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理说书人》 第一章 混乱 砰! 突兀的枪响,深蓝的雨幕,与夜雨中飞溅的鲜血。 「叶十里……」 耳边传来轻声的呢喃,几乎被肆意的雨水裹挟而去。 剧痛,冰冷,困意,一齐席捲而来,将叶十里的意识带向深沉的黑暗。 噗通! 哪怕闭着眼睛都能「看」到…… 一张苍白而模糊的女孩的脸倒在了眼前,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浑然不顾额头被子弹洞穿的鲜血淋漓。 「叶十里,去死吧……」 狂乱的雨声也掩盖不住这生命尽头的一声欸嘆…… …… 叶十里惊醒过来,猛地睁开双眼。 记忆中最后的剧痛仍然侵蚀着他的脑袋,那感觉仿佛是一根铁桿插进去还狠狠的搅动着,将他的精神、意识和记忆都搅的乱七八糟。 他忍受着野兽般的疼痛,拼命地从地上爬起来,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他的双手撑在一片触目惊心的血泊之中,身下的衣袍全被染的猩红,而这时他才堪堪注意到,为何自己眼前仿佛隔了一层红色的滤镜…… 「啊……!」 他惊叫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撑到一边,跌跌撞撞的站起来,双手不自觉的扶住身边的一根柱子,身体在莫大的惊恐中颤抖着,精神却在莫大的混乱中疲惫着。 发生什么事了? 这实质的头疼仿佛真的带来了其它的影响,叶十里的大脑现在一片混沌,他想不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往日的记忆碎成一片片向着识海的深处落去,除了记忆中那声枪响、那句似是诅咒的话语,以及那一阵刻骨铭心的悲痛,他什么都记不清了…… 我在哪儿? 他抬眼望向四周,却突然愣住了…… 只见一处荒芜落魄的小院,枯黄的杂草从地砖缝隙中钻出,朽烂的院门上结着清晰的蛛网,屋下檐前由几根掉了漆的木柱撑着,叶十里正扶着其中的一根。 这儿怎么看也不像是城市……更别说自己那间小租房,连床都不见了吗?连天花板都被掀了吗? 突然之间,他本就混沌的脑海之中出现了一种异样感,一股不属于他,但本来就是他的的记忆逐渐膨胀,将那些混沌尽数压下。 察觉这来之不易的镇静,叶十里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抓住这记忆的一角,努力的去回想这段有些陌生的记忆…… 叶十里,京城人。京……京城人?!我不是bj的啊? 父母是普通的商贩,到各地搜东西在京城开铺,虽说没甚经商的头脑,日子倒也还过得去…… 「等……等等……」 叶十里突然察觉到这些记忆的不对劲——虽然名字是他的没错,但是这些记忆,除了名字,根本就不属于他——换言之,这是与他同名的其他人的记忆。 后来不知何故,叶十里的父母着了癫一般,杀了邻里三户,后被理行堂镇压伏诛,从此年仅十三岁的叶十里开始漂泊…… 「不对啊……不对啊!……」 叶十里捂住自己的脑袋,开始试图抵制这些记忆——但本该是他的,又如何抵制的了? 理行堂是什么?什么着了癫? 哪怕他顶着自己的剧烈头疼发疯似地摇晃着自己的脑袋,它们还是坚定的扎根于他的脑袋深处,源源不断的对着诉说「过去」。 不久之后,叶十里成了一名「说书人」。 「谁tm是说书的!」叶十里怒吼起来,浑身上下的肌肉紧绷着。 这世间如他们这般的说书人,明为的是说书之事,说世间的理;暗行的则是讨鬼的活儿,专门利用一种叫做「世理」的东西,去处理一些如同叶十里父母那样的诡事。 叶十里干这行干了四年,干到了十八岁的今天,干到了被截杀的现在…… 「停下啊!!!」叶十里再也无法忍受这种似自己不是自己所带来的噁心感觉,这比混沌头疼更加难受。他嘶吼着,自残般一头向着柱子撞了过去。 咚! 本就腐朽的木柱被一下撞的凹了下去,炸出四散的灰尘和木屑,落入叶十里脚下的血泊之中,浮浮沉沉。 叶十里晕晕乎乎的跌倒在地,他现在头疼的要死,这么来一下并不能彻底遏止那股记忆的入侵。 他疯了般的爬起来,袍子上的血点洒向四周,挣扎着,踉踉跄跄向着院外跑去。 夜幕下影影绰绰的树木映入眼帘,远方星星点点几颗明灭的寒星挂于深紫的夜幕之上,四周除了叶十里杂乱的脚步和急促的呼吸声之外,寂静的诡异。 叶十里顺着勉强可辨的土路往前跑,跑在这完全不曾有印象的异国他乡,跑了也没几步,看到前方隐隐约约的一条溪河,他才停了下来,全身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一下子扑倒在溪河旁。 夜色中冰冷的河水溅到了叶十里脸上,令他无比慌乱的心稍微冷静了下来,头脑中的那份理性也重新占据主导——他就双手抱膝,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坐在河边,听着河水流过发出的细微声响,久久不语。 脸上流过的液体,叶十里现在已经分不清是血水,还是自己的眼泪。 他就那么坐着,直到身体发冷,直到寒星淡去,直到黑影褪散,直到天空渐白…… 他晃晃头,看向四周的树林,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捧起一手的水,扑在自己脸上。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了,或者说,他才真正的相信了——他好像是穿越了…… 要说只是穿越也就罢了,用稍微冷静了些的脑子回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些小说,那里面的主角至少知道自己穿越时经历了什么,至少能清晰的回忆起前世的自己。而自己呢?前世的自己像英雄碎片破的稀里哗啦的,还是绝版英雄的碎片,寻都不知道到哪里去寻,只有无数的混沌和一些零零散散的片段,以及不知为何深深刻在他脑海中的那声枪响和那张苍白的女孩的脸…… 女孩的脸…… 那个女孩…… 叶十里已经不记得她的名字了,她的面容、她的声音、她与他所发生的事,叶十里都记不清了。 她是谁?是她的母亲?他的姐妹?他的女友? 叶十里不清楚,但心中这股强烈的冲动使他清楚的明白着自己的所思所想,心中剧烈的悲痛也使他揣测着两人的所作所为…… 到最后只化作了一个答案。 叶十里将头埋进双手之间,忍受着突兀的眼泪。 「想见她…… 「想回去……」 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二章 拍堂木 哪怕太阳已经升起,溪流附近的林间雾气仍然没有完全消散,光流溢在水雾之中,令叶十里有些恍惚。 他站起身来,在脑子清醒下来之后的现在,他才惊觉除了头疼,自己胸口也传来一阵阵已经近乎麻木的痛感。 他用手摸过去,摸到了一条长长的疤痕,随着手指的按压传来剧烈的刺痛,就像是刚痊癒不久的伤疤。 叶十里疼的倒抽一口气,又慢慢的坐下,将那身染血的袍子敞开,仔细观察起自己这副新身体还存在哪些问题。 从那些血污与泥渍中,只有胸前那一道触目惊心的刀痕。 这道刀痕似乎是因为某种特殊的原因而极速痊癒的,因为刀痕附近的胸口全是干掉结痂的血块,十有八九就是来不及清洗。 叶十里尝试去回想了一下穿越过来之前,这个也叫叶十里的到底经历了什么…… 记忆中,是一片黑黢黢的深林,然后前方出现了一个寺庙,原主靠近,推门而入后,引入眼帘的景象正是叶十里刚穿越过来之时看到的那出荒芜的小院。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但这次不同的是,在原主的记忆中,这小院深处的庙里还坐着一个人,远看似是一个女人,穿着一身看不清楚的袍子,许是哪里的道袍。她一个人就着几根蜡烛,喝着一些看起来是酒的液体。 接下来的记忆似乎中断了一部分,能续上的就是那个女人对着原主摆了摆手,然后原主突然发出惊恐的叫喊,他的胸口被从身后刺来的一把长刀捅穿,并从左划到右,那种剧烈的痛楚从记忆中传来,几乎实质性的又投射到了叶十里身上…… 惨叫,哀鸣,脚步声,模糊的说话声…… 之后……之后叶十里就过来了…… 「啧!」 叶十里砸了一下舌,这段记忆几乎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印象中原主一直跟那看着不像正常人的女人隔着老远,根本没看清相貌,更别提身后偷袭捅刀的那人长什么样了。 这段记忆中除了那些杀手的来历,更令叶十里心生疑虑的便是,为何他胸口如此严重的致命伤现在好得只剩个疤了? 原主的记忆中探寻不到任何有用的相关信息,不禁令叶十里抱怨起来——费了一把劲去回想一段死亡的痛苦回忆,到头来除了又经受一遍疼痛以外,什么有用信息都没得到…… 那我能怎么办呢?!那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叶十里颓然的低下了头,既沮丧又焦虑,像个新生的孩子,面对一件超出认知的事物时完全感到手足无措。 而且在回想过这段记忆之后,叶十里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了——谁知道那些杀人的货色到底走远没有?昨天叶十里穿越过来鬼叫鬼喊搞出那么大动静,万一他们听到了怎么办? 说实在话,叶十里完全没有把握以现在的状态去面对两个杀人不眨眼的凶手,唯一的结果可能是下一个穿越过来的人发现自己身上有两道痊癒不久的刀痕。 但一直这么坐下去也不是办法…… 叶十里思来想去,越来越焦躁,连清晨勉强穿过层层枝叶的阳光射在他身上都令他感到有些闷热了。 就在这时,身旁不远处的树丛传来细微的「沙沙」的异响,叶十里的心跳几乎漏跳了一拍,浑身骤然紧绷,只敢用眼角撇过去…… 在看清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脏用力跳到几乎生疼的地步。 原主是个「说书人」,而这个世界的「说书人」又是处理鬼怪相关的事物的,也就是说,这个世界是存在那些不太干净的东西的…… 叶十里慌乱的往后退,害怕到浑身发抖,身体自发的其反应似的又回想起昨夜胸口的剧痛…… 也就是说,如果杀他的,不是人呢? 那怪物像个人形,穿着人衣,露出的皮囊却是银光闪闪;看着四肢健全,然而唯有头无脸,白花花一片甚么都看不见。迈着步子好似跨着舞,耸着身子就像着了癫,也不尖叫也不怪笑,就提着手中那柄破破碎碎的长刀,无声无响的向着叶十里走了过来。 在看到它的一瞬间,叶十里就很确定了,它就是昨夜杀掉原主的那个「人」。 叶十里眼前无端的出现了扭曲,他的眼睛此刻仿佛被千根银针穿刺,产生的剧痛几乎令他发疯,可是却无法闭上,甚至无法做到挪开目光,仅仅只是一会儿,就流下了血泪。 「别过来!」 叶十里对着它嘶吼,甚至愚蠢的希冀着能够依靠大喊大叫逼退这超出了常识理解的东西——很显然没有用,它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坚定的走向叶十里,手中破碎的长刀在稀薄的晨雾中看起来冰冷异常。 「滚啊!」 叶十里逼迫自己忽视掉那长刀刀身上若隐若现的猩红,一边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后爬走,一边将手头捡到的小石子小树枝一股脑的全部扔向它。 然而它不躲不避,那些杂事件碰到它时,在叶十里惊恐的目光中被镀上了一层或金或银的外壳,然后重重掉落在地。 在叶十里的眼中,周边的世界也开始扭曲、变形,原本那些树木的树皮变成了铁皮,地上的杂草化作了一根根突起的利剑,远处的天空无时无刻不在闪烁着诡异的银色光芒,整片林子里到处都飞舞着一些摸不着的经文。 「滚……滚开!滚滚滚!呕……!」 前所未有的巨大压迫感与对即将到来的死亡的恐惧令叶十里无法再冷静思考,语无伦次的叫骂着、呕吐着,却又无可奈何的绝望的看着它举起了刀。 嗞啦! 一道刺耳的声音划过耳膜,只见不出何处来的一道细弱的雷光打在了那柄长刀之上,转瞬之间噼啪作响的银白电弧翻转于刀身之上,逸散着狂暴的能量,空气中那些经文疯狂向着雷电汇聚,一些飘荡在耳边的诡异声音也开始诵读那些叶十里无法理解的经文。 「鋈蠡无齽,奭欲鸔曐…… 「鋈乃齽蠡,鵿银觯器…… 「曐天蠡,壨酦壨酦天壨酦!」 看起来,似乎因为上一次没有彻底「击杀」原主,这一次它不打算留手,而是直接动起了真格。 这些杂乱的声音一股脑的涌入叶十里的脑海之中,无法理解,挥之不去,头疼欲裂,令叶十里连绝望的想法都几乎被挤压掉了。 刀光转瞬间噼向了叶十里。 「滚开啊!!!」 情急之中,叶十里无比慌乱的随手从身上不知摸了个长条形的什么东西,就挡在了自己的身前,绝望的等待着即将宣判的死刑。 铛! 没有被刀噼中的剧痛,也没有被雷电灼烧的撕心裂肺……意想之中的剧痛完全没有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金铁相撞般的刺耳声音。 只见那无匹凌厉的雷电斩击,似是因为运气,不偏不倚,正正好好砍在了叶十里挡在身前的那一小片长方形的木条上。 那怪物似乎看起来颇为惊异,想要抽刀回身,但任凭它如何实力,任凭雷电如何肆虐穿击,却都无法奈何这一片小木条。 那些银白的雷电仿佛受了什么吸引一般,与那经文一起,化作一道道电弧涌现木条,接着就像被木条吸收了似的,越来越暗淡,越来越无力。 银皮无脸人那空白一片的脸上骤然连续闪过几个金字,最终雷电消耗殆尽,飘荡在耳边的诵经声也消失不见,令叶十里不禁松了口气。 手上握着的小木条似乎对着无脸人震出一阵反推力,它借着这道力极速后退,拉开距离,仔仔细细的观察着叶十里手中的小木条,迟迟不敢靠近,颇为忌惮的样子。 那木条上银光翻转,最终缓缓流动着凝固成了一个「金」字,像是早已被刻上去的一般自然。 于此同时,叶十里的脑中突然又多了一些记忆,或者是,是原本混沌零散的记忆在此刻因为这件事被整合起来了一部分。 ……这小木条就是「拍堂木」,算是说书人必备的一件小器具,但是对于像他们这般的说书人来说其实是一种特制的法器,可以存储、利用那些叫做「世理」的东西,以作调谐、讨鬼的功用…… 而原主此行的目的本来是前往一处叫做「丹谷」的地方调查近日突生的异事——对于「说书人」组织而言,有上面的人派事,每次哪里出了重大的变故,就派下面的说书人前往调查处理——但原主没想到的是,这一次,连地方都没到,就被人半路截杀…… 「哈哈哈哈……」 叶十里无法遏制的低声笑了起来。 面前的无脸人听到叶十里的笑声,犹豫片刻,竟开始慢慢向后退去…… 叶十里的嘴角一直咧着,举起拍堂木对准它,狞着一丝笑意、又仍然透露着些许慌张的眼神死死盯住,但配合着眼角的血泪,看起来颇为渗人。 直到最后,无脸人终于消失在林深处,随之而去的便是几乎闪瞎眼睛的「滤镜」,整个世界又恢复了正常。 叶十里大汗淋漓,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刚才莫名其妙捡回了一条命,直到现在都仍然心有余悸…… 但是…… 「哈哈哈……」 他低声发笑。 他现在感到由衷的高兴,他内心深处的一个大结就此被解掉了。不论出于何种原因,手中的这个拍堂木可以藉助某种方式帮助自己拼凑记忆,只要自己继续挖掘下去,迟早有一天,可以回想起一切。 第三章 说书的 叶十里研究了好一会儿手中的拍堂木,尴尬的是,虽然拼凑起了「是什么」的记忆,但是「怎么用」他仍然是糊的,什么口诀、什么手法他完全不知道,每当试图去回想这些事情,脑子中只会浮现出像「新行经」、「金世理」这样莫名其妙的词彙。 「新行经!」 叶十里试着将金字对着远处的一颗树一亮,口中喊出诧然浮现的那个词,然后等待片刻…… 什么都没有发生。 「嗯,果然不行。」 看最后的样子,这块拍堂木是吸收了无脸人附在刀上的雷电,叶十里据此推测只要继续吸收类似的东西,就可以拼凑起更多的记忆,虽然不知道原理为何,但即然有希望,总归要试试。 而且看那无脸人最后的样子,它似乎颇为忌惮自己手中的这块拍堂木。由此叶十里又感到疑惑——即然忌惮,那为何还要刺杀原主?或者说,即然这拍堂木似乎天克无脸人,原主为何还会被它刺杀? 还是说,自己穿越过来之后,这拍堂木发生了什么变化? 当然这一切就坐在原地干想肯定是想不通的,而在明白自己的记忆可以藉助拍堂木恢复之后,叶十里决定继续干下去,以原主的身份,以说书人的身份,继续下去,吸收更多那种东西…… …… 叶十里穿行在一片树林中,这里的树叶都绿到惊心,甚至在阳光的透射下,令叶十里不得不眯着眼睛走路,这种令人感到晕眩的绿光无时无刻不萦绕在这片林中。 此地被称作「丹谷」,就是原主最后准备前往的地方。 根据原主最后的一些零散记忆,这地方既然被称为「丹谷」,也是因为此地跟「丹药」细细相关,谷内大大小小十几个村寨道观,个个都会炼一些丹,知名的,不知名的,贵的,便宜的,有人要的,给鬼吃的,都炼。 谷内的地形差异大,不知何种原因,各种各样的药草珍材都有,极易生出好品相,炼丹的那些材料便是谷内自取,因此这地方的採药人也不少,他们每日便是系个头巾、背个篓子,往山里林子里一钻,轻易就能采出半箩的草来,回来少半留给自己卖钱,多半里分一份给大夫,另外的全给了炼丹的道士们。 叶十里打算顶替原主,就这么执行自己的计划,第一步就是前往原主本该前往的地方,也就是丹谷,去调查那里所谓的事端。 话是这么说,现在他连本身的法器都不会用,真要有什么诡事就是送菜的,所以他打算先找个谷外围的村子,跟里面的村民借宿几天,再好好研究拍堂木,顺便搞两把锄头斧子什么的,多少能防个身。 可惜,原主似乎从来没来过丹谷这片地方,身上也没备个地图什么的,再加上这满林子跟毒瘴般的绿色散光和有些崎岖过了头的山路,任叶十里走得头晕眼花、口干舌燥,都摸不着个路出来。 这么晃悠许久,给叶十里晃得心烦意乱,嘴上不敢乱出声,心里却不停抱怨着原主那漏洞百出的思虑——谁来陌生地方不带张地图的?难道拍堂木可以充当导航用?可惜自己不会用…… 心里正泛着嘀咕,叶十里忽然耳朵一动,敏锐的捕捉到了林子不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声音…… 「却说……利器再现……大将军得令……」 似乎是一个有些年纪了的男人的声音,声调抑扬顿挫,仿佛在投入的讲述着什么故事。 叶十里心下一动,往前走去,蹑手蹑脚的,猫进了一边的树丛,仔细观察着终于出现在面前的男子。 他穿着一袭月白长衫,左手执一拍堂木虚空挥舞,右手握一空白摺扇开开合合,古铜色的脸上印着绿光,厚实的嘴唇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滔滔不绝的讲着一些叶十里闻所未闻的故事。 「那将军再过来,却已是身披锐甲,头戴黑铁兜鉴,身披紫金兽铠,手缠银月白铁丝,脚踩青铜状火履,将那金纹两刃刀拿在手中,大喝一声往前冲去……」 叶十里听不出个所以然来,听起来像是哪儿来的将军像玩游戏似的穿的散装,简直莫名其妙。但是他看向那正口若悬河、一个人对着空气大讲特讲的中年男子,反应过来,对方的装束和自己的几乎一模一样,换言之,对方也是说书人。 既然如此,兴许对方可以帮自已一把…… 想到这里,叶十里咳嗽一声,将拍堂木握在手上,走了出去。 那中年男子看到叶十里走进,立刻住了嘴,再一看对方一身的血,更是脸色一凝,往后一退,拍堂木一举,与叶十里相同的「金」字铭刻其上,对准了对方。 「等等,自己人!」 叶十里急忙解释道,也举起了自己的拍堂木,同样「金」字一闪。 出乎叶十里的意料,他本以为那中年男子还要细细的盘问自己,连一些问题的模糊性答案自己都在脑中打了个大概的草稿了,结果对方一看到拍堂木,立刻就松了口气,仿佛只要有这个东西就一定是一个说书人一样。 拍堂木只有说书人能用? 叶十里自己心里推测到。 「嗨呀,自己人就站出来,莫吓我!」 男人一下子放松下来,嫌弃的摆了摆手、怒了努嘴,收好了扇子。 「十分抱歉,敢问前辈……」 叶十里本身不善言辞,字斟句酌的想着接下来的对话,生怕聊崩了。 「先别问,你先把你身衣服换了去,把你自己洗洗!」 结果叶十里话还没说完,对方一甩手,解下自己的包袱,将一沓衣服扔了过来——乌青色长衫…… 叶十里一愣,这才注意到身上的衣服到底被血浸润到了什么程度,这副样子别说请求借宿村民家了,估计连村子都不让进。 「晚辈叶十里,谢过前辈。」 叶十里抱拳作揖,捡起衣服隐去一旁,对着一小塘静水,沾着水在自己身上胡乱摸过一把,将身上、脸上的灰垢和血迹粗略的洗掉,再迅速将衣服换了。 换的时候叶十里还稍微从水面上将自己现在的脸看了个大概,似乎生的很白净,五官看不太清,但感觉很清秀,长发也修成了辫子…… 「唉……」 跟前世的自己长相不同。 换好之后,将自己那身血衫胡乱的塞在包里,叶十里又回到了中年说书人那边,此刻对方已经自己的包袱整理好了,似乎准备走的样子。 「嗯,这样子还差不多……你们这些小辈,整天就知道杀妖杀鬼,弄得自己一身血,将那『调理』的根本却忘了!」 看到叶十里稍微干净了一点,他才稍显满意的点了点头。 听到这话,叶十里眼角跳了一下,但不敢说太多,生怕暴露自己目前压根不了解说书人…… 「前辈刚才是在『调理』……?」 叶十里试探着问道,仅仅是这一句话就让感觉身体有些紧张到发虚——根据对方的话,所谓的「调理」似乎才是说书人的本职工作,那么自己还来问就显得很不合理,至少很不合说书人这边的理…… 果不其然,对方的粗眉毛皱了皱。 「不然呢?丹谷木理旺盛,这次出事多半是木世理出了变故,所以才派我们『说金』的来『克一克』……你不也是『金』吗?」 说着,他指了指叶十里的拍堂木。 「是……」 叶十里再次将拍堂木显露给对方看。 「所以我就说,你们这帮小辈整天就知道混,连几个经典的『金理说书』都不知道了……!」 中年男子却更加不屑了。 「敢问前辈大名?晚辈却是不甚知『金理说书』,整日只知打杀……」 叶十里决定顺着他的意思说下去,看能不能再套出些话来。 「我叫张六净,六就是六个,净就是清净的净!」 张六净胡乱的摆摆手,随后想了一想,又给叶十里扔过去了一篇小册子。 叶十里赶忙接住,册子上面什么都没写,但是颇有些分量,翻开来看时,里面密密麻麻挤满了小字,稍一细看,似乎都是在记着什么故事,其行文、语言都给人一种讲出来会颇有意味的感觉。 「这是我从上面领的『说书册』,里面记着几个经典的『金理说书』,我已经全部背下来了,你拿去用罢!照着上面,好好说,好好练!」 「谢过张前辈……」 叶十里又做了个揖。他现在其实很想让对方告诉自己如何驱使说书人的这块拍堂木,但是转念一想,堂堂说书人连拍堂木都不会使了?更何况刚才自己还顺着对方的意思说自己很喜欢到处干架……这么一问十有八九被怀疑。 可也不能就这么下去啊? 「怎么办……」 叶十里心里嘀咕着,思考着如何才能继续套出自己想要的情报…… 第四章 张六净 「你还有什么事?」 张六净见叶十里还在那低个头,不禁没好气的问了一声。 「是这样……」,叶十里想了想,说道,「张前辈,其实……晚辈在此地迷了路,不知丹谷从何而去……」 迷路是实话,他确实不知道丹谷怎么去。但是看张六净的样子,对方大概率知道怎么走,现在自己连半吊子都算不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可能具有奇用的拍堂木还不知道怎么驱使,如果能够伴上张六净,路上也算有个保障……再不济,也知道该怎么走了…… 「你这娃娃,来陌生的地儿是连地图志录都不曾有备?」 「这……本来是带了的,可是在前进的路上,突遇几只邪祟,不小心便被……」 叶十里尽可能装出一份有些心虚的样子,好像是因为自己太好打杀而不小心弄丢了地图。 「嗯……」 张六净却突然不说话了,眯着眼睛,摸着鬍子,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叶十里。 叶十里心里突了一下,看对方这样子,怕不是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了…… 他的背心开始泌出冷汗,全身都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他不知道现在是继续低着头,还是强迫自己对视张六净打量的目光…… 「罢了!」 张六净突然一挥手,摇了摇头。 「你们这些小辈整日不务正业,也是我们晚辈的失策。既然小辈有难处,我自然帮你一帮。」 听到这话,叶十里终于松了口气,看来对方并没有怀疑自己,可能是在考量其它什么事情吧。 「你便跟着我吧,我正好要前往谷边村,路上你也好好学学说书,不要整天只知道打打杀杀!」 说罢,张六净把东西往身上的袋子里一扔,转身就走。 谷边村……?好随意的名字…… 叶十里自己心里泛着嘀咕,紧紧跟了上去。 张六净走在前头,虽然年纪比叶十里大了不少,但是他的步子迈的却更大更有力,哪怕在陡峭的路上也丝毫不慢,一连走了一个时辰也不见喘气;反观叶十里,艰难的跟在张六净身后,路上摔了好几次,满身的泥点狼狈不堪,再加上这林中瀰漫的绿光,简直头晕眼花…… 他一边忍受着自身的不堪,还有忍受来自身旁张六净的滔滔不绝。他似乎特别享受在晚辈面前展露自己的感觉,跟叶十里东说一茬西说一茬。 「你可知这丹谷会炼丹的都有哪些道观?」 「你可知这丹谷里有哪些外边没有的奇珍异草?」 「你可知……」 叶十里有一搭没一搭的随便应着,终于是连对方在说什么都搞不明白了,只觉得这天那么的绿,前面的人走的是那么的快。 又走了一会儿,终于是到了一个稍微宽敞平坦点的小空地上,周围的树木稀疏,那种瀰漫的绿意在此处也很淡。 张六净回头看了一眼,嘿嘿一笑。 「看你这样子,再走怕是要去了,就在这里稍事休息,吃点干粮吧。」 说着,他坐下,又将行囊解开,在里面摸索一阵,掏出几块干巴巴的饼,递给了叶十里一块。 「谢过张前辈……」 叶十里小心翼翼地接过,捧在手里——老实说,虽然一天没吃东西,但他并不饿,而是觉得头疼和疲乏。 「呵,这丹谷可还大着呢,地处南陵中心处,不熟的人没地图进去了可还不好出来。」 张六净咬下一口饼,就那么干巴巴地嚼着,又灌下一口水。 「南陵?」 叶十里揪下一小块饼扔进嘴里,抓住了南陵这个词。 这个词原主是知道的,叶十里稍微回想一下,脑子里还能顺带浮现出什么东山和北原…… 「你莫不是连南陵都不知道?」 张六净听到叶十里没头脑的发了一句问,倒有些傻眼了。 叶十里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要说不知道,他现在零零散散的记忆确实凑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只能像前世尴尬的问答画面一样——「呃……」 「你还真是……!」 张六净刚想要行行晚辈说教的权利好好说道说道,却突然顿了一下,立刻起身,手中的饼随手扔进了行囊中。 「起来!」 他对着叶十里大喝一声,于此同时,叶十里也察觉到了什么,他眼前的那种恼人的绿意又浓了一些。 只见张六净二话不说,右手掐一个诀,左手摆出拍堂木,把那「金」字一亮。 「行经行经,调五行世理,以肺气入金理,行金世之雷经——」 最后他很用力似的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爆然喝出:「小雷法!」 只见那拍堂木之上骤然闪出一道金色电光,疾奔向去,噼啪打在了地上。 「你脚下也有一个!」 张六净刚放完一招,扭头就对着叶十里大喊。话音刚落,刚才电光打中的地上土石翻涌,一只足有叶十里大腿那么粗的虫形生物被霹的浑身焦黑,密集而细小的组织杂乱无章的舞动,痛苦的挣扎着甩着自己软乎乎的肥重身体,将金色的液体撒的到处都是。 「要来了!快把它逼出来!」 张六净一边狼狈躲闪,一边往叶十里那边退。 逼?怎么逼? 叶十里干巴巴的紧紧攥住拍堂木,手心都攥出汗来,大脑有些混沌…… 等等,等等……自己手中的拍堂木,从那个银皮无脸人那里吸收的好像是雷电……刚才张六净驱使拍堂木放出的道法也是跟雷电有关的…… 叶十里一瞬间在脑中回忆了一边张六净掐的手诀和念的咒语,然后咬紧牙关,学着他的样子,把手那么一掐,牌那么一举,口中有词学词。 「行经行经,调五行世理,以肺气如金理,行金世之雷经——」 他拼命的吸一口气,也不知道该瞄准哪里,就对着自己脚前不远处,大声喝出:「小雷法!」 轰! 一道沉闷的声音骤然炸响在两人耳边,只见一道银白电光腾出,将脚边的泥土霹的翻飞,和着一些金色的液体,洒向四周。 成功了! 叶十里心中一喜,而且看威力,似乎比张六净的那道雷更厉害。 「厉害……我还从未看过如此精纯的雷法……」 张六净眯着眼睛嘀咕道,看向被叶十里的雷霹过的地方,那儿的泥土除了焦黑,并没有涌动,想是直接把巨虫打死在土下了…… 「前辈!当心!」 叶十里一声大喝将他拉了回来,他急忙往侧边一闪,那焦黑的巨虫就贴着他的面那么扑了过去,身上焦肉的臭气和一些奇怪的异味直灌入他的鼻腔。 啧……真烦人! 张六净不耐法的砸了一些舌,险险躲过这一扑之后,他的身上溅上了一些那巨虫的金色血液,令他顿感心烦。 他只往后一退,又将手中的拍堂木举起来,面向了正蠕动着的巨虫。 「定!」 一道银光骤然闪逝,等叶十里回过神来,只见那巨虫此刻身上仿佛贴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色薄膜,散发出淡淡的银光,身体诡异的停住了,保持着蠕动时某一瞬间的姿态,仿佛它的时间停止了一般。 第五章 丹仙 没念咒?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co??m 叶十里心底一惊,他还以为这群说书的一定得把技能名字喊出来呢…… 「怎么,想学啊?」 张六净长吁一口气,狠命擦了擦溅到身上的金色液体,看着叶十里有些发愣的样子,不禁嗤笑起来。 「你跟着我,把这次的活儿办完了,念在你是晚辈,我就教你……」 说着,他走到被定住的巨虫旁边,围着那只巨虫左右看着。 「前辈……您这是,定身法?」 张六净斜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我说你怎么什么都不懂?不然呢?这又不是甚么邪道的法子,咱们说书人会的不就是金理的定身法?」 叶十里自己在脑子挖了一下记忆,并没有找到「定身法」的印象,可能是自己还没想起来,也可能是原主根本就不知道这个术法。 「定身定身,说是定身,实是调度金理给别人镀上一层铁皮,身上贴一身铁皮那人还怎么动,你说是不是?」 张六净自顾自地解说着,拿扇子戳弄着那只巨虫,嘴里还不时嘀咕些甚么。 「前辈,这虫是……?」 叶十里也走了过来,跟着张六净一起观摩。 虽然此刻巨虫身上被小雷法电的焦黑,又裹了一层银光,但还是可以看出来之前它应该是绿中带棕的颜色。不见口器不见眼,身上满是一些甲壳,最醒目的特徵应该是尾部凸出一条长满绒毛的黑色长须。 「……」张六净无语地看了他一眼,终于彻底认识到身边的这位小晚辈真的不了解丹谷。 「丹仙……」,他回忆了一下书中的样貌,点了点头,又说了一遍,「是丹仙,丹谷的丹,仙人的仙。」 「丹仙?这虫?」 很明显,这么一个高大上的名字被安在一条具有攻击性的丑陋巨虫身上,叫叶十里十分诧异,一时难以接受。 「应该是没错,书上写着呢,说这丹仙『形似毛虫,巨大无匹,无口无眼然生千肢百足,尾有长须,可生百草』……」 张六净来此之前,曾做过十足的准备,地图、干粮、衣裤,还有这个地方的风土志和奇闻录。因此虽然之前他也没有来过这片地方,但知道不少相关的事情,至于是兴趣使然还是天性谨慎,那便另说。 「听着不像是害虫,可为何……」 「嘿,小辈,这人就是这样,尽给些邪祟取些美名儿,奔着些祈祷意味是假,叫外地人莫名其妙倒真……」 张六净冷笑一声,作为一个颇有些资历且经常买风土志的说书人,他对这样的事情再熟悉不过——管那吃人的草叫夏女,管那啄眼的鸟喊灵飞,名字一个比一个好听,做出来的事一个比一个害人…… 叶十里看着眼前这条丹仙,想着对方会不会是什么珍奇生物,对生态有重要影响的那种,所有取名的才给了这么个名字…… 就在此刻,丹仙身上的那层银光仿佛撑不住了似的,仅仅一息之间就布满了裂纹,变得暗淡无比。 「呀,往后退!我这定身法要解了……」 张六净沖叶十里喊了一声,又摸出身上的拍堂木,二话不说,趁着丹仙还未完全挣脱,又是一记小雷法打了过去。 叮! 一声清脆悦耳的金铁击鸣响起,在雷电的轰击下,银光化作无数隐隐约约的碎片消散了,而丹仙甚至来不及痛苦扭动,就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看见丹仙彻底死去,叶十里稍微松了口气,而张六净却并没有闲着,而是怪异的看了一眼四周。 看见他的样子,叶十里也环顾四周,果不其然,那种盈满的诡异绿意并没有随着丹仙的死去而消散,反而可能是因为丹仙的尸体,此刻变得更加浓郁,令叶十里不想抬头,仅仅是看了一眼就感觉反胃。 「看来还得『调理』,小辈,跟我一起!」 张六净不再多说,左手拍堂木一挥,右手拿出一把摺扇打开,往左虚踏一步,两袖一挥,开口就是抑扬顿挫,其内容却和叶十里见到他时所说的一样。 「却说那神兵利器再现,乃一柄金纹两刃刀。却是何纹?正纹天地苍苍,反纹诸生惘惘,合纹周正大世;却是何刃?一刃金银铸,锐光杀眼,一刃铜铁铸,厚重杀意……」 叶十里听着他口若悬河,丝毫不带卡壳的,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跟他一起,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于是翻开之前他扔给自己的那本小册子,在那些蝇头小字中眯着眼睛翻来看去,终于找到了张六净此刻说的这一回书。 题目是叫《李将军行》,叶十里快速翻阅一下,内容并不长,甚至以说书的正常标准看还算是很短的了,就叙述了一个姓李的将军寻得一把神器,带着这把神器奋勇杀敌大获全胜的故事。 「那将军再过来,却已是身披锐甲,头戴黑铁兜鉴,身披紫金兽铠,手缠银月白铁丝,脚踩青铜状火履,将那金纹两刃刀拿在手中,大喝一声往前冲去,那第一刀斩金银斩贼,杀他贪财夺宝;那第二刀铜铁斩士,杀他无忠无根;那第三刀金银斩将,杀他浮于虚表;那第四刀铜铁斩鬼,杀它无情无义!」 随着张六净的说书行进到高潮,叶十里感觉头顶厚厚笼罩的绿意逐渐消散,眼睛也不再感到酸涩肿胀,呼吸都轻松了不少。 乘着他说的开心,叶十里又把这小册子里的其它故事都翻看了一遍。 毕竟是个小册子,其中的每一个故事都不算很长,其内容大致一眼扫过去,不是在说打仗就是在说财宝,这倒令叶十里有了些兴趣——根据张六净的说法,这本小册子是从上面领的「说书册」,按道理原主身上也该有一本,但是叶十里并没有在自己身上翻到。再说里面记载的都是「金理说书」,这「金理」具象在说书的故事中难道就是那些兵器铠甲和金银财宝?结合原主的记忆,除了「金理」之外,肯定也有「火理说书」、「水理说书」之类的了? 就这么想着,叶十里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去接,于是就乖乖待在一边,一边随意的翻着册子,一边听张六净说书。过了一会儿,张六净也许是说累了,也许是说完了,停了下来,熟练的从行囊里取出水壶,自己灌了一口,嘀咕道: 「我就说是木理失衡,过于旺盛,根本不是甚大事,多派几个金理的人过来说书就好了……!」 说完,他瞪了一眼叶十里,哼道:「你这小辈,刚才为何不一起调理?」 叶十里对着他抱拳躬身,说出了早已想好的台词:「抱歉前辈,晚辈还不知道这理能一起调,再加之晚辈不熟这个故事,不好打断前辈的节奏……」 见他这么说,张六净也不好再多什么,只是又哼了一声,就地那么一坐,摆摆手道:「累了累了!今天天也不早了,摸黑前进怕是又要出什么事,有地图也不识夜路,今天就在此处过一夜吧!」 叶十里也不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眼天色,确实刚才一番动作,太阳已经压向西边了,这片林子本就茂密,就算有点月光怕是也照不透枝叶,再加之刚才被丹仙袭击的经历,夜晚赶路十有八九出事…… 想到丹仙,叶十里禁不住好奇又看了一眼,毕竟这种东西他以前可从未见过。 他扭头看过去,心下却猛地一动——只见那只丹仙尾部的长须所搭在的那块地上,不知不觉已经长满了小腿那么高的杂草细枝,而现在叶十里很确定那一小块地方被张六净的雷法电的焦黑…… 他想叫张六净,却看见对方已经头枕着行囊,身下垫了个摊子,也没做什么其它的防护措施,就那么平平的躺下了。 第六章 道士 「尾有长须,可生百草……」 叶十里想到张六净说的,既生百草,是否可以理解为丹仙的尾须带有类似于银皮无脸人那样的能力? 张六净也没说怎么处理丹仙的尸体,就这么扔在这里……叶十里想了一想,于是掏出了拍堂木,试探性的在它的尾须上拍了拍按了按。 什么都没有发生…… 并没有像吸收无脸人的雷电一样吸收掉丹仙的尾部,也没有再在拍堂木上刻什么新的字。叶十里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丹仙死掉了还是其它什么原因,心中略带点失落,讪讪的收回了手。 眼下张六净已经发出了匀称的鼾声,不到这么一会儿他竟然已经睡着了,但叶十里实在没那么大的心去不做任何防备就睡在荒郊野林里。 实时更新,请访问 他坐起来,看着丹仙的尸体,决定将发生的一切在脑内整理整理,好好思虑一下后续的计划。 「现在,我已经可以驱使拍堂木放那个什么『小雷法』了,算是有了一定的自保能力。再加上跟在张六净身边,这一趟路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大事…… 「接下来,只需要跟着他把丹谷这趟跑完,我首先要尝试能否再用拍堂木吸收一些东西恢复记忆,顺便再去调查有关这个世界的事情…… 「首先到张六净说的那什么……谷边村,在那边可以休整调查……」 ………… 「喂!」 叶十里身上突然被拍了一下,他猛然惊醒,骤地睁开眼。 眼前还是那片空地,但天色已经发蓝,原本在太阳照射下的绿色于黎明中仍然被染上一层深蓝,冷湿的空气令叶十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扭头望去,张六净站在他身旁,看起来睡得很好,笑呵呵的样子。 「小辈,起来赶路了,睡着一觉,你清醒不少了吧?」 叶十里鼻息很重的「嗯」了一声,他昨晚想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一天一夜担惊受怕不眠不休让他睡得昏昏沉沉,现在头脑还是有些发胀。 他好像做梦了,但是实在是太混乱了,梦中那些零散的画面没有任何逻辑可言,要不是认识到自己睡着了他还以为是大脑自动闪回一些记忆片段。 揉着脑袋,他站起身来,感到全身都有些酸痛,差点没站稳。 「嘿,你倒是心大,直接睡在这丹仙虫旁边……」 张六净笑道,扔过来一个水囊。 叶十里突然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心中一惊,狼狈的接过水囊,往丹仙那边的方向看去。 丹仙的尸体已经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蓬蓬的杂草,有叶十里半人那么高,其间夹杂着野花,布满了露珠,看起来是半夜就已经生成了。 「不过,只听说这丹仙的尾巴可生百草,这还是第一次见,不知它生的这些草可有什么特殊用途……」 张六净说着,俯下身来又查看了一番。 「也罢,反正都是丹谷的东西,咱也不乱拿了,这蓬草拿了指不准谷里那些採药的得跟咱们急呢!」 最后他拍拍手,站起身来,对着叶十里招了招:「走了,谷边村离这儿不是很远了,现在走,中午应该就能到了。」 叶十里用他给的水囊漱完口,点点头,跟了上去——也许是心里作祟,张六净总能给他一些安全感,仿佛他说的话多数都是对的。 接下来的一路张六净仍然说不不停,因为休息好了的缘故他的话甚至比昨天更多,叶十里也仍然懒得一一应对,只是不走心的随便应答几句,将注意力多放在脚下崎岖的山路上。 走不到一会儿,天色已明,太阳高升之后,阳光又带来那种令人难受的绿意,但好在愈往前走树木愈稀疏,刺眼的绿色也已淡了下来,比起昨天好上了不少,同时周边也出现了一些有人生活过的痕迹,偶尔能看到几个採药人临时居住的小屋,有些已经荒到门上长草了,有些看着最近才整修过。 更令叶十里感到放松的,走了这一路,也没有再遇到过什么袭击。 想着,二人脚下一转,弯出一片树林,却是走在了半山腰上,叶十里往下望去,能看到一座不大的村子,虽看不清人,但烟火还是裊裊升天。就在村子边上不远处能隐约的看到一座庙……不,叶十里想,应该是道观,坐落在树林中,难以看清全貌。 「这应该就是谷边村了,地图上记着这是丹谷北边最边上的村子了,我们走这一路也没碰到别的村子……」 张六净也跟着一起望过去,眼中透露出些许的兴奋。 按照他的想法,丹谷没什么大事,那他这一趟纯粹是云游来了,游山玩水到新地方,于他而言很是受用。 「前辈,那座道观……」 「哦,这是谷内的习俗。 「丹谷多道观,几乎所有村子都是挨着这些道观建的,观内那些道士们整日除了清修便是炼丹,将练的那些丹拿去卖钱分给村子里的百姓,偶有瘟疫也向下分发丹药治病…… 「这谷边村自然也不例外,但这到底是座什么观,我就不知道了……」 叶十里点了点头,听着像是在特俗的地理环境下所诞生的特俗的共生方式,还挺合理…… 忽地,张六净停了下来,手疾眼快的掏出了拍堂木,叶十里见状也不犹豫,立刻跟着一起掏了出来。 「什么人!出来!」 随着张六净的呵斥,前方不远处的一丛草「簌簌」响着,传出了一道清脆的女声。 「二位且慢!」 接着,一道身影从中钻了出来。 叶十里定睛去看,却是一个身着脏乱青蓝道袍的女人,道袍上还绣着一朵朵白云。女人脸色苍白,但容貌十分清丽,颇像个病了很久的人。 「小道是谷内松云观的道士,道号木辛……」 女人对着他们抱拳,微微笑道,那抹笑容在叶十里眼里却显得有些僵硬,这令叶十里感到更加难受了。 「你是不是道士与我们何干!你为何躲在前面,可是想伏击我等!」 张六净打断她的话,紧紧逼问道。 「这位先生莫急,且听小道说——小道是受师父的命令,前来调查叶荫观近日的事变,行至半路忽闻身后动静,自然要藏起来看个虚实……」 说着,木辛指了指远处那座隐了大半在丛丛叶绿中的道观,又亮出了背在身后的长剑。 「如若还不信,小道还有名牌……」,说着,木辛手一翻,扔过来一个形似拍堂木的小木牌,叶十里没动,想任由那名牌落在地上再细看,张六净却直接一把接了过去。 上面果真刻着「木辛」两个字,还透着一股沁人的清香,连叶十里站着几步远都能闻得到。 「谷内道观弟子的名牌,皆由特定材料所制,观观不同,寻常造不了假。」 木辛笑着说道,一招手,竟又隔空将木牌吸了回去。 「既如此,便是我错怪了……」 张六净松下一口气,放下了拍堂木。 「无妨无妨。」木辛仍然笑着摆摆手,接着又说道:「小道看你们的装束,你们想必就是说书人?」 她的话令叶十里愣了一下。说书人在这个世上虽说绝非什么隐秘组织,但知道的人肯定也不多,多数人还是将说书人当作是普通的说书人来看待。如今听她的话,说书人难道在道上很有名头? 「听师父说起过,『每逢世变,说书声起』……」 说着,她突然看了一眼叶十里,兀地一笑。 叶十里没有完全放松警惕,这个笑容令他感到心里有些发毛,突然窜出来个道士他也不确定在丹谷内是不是很常见的事…… 「看样子,你们是打算前往谷边村?」 「是这样,先前往谷边村探探情况……」张六净倒是很自然的接道。 「那正巧,小道也要去这谷边村边上的叶荫观调查,不如结伴而行?我对谷内事宜较熟,无论何事都算是个照应……」木辛喜笑颜开。 第七章 谷边村 「丹谷地大谷深,最为外人所知的应该就是珍草多样,奇材遍地,像是个宝地,也吸引了众多的道士和採药人来此,他们在此地驻扎建寨,久而久之,就成了现在的丹谷。」 木辛在前面走着,左手比个剑指,一边向着叶十里两人解说一边向着空中无端地挥舞,带动背后的长剑在透过的光斑下一闪一闪。 「这位道……长,请问这谷内可有什么事变,惊动了你们道观?」 叶十里问道,他还是信不过木辛,他总觉得面前这个女人有一种令他感到不舒服,甚至是有一些恐惧的感觉。 木辛看了他一眼,又见张六净也点了点头。 「你们说书人都过来了,我还以为你们都知道呢……」 「正是不知道所以才来调查。」 张六净随意插了一嘴,再没有多说下去——其实有关说书人处理诡事的运行原则,一般是先派一拨人调查,根据情况再派另一拨人援助处理——张六净、叶十里原身就属于是第一波来调查的人,不过这些事多少涉及到组织的一些内部事情,也许不算是什么大秘密,但也不好直说出来。 「嗯……」木辛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偏着头想了想,最后说道:「我倒也不知道该如何说明,因为具体情况我们也在调查……」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c??om 突然她话锋一转,左手剑指指向了张六净长衫肩膀处溅上的那些金色液体——正是昨天丹仙扭动甩出的奇怪液体,说道:「你们遇到丹仙了吧?」 「这丹谷里除了奇珍异草多,虫也多,可谓『蠃鳞毛羽昆』五虫俱全,有益虫也有害虫,谷内道观练的丹药也有不少以谷内各色的虫为引,谈到丹谷就离不开虫。 「丹仙在谷内也是知名的虫,之所以叫做丹仙正是因为它的尾巴上长的须触在地上可以生百草,每一株都是炼丹的好药,多数採药人是以之为生的,还有不少採药人会饲养这种虫。」 「听你这么说,这丹仙不像是害虫……」叶十里听出她话里的意思。 「原来确实不是……」木辛摇了摇头,「但现在你们也看到了,这位老先生身上的这些金色血渍就是丹仙的吧?」 「听小道长的意思,这次的事情与这丹仙有关?」张六净也恍然大悟,仔细端详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那片金色。 「准确的说,与虫有关,不止丹仙……」木辛沉思道。 「我们并不知为何,但吸引你们说书人过来的想必就是『三花村事件』了?」她又问道。 「正是,真可谓惨剧……」张六净露出一脸沉痛的表情点了点头。 叶十里倒是懵了,现在想来确实,有印象原主是因为谷内生了事变才来这里的,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呢……但是现在突然听到什么「三花村事件」,他的脑子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对此完全就是一片空白…… 看来是也化作了绝版的英雄碎片…… 为了不让二人发觉端倪,叶十里也只好忍住不去过问了,大不了等会儿到了村子里可以再好好问问村民。 「那次事件的罪魁祸首也是谷中一种叫做『刀蛉』的小虫,可拿去炼丹,但万不可生吞……」 「这谷内村民世代生活于此,什么可以吃什么不可以吃定是一清二楚,怎会犯此等错误?」张六净摇头嘆息。 「这正是小道要调查的地方,这谷内养刀蛉的只有各地会炼丹的道观,要弄出一大批足以灭村的刀蛉,更是只有少数几个,只需调查这几个便知,眼下小道正要过去的叶荫观便属此列。」 木辛微笑着拍了拍手。 几人随意的聊着天,跟着本地人木辛又往前走了不多时,已经能看到村子的大门了。 「稍等。」 木辛突然停下了脚步,突兀地转过身,手上一掐诀,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两人凭空一推。 二人躲闪不及,只感觉一阵清凉的气浪扑面而来,一阵便过。 「这是观内人接待外客会使用的『清心决』,本是为远客接风洗尘的,但也有驱逐蚊虫的效用。村子里晚上蚊虫多,本地人长期吃丹早已习惯,外地人恐怕够呛,也算是小道一份心意。」 二人后退几步,等待片刻,也不见什么事情发生,且果不其然身上觉得清爽了不少,甚至还染上了一些淡淡的清香,闻之令人精神一阵。 至此,叶十里对她的防备也放下了不少。 村子里并不大,中间一条宽路,站在一头就能远远望到另一头的大门,两边的商铺也不多,多是卖些柴米百货的,再有就是丹谷内几乎每个村子都会有的药材採购铺。每家每户门前几乎都或堆着或挂着一些药草之类的东西,整个村子不论从内从外看都显得有些「郁郁葱葱」。 但就算如此,对于叶十里来说也十分的新奇,他还从来没有了解过古时候的村镇是个什么样。 街上的行人不多,男人大多就生的精瘦,但四肢看起来精壮有力,女人对比男人则显得更加的白净和水灵。但无一列外的,他们看起来都很呆滞,没有什么生活的激情,动作机械的搬个椅子坐在门边,或者上街熘熘。 叶十里感到有些难受,这些村民的目光称不上友善,甚至可以说是带有某些意味的打量。张六净明显也感觉到了气氛不是很对,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小道接下来要前往叶荫观,二位要跟上也可,若想留在这村中询问村民也可。」木辛看了他们二人一眼,探询地问道。 「留在这便好,分两头办事更快一些。」叶十里说道。 「既如此,也好。不过这谷边村鲜少有外人过来,村民们可能不善于接待……」木辛看起来有些担忧。 「这种事就不劳道长废心了,我们说书人四处游走,什么村子没去过?什么百姓没见过?」张六净无形间也同意了叶十里的观点。 「也罢,若有什么事,二位可往叶荫观去寻我,我会待上几日……」 三人交流一番,木辛便自行离开了,叶十里和张六净二人也首先找到了村中唯一一家几乎没生意的客栈,打算先暂住下来再做打算。 这客栈连名字都没有,如果不是向当地村民打听了,压根就不知道这是个客栈,里面说是干净,倒不如根本没啥东西,平日里也没什么人来住,多是些採药的汉子们赚了一笔之后来这里吃点酒。 「小二,两间房!」 眼见柜檯边无人,张六净对着店里喊道,可等了许久也无人应答。 「小二!」 张六净又喊了一声,还是无人应。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的向着后院走去,一把拉开遮住后院门的布,只见一名瘦高的少年蹲坐在地上,身上穿着单薄的汗衫,双手不知道在地上干些什么。 少年看到二人过来,猛吃了一惊,那张看起来因营养不良而干瘪的脸上露出一丝恍然,然后突然站起身,将手在屁股上拍两下,张嘴「啊啊」两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聋子?」 叶十里看向了张六净。 「聋子做什么店小二?」 张六净也很无语,做说书人经历了这么多事,这事儿虽不诡,却比诡事还怪。 少年似乎很懂二人的意思,直接领着他们就走到了前台,给他们办好了房,收了张六净几钱碎银子。 天色尚早,二人决定分头去村子里到处打听、调查一下,这店小二听不见话,问起来太麻烦。 而叶十里首先要去的地方,就是找找看这村子里有没有铁匠。 第八章 长剑 谷边村的铁匠铺很偏,在村尾还往外的地方,门店也并不起眼,甚至可说有些荒败,但就算如此,门廊上还是挂着一捧不知道什么药草。 叶十里在外面四处望了望,周边一个人影都没有,便推门进去了。 里边很暗很空,除了一些随意堆放在地上的铁器之外,就只有中间放的一张桌子,看样子锻铁的地方还在后面,但叶十里也不打算再往里边去了。 「有人吗?」 他向着里面喊了一声,很快便从门后又进来一个个子矮小但双臂异常粗壮的男人,鬍子拉碴看起来很久没理过。 「你是这儿的铁匠吗?」 叶十里迎着他那双略有混沌的眼神,开口问道。 「嗯……你要些啥?」 铁匠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也就是这时,叶十里才发觉对方似乎没有鼻子,在本该是鼻子的地方只留下了两个黑孔,加上他呆滞的表情,看起来十分怪异。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卖斧头吗?」 不知怎的,叶十里联想到了客栈里的聋子店小二,心中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儿不让砍树。」 铁匠瓮声瓮气地说道,态度很强硬。 这倒把叶十里呛了一下,谷内这么多树,适当的砍一些卖钱肯定也不碍事,为何不让砍? 但这话叶十里憋了回去,他现在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不到一星半点,残缺不全的记忆也使他无法确定是否有其特殊之处,于是他顿了顿,又问道:「那有些啥?」 「镰刀,钩子,剑,刀子……」 铁匠随便说了几个。 「我看看剑。」叶十里拍了拍行囊,里面是原主留下的一些银两,带着倒是不重,但叶十里无法确认这个世界里银钱的购买力,说到底他以前似乎也不了解真正历史上银钱的购买力…… 铁匠又「嗯」了一声,转身从那堆铁器中翻出来一柄略带黑色的长剑,一眼看上去就感觉质地粗糙,做工称不上精良,甚至有些地方能看到刮痕。 「还有别的剑吗?」叶十里问道。 「再有就是给观内道士们打的剑,得拿名牌来买,你是观内的道士?」铁匠抬眼看向他,眯眯眼中仿佛射出一道精光。 「……不是……」叶十里闷声道,同时意识到了在这个地方所谓道士的名牌所带来的一些方便——傍着道士们炼丹而养活的地方,对道士们果然很尊敬的样子。 「那就这柄吧……多少银子?」 「就算一两吧,这剑是有人用过的。」 「行。」根据铁匠报的数,叶十里掏出行囊点了点,凑够了银子给了他。 接过长剑,却比叶十里想的要重许多,他得费点力气才能把剑举过头顶,想要灵活挥舞恐怕做不太到,但是无所谓,至少他现在有一把用以自保的武器了,就算不熟练,就算太钝了,也终究是把长剑,砍不死人还砍不伤么! 他找铁匠要来一块破布,将剑裹了带在身上,就离开了。 出铁匠铺之后,叶十里也不太想去哪里逛,他所有的新鲜感都被这个村子实际的情况给消磨殆尽,远比他想得要破落,里面的人也远比他想得要……过于烟火气。介此,他直接就回了客栈。 行了半天的路,他回到客栈的第一件事就是买点吃食。 此时客栈里坐了一桌汉子正在吃酒,那个聋子店小二坐在柜檯边上把一叠黄纸翻来看去,张六净还在外面没有回来。刺眼的阳光射进昏暗的堂内,叶十里仅是坐在这里就觉得有些闷热。 那三个汉子喝酒吃菜并没有豪饮放声,只是彼此很安静的小声交谈些什么,偶尔碰个杯,再往叶十里这边望几眼,带着疑惑与打量的目光。 叶十里被盯的受不了,起身来到店小二身边,拍了拍他,想要说些什么,可马上又犯了难——他听不到哇…… 而少年马上就理解了他的意思,起身走到柜檯后摸出纸笔递给叶十里,「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 叶十里微松一口气,在纸上圈上想要的吃食,又专门写下了送到他的房间里去,接着递还给小二,把钱一结,就上楼了。 客栈里的房间也没甚可说道的,有张床,有两张桌子,有两把凳子,稍微摆了些绿草做内饰,但这为数不多的内饰令叶十里十分反感——这两天他看过够多绿色的东西了,于是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挪到房间外面去了。 接下来叶十里就没有什么要干的事了,他上街询问过那些村名有关「三花村」的事情,但每一个村民都是闭口不谈,或者干脆点直接推他走,这更令人疑惑了——恐怕不止道观,村民也多少知道些什么…… 所以知道现在,他还是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这种感觉令他颇为难受,跟着别人办事,结果半天不知道要办啥事,幸好张六净凭着一块拍堂木就信了他,不然稍微问个两句就露馅了…… 说起张六净,只有等他回来,听听他问到什么了。 正想着,叶十里面前的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来者却正是张六净,他风尘僕僕的样子,脸色不是很好。 「张前辈,怎么样?」 「别提了,那些村民什么都问不出来……」张六净哼哼道。 「我也什么都没问到,一提到那些问题,村民们就闭口不言……」叶十里象徵性的摊了摊手。 「唉,这事怕是没那么简单了……」张六净又是一声嘆息,然后望向叶十里,说道:「你准备准备,等我休息好了,跟我一起出去说书。」 「前辈,我也要……」叶十里有些惊讶,同时有些莫名其妙为什么对方老是要带着自己,没听过说书还能两个一起说的呀,两个人那不说相声么。 「不是要你说,你就站在边上听就好了,多跟我学学怎么说!」张六净一口咬定,叶十里也没了办法。 于是乘着张六净休息的档儿,稍微准备了一下,又把那小册子拿出来翻看了一番,等到张六净来叫他,就跟着出去了。 二人并没有走太远,就在客栈旁边不远处的一条巷子前边,也没个桌台什么的,往那儿一站就是讲。现在正值太阳开始落山的时间,上山採药不远的人都回来了,村子里的人看着确实比白天几人到的时候多了不少。 「却说有一年轻人,生得剑眉星目,俊俏无匹,家住西街金宝堂,书读东街白玉屋,南街舞剑北街搭弓,四书五经烂熟于心,刀枪剑戟游龙于手,你道他叫何名?他姓李,却唤『无才』……」 张六净说的又是那篇《李将军行》,叶十里一度怀疑他是不是就只会说这一篇。 也许是很少见到有说书人来这边,也许就是很少有一些娱乐活动,不一会儿,街前就站满了村民,不少儿童围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各家的大人,好奇的竖起耳朵往这边来。 叶十里还不知道这村子里原来有这么多人呢,白天他都没见过小孩。 正想着,他看到有些村民解开了自己的衣包,在里面翻找银钱——他们这种说书人除了上面固定发点算是「工资」的银两以外,平时说书的时候听众们投的些碎银散文也算作自己的钱了。 叶十里愉快的想着…… 但他们翻找出来不是铜板,也不是纹银。 叶十里心中警钟大鸣,头皮发紧,浑身汗毛倒竖。 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不少村民都掏出了刀子或钩子。 张六净也意识到不对,立刻停止了说书,往后退去,掏出了拍堂木。 叶十里二话不说,将长剑的布放下,握紧举起。 「咳咳咳咳!」 不少的村民都咳嗽起来。 「哈哈哈哈!」 也有突然痴狂的笑出了声。 「叶十里!」 张六净冲着他大喊。 「……」 唯一沉默的只有那些围在一起的小孩。 第九章 乱战 眼见着村民们慢慢的围了上来,叶十里右手执长剑横在胸前,左手握拍堂木放于剑身下支撑。 ??sto9提供最快更新 「怎么回事?」 叶十里回头看向张六净,却见对方的脸色很凝重,手上一直掐着小雷法的诀。 「这他奶奶的跟三花村一个样!」 张六净的话让叶十里悚然大惊,跟三花村一个样?「三花村事件」就是这样的事? 「斩六根嘞~!」 人群重不知谁突然高喊一声,所有村民都暴动起来,举起刀钩沖了上来。 一瞬间,叶十里的眼前满是呆滞而遍布疯狂的眼睛,那扭曲到极致的嘴脸,以及那副嘴脸所带来的噁心的笑声与干呕。 「小雷法!」 张六净二话不说,一道电弧打了过去,眨眼间把几个村民电的浑身抽搐,但即便如此,他们仍然用力的瞪着暴突的眼球,挣扎着用麻木的身体不要命的往前沖,手中的刀子胡乱的挥舞着,将附近的其他村民砍的鲜血四溅。 「叶十里!!」 见叶十里发愣,情急之下,张六净对着他又是一声暴吼。 叶十里突然回过神来,他的手在颤抖,不单单是握不紧剑而吃力的颤抖,而是内心深处感到害怕、感到抗拒而产生的颤抖。 要杀人吗?他们要杀我吗?我要杀了他们吗? 「叶十里!!!」 这一声张六净使了道法,吼出的同时又是一道雷法,几个村民被电倒在地,但更多的村民踩着他们焦黑的身体一股脑的沖了上来。 叶十里只感觉眼前一红,随即侧腹传来一阵剧痛,一股凉意从那里蔓延开来…… 砍中他的村民踉踉跄跄的,不断地咳嗽着,连路都走不稳了……下一秒,他突然感觉整个世界开始不停地翻转,时而能看到寂寥的夜空,时而能看到捂住伤口的叶十里,时而能看到陷入狂乱的乡亲们。 没有犹豫,受伤的下一刻叶十里果断地挥出了一剑将之斩首,他没有任何的想法,他在那一刻对他的受伤感到愤怒,这种愤怒一瞬间碾平了所有的犹豫不决。 他看着手中染血的长剑,听到张六净在身后的喊声,又望向近到眼前挥舞的钩子,没有片刻的停顿,以俯身刺向最近的村民为开端,直接推开了沖在最前面的人。 就这样靠着一条狭窄的巷子,他手中的剑不知疲倦的刺砍,身上的衣袍再次被血染红,然而不论如何攻击,那些村民都会前仆后继的往前沖,源源不绝,甚至有一些是被叶十里和张六净打伤了的,那狰狞的伤口与他们而言仿佛不存在一般。 整条小巷沉浸在狂乱之中,血肉糊了满地满腔,嘻哈的笑声从巷头传到巷尾,孩子们也不哭也不闹,默默的跟在大人们身后往前进,看着巷中不断后退的两人渐渐被逼入绝境…… 「张前辈!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叶十里身上多了不少伤口,火辣辣的疼,有些伤口甚至是钩子划出来的,皮开肉绽鲜血横流,在最开始那阵麻木的凉意消失之后,他开始重新感受到疼痛与疲软。 说话间,又是一个村民冲上前来,叶十里狼狈的躲过他砍出的一刀,拍堂木贴在他胸口放了一道小雷法,精纯的电光将他打的后飞而去。 紧接着叶十里站起身,长剑横斩一刀,又是一人头颅飞天。 「奶奶的……奶奶的……!」张六净也好不到哪里去,叶十里顶在他前面,他就一直在后面掐诀放雷,大量的使用道法使他精疲力尽,脸色比最开始还差。 「去道观!去道观找那女道士!」 张六净最后扔出一道雷,扭头对着叶十里吼道,说完头也不回就顺着巷子往后跑去。 「艹……」 叶十里暗骂一声,一脚踹开一个近前来的,急忙扭身跟着他跑,也顾不上身后的刀子又在他的衣服上划了几道口子。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在村子里乱窜,身后身侧蠕动着追着一大批村民,走过的地方鲜血淌满泥土。 叶十里不敢回头看,只顾闷着头往前跑,张六净虽然年纪大了,跑起来脚下利索得一点不差叶十里,他还一边跑,一边回头放个小雷法。 道观建在村子外面不远处的一座矮山上,白天不论是叶十里还是张六净,两人都打听过这个地方,虽然不至于轻车熟路,但大致方位还是知道的,现在身后追着这么一群癫子,往那个方向跑就对了。 「不知道是不是观内发生了什么……」无端地,叶十里突然想到了木辛,她那僵硬的笑容此刻在他心中被无限放大,充满了不安的感觉。 正想着,两人已经跑到了矮山口,一道长长的石梯弯弯曲曲的沿坡而上,尽头能看到叶荫观紧闭的大门,门口两颗翠绿青苍的老树。 「快点十里!」 张六净一步跨两阶的往上爬,还不忘对着叶十里吼一声。 身后的动静丝毫没有消停,那群不要命的村民仍然在追着他们跑。 「到底是什么事……!」 叶十里烦躁不堪的死死咬牙,虽然后抬腿买上石梯往前跑。 突然他感觉迈出的那只脚一凉,下一瞬间,他的脸正正好好砸在了石梯了。 「啊?」 一瞬间的惊疑很快被剧痛取代,在震惊的目光中,他发现在自己的左腿切口齐整,整条小腿不翼而飞。 「哎哟妈呀!疼啊!我的腿……疼死我了!」 上边传来张六净的惨呼,一道鲜血顺着楼梯流到了叶十里面前,他颤抖着抬头,却看见张六净同样失去了一条腿,摔倒在地。 「咳咳!哈哈哈!」 身后传来的动静令叶十里回头,接下来的场景深深刻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一坨……人,全部扑倒在地,每个人都失去了一只或两只腿,发出无端的呓语往前爬着…… 怎么回事? 极端的恐慌冲上心头,他们,包括那些村民,所有人在一瞬间被某个东西砍掉了腿! 他抑制住想吐的冲动,因为那种熟悉的感觉再次袭来,甚至令他吐都吐不出来了…… 眼前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滤镜,到处都是闪闪的银光,石梯仿佛变成了银台,所有人的血变得粘稠、发黑,树叶被镀上了一层金光,给人的感觉似利剑一般锋利,到处都是飞来飞去的经文…… 银皮无脸人站在台阶的尽头,手中破碎的长刀沾染满了粘稠到几乎停滞的黑色血污。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啊!」 张六净的嘶吼传到耳中仿佛无数细小的银针刺破了耳膜…… 在这里,连声音都变成了伤人的铁器。 咣!!! 还没完,观内突然传来一声敲钟声响,声音刺痛到万念俱灰的叶十里几乎晕死过去。 他的手突然不受控制的动了起来…… 下面所有的村民都停止了杂乱的呓语,每个人都干呕着,用手中的刀或钩,刺向自己的眼睛,割下自己的耳朵,钩下自己的鼻子…… 「斩六根嘞~!斩了六根当仙人嘞~! 「仙人好!仙人妙!仙人乃是人上人欸~!!!」 观内气势磅礴的声音荡出,银皮无脸人一瞬间回过头冲进了观内…… 叶十里也不例外,他手中的长剑贯穿了自己的眼球。 在生命的最后,他在黑暗中狂喜的呓语着: 「斩六根……嘻……当仙人……」 第十章 李怀宝 一处落魄的小村子,到处都是枯草,村里一个大人都寻不到,比起外边儿的野林子还要寂静。 叶十里浑浑噩噩的走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 我是谁?这是哪儿? 他不知道,只是不停的往前走,一步一步,踉踉跄跄的…… 这时他看到了,村中央的场子里,有几个人小孩围在那儿——为首的是中间一个小女孩儿,又或者是小男孩,作为小孩儿而言,她太俊俏了,叶十里辨不清男女。另外还有八个小孩围着他,他们都黑糊糊的,看不清样貌。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叶十里内心升起一种冲动,他迈开脚,也挤了进去,同那八个小孩站在一起,望着中间的那个孩子——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居然跟那些孩子一般高…… 但是这又怎样呢?不知道…… 那雌雄难辨的孩子把围着自己的九个人望了一圈,用手指一个一个点,樱粉的肉唇轻轻嗡动着一个一个数过去。 「一,二,三…… 「九!好,人齐了!」 她笑了起来,快乐的拍着手。 其他的孩子反应各有不同,有人打量着其他人,有人低着头,有人同叶十里一般,直直盯着中间那个孩子。 他们是谁? 叶十里正想着,就突然看到她的白玉般的手指点了过来,指向了自己,嘴角带着一幅戏嚯的微笑,于是乎一瞬间,所有孩子都看向了他。 「你死了!」 那孩子笑着,天仙般的脸上露出的可爱笑容在叶十里眼里是那么的噁心。 「走这边!」 她突然又把手往村尽头的一个方向一指。 叶十里不想再在这里多待一秒,也难于思考这个方向对不对,立刻就往那边走了。 身后,她又俯下身,跟其他八个孩子低声交谈着什么…… 叶十里越往前走,周围的景色就越「黏黏糊糊」,最后仿佛都融为了一体,如同一幅油画的颜料汇在了一张纸上。 突然,他的耳边传来一道温软潮湿的气息——有人在他耳边哈气! 他一惊之下猛然回头,却看见是她,不知何时神不知鬼不觉的到了自己身后,而其他孩子也不知到哪里去了。 迷迷糊糊中,他想到应该开口质问她,但是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张不了嘴,不仅如此,连身体都动弹不得,整个人如同深陷泥淖。 她嘻嘻笑着走近,却是一把环抱住叶十里,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这次是李怀宝……怎么样?」 随即她松开,双手一推。惊慌失措中,叶十里往后跌倒,周围的一切都在他着地的那一刻融化成了白色…… …… 李怀宝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簌簌落下的雪花,静静听着它们打在窗棂上发出的细微响动。 他老了,也病了,马上就要死了。 他突然咳嗽了两声,挣起身来,干枯如爪的手掌探向一旁早已温凉的茶水。 回想自己这一生,苦的平平淡淡、普普通通,临了临了的想要去好好怀念一下,发现既榨不出什么苦水,也嚼不出什么蜜甜。 从出生起,就跟着自己那到处搭台唱戏的爹娘,学了一手唱戏的本领,接了他们的饭碗。 父母死后,自己没什么其它的本领,就学着他们,带着家里其他的人,在整个周国,到处唱戏,哪里有活接就去哪里,唱完了人家心好,多给几个赏钱,留着吃顿饭;人家不过问,他也无所谓,拿了本该得的钱就走。 就这么唱到了三十多岁,有一年到小林村接活,是人家大户的寿礼。那天,他在台上唱着,她在台下看对了眼。 她告诉他,她姓柳。 他不懂甚么风流,两人就这么处着,再来几个身边的傢伙撺掇撺掇,一来二去,就选了个日子结了亲。那天他可忘不掉,没想到有一天,是自己在台下看别人唱戏……乖乖,那天晚上,柳氏浑身软的跟真的柳条枝枝一样…… 她很好,很温婉,吃得苦,可毕竟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媳妇,嘴上不说,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抱怨这成天到处跑的日子。于是乎他攒钱,他接很多的活,十年后在京城置办了一处小院,接了一批徒弟,就在那里教唱戏…… 这么唱着唱着啊,就到了现在,徒弟们都成了才,有人有了自己的戏楼,自家的两个女儿也嫁了出去,一个跟着自家的徒弟,一个跟着一个商人,都是吃喝不愁…… 一年前,她走了,嘿!比自己小十多岁的人,还比自己先走,什么世道这是! 但是无所谓了…… 李怀宝艰难的抿了一口茶到嘴里,忽地觉得很困,真的很困,比每次唱完戏都疲倦,比唱完所有戏加起来的疲倦都累…… 窗外有人叫他,是自己的孙子,他想应一声,想让他进来自己再看看,再看看…… 可是他太困了…… 他最后看到的,就只有不断荡起波纹的茶水,一圈又一圈,从中心荡到杯壁…… …… 「喂!」 叶十里身上突然被拍了一下,他猛然惊醒,骤地睁开眼。 茶杯,茶水,雪…… 没有,不是,是树叶,是那片空地,但天色已经发蓝,原本在太阳照射下的绿色于黎明中仍然被染上一层深蓝。 脑中所有的记忆涌回,不分次序,他死在了银皮无脸人手下,他死在了叶荫观外……他……他怎么还活着? 「呕——!」 叶十里再也抑制不住,趴在地上干呕起来。 「喂!你怎么了!」 旁边传来张六净的声音,他被吓了一跳。 张六净……?对了,张六净是叶十里的前辈…… 叶十里? 他的脑子一阵晕眩,胃里翻江倒海,就在刚才,他又经历了自己的死亡,在一个宁静的雪夜,无声无息的死去…… 不对,他没死,死的是李怀宝! 李怀宝? 他不就是李怀宝?那死的不还是自己?……也不对,他是叶十里……可他也是李怀宝……李怀宝是叶十里? 「哈哈哈哈……」 他痴狂的笑起来,猛地一翻身,张六净吓得一跳脚,就看到自己的后辈「咚咚」的拿头撞树,边撞还边发出痴癫的笑。 「坏了,着了相了这是!叫他睡在这丹仙旁边!这可如何是好!」 张六净看他撞得头破血流,自己只能干着急——他可没学破相的道法啊! 「叶十里!李怀宝!……李怀宝!叶十里!」 他的脑子里风起云涌,对于李怀宝的自我认知同对于叶十里的自我认知拼命的对抗着……我是叶十里,我是李怀宝……哈哈哈哈! 叶十里死了!现在活了!李怀宝死了!叶十里活了! 直到精疲力尽,直到头痛到全身发软,他跪倒在地,双手死死的抓住草皮,紧咬牙关,牙龈都咬出血来…… 来不及整理现状,他只需要一个答案…… 「你是说书的,还是唱戏的……!」 第十一章 叶十里 「前辈……!张前辈……!」 叶十里发出压抑的呼声,他努力的纠正着自己的认知,努力的想使现在的自己做到正常。 「小辈,你……」 张六净在一旁属实吓得不轻,听到叶十里喊他,踮着脚跳近了几步。 「前辈……我有办法,我没事,我有办法……能请您先离开一会吗?一会就好……」 叶十里低声吼道。 sto9.co??m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这……好好好,你有办法就……你有办法就好,就好……」 听到这话,张六净虽然还是有点不放心,但想到自己在这里什么用都没有,便松口应了下来,慢慢走进了树林中,守在空地的边上。 「好了……好了,我们来理一理……」 叶十里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仿佛他面前还站着个别人…… 「叶十里,你是谁?你为何在我的旁边!」他咬牙质问道,随即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对,狠狠甩手抽了自己一巴掌,「不对!李怀宝!是李怀宝!我是叶十里,你李怀宝在我这里做什么!」 越想越混乱,越想越没头绪,脑中仿佛有两个人吵了起来。 我从出生时起,就跟着父母到处走……不管对与不对,反正我出生时起,就跟着唱戏的父母到处走…… 叶十里死死扣着自己的头发。 出生时起,父母给我起名叫做……叫做叶十里!是叶十里!! 现在,认定自己是叶十里。 后来我十几岁那年,我的父母着了癫,死了……我孤苦伶仃,学了一手唱戏的本领,阴差阳错加入了说书人,每天接说书人的活到处跑,在小林村遇到了柳氏…… 后来柳氏病死,我悲痛欲绝,在处理一个任务时,被人银皮无脸人和一个女人截杀,后来复活了,继续丹谷的任务…… 柳氏……柳氏…… 叶十里突然顿住了,然后李怀宝心中的悲伤在那一瞬间炸开,他哽咽的跪倒在地上,呜呜的哑着嗓子哭着:「呜呜……柳儿死了!她死了……我好想她……」 她柔和的笑颜,总是带着一丝妩媚的眼角,温软的双手,轻声细气的话语…… 这一切都是那么的鲜活!她怎么不是自己的老婆!她就是自己的老婆!现在她死了!病死了! 叶十里又狠狠抽自己巴掌,抽得嘴角开裂才停下来…… 在处理丹谷的任务中,我死了,然后我到了一个小村子,我被一个小女孩复活了……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这就是叶十里至今为止的人生…… 想到这里,叶十里拍拍脸,站起来,在脑中一遍又一遍的回想着这个故事,直到自己也相信,这就是叶十里。 他冷静下来了,在得到这么一个认知之后,他冷静了下来。 「张前辈?」 他向着树林外面喊了一声。 「诶?我在我在!」 张六净听到声音,又急忙跑了回来,看到叶十里的样子,眼角一跳。 「你……你现在可是……好了?」 他离远了,不敢靠得太近。 「没事了,前辈,我已经解决了。」 叶十里温和的笑着,他唱戏唱多了,见过的人多了,每次跟东家谈话都会摆出一幅笑,久而久之,他便很会笑了。 「这……没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张六净嘴角抽搐,仔细打量着叶十里,总觉得这小辈跟昨天有些不太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太上来…… 果然还是这丹仙搞的鬼! 「哎呀!十里,这怪我这个做前辈的,我也不知道丹仙竟有此邪法,死了还能祸害人!」 张六净深感抱歉,有些尴尬地看着叶十里。 叶十里一愣,随即便轻轻笑起来——看来张六净是把自己的混乱归咎于中了那丹仙的邪法了,如此正好,省的自己还要费一番口舌去编理由解释。 「前辈莫要如此,此乃晚辈不慎,就算不知,也应离这丹仙远一点睡的……」 这话叫张六净一阵诧异,他感觉好像真的有哪里不一样了…… 「那,十里,你看看你自己的情况,咱们要不再歇息歇息,赶路另作他说?」 「无碍,我真的好了,倒是前辈多虑了。这丹仙的邪法对我的身体没有什么大损害,赶路还是可以的。」叶十里摆摆手,示意自己可以赶路。 「那……那便好吧……」见状,张六净也只得带着叶十里接着赶路了。 两人走得路跟叶十里料想中的一样,与上一次别无二致。 但这一次因为叶十里纠正认知的缘故,废了一些时间,原来到那处山路是大上午,这一次已然是中午了,他不确定还能不能到木辛那个女道,他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她…… 观察张六净的反应,看来是只有自己知道之前发生的一切,只有自己带着记忆回溯了时间。 而自己的记忆就停留在叶荫观门外,那声震耳欲聋的洪钟声响,当时木辛很大可能就在里面,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去了叶荫观才知道…… 但这是一次豪赌,他现在都在抗拒着前往那个地方,只要一想起之前所遭遇的一切内心都开始感到恐慌——他畏惧死亡,如果死不了,那他更畏惧那种无法准确认知自己的混沌与痛苦…… 走了一阵,终于到了那出半山腰,望下去就是谷边村和那叶荫观。 叶十里适当的放慢脚步,仔仔细细的盯着周边的一切,注意着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 没有,他什么都没注意到,就是没有人……再看张六净,上一次是他率先发现的,但这一次他也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继续往前走…… 看来是来晚了,上一次是刚好两边碰上了,这一次耽搁了一些时间,木辛恐怕自己先去了。 「啧!」 他感到些许的烦躁,这样一来就会十分的麻烦,因为现在看来他们并没有结识木辛,总不能玄而又玄的指望木辛也能保有记忆吧? 这种事情就像柳氏给自己讲过的故事里的那些主角一样,特殊能力只有主角才有认知的…… 忽地,张六净敏锐的捕捉到了空气中的一丝血腥味,做说书人做了那么久,见过的惨案不少,闻过的,甚至喝过的血,也不少。 「什么人!出来!」 他停住,眼疾手快地掏出了拍堂木,对准了一边的草丛,叶十里见状,心中一振——没走远! 然而很快他的希望便破灭了。 那草丛中确实走出了一个人来,但并不是木辛,而是另一个穿着道袍的道士,这次是个男人。 一身金黄的道袍,上面纹着繁复的纹饰。手中握着一柄染血的宽刀,背上还负着一柄长剑,和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半边金袍都是血。 他不耐烦似的看了一眼两人,手一甩,将那柄宽刀插到了地上。 第十二章 黄袍道人 「糟了,怕不是山里做贼的!」 张六净心里咯噔一声。 丹谷并非什么世外桃源、风水宝地,虽然谷内多道观、多道士,但也并不妨碍复杂的地形和丰富的物产吸引了众多无根或走投无路之众在此地落草为寇。 在这个地方当山贼的,有那些被逼的走投无路的採药人,也有些落魄的,或被逐出师门的道士。他们较为熟识山中地形,又知道什么东西可以吃什么东西应该避,当了贼往往过得比之前更加舒适。 叶十里闻言,手向怀中摸去——之前有一次接活的路上遇到了邪物,他们一队人死了好几个。在那件事之后,他每次出门必会在怀中带一把刀。 但是他什么都没摸到,这令他一阵恍惚…… sto9.co??m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你是何人!躲在前面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张六净喝道,手心捏了一把汗。 据说这丹谷的山贼从来不单独行动,每次入山必是成群结队,这是册子上说过的。 若是一个两个普通的贼人,那么说书人凭着一手道法或多或少不会害怕,但要是一群就吃不消了。 那黄袍道士疲倦的眼神把两人一瞧,眯了眯眼,深深看了一眼张六净说中的拍堂木。 「二位,我不是山贼,大可放心……」 他用低沉的语气说道,现在就连他说话的声音都显得很是疲惫,有气无力的样子,活像刚刚干了什么大事。 「凭什么信你!你这一身的血,还有那刀上的血……」 张六净咬死不放,谨慎万分。 「这……」 黄袍道士听到他的话,这才把自己这一身望了望,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身上满是血迹,然后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并非是行贼杀人所溅的血,而是路上遇到邪物,我与之拼杀所染上的。」 他开口解释道。 「什么邪物?还有你那袋子里背着啥?」 张六净还是不信他。 「这牵涉到师父的命令……」 可是那道士倒是有些为难的样子,不太肯开口说。 「师父?你是哪个观的?」 叶十里从摸不到刀的混乱中回过神来,心中一动,不禁开口问道。 「……」,道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张六净一眼,这才开口说道:「小道道号缘心,是那谷内金圆观的弟子,此是我的名牌。」 似乎是认定了两人不会轻信于他,他手一翻,扔出了一块名牌。 张六净一把结果,叶十里站远了些,向他手中看去,果然那木牌上刻着「缘心」二字。 「这木牌却是随便可做,我们如何知道你造不造假?」 张六净把一双眼眯起来,不断质问的他仿佛一只狡猾的老狐狸,这和遇到叶十里完全是两种态度。 「谷内的道观都有名牌,每个名牌都由不同的材料所制,且有专门的制法,寻常法术可做不了假。」 说着,缘心一挥手,那名牌便自动脱离了张六净的手,向着他飞过去。 张六净沉思了一会儿,抬起了头望向他,又问道:「那小道爷你是要去哪?」 「你们可是说书人?」他却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二人一句。 「……是又如何?」叶十里说道,他心中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了。 「可是因为『三花村』而来?」他又问二人。 「……确实如此……「张六净将手中的拍堂木放下,又望向了缘心,「你是要去三花村?」 叶十里心中一动,虽然自己并不好直接询问,但是之前已经多少见识到了三花村到底发生了何事,现在或许可以想办法旁敲侧击缘心,让他吐出一些实情。 「并非,」缘心笑道,「小道是去揪那三花村后面的贼去。」 「后面的贼?那你们是已经调查清楚了三花村的起因,如此确定?」 叶十里问道,心中有些疑惑,同时浮现出一丝不安。木辛给出的话是尚还需要调查,但眼前的缘心话里话外似乎已经明确了幕后真凶,当然无法排除两观不同调查进度不同,或者是最终的结果不同,但叶十里仍然无法确信,这种朦朦胧胧没有着落的感觉令他很难受。 「你们既是说书人,那么告知你们也无妨,毕竟可能有需要你们帮助的地方……」沉默了一会儿,缘心对着二人说道,紧了紧身上的包袱。 「先说来听听。」张六净眼睛一亮。 若是直接知道了结果,可以大大省去自己所需的时间,至于他说的是真是假,再去验证罢。 「二位可知道松云观?」缘心说道。 张六净一脸茫然,叶十里却是猛地一顿,心中一惊。 松云观?三花村的事情跟松云观有关?木辛就是松云观的…… 「却是谷内的一处道观,内里的道士为了修行,竟走了旁门左道,欲服用一种小虫增长道行。 「为了更好的修炼,他们拿那种虫炼丹,故意分给三花村的百姓,骗他们说是什么灵丹妙药,拿百姓试丹…… 「那第一批虫丹果然有问题,三花村的百姓服用之后,皆痛苦难挨,竟自挖双眼、自断双耳,后来更是身体被虫所侵占……」 张六净一脸戚戚,本以为是天灾,到头来在缘心口中却是人祸。他平生最看不得这种同族残害之事,心中又不禁升腾起一丝怒火。 「那松云观……」 「得知此事后,金圆观联合其它一些道观,将那丧尽天良、枉为道行的松云观上下抄了个干净……」 叶十里有些懵,他不确定这群修道的道士们是否还会干出这样的事,就像他不确定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一样,兴许呢! 但鬼使神差的,他问了这样一句话:「那虫,你们可知道是什么虫?」 缘心深深望了他一眼,似乎在思忖些什么,可很快又恢复过来,开口道: 「丹蚨。」 不是刀蛉…… 叶十里彻底混乱,根据缘心说的话,木辛似乎全在骗他们;但木辛会撒谎,缘心又何曾不可能?二人说的孰真孰假? 比起叶十里,张六净这一次并没有遇到过木辛,没听取过另一方的说辞,自然没那些矛盾的想法和刺激,他只哀嘆一声,又问道: 「听小道爷你的话,似乎还有其它道观也干了?」 缘心了点了点头:「确实如此,松云观一处难以成大气候,其实还有一处道观同那松云观暗中往来……」 「那你可是要去谷边村?」叶十里急急问道,根据上一次的经历,木辛多半直接去了叶荫观。 「正是,那另一处道观便是这谷边村傍着的叶荫观。」缘心有些诧异的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张六净比他更诧异,心想这小子怎么知道的,着了那丹仙的道反而熟了几分丹谷不成? 叶十里联想到谷边村中陷入癫狂的村民,和那一声震耳欲聋的鸣钟,感觉头皮发麻。 「正好我们二人也要去谷边村,」张六净思忖着说道,「不如正好结伴而行,且一起去那叶荫观看看……」 「小道也正有此意,我一人实难从力,欲求二人相助。」听到这话,缘心倒是释怀的笑了笑。 第十三章 铁匠 三人一路前往谷边村,彼此互相知了姓名。缘心比木辛似乎更加熟路,话不多时便到了。 看到眼前村庄的平静,叶十里想起之前的惨状,不禁感到一阵恶寒,接了半辈子活,唱了半辈子戏,走了那么多地方,还从未遇过如此恶意的景况。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小道欲直接前往叶荫观,二位可有什么需要在这村子里置办的事?」 缘心走在前面,一面观察村子里的情况,一面回头问二人。 「若事实尽如小道爷所说,还是快去那叶荫观为好,却是不要在此地浪费时间了。」 张六净想了想后说道。 「且慢……」 叶十里突然开了口,引得二人回头看他。 「若皆如缘心道士所说,那叶荫观恐怕并非善地,我还是要备一把武器为妙……」 叶十里沉声说道,在观门外经历的一切就使他明白了接下里到底会遇到什么风险。 「你不会那『铸铁法』?」 张六净突然诧异的问道。 叶十里一愣,什么「铸铁法」?然后猛地回过神来,怕不是是个说书人都会的东西,而且能化为武器…… 原主肯定会,但是他现在可是真的不会…… 「这……」 叶十里只得尴尬的低下了头。 「金理说书人最基本的道法不就是那『小雷法』和『铸铁法』?你这小辈,一手雷法倒是精纯,铸铁法倒是疏于训练了!」 好在张六净又自己给自己找了一个十分合理的解释,摆出一幅恨铁不成钢、晚辈不争气的样子。 「晚辈知错……」 叶十里自觉低头下台阶,但是心里突然对「铸铁法」起了兴趣。最基本的道法,小雷法打远,铸铁法打近……或许可以让张六净教自己,他想到。 但现在很明显是没有时间的,他只能去村子的铁匠那里买一把剑。 上一次去过铁匠铺,他倒是还记得路。 「叶兄弟有此念头也正常,那叶荫观确实不好说风险何如,有所准备也是应该。」 缘心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好,二位可稍等我一下,我去村中寻个铁匠铺子。」 叶十里说完,转头就进了村,缘张二人并没有跟上来,而是找到一处茶馆歇息。 根据印象中的路,叶十里很快到了村尾,往外走了两步,去找寻那铁匠铺。 在记忆中的地方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别说人了,连铺子都不见了。 「找错地方了?」 叶十里心中闪过一丝不安,立马在周围又寻了一圈,仍然徒劳无获。 没有?不在?为什么没有? 他开始感到慌张,事实与印象严重不符再次使他大脑中的记忆混乱起来,一阵阵噁心反胃的感觉传来。 他强忍着头晕目眩,又在这个地方找了一遍,这次扩大了范围,但还是没有。 别说没有了,这片林子完全不像有人生活的痕迹,各处的杂草高及膝盖,没有一片空地。 叶十里扶着一颗树慢慢坐下,揉着自己抽痛的太阳穴,脑中和那位没有鼻子的铁匠对话的记忆十分的清晰,分明就是上一次发生的事…… 等等…… 他突然感到莫大的恐慌,那种对认知的模糊和混乱隐隐有再起的趋势。 跟那铁匠说话的……是叶十里,还是李怀宝? 这个念头一起,他吓了一跳,赶紧甩了自己一个嘴巴,反覆念叨着:「是叶十里,是叶十里,就是叶十里……」 可那铁匠呢? 拿到那柄长剑的,是叶十里,还是李怀宝? 再怎么心里暗示自己也没用,他急出一头的汗,却对自己脑中发生的一切猜想无能为力。 拿不到剑,就不能在村民陷入癫狂是应战……那么应战的,是叶十里,还是李怀宝? 「是叶十里……是叶十里!是叶十里!……」 他大喊以强化自己的认知,一口咬定了是叶十里,希冀这样能起到一些作用,使自己冷静下来。 是叶十里遇了铁匠,是叶十里买了长剑,是叶十里杀了村民,也是叶十里,死在了观外…… 幸运的是,这么不停的在心里默念,似乎真的起了一定的作用,他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但铁匠确实不见了,连着那个铺子也不见了……究竟是为什么? 他现在想不明白,这后面也许牵涉到更大的事,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是因为他的复活产生了一些变故…… 这么一想,他的思绪又回到了那个朦朦胧胧的村庄,以及那个小女孩,隐约觉得一切都和她有关。 因为不停的找了好一会儿,又经历此一番波折,等叶十里回过神来注意天色的时候,却发现太阳已经西沉,时间快要傍晚了…… 糟了,要来不及了! 他心里咯噔一声,压下所有的念头往回赶。 万幸缘心和张六净仍然坐在那茶馆里,看样子等了很久,一看叶十里,缘心立刻就站了起来,一幅马上出发的样子。 「你怎么去这么久?还有你买的剑呢?」 张六净看见叶十里两手空空,有些疑惑的问道。 「……我方才寻了好一会儿,这村子里,好似没有铁匠铺……」 叶十里只得闷闷的说道。 「你且把你那摺扇拿出来。」 张六净突然掏出了拍堂木,对着叶十里说道。 摺扇? 突然听到这个词,叶十里很快想到张六净每次说书时手中拿着的那个扇子,于是在自己身上摸了一下,果不其然,原来放拍堂木的地方的边上,还别着一把小扇。 他把他拿出来,一把展开,扇面一片空白,什么都没画,但让人看了无端的就觉得很舒适。 「行经行经,调五行世理,以肺气如金理,行金世之成法——」 张六净掐了个诀,手上的拍堂木轻轻盖在叶十里展开的扇面上。 「铸!」 话音落下,张六净的拍堂木猛地一扫,一道白光闪过,叶十里手中的摺扇扇面突变,从原来的纸感变成了好似锋利的铁器一般,流溢着金属的光泽。 「我施展的铸铁法,可维持五六个时辰。」张六净说着,又想了想,然后两根手指一捻,口中摸摸念叨着什么,从拍堂木中拉出一道浮空的经文,然后对准了叶十里挎在腰间的拍堂木甩了过去。 「我且将法令和手诀教与你,你自己下去再好好练吧,随时基本法,但用处可大着哩!」 叶十里点点头,在心中过了一遍手诀,将扇子折好——纵使变成了铁器,这扇子似乎仍然像原来的一样可以开开合合。 张六净刚才的行为,似乎是将某种道法「扔」进了自己的拍堂木中,叶十里推断出说书人要用道法,可能得自己手中的拍堂木有所记载才行。 但他不确定吸收银皮无脸人的雷电和张六净的此举是否属于同一类,他也并未感受到自己的记忆有所恢复。 「二位,天色已晚,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 缘心看着两人捣鼓些什么,又看了眼天色,这才说道。 第十四章 叶荫观 三人紧赶慢赶,一路无话,终于赶在天黑之前到了叶荫观。 一路上叶十里一直在担心身后的村民会不会突然暴动,但是并没有,似乎只有张六净去说书才会引发惨剧。 看到眼前的石阶,叶十里心里有些犯怯。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9.?????? 再怎么说,他上一次以非常痛苦的方式死在这个地方,那种痛苦,那种绝望他现在仍有所感,仍然令他不敢想像…… 他前后看了一眼,并没有发现银皮无脸人的身影,侧着耳朵去听,也还没有听见钟声,这才要紧牙关,跟上了早已爬上很远的缘心和张六净二人。 到了观门前,缘心也不客气,一把就推开了那两扇翻新不久的木门,自顾自地走了进去。 门里边左右站着两个脸色苍白的小道士,他们看到缘心突然闯进来,本来一脸愠色,但是在看清来人身上穿的黄色道袍之后,马上一脸悻悻,甚至有些紧张、慌乱。 两人低声耳语一阵,其中一人赶快往一边跑走了。 缘心望了他们一眼,不发一言,就往里走。 叶十里和张六净紧随其后,看那两个门童的表情,心里暗自猜测这叶荫观真如缘心所说,十有八九不对劲。 傍晚,观内几乎无人,所有道士都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地方,能看到有一边全是烛光。 叶荫观不算大,除了二人走过的那片中间植有一颗大树的广场,就只剩下几处祭仙拜祖讲道求学和居住的地方了,故而内里的道士也不多。 据缘心说,丹谷内的道士多是修丹的,似他那般修剑的很少。 叶十里和张六净两人谨慎的打量着四周,缘心则马不停蹄的往里面赶。 叶十里注意到他呼吸有些急促,脚步也有些迷乱了,似乎非常……兴奋,或者说激动的样子…… 三人刚跨入另一个小院子,一浓眉大眼、身材魁梧的修士便挺身而出,拦在了三人身前。 他手执一柄长剑,双目圆瞪,死死盯着三人,口中喝到:「站住!观内重地,不得入内,莫饶了师父清修!」 「让开。」 缘心躬下了身子。 那大块头修士被气笑了,粗声粗气的说着:「你这厮……」 话音未落,眼前突兀的闪过一道剑光,还不等他反应,意识就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张六净目瞪口呆的望着几乎是一息之间就一剑冲到了那道士身后的缘心,这一剑之凌厉,换作是他来恐怕下场和那修士一般下场…… 看着那只剩半边脑袋的尸体软软倒下,缘心站起身来,也不去管溅在身上的血,也不多说一句话,继续往里面走。 叶十里突然明白了缘心那身黄袍上溅上的那些血到底是怎么来的了,那根本就不是所谓邪祟的血…… 「敌袭!」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吶喊,一瞬之间观内乱做了一团,到处都有穿着墨绿色道袍的人冲出来,他们多数拿着长毛毫,少数执长剑,将三人团团围住。 「什么情况!」 张六净沉声问道,揪贼是这么揪的?一个人? 缘心也不去理他,看到这么多人,他不但不慌,反而咧出一个开心的笑来。 「尔等身为道士,却尽做些旁门左道之事辅自己修行,全忘了这修道到底修的是什么,以至于伤天害理残害百姓,可谓万死不尽……」 他拿剑指着天,语气中透着一丝兴奋,做着有模有样的宣言。 「我缘心在此,奉吾师之命讨伐尔等……这里的,还有里面那个做师父的……! 「一个也不放过!」 言罢,他立刻沖了出去,一剑砍翻一人,血花捡起三尺。 其余道士愣了愣神,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又被缘心砍翻两个,他一边杀,一边冲着院子尽头那出殿堂冲去。 这下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狂呼着、吶喊着、嘶吼着沖了上去,完全不着章法,完全不见心迹…… 就如那些村民一般…… 「小辈!别楞着了!」 张六净的一声大吼将叶十里拉了回来,刚回过神来,就见眼前一道士一剑砍来。 他急忙侧身闪过,正想发话,张六净一发雷法打将来,就见那道士挺那儿了。 「这不妙啊,这很不妙啊……」 张六净一阵头疼,狼狈躲闪和反击,身上早已中了击剑,好在只是划伤。 叶十里一咬牙,掏出那把摺扇,猛地划过一个反应不及的道士的脖子,就见一道血花闪过,叶十里脸上也被鲜血布满,看上去分外狰狞。 两人左躲右闪,那缘心却越杀越起兴,越杀笑声越大,仿佛这全是享受一般。 「二位!请说书!」 正杀着,他突然一声大吼,在血肉中闪来闪去。 说书? 两人都懵了,现在说书不是找死么? 「尔等看我这般大义,为了丹谷百姓杀尽恶贼,岂不可作为说书的内容?」 他兴奋的飞身跑走,舞出剑花眼迷手乱。 「我这为了苍生献身的精神,岂不值得说一回书?!」 「我这勇杀恶贼的英姿勇势,岂不值得说一回书?!」 「叶十里!说书!张六净!说书啊!说我的书!把我记下来!」 他痴狂的笑着,此时的缘心,与观内那些修士一般无二…… 「走!十里!我们快走!」 张六净扭头对着叶十里大喊,此处情况过于危急,跟着进来的那个缘心此刻还不知道在发什么疯,继续留在这里太过危险了。 「好!」 叶十里也不犹豫,当即扭身往来的地方跑,低头险险躲过一道不知何时飞过来的飞石,一扇子砍翻挡在身前的一个道士。 「哎哟!」 张六净突然低呼一声,整个人猛地扑倒在地上。 却见脚踝处不知何时缠了一根藤蔓,那藤蔓却是平白地从地里挣出来的,甚是诡异。 「奶奶的!这儿的道士成了气候了!」 他焦急地大骂道,眼前已经有两个道士沖了过来,手中的长剑在杂乱的火光中闪烁着。 叶十里冲到了门口,却猛然听见后方张六净的骂声,一回头,又听到院内远远传来缘心的声音。 「说书啊!你们跑什么!我带你们来是为了什么!你们说书啊!说书啊!我不值得说一回书么!」 「叶十里!说书啊!」 叶十里浑身颤抖着,他烦躁的抱住了自己的头。 「说书啊叶十里!把我记下来!把我的故事传出去!」 住口…… 他的大脑又混沌起来…… 「叶十里!」 住口! 「叶十里!!」 「住口!」叶十里脑中骤然一道明光闪过。 …… 「我不是叶十里,我是李怀宝。」 他突然想明白了,对着眼前的一片乱象,喃喃自语道。 砰! 身后的大门突然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叶十里惊了一跳,赶紧回身望去。 张六净好不容易摆脱那藤蔓,跑到了叶十里身边,伸手就要去推门。 「住手!」 叶十里却急急叫住了他。 「怎么!」 张六净也是着急,喝问道。 砰! 门外又是一声巨响,随后传来杂乱的喊声。 是那些村民…… 他眼角突然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青蓝道袍,身后背着一柄长剑…… 是木辛…… 她往人少的一边跑走了,很快一个转角就不见了。叶十里呆在原地,不知为何,没有追上去。 「到底怎么回事啊!」 张六净急坏了,不禁大喊起来。 下一刻,一道洪亮的钟声响彻了整个山头。 「斩六根嘞~! 「斩了六根当仙人嘞~!」 第十五章 木辛 钟声过后,整个世界都寂静了片刻。 叶十里被震得头晕目眩。 剎时间,安静的世界被沖天的喧嚣占据,笑声,呕吐声,嘶吼声,刀钩划破血肉的声音,以及……某种东西蠕动的声音…… 「仙人好!仙人妙!仙人乃是人上人欸~!!!」 空灵的喊声响彻了整个叶荫观。 叶十里绝望的立了片刻,等待着自己也控制不住的去挖下自己的眼……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仍然正常,内心没有洗脑般对挖眼睛割鼻子的冲动——这一次他没有受到钟声的影响! 「他奶奶的跟那三花村果然一个样!」 本章节来源于st?o9 旁边传来张六净的骂声,叶十里顺着看过去,只见之前被砍倒在地的那些道士,一个个都抽搐着爬了起来。 他们的四肢不自然的扭动着,张开嘴,呕出一些金色的粘稠液体。双眼翻白,脸色乌青,胸口和腹部内里仿佛有什么东西似的,时而鼓起时而凹陷,怎么也不像还活着的样子。 张六净正觉得那金色液体有些眼熟,就见那些道士,脑袋突然爆成血雾,一条墨绿的巨大肉虫从脖颈处钻了出来,四处甩动着自己肥大的身躯,将那些金色液体溅得到处都是。 更令人吃惊的是,那些液体所落之处,皆生草木。也有不少落到了其它人身上,他们身上也毫不例外的长出了郁郁葱葱的花草,同时那部分血肉被吸干了似的干瘪下去,分外诡异。 「是那丹仙?!」 叶十里和张六净一边忙不迭地躲闪着,一边心中大骇。 「不是说吃的是丹蚨吗?」 等等,丹蚨是那丹仙的幼虫? 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叶十里恍惚间明白了些什么,但是再继续待下去,二人最终也会变成长草的人干,必须赶紧离开这里…… 但是现在门外也全部都是那些疯狂的村民,可谓里里外外都被包围了,退无可退…… 就在此刻,叶十里心中一动,感觉好像自己漏掉了些什么…… 木辛……木辛……银皮无脸人…… 是银皮无脸人! 想法刚冒出来,叶十里听到身后突然寂静了,随后传出了贯耳般无法屏蔽的念经声。一瞬间,冷汗冒了出来。 「前辈!快跟我走!」 叶十里不再犹豫,就向着刚才看到木辛的地方跑过去。 地上生出的草全部变成了剑刃,整个世界开始隐隐闪烁白光…… 「鋈蠡无齽,奭欲鸔曐…… 「鋈乃齽蠡,鵿银觯器……」 张六净也很明显也注意到了情况的突变与危急,狠狠咬了咬牙,二话不说跟着叶十里沖了过去。 我明白了,我突然发现了……怎么就没有更早的察觉到呢…… 李怀宝牵着柳氏的手拼命的往前跑,身后一堆不似人的玩意儿紧紧追着,火光映明,刀影闪烁。 「哎哟!跑慢点,别牵着我呀!我自己能跑!」 身后的柳氏着急的大喊道,李怀宝听到她的话,不但不松手,反而握的更紧了——开玩笑,在这种危急关头松开自己媳妇的手? 自己怎么就没早点发现呢! 李怀宝自责内疚的想着,要是早点发现,柳氏就不至于陷入如此境地了…… 那不要脸的女人和那浑身银皮的汉子分明是一伙的!他们串通好了要杀人越货! 柳氏在后面气喘吁吁的喊他,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但他只是握紧了手,一个劲儿往前跑,绕过那些粗壮的树干,最后在道路的尽头猛一转弯,突然停下了…… 他看到那个女人正咧着嘴笑着,盘坐在院子中央的一鼎钟上! 「前辈!」 叶十里猛然回过神来,但情况不允许他去清楚的思考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感觉自己握着张六净的手,便急忙回头。 他手上只握了一条胳膊…… 「?」 什么时候…… 「叶十里!」 他听到有人叫他,懵懵地抬起头,只见一个浑身都是花草、辨不清样貌的人踩着屋瓦就往这边沖了过来,一边砍杀那些头上顶着丹仙的道士,一边大声喊着他,或者张六净,的名字。 「叶十里!!张六净!! 「说书啊!!!」 这时,院子中的木辛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杀得好,缘心道友!再杀呀!多杀点!」 咻! 一道银光在天边一闪而过,那些白光和经文追上了他们,缘心身上的草全部变成了刀枪剑戟,深深扎在了他身上,一瞬间,黑红的血液缓缓渗出,以几乎不可察的速度流动。 或者说,它追的不是他,而是缘心。 银皮无脸人现身的一瞬间,就一刀砍向缘心的脖子。 缘心很快反应过来,岂能让它得逞?当下长剑一横挡住,张嘴突出一道绿光来,扑那无脸人而去。 「哈哈哈哈!」 身后再次传来木辛的尖锐笑声,叶十里现在疯中凌乱,不知所措,听到她的笑声心中火气,操起那把铸铁的扇子就沖了过去。 「哎哟!急了!」 她仍然笑着,翻身从钟上下来,侧身躲过叶十里一刀,手中的长剑出鞘,也不出剑,只是不断招架格挡叶十里疯狗般的砍击。 就是她!她就是那个杀了原主的人! 想到柳氏肩膀上挨了一刀,李怀宝瞬间暴起,也不顾自己的安危,摸出小刀就沖了上去,誓要跟那女人拼命。 「我说……」 木辛被逼的不停后退,身上也不知何时中了一刀,在银皮无脸人的领域之下鲜血却是流也流不出来,但即便这样,她还是在笑着。 「你现在到底是谁啊?」 这一句话,似利剑一般,刺穿了叶十里,将他死死钉在了原地。 柳儿受伤了!我这做丈夫的怎么能就这么算了!可…… 可…… 「哈哈哈……」叶十里低声笑起来,手中的扇子落到了地上。 他越笑越大声,越笑越痴癫,似乎笑得腿的软了,扑通一下跪到了地上,笑得肚子都疼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笑得……牙都咯的生疼…… 「不是吧!你真的不是叶十里啊!」木辛却好像发现了什么最有趣的事情,一下子丢了长剑扑倒在他膝盖边,抬起头看他的脸。 「柳氏不是我妻子……」叶十里笑道。 「你原来还有老婆!」木辛拱火不嫌事大,也跟着他一起笑。 「我原来不是李怀宝……」 「李怀宝是谁?你是李怀宝啊?」 我的她不是柳氏…… 这个念头轻轻落在了叶十里心头。 「都tm怪你啊!」 叶十里蹭的一下站起身,一脚就踹向毫无准备的木辛的脸。 如果不是她联合那银皮无脸人杀了原主,自己又怎会到这边来!不到这边来又怎会经历这种痛苦! 木辛被一脚踹的翻了个身,却急急又爬了起来,擦着脸上的鼻血,还在笑:「你还真是稀奇啊……拿你来炼不是比这些破落道士好得多!」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之际,忽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飞落到院子中,骨都都的滚了两圈。 是缘心的头。 第十六章 仙人 「叶十里!你为什么不说书!」 哪怕只剩了个脑袋,缘心仍然开口喝出声来。 「那丹蚨的危害,师父不知,众道观不知,我难道不知吗? 「杀他们是为了这天下,是为了这世理,是为了这苍生,是为了不周! 「你可知丹蚨是什么?是那不周肝上的寄生虫!他们一个个趋之若鹜,净称之为『天仙不周肉』,我放他娘的屁!这丹蚨是调谐木理的,吃多了木理必然失衡! 「为了一坨寄生虫祸害百姓,此罪不足诛?!我一辈子心怀正义、清心修道,难道不足以你们把我传唱下去?!」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他愤愤不平的喝骂,除了最后一句,叶十里楞是一句话也没听懂。 银皮无脸人仅仅是往这边看了一眼,又沖回院子里,欲将那些虫变的道士尽数屠杀。 「到底怎么回事!」 叶十里猛冲上前去,一把扑倒了木辛,用膝盖抵住她纤细的脖子,铸铁的摺扇横在她的额头,稍一用力,便出现了一条血线。 乱,太乱了,而且乱的太突然了,自从进了这叶荫观,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自己的理解,发生的一切都远远超乎了上一次得到的情报。 缘心半死不活的样子,张六净也不知道还活着没有,现在银皮无脸人在院子里大杀四方,眼前这娘皮净是作噁心思…… 「啊呀呀~非礼呀!」 木辛嗲声嗲气的叫起来。 「告诉我!」 叶十里也不客气,一拳揍了上去。 「叶十里!说书啊!你给我说书啊!」 身后缘心的头颅又开始大叫起来,听得叶十里额头青筋暴起。 「闭嘴!」 叶十里低吼道。 「哎呀,又要我说又要我闭嘴,到底是要说不要啊~?」 木辛嘻嘻笑着,全然不顾自己那一拳肿起半边的脸。 「别给我耍滑头……」 「好好好,我说就是了……」木辛砸了砸嘴,一幅无趣的样子。 「那缘心之所以还没死,是因为他师父给他餵了丹蚨,斩了他的身根。」 「谁让你说这个了?」叶十里一头雾水,而且这话听了就像没听,随即很快意识到不对劲——身根?她喊着要斩六根,身根可是那六根之一?那…… 「他师父是个半转,修不成个整仙,便想着借他徒弟的手哩!你看……」 木辛话说到一半,明明嘴唇还在开开合合,但是什么声音都传不出来了。 接着,笼罩周围的白光开始消散,诵经的声音也淡去,木辛身上的伤口一瞬间又渗出鲜红的血来,仿佛那银皮无脸人的结界被什么东西抵消掉了一扬。 木辛的口仍然在张合,她嘻嘻笑着说着什么,明明听不到,但叶十里就是知道她在说什么,因为……他自己的嘴跟着她一起动了起来…… 「你看,仙人来了……」 仙人? 下一瞬间,叶十里看到了自己,自己面色狰狞的压在自己身上,但同时他又看到了自己的侧影,而且这个视野矮的好像趴在地上。 这感觉并不好受,他感到天旋地转,大脑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劲儿的催吐。 叶十里觉得自己在走,但是他又没动,他觉得自己的脖颈上面空空如也,好像被砍了脑袋,但是他还明明活得好好的…… 木辛明显也不好受,她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不一会儿就偏着头呕出一口胃水。 有人站在他们身后。 不需要回头,因为他已经从木辛的视野中看到了,浑身长满花草的黄袍无头身体——缘心的身体…… 于是,他和木辛都张开了嘴:「呵呵,娃呀,干得好……师祖没白栽培你……」 接着,他伸出手,捧住了木辛的头,木辛也捧住了他的头——无法控制,无法抵抗,而且感觉到一切都是顺其自然,就该如此,本意如是…… 无头身体捧起缘心的脑袋,又放在了断口处。 接口处血肉一阵蠕动,一层墨绿的肉块覆盖其上,便将那头定住了。 「哦,不是师父,是他师祖,那他师父应该在他身后那袋子待着呢!」 叶十里和木辛都张着嘴说出同样的话,但很显然这些话是木辛对着叶十里说的——她已经适应了。 下一瞬间,远处飞来一道金光刺向他的侧腹,却直直穿了过去,仿佛打中的只是虚影。 「金卫士……」 四面八方都传来一道老气横秋的声音。 「我若还是那『蚨道人』,想必敌不过你……但如今我已是『蚨仙人』,身不受五理,你个五行天的走狗却奈我何!」 言语下,金卫士瞬息之间已冲到近前,右手举刀砍向接了头的「缘心」。 只见「缘心」不闪也不避,刀如同刚才的金光一般,从他肩膀上划空而过,不留任何伤痕。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怀宝,天有五理,人有六理,斩了六理的,我们叫『仙人』!这仙人个个都有大神通,通通不是人!」木辛兴奋到极点般的大笑起来,身体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疼痛而颤抖着。 叶十里受够了她说的这些屁话,只觉得恐慌莫名。 要是又死在这里,自己脑子里还要多一个「李怀宝」! 「他眼通,开!」 「缘心」猛然扣下自己的一颗眼球,捏着它指向被称作「金卫士」的无脸人。 金卫士的面上突然「咔」的一声裂开一道缝,紧接着猛然睁开,却是一颗大眼球,带着新生儿那般的好奇,四处打量着。 它犹豫片刻,立刻横刀在自己脸上那颗眼睛上斩过。 噗! 眼球整个爆开,化作一滩金色脓水从它脸上流下,「缘心」的另一只眼睛也突然爆开,而这似乎出乎他的意料,惊讶之余,他一把捂住了眼窝。 「哈哈哈哈!」木辛又笑起来,「斩不了意根,那就永远是个半转!永远受那五行天约束!」 「你们金圆观之前出过仙人,想必是留下一卷斩根的秘法,里头可是提到,那意根要借别人的脑袋来斩啊?」 于此同时,金卫士似乎掌握到了什么,手一抬,一道金光打了过去,这次却并没有穿身而过,而是在打中的一瞬间猛然炸开,给「缘心」镀上了一层白光。 定身法! 「哎哟,哎哟,还仙人呢!仙人还吃定身法?!」木辛丝毫不留情面的嘲讽眼前这个怎么看都不是她能对付的东西,像个疯子一样。 「破!」 随着一声低喝,「缘心」仅被困住三秒不到,就破了定身,但这三秒足够金卫士做出应对了。 它手指一勾,「缘心」身上的衣物和花草尽数化作金铁,但下一刻又恢复原状,而后往复,仿佛两人在拉扯。 「哼!」 「缘心」冷哼一声,张开嘴,吐出一口金色液体,腾空的那一刻又化作一片薄雾,飞速向着金卫士而去。 金卫士只是双手合掌,用力一拍,便发出洪钟之响,震得几人耳鸣头晕,将那金雾也震散了。 「打不过吧!打不过吧!」木辛在下面振臂高呼,「当不了仙人你就永远是个吃丹蚨修木理的臭道士!金克木,天经地义!」 这一番话说的「缘心」脸彻底黑了,他双手一甩,解开身后的行囊,从中猛地捧出一颗长发白须、满面皱纹的头颅来。 那头颅由一根自「缘心」体内突出的触手串着,漂浮在空中。 「缘心」双手掐诀,一面身体内不断飞出一些触手阻拦靠近的金卫士,一面嘴中默默念诀,最后猛然向着那颗脑袋一拍。 那脑袋的眼睛骤然睁开,把四周一望,最后直直盯向了叶十里: 「叶十里!你说书啊!」 第十七章 缘心 「你怎么还活着!」 「缘心」吃惊的望着那颗头颅。 他本打算寻一个安全的机会彻底利用本来的缘心的「意」取代自己的「意」,以达成「斩意根」的效果,然而事发突然,缘心被金卫士砍了脑袋,眼见就要死了,自己只得出手,本来以为斩了五根,好歹是个半仙了,未曾想还是被那金卫士压制。 这理卫士乃天生地长,全无意识,凭天性行事,金的就是要杀木的,哪里木理失衡,就去哪里屠杀。 他不敌那金卫士,现在不除掉它,肯定会追到天荒地老,到时候自己何来机会斩除意根?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 然而未曾想到,自己谋划多时,危急时刻迫不得已才出手,发现人居然还活着…… 「奶奶的!你对我做了什么!」 那颗头颅猛然转头又看向他,怒骂道。 「缘心」气急反笑,双手再次掐诀,谁的都行,把一个人的意炼化,然后把这颗脑袋接上去。 「要我说,你这半转,意根根本就不是这么斩的!你修道修了这么久,难道说斩就真是斩头斩身子不成?」木辛在下面嘻嘻笑着。 叶十里恨不得上去再揍她一拳,再这么嘲讽下去万一人家真急了…… 「我已登仙!」 「缘心」一声怒喝,对着他们一指:「今日就拿你们的意来助我成仙!」 叶十里脑中嗡鸣一声,一段极其生硬而突兀的记忆凭空出现在脑海——自己拿着剑,在金圆观内苦练…… 这是自己吗?这明显不是自己! 又来? 还没来得及说出声,大脑仿佛被人用手搅动,整个陷入混乱,然后那双手又将一段陌生的记忆注入其中。 …… 缘心自幼便跟着父亲在丹谷内採药,母亲在家哺育那不到半岁的妹妹。 虽然清苦,但日子还算过得去,看着妹妹一天天长大,到能跟在自己身后屁颠屁颠的喊「哥哥」,缘心发自真心的感到高兴。 他真想就那么下去,村子里的大家都其乐融融,偶尔还有些好心的道士哥哥下来收些药草,给众人传点经义。 那些道士们偶尔还会带一些各式各样的书下来,不只有经文,还有一些绘本小说。 父亲和他一起看那些小说里故事,看着看着,总会告诉他:「真正的英雄好汉,他的故事就应该像这样传唱后世……」 他真想就那么下去…… 十多年后的那天傍晚,他看着自己的父亲被切得四分五裂,那些「好心」的贼人甚至给了他一块,让他捧着,然后拉着他站在一边,看着乱糟糟一团人压在他的母亲和妹妹身上不停的蠕动…… 他恨不得挖了自己的眼睛,割了自己的耳朵,砍了自己颤巍巍抱住「父亲」的那双手。 那天就那么过去了,一个白鬍子的老道士走近来,不由分说,一巴掌便把一个贼人的脑袋拍成了血沫,红的白的糊了缘心一脸。 不知过了多久,那老道士站在缘心面前看着他,他也呆呆的回看过去。 那天之后,他入了金圆观做了道士,那老道自号「一叶道人」,是他师祖,他跟在下面另一个人手底下作弟子。 他拼了命的练剑,认真的修行,努力的听师父和师祖讲书,那些玄妙莫测的道法没听大明白,但听出了一颗为天下苍生的心。 那一日,师父给了他一粒金色小丹。 「这是什么?」他问师父。 师父不说,只是告诉他吃下去,有助于修行。 他便吃了。练得越多,吃得越多,吃得越多,练得越快。 他剑法修成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跑进山里,找了三天三夜,找出来好几个山贼的窝点,一个不留,全部杀了个干净。 有种的,不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纷纷砍断脚手筋,扒了衣服扔在那里,叫那些没种的上;没种的,就切成一块一块,叫那些更没种的拿着,逼他们看那些没种的上那些有种的。 最后一天从山寨里出来那一刻起,他看着徐徐升起的旭日,深深呼吸着清晨湿冷的空气,内心感到无比的畅快。 这就是为天下,为苍生,为百姓,行大义!这就是! 他觉得自己的故事足以被载入史册,他觉得自己的经历足以成为说书人口中传唱的传奇。 他丝毫没有怀疑,为什么自己单枪匹马可以挑翻那么多贼窝,只以为是自己剑法了得、那些贼人无能。 他杀了一身的血,将那身黄色道袍彻底染成了猩红。 回去以后,同门的师兄弟纷纷避着他,只有师父和师祖,好心宽慰他,给他金色小丹,让他好生调息。 他知道,他早知道了,同门其他吃那些丹的师兄弟们,没活几个…… 师祖告诉他,这丹是用一种叫做「丹蚨」的小虫炼制的,吃了可以成仙人。 「你可知那丹蚨的成虫叫什么?丹仙!名字里有仙,那可是至宝!吃了怎么可能不成仙?!」 说这话时,师祖哪怕修了一辈子的道,眼里还是透着神异的光彩。 师祖想成仙,他知道,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成仙要挖掉自己的眼睛、割下自己的耳朵、割下自己的鼻子…… 三花村出事之后,观里派他去收拾烂摊子。 他老老实实过去,将那些村民一个不留全部砍死,也将那些跟着他一起过去的同门全部抹了脖子,轻松的就像成年人踩死一群蚂蚁。 回去后,他声嘶力竭,质问师父,为何那样做。 师父也问他,为何那样做。 后来他才发现,曾以为道行高深莫测的师父,在他的剑也孱弱的像个孩子。 他把金圆观上下杀了个对穿,将师父的脑袋割下来,装在一个行囊里,跑了。 跑去了松云观,又是一场血雨腥风,再将松云观祖师的脑袋也割下来装在行囊里,继续走,去叶荫观。 这是在做好事,他告诉自己,这是在为天下百姓行善事,自己是在杀恶人,是在杀十恶不赦的人,是在杀救无可救的人。 他在心里默念千百遍,想到师父死前的眼神,还是觉得心里抽痛。 …… 「唔嘻嘻嘻……」叶十里低声笑着,「我是为天下苍生,我这般伟大人物其不足以传唱!」 在叶十里和木辛两人的意被注入缘心的意的过程中,抢占了缘心身体的一叶道人也在艰苦的与金卫士缠斗。 不知为何金卫士就是不用那杀伤最大的天雷,这多少让一叶道人也足以喘口气,但自己也拿它没有任何办法。 察觉到缘心的意识越来越淡薄,他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另一边,叶十里早已分不清自己是谁。 「我是叶十里?我是本来的叶十里?不对不对,我有柳儿了……也不对……」 我……对了!我从出生时起,就跟着父母到处走……我的父母到处接活唱戏,我负责採药……我负责採药?对,我负责採药…… 我还有一个妹妹,叫……叫柳儿! 后来父母着了相死掉了,我和柳儿相依为命,互相看对了眼……我和柳儿看对了眼?我和我的妹妹看对了眼? 叶十里啪啪甩了自己几巴掌,猛摇自己的头,欲将这些不对劲的思想甩出去。 后来我开始练剑,成为了一个说书人,到处接杀山贼和採药的活,后来有一回,接活遇到了硬茬子,是个女人为首的贼窝……那个女人是什么样子的?是……是木辛!就是木辛! 她奶奶的带着一伙贼人追杀我和柳儿,我拉着柳儿的手跑呀跑呀,这种危急的情况下我不能松开我媳妇的手! 可是最后我往后看,我手里只剩下了柳儿的胳膊,可怜我那个妹妹,落在后面被一众凶神恶煞的强盗玩弄致死…… 想到这里,叶十里悲从中来,不禁匍匐在地轻声抽噎:「呜……柳儿死了!我好想你呀……!」 后来发生什么了?后来……后来我杀了很多山贼,杀了自己逆天行路的师父和同门师兄弟……然后,死在了一个雪天……? 死在了一个雪天? 「谁!谁……谁!你到底是谁啊……」叶十里拼命的以头撞地。 一叶道人正欲将自己的意注入那颗头颅,却突然愣住了。 「我为天下苍生!」他的脑中突兀的响起这样一道声音,这不是那颗头颅说的话,而是脑海中凭空出现的声音。 「呜……柳儿啊……你怎么就走了啊……」正惊讶之间,他的脑中又浮现出一片宁静的雪景,自己颤巍巍的手捧着一杯渐凉的茶水。 「你是说书的,还是唱戏的……」最后脑中反覆播放这道声音。 那些模糊的记忆一段又一段的跳出来,自己时而在吃丹蚨,时而在唱戏,时而在练剑,时而在陪伴病重的妻子…… 他一下子呆住了。 第十八章 讨贼 「你到底是谁……?」叶十里质问自己。 选一个吧,选一个就好…… 他的内心告诉他这样就好,这样就能使自己好受。 「原来如此……」他从地上爬起身来,一甩身上长衫,把眼向四周一望,森然一笑。 「我缘心,为天下,为苍生,为百姓,誓要将尔等丧尽天良之辈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说罢,乘着木辛仍然陷在一叶道人的「意」里,他一把扑向旁边的她,噼手将她身后背的剑夺了过来。 长剑出鞘,平平无奇的剑身在此刻的叶十里手中舞的剑芒四散,寒气逼人。 他笑了一声,沖向了远处那一群化虫的道士中去。 …… 「什么情况?!」 一叶道人惊骇不已,到底是多年修为,不至于像叶十里那样一时之间分不清本我何在,但脑中平白又多了三个意。 他搞不懂,也知事态严重。 「你是谁!怎么在我脑子里说话!」 缘心的声音喝到。 「我还想问你是谁……我脑中为何还有一个人的声音……」 叶十里的声音绝望而警醒。 「这是哪,我这是在哪?!」 李怀宝惊恐万分的开口,随后一叶道人瞬间头疼欲裂,仿佛脑子里面有东西要冲了出来。 「一叶道人!你这是何意?!」 缘心愤怒的骂道,仿佛一道惊雷响彻了一叶道人的脑海,随即他也似乎要冲出去。 一叶道人目眦欲裂,本想用金圆观祖传的秘法抹掉自己的意,没想到反而多了三个。 「是谁!谁!」 他怒极,就看到底下,方才那个长衫黑辫的说书人,提着剑就冲进了人堆里,不由分说就开杀。 他顿时两眼圆睁,手一挥,隔空抓向叶十里,却被抓住机会瞬息突进的金卫士一刀砍了回来。 「老道士,学艺不精,半个道法不会,就会这些劳什子招式,不斩了意根,你算个屁!」 木辛也很快恢复过来,第一件事就是逮着一叶道人骂,一摸背后才发现自己剑丢了。 …… 「师弟,送人送到西,你今日,便成全了我等!」 身旁的一个师兄说完,突然暴起,手中的长剑化作一道残影,直奔缘心面门而来。 缘心侧身闪过,轻嘆一声,不知何时,手中长剑已出鞘,那师兄笑还没笑完,脸已裂成两半,徒溅他一身的血。 其他随他一起来松云观清理门户的同门,本想跟着出手,见到这一剑之狠厉,纷纷止了脚步,惊疑不定的看着他。 「可是师父的命令?」 缘心冷冷的问道,下一刻,不待人回答,已化作一只奔虎似的猛然扑向其中一人,长剑一挑,又是不见了别人半个脑袋。 「师兄,莫要糊涂,师父说了……」其中一女冠见势不对,急忙辩解,然话音未落,手中忽然一轻,那观内锋利无匹的长剑已断作两截,她正欲尖叫,刚一张口,一道剑光瞬息而至,自脑后穿出。 两句话的功夫,杀了三个同门,缘心这才停下手来,立于圈中。 方才杀的是师兄和师姐,他们与他同拜一个师父,每日共同研读经书,共同修身养性,共同修剑,共同吃喝,可谓情谊深厚。 但变了就是变了,吃了丹蚨就是该杀。 「你们都吃了?」 他提起剑,指向几人。 每个被他指到的,都战战兢兢的往后退,脸色惨白。 「你不也吃了!」其中一人逞强,硬着嘴反问他。 缘心只是轻声一笑:「我吃是为了更好的杀你们。」 他轻咬舌尖,对着自己手中的剑吐出一口金色精血,血液喷到剑上,迅速凝作雾气,将剑身包裹了起来。 …… 「就是他!」 噗! 一叶道人的左肩颈处猛然裂开,两只触鬚从中钻中,头上还各长着一只眼。 这两只触鬚钻进那个白须老人的头中,竟接管了他的头。 现在的一叶道人,除了自己本身的头,脖子边上还挂着一个开口说话的。 「就是他!」 缘心怒吼着,借着师父的头,看向人堆里拿剑指着四周的叶十里,只见他手中拿着拍堂木,将雷电抹在手中的剑上。 「可恶……!」 脑中另外三个声音不断地回响,令他不堪其扰,而更令他惊恐的是,这三道意似乎在跟他抢占这具身体的控制权,他现在行动越来越困难和扭曲,叫那金卫士砍得好不快活。 「杀了他!」 缘心的脑袋猛然向着前面一冲,一叶道人于半空中一个趔趄,身体失衡,金卫士抓住几乎,一刀将接在脖颈上的那个原本的脑袋又斩了下来。 然而又是几根头上顶着眼球的触手,从颈口出刺出,两根接进飞出的头里,另外四根探进身后的行囊袋子里。 不一会儿,一叶道人脖颈处共伸出八根触手,顶着四个不一样的脑袋。 这四个脑袋各自相望,各自开口,说着不同的话,分别想操控身体往不同的地方跑。 一叶道人混在这四个人之中,同他们一起吵架,争得面红耳赤,早已分不清谁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了,只觉得有必要争个明白。 金卫士也呆了片刻,随后猛一拍双手,洪钟之鸣响彻,将那四个脑袋震得具是在半空中乱舞起来。 「咦!这是什么东西!诸君快跑,诸君快跑啊!」 李怀宝颤声说道,操控身体就往后跑。 「跑个屁!老道今日必斩了它!」 然而一叶道人却想往前沖。 「先去杀他!先去杀底下那个叶十里!」 缘心不管不顾,一心一意都是叶十里。 「你到底是谁?你是说书的?是唱戏的?」 叶十里的脑袋还在疑虑,这一下另外三个脑袋思维也变得滞涩起来。 一叶道人瞬间就想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叶十里!」 他怒吼道,但很快被金卫士一刀打断…… …… 咣! 听到观内钟声响起,那些负伤的道士们纷纷虫化,向着缘心沖了过来。 「来得好!今日就教尔等邪观一个不留!给三花村百姓一个交代!」 缘心怒喝一声,冲进人堆里,左躲右闪,上噼下砍,一身剑法舞的精妙绝伦,在一堆堆血沫碎肉中如鱼游水,躲避着飞来的毒雾和锋利的武器。 那些虫化的道士们不论生前何等修为,什么道行,脖子上长了丹仙就只会抓来砍去,拿身子乱砸人,将那些令人生草的金色液体甩得到处都是。 但缘心丝毫不惧,他灵活的身法连一丝都没有被溅到。 就机械般的重复着躲避、反击、再躲避、再反击的动作,直至所有人都倒下,直至所有人都被切成肉块,直至自己听不到那些狂乱的声音,直至自己内心的仇恨被鲜血浇灭。 最后,他站在一堆碎肉之中,道袍上被染了通红,长剑更是仿佛红铜铸造。 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他走向一扇门,一把推开,里面是一个小老头,那便松云观的松云道人松云子。 不知为何,他如今变成了四个脑袋,身上满是荒草枯木。 「哼,定是吃那丹蚨要成仙搞的自己人鬼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