他也明明就知道,他此生最恨的就是草菅人命。为什么,曾经的司祧在这会儿却变得如此的陌生。 他踉踉跄跄的后退。司祧却紧握着他的双手,看着他笑:“苏儿,你应该向前。”他扯着他的手拼命的往他的胸口刺:“应该向这样,用力的一刺,你的目的就能达到了。” 白苏悚然一惊,握着匕首的手拼命的抖动着,他几乎是不要命一般的用力甩开他。“你……你……你……。” 司祧轻轻柔柔的笑,水蜜色的双眼就好似一汪春水,只要是面对着他,就永远都是柔和的、透澈的、晶莹的。只要是他,他就可以无条件的放低身价,无条件的忘了自己所有的伤春悲秋。“我就知道你是舍不得的。”他喟然长叹,低了头,轻轻的看那双被自己强制性握着匕首的五指。 偷来的温柔(2) 白苏的手很白,五指修长而纤细,骨节十分的凸出,手指的形状十分的美好,就好像那水灵灵的嫩葱,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双手被自己握得太久,红了一大片。看着那一片红,那柔润的眸子黯了黯。 白苏像是遇到了洪水猛兽一般挣扎着,他努力的甩掉他的手,匕首应声落地,哐当一声,打乱了一夜的宁静。 “你疯了。”白苏看着他,表情狰狞的怒斥道。 司祧勾着唇笑,他也不去管那掉在地上的匕首,上前一步,用力的将他搂进怀中,低声说道:“苏儿,不要这样说我,求你,不要用这样的语气对我说话。” 白苏的呼吸一滞,那个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男子,何时变得如此的低声下气。司祧又放软了语气:“我若不这样做,他们就会发现,是你让宋子固吃了砒霜,他们就会将所有的罪名,都推在你的身上。” 白苏猛然呆住,被司祧那样一搅合,他几乎忘了自己来牢狱的目的。仿似,当真只是来简简单单的探视宋子固一般,这会儿听司祧提起,他才猛然记得,自己也是要来杀宋子固的。既然这样,他有什么资格去怪面前这人没有人性?他有什么资格? 司祧不知道白苏心中的百转千回,依旧低声说道:“苏儿,不要怪我好不好,你若是知道我杀他的原因的话,你一定不会让我帮手。所以,我才自作主张的杀了他。” 白苏迅速的厘清烦乱的思绪,全身僵硬,任由那人宛若至宝一般将自己搂在怀中,“我根本就不需要你的帮助。”白苏的声音很冷,就仿似寒冬腊月的寒梅,清冷中还透出一丝孤傲。 司祧浅浅一笑:“我知道苏儿不愿意我帮忙。但是,杀宋子固有一大半原因却是私心作祟。我真的很讨厌你对他那么的好。” 白苏一怔,随即冷笑道:“你见死不救,就是因为自己那龌龊的心事,你吃醋?你有什么资格吃他的醋?” “我没有吃醋。”司祧敛了笑容,淡淡的解释道:“我也没必要为他这样一个不足轻重的小人物吃醋。只是,苏儿,你要记住,这一辈子,除了我之外,任何一个你真心对待的人,我都会杀了他。” “啊……。”白苏怪叫了一声,看着他声嘶力竭的吼道:“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来要求我?就仅仅是因为你是我的皇叔吗。司祧,你给我听着,就算今天站在我面前的,是我的父皇,我也不会答应你这无理取闹的条件。” 对于他的歇斯底里,司祧只是云淡风轻的笑,伸了手,又将白苏紧紧的蜷进怀中,“真是傻苏儿,你应该知道我从来就不会要求你去做什么,更不会用那些无理取闹的条件去威胁你。” 给读者的话:大家多多留言吧,你们不留言,我怎么知道还会有人继续看下去呢。最好,谈谈你们对主人公的看法与观点。洒泪,我也知道这二人分开的时间太长了,所以,所以最近这几章都是写他俩的。至于整体的官斗权谋的剧情,可能这会儿要先放上一放了。 偷来的温柔(3) 只是,若是要成就那帝王霸业,那些所谓的儿女私情,只会成为让别人对付你的筹码,成为你身上的弱点。.info[]这些话,司祧轻轻的咽了下去,笑了笑,道:“若是陛下知道苏儿对很多人都那般的好,定是会觉得失望的吧。” 白苏最怕的就是白尧章生气。这些年,白尧章对他是真的好。他想要什么,每次都会亲自派人送到自己的府上。逢年过节,他也喜欢将自己叫到他的身边,拉着他的手,说些体己的话。若是他做了错事儿,白尧章也只是云淡风轻的笑着说“苏儿还是孩子嘛,小孩子难免会犯一些错。”他对他的包容与宠溺,是其他皇子得不到的。而且,他的母亲宣贵妃在天子面前,也并不是十分的受宠,所以,白苏更是加倍珍惜这难得的福分。现今听司祧如此说来,当真心下一软,有了片刻的松弛。 司祧见白苏面色有和缓的迹象,又柔声说道:“看在你父皇的面上,苏儿这次就不要再怪皇叔了好不好?要不,像以前那样,皇叔任凭苏儿处置。” 说到以往,白苏那绝望的眼神果然又露出片刻的憧憬来。(..info)跟司祧相处了十几年,说两人之间没有争吵是不可能的。若是小事儿,只要司祧柔声哄劝,白苏那来得快也去得快的脾气,便会瞬间散了。若是碰着原则上的问题,白苏就死都不相让。他记得,他跟司祧吵得最严重的那一次,是因为前朝的宰相。 十三岁那年,他恰巧碰见司祧向父皇出谋划策谋害朝廷命官,虽然,他那时的年龄算不上大,却也能分得清楚那些话该问,那些话不该问。他不相信那日所听见的话,回到摄政王府后,就去后花园内练剑。 其实,心情那般繁乱,他那里有那心思当真去练剑。那日,他疯了一样砍断了后花园中所有的梅树。司祧不在府上,那些下人知道司祧爱梅花,却也知道,比起梅花来,司祧更关心那个在花园内发疯的孩子。因此,也无人敢上前去劝慰。当梅树那绿油油的枝条躺了一地时,上朝的司祧也总算回了来。 他以为司祧那样的性格,若是看见他最爱的梅花被自己砍成这样子,一定会大发雷霆的。谁知道,他看着那一地的断枝碎叶,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真是可惜了。”他还来不及问他,是什么可惜了,那个人就已经看着自己温温柔柔的问道:“苏儿,手痛了吧。” 他呆呆愣愣的看着那个面带微笑朝自己走来的人,甚至差点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直到,司祧停在他的面前,用锦帕擦去他额上的薄汗,他才瞬间反应过来,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你为什么不生气?” 司祧笑着反问他:“我为什么要生气。” “这是你最爱的梅花。” “比起死物来,我更在乎活物。” “不管是什么物体,他们都是有生命的,你不觉得自己很残忍吗?” 偷来的温柔(4) 那是他第一次用那般咄咄逼人的语气跟司祧说话。司祧微不可微的挑了挑眉,而后,也只是淡淡的一笑:“就算他们有生命,但是,比起你来,又算得了什么。” 他在说着这句话的时候,深深的凝注着他,彷如,天地之间就只剩下他们两人,就算他的身边就算有万千种不同的华彩,司祧的双眼中看着的就只会是白苏。他还记得,他那时就站在那乱七八糟的断枝中,天空很蓝,透亮透亮的颜色,那日,是没有风的。司祧踩着碎叶缓缓而来时,树枝“荜拨荜拨”的断裂声格外的明显,他的全副心神几乎全用来去看那一双眼睛了。他呆呆的想,为什么一个人可以用那样专注的眼神看着别人?为什么拥有这样眼神的人,却还要做那狗苟蝇营的勾当?去陷害朝中重臣? 那人在自己的面前停下,轻而又轻的拉起自己的双手,低着头认认真真的察看。在发现他的手心通红的时候,更是温柔的弯下了腰,柔柔的搓着他的双手。宠溺的责怪他:“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那里是不小心,这明明就是他故意为之的好不好。因为想着宰相的事情,他的语气十分的僵硬:“这不用你管。” 司祧微微一愣,而后对着他的手轻轻的哈气:“说什么话呢?是不是谁又给你气受了?” “谁不知道白苏是陛下最疼爱的皇子,谁还敢拿气给我受。”他没好气的答道。 “那为什么今日不开心?”哈完气之后,他又轻轻的为他按摩。他偷偷的垂下眼打量他,那个蹲在他面前仰视他的人,双眼神圣而虔诚,就好似那崇尚佛祖的信徒。那是他第一次发现,司祧看他的眼神竟然这般的着迷,他几乎受到了惊吓。匆匆的甩掉他的手,白苏胡乱的指责道:“还不是因为你?” “因为我?”司祧撑着双手站起,看着他微微一笑,道:“我什么时候又惹你不开心了?” “你为什么不让我娶宰相的女儿?” 司祧整着衣摆的手顿了顿,直直的看了他片刻,才低低的说道:“我当是因为什么。” “我已经十三岁了。”他直视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的说道。 那个人却压根就没将他的话当真,扑哧的笑了一声,道:“别闹了,苏儿,你不会喜欢那个丑丫头的。” “我已经到了娶妻的年龄。”他固执的说道。 “那丫头配不上你。”司祧淡淡的说着,上前牵了他的手,就朝那玉砌雕阑的长廊走去。 “我喜欢她。”他定定的站在原地,斩钉截铁的说道。他明明字字认真,可是走在前面的人儿却只是淡淡的扫了他一眼,然后说道:“苏儿,乖,今儿个别闹了,司祧累了。” “我喜欢她。”他又重复了一遍。 霎时,面前那人的神情变化莫测,水蜜色的眸子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低叹了一声,揉着他的头发说道:“不要闹了。” “我真的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