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斗这件小事(上)》 第1页 第一章施伊,失忆背后(1) 命名。 施伊,谐音失忆,顾名思义,是一个忘了自个儿姓名的小泵娘——不对,五年前当她昏迷在桃树林被人发现时,的确是个十岁左右的小泵娘,而今五年过去了,她早已不是什么小泵娘,而是一个长得亭亭玉立、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美姑娘,而且还是一个在桃林镇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能干美姑娘。 五年前,施伊在桃树林被李家老太爷的长随福伯所救,醒来发现失忆无处可去之后,便一直留宿在李家。 听说小施伊被救时,身上衣着虽已残破不堪,仍能识别出其布料乃是缎类织品,贵不可言,再加上清醒后小施伊虽然失忆,但一举手一投足无不显示其教养,最重要的是小小年纪的她竟然还识字,而且琴棋书画皆有涉猎,光凭这几点便显示其身分不简单。 为此,李家也曾派人外出打听有无名门世家或贵胄府上走失孩童,无奈却一无所获,而失忆小泵娘也就这么由失忆的谐音化名为施伊,在李家长住了下来。 李家世代都居住在桃林镇,原本与其他居民一样都是看天吃饭的农民,但在七十多年前李家生了一个聪明子孙,几年内就将家产翻了数倍,之后又生了一个几乎与他一样聪明的儿子,父子两代人便将桃林镇民祖祖辈辈留下来的土地收购了近七成之多,不仅成了桃林镇的首富,也是附近八个城镇中的首富。 现今李氏家主李老太爷便是那对父子中的那个儿子,名李拓,现年六十一岁。 李拓共有六名子女,三个儿子三个女儿,出嫁的三个女儿不提,三个儿子成亲后也都替他生了不少孙子孙女,几个年纪较大的孙子如今也成了亲,生了孩子,儿孙满堂,可谓财丁两旺、富贵双全。 当年决定收留失忆小泵娘施伊的便是李拓,目光长远的他考虑的是将来有一天倘若施伊能恢复记忆,又或者有亲人找来,定然不会忘记李家这些年对她的恩情,以她不凡的身分,李家定然能受大恩惠。 不过这只是李拓个人的想法,李家其他主子们或下人们大多皆不以为然,只是碍于老太爷的命令与袒护,大伙也只能把这个来历不明的丫头当作小姐对待了,至于心里是怎么样的,随着施伊在李家待得时间愈来愈久却依然失忆,还有老太爷的年纪愈来愈老迈、身子愈来愈差之后,那些人肮脏的心思也随之愈来愈不加遮掩的展露了出来。 大老爷想将施伊许配给自己的儿子六少爷,二老爷有着同样的心思想让行八的儿子娶施伊,已成亲的大少爷、二少爷、三少爷更是想将施伊纳为己有,以至于让三位少女乃女乃把施伊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连同三位小姐也对施伊不喜,平日刁难找碴的小动作不断,让施伊苦不堪言。 埃伯将这一切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对施伊未来在李家的处境充满了忧虑,无奈他虽自小苞随老太爷,在李家的地位也算得上是德高望重,但毕竟身分是个奴仆,就算老太爷已经将他们夫妻俩的卖身契还给了他,他依然还是李家的下人,想插手主子决定的事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对此事完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但是要他眼睁睁的看一个聪明、善良、乖巧、懂事又漂亮,而且身分明显不一般的姑娘,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被设计,将一生葬送在这里,他真的是于心不忍。 李家的少爷们,除了年纪尚小、性子未定的九少爷之外,其余五位少爷皆为纨裤子弟,根本就配不上施伊姑娘。 俗话说富不过三代,在他这个经历李家最高瞻远瞩,能力最卓越的两代家主的老奴来看,李家绝对避免不了这个结局,因为李家现今的少爷们一个比一个好逸恶劳,三位老爷又都自私自利,根本不愿齐心协力,一旦等老太爷辞世,三兄弟定会为分家争产而结怨,首富李家也定将四分五裂,荣景不再。 这便是他明明身为李家奴仆,却宁愿站在施伊姑娘这个外人这边,不想让好好的一个姑娘就这么毁了一生的原因。况且当年若不是他将小泵娘救回李家的话,今日也不会面临这样一个困境了,他难辞其咎啊。 埃伯一个人坐在厢房里,无声的叹息。 “老头子,你在不在家啊?姑娘来了。” 前厅突然传来老婆子的声音,他闻言赶紧出声应道:“在呢。”然后起身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后,这才走出厢房迎向这两年来长得越发明丽动人、明眸皓齿,有如出水芙蓉般的施伊姑娘。 “姑娘来了,欢迎欢迎。” “福爷爷,我又来打扰您和福女乃女乃了。”施伊朝福伯微笑道。 “说什么打扰,姑娘愿意来老奴这儿,是您看得起老奴,老奴高兴都来不及呢。”福伯迎上前道。“姑娘快点请坐,请坐。” “福爷爷不需要对我这么客气,您应该知道,我一直都把您和福女乃女乃当成自个儿的爷爷女乃女乃,况且您对我还有救命之恩。”施伊坐下来,对福伯说道。 巴氏见他来了,便进厨房准备午膳。 “请姑娘别这么说,老奴愧不敢当,救您的不是老奴,而是老太爷才对。”福伯摇头道。 施伊摇摇头,正色道:“李爷爷和福爷爷两位对我都有救命之恩,施伊今生今世都不会忘记这份恩情。” 埃伯表情有些犹豫,欲言又止的看了她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那么姑娘可有想过要如何报答这份恩情?” 施伊明显一愣,眨了眨眼后,露出有些尴尬讪然的表情,说:“我现在年纪还小,能力有限,以后等我有能力的时候,我一定不会忘了报答福爷爷和李爷爷对我的恩情,我可以发誓。福爷爷,请相信我。” “老奴相信姑娘,也愿意耐心等待那一天的到来。但是,不是每个人都和老奴一样,愿意等到姑娘有能力报恩的那一天。” “福爷爷,您的意思是李爷爷要我现在就报答他对我的救命之恩吗?”施伊瞠大双眼,惊愕的问道。 “不是老太爷的意思,老奴指的是李家大老爷、二老爷他们。”福伯摇头道。 “但我的救命恩人是李爷爷,又不是大老爷他们。”施伊说。 “他们是李家的主子,一旦老太爷哪天不在了,你的恩人便会变成李家,变成他们。”福伯告诉她这个不争的事实。一顿后,又语气沉重的问她:“如果到那一天,他们要你报恩,要你嫁给六位少爷中的其中一位,你会愿意吗?” 施伊不由自主的蹙紧眉头,开口问道:“这是李爷爷的意思吗?要我嫁给他孙儿中的一位?” “不,不是老太爷的意思,老太爷从头到尾都没有这个意思。”福伯摇头说。 “那么我的答案是不愿意。”施伊毫不犹豫的答道。“我从未考虑要以以身相许的方式来报恩,我的婚事只能听从父母之命,虽说我现在仍然想不起我的父母亲是何许人,但我相信总有一天我能想起一切,并且回到父母亲身边,到那时,我的亲事自然要由父亲母亲来决定。” “老奴就怕姑娘还没等到那一天,大老爷他们就要姑娘您报恩。”福伯一脸忧心忡忡的看着她。“老太爷身子愈来愈不好了,听大夫说就是这一年的事,如若到时姑娘仍想不起自己的真实身分,继续待在这里的话,老奴只怕姑娘可能会身不由己的被迫成亲嫁人。” 第2页 “被迫吗?”施伊喃喃自语般的念道。 埃伯一脸严肃的点头。 “老爷们和少爷们的性子姑娘想必应该知道,他们和老太爷不一样,老太爷重情义、守信用,但是老爷和少爷们却……”说着,福伯摇了摇头,不想批评现今主子们的唯利是图。 “姑娘,老奴很担心您,但是老奴只是个奴才,没办法帮您太多。”他忧心忡忡的对施伊说,然后从怀中拿出一小捆银票,不由分说的塞进施伊的手中,说:“老奴身边有些积蓄,反正老奴和老婆子就两个人,也没有孩子,银钱留下来没用,您就带着这些钱,找个机会想办法离开这里吧,走得愈远愈好。” “福爷爷,我不能拿您的钱。”施伊摇着头将银票塞回福伯手中。 “拿着,这是老奴唯一能为姑娘您做的。”福伯坚持道,又将那一小捆银票塞回施伊手中。“当年若不是老奴将您带到李家,姑娘今日也不会遇到这种事,这全都是老奴的错。您收下这些钱,老奴的罪恶感也不会那么重。”他说。 “福爷爷,当初若不是您在桃树林救了我,说不定我早已不在这人世间了,您这么说不是在折煞我吗?”施伊摇头道,再度将那捆银票塞回福伯手中,然后紧紧地压着他的手,不让他再将银票塞给她。“况且,这些年我在这里吃好穿好住好,若不是您和李爷爷的疼惜,我能否平安长大都是未知数,所以您千万别再说什么是您的错,更不需要有什么罪恶感,您只需要记得您是我的恩人这就够了。” “姑娘,别管恩不恩人这件事了,您若不想成为李家的媳妇或是姨娘,您就该尽快想办法离开这里。”福伯一脸着急的说,“您知不知道,大少爷已经开始计画要用肮脏的手段将您得到手了?您得赶紧离开才行,否则迟了恐生变数啊,姑娘!” 施伊紧抿了下唇瓣,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问道:“福爷爷怎会知道这件事?” 埃伯张口结舌的看着她,惊愕的月兑口道:“姑娘,您为何一点都不惊讶,难道您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除了大少爷外,恐怕二少爷和三少爷都有着一样的肮脏心思吧?”施伊微撇了一下唇瓣,不疾不徐的冷笑道。 埃伯倏然瞠大双眼。“姑娘,您怎么……您都知道了吗?包括大老爷和二老爷——” “大老爷想让我嫁六少爷,”施伊截断他,缓声说道。“二老爷则是想我嫁八少爷,若不是九少爷年纪还小,恐怕三老爷也不会这么与世无争、隔岸观虎斗了。他们之所以会这么看重我,全是为了我那未知、可能的富贵身分,以及李爷爷说出我有经商之才这点对不对?” 埃伯怔怔的看着她,半晌才讷讷的低语道:“原来姑娘看得比谁都明白,您真的全都知道。” 施伊当然知道李家那些人打的是什么主意,因为她是个重生人,而这一切的一切,她在上辈子全都经历过,又怎会不知道呢? 五年前,当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回到十五年前,回到当初她被救的桃林镇李家客房中,发现自己竟重生了一回之后,她就发誓今生绝不再重蹈覆辙,那些曾经害她、伤她、设计过她的人,她都不会放过;那些曾经帮她、怜她、待她好的人,她都会找适当时机回报恩情。 失忆是她上辈子的事,这世重生她并未失忆,不仅记得自己是谁,还记得未来十五年将会发生在她身上的所有事。那些孤立无援的悲戚,哑口无言的悲苦,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这一世她要为自己的人生搏斗,为自己的幸福奋斗,不再认命凄楚过生活。 上辈子的她只活到二十五岁,其中的前十年因失忆,只能从别人口中的记忆拼凑出来,剩下的十五年中,竟是在李家待的这五年最为平和喜乐。虽说她后十年的人生被毁也和李家有着极大的关系,但是没有温家那些人恶意的迫害,她也不至于落入那悲惨的绝境之中,年纪轻轻便吃尽苦头,最终断送性命。 第一章施伊,失忆背后(2) 李家人猜的没错,她的确有着不平凡的身分——勤孝侯府的千金大小姐,勤孝侯爷的嫡长孙女,勤孝侯世子的嫡长女,只是这个身分在五年前父母带着她与弟弟到庆州为外祖父奔丧,回途程中遇匪徒袭击、家破人亡之后便失去了。 如今的勤孝侯世子是二叔,令贵族子弟们追捧的温家千金小姐是那些长在闺阁里的堂妹们,而不是她这个曾经流落在外,经历与清白在有心人士的故意造谣下皆令人质疑的温家大小姐。 所以,重生后未失忆的她明知道自己的身分,知道家在哪里,她却依然选择佯装失忆,和上辈子一样留在李家,不想回京城温家的勤孝侯府,因为那里已不是她的家,她的父母与弟弟皆已亡故,那儿只剩一群冷血、冷漠,吃人不吐骨头的血亲罢了。 上辈子她从未怀疑过自己的亲人,因为失忆流落在外五年多,因缘际会寻回自己的身分与亲人,她格外珍惜血脉相连的感觉,对那些所谓的亲人也毫不设防,因此才会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 重生之后,她在过去五年里想了很多,愈想愈觉得疑点重重,甚至是破绽百出,不懂上辈子的自己怎会愚蠢到错把仇人当恩人、当亲人。 总之,老天既然让她重生一回,她这回再也不会蠢到识人不清,蠢到被人算计,蠢到失去幸福,蠢到年纪轻轻就吃尽苦头丢失了性命。 至于李家那些针对她的把戏,不管是几位李家少爷们肮脏的想法,又或者是几位少女乃女乃和小姐的刁难手段,对现在的她而言根本不具任何威胁性,她只是看在李爷爷对她有恩的分上才不与他们计较,否则要想整死这些人还不易如反掌? 因为她可不是真如外表所见,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单纯小泵娘,而是一个历经两世累加起来已超过三十岁的女人,不管是经历、心智或是见识上,都不是这些十几二十岁,未经风雨磨难,始终养在深闺、过惯安逸生活的千金小姐或少爷们所能比拟的。 她开口,柔声安抚福爷爷道:“您不必为我担心,不会有事的。” “姑娘,您年纪还小,不懂那些肮脏事。事情不像您想的那般简单,您还是听老奴的话,找机会快点离开这儿吧。”福伯摇摇头,忧心忡忡的对她说。“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这种事防不胜防啊,躲得过这一次,不见得躲得过下一次,只有离开才能放心,才能安全。” “福爷爷的意思我明白,但离开这里,一个人无依无靠的我又能去哪里?”施伊苦笑道。 埃伯瞬间愣住了,他完全忘了这件事。姑娘因为失忆记不起过往,根本无家可归,无亲人可护,若是离开李家,以姑娘的花容月貌也只是从一个狼群落入另一个狼群,甚至还可能是虎群,危险程度绝对超过继续待在李家。可是若真的留下来的话,这么好的一个姑娘…… “福爷爷,您别担心,我一定不会有事的。”施伊柔声安抚面露愁容,为她忧心不已的福伯,感觉心里头一片暖洋洋的。 她刚才对福爷爷说她一直都把他们当成自个儿的爷爷女乃女乃全是肺腑之言,因为回顾前世与今生,只有他们是真心对她好,不带任何功利与算计,单单纯纯的毫无所求,这点连那些与她有着血缘关系的至亲之人都做不到,她又如何能不感动、不感谢? 第3页 “福爷爷,如果哪天我要离开这里,您和福女乃女乃就跟我一起走吧,我帮您们俩养老。”她情不自禁的开口道。 埃伯愣了一下,顿时红了眼眶,哑声道:“姑娘,老奴老了,对您来说只会是累赘,帮不上您什么忙的。” “怎会帮不上?福爷爷自小苞在李爷爷身边,见多识广,有您在我身边提点着,我才能安心。福女乃女乃拥有一手好厨艺,这几年我的胃口都被福女乃女乃养刁了,离了福女乃女乃我怕用不了多久就会瘦得不成人形了。我是真的离不开您们两位了,福爷爷就当是可怜可怜我,答应我这个请求吧。” 施伊说着说着竟装起了可怜,让福伯有些不知所措又无所适从了起来。 从小他就生在李家,长在李家,从未离开过李家,更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生活。所以面对施伊突如其来的邀请,他是既惊愕又茫然又犹豫,因为他知道现在的李家已不是他所熟悉的李家,等老太爷辞世后一定会变得面目全非,他想在这里安享晚年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老太爷似乎也意识到了,因而早早便将他与妻子的卖身契还给他。可是即使如此,他也—— “老头子你还在犹豫什么?” 埃女乃女乃巴氏蓦然出现在厨房门口,对着自个儿的老伴说:“是姑娘才有这样的好心肠,还会想替咱们两个老不死的养老,不跟姑娘走,难道你真想等到哪天被人赶出去,做个老乞丐饿死在街头,最后连个可以替咱们收尸的人都没有吗?” 屋子的厨房就在厅堂隔壁,连门都没有,之前在厨房里忙着张罗午膳的巴氏自然能听见他们刚才的所有对话,因而才会在老伴迟迟没有答应姑娘的请求之际,忍不住现身出声道。 “你在胡说什么?”福伯蹙眉轻斥老伴。 “我是不是在胡说,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巴氏不避不让地走进厅堂,在施伊身边坐了下来,继续对老伴说:“三位老爷他们现在还愿意恭敬的唤你一声福伯,让咱们继续住在这里,那是因为老太爷还没死,等老太爷死了之后,他们又怎会容许咱们这两个卖身契已不在他们手上的老不死继续待在这里占地方又浪费米粮呢?那三个人是你看着长大的,你说他们之中有哪一个会看在咱们膝下无子女,愿意发点善心帮咱们养老的?你说。” 埃伯顿时无言以对。 “不需要靠他们,我会帮福爷爷和福女乃女乃养老的,一定会。”施伊铿锵有力的开口道。 “姑娘有这个心,老婆子就已经很感动了,不需要勉强自己。”巴氏慈爱的握起施伊的手,柔声的摇头道。“老婆子只希望在自己还能动能做时,能多帮帮姑娘,即使是替姑娘多煮一顿饭,老婆子也乐意。” “福女乃女乃,您相信我,咱们以后一定会有好日子过的。” “老婆子相信,老婆子相信姑娘说的每一句话。”巴氏毫不犹豫的用力点头道,眼角余光刚巧看见老伴手上那一小捆没能送出去的银票。 那是他们夫妻俩存了一辈子的积蓄,虽然银票有一小捆,但面额都不大,累计起来也不过两百多两,和姑娘手中所拥有的银钱根本不能相比。 除了她之外,没有人知道姑娘拥有一大笔钱,而且那些钱还全是姑娘靠自个儿本事赚来的。 不骗人,因为姑娘从赚第一笔钱开始,便是经由她来操办,每一笔都是,因此世上除了姑娘本人之外,就只有她知道姑娘身怀数万两的钜款。 泵娘是她见过最聪明的人,恐怕连老太爷都没姑娘聪明,没姑娘厉害。 说真的,虽然姑娘从无到有的过程她全程都参与其中,不仅亲眼所见,更是亲身参与,但是她仍想不透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感觉就像是一场梦般的不真实。 她还记得姑娘的第一笔钱是怎么赚来的,那是姑娘被老头子救回李家之后第二个月,当时大病初愈的姑娘瘦巴巴,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大得惊人,来到她和老头子住的地方说要感谢老头子对她的救命之恩。 小泵娘有着极好的教养,虽然失忆却从不让人怀疑她有着良好高贵的出身,难能可贵的是她知礼又平易近人,和府中骄纵的少女乃女乃和小姐们完全不同,让她相当的喜欢,便与这小泵娘多说了些话,忽然间,田家的突然跑来跟她说邻镇张家的金孙不见了,张家心急如焚,请大伙帮忙寻找,寻到者可获赏银五十两。 田家的告诉她这个消息之后就跑出去帮忙找人了,毕竟五十两对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她听了也很心动,正烦恼着要怎么让家里的小斌客提早告辞,不料小泵娘却率先开口问她有没有空,可不可以陪她到外头走一走,介绍一下桃林镇。 那件事说起来真的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怎么的,总之张家金孙就在小泵娘拉着她到处乱走乱看的时候被她们找到了,五十两的赏银则在两人推让下一分为二,一人获得二十五两。 有了这二十五两做本钱,不久之后姑娘又突然找她做一种她从未吃过、味道极好的酱菜,然后偷偷卖到城里的酒楼,赚了近百两银。接下来,姑娘到李家后的第二年遇上大旱灾,粮食欠收,姑娘早有先见之明,在粮食大涨之前便让她将所有的银钱拿去买粮囤积,在大涨后卖掉,大赚了一笔。 之后又有几次赚钱的机会,姑娘总是眼光独到,有先见之明,而且胆大心细,让她佩服不已。 天灾在这五年里共发生了两次,第二次就发生在半年前,水淹良田,颗粒无收,她原以为姑娘会和上次一样买粮囤积,不料姑娘却毫无动静,直到她忍不住开口询问,姑娘才对她摇摇头说:“这次不一样。” 她原先不懂哪里不一样了,直到朝廷公布将开义仓放粮,她这才恍然大悟,得知这次的天灾范围不大,国境内大多产粮地都大丰收,朝廷只需下达赈灾命令,饥荒的威胁立解,粮价自然也就涨不上去了。听说想靠这次天灾投机取巧大发利市的人不是蚀本就是赔大了,完全是悔不当初。 总之姑娘真的很厉害,从很久以前她便不再怀疑姑娘所说的每一句话。 她帮姑娘行商之事,她家老头子始终都不知道,因为姑娘不让她说。 泵娘说:“福爷爷是个忠心而正直的人,藏不住心事,倘若让他知道,那么李爷爷肯定也会知道,李爷爷若是知道,三位老爷大概不久后也会知道,然后全部的人都会知道,到时候我还能继续赚钱、我手上的钱还能为我所有、我还能拥有自由而不沦为李家赚钱的工具吗?” 泵娘真的是目光如炬。 “老头子,如果姑娘哪天真要离开这里,咱们就跟姑娘一起走吧。”她转头对老伴说,又叹息道:“跟着姑娘至少百年后还有人替咱们收尸,李家这些小主子们咱们是指望不上了。” “我也知道这个道理,但是我跟了老太爷一辈子,老太爷又对我不薄,要我丢下现在卧病在床、剩没几个月可活的老太爷离开,我真……”福伯摇了摇头,他真的做不到。 “福爷爷,我没说现在就要离开啊,我是说将来如果有一天,也许那一天在半年后,也许在一年后也说不定啊。”施伊开口道。 “是这样吗?如果是这样,老奴愿意跟姑娘走。只要姑娘能让老奴待到老太爷寿终正寝那一天,让老奴能够送老太爷一程那就够了。”福伯点头说。他之所以犹豫不决,无法下定决心便是为了这件事。 第4页 “那就一言为定了,福爷爷事后可不能反悔,又说不跟我走了。”施伊开心的微笑道。 “姑娘放心,有老婆子看着不会让他反悔的。如果他真的反悔的话也没关系,老婆子跟姑娘走,看他一个人留下来,没人替他煮饭,没人替他烧水,没人替他洗衣,他一个人要怎么活。” 巴氏哼声道,逗得施伊忍不住笑出声音来,李福则是一脸无奈的摇头。 “欸,差点忘了锅里还在煮着菜呢,老婆子回厨房忙了,你们俩继续聊呀,一会儿就能开饭了。”巴氏蓦然起身道,说着说着人便走向厨房,转眼消失不见。 “这老婆子总是这样风风火火的,年纪都一大把了,也不见她有长进。”福伯摇头说,一副挑剔抱怨的模样,但望向老伴身影消失方向的目光却是宠溺的。 施伊好羡慕这种夫妻情,看似平淡无奇,每日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却历久弥新,数十年如一日,而且还是一世一双人。 她当然知道有本事的男人才能三妻四妾,只有奴仆、佃农、贫困的老百姓才会一夫一妻,因为没有多余的银钱可以纳妾。可是她总觉得只要夫妻能够同心,一家能够温饱,能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比家财万贯更重要,因为再多的钱也买不到真感情。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不正是这个道理吗? 这是她上辈子经过血泪的教训之后才领悟的道理,但是这个道理对她而言却不适用,因为她的身分是勤孝侯府的千金小姐,注定得嫁个门当户对的男人,而能与她门当户对的男人,又有几个不纳妾的呢? 想到这,她便一阵郁闷心烦,但是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根本无须如此悲观,反正听话的千金小姐她已经当过了,结果是一场恶梦,这辈子她是绝对不会再做个顺从的愚蠢千金了,既然如此,她的婚事自然要由她自己决定,她只要睁大眼睛,找对良人不就行了?她相信有过上辈子的悲惨经验,这辈子的她一定能够做得更好,能够掌握住属于自己的幸福。她深深地相信着。 “姑娘,咱们若离开这里,您有打算要去什么地方吗?”福伯开口问她。 “京城。”她毫不犹豫的答道。“既然大家都觉得我的身分不凡,肯定出身富贵之家,京城贵人多,咱们就到京城去看看,看我是否能想起什么,又或者能否遇见认识我、知道我身分的人。” “老奴知道了,老奴会去打听有关这方面的消息。” “这事不急,慢慢来就行。重要的是别引起怀疑,让老爷们和少爷们发现咱们正在计画离开的事,以免打草惊蛇。” “好,老奴会注意的。” “另外,咱们要离开的事也别告诉李爷爷了,知道也只有徒增感伤罢了。最后这段期间,让李爷爷尽量无忧无虑吧。” “嗯。”提到老主子,福伯顿时充满了感伤。 “福爷爷,对不起,虽然我说了要帮您和福女乃女乃养老,但是短时间内却无法兑现这个承诺,不仅如此,还有许多事得劳烦福爷爷帮我,真的很对不起您。” “姑娘千万别这么说,其实老奴很高兴自己还有用处、能帮到姑娘,不然老奴也没脸跟随姑娘,还让姑娘帮老奴夫妇俩养老了。”一顿,福伯又道:“其实有事做比没事做好,有事做有奔头,没事做闲得慌,日子都不知道要怎么过了,老奴反倒还要感谢姑娘让老奴有事做呢。” 施伊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福女乃女乃便布桌喊吃饭了。 第二章唐御,今生初遇(1) 离开的日子近了。 施伊已经记不清楚那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却清楚的记得他是李家老太爷的病情急转直下、第一次险些救不回来之后才出现的,而昨晚和她记忆中的那晚非常的像,老太爷差一点咽气救不过来,整个李府整晚都闹烘烘的,人心惶惶。 就是说,她一直在等的那个人就快要出现了吗? 这是一个可以让她光明正大离开李家、返回京城的契机,不容有误。所以为了迎接那一天的到来,让事情和上辈子一样顺利发生,她不得不结束龟缩在她居住的小院里的宁静生活,重新在李府内走动,面对愈来愈厚颜无耻、令她难以忍受的李家少爷们的纠缠。 “伊妹妹好巧,在这里遇到你。几日不见,伊妹妹似乎又更加美丽动人了。” 才出小院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李三少爷也不知道是不是属狗的,又或者根本在她的小院里布有眼线,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出现在她面前,拦住她的去路,还如此轻佻的调戏她,令她不悦的皱紧眉头,后退了一大步。 “对不起三少爷,我还有事,麻烦三少爷让下路让我过去。”面对登徒子,施伊向来不假辞色,冷声说道。 “有什么事,瞧你急的。说出来让三哥听听嘛,说不定三哥哥可以帮你。”三少爷色迷迷的微笑道,朝她靠近一步。 施伊立即又往后退了一步。 “三少爷的好意我心领了,不需要麻烦三少爷。”一顿,她再次说道:“借光,三少爷。” “伊妹妹怎么一直叫我三少爷如此见外呢?叫我三哥哥。来,你叫一声三哥哥,我就把路让开来,让你过。”三少爷色迷迷的盯着她,完全没有掩饰他眼中的色欲。 施伊只觉得恶心想吐,又怎么叫得出口?不想再让自己恶心下去,她直接转身打算绕道而行,怎知行迳愈来愈肆无忌惮、色胆包天的三少爷竟然追了上来,还一把抓住她的手,让她顿时鸡皮疙瘩爬满身。 “你想做什么?还不放开我!”她又惊又怒的吼道,挣扎的想甩开他的手,怎知他却紧紧的抓着她不放,还将她的手拉到他胸口上贴着。 “伊妹妹,我——”正当三少爷开口想与她诉情衷时,青石板路的尽头却蓦然传来一声怒吼。 “老三,你这是在做什么?” 比三少爷晚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李家大少爷也“巧合”的出现在这条小径上。 只见大少爷大步的走了过来,目光如刀似剑的盯在三少爷抓着她的那只手上,怒声喝令道:“还不放手?” 三少爷表情阴沉了一下,冷哼一声之后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松手,然后嘲讽的开口道:“原来是大哥啊,长孙不守在爷爷身边尽孝,却出现在这里,还真是有趣啊。” “都是爷爷的孙子,我需要尽孝,你就不必吗?我是特地出来找你的,还不快跟我一起到松风院去?大家都在,就只有你不在。”大少爷义正词严的道。 “既然大家都在,差我一个有差吗?你们爱守着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装孝顺,那是你们的事,我不装还不行吗?”三少爷一脸不以为然。 “你说这是什么话!”大少爷怒斥他。 “你不需要斥责我,大家心知肚明。谁不希望那老头子快点死,只有他死了才能分家,才能各自当家做主——” “住口!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说?”大少爷一脸怒不可抑。 “少装模作样了,难道大哥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吗?”三少爷冷笑一声。“别以我不知道你想替红袖楼的金凤姑娘赎身,还答应人家要买个两进院给她安身——” “你别胡说八道!”大少爷怒声打断他,不安的瞄了一旁的施伊一眼后,随即不甘示弱的反击道:“什么金凤姑娘我可从没听说过,倒是听说了那个被你偷偷养在外头的秀秀姑娘似乎下个月就要临盆了,你何时才要将人迎进门来?总不能让咱们李家的孩子没名没分的生在外头吧?” 第5页 “你——”三少爷脸色阴沉,怒不可遏的冷声道:“我的事用不着你管!”说完,也没心情再纠缠施伊,闷不吭声的转头就走。 成功气走三弟,大少爷不由自主的露出了得意嘴脸,让始终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他们兄弟阋墙的施伊忍不住讽刺的冷笑了一下,心想着果然是蛇鼠一窝。 “老三近来真是愈来愈不象样了。伊妹妹,你没事吧?以后你若见到他,一定要小心,离他愈远愈好,知道吗?”大少爷一脸道貌岸然的转头交代她。 “我没事,谢谢大少爷的关心与提醒,以后我会注意的。”施伊冷淡的答道。 “伊妹妹这是要去哪儿?我送你一程吧,免得不象样的老三又回来纠缠你。”似没注意到她的冷淡,大少爷热心的对她说。 “不劳烦大少爷了,我的丫鬟回来了。”施伊说着,看着正从青石板路尽头小跑过来的丫鬟采衣。 采衣是李家安排到她身边服侍她的丫鬟,虽然手脚俐落,聪明伶俐,但却贪财,大概是收了三少爷什么好处,才会在她踏上这条青石小径时突然说肚子不舒服而暂时告退离开,留她一个人走向早等在前方的三少爷。 照理说,这种卖主求荣的丫头应该拖出去乱棍打死,一了百了才对,只可惜她虽名为主,却也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失忆女罢了,又有什么资格处置别人家的丫鬟呢?只有苦中作乐的安慰自己上一次当、学一次乖也不错,下回自会多加防范。 “她只是个丫鬟,老三若真想对你怎样,她也护不了你,还是让我送你一程吧。” 大少爷一脸体贴,温文儒雅的说道,那道貌岸然的模样让施伊有些作呕。 “真的不需要麻烦大少爷,我只是在小院里有点闷,所以出来走一走散散步,一会儿就回去了。我听说老太爷的时曰不多了,你还是多去陪陪老太爷吧。”她皮笑肉不笑的说。 “大夫的确说了爷爷时日无多,甚至可能随时会走。”大少爷露出哀伤的神情,然后看向她说:“伊妹妹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爷爷?对爷爷来说,你就像他的孙女一样,若是你也能陪在他身边,爷爷一定会很高兴的。” 还不死心?还要继续纠缠吗?施伊真替李老太爷感到不值与悲哀,这就是他倾尽一辈子努力所守护的后代子孙吗?根本就是一群不孝子孙。 “不了,毕竟我是个外人,不姓李。”她面无表情的拒绝道。 “伊妹妹若是愿意的话,其实马上就可以从外人变成内人。伊妹妹,你是否愿意——” “大少爷还是快去陪伴老太爷吧,我不打扰你了,告辞。”施伊直接打断他,不让他有机会恶心自己,说完便直接转身离开,懒得管他有何反应。 绕了远路来到福伯和巴氏的住所,福伯果然为老太爷的状况担忧得一夜没有阖眼,巴氏屡劝不听之下真的是又气又心疼,一见施伊来便拉着她的手要她帮忙劝解。 埃伯在她的劝说下终于回房休息,巴氏昨晚其实也没有睡好,面露疲惫,因此她也没有多待,与巴氏聊了一会儿便找个借口告辞离开,让巴氏也能去休息。 走出福伯夫妇的住所,施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时间还早,既然都解禁走出小院了,她不想这么快又回院里自闭,便朝大门的方向走去,打算到街上去逛逛,透透气。在府里,难保她的行踪不会再度被出卖,出府就不必担心了。 “姑娘,前面就是大门了,您这是要出府吗?”采衣察觉到她的意图,出声问道。 “嗯。”她轻应一声,转头看她,问:“你想说什么?我不能出府吗?”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只是担心姑娘一个人出门身边没人保护太危险了。”采衣目光有些闪烁。“要不,姑娘您在这里等一会儿,奴婢去找人陪同——” “你这回又想将我出卖给谁?二少爷、六少爷还是八少爷?”施伊直接打断她说。 采衣愣了一下,露出些许不自在的表情,尴尬的微笑道:“姑娘说什么呢,奴婢怎么听不懂。” “你懂也好,不懂也罢,只需要记住我现在说的话,这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否则后果自负。”施伊看着她,淡淡的说道。 “姑娘,奴婢真的不懂您在说什么,但奴婢却知道不能让姑娘在没人保护下出府,请姑娘在这里等会儿,奴婢去找人陪姑娘出府,一会儿就回来。”采衣压根儿就没把她的警告当一回事,迅速说完,迫不及待的转身就走。 施伊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扯唇冷笑了一下,随即举步继续往府外走去。 门房见她一个人要出府,身边连个丫鬟都没带,迅速找了个婆子陪同跟随,她也不介意,反正只要不是吃里扒外的人就行。 桃林镇其实不大,热闹的横竖就两条街而已,一条贯穿桃林镇通往府城,一条则起始于桃树林,横贯通往府城的热闹大街,通向距离最近的邻镇,坞镇。 施伊走出李府只为了透透气,散散步,因而顺着大街逛了一段路之后,便转而朝桃树林的方向走去,而身后的婆子始终安静地跟随着。 桃花花期已过,桃树林仍一片郁郁葱葱的,依山临水,山明水秀,景色优美,让徜徉其中的施伊只觉得神清气爽,身心舒畅,一扫连日自闭在小院里的抑郁感受。 施伊慢步在桃树林间,突闻一阵狗吠声响,由远而近直往这方而来,不一会儿便瞧见两条狼狗出现在桃树林的另一端。 “姑娘。”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后的婆子立即闪身挡在她面前,不知何时手上已握着一枝粗实的木棍,将她保护在身后。 看着距离愈来愈近的两只大黄狗,施伊觉得有些害怕,不由自主的伸手揪着挡在她面前的婆子的衣裳,颤抖的低唤道:“大娘……” “姑娘别怕,只是两条狗而已。”婆子面不改色的说,胸有成竹。 丙然,两条大黄狗一靠近她们,她便大喝一声“走开”,随即将手上的木棍往前打横一扫,那两只狗立即停了下来,她再怒喝一声“走开”,木棍再一扫,那两只狗立即又后退了几步,虽然依然朝着她们龇牙咧嘴的不断发出嘶嘶吼声,却是停在原地,没再朝她们扑过来。 “大娘,咱们走得了吗?会不会咱们一动,它们就扑过来?”施伊瞪着那两条大狗,一脸苍白的问道,声音微抖。 “姑娘别怕,这狗是有人养着的,你看它们的脖子上有项圈,想必一会儿就会有人找过来了。”婆子见多识广,面不改色的安抚她。 丙真过没一会儿,前方便传来人的声响,一位公子手里牵着另一条狗,身后跟着三名仆从从桃树林那头现身,由着跑在前方的狗儿牵引来到她们面前。 “老婆子是桃林镇李家下人,不知眼前这两只大黄狗可是这位公子家的狗?怎不圏绑起来,反任它们到处乱跑吓人,若是伤了我家小姐,公子要如何负起责任?”身为首富的李家人,婆子即便是一个下人也能挺直腰杆子说话。 第二章唐御,今生初遇(2) “大胆!可知我家公子是知府大人的长公子,你一个卑贱仆妇也敢在我家公子面前放肆!”年轻公子身后的一名仆从上前一步怒斥道。 婆子一听对方是知府家的公子,气势顿时整个萎靡了下来,毕竟民不与官斗,更何况她还只是李家的下人,识时务者为俊杰才是小人物们的生存之道。 第6页 “奴婢惶恐,请知府公子恕罪。”婆子立即低头赔罪。 鲍子抬手阻止仆从发言,目光放在施伊身上,带着些许惊喜的语气开口问道:“敢问姑娘可是施伊施姑娘?” 施伊有些无奈的从婆子身后走出来,曲膝为礼,道:“见过严公子。”她与这位严知府家的公子在去年有过两面之缘,没想到对方竟还能认出她来。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姑娘,不知姑娘近日身子是否安好,记忆有无恢复的迹象?” 严公子关心的问道,但施伊只觉得交浅言深,太过唐突。 “多谢严公子关心。”她曲膝道,并未回答对方的问题,转而反问道:“公子这是在遛狗?虽然这片桃树林平日没什么人,但为防有人像小女子这般闲来无事在这林间到处乱走,小女子建议公子还是将狗圏好,免得伤及无辜,坏了公子遛狗的兴致。” “姑娘教训的是,以后我一定会把狗圈好。”严公子受教的点头,一顿后,犹豫地开口问道:“姑娘是刚到这桃树林,抑或已在这里待了一会儿?可有遇见其他人?” 瞬间施伊便知道知府公子可不是吃饱撑着来此遛狗玩乐,而是来找人的。让她好奇的是,他要找的是什么人?如果是个罪犯或恶人的话,堂堂知府长公子应该不可能一马当先亲自赴险;但若不是罪犯或恶人,那出动恶犬追踪感觉又有些小题大作。难道会是逃跑的奴仆吗?那由知府长公子亲自出马追捕不是更令人质疑且可笑? 施伊的脑袋因好奇而翻飞着无数想法,但面上却不显,平静地摇头道:“小女子在此林间已超过半个时辰,除了公子之外,并未遇见其他人。”她忍不住好奇的问:“公子可是在找什么人?” “不,不是。”严公子迅速的摇头,面色显得有些不自然,接着快速向她告辞,道:“我还有事要忙,就不打扰姑娘了,告辞。”说完带着三名仆从及三条大狗转身离去。 “知府公子这是怎么了,怎么说走就走?”婆子发出疑惑不解的声响。 “他说有事要忙。”施伊道,看在婆子刚才毫不犹豫就挡在她面前保护她的举动,她好心的提点她,“刚才的事你最好忘记,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曾在这里遇到知府公子的事,否则小心惹祸上身。” 婆子倏然一惊,立即点头如捣蒜。“是,姑娘,老婆子知道了,谢谢姑娘的提醒。” “走吧,再陪我散一会儿步,咱们就打道回府。”施伊说。 婆子点头,再度像之前那样沉默的跟在她身后,陪着她在桃树林里悠晃着。走着走着,旁边草丛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把两人都给吓了一大跳。 “谁在那里?”施伊出声问道,因为除了窸窣声,她似乎还听见疑似人所发出的声响,而不是动物所发出的声音。 随着她的询问,草丛里的窸窣声变得更大,不一会儿,便看见一个男人从草丛中挣扎的坐了起来,他的模样令施伊蓦然瞠大双眼。 再度挡到她面前的婆子警觉的出声问道:“你是谁?为什么一个人躲在草丛里,你想做什么?” “他的脸色不对,似乎是个病人。”施伊开口道,心里则疑惑的想着怎会是他呢?他们的初遇不是应该在李府之中吗?她虽然疑惑,却不影响她迅速走向他的举动。 “姑娘小心——”婆子试图阻止她靠近他,却让她一句话给驳了回去。 “他只是个病人,咱们不能见死不救。”她说着挥开婆子阻止她的手,迅速走到那个人身边。 他的模样看起来有点狼狈,浑身湿淋淋的,好似刚从河里捞起来一样,但这不是问题所在,问题在于他的脸色潮红,身体不住的颤抖着,似乎正在忍受难忍的不适与痛苦。 “你怎么了?是不是有哪里受伤?我能帮得上你什么忙吗?”她眉头紧蹙,关心的问道。 “离我远一点。”他咬牙迸声道。 施伊怔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我只是想帮你。”她说。若不是知道他的真实身分与为人,以及是她上辈子的恩人之一,她不会多管闲事。 “离我远一点!”他再次说道,这回是从迸声变低吼——朝她低吼。 “我只是想帮你。”她也再次说。 “走开!”他狰狞的朝她挥手,大吼道。 “我是真的想帮你。”她毫不退缩的凝视着他泛红的双眼,诚恳的说。因为满脑子想的、担心的都是他的病,因而没注意他腥红的双眼正在痛苦的挣扎中逐渐失去理智之光。 “你的脸很红,是不是身子正在发——啊!”她话未说完,便被他突然跃起扑倒在地而惊叫出声。 “姑娘!”一旁的婆子惊吓得大叫一声,毫不犹豫的举起从刚才遇见狗就一直拿在手上未松手的木棍,为护主而狠狠地往那人的颈背打了下去。 那人顿时浑身一僵,闷哼一声,整个瘫软的压在施伊身上,她则像是被吓呆了一样,双目圆瞠,面无血色的被压在他身下,始终一动也不动的。 “姑娘!”婆子将木棍一丢,赶紧将那昏过去的登徒子从姑娘身上推开,将姑娘从地上扶了起来。 “姑娘,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她着急的问道,心下一片忐忑不安与恐惧紊乱。 泵娘竟然在她眼下被人非礼凌辱了,她这个随从难辞其咎,护主不周的罪名会不会让她活活被打死?她不想死啊!想到这,她立刻跪了下来,趴伏在地上认错,请求饶恕。 “请姑娘恕罪,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没有保护好姑娘,是奴婢的错。请姑娘饶了奴婢这一次,请姑娘恕罪。” 施伊眨了眨眼,回神,开口道:“你起来,不是你的错。”随即她转头看向被打晕的男人,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大娘,你到镇上去请大夫过来一趟,再找个人到李家通知福伯一声,请福伯来这里一趟。”她命令道。 “那姑娘您呢?”婆子问。 “我在这里等你们过来。” 婆子倏然瞠眼,然后迅速摇头道:“姑娘,奴婢不能留您一个人在这里,这太危险了,您还是和奴婢一起走吧。” “我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她摇头说。 “可是姑娘——” “好了,把握时间快去快回,不然一会儿天黑了会更麻烦。”施伊摇头打断她说。 婆子一怔,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这才发现姑娘说的没错,她再不把握时间快去快回的话,可能直到天黑她们都还离不开这片桃树林。 “姑娘,奴婢会快去快回,您自个儿小心。”婆子当机立断的道,想了想又觉得不放心的说:“姑娘,一会儿奴婢离开后,您最好找找附近有无藤蔓能将这个人捆绑起来,免得他突然醒来会伤害姑娘。” “好,我知道了,你快去吧。”施伊点点头。 婆子不放心的又看了她一眼,这才咬牙转身离开,快步朝城镇的方向小跑而去。 婆子离开后,施伊并没有去找藤蔓绑人,而是眉头轻蹙的看着躺在地上不醒人事的人,这个人可不是普通老百姓,而是镇国公府的世子爷唐御,京城中除了皇子以外,数一数二尊贵的皇亲贵胄! 除此之外,他还是勤孝侯府嫡长孙女温欣的未婚夫——没错,也就是她的未婚夫,只不过这是在她出事失踪之前,至于之后,失踪五年名声已毁的她又怎配得上堂堂镇国公府的世子爷呢? 其实唐御并非镇国公的嫡长子,否则也不会老早就与她订亲。在他之上还有一位同胞所出的嫡亲兄长,兄弟俩兄友弟恭感情极好,也因此唐御从未想过袭爵的事,更在十三岁便跟随授业恩师离家去游历,之后还投笔从戎的进入军队,几年之内就在军中闯出了不小的名号。 第7页 唐御是个相当骄傲的人,从他不愿靠祖上庇荫做个闲散的镇国公府二公子,反而想靠自己的本事建功立业便可知一二,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大哥会年纪轻轻就意外身亡,让他变成了镇国公府的世子爷。 世子爷身分尊贵自是不能再待在军中涉险,只能返回京城,不料在他回京途中巧遇疑似其未婚妻的失忆女子施伊,为释疑,他将该女子带回京城温家,最后证实了施伊便是失踪五年的勤孝侯府千金温欣。 随着侯府千金的复活,唐世子又尚未娶亲,两家人的婚事本该提上日程的,但唐家对此却闷不吭声,对她更是不闻不问,全当没这回事。 因为当年只是口头上的婚约,没有订亲的聘书,说亲的当事人又早已不在人世,温家在无凭无据的情况下也不敢说什么,只能作罢,认命为温欣另择亲事,无奈她流落在外失踪五年的事早已在京城传开,种种关于她的莫名其妙传言被传得绘声绘影,她的声名一落千丈,根本无人上门提亲。 她得知此事后很难过,却也明白唯一能让别人住口的方式只有让自己变好,让那些谣言再也无法伤害她。 好不容易,她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有人上门提亲,但却没想到那是一切恶梦的开始,不仅被亲人背叛,被迫下嫁给一个外地来的商人做填房,从此离乡背井的生活在公婆不喜、夫君不爱,没有娘家做后盾,又生活困顿而不得不想办法挣钱养家的水深火热之中,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为止。 这便是她上辈子返京后可怜又可悲的遭遇与下场,年仅二十五岁便魂断异乡,膝下一无所出,只有元配夫人留下的两名嫡子和五名庶子女,只是那些孩子不仅与她不亲,甚至还有些瞧不起她这个继母,在那个家,她的地位连下人都不如。 回想起前世遭遇,她仍觉心有余悸,不懂什么也没做,甚至连一只蚂蚁都不忍踩死的她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难道真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吗?如果真是这样,今生今世她宁做恶人、做小人,也绝不做善人! 盯着眼前躺在地上、失去意识的男人,施伊——不,应该称她为温欣才对,温欣的思绪飘向过去,飘到前世,被卷进压抑的痛苦与委屈之中不能自已。 她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也没注意到原本被打昏过去、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人突然动了一下,接着霍然睁开眼,泛红的双眼中看不见理智,只有压抑不住的。男人转动头颅,看见她,在驱使下本能的扑向她。 “啊!”温欣被吓得回神,在他身下挣扎的惊叫出声,“不要——不要这样,救命——救命啊——” “姑娘!” 回镇上去请大夫去而复返的婆子正好撞上这一幕,连同跟随她而来的大夫也看得一清二楚,看见未成亲的大姑娘被一个大男人压在身下的画面,这下子这个姑娘还能嫁人吗?真是可怜。 就在大夫同情的忖度之际,那婆子已一把抓起先前离开时被她丢在一旁的那根木棍,狠狠地朝婬贼的颈背打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 “好了好了,别打了,他已经昏过去了,再打下去就要打死人了。”见那人已经失去意识,浑身瘫软,大夫赶紧出声叫道。 婆子闻言这才停下手,迅速将手上的木棍丢到一旁,再将被吓呆了的施伊从那婬贼身下救了出来。 “姑娘,您还好吗?没事吧?”话一出口,她自己便忍不住哭了起来。“这可怎么办啊,姑娘?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姑娘人这么好,长得这么漂亮,老天真是不长眼,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呜……这都是老婆子的错,没有保护好姑娘,是奴婢的错!泵娘这下子该如何是好啊,呜……” 温欣也有些恍神,不只是因为刚才发生的事所受的惊吓,更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这件事在上辈子并未发生过,如果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就罢了,但名节被毁是小事吗?他刚刚不只压了她、模了她,还、还亲了她啊…… 在婆子哭号、温欣恍神之际,大夫已替被砸得头破血流,有如一滩烂泥般躺在地上的男人把了脉,并仔细的检查一番后,恍然大悟的摇头道:“难怪啊,难怪。” 温欣眨了眨眼,暂且撇开满脑子的紊乱,抬头望向大夫,问道:“大夫,难怪什么?” “这小伙子也是身不由己啊。”大夫叹息道。 “什么意思?” “他中了合欢散。” 温欣呆住了,合欢散又名——药。 第三章回京,飞上枝头(1) 回想起来还是很紊乱,温欣也不知道究竟该从何说起那天接下来的一切。 大夫替唐御诊了脉,刚替他将后脑杓的伤口简单的包扎止血,福伯便带着两个李家下人匆匆赶到桃树林。 不需开口询问,只一眼,见多识广的福伯立即明白发生什么事,而与他同来的那两个下人也不是笨蛋,不看别的,光看她衣着头发凌乱,旁边还躺了一个被打晕过去的陌生男人,这下还用得着说吗? 目击者太多了,这件事就算想压想瞒都压不住也瞒不了。 埃伯眉头紧蹙的看了温欣一眼,神情透着关心与担忧,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命令将所有人都带回李家,交由家主来定夺处理这件事。 温欣也明白他的有心无力,在回程途中还反过来安慰他,要他别替她担心,她没事,然后再趁机告诉他一件事。她说:“福爷爷,那位公子的身分好像不简单,在遇见他之前,我先遇见严知府家的长公子,严公子正在寻找他,他们似乎相识。” 她之所以撒这个谎,目的不仅是为了保护唐御,更为了要护住李家。以她对李家人的了解,尤其是李家那几位少爷的了解,他们若是知道了这件事,肯定会将唐御往死里打。但唐御是谁?他可是堂堂镇国公府的世子爷,李家若是胆敢伤害他,那下场严重的话,抄家灭族都有可能。 回到李家后,温欣直接被人带回住所看管了起来,那头所发生的事她也是在事后才知道。 丙然不是温欣多虑,她所担心的事差一点就发生了。 李家那几位令人不省心、不知天高地厚的少爷得知她受辱之事后,第一时间便想要人家的命,幸好福伯已将她的话告诉了大老爷,大老爷为防不小心得罪李家惹不起的贵人,早一步将人给守护囚禁了起来,决定一切都得等到确定对方的身分之后再说。 李二老爷亲自去了府城拜访严大公子,本欲探寻唐御的身分,却不知怎么惊动了知府大人,严知府竟亲自连夜前来桃林镇李家,说要见唐公子,要向唐公子赔罪。 赔罪?李家三位老爷闻言脸色大变,后怕不已。能让知府大人连夜亲自前来说要赔罪的,那位公子不管是什么人,尊贵的身分绝对不是他们李家一介商户得罪得起的,幸好他们听了福伯的话,没有冲动行事,酿成大祸。 宿在李家客房的唐御醒过来后只觉得头痛欲裂,除了大夫之外根本不想接见任何人,严知府自是不敢强求,只好在李家留宿一晚,等待明日天亮后再行求见,而李家人也借此机会终于从严知府口中得知这位公子的身分竟是镇国公府的世子爷,未来的镇国公大人。 李家人都被吓坏了,最惊吓的当然要数拿棍子将唐世子打得头破血流的婆子,听说她在家里得知这消息后,当场便吓昏过去,之后更是大病了一场。 第8页 这一夜显得特别的长与难挨,李家之中没有一个人睡得好的。 天光微亮了,奴仆下人们各司其职的开始一天的工作,为新的一天带来生气。 唐公子醒了。 唐公子让下人服侍梳洗好了。 唐公子开始用早膳了。 唐公子用完早膳喝了药后便一直待在房里。 唐公子知道知府大人求见了,但却没有答复允或不允。 厢房里很安静,唐公子似乎正在休息。 下人们不断地穿梭在客房与花厅之间,向老爷们和知府大人报告唐御的最新近况,等候召见。等待期间,花厅里的气氛充满了无奈与压抑,每个人心里都惴惴不安,心知肚明唐御肯定是生气了,这才会这么晾着他们。 众人的心七上八下的等了又等、盼了又盼,终于在午膳过后的未时正传来消息,唐公子愿意接见他们了。 知府大人理所当然优先进了房,至于他要向唐御赔什么罪,没人知晓,只知道知府大人见过唐御之后,脸色难看,咬牙迸声骂了一句“孽子”之后,什么话也没说便匆匆离去。 轮到李家人上场,李家三位老爷早已私下讨论过,不管这位唐世子说什么,他们只要服从、只要认错就行了,绝不能多说一句话,更别妄想攀上高枝,偷鸡不着蚀把米的惹怒世子爷,必须认清双方的差距就是云与泥。 至于“施伊”被玷污的清白以及毁坏的名声,她也只能自认倒楣了,谁叫她不好好的待在府里,要乱跑去桃树林才会遇上这样的事呢?这完全就是她的命,怪不了别人。 李家三位老爷带着这样的想法前去拜见唐御,没想到世子却向他们询问事情经过,大老爷只好将从那位婆子以及福伯那里听来的经过说了一遍,但世子爷似乎不满意又似不信他所说的,开口要求见那两人,李家老爷们自是不敢违逆,立刻派人将那两个人给叫了过来。 李家三位老爷刚开始还提着心,担心这两个奴才会不会说错话得罪世子爷,连累李家,还好这两人蠢虽蠢,却不敢胡言乱语,面对世子爷的询问皆据实以报,说的话和他们刚才与世子爷说的差不多,让他们听后都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世子爷的询问结束,厅堂里陷入短暂的沉静之中,李家老爷们知道这是他们表态的好机会。 三兄弟对看了一眼后,由大老爷开口道:“说起来这只是一场意外,世子爷无须在意,草民会处理好的,绝对不会让它影响到世子爷或牵扯上您的。” “你打算怎么处理?”唐御问他。 “那丫头也到该婚配的年龄了,草民虽是一介商户,但家底还算殷实,会为她备上丰厚的嫁妆,找个可靠的外地人许配。”李大老爷一脸认真的说,而后又小心翼翼地问:“不知这样处理世子爷满意否?又或者世子爷有更好的处理方式可以教导草民?” 唐御沉吟了一下,点头道:“就这么办吧,嫁妆方面,我额外添上一千两给她。” “草民代替那丫头多谢世子爷。”李大老爷满心欢喜的起身作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世子爷不仅没怪罪他们,还赔了一千两白银给他们,真是始料未及的大幸事、大好事啊。 “银子你找严知府拿,我会交代他。” “草民谨遵吩咐。” “那就这样吧。”唐御点头道,一顿后,问:“府中可有供人骑乘的马匹?” “有。” “帮我准备一匹精神好、脚程快的,我要用。” “是。” “马匹的钱——” “不用不用。”李大老爷赶紧摇手道。“草民正在担心小儿玩物丧志,想要找个法子将那匹马处理掉,世子爷将它要去可算是帮了草民的大忙,哪还需要什么钱?不用钱,真的不用钱。” “那就谢谢了。” “世子爷客气了,草民这就去叫人将马匹准备好,您请稍待一会儿。”说完,三位李家老爷同时起身作揖,准备告退,怎知—— “大人,奴才有事要禀报。”福伯突然跪趴在地上,以颤抖却决然坚定的语气开口道。 李家三位老爷同时一呆,随即变脸怒斥。 “放肆!世子爷面前哪有你这个奴才开口说话的余地,还不退下!”李三老爷说。 埃伯没理他,迅速将世子爷该知道的事实都说出来,他说:“我家姑娘不是李家的姑娘,而是五年前昏倒在桃树林被救回来的失忆姑娘。姑娘没有娘家可以依靠,甚至连一个亲人都没有,即使被人欺负了也只能咬牙和血吞。奴才请大人明查,请大人为姑娘做主,姑娘的人生不能就这么毁了呀。” “福伯,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还不退下!”李家大老爷厉声道,瞪着福伯的双眼中闪过一抹冷厉。 “求大人为姑娘做主,求大人,求大人!”福伯以额头撞地,发出叩叩叩的声响。姑娘失忆想不起过往,无亲无故的已经够可怜了,他不能眼睁睁的看姑娘还得被李家这些唯利是图又自私自利的人利用与糟蹋,绝对不行。 “五年前?失忆?” 唐御蹙起眉头,脑袋中顿时浮现出那仅有一面之缘的姑娘的脸,不知为何,他之前总觉得那张脸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他曾经见过这个人。但他告诉自己那只是错觉,毕竟只是一面之缘,还是在他被下药、意识有些难以集中,甚至模糊不清的时候。 但是现在他却无法再将它当成错觉,因为五年这个字眼太敏感了,更因为配上这个时间点以及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终于想起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个是谁了。她是五年前与其夫婿带着一双儿女回娘家奔丧,最后却全家客死异乡的勤孝侯世子夫人! 老天,不会与他想的一样吧?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然而五年、失忆、年纪,还有那张与勤孝侯世子夫人肖似的脸,以及五年来始终找不着尸首的温家大小姐,这一切的一切说是巧合谁会相信?至少他就不相信。 “那位姑娘现在人在哪里?”他转头问李家家主。 “世子爷不需要在意这奴才说的话,草民会将这件事处理好,绝不会惊扰到世子爷的。”李家大老爷迅速表态,二老爷三老爷则合作无间加气势凶狠,一左一右的硬是将福伯从地上挟起来,强行拖他离开。 埃伯不敢反抗也无力反抗,因为他所有的力气都用在鼓起勇气开口求世子爷了,现在他只剩绝望。姑娘,老奴尽力了,但还是没能帮到你,对不起。 “慢着。”唐御倏然开口道,惊得李家三位老爷心都提了起来。 “不知世子爷有什么吩咐?”李家大老爷小心翼翼地问。 唐御没理会他,径自看着一脸绝望的福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埃伯呆了一下才明白世子爷在问他话,立即跪下答道:“老奴名叫李福。” “李福是吗?你知道那位姑娘现在人在哪儿吗?”唐御问他。 “知道。”福伯迅速点头。 唐御点点头,道:“很好,你来带路,带我去见那位姑娘。” “是,请大人跟老奴来。”福伯立刻站了起来,躬身道。 “世子爷——”李家大老爷开口想说什么,却让唐御转头冷眼一瞪,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一行人由福伯领着,世子爷唐御居次,李家三位老爷跟随在后,朝温欣所居住的小院笔直而去。 “姑娘,老爷带着客人——不是,是福爷爷带着那位尊贵的客人和三位老爷来咱们院里了,您快点出去看看。”负责在小院里服侍温欣的丫鬟小喜匆匆跑进屋里对她说。 第9页 坐在窗前椅上想事情想到有些出神的温欣倏然一惊,怀疑的月兑口问道:“你说什么?” 她是不是听错了? “福爷爷带了好多人来咱们院里,姑娘,您快出去看看。”小喜改以简单扼要的方式对她说。 温欣这回完全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了,但是他怎会亲自前来呢?难道昨天那短暂的接触便已让他认出她来了?但是昨天他不是神智不清吗?如果他记得她,还能认出她的话,那昨天在桃树林里发生的事,他该不会也记得一清二楚吧? 温欣不知不觉的伸手,轻抚自己的双唇。 “姑娘,您还在发什么呆啊?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三位老爷都来了,还有那位尊贵的客人也来了,您要赶紧出去迎接啊。”小喜着急的说道,忍不住伸手将姑娘从椅子上拉起来,推着她出厢房。 温欣有一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因为她还没准备好——虽然她也不知道要准备什么。 总之,再次见到唐世子,她的脸完全遏制不住的烧红了起来,头低到连抬头多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老实说,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回事,再世为人的她上辈子也成过亲,嫁过人,该经历过的人事也都经历过,怎还会在面对他时感觉到害羞呢?她这是怎么了? 第三章回京,飞上枝头(2) “你们都退下,我要单独和她说话。”一见人来了,唐御便开口道。 世子爷发言,众人除了听从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故只迟疑了一下,便一个个的转身离开。 “福爷爷!”见福伯也跟着转身走,温欣不由自主的开口唤了一声,她希望福爷爷能留下来陪她,在李家之中,只有福爷爷和福女乃女乃两个人能够让她安心与依靠。 “李福你留下。”唐御蓦然开口。 温欣不由自主意外的抬头看了他一眼,但随即又迅速低下头。 唉,不管害羞不害羞,以她现在待字闺中的年纪,面对年轻男子本就该害羞含蓄腼腆,她的反应也算是误打误撞吧。 “有没有适合谈话的地方?”唐御问福伯。这个一眼便能看尽的小院就一正房、两耳房,正房是姑娘的闺房,耳房则是下人的处所,明显没有适合谈话的地方。 “有。”福伯点头,道:“离这里不远处有座方亭。” “带路。”唐御说。 “是。”福伯点头应道,然后忍不住看向姑娘,柔声提醒的唤道:“姑娘?” 温欣没有应声,双脚却不由自主的移动,转身朝福伯所说的方亭走了过去,让福伯稍稍地松了口气。 饼了一会儿,三个人来到方亭,唐御坐下之后要温欣也坐下,而福伯则自觉的退到一边,安安静静的垂首而立。 “你叫什么名字?”唐御问温欣。 “施伊。”温欣垂首答道。 “施伊?是取自失忆的谐音吗?我听说你五年前失去了记忆?”唐御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的脸问道,觉得真的是愈看愈像,简直就是和勤孝侯世子夫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温欣轻轻地点点头。 “过去五年,你的记忆可有恢复?”唐御问她。 温欣摇头。 “哪怕是一个画面,一个名字,或是一句话,真的一点印象都想不起来吗?”唐御蹙眉问道,他需要一个更明确的证据才能说服自己将她带回京城,不然光凭猜测行事太冒险了。 温欣沉默了一下,才抬头看了他一眼,以不确定的语气,犹豫的开口道:“有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唐御迫不及待的问道。 “欣儿。” “欣儿?!”唐御有些惊喜又激动的看着她叫道,“没错,是这个名字,你母亲一向是这么叫你的!” 温欣倏然抬起头来,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表情,月兑口问道:“你认识我?欣儿,这是我的名字吗?” “是,你姓温,闺名只有一个字,欣喜的欣,温欣就是你的名字。”唐御看着她,认真的告诉她。 “这是真的吗?”温欣面露激动的问。 “虽然要等回京城见到你的家人才能确定,但是八九不离十。”唐御点头道。 “我的家人……我的父亲和母亲吗?”温欣用近乡情怯的语气问他,这些惊喜、激动、难以置信、担心又害怕的表情反应对她来说并不难,因为上辈子都经历过,只要照着做就无大错。 “他们还好吗?”她犹豫忧虑的问道,失忆中的温欣并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已双亡的事。 “我的失踪对他们来说打击一定很大,对不对?我也想回家,过去五年中没有一天不想的,但是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会晕倒在桃树林中,你知道吗?可以告诉我吗?还有,你到底是谁,和我又是什么关系呢?”她疑惑又好奇的看着他。 “我姓唐,单名一个御字,唐御。自小和勤孝侯府世子千金有婚约。”唐御回答她的问题。 “勤孝侯府世子千金?”温欣露出不解的表情,问他:“这人和我有什么关系吗?是我认识的人?” 唐御目不转睛的看着她,说:“你就是她。” “什么?”温欣倏然瞠大双眼,难以置信的瞪着他说:“你的意思是,那个勤孝侯府世子千金是我?” “对,如果你就是温欣的话。”唐御点头道。 温欣张口结舌的看着他,再也说不出话来,一旁的福伯表情几乎与她如出一辙,一样被这突如其来的惊人消息给震呆了。 勤孝侯府世子千金?虽然他不知道这个勤孝侯世子是什么人,但是从知府大人对眼前这位同样是“世子”的公子毕恭毕敬的态度就可以看得出来这个“世子”一定是个非常尊贵的身分,而姑娘…… 埃伯突然觉得自己的头好像有点晕,虽然大伙都猜测姑娘的身分不凡,非富即贵,但即使如此还是低估了姑娘的身分。 世子千金?而且还与眼前这位尊贵的世子爷有婚约? 这真的是太让人震惊,也太让人难以置信了,但是他真的好替姑娘开心。 “姑娘,恭喜您。”他说,“现在再也没有人敢欺您无依无靠,任意替您做主决定您的未来。姑娘,老奴真替您高兴,真是恭喜您了。” “福爷爷谢谢您,若不是您当年在桃树林里救了我,我也不可能活到现在,还找回自己的身分和家人,谢谢您。”温欣擦去眼眶中的泪水,转头感激的对福伯说。 唐御这才知道原来这个老仆人才是温欣真正的救命恩人。 “原来当年救了温姑娘的人是你,而不是李家。”他看着福伯,恍然大悟说。 “不是这样的,大人。”福伯迅速摇头道,“老奴只是将昏迷不醒的姑娘从桃树林里带出来,带回李家,之后请大夫医治姑娘,以及让失忆的姑娘能够衣食无缺,还能拥有安身之地的却是李家,是老太爷的善心救了姑娘,不是老奴。” “好,就算当年温姑娘不是你救的,但是刚才你也救了她一命。这一回是我亲眼所见的,你应该无法再否认吧?”唐御说。 “什么意思?”温欣的视线在两人脸上来回的看,一脸茫然的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刚才发生了什么事?福爷爷做了什么救了我一命?” “我刚才本已要离去,因为李家人向我承诺会处理好这件事,会替你准备丰厚的嫁妆,找个可靠的外地人嫁了,我信以为真还打算为你添妆一千两做为补偿,彻底了结这件事。若非福伯他突然挺身而出,跪地求我为你做主,告诉我你其实并非李家之人,而是一个无依无靠、孤苦无依,只能任人拿捏的失忆女的话,我恐怕早已经离去了。”唐御对她说。 第10页 温欣震惊不已,听完后整个心有余悸,后怕不已。 她竟然不知道自己刚刚差一点就让李家人给卖了?!什么丰厚的嫁妆、可靠的外地人,还有那一千两的添妆……以她对李家人的了解,只怕这三样她一样也得不到,最后还会成为李家某位纨裤子弟的禁脔,一生尽毁。自小生长在李家,比她更了解李家人的福爷爷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这才会冒险为她出头,挽救了她的人生。 她眼眶发热的看着福爷爷,嗓音沙哑的说:“福爷爷,谢谢。” 埃伯摇了摇头,认真道:“当年是老奴将姑娘您带到李家的,老奴不能让姑娘在李家出事,否则老奴一辈子良心都会受到谴责的。” “所以李家是在欺骗我?在我离开之后,他们并不会照他们所说的话做?”唐御眯眼问福伯。 身为李家下人,福伯不好说主子的不是,只能沉默不语的低下头。 温欣开口代为回答。“也不算欺骗,因为他们的确会将我嫁掉,只是……”她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唐御问。 温欣犹豫了一下,才无奈的答道:“只是可能会直接将我嫁给他们的儿子。” “他们这是舍不得将你远嫁?”唐御不确定的问。他并不了解李家的状况,在他看来,倘若失忆的施伊只是个普通姑娘,而不是勤孝侯府千金小姐的话,在名节受损的情况下,李家仍愿意接受她这个媳妇,那是大恩惠,怎么从她脸上的表情来看却不是这样? 身为一个姑娘家,要在别的男子面前讨论有关于自个儿的婚事,温欣自是有些难以启齿,不好发言,于是这回便换福伯开口为唐御解答疑惑了。 “大人只是途经这里,并没有在桃林镇待过,所以您不了解李家的事。”福伯说。“李家在桃林镇,甚至附近八九个城镇愈来愈有钱有势,但主子们却是一代不如一代,尤其是现今几位少爷们,成天只会仗势欺人、吃喝玩乐、不务正业,姑娘若是嫁给他们只会被糟蹋,不会被怜惜,对姑娘并不是好事。” “他们图的是什么?”唐御敏锐的问道。一个失忆的孤女,如果李家那些少爷们真那么纨裤的话,早该想办法得手,而不会乖乖等到嫁娶之后才对。 埃伯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老实回道:“姑娘被救时,身上穿着的衣料极为贵重,一看便知道不是寻常人穿得起的,加上姑娘醒后虽然失忆,但一举一动都带着贵气,所以老爷们都认为姑娘的身分非富即贵,而且后者更加可能。” “意思就是他们想趁人之危霸住先机,先来个生米煮成熟饭,让温姑娘即使日后恢复记忆,又或者亲人找来,也不得不接受他们这个亲家?真是好算计,好卑鄙无耻!”唐御不自觉的咬牙迸声道。 埃伯低头轻叹一声,无言的默认了。 “唐公子,这事你就当不知道,别管好吗?”温欣忽然开口道。 “你要我别管?”唐御难以置信的瞪向她,突然有种怒火中烧的感觉。 “李家毕竟对我有恩,这事也没有真正的发生,我想还是当不知道的好,好聚好散。”温欣看着他柔声解释道。 “现在或许能好聚好散,但以后他们若想挟恩以报呢?”唐御问她。 温欣蓦然间怔住,因为她想起了前世她也是宽以待人的和李家好聚好散,没有借势追究他们对她的心怀不轨,结果后来他们却恩将仇报,害她声名尽毁,也将她的一生毁尽。 “还是唐公子想得深远,如果只是我一人也就罢了,但是一旦回到家族,那便是家族的事,我不能为家族亲人带来麻烦。”她若有所思的点头,“所以,这件事还是麻烦唐公子好了,等我回到家,我会将这件事告诉父亲母亲,再备礼登门感谢唐公子今日的帮忙,麻烦你了。” “你——”唐御欲言又止的看着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她,她的父母亲早已不在人世。 “唐公子想说什么?” “没什么,这件事就交给我,你不必担心。” “好,麻烦你了,还有谢谢你。” “处理完这件事,咱们就出发回京城,你将重要的东西带着,其他物品可以请人晚些再送往京城。两天的时间够吗?咱们后天出发。” 温欣闻言不由自主的转头看向福伯,因为她曾经答应过福爷爷会让他送李老太爷最后一程,而后天很明显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看出她的挣扎与犹豫,福伯开口说:“姑娘,您不必担忧老奴,老奴留下来正好可以替姑娘您收拾东西,晚些再随那些东西一起去京城找姑娘。” “你不是李家的下人吗?”唐御疑惑的问。 “老奴原是李家老太爷的长随,自小苞随在老太爷身边。老太爷近几年身子愈来愈不好,在前几年便将老奴夫妻俩的身契给了老奴,老奴已不是李家的奴仆。”福伯摇头道。 温欣也开口解释道:“福爷爷和福女乃女乃是过去五年来最照顾我、疼爱我的人,他们膝下没有子女,也没有其他亲人,我便邀了他们与我一道,由我来帮他们养老,并且承诺只要我有饭吃便绝不会饿着他们。” “我很好奇你的自信从哪来?”唐御不由自主的问道,感觉有些好笑。“要知道你只是个姑娘,而且失忆中无依无靠,你要如何帮他们养老?”他真的很好奇。 “姑娘很聪明,也很会赚钱,连老太爷都说过佩服她。”福伯忍不住开口为姑娘说话。 前些日子在确定将来要跟随姑娘之后,家中那老婆子才告诉他这些年来她暗地里替姑娘办了许多事,又赚了多少钱,那些事每一件都令他心惊不已,这才明白大家都小看了姑娘,就连老太爷恐怕也没能看清看透吧?! “很会赚钱?”唐御挑了挑眉头,感觉既意外又怀疑,正欲打算往下问时,却见方亭外匆匆跑来一个丫鬟。 温欣也注意到了,还发现来人是吃里扒外的丫鬟采衣,不知道她这回又得了谁的好处,胆敢无视命令跑到这里来。于是不等采衣开口,她便冷声问道:“谁允许你到这里来的?不知道——” 她话未说完便被采衣打断,采衣匆匆地说:“松风院刚才传来消息,老太爷殁了。” 第四章恶梦,梅良镇劫(1) 三天后,唐御带着温欣以及福伯夫妻俩一起踏上了去往京城的路。 李家的丧事仍在进行中,李老太爷的大体仍停灵在灵堂之中未安葬,但福伯却已离开,未能如愿以偿的送老太爷最后一程。这是他自个儿决定的,与唐御或温欣无关,因为他再也无法多看一眼老太爷儿孙为了争夺家产,兄弟阋墙,甚至不顾一切的在老太爷的棺木与亲友面前大打出手的丑态。 老太爷尸骨未寒啊,他们就如此的迫不及待,他真替李老太爷觉得不值,觉得心寒。 可以想见,李家的繁荣兴旺已经结束,今后的李家只会四分五裂、分崩离析,然后迅速衰败。他实在是不忍亲眼目睹那一切,只有远离,眼不见为净。 “你虽然也姓李,但和他们又没有一点血缘关系,他们富贵时没与你同享,他们衰败也不是你害的,你又何必这么难过,天天咳声叹气?” 巴氏看不下去他这几日心情低落的模样,这般对他说道。 他想了想也是,李家唯一对他有恩情的就只有老太爷一个人,如今老太爷都不在了,没有老太爷李家未来会变成什么模样又关他什么事呢?只是明知道是这个道理,心情难免还是不受控制,毕竟他也在李家待了一辈子,真的无法无动于衷。 第11页 相对于他,巴氏完全是拿得起放得下,不管是在感情上或处事上都毅然决然的,既已做了决定就不再犹豫,更不会拖泥带水,例如处理家里那些他们夫妇俩几乎存了一辈子也用了一辈子的所有家当。 原本他们是想跟着姑娘的东西一起送到京城去的,结果在面临李家人争夺家产这个敏感时机,姑娘为免节外生枝决定全数留下,除了一些衣物以及属于姑娘的那些珠宝首饰装了两个箱笼之外,其他什么也没带走。 巴氏知道这事后,与他讨论细算了一下家当,再打听请人运往京城的费用与需要的时间之后,当下决定向姑娘学习,只带衣物和几样比较值钱的金银细软走,合计起来两个人也不过比姑娘多带了一个箱笼,一共三个箱笼而已,其他东西全部送给了熟人,没有一丝犹豫或舍不得,之后这一路上也没听她后悔一句,反倒天天笑呵呵的,对未来在京城里的生活充满了期待,乐观的让他羡慕。 “老头子你在那里做什么?让你装个水却老半天不回来,不知道人会担心吗?” 说人人到,只见巴氏从树林里钻了出来,扯着嗓子朝坐在河岸边的福伯叫道。 “我这就要回去了。”他扬声回道,提起手边已经装满水的水袋往回走。 巴氏等在树林边,在他走近之后,关心又无奈的问了他一句,“又在想李家的事?” “欸,这是最后一次,以后都不想了。”他说,却见她一脸不信的表情,让他忍不住嚷声道:“我说的是真的。” 巴氏看了他一眼说:“你要想便想,反正我也管不着你,只是别让姑娘看出来,让姑娘替你担心。” “欸,我知道。” 两人回到马车边,只见几名镖师各自领了午餐,尽职的散于周遭用餐并一边戒备着,大人的侍卫铁大人则是守在距离大人和姑娘所坐的荫凉大树下不远处用餐。 这位铁大人是在他们准备离开桃林镇当天早上才突然出现的,听说他自小便是大人的小厮,一直跟随着大人到军中后,立了不少汗马功劳,前途大有可为。大人这才将他留在军中,独自上路回京,不料他竟随后卸了军职又跟了上来。 看见他们,姑娘立即朝他们招了招手,要他们过去她那边。待他们走近之后,姑娘立刻开口对他说:“福爷爷,你去哪儿了?快点坐下来吃午饭。” 已经逐渐习惯姑娘对他们的态度就像是对待家人一样,福伯点头应了一声好,便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午餐,就近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吃,老婆子则是直接落坐在姑娘身边。 “姑娘,咱们都走了二十几天了,还要多久才能到京城啊?”身为大字不识一个的下人,巴氏自然不懂什么叫食不言、寝不语,忍不住一边吃着午餐一边开口问道。 温欣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细嚼慢咽的吞下口中的食物,又喝了一口水之后,这才开口回答她的问题。 “失忆后我也没去过京城,所以这个问题可能要问唐公子才会知道。”温欣说着转头看向唐御,希望他能解答。 “大概还需要十来天的时间。”唐御不负所望的开口答道。 “那便是快到了。”福女乃女乃咧嘴欢喜的说道。 温欣觉得福女乃女乃这话说得很妙,还有三分之一的路程要走,竟说那便是快到了?福女乃女乃也真是太会安慰自己了,有点好笑。只是她脸上的笑意才凝聚,下一刻却顿时僵住,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徒留震惊。 她怎会忘了如此重要的事! “怎么了?”唐御注意到她的突然变脸,出声问道。 她缓缓地转头看向他,目光恍惚间却好像看见前世那个浑身浴血、杀人如麻,有如恶鬼般的镇国公世子唐御,他的那个模样每回她回想起来就会浑身打颤,后来得知与他有婚约后,还扬言抵死不嫁,最后因名声被毁而被唐家退婚时,还曾暗自心喜。 上辈子的她真的很愚蠢,会落到那样的下场一半是被人陷害的,一半则是自找的。她也不想想,他会化身恶鬼,浑身浴血、杀人如麻,目的也是为了保护她和那些手无寸铁的无辜村民们,如果不是他,她早已经死了,哪里还会有机会回侯府做温家大小姐? 她真是蠢笨如猪,也难怪温家那些人陷害起她来毫不手软,因为像她这么蠢的女人如果真嫁给了唐御,成了镇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别说是帮扶温家了,说不定反而会为温家带来灾难,温家人又怎会不想办法趋吉避凶呢?毕竟她也只有一条命,但温家却有几十条人命。 和镇国公世袭罔替的爵位不同,勤孝侯的爵位只能承袭五代,到她父亲这代便是最后一代。因此,末代子女的婚姻便显得有些尴尬难议,高不成低不就的。 她当初之所以能攀上镇国公府,靠的也是外婆与镇国公府老太太的私交情面,毕竟唐御不是嫡长子,娶她这位末代侯府千金当妻子还是可以的。不过现在两位老人家都已辞世,唐御又成了世子爷,就不知他们俩的婚约还算不算数,能不能成了。 “姑娘、姑娘。” 埃女乃女乃突然伸手轻轻地摇晃着她,将她唤回神。 “什么?”她转头看她。 “您在想什么啊,公子正在与您说话呢。”福女乃女乃对她说。 她眨了眨眼,转头看向唐御,这才发现他眉头轻蹙的看着她,然后只听他开口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脸色不太好看。” 听他这么一说,与她并排而坐的福女乃女乃立刻放下吃到一半的面饼,移身到她面前,仔细的看了下她的脸色,又伸手探她额头的温度,怎知却模到一层冷汗。 “姑娘,您这是怎么了?怎么流了一头的冷汗?您是哪儿不舒服,告诉老婆子,别忍着啊。”福女乃女乃着急的说。 坐在稍远一旁的福爷爷也迅速的走过来,还有唐御也是。 “你们别紧张,我没事。”她抬起头对三人说道。 “若真没事,好端端的怎么流了一头的汗?”福女乃女乃第一个不信,福爷爷皱着眉,唐御抿着嘴,明显都和福女乃女乃站在同一个阵营,不信她所说的话。 “我真的没事,真的。”她用保证的语气再度说道。 “那你的脸色和冒汗是怎么一回事?”唐御紧盯着她的双眼问道。 温欣顿时无言以对。 “扶姑娘上马车,咱们立刻起程,两个时辰内应该可以抵达下一个城镇。”唐御当机立断的决定。 “别。”温欣赶紧出声阻止他。“我真的没事。大伙赶了一早上的路都累了,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一会儿歇歇脚,你让大伙再多休息一会儿。” “姑娘,您别逞强,身子要紧。”福爷爷担忧的对她说。 唐御看了她一眼,直接转身朝散布在四周休息同时食用午餐的镖师们扬声宣布道:“准备起程。” “好,我说,你让大伙继续休息,我说。”温欣无奈的投降道。 唐御回过身来看着她。 “我真的没事,脸色不好和冒冷汗是有别的原因,不是身子不舒服,你让大伙继续休息,我告诉你那个原因。”她看着他,告诉他。 唐御沉默的看了她一会儿才点头应道:“好。”接着转身再次向大伙道:“继续休息。”然后坐进福伯为他端来的椅子中,好整以暇的等待她开口说明那个原因。 “这件事说出来你可能会觉得荒诞不经,但是我接下来要说的每一句话都属实,你即使不相信或觉得可笑,也请你认真的听我说完好吗?”温欣看着唐御,一脸认真的说,然后又转头对正准备退避的福伯夫妻说:“福爷爷和福女乃女乃也坐下来一起听没关系。对我来说,你们是亲人,而不外人。” 第12页 “这话你回到勤孝侯府之后,最好别再说。主仆有别,贵贱有分。”唐御一脸严肃的对她说,虽然他也挺喜欢这对实诚的老夫妻,但阶级身分,尊卑有别,不能紊乱。 “我知道,但这是我的真心话,我不会随便坦露在我不信任或不值得我信任的人面前。”温欣对他点头道。 “意思是你信任我?”唐御挑眉问。 “嗯。”温欣毫不犹豫的点头。 唐御嘴角微扬,心情突然整个大好了起来,他也不知道为何她一句信任他,会让他如此高兴。总之,就是这样。 “你知道就行了,言归正传吧。”他说。 “好。”温欣点头,却又沉吟了一会儿,才不疾不徐的开口,“我刚才会这样是因为突然想起了前两天所作的一个恶梦,梦里我在一个小镇过夜,夜里却遇山贼来袭。那群山贼杀人不眨眼,老弱妇孺都不放过,小镇里死了很多人,四处都是尖叫哀号声,很可怕。” “那只是一场梦。”唐御忍不住开口说。 “我也以为那只是一场梦,一场恶梦,但就在刚刚,我转头看见你坐在大树下的画面,这个画面也出现在我梦里,一模一样。”温欣说着脸色又白了起来,语气中带着几丝惊恐。 “梦里的景象不可能记得清楚,你说一模一样便不合理。你应该是夜有所梦,日有所想,才会自个儿吓自个儿。”唐御摇头道。 “梦里的景象我的确是记不清楚,只有它主动跳出来跃到我眼前,我才会记得它,然后联想起梦里的一切。” “即使如此,那也是个巧合,你无须为此感到惊恐害怕,它毕竟只是一场梦而已。” “对我来说不是一场梦而已,我的情况和别人不同,以前也曾发生过,它都一一应验了。”温欣摇着头,面无血色的对他说。 “应验是什么意思?”他问她,不是不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而是难以理解她的意思。 “就是它们后来都发生了,我梦见的事。” “不可能!” “所以我刚刚才会说它荒诞不经。”温欣露出一个惨淡又带着些许自嘲的笑。 唐御看着她,觉得自己的脑袋里似乎一片紊乱。他是相信她的,相信她的为人,相信她善良和气,相信她的聪明伶俐,以及她的通情达理,但是她现在所说的这件事实在是……没错,就是她所说的荒诞不经,根本荒谬离奇得令人难以置信! 可是,他相信她的为人,相信她应该是不会胡言乱话,因为没理由也没好处啊,将这事一说出来,别人八成会把她当成疯子看待,她又何必危言耸听,自找麻烦呢?还有,她刚才说的那个梦境,老弱妇孺皆不放过,那是屠镇啊!如果是真的…… “……它们后来真的都发生了?”他开口问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沙哑。 “不是我作的每一个梦,它都会发生,只有某个画面突然吻合,从我所不知道的记忆中跃出来的事,它才会发生。”她告诉他。 “就像刚才我坐在大树下的画面,牵引跃出梦境中屠镇那件事?” 温欣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一脸认真严肃,缓慢地点头。 第四章恶梦,梅良镇劫(2) 唐御还是觉得难以置信,觉得太荒谬了,连自己这样一本正经的与她一问一答,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可是一想到屠镇,他又没办法置之不理,宁可信其有。 “以前应验的发生过什么事?”他问她。 “有一个小孩走丢了,掉进一个隐密的树洞里——”温欣话未说完,一旁的巴氏立即惊叫出声。 “张家的金孙!” “对。”温欣朝她点头道。 “你也知道她会作预知梦的事?”唐御问巴氏。 “奴婢不知道这事,但是知道张家金孙是姑娘帮忙找到的,当年姑娘被老头子救回李家之后大病了一场,病愈之后便跑来说要谢谢老头子对姑娘的救命之恩,那时刚巧碰到有人来与奴婢说张家金孙不见的事,然后姑娘突然就拉着奴婢说要到外头走一走,接着走着走着就把人找到了。” 巴氏说起当年的事时,脸上表情与语气仍带着些许的迷惑不解,因为她实在想不透为何一堆人花了一堆时间都找不到的孩子,姑娘却随便走走就让她遇见了,找到了。 以前她想不透就只好把它当成是姑娘的运气,现在才知道,姑娘竟是事前便先梦见过了。太神奇,太不可思议了! 唐御沉默了一下,又问:“还有吗?” “四年前的旱灾。”温欣说,巴氏紧跟着忍不住又啊了一声。 唐御将询问的视线转向她,巴氏自觉的立刻开口解释说明道:“那场大旱灾让姑娘赚了好多钱,因为在旱灾发生、粮价大涨之前,姑娘便让奴婢开始囤粮,之后粮价大涨才分批慢慢卖掉。” “没想到你也懂得经营之道。”唐御转头看了温欣一眼,再问:“还有别的吗?” “去年的水灾,开义仓。”温欣简单说,因为她知道福女乃女乃定会替她细说。 “去年流经咱们苍州的漓水江发大水,沿岸许多城镇都遭殃,田地都被淹没了,家家户户都没了收成,好多人学着那年旱灾从外地买粮囤粮想发大财,怎知州府却开了义仓赈灾,让那些人几乎血本无亏。”巴氏说,“姑娘从一开始就没这么做,还千叮咛万咐吩奴婢绝对不许跟随冒进。” “你梦见了州府会开义仓?”唐御转头问温欣。 温欣点头。 唐御呆呆的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终于和一旁的福伯有些相似了,那表情叫做目瞪口呆。 “所以真的都应验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哑声问她。 温欣一脸严肃的再次点了点头。 唐御不由自主的吞咽了一下,感觉喉咙有些发紧,有些干涩。“什么时候会发生?”他问她。 温欣知道他问的是屠镇的事。“我不知道。”她答道。 “怎会不知道呢?”唐御差点没跳起来,如果她的梦真是预知梦,真的会应验会发生,那么他一定要想办法阻止这件事发生,她怎么能够告诉他,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呢?这样的话,他要如何阻止它发生? “注定会发生的事我没办法改变,只能借助预知趋吉避凶。”温欣满含歉意的看着他说,因为上辈子发生那件事后,她大病了一场,整天昏昏沉沉的,根本不记得他们后来又花了多久的时间才到达京城……等一下!她想到了! “我虽然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发生,但是我知道它发生在哪里,我记得那个镇名!”她迅速说道。 “什么镇?”唐御重生希望,立即追问道。 “梅良镇。” 唐御闻言,脸色倏然巨变。 “怎么了?”温欣敏锐的问,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梅良镇,今晚咱们要投宿的地方就叫梅良镇。” “什么?”温欣遏制不住的惊叫出声。 一旁的福伯夫妻也是一脸惊呆,一脸惨白。 “咱们今晚要落脚的地方就叫梅良镇。”唐御目不转睛的看着温欣,喃喃自语般的又说了一次。两人四目交接中,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惊骇、难以置信,以及深深的后怕。 温欣在想,如果她刚才犹豫,没将这件事说出来又或决定晚几天再说的话,那后果…… 唐御在想,如果他刚才没有宁可信其有的相信她,没有耐心听她说,没有追究到底的话,那后果…… 今晚,梅良镇,谁想得到? “现在该怎么办?”温欣喃喃地问唐御。她有种六神无主的感觉,想避也不是,不避也不是,毕竟人命关天。但是他们这群人的命也是命啊,上辈子同行的镖师十无存一,买来服侍她的两个丫鬟也在那里命丧黄泉,只有她在唐御和镖师们拚死的保护下幸免于难。明知结局,她还能眼睁睁的再看这些人前去送死吗? 第13页 还有,这回随侍在她身边的可不是半路买来的两个粗使丫鬟,而是她视若亲人的福爷爷和福女乃女乃啊,她真的不能见死不救。 “有别的路走吗?咱们换条路走,别去梅良镇了,好吗?”她有些犹豫的开口。 “你要我假装不知道这件事,置一整个城镇百姓的生死于不顾吗?”唐御的眼神倏然变得锐利冷硬,还有对她此刻的不喜与责备。 温欣没有多说,只是目不转睛的直视着他的双眼,缓缓地说:“在我梦中,咱们这群人,除了我们俩和铁护卫及两名镖师逃出来之外,其余人全部都死了。” 唐御闻言瞬间震惊的瞠大双眼,一旁的巴氏却是双脚发软,一瞬间便跌坐到地上去。 “全、全部都死、死了?”福伯结巴的重复道,也被吓得面无血色,浑身微微地发着抖。 温欣直视着唐御的双眼,问他:“这样,咱们还要照原定计画,今晚去梅良镇投宿吗?” 唐御看着她无言以对,他没想到情况会这么严重,这么惨烈,他以为只要预先知道,有所准备,便能改变梅良镇的命运,挽救梅良镇那些无辜的百姓。结果,竟是连他们这群会武功的练家子都只能仓皇而逃,最后还十不存一吗? “你说的全是真的吗?”他哑声问她。 她上辈子亲身经历,还会有假吗? “全是真的。”她肯定的点头,没有犹豫。 唐御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睛,犹如木头人般一动也不动的,久久不发一语。 其他三人也没有人开口说话,气氛凝窒得让人感到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唐御终于缓缓地睁开眼睛,开口说:“我没办法置那些百姓们的生死于不顾,我必须过去。但是你们不必,待会儿我会交代铁手送你们回昨晚投宿的地方,你们到那里去等我。”铁手便是铁护卫之名。 温欣似乎早知道他会做此决定,一点也不意外,只是开口问他,“你要一个人过去?” “总不能带其他人跟我一起去送死吧?”唐御故做轻松的开玩笑道,却见温欣倏然变脸,又赶紧纠正自己的说法道:“我当然不是去送死的,你不是说我能逃出来吗?放心,我绝对不会有事的。” 温欣眉头紧蹙的看着他,知道他既已做了决定便不可能再更改,况且说真的,要她置那一镇百姓的生死于不顾,她良心也过不去。所以,她回昨晚投宿的客栈等他,让他前去救人自然是最好的决定,只是他竟想一个人过去,这个决定她绝不同意。 “你去那里之后,想怎么做?”她问他,想先搞清楚他的意图才能帮他。 “你刚说贼人是在夜里袭镇的,我现在快马加鞭过去只要一个多时辰,距离夜晚还有时间,我会让镇民避到镇外去,分散走能多点存活的机会。”唐御说。 “既然你不是要去与那些人硬碰硬,多带些人去也好办事。”温欣一边思索着,一边开口说。“另外,你那头快马加鞭赶去可以将马车要走一下午的时间缩短为一个多时辰,那么想必咱们早上走这段路,应该也可以快马加鞭一个多时辰便到达昨晚咱们投宿的县城。县城里可以调动的官兵定然比较多,你要不要派个人快马加鞭回县城调派人手,虽然时间上有些赶,但宫兵们应该能在入夜前赶到梅良镇外,然后里应外合将那杀人不眨眼的山贼一网打尽?” 语毕,只见唐御目光灼灼的看着她,令她有些发窘,不自在。 “怎、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话,太异想天开了?”她有些不确定的问他。“我不懂官府的事,只是突发奇想胡乱说——” “不,你说的很好,说得太好了!”唐御有些激动的打断她说。“我之前一心只想着救人的事,没想过可以趁此机会将那群恶贼一网打尽,是你提醒了我!谢谢你,温姑娘。”说完,他还特地站起身来,认真的朝她一鞠躬。 温欣被吓了一大跳,也赶紧站起来又是挥手又是摇头的急忙说道:“别这样,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出了张嘴巴随口说说而已,你别谢我,千万别这么做。” 唐御摇摇头,说:“随口说说却能救数十数百,甚至上千人,我是代替那些人向你道谢的。如果真如你梦中预见那样,那群人绝对是穷凶恶极,极端残暴凶恶之人,我若只专注救人却放虎归山的话,将来他们绝对会再做案,到时还有谁救得了那些无辜可怜的百姓?所以我要代那些人谢谢你。” 他都这么说了,温欣不受都不行,只好硬生生的受了这个礼。 “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安排这事。”说完他立即转身去唤他的护卫铁手,同时召集所有镖师,安排接下来的事。 之后他们一行人兵分三路而行,唐御带着五名镖师快马加鞭赶赴梅良镇,铁手则拿着可以证明镇国公世子身分的印信先赶往县城去借调官兵,而温欣和福伯、巴氏则在十名镖师的护送下,照着来路往回走。 他们在快要抵达县城前遇见了带着兵马赶往梅良镇的铁手,时间紧迫,他们甚至没有停车下马,只是在交会时相互点了个头便匆匆错身而过。 回到县城里昨晚投宿的客栈之后,温欣简直是度日如年,坐立难安,晚餐也吃不下,早早梳洗后说要休息了,便一个人关在厢房里等时间流逝。 外头终于传来梆子的声响,一更天,入夜了。 对于上辈子那晚的记忆,老实说她记得不多,因为太惊骇恐惧了,上辈子的她根本是恨不得能再失忆,将那充满血色与哀号的一切全部遗忘。至于那个城镇的名字她之所以会清楚的记得,只因为它的谐音便是她的处境,梅良,没娘。她想忘都忘不了。 那一晚的事她真的记得不多,除了尖叫哀号声与刀光剑影、血流成河之外,她只记得那晚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高举的刀剑上银光闪闪,地面上的血流也闪闪。 那晚的月亮?! 她倏然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抬头往天上的月亮看去。没错,是满月!但月亮所在的位置不对,还没升到她记忆中的位置,那个位置…… 她的头稍微往后仰又抬了些,然后往上一直看到几乎到头顶上的位置才停下来。 没有错,应该是那个位置才对,也就是说现在的梅良镇还和往常无异——不,应该和往常不同,如果唐御能顺利说服那些人相信他,现在梅良镇的镇民应该正在偷偷地撒离,又或者在筑防御工事,正努力准备应敌。 距离月亮升到半空中应该还有两个多时辰左右的时间,铁手应该来得及赶上才对。 回想起来,她中午真的是在胡说八道、胡言乱语,根本什么都没弄清楚就乱出主意。如果那群山贼不是在三更以后才动手,而是更早动手,在铁手所带的援兵尚未抵达之前便动手呢?那么别说想将那群山贼一网打尽了,她甚至可能会害死唐御和随他而去的几名镖师,她真的是太胡来、太冲动了! 不管如何,幸好没铸成大错。温欣心有余悸的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安慰自己。 月亮上升得很慢,但慢得好,这样他们才能有多点时间准备。 温欣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明亮圆月,静静地等候着时间的流逝。 但愿他,能平安无事。 第五章除恶,路见不平(1)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一夜很平常,但对温欣和所有知道关于梅良镇之事的人来说,却是难熬的一夜。 第14页 在窗前坐了一夜的温欣终于在东方天空逐渐泛白时,不支睡去,直到巴氏前来将她摇醒,她这才猛然惊醒过来,第一句话便是冲口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辰时三刻了。”巴氏答道,旋即蹙眉问她,“姑娘,您怎么坐在这里打瞌睡,难道您一整晚都没有睡吗?” “我睡不着。” “就算睡不着也要躺一下啊,您这样身子怎么受得住?” 温欣摇了摇头,不想谈这个,问道:“有消息传回来了吗?” 巴氏摇了摇头。“对这路段熟悉的镖师说,从这儿到那梅良镇快马加鞭也要近半天的时间,现在天才亮没多久,消息不可能这么快就传回来,大概需要等到中午左右才会有消息。” “还要等到中午吗?”温欣喃喃地念道。 “姑娘,中午不难等,待会儿您用过早膳后,再睡一下醒来就到中午了。您还是睡一下吧。”巴氏劝告道。 温欣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点头道:“好,那我睡一下。”因为到了这个时间,梅良镇那边的大局应该已定,她再担忧也没用。 “太好了,老婆子这就去传膳。”巴氏欢喜道。 “早膳就不用了,我吃不下。”温欣摇头道。 “姑娘,您昨晚也没吃什么,早上就多少吃点吧。就算是为了让老婆子和那老头子安心,好吗?”巴氏苦口婆心的蹙眉劝道。 温欣怔楞了一下,抬头看着巴氏一脸担忧的神情,这才点头柔声应道:“好。” 巴氏闻言立即喜形于色,高兴的转身去安排。 之后,温欣在巴氏目不转睛的监视下,勉强吃了一块山药糕,一个小笼包,两口馄饨,还有半碗肉粥,终于再也吃不下之后,坐了一会儿消食便上床歇下。 或许真的是累了,她竟没有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闭上眼睛之后很快就睡着了。 她不知道自个儿睡了多久,醒来的瞬间,梅良镇的事也随之占领她的思绪,让她立即从床榻上翻坐起身,扬声唤道:“福女乃女乃?” 听见呼唤声,昨晚同样没有睡好,正坐在椅子上打盹的巴氏立即惊醒过来,起身来到姑娘身边。 “姑娘,您醒了。” “梅良镇有消息传回来了吗?”她迫不及待的问道。 “没有。老头子说有消息一定会立刻来跟老婆子说,但他一直都没有来。”巴氏摇头。 温欣顿时失望不已,沉默了一下才又开口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快要午正了。”巴氏答道,一顿后又问:“姑娘午餐想吃什么,老婆子待会儿去吩咐小二哥叫厨房准备。” 温欣摇了摇头,说:“我想到外头走一走。” 巴氏只犹豫了一下便点头道:“好,老婆子去叫人准备一下,姑娘在这里等一会儿。” 巴氏离开后,温欣起身更衣,自个儿动手梳理头发,这些事情经过上辈子的磨练之后,什么都难不倒她。其实当初在离开桃林镇时,唐御本想向李家开口要她那两个贴身丫鬟服侍她的,却让她给拒绝了。 采衣就不用说了,一个卖主求荣的丫鬟,哪个主子会想要?至于小喜,她虽然有些中意,但因为她是李家的家生子,爹娘及手足一家人都在李家,要她离乡背井跟她去京城,而且还是温家那个复杂的地方,她想了想还是算了,反正她不需要人服侍也没关系,一样能过得很好。 温欣坐在梳妆镜前,手脚俐落的为自己绾了一个朝月髻,再插上一支造型简单却坠着玉石的蝴蝶簪,整体看起来俐落却不失雅致。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感觉还挺满意的。 正这么想着,却听见门外传来福女乃女乃说要进门的声音,接着便见福女乃女乃推开房门,快步走了进来,同时迫不及待的对她说道:“姑娘,大人有消息传回来了!” “真的吗?什么消息?带消息回来的人在哪里?你快点去叫他过来这里,我有话问他。”温欣激动的说。 “回来的是县城的捕头,他已去县府向县令大人报告昨晚的事,不过他带了一封信回来,是大人写给姑娘的信。” “信呢?”温欣着急的问。 “在这里。”巴氏立刻将手上的信递给姑娘。 温欣立即将信拆开,一目十行的看了起来。 整封信的内容并不长,只是简单的诉说了结果,山贼大部分落网,只有少数五六人受伤在逃,镇民有十余人亡故,伤者上百,他与铁手和五名镖师受了伤,但伤势并不严重,请她放心。待事情处理完,便会回县城与她会合。 他说的很简单,但她知道过程绝不如他信中三言两语、轻描淡写的那般简单。 丙然,在那名捕头完成对县令大人的报告之后,她派人将他请到客栈,得知了全部的经过,过程可谓惊险万分。 因为夜路不好走的关系担搁了不少时间,昨晚由铁手率领前去的援兵抵达梅良镇的时间比预期的还要晚,他们到时山贼早已动手袭击城镇,双方打得如火如荼。 听张捕头说,山贼起先是安静地潜入镇里,而后两人一组的潜入民房,似乎一开始就计画好要先杀光镇里的人,再来洗劫全镇的财物,但他们万万没想到镇民早先一步知道今晚之事,大部分的人家都按计画出镇,或是离开家里躲藏了起来。 所以,山贼第一波的突袭并未成功,甚至可以说是完全扑空,可是这样却激怒了山贼,他们开始明目张胆的闯空门、搜刮财物,并破坏所有带不走的物品,或拿刀砍,或踹或摔的大肆破坏,想将那些躲藏在四周的镇民引诱出来。 此举果然奏效,不少百姓因舍不得家里的财产而从藏匿之处跑了出来,企图阻止那些可恶的山贼,这无疑是以卵击石,因此昨晚梅良镇才会死伤不少镇民。 为救那些失去冷静而从藏匿处现身的镇民,唐御带领的那些由梅良镇镇民所组成的护卫队只好现身,跟着唐御一同冲锋杀敌,与山贼们正面对抗。但是普通镇民又怎会是那些穷凶恶极、杀人不眨眼的山贼们的对手呢? 眼见节节败退、伤亡人数愈来愈多时,铁手所率领的援兵终于抵达,迅速加入战局才挽回惊险的局势。 因事先已约好我方人马全在手臂上系上白布条做为记号,因而并未发生敌我不分的情况,也更加利于内外包夹的战术,让那些山贼难以月兑逃。 这场战斗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才结束,大部分的山贼不是死,就是因受重伤无力再抵抗而束手就擒,但依然有武功高强的贼人逃出包围圈,只是那些人也受了伤,等天亮后循着血迹应该能找到他们,将其逮捕。 总之,县令大人与所有参与昨晚行动的人员都立了大功,张捕头也为此眉飞色舞、喜不自胜,在说到昨晚的惊险之处时仍是一脸兴奋。 得知过程是有惊无险,结果也不差之后,温欣便放下心来,将人遣退了去。 现在就等唐御他们回来了,就是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毕竟还有在逃的山贼。不知唐御是否会参与追捕行动,毕竟逃走的都是功夫高强的贼人,普通的镇民或官兵可能不是那些人的对手。 不管如何,总算改变并度过上辈子那血腥又令她恶梦连连的一晚了,真是开心。 同时这件事也令她明白了有些事并不是注定了就不能更改的,只要努力、尽力去与命运对抗,人也有可能胜过天的,不是吗? 想通这一点,她便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期待,不知在自己的努力与尽力之后,会有怎样不同的人生在等着她。 第15页 今生她已不再愚蠢,更不会再因没有任何凭恃,得依靠家族而任由人拿捏陷害、搓圆掐扁了。那些设计陷害她的、唯利是图而舍弃她的,她都不会让他们如愿。 她的人生、她的未来不会掌握在那些人身上,而会掌握在自己手里。 她相信人定胜天,今生今世。 饼了两天,唐御终于领着铁手和五名镖师返回县城,七个人看起来都是风尘仆仆,累得好像三天三夜没有睡觉的样子。所以见了面,说上几句话之后,温欣便忍不住开口要唐御先去休息,有什么话晚点等他休息完、养足精神之后再说。 当时,唐御脸上的表情好奇怪,怔怔的看了她好半晌,看得她都差点忍不住要开口问他,是不是她的脸上有什么东西,他才慢慢地收回视线,点头说了句,“好,我先去休息,有话晚点再说。”说完之后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起身前去县令为他安排的厢房休息。 对了,他们这一行人现今已不住在客栈里,而是住在县令府里,县令大人从张捕头那里得知他们与镇国公府世子的关系之后,立即派人将他们全数请回府中,热情的招待。 她原本是想拒绝的,但想了想,这次梅良镇的事他们可是帮了县令一个天大的忙,若不是他们,梅良镇被屠镇的事一旦成了事实,县令的乌纱帽——不,恐怕连项上人头都保不住。所以他们接受这个招待也不算是无功受禄,能受得心安理得,不是吗? 总之他们现在一行人都住在县令府里,只是男女有别,她与巴氏被安排进后宅的一个客居小院里,而唐御和福伯及其他人则住在外院。 唐御离开之后,温欣实在无法忘记他临去前那奇怪的反应与目光,忍不住伸手模了模自己的脸,转头开口问始终待在一旁的巴氏。“福女乃女乃,我脸上是不是沾到了什么东西?” 巴氏愣了一下,认真的看了下她的脸后摇头道:“没有啊,姑娘怎么这么问?” “刚刚唐公子看我的表情很奇怪,好像我脸上有沾到什么东西。” “什么时候?” “就是我要他先去休息,等休息过后再说的时候。” 巴氏闻言登时笑了起来,而且愈笑越发难以遏制。 “福女乃女乃,你在笑什么?”温欣有些莫名其妙又有些无言以对的看着她问。自从知道她的身分后,福伯和巴氏就不再让她尊称一声“您”了。 巴氏拭去眼角笑出来的泪水,满脸笑意的看着姑娘说:“姑娘,您可知您对大人说这些话的时候像什么吗?” “像什么?”温欣反射性的问道。 “像一个妻子。”巴氏笑咪咪的对她说。 温欣张口结舌的看着她,整个傻眼,随即两颊迅速浮现出明显的嫣红。 “我不是……我没有……我……他……我只是看他很累的样子,所以才……我……”她结结巴巴的说,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天啊,他真的是这么想的,才以那种奇怪的表情看她吗?以为她已经在以他妻子的身分自居了?她完全没那个意思啊! “福女乃女乃,你说他是不是觉得我管太多了?我没别的意思,只是看他好像很累,所以才会这样说,我真的没别的意思!”她既尴尬又无奈的解释道,觉得自己很无辜。 “姑娘是大人的未婚妻,这么做也是合情合理的,姑娘不必在意,更不用不好意思。” 巴氏笑道,“老婆子在想,大人应该也很开心姑娘这么关心他。” 第五章除恶,路见不平(2) “福女乃女乃,未婚妻的事您以后别再提了。”温欣摇头道。 “怎么了,姑娘?” “我与唐公子的婚约只怕会有变,所以以后还是别提这事,也麻烦福女乃女乃跟福爷爷说一声,别在外人面前提起这事。” “怎么会?姑娘,有变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大人和您说了什么吗?”巴氏震惊的问。 “他什么也没说。”温欣摇头道。 “那……” “婚姻之事靠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管我和唐公子有什么想法,都左右不了它。” “这是当然的了,所以姑娘和大人一定会成亲,因为您们的婚约是双方父母定下来的,不是吗?”巴氏点了点头,理所当然的说道。 “只是以前的口头之约,将来要反悔、要不认也是行的。” “不会的,大人的父母为什么要反悔,为什么要不认,真这样做不是背信忘义吗?而且听说大人的父亲是个大官,那个官位是什么从一品还是二品的,很尊贵,他们应该不会毁婚吧?”巴氏不是很确定的看着姑娘。 “镇国公,爵位是从一品,较亲王只低了一个品级。”温欣说。 “这个老婆子不懂,只知道这么尊贵的人应该不会说话不算话的做出毁婚这种事才对,所以姑娘和大人的亲事定能顺顺利利的,姑娘就别胡思乱想了。”巴氏一脸认真地说。 “你不懂。”温欣摇着头,喃喃自语般的说。 镇国公世袭贵胄,品级从一品,与非世袭罔替的从三品勤孝侯原本在品阶上就差了三个等级,末代侯府嫡长千金嫁予国公府嫡次子还勉强配得上,但如今这位嫡二公子已升格为世子爷,她这个末代侯府千金就算没有经历过流落在外那五年,也是大大配不上他的,更何况 她又父母双亡,算是没了娘家的助力,她还有哪一点配得上他呢? 唉,真是的,不是早就已经对自己说过,船到桥头自然直,不要多想,多想也无济于事吗?怎么好端端的又为这事犯起愁来了呢?不想了,不想了。 摇摇头甩开这些心烦的愁绪,温欣决定到街上逛逛,毕竟机会难得,等回到京城之后,只怕得天天守在深闺后宅之中,连府门都没办法踏出去一步了。 请人通传告知县令夫人一声得到回应后,她带着巴氏和两名丫鬟出府逛街去。丫鬟是县令府的丫鬟,算是地头蛇,自然知道哪儿热闹哪儿好玩,领着她和巴氏一路玩了过去。 今天恰巧是赶集的日子,街上人群熙来攘往的,四周摆满了摊铺,摊位上则是琳琅满目的商品,有玩的,有吃的,有穿的,有用的,还有一些难得一见的特色物品,当真是让人看得目不暇给,流连忘返。 温欣买了不少东西,打算带回京城温家当她重返温家的见面礼,当然这些东西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些小玩意儿,毕竟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失忆女身上哪会有什么钱啊,记得买东西回去当见面礼已算是有心了,至于这些“礼轻情意重”的礼物,温家人受不受,那就不是她所能左右的了。 不过说实话,以她上辈子对那些人的了解,这些“礼轻情意重”的礼物八成会被弃如敝屣,但那又如何呢?反正她已做好了自己该做的事,心意有到就好。 买西愈买愈多,温欣不得不让两个丫鬟先将一部分东西先送到马车上去,自己和巴氏则是进茶坊等人,顺便歇歇腿,只是怎么歇腿也能歇出事端来? “住手!” “你是谁?敢管本大爷的事?” 温欣心想,她根本一点也不敢管闲事好吗?但小泵娘都跑来抱她的腿求救了,她能视若无睹、见死不救吗?更何况小泵娘都说欠大爷的银两一定会还了,只是想请大爷宽限几日, 又不是要赖帐不还钱,至于开口闭口就要人家卖身,动口又动手的呢?这明显就是以大欺小,恃强凌弱。 没理那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的家伙,温欣转头问躲在她身后年纪大概不到十岁的小泵娘,问道:“小泵娘,你总共欠那位大爷多少银钱?” 第16页 “五、五两银子。”小泵娘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话说得有些结巴。 “五两吗,喏,这是五两银子,你拿去还给那位大爷。”温欣伸手向巴氏要来五两银,交到小泵娘手中。 小泵娘呆若木鸡的看着她,像是被惊呆了一样。 那位大爷在一阵错愕之后,脸色倏然变得极度难看,再度朝她冷声威胁道:“不管你是谁,我劝你少管闲事,否则后果是你承受不起的。” “是吗?我倒是想看看我是怎么承受不起?”温欣面不改色地说,再度对身旁的小泵娘柔声道:“把银子拿去还给他。” 小泵娘仅犹豫了一下,便毅然点头,然后接过银子,又开口对她说了一声谢谢之后,双手捧着那五两银子有些怯生生的走到那人面前,将银子捧得高高的举向那人,道:“林大爷,这是欠您的五两银子,请、请您收下,然、然后把借据还给我。” “你以为这次还了钱,以后就没事了吗?”林大爷冷哼道,“你那个病痨子爹以后不用吃药了,你以为光靠你娘帮你缝补衣服就能养活一家人?你作什么白日梦?要不要跟我打个赌,用不到半年的时间,你还是会乖乖地卖身给我,然后进窑子里帮我赚钱。你等着看吧!”说完他又抬头对着温欣冷笑,“还有你,多管闲事的下场你很快就会看见了。” 接着他一把抓起小泵娘手上那五两银子,再从怀中抓出疑似借据的东西丢给小泵娘,转身便想走。 “慢着!”温欣倏然出声道。 林大爷不自觉的停下脚步,转头瞪向她问道:“还有什么事?” “我怎么知道那借据是真是假,等小泵娘看了确定没问题之后你才可以走。”说着温欣转向小泵娘,柔声道:“你快看看那借据是不是你家签下的借据。” 小泵娘迅速点头,将掉落在地上的纸张拾起来摊开,结果那根本就不是她所画押的那张借据。她迅速抬起头来,对眼前这个又美心地又好又尊贵的小姐摇头道:“不是,这不是我的借据。” 温欣冷然看向已然变脸的林大爷,冷声问道:“借据呢?” “不见了。”既然下作手段都被拆穿了,林大爷干脆转过身来,双手抱胸,站了个三七步,耍赖的露出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 看他露出那副地痞流氓摆明要欺负人的嘴脸,温欣突然后知后觉发现一件事,那便是茶坊里的人都过分安静,没人开口为小泵娘抱不平,或是指责那位林大爷的无耻,只是沉默地看着,并在接触到她的目光时心虚的闪躲着。 有猫腻,这位林大爷若不是身分背景雄厚,那便是有这样的靠山,才会让百姓们个个三缄其口,明哲保身。 这样的人,她上辈子不是没见过,他们所依仗的不过两种,一是钱,二是官商勾结的权,而且后者的影响力通常都远大于前者。上辈子遇到这种人她可能会退缩,但现在有唐御这位镇国公世子爷可以让她狐假虎威,她又有何惧之有? “不见了也没关系,咱们去趟衙门吧,找个书吏做中人,白纸黑字写张切结书便成。” 温欣缓慢地说,怎知话一说完,那位林大爷便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以为衙门是你家开的,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可以去衙门?什么?找书吏做中人?你以为书吏是你家亲戚啊,真是笑死我了,哈哈哈……” 林大爷笑得前俯后仰,就连茶坊内那些冷眼旁观的百姓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完全把她刚才所说的话当笑话。 “书吏虽不是我家亲戚,但让他做下中人写张切结书也不是什么难事,这有什么好笑的?”温欣平淡的看着众人,缓声开口道,一顿后又补充了一句,“我想县令大人还是会卖我一点面子,不会拒绝我这个小小的请求才是。” 茶坊里所有的笑声瞬间戛然而止,不只因为听见“县令大人”四个字,更因为县令大人得卖她面子这句话。 这位姑娘究竟是什么人,敢如此大言不惭,说县令大人都得卖她面子,这到底是真是假? 林大爷微僵了一下之后,旋即回神冷笑的哼声道:“你以为随口说两句别人就得相信吗?县令大人是什么人?是高高在上、出入都要乘坐轿子的大人,你以为随便什么人想见就见得到吗?还说什么卖你面子,真是风大也不怕闪了舌头!” 温欣正要开口,却见县令府家那两个丫鬟去而复返的走进茶坊,表情莫名地看了在场的人一眼之后,径自越过挡在路中间的林大爷,走到她面前行礼。 丫鬟禀报道:“姑娘,奴婢回来了。姑娘接下来还想买什么或想去哪儿玩,都可以告诉奴婢,奴婢为您带路。” “你们回来得正好,我正想去衙门,你们来带路。”温欣点头说。 两个丫鬟都是一脸错愕的表情,面面相觑的对看一眼,身为一等丫鬟的绿袖代表开口。 “姑娘,您怎么会突然想去衙门呢?”绿袖小心翼翼地问道。衙门可不是什么观光胜地,虽说凭姑娘的身分想去开开眼界也不是不可以,但总觉得奇怪。 “我想去见县令大人,请他帮个忙。”温欣说。 绿袖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微笑道:“原来姑娘是想去衙门见老爷啊,不过老爷今日没去衙门,而是待在府里,您若要见老爷的话,只要回府就行了。” 此话一出,茶坊里的气氛顿时整个都变了,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则忍不住开口出声问道:“姑娘,你们和县令大人是什么关系啊?” “我们是大人家的奴婢,姑娘是我们家大人的贵客,大叔问这个做什么?”站在绿袖旁边的另一个丫鬟翠玉开口答道。 只见那位林大爷趁两人对话时,悄悄地往后退,想趁人不注意溜之大吉,不过暗地里一直在注意他的温欣并没有给他逃走的机会,一见他转身,她便冷冷地开口出声道:“林大爷,你想去哪里?没听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吗?你以为你逃得了,躲得了?” 林大爷怒不可遏的回头瞪她,但一想到她是县令家的“贵客”,又不得不忍住怒气。 “你想怎么样?”他问她。 “我原也没打算将你怎样,只是一时心软帮助了一个小泵娘,却遭受到恐吓与威胁,这种情况下我不先下手为强,难道要等到遭殃了之后再来后悔莫及吗?”温欣平静地看着他说。 “之前我是不知道你的身分才会——”林大爷企图为自己辩解,却让温欣冷冷的打断。 “不知道我的身分才会恐吓我、威胁我是吗?你根本就是个欺善怕恶、恃强凌弱的败类,就算是为民除害,我也不可能放你走!” “哼,我要走就走,我看你有什么本事留住我。”林大爷说完立即转身就走。 说什么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只要暂时躲起来过了这一关,等这啥贵客离开之后,他有那位大人在身后罩着,还怕会没有好日子过,不能再横着走吗?他信心满满的想着,不料身后却传来一声—— “捉住他。” 接着,在他面前突然跳出一个人,在他来不及反应之前一把擒住他。 第六章倾心,非欣不娶(1) 那天之后,林大爷的下场如何温欣并不知道,但想来是不会有好下场,因为负责保护她的镖师尽责的将那天在茶坊里的事一五一十的全告诉了唐御,听说唐御听后脸色极为阴沉,之后好像又在方县令面前冷冷地发了一顿脾气,把县令大人吓得面无血色、惶恐不已,后来方县令与夫人还特地前来向她陪罪,她这才知道原来林大爷身后的靠山竟然是县令大人的妻舅。 第17页 这件事既然让唐御知道也让他插手了,温欣便不想再管,找个借口推到唐御身上就懒得再费神了,她只管她关心的,便是那个小泵娘的事。 有道是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都发了善心,就没有半途而废的事,所以她让人去了小泵娘家里一趟,请了个大夫帮她爹爹看病,又送了些银两帮忙改善她家的生活。 她真没其他意思,只是觉得那小泵娘有双清澈的眼睛,坚定的眼神,挺合她眼缘的,便多管闲事的帮了她一帮,怎知那小泵娘后来竟随被她派去的人一同回来,执意将自己卖给了她报恩。 于是,她现在身边便多了一个贴身小丫鬟,赐名白露。 白露本姓白,名唤丫丫,现年十二岁,因家贫总是饥饿的关系,所以长得瘦瘦小小的,外表看起来大概只有十岁的模样。不过别看她瘦小,做起事来却很俐落,而且聪明好教,许多规矩教过她一遍便能记起来,人又勤奋勤劳,有她在,巴氏顿时轻松了许多。 去往京城的路上,坐马车时巴氏总会教白露一些大宅门的规矩,偶尔温欣会插上几句,纠正一些,但却不敢做得太过明确,毕竟她现在仍处于失忆中,又怎会知道京城勋贵府里会有什么规矩呢? 必于失忆的事,其实她最近一直在思考是不是该找个机会恢复记忆,以免回到她所熟悉的勤孝侯府会不小心露出马脚。 但是想了又想,总觉得失忆对她而言是优大于弊,可以装不懂、装无辜,若是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也可以失忆为借口,比较担心的便是露出马脚之类的,不过若真如此,只需将其推月兑到记忆可能正在复苏之类的也不是不能。反正她的记忆有无恢复,除了她本人之外,又有谁知道呢? 至于恢复记忆的好处,那便是能名正言顺的掌握母亲的嫁妆,能借母亲娘家之势来达成一些她想达成的目的,但这么做难免就得与温家人翻脸,如今的她羽翼未丰,婚姻大事还得靠温家人的安排,不宜与温家翻脸,所以还是收敛着点比较好。 想着不久之后就要回温家,她的心情还真是五味杂陈,也不知道是喜是悲,是哀是乐。 想到这儿,她不由自主的长叹了一口气,没注意到一旁的唐御从之前便一直注意着她,在看见她长叹的模样之后,更是瞬间蹙紧了眉头。 “温姑娘可有什么心烦之事?” 突如其来的问话令温欣呆楞了一下,转头看去,只见用完午膳的唐御正一脸关怀的看着她。 她眨了眨眼,摇头道:“没有。” “如若没有,姑娘刚才又何需长声叹气?” 温欣楞了一下,没想到自个儿刚才叹气竟会落入他眼中,她无奈,只好老实说。“再过两天就能抵达京城了,我有点忐忑不安与担心。” “担心什么?”唐御问她。忐忑不安他懂,毕竟近乡情怯,但是担心却是从何说起?她是回家又不是要进龙潭虎穴。 “我担心如果弄错,我根本就不是温家失踪的大小姐温欣的话,那……” 原来她是在担心这事,唐御恍然大悟。“放心吧,你与令堂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不会弄错的,不然我又怎能一眼就将你给认出来?”他安抚她道。 “你见过我母亲很多次吗?她是个怎样的人?我父亲呢?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所知道的?”她一脸期盼的看着他,求知若渴。 唐御忽然沉默了下来,他一直没告诉她她父母已双亡的事,而今眼见京城就要到了,也是时候该让她知道这件事了,即使她会伤心难过,也好过让她一进温家就听见这个青天霹雳的消息,震惊得不知所措好。 “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却不知从何开口。”他看着她,犹豫的开口道。 “什么事?”温欣疑惑的看着他,心想着他终于要告诉她,她父母已双亡的事了吗? “这事已发生了许多年,所以你听后别想太久,也别太伤心。”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她柔声道,然后又停顿了一下,这才开口对她说:“你的父亲母亲都已经不在人世了,在五年前便过世了,在那场意外中丧命的还有你的弟弟,你是唯一的幸存者。” 温欣一副震惊不已的看着他,摇头道:“你说谎,你骗我的对不对?” 唐御恻然的看着她,沉默不语。 温欣不自觉的哽咽摇头,多希望这是谎言,是他骗她的,但是她知道不是,她的爹娘与弟弟早在五年前就已经死了,只有她一个人活下来。她为何能够独自存活着,没有人知道,就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因为她丧失的记忆始终没有找回来,上辈子如此,这辈子大概也是如此。 那是一起悬案,无头公案。 “姑娘……”巴氏泪流满面,心疼不已的将她拥进怀中,陪她一起哭泣,一起哀伤。 白露也在一旁抽嘻不已,觉得姑娘好可怜,竟然没爹也没娘,连弟弟都死了。她根本无法想象如果她的爹爹、娘和弟妹都死了,家人都不在了,那她……那她该怎么办?想到这,她瞬间感同身受的又哭得更凄惨更伤心了。 “福女乃女乃、白露,你们都别哭了,我、我没事。”温欣从巴氏怀中抬起头来,哑声说道。她伸手拭去脸上的泪水,强作坚强道:“其实失忆的我对他们一点印象都没有,只是原本一心想见他们,现在却突闻这个消息,才会有些失望难过而已,我没事,真的没事。” “姑娘,您难过就哭出来,不要忍着,老婆子看了会更为姑娘心痛难过。”巴氏哽咽的说。 她摇了摇头,不想哭了,因为哭无济于事,也不能让爹娘和弟弟复活。而且她刚刚所说的话并不全是逞强或是为了安慰人,她说的有一半是真的,因为不管是上辈子或是现在,她对父母与弟弟都没有来自于自身的记忆,有的都是温家人后来与她说的,所以她的难过也没大家想象中那么深厚浓重。 “我真的没事。”她再次说道,将脸上残存的泪水彻底擦拭干净,然后转头歉窘的对唐御说:“对不起,让公子见笑了。” “这是人之常情,哪有见笑之理。”唐御摇头道,旋即忍不住必心的柔声问道:“你真的没事吗?” 温欣朝他摇了摇头,说:“有些难过,有些伤心,更多的却是失望。我本以为回到家就能见到父亲母亲,能承欢膝下,能全家团聚,或许还能借着与他们相处而回想起什么来,没想到……” “人死不能复生,你也别想太多了。何况除了他们之外,你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家人与亲人,要我一一说给你听吗?” “好,麻烦你了。” 于是唐御与她细说起勤孝侯府中温家的所有成员,一旁的巴氏与白露也跟着认真听了起来,努力搞清楚她们即将落脚的地方有多少主子们,以及各自的关系。 老侯爷在五年前痛失嫡长子与嫡长爱孙,因打击太大,一病不起,隔年便溘然长逝。 因此如今的勤孝侯府最尊贵的便是老夫人倪氏,其次才是因父兄逝去而继承了勤孝侯爵,位的勤孝侯爷温长庆。 老侯爷的元配夫人为林氏,仅为老侯爷生下一子便亡故,其子便是嫡长子温长盛,也是温欣的父亲。倪氏是老侯爷的填房,有旺宅兴家之命,生育二子二女,在勤孝侯府中彻底奠定其夫人的地位,鲜少有人再提起林氏,甚至忘了倪氏是填房的事。 温欣的父亲温长盛生前娶董氏为妻,育一子一女,一家四口仅余温欣在世,其余三人皆已亡故。 第18页 二老爷也就是现今的勤孝侯爷温长庆娶张氏为妻,育二子三女,分别为二少爷柏亭,四少爷柏立,三姑娘温愉,五姑娘温怡和庶出的七姑娘温贞。 三老爷温长风娶罗氏,育三子三女,分别为三少爷柏祥,五少爷柏瑞,六少爷柏昊,二姑娘温莉,四姑娘温梅和六姑娘温蔷。 这些便是勤孝侯府中现有的主子们,一位老夫人,一位侯爷,一位老爷,两位夫人,五位少爷,以及六位姑娘。至于那些姨娘妾室们,族繁不及备载,唐御又怎会让人去打听这种事。 没错,这是唐御在遇到温欣之后,这才写信回京让人特地去打听来的,要不然就算他与勤孝侯府的千金有婚约在身,他也不可能会对勤孝侯府中的成员如此了若指掌。 想起前几天才送到他手上的回信,信中甚至连这些人有什么兴趣喜好与优缺点都写得一清二楚,他就在想,要不要干脆直接将那封信转送给温欣,也好帮她更快且更容易在勤孝侯府中立足。不过他又想到,里头所写的那些缺点,有些实在是不堪入目,还是不要污了姑娘的眼睛比较好。 温家这个勤孝侯的爵位非世袭罔替,这一代便是承爵的最后一代,换言之,等现今这位勤孝侯爷百年往生之后,朝廷中将再无勤孝侯这号人物。所以现在的温家人会变得唯利是图为后代打算,似乎并不是太难理解,只是差别在于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罢了,而温家人距离君子似乎有点距离。 想到这,唐御便对要送温欣回温家有些抵触与不愿,她和那些温家人完全不同,她内敛沉稳、秀外慧中、亲切随和、聪明善良,与那些愚蠢做作、唯利是图、骄纵跋扈的温家少爷小姐们根本没有一丝相似之处,他真担心她会被那些人欺负。 看样子回去之后,他得请爹娘将他们俩的婚事赶紧提上议程才行,有他和镇国公府当靠山,他就不信温家还有谁敢欺负她。 “勤孝侯府虽是你的家,温家人也都是你的亲人,但你毕竟失去了记忆,对那里的人事物都不熟,如果你回去之后,在那里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需要帮忙的话,你就派人到镇国公府来找我,我会帮你解决。”他告诉她。 “谢谢。”温欣满怀感激的对他小声道。 唐御摇摇头,还是不放心,又道:“你身边虽有福婶和白露两个人,但她们俩对勋贵之家的规矩一无所知,容易被人拿住错处,要针对你易如反掌,你会变得被动,不是好事。” “那该怎么办?”巴氏忍不住出声问道,她可不想因自己犯错而拖累了姑娘。 “主子说话时是没有奴婢插嘴的余地,你们最好记住这一点,否则被掌嘴对你们来说将会变成家常便饭。”唐御转头看向巴氏与白露,趁机教育一下她们俩。 “奴婢知道了。”巴氏敛容正色道。 “福女乃女乃不是奴婢。”温欣忍不住开口说。 “那是你个人的想法,对温家人来说她就是个奴婢,除非你不让她跟你进温家。”唐御看向她说。 “我的确不打算让福女乃女乃和福爷爷跟我进侯府。”温欣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答道。 “姑娘?!”巴氏既惊愕又慌张的叫道,“您是不是不要老婆子和老头子了?是不是我们两个又老又没用又不懂得规矩,只会拖累您,所以您才不要我们?” “福女乃女乃,你想到哪儿去了?我说过会帮你和福爷爷养老的啊,你忘了吗?”温欣哭笑不得。 “那您刚刚怎么说不让咱们夫妇俩跟您进侯府?” “嗯,因为我想让你和福爷爷在外头替我做事,若是你们跟我进侯府,除了进出会不方便之外,也容易教人拿捏,还得时时刻刻卑躬屈膝的,我不想你们为我那样。”温欣一脸认真的说道。 “姑娘,有您这句话就够了。”巴氏眼眶微红的感动道。 “既然你不打算让福婶跟你进侯府,那正好,我安排两个丫鬟给你,她们对你应该会有所帮助。”唐御说。 “谢谢你,唐公子。谢谢你这些日子对我的帮助,这些恩惠我今生一定会找机会报答你的。”温欣感激的对他说,一本正经的向他发誓道。 “你这是在与我见外吗?”唐御眉头轻挑的问她。 “什么?”温欣一脸茫然不解的看着他。 唐御突然有种无话可说的感觉,总觉得她有时候内敛沉稳得不像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有时候又单纯天真的像个孩子一样,真是个谜一样的女子。 他没有替她解惑,而是直接转移话题问她,“福伯和福婶你打算怎么安排?” “先找个地方住,再租或买个店面做点小本生意。”温欣毫不犹豫的说,似乎早想过这件事了。 唐御略微沉吟了一下,对她说:“住的地方我来安排,毕竟你们初来乍到,对京城不熟也没有门路。至于做生意的店面,你打算要做什么生意?” “还没决定,得先做个市场调查才知道。”温欣眉头轻蹙的摇头道。 “听起来还挺像回事的。”唐御忍不住调侃她,然后点了点头说:“好,那么等你调查出结果,有了决定之后,我再帮你解决店面的问题。” 温欣目不转睛的看着他,表情突然变得有些纠结,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唐御问她。 “我欠公子的好像愈来愈多,不知道何时才还得完,有没有机会还得完。”温欣纠结的说道。 “放心,来日方长,机会多的是。”唐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的说道。 “啊?”温欣不解的看着他,一脸呆呆的模样。 一旁的巴氏却是听出了端倪,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唐世子,又看了看姑娘后,她低下头来抿嘴偷笑,心想着成了成了,姑娘还说什么她不懂、不可能、不配什么的,看世子爷可是一点都不在意这些啊,不仅对姑娘照顾有加,有求必应,连来日方长这话都说出来了。 可不是这样吗?等世子爷和姑娘成了亲,成了夫妻,这不就是来日方长,机会多的是了吗?呵呵呵…… 第六章倾心,非欣不娶(2) 两日后,一行人终于顺利抵达京城。 唐御并没有立刻将温欣送回勤孝侯府,而是暂时将她安置在镇国公府的一处私宅之中,因为有些事得先安排好才行,例如为她准备两个丫鬟的事。这件事他决定交给母亲解决,直接回镇国公府向母亲要人,他相信母亲的眼光,相信由母亲选出来的丫鬟肯定稳重细心,定能将她们的主子照顾好。 将铁手留下来护卫,唐御在与温欣道别之后,直接返回镇国公府。 多年未返家,连门房都差点认不得他,将他拦在大门外不让他进府。 得知他回来的消息,镇国公夫人亲自迎了出来,一见他便泪如雨下,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哭得泣不成声。 等镇国公也被通知回到府中时,镇国公夫人的情绪也缓和了下来,不再向他哭诉大哥亡故的意外,也不再责怪他的狠心无情与不孝,竟一去经年都不管父母家人的死活之类的,让唐御除了不断认错与道歉之外,只能苦笑,无言以对,幸好父亲的回府解救了他。 多年未见,镇国公竟已两鬓花白,令他震惊不已,这才深深的体会母亲刚才对他的责骂没错,他真的是一个很不孝的儿子。 “父亲,孩儿不孝,回来晚了。”他看着父亲哑声说道。 “不,你回来的正是时候。”镇国公唐天霖对儿子摇头道。“我听说梅良镇的事了。” 第19页 “啊?”唐御忍不住呆住,有些错愕的月兑口问道:“父亲,您怎会知道这件事?” “何止我知道而已,恐怕整个京城里的人都知道了,知道我儿救了一整个城镇的居民。”唐天霖说起这事显得有些眉飞色舞,与有荣焉。 “这是怎么一回事?”唐御目瞪口呆的问道。 “这个问题应该是要由我来问吧?”唐天霖似笑非笑的看着儿子,手指在桌面点了点道:“说说看这是怎么一回事?” 唐御眨了眨眼,回神,然后眉头轻蹙,轻描淡写的说:“就是刚巧遇到了,多管了一个闲事而已。” 唐天霖闻言,失笑的摇了摇头,说:“明天你见了皇上可别也这么回答。” “皇上?”唐御愕然惊叫道,感觉自己在进入父亲的书房后就一直在受惊吓。 难得见到自小就少年老成的二儿子露出如此惊呆的表情,唐天霖顿时觉得有趣又好笑。 “过去几年你在军中表现不凡,被人偷偷禀报到皇上那里,皇上不止一次对我说,别人家有个好儿子就要烧高香谢天谢地了,我却有两个好儿子……”说到这,唐天霖的神情不由得黯了黯,只因为他已经失去一个好儿子了,现在只剩一个。 “父亲……” 看着儿子一脸关心担忧的神情,他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道:“我没事,你哥他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否则那天死的人不是他,而是华清公主。” 唐御对此不予置评,因为听说那位华清公主骄纵跋扈,根本就不是个好人,大哥实在是太傻太耿直了,竟为了救这样一个人而丧命,真不值得。 “身为镇国公府二公子的你自愿参军,在军中又表现不俗,在贵族子弟中可谞独树一帜,皇上本就对你产生了兴趣,加上这回梅良镇的事你做得非常好,将那群无恶不作的山贼一网打尽,立下大功,皇上自然想见你。”唐天霖言归正传的向儿子解释这次皇上召见他的原委。“另外,你大哥已不在了,你是将来要继承镇国公爵位的人,皇上却连你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这点有些说不过去,因此才会趁此机会召你进宫一见。” “孩儿明白了。”唐御慎重的点头道。 “好了,说说被你带回京城的那位姑娘吧,她当真是勤孝侯府失踪的那位嫡长千金?” 唐天霖话锋一转,突然问起了关于温欣的事。 “是。”唐御认真的点头。 “你怎能确定?”唐天霖微蹙眉头。 “她与已故的勤孝侯世子夫人长得一模一样,年纪相符,当年她出现在桃林镇的时间也符合。” “但距离出事地点似乎有些远。” “这的确是个疑点,只可惜温姑娘当初被救醒来之后就丧失了记忆,至今依旧什么也想不起来。”唐御眉头轻蹙。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将她带回来。” “父亲?”唐御震惊的看向父亲,怎么也想不到父亲会说出这句话。 “你应该知道我与你母亲和她父母生前有过口头约定,答应让你们俩长大后成亲,那时候的你只是国公府的二公子,娶个末代侯府千金影响不大,但是你现在身分不同了,未来的妻子将会是我镇国公府的主母,而她不行。”唐天霖缓缓地摇头道。 唐御的心不由自主的沉了沉,他目不转睛的看着父亲,沉声道:“父亲,您尚未见过她,又怎知道她不行?”他从未想过父亲竟会有想要悔婚的念头。 “见与不见有差别吗?她现在的身分与你并不相配。” “有差。”唐御斩钉截铁的点头道。“倘若孩儿未见过她,未与她相处过,不瞒您说,孩儿心中对这个婚约也有抵触,也是不愿的。但是现在孩儿不仅愿意,”他略为停顿一下,改用坚定的语气与神情凝望着父亲说:“孩儿已决定今生非她不娶。” “你在胡说什么?!” “父亲该知道,孩儿从不胡说。”唐御直视着父亲。 “你——”唐天霖无言以对的看着眼前这个自小就聪明,又始终有着自我想法,一旦决定要做什么,即便是有十匹马也无法将他拉回头的次子,很是头痛。“给我一个理由。”他沉声道。 “她会是孩儿的贤内助。”唐御说。 唐天霖先是一楞,随即摇头道:“你说别的理由爹或许还会相信,会犹豫,但这个理由你要我如何相信?一个因失忆而流落在外五年的孤女,别的咱们暂且不提,光是教养方面便是欠缺的,又如何能成为你的贤内助,与你一同担负起咱们镇国公府的脸面呢?” “她可以。”唐御斩钉截铁的说。 唐天霖摇摇头,丝毫不信。 唐御不放弃的继续说服父亲,道:“父亲若是见过她本人便不会摇头了,她虽失忆流落在外五年,但却丝毫不损贵气,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与京中的名门闺秀无异,甚至更沉稳,更聪慧,更懂得审时度势。” “审时度势?”唐天霖瞬间挑高了眉头。 唐御却是一脸认真的朝父亲点了点头,道:“父亲可知这次梅良镇之事,孩儿之所以能立功全拜温姑娘所赐?说得更坦白些,其实功劳大部分应该归她才对,若不是她的话,梅良镇的居民恐怕难逃一死,那群山贼更难以一举成擒。” “这话是什么意思?”唐天霖表情倏然变得严肃,沉声问道。 “山贼要夜袭梅良镇的事其实是温姑娘先得知的,她将此事告诉孩儿,孩儿当下所想的全是如何救人,毕竟镇民全是老百姓,又以老弱妇孺居多,根本无力抵抗。但温姑娘却想到可以向县城借兵,用内外包夹的方式将山贼一网打尽。孩儿惭愧,不如她思虑的周全。”唐御一脸惭愧状。 “你说的全是真的?” “是,孩儿不敢欺瞒父亲。” “她是如何知道山贼要夜袭的事?” “是她身边的仆从到河边取水时,无意听见的。”唐御开口道。 必于这个问题,他先前就想过要怎么回答了。温欣会作预知梦的事愈少人知道愈好,因为太过不可思议,更因为太过妖孽,若是被有心人盯上想利用她的话,那温欣肯定会陷入危险之中,他是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他继续道:“她在得知此事后虽不能确定真假,也不知山贼欲作乱的梅良镇在哪儿,仍当机立断的将这件事告诉孩儿。真的只差一点,那被包夹一网打尽的便是孩儿与梅良镇镇民了,因为孩儿一行人当晚要投宿之地便是那梅良镇。” “所以你之前才会说是巧遇。”唐天霖终于明白。 “是。” “照你所说,那温家姑娘的确是沉稳聪慧,但仍无法掩盖其不足之处。” “瑕不掩瑜。”唐御迅速接口道,他坚定的看着父亲,第一次明明白白、直截了当的表达他的希望,他说:“父亲,孩儿希望能娶她做妻子。” “她的身分地位对你的未来并没有帮助。”唐天霖目不转睛的看着儿子。 “孩儿不需要靠妻族的帮助,咱们镇国公府更不需要靠姻亲来稳定咱们在京城里的地位。”唐御傲然说道。 “的确。”唐天霖同样骄傲的点头同意,却有个但书。“但也不容许娶一个名声有损的媳妇进门,让咱们成为全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笑柄。”他说。 “倘若咱们因此毁婚,那才会成为百姓们的笑柄,堂堂镇国公府竟然背信忘义。”唐御冷不防说道。 “你!”唐天霖瞠目瞪眼,差点没背过气去。就说他这个儿子一旦决定要做什么,即便是有十匹马也无法将他拉回头吧,简直就是牛性子,也不知道是像谁,真是气死他了。“算了,这事我不管了,如果你能说服你母亲的话,你要娶就娶。”他决定把这难题丢给妻子去解决。 第20页 唐御闻言倏然皱起了眉头。“母亲也反悔了,反对这门婚事吗?” “你现在的身分不同,而她又有那样的遭遇与过去,虽然同情,但她配不上你却是事实,你母亲会反对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如果不配当年便不会有婚约了,现在才反悔说不配,那便是势利,是言而无信!难道咱们镇国公府当真要做个背信忘义之人吗?” 面对儿子振振有词的据理力争,唐天霖有些讪然,也无言以对。他轻叹一口气,语气不若之前那般气闷与强硬,反倒带着些许妥协与认输的说道:“总之这事我不管了,你去与你母亲说吧。” 第七章赐婚,虚惊一场(1) 温欣进京城后,在唐御的安排下带着福伯夫妻俩与丫鬟白露住进了镇国公府一处三进院落的私宅里,该宅第坐落在京城的繁华大街上,令她有种意外之喜,因为这样更利于她接下来的行事。 主仆四人的行李不多,加总也不过几个箱笼而已,安顿起来毫不费力,三两下就把一切都安排妥当,然后就闲着没事了。温欣不想浪费时间,看了一下天色,感觉还早,便决定带大伙一同出门逛大街。 宅里的管事不敢阻止,只能派两个机灵的丫鬟同行引路,免得贵客在大街上迷了路,或是不小心招了祸,到时倒楣的人可是他。 一行六个人来到大街上,其中第一次进京的福伯夫妻俩与丫鬟白露三人都是一脸掩藏不住的兴奋,看什么都新奇有趣,叹为观止的模样,让人一见就知道这三个人肯定是乡巴佬。 那两个丫鬟见状,数度翻眼撇唇,一副瞧不起的表情,令温欣心中不喜,但她也没说什么,毕竟这是别人家的丫鬟,她是管不着的。 其实带大伙出门逛街只是借口,她出门是有正事要办的。 “我曾听人说京城有间老饼店,店里卖的饼风味独特,别处都买不到,叫什么‘如意糕坊’的,你们俩可知道?”她开口问那两个丫鬟。 “奴婢知道这间铺子。”穿着绿衣裳的丫鬟点头答道。 站在她身边穿着紫色衣裳的丫鬟也迅速点头道:“奴婢也知道。姑娘可是想尝尝那铺子的饼?奴婢这就替您去买。” “一起去吧,反正也没事,正好逛逛。”温欣说。 “是。”紫衣丫鬟立即点头应是,同时讨好的对她说:“姑娘,那间糕饼铺距离这儿大约需要走上两刻钟,姑娘若是中途觉得累了便告诉奴婢一声,奴婢找间茶坊让您歇歇脚再走。” “我知道了,麻烦你了。” “这本就是奴婢该做的,姑娘客气了。” 一行人在紫衣丫鬟的引领下朝那间如意糕坊走去,边走边逛,走走停停的,原本说是两刻钟到的糕饼铺,他们足足走了半个多时辰才走到。 温欣抬头看着横在铺子大门上方的招牌,价格昂贵的花梨木匾上阴刻着四个行云流水,气势磅礴,一看便知是名家所书写的字体——如意糕坊。 不看别的,光从这面横额来看便可看出当初的东家老板的霸气与傲气,是个想将手艺传承,生意做大,有想法有抱负的一个人,只可惜子孙运太差,饼店才传承到第四代而已便惹上不该惹的人,让饼店的生意瞬间一落千丈,再也无法立足于京城。 这件事她记得是在她回京之后才发生的,短短三个月时间,这间远近驰名的如意糕坊就换了东家,更名为如意坊,改卖起胭脂水粉,相当可惜。 也因此,之前还不确定回京城之后要做什么生意的她,在突然想起‘如意糕坊’的事之后,顿时便有了决定,她决定要接收这间糕饼店,让它继续经营,继续驰名下去。 她并不会做糕饼,但她知道如意糕坊被迫出售后,那位被得罪的大人并未就此作罢,而是继续逼迫,使得‘如意糕坊’的东家不得不解雇打发旗下所有糕点师傅,所以她要做的便是借此先机,抢先一步说服那东家将‘如意糕坊’全数——不只铺子,也包括旗下所有糕饼师傅,甚至是将独家秘方食谱也转售给她就行了。 她知道这事并不容易,但她却有绝对信心能够达成目的,因为她比谁都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加上有镇国公府和勤孝侯府可以助她一臂之力,要说服‘如意糕坊’的东家相信她能帮助他们,并且愿意让这块招牌永久传承下去,进而同意将‘如意糕坊’转卖给她绝非不可能。 当然,要想成功,出手的时间点非常重要,太早对方恐怕不会相信她,太晚则万事皆了。这也是她为何想亲自前来查看的原因,然后顺便带福伯与巴氏来此认认路,因为等她回勤孝侯府之后,接下来的事就得倚靠他们夫妻俩了。 走进糕饼铺,店里头依然是热闹的,但若是以它的名声来说,眼前的热闹却是显得有些不足。她也没在里头待太久,每种糕饼都买了一些准备带回府尝鲜后便离开。 “我以为这么一间远近驰名的糕饼店会有很多客人,如今瞧着倒是还好,没想象中热闹。”走出糕饼铺后,温欣状似无意的对一旁的紫衣丫鬟说道。 “奇怪,前几天奴婢有事经过这里时,还看见有人在排队买饼呢。”紫衣丫鬟一脸不解的说。 “嗯,奴婢每回经过这儿也都会看见排队买饼的人,怎么今天买饼的客人这么少呢?” 绿衣裳的丫鬟找到可以说话的机会,赶紧开口刷刷存在感。 丙然,温欣心想,看样子‘如意糕坊’东家得罪人的事已成事实,还是这几天才发生的事,知晓的人可能还不多,但糕饼铺的生意却已受到影响,而这还只是开始而已,接下来三个月才叫惨不忍睹。虽然有些同情,但她也无能为力。 这一来一回花了不少时间,待他们回家时天色已黑,家家户户都掌了灯,院落的管事一听见她回来了,便带着一脸着急的神色匆匆地赶来见她。 “姑娘,您这是去哪儿了?世子爷将您交给小的看顾,您若在外头出了什么事,要小的如何向世子爷交代?”王管事哭丧着脸说。 “是我的不对,让王管事担心了。”温欣率先开口歉然认错。 “小的担心不要紧,是世子爷在担心,世子爷已两度派人来询问姑娘您回来没有,您若再不回来,小的难向世子爷交代啊。”王管事说。 “世子爷派人来了?是有什么事吗?”温欣惊讶的问道,他们分开至今也不过半天的时间而已,怎么这么快就派人来了? “世子爷本是差人来转达几句话给姑娘的,怎知姑娘竟然不在,来人回去后将这事告诉世子爷,接下来世子爷每半个时辰便派人来问一回,已经来问了两回了。”王管事苦笑道。 温欣闻言后有些无言以对,敢情他是把她当成一个出门后一不小心就会走失的孩子,要不然有必要这么紧张,半个时辰就派人来问一次吗? “来人还在吗?有无留下世子爷要转达我的话?”温欣问王管事。 “有,来人不久前刚回去,有留下世子爷要转告姑娘的话。”王管事迅速点头道,“世子爷要小的转告姑娘说他刚回京城,府中有许多事需处理,暂时没空处理姑娘的事,但答应姑娘的事,世子爷并未忘记,请姑娘安心的在这儿住下。住在这儿的期间,姑娘有任何事都可交代小的去做。” “我知道了,这段时间就麻烦王管事了。”温欣点头道。 “姑娘客气了,这本就是小的本分,不敢说麻烦。对了,姑娘应该还没用膳吧?晚膳已经在准备了,一会儿小的就叫人送到姑娘房里,不用多久姑娘就能用膳了。” 第21页 “麻烦你了。” 王管事摇着手说声不敢后,匆匆转身离开办事去。他还得派人去趟国公府告诉世子爷姑娘已经回来的事,免得世子爷待会儿又派人来问,顺便在心里记上他一笔。 这位镇国公府的新晋世子爷十三岁便离家游历,而且一去多年,其性格与脾气是否有变,根本无人知晓,所以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也只能尽量小心谨慎的服侍了。 温欣回房后,先吩咐丫鬟为她准备热水,待梳洗过后这才让人传膳,用完晚膳休息了一会儿之后,她便向王管事派来服侍她的丫鬟要了笔墨纸砚,端坐在桌前,细细思索,计画着关于收购‘如意糕坊’的事。 她手上有三万两,原本计画要在京城租一间铺子做生意是绰绰有余,但要想用这笔钱买下‘如意糕坊’却是不足的,但她又不想放弃这只会下蛋的金鸡母,所以她现在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借钱,二是找合伙人。 借钱方面,她无法去银楼或当铺借钱,一来是不想曝光身分,二来也是没有可以抵押的贵重物品,因此她只能寻人借助,但在京城里,她唯一认识又算得上有钱的只有唐御一人,她若向他开口,他八成是会借她的。可是以他们俩扑朔迷离的未来来看,她真的觉得他们俩还是不要牵扯太深比较好,所以找任何人借钱都行,只有找他是万万不行的。 借钱方面无望,只剩一条路,那便是找合伙人。但同样的问题再度出现,在京城里她只认识唐御这么一个符合资格的合伙人,然而她既然不想与唐御牵扯太深,又怎能找他当合伙人呢? 摇了摇头,她不由自主的长叹了一口气,得再想想其他办法才行。 借钱是不可行了,合伙人除了唐御之外,是否还能找到其他人呢?例如京城内想扩张生意的生意人,又或是对经营糕饼铺有兴趣之人,但她又要上哪儿去找那些人,并且让那些人放心与她合伙做生意呢? 知易行难啊。 温欣想了又想,突然间灵光乍现。 她又何需舍近求远呢?要说生意人,又对经营糕饼铺有兴趣,而且绝不会反对她想以‘如意糕坊’原有的店名和方式继续经营下去的人,眼前不就有一个吗?那便是‘如意糕坊’的原东家。 卖店本就是被逼无奈,想东山再起又受阻,可谓前途茫茫,她若主动抛出这个合作的意愿,为他们留一条后路,聪明人应该是不会拒绝吧? 没错,这个方法绝对可行,她唯一要防的就是那些人的不甘心与贪婪。倘若那些人真将她当冤大头坐地喊价,胡乱开价要在合伙上占大头的话,她大不了就只是放弃而已。反正说穿了这事她也是临时起意,成与不成还是顺其自然比较好,她一点也不想强求。 有了这个想法,温欣先前感觉到的压力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本轻蹙的眉头也松了开来,提笔沾墨,慢慢地在摊开的纸上书写起所要按部就班做的计画书来。 温欣在这头忙着收购‘如意糕坊’的事,唐御则是进宫面见了皇上。 第一次面见龙颜比第一次面对生死还要紧张、忐忑,唐御绷紧了神经,整个人显得有些僵硬。 幸好皇上比他所想的要慈和可亲,在连续问了他几个问题,他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卑不亢的坦诚应答之后,皇上看向他的目光越发和颜悦色了起来。 “听说你至今尚未娶亲?” 突如其来的问题令唐御不由自主的轻楞了一下,随即立刻应答道:“是。” “可有婚配了?”皇上问。 “回皇上,有。” “有?”皇上看起来有些讶异,问他:“是哪户人家的姑娘?” “回皇上,是勤孝侯府的千金。” 皇上闻言皱了皱眉头,看起来似乎有些不满意。“既有婚约在身,怎会至今未成亲?你年纪也不小了,可是有什么隐情,要朕帮你解决吗?” 唐御有些惊吓,不知皇上怎会心血来潮突然关心起他的婚事,还说要帮他解决,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心儿惴惴,不知是福是祸。 “回皇上,微臣与勤孝侯府千金的婚约并未有什么隐情,只是有些波折才会延宕至今,如今算是否极泰来,婚期应该在近期就会定下。”他小心翼翼的答道。 “什么波折?”皇上一脸兴味盎然。 唐御完全猜不透皇上的心思,唯一能做的只有老实回话。 “五年多前,勤孝侯府曾经发生一件令人难过的事,前勤孝侯世子携妻子儿女回娘家奔丧,回程途中却遭遇恶耗,一家四口死的死,失踪的失踪——” “这件事朕还记得,可怜的老勤孝侯白发人送黑发人,因伤心过度,竟在一年之后也跟着撒手人寰。”皇上忍不住唏嗑道,一顿后,疑惑的问他,“你跟朕提起这事,难道与你有婚约的勤孝侯府千金是当初唯一寻不到尸首,失踪的那一位?” “是,微臣的未婚妻正是那位失踪的温姑娘。” “难怪你至今未成亲了。”皇上恍然大悟,突然又觉得有些不对劲。“你之前说否极泰来,婚期将定,难道是找到人了?” “是,温姑娘已平安回京。” 第七章赐婚,虚惊一场(2) “都过了五年竟能找到人,还能平安归来,果然是否极泰来。”皇上点头道,“不过你该知道,以你现今贵为镇国公世子的身分,而她却因失踪在外多年之事而名声有损,她已配不上你,你当真还要娶她?” “是。” “只是为了婚约?” “回皇上,微臣对温姑娘有恋慕之心。”唐御表情赧然的回道。 皇上眉头轻蹙,有些不悦的沉声道:“她失踪流落在外五年多,才刚回京城你便对她有了恋慕之心?你在耍朕吗?” “微臣惶恐,微臣不敢。”唐御心惊的立刻下跪叩首道。 “那你说说看这个恋慕之心从何而来?” 唐御当下立刻将自己在回京途中,遭遇有心人下药设计,仓皇逃出,却在药效发作时巧遇温欣被她所救,以及后来认出失忆的她便是失踪的勤孝侯府千金之事,之后又一路护送她回京,朝夕相处了一个多月才会动真情的事娓娓道出。 “原来如此,看来是朕误会了。起来吧。” “谢皇上。”唐御感觉自己整个背都湿了,全是冷汗。他生平第一次深刻的体会到所谓伴君如伴虎这句话。 “看样子你们两人的缘分还真不浅,她失踪了五年多,任何人都找不着,却让你遇见,而你遇难又让她所救,就像冥冥之中早有定数一般。”皇上说着摇了摇头,道:“罢了,既然是天作之合,朕虽贵为天子,也不能与天作对。” 与天作对?难道皇上对他的婚事有什么想法不成? 唐御不由自主的忖度,接着便听见皇上说:“朕本想将华清公主赐婚于你,她的性命是你兄长所救,理当感恩,代你已去的兄长孝敬服侍你父母亲,嫁进镇国公府是最好的安排,如今只能作罢。” 天啊地啊,唐御突然有股想跪拜天地,感谢祂们让他逃过一劫的冲动。他若真被迫娶华清公主为妻的话,这辈子大概就生不如死了。那样骄纵跋扈又尊贵的公主若真嫁进镇国公府,别说是孝敬服侍公婆了,别反过来要公婆服侍她就行。 皇上这根本就是在乱点鸳鸯,给镇国公府添堵嘛,自个儿娇宠出来的女儿,难道会不知道真实性子吗?若真将公主赐婚于他这个镇国公世子的话,这绝不是报恩,而是恩将仇报,要毁他一辈子啊。 第22页 唐御满肚子的月复诽、后怕与感激。 靶激? 是的,他是真心感激有今日面圣的机会,让他可以向皇上坦城自己的感情归属,更感激皇上圣明,愿意听他诉说并且相信他,进而更改了圣意。 但是,他最感激的依然是温欣,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救他了,桃树林救他一次,梅良镇救他一命,而现在则是救了他的一生!若不是有她,他恐怕就真得娶华清公主悲惨的过一生了,真的是幸好有她。 离开皇宫后,他明知道爹和娘肯定在府中着急的等待他回去,听他诉说此次进宫面圣的经过,但他依然不由自主的朝温欣暂居的三进院落前进。他想见她。 “世子爷!” 他在快要抵达三进院落的路上竟然巧遇福伯,他停下脚步,等落后他些许的福伯快步赶上来。 “世子爷,您是来看姑娘的吗?”来到他身旁,福伯笑容满面的问他。 他点头,道:“你们在那里住的可还习惯?可有短缺些什么?需要我派人添加的?”说着,目光落在福伯提在手中的采买物品上。 “这是如意糕坊的糕饼,姑娘昨儿个吃过后便爱上了,要老奴以后每天都去买几块回来让姑娘解解馋。”福伯举了举手上的糕饼,笑着解释道。 唐御觉得有些奇怪,因为过去相处一个多月,他鲜少看见温欣在三餐之外食用糕饼点心的,她怎会突然对糕点馋了起来,还指明每天都要呢?他似乎嗅到一股可疑的味道,不过他却没有多说,只对福伯道:“每天要买还挺累人的,要不要我找个人帮你去买?” 埃伯赶紧又摇手又摇头的说:“不用,不用,老奴也没什么事要做,每天都闲得慌,有个事做正好。”他说的可都是实话。 “既然如此,我让王管事派个人帮你,你若要出门就叫上他。京城皇亲贵胄极多,你初来乍到不清楚,身边多个人提点也能避免麻烦。”唐御说。 “那就麻烦大人了。”福伯点头道。 “举手之劳,福伯不必客气。” 两人来到三进院落门口,福伯上前敲门,大门伊呀一声的打了开来。 前来开门的门房没注意到后方的唐御,只看见站在门前的福伯,立即皱起眉头,有些不悦的开口道:“怎么又是你?我说你也行行好,年纪都一大把了,不好好待在屋里养老,整天来来去去、进进出出的是在做什么,想给谁添麻烦啊?” “不好意思啊小扮,又麻烦你了。”福伯尴尬的一笑,歉然的哈腰道。 “知道麻烦就好。”门房哼声道。 “这么怕麻烦你干脆回家去好了,我会交代王管事让你回家的。”唐御倏然冷声道,他没想到被温欣敬爱如自家长辈的福伯竟会被一个小小的门房这样对待,就算福伯在别人眼中看起来是个下人,但也是镇国公府的客人,眼前这个小门房凭什么对客人这样冷嘲热讽的? 他非常的生气。 听见唐御的声音又看见他现身,门房被吓到面无血色,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 “世、世子爷?小的……小的……” “福伯,一起进来。”唐御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径自招呼福伯一声,跨入门后,朝温欣所暂住的东侧院笔直而去。 “姑娘,您快出来看看是谁来了。大人来了!” 所谓人未到声先到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厢房内的温欣苦笑了一下,心想幸好她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让福爷爷和福女乃女乃跟她进侯府,要不然以福爷爷这性子,进侯府肯定是要吃苦头的。 她摇了摇头,收拾起桌面上的计画书,待丫鬟进房告诉她世子爷来了,她这才起身让丫鬟领路,领着她走向东侧院堂屋。 “世子爷,姑娘来了。”丫鬟为她通报。 温欣走进堂屋,唐御亲自起身相迎,微笑的对她柔声道:“你来了。” 同在屋里的王管事不由自主的瞠大双眼,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倒是福伯一脸笑咪咪,他理所当然的表情让王管事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后,若有所思了起来。 待她坐下之后,唐御又开口。 “你们都退下。”他对管事与丫鬟们说,却特地转头对福伯道:“福伯,你留下来没关系。” 王管事忍不住惊讶的又看了福伯一眼,这才与丫鬟们一起躬身退下。 温欣默默地注视这一切,总觉得这些人之间似乎发生过什么她所不知道的事,不过这事不急,她晚些再问福爷爷就知道了,她比较关心的是唐御的突然来访。 “唐公子,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待闲杂人等都退下之后,她迫不及待的开口问道。 唐御微愣了一下,问她:“你怎么这么问?” “唐公子昨曰不是让人来传话,说你刚回京,府中有许多事需要处理,暂时无法处理我的事吗?有鉴于此,我以为下回要见到唐公子也是十天半个月后的事,没想到今日就见到你。唐公子突然来此,难道不是遇到什么急事,特地前来与我说吗?”温欣不解的看着他。 唐御突然觉得有些尴尬,他哪里有什么急事啊,就只是很想见她,情不自禁的就跑过来了,没其他理由。不过他可不敢老实说,怕唐突佳人。 “我的确有件事要跟你说,倒也不是什么急事,只是觉得应该要让你知道。”他认真的点头道。 “什么事?”她好奇的问。 “这事不急,待会再说。”他轻摇了下头,然后认真的看着她说:“刚听福伯说你迷上某间糕饼店的糕饼,还一试成主顾,要福伯天天替你去那间糕饼店买糕饼吃,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一点也不像你会做的事。” 温欣呆楞了一下,没想到他竟会凭福伯的几句话就发现了端倪,真是太厉害了。 “被你发现了。”她苦笑道,本来不想让他知道的。 “怎么一回事?”他问她,语气与神情皆相当认真,不好糊弄。 “我本来是不想让你知道的。”她说,就见他瞬间挑高了眉头。“这件事其实还只是个计画,成不成还需要时间来观察,还有运气。所以我其实也只是想试试而已,并没有非要达成目的的念头。” 唐御并没有插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静静地听着,好整以暇耐心的等她说重点。 丙然不好糊弄。温欣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只好认命和盘托出了。当然,关于预先知道‘如意糕坊’会被逼得贱卖,甚至连想东山再起的后路都断绝这事,她还是照例全都推给了梦境。 “这件事交给我吧,保证让你顺利接收那间糕饼店。”唐御毫不怀疑她所说的,还二话不说一肩扛起这个任务。 “谢谢唐公子的好意,但这事我不想让你参与其中,不管是出头、出名或是出钱最好都不要。”温欣缓缓地摇头道。 “为何?”他问她。 温欣突然有些难以启齿,毕竟她还是个姑娘家,要她如何当一名男子的面讨论她自个儿的婚事呢?即使这名男子暂时还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也一样。但她却还是不得不说,因为她若不说的话,也没有人会帮她考虑这一切的。 “我和世子爷的关系不宜牵扯太多、太深,因为世子爷终究会娶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到时若让世子夫人因这事误会咱们仍藕断丝连的话,想解释可能都解释不清楚,所以为了以防万一,咱们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她盯着地板,轻声说道。 “姑娘——” 一旁的福伯忍不住开了口,却被温欣摇头打断。 “福爷爷,你不清楚真实状况,所以什么都别说。” 第23页 唐御有一股怒火闷在胸口上,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温欣,她却始终盯着地板,不看他。他强忍怒火,沉声问她,“咱们俩有婚约在身,你却要我去娶别人?” “温欣自知配不上世子爷。” “配不配不该由你来说,该由我说。我说配得上,你就配得上!” 温欣终于抬头看他,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说:“不管是你说或我说都不算数,只有世子爷的双亲,镇国公大人和国公夫人说了才算数,而他们肯定不会同意这门亲事,因为以我现今的条件,我的的确确是配不上世子。” “我爹娘会同意的,因为皇上已经同意了。”唐御看着她,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宣布道。 “什么?”温欣整个惊呆,皇上同意是什么意思?他们的婚事怎会扯到皇上那里?他是在逗她的吧? “我来这儿便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看着她被吓得目瞪口呆的神情,唐御有些得意地对她说。“咱们的婚事已经经由皇上认同,任何人都不能轻易改变这件事。所以未来的镇国公世子夫人,你用不着担心会与我牵扯太多或太深而与我保持距离,因为我们俩已经注定要牵扯一辈子了。” 第八章温家,妖魔横行(1) 温欣呆坐在厢房里恍神中,最近几天她总是处于这种状况,完全不由自主。 和唐御成亲,嫁进镇国公府做镇国公世子夫人,这么好的事怎么可能会发生在她身上呢?她怎么想都觉得难以置信,觉得唐御应该是在跟她开玩笑才对,要不然这便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根本未与父母商量过,所以肯定还会有变数。 至于皇上的认同……每每想到这里,她就会恍神,会呆滞,会搞不清楚这是怎么扯到皇上的,而它到底是真是假?倘若它是真的,难道她与唐御的婚事真就能拍板定案了?对此,她真的是完全不敢奢望啊。 她记得上辈子唐御在桃林镇巧遇失忆的她,将她送回京城温家时,从头到尾都未与她提起过双方有婚约之事。她会知道这事是在她回到温家许久之后,因声名有损,姻缘路受阻,才在无意间偷听到祖母与二叔谈起她父母亲生前曾为她与镇国公府的二公子有过口头婚约的事,想从这方面着手。 当时在场的有身为勤孝侯爷的二叔和侯爷夫人的二婶,结果两个人都直截了当的摇头,直言不讳的说她根本就配不上镇国公府的世子,别说正妻了,就连妾室恐怕都会招嫌。结果祖母也没为她多说一句话,而是直接认同这件事,还点出倘若镇国公府的人愿意承认这门婚事的话,也不会一声不坑了。 她当时虽然根本也不想嫁给唐御,但却真的觉得好难过,她和家人遇劫,失忆流落在外五年并非她所愿,为何人人都为此事嫌弃她,她有做错什么吗? 之后她努力学习一切礼仪规矩、读书写字,再苦也咬牙撑下去,只为了驳斥谣言,让众人知道谣言只是谣言,真实的她其实与谣言完全判若两人,是一个秀外慧中、温柔贤淑的女人,是可以做为贤妻的。 她的努力没有白费,两年后终于有位世家公子看上她,请媒人上门提亲,想娶她做填房。虽说是填房,但其膝下并无子女,而且年纪不大,才二十五岁而已,最重要的是官运顺畅,前途看好,她得知后暗自欣喜,甚是满意,但是她高兴的太早了! 她所招来的这个好姻缘完全出乎众人意料之外,所引起的惊喜的确是有,但更多的却是嫉妒与不平,认为她凭什么?于是那些人便暗地里找来桃林镇的李家人谎称她的清白早已被毁,又说服那世家公子改娶——叔勤孝侯的嫡次女温怡,将之前来与她提亲一事当成了道听涂说的谣言,彻底否认到底。 当她听见新娘子换人了这个青天霹雳的消息时,震惊得整个人都呆住了,简直难以置信。 她跑去找祖母,想听祖母的解释,不料却遭受祖母一阵无情冷血的训斥,说她不知廉耻,败坏门风,说她根本就不该回来,应该直接死在外头才对,之后便命人将她押下去关在房里,不许她再踏出房门一步。 她整个人都被骂懵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却没有人愿意告诉她,只是关着她、挡着她、拦着她,不让她与其他人见面,直到他们匆匆找到一个愿意娶她的外地商人,然后像是丢掉烫手山芋般匆匆将她押上花轿,随随便便的将她给嫁出去。 这便是她的亲人、她的家人,她原以为可以依靠,可以相信一辈子,血浓于水的温家人。 她的眼泪在上辈子已经流干了,这辈子她不会再哭,即使心每当想起一切依然隐隐作痛,她也不会为此再掉一滴眼泪。 从上辈子她所经历过的一切来看,镇国公府根本就是对她避之唯恐不及,从她回京之后便对她不闻不问的,完全保持在安全距离之外。 由此可见,唐御的双亲对她成为他们的媳妇有多排斥、多不喜,要不然以上一代父母之间的交情,他们至少也该来看一看她这个历劫归来的侄女,关心她一下才对。 所以,重生之后她就没奢望过与镇国公府的这门亲事,即便明知道唐御对她极好,真将她当成未婚妻般照顾与呵护,她也不敢多加妄想,毕竟婚姻之事靠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们俩根本毫无置喙的余地。可是眼下怎会突然冒出个皇上呢?这到底是福还是祸啊? “姑娘,奴婢是可柔,有事禀报。” 门外突然传来丫鬟的声音,令她不得不甩开那理不清的紊乱思绪,提振精神的开口道:“进来。” 可柔是唐御派人送来服侍她的两个丫鬟之一,另一个名叫可情,两个都长得如花似玉的,很有先当通房后当姨娘的面相。 后来也证实她想的没错,因为这两个丫鬟原是国公夫人特地安排来服侍她的世子儿子的,说什么细心手巧、机灵又温柔的,结果转眼唐御就把她们俩送到她这里来,要她们好好的服侍她,还当面将两人的卖身契交给了她。 于是这两个细心手巧、机灵又温柔的丫鬟就便宜她了,最重要的是她们的卖身契掌握在她手里,她们即使有什么想法或想出什么么蛾子也不敢。 可柔进屋后先朝她福了,这才开口道:“姑娘,王管事来报,说家里刚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指名要见姑娘您,现今人正在堂屋中等候着。” “指名要见我?有说是什么人吗?”温欣眉头轻蹙的问道,京城之中有谁知道她住在这里,又会想见她的?她不由自主的想到唐御的双亲之一,会是他们吗? “是勤孝侯夫人。” “什么?!”出乎意料之外的答案令温欣瞠目结舌。怎么会是二婶呢? “姑娘要见吗?倘若姑娘不想见的话,奴婢可以帮姑娘找个理由回绝。”可柔说。 温欣闻言,转头凌厉的看了她一眼,道:“你应该知道我的真实身分,家里长辈特地前来见我,你让我回绝拒见是要帮我还是害我?” 可柔微僵了一下,立即跪下,低头认错道:“奴婢知错,请姑娘责罚。” 温欣看着跪在地上的她,没让她起身,而是语重心长的敲打她道:“我知道你和可情都不是心甘情愿到我身边服侍的,但是既然来了,认我做了主子,那么就该尽心尽力为我着想。别以为我若犯了错或是闹了笑话与你们无关,你们是我的贴身丫鬟,主子犯错就是丫鬟的错,要打要罚、要杀要剐都得由你们来承担,即便是被打成残废或是被卖到审子去,我也护不了你们,因为在别人眼中我就是个无能的主子,不然又怎会犯错,让丫鬟代罪受罚?” 第24页 可柔有如当头棒喝,整个人顿时面无血色。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处境,意识到她已不是镇国公府里走路有风的一等丫鬟,而是一个得寄人篱下的孤女小姐的丫鬟,而这个小姐还是一个因失忆而流落在外整整五年,少了教养、名声有损,恐让人轻视甚至成为别人口中笑谈的话题人物。 自个儿服侍的主子成了别人口中的笑话,身为贴身丫鬟的她还能抬得起头来吗?只怕也会跟着羞于见人吧?她完全无法想象那样的生活。 看她一脸震惊且惨白的神情,温欣便知道她大概是想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了。 “起来吧。”她对她说,然后吩咐道:“你找个时间将我所说的这些话原封不动对可情说一遍,我希望她也能如你这般聪明,一点就通。” “奴婢会让可情明白的,请姑娘放心。”可柔斩钉截铁的誓言道。 温欣点了点头,说:“好了,现在随我去见客吧,也不知道我这位贵为侯爷夫人的婶婶是个怎么样的人,好不好相处,会不会很严肃?” “奴婢倒是听过这位侯爷夫人的一些事。”可柔主动开口道,终于像个尽责的贴身丫鬟了。 “喔?说说看。”温欣好奇的问道。她当然知道这个二婶是个什么样的人,会这么说只为符合她的失忆,以及想测试身边丫鬟的反应,看她是否真的彻底明白醒悟了,结果她还挺满意的。 “听说这位侯爷夫人在外头总是笑脸迎人,很好相处,与每个人都交好,从未主动得罪任何人,有些八面玲珑,是个有手段有心计的夫人。”可柔说。 “听起来很厉害。” “的确是很厉害。”可柔点头,继续说:“不过她最厉害的却不是这些,而是管理府中下人的手段。” “什么样的手段?”温欣一脸好奇。 “冷酷无情,铁面无私。”可柔答道。 “难道不该如此吗?”温欣露出不解的表情。 “国公夫人曾在奴婢面前与其他夫人谈论过这件事,认为侯爷夫人的手段过了,太过薄情寡义,连对待一个自小服侍她的贴身婢女都能眼也不眨的卖到奋子里面去,实在是太过狠心。” 温欣上辈子也听过这事,听说那婢女尽心尽力服侍主子,唯一念想便是等老了、主子不需要她服侍时能回乡养老。因为她曾经有过一个恋慕之人,那人为了赚钱帮她赎身却客死异乡,她想回去守着他的墓地过完她剩余的人生。 结果,侯爷夫人为了巩固自己在侯爷心中的地位,分散侯爷对某位妾室的恩宠,竟要颇得侯爷好评的那婢女去勾引侯爷,做侯爷的通房小妾。那婢女不愿,哭诉哀求,甚至以死明志,结果没死成却被怒不可抑的侯爷夫人直接卖到罄子去,从此再无人敢违逆心狠手辣的侯爷夫人。 想起这件事让温欣的心情有些沉重,而可柔则是想到以后她得在这么狠辣的侯爷夫人眼皮底下做事,便有种胆战心惊的感觉。 主仆俩的心情都有些沉郁,便没再开口说话,穿过回廊,静静地走向堂屋。 温欣被接回温家了,那天侯爷夫人前来见她便是想确定她的身分,看她是不是个冒牌货,可惜她的长相与已逝的母亲太过相似,让温家人想不让她认祖归宗都不行。 于是,在侯爷夫人来见过她并确定她身分后的隔天,勤孝侯府便派了人和轿子来接她回家了。 温欣只带了可柔和可情两个丫鬟回温家,让福伯夫妻俩和白露都留在三进院里,继续执行她想收购‘如意糕坊’的计画。 另外三个人未来的住处也该寻找了,唐御虽答应过她要帮忙,但等他忙完也不知道是要等到何时,所以还是靠自己比较实在。 温家,一如她上辈子记忆中一样,每个人表面上都对于她的平安归来表示庆幸与欢迎,至于心里是怎么想的,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不一样的是,上辈子在两年后才感觉到的嫉妒与不平,此时已经隐约的出现在那些人眼中了。 她知道这肯定是为了她与唐御的婚事,只是不知道那些见不得她好的人,这一回是不是也会像上辈子一样,极尽所能的来破坏她婚事,甚至取而代之。这一次她肯定会擦亮眼睛,好好的看清楚这些道貌岸然、知人知面不知心的人存的是何心思。 第八章温家,妖魔横行(2) “姑娘,三小姐、五小姐和七小姐来了。”可柔进房通报道。 她话刚说完,温欣便看见二叔的三个女儿笑容满面的走了进来。 “大姊姊,我们来找你玩了,你不会不欢迎吧?”性子活泼的五姑娘温怡调皮的开口。 这一位便是上辈子将她取而代之嫁到名门世家做填房的妹妹,只是她并不知道这个妹妹在那件事上扮演着何种角色,是知情者,还是不知情者,是参与者,还是只是听命行事而已,在未经确认之前,她暂时不想讨厌她,不想错怪一个可能无辜的人。 “欢迎,欢迎。三位妹妹肯来我这儿串门子是我的荣幸,又岂敢不欢迎呢?”她起身微笑道。 “都说大姊姊失忆,流落在外五年,缺乏教养,不懂得应对进退,在我看来也还好啊。”三姑娘温愉语带轻讽的说道。 “三姊!”温怡低声喝止她。 “怎么?我有哪里说错了吗?大家不都这样说吗?”温愉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但却也没再继续讽刺她。 温欣能理解她的阴阳怪气,因为温愉的婚事已定,对方的身分却远不如唐御,身为勤孝侯嫡长女的温愉又怎会不妒恨她的好姻缘呢?会看她不顺眼、说话冷嘲热讽的,完全就是理所当然。 “没关系,三妹妹说的都是实话,我自个儿也知道,所以没关系。”她坦然的微笑道,不以为忤,却让温愉看得极度不爽,忍不住再度嘲讽出声。 “大姊姊真是好脾气呀,就像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丫鬟一样。大姊姊过去五年该不会真在别人家里当丫鬟吧?” “三姊!”温怡怒声叫道,“你若再这样说话,我回头就告诉母亲,看母亲生不生气,罚不罚你!” 温愉闻言冷冷地哼了一声,转开头去,再没开口说话。 温怡见状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然后转头对温欣致歉道:“大姊姊,对不起,三姊的个性就是这样,说话比较直,但是绝对没有恶意,你别生气。” “没事。”温欣微笑的摇头道。 “大姊姊人真好。”温怡对她灿烂一笑。 一旁从进来之后就始终未发一言的七姑娘温贞则是跟着朝她羞赧一笑。 温贞是二房唯一的庶女,在两位嫡姊面前从来都是沉默而温驯的,表现也从不出彩,所以两位嫡姊也很乐意带着她,显示她们友爱手足的一面,反正没有威胁性。 “大姊姊,你真的失去记忆,什么都想不起来吗?”温怡一脸好奇的看着她问道。 “嗯。”温欣淡淡地点头微笑。 “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 “真的。” “难怪过去五年多来大姊姊都没有回家,也没和家人连络,世子哥哥能找到大姊姊真是太好了。”温怡一脸真诚的开心道。 温欣只是微笑着,没有应声。 “大姊姊,过去这几年你都住在哪里啊?是不是见过很多人,认识很多人?外头的人也和咱们过着一样的生活,还是不一样?大姊姊,我真的好好奇,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温怡一脸好奇宝宝的表情,期待的看着她说。 温欣微楞了一下,然后微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不同,都一样。” 第25页 她想起来了,上辈子状似好奇又天真的温怡也曾经缠着她问了许多关于她流落在外那五年的事,当时的她为了想尽快拉近姊妹们之间的距离,融入这个家,简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问什么答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温家那些有心人之所以能找到桃林镇的李家人出来做伪证,全是她自个儿愚蠢所招惹来的,是她不懂得防人之心。 所以,她不动声色的看着眼前的温怡,心想着她问这些问题到底是有心还是无心的?如果无心的也就罢了,如果是有心的话,那么这个五妹妹也太可怕了。 “都一样吗?所以救了大姊姊的人也是像咱们侯府一样,是名门贵胄之家吗?”温怡表情单纯可爱的看着她说。 “为何会这么觉得?”温欣微笑道,始终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因为大姊姊说都一样啊。”温怡依旧一脸单纯的表情,说:“不久之前,我陪母亲去舅父家做客,发现舅父家的规矩和咱们家不太一样,我问母亲为何不同,母亲说咱们是名门贵胄之家,舅父只是五品官家,当然不一样。大姊姊说一样就表示救了大姊姊和收留大姊姊的人也和咱们一样是贵胄之家,不是吗?”说完,她目不转睛的看着她,认真的等待她的回答。 “家门的规矩并不是以官职品级来区分的,而是门风所定,有些书香世家,即使家族之中无人为官,一样规矩甚多,门风甚严。”温欣微笑的说道。 “所以救了大姊姊的是书香世家吗?”温怡带着恍然的表情问道。 至此,温欣终于确定这个五妹妹并不像她外表表现出来的那般单纯,而是一个懂得善用自己的年纪小与单纯外表来达到目的、有心计有手段的厉害人物,不然她不会在自己多次避而不答的转移话题之后,还能面不改色的又将话题转回来,坚持非要从她口中套出想知道的答案不可。 才十二岁多未满十三岁啊,谁会对这么一个小女孩起防心,更别提自己当初也不过才大她三岁而已,又怎会知道要防她? 看样子不是上辈子的她太愚蠢,而是温家五姑娘太妖孽也太厉害了,这也难怪上辈子将她取而代之坐上花轿的人是温怡,而不是与她年纪相仿,一样尚未婚配的四姑娘或六姑娘了。 温欣突然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大姊姊你怎么了?在想什么,怎么突然不说话了?”温怡关心的问她。 “没,只是我看七妹妹好安静都不说话,是不是到大姊姊这里让你觉得无聊?”温欣转头柔声询问始终安安静静的温贞。 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向她,温贞有些惊愕无措,赶忙摇头,细声道:“不是的,我在听姊姊们说话,不无聊,真的。” “她一直都是这样,安静,话少,大姊姊别理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温怡三言两语又将话题给转了回来,硬是要她回答她的问题。 “五妹妹为何对我流落在外的事如此感兴趣?”温欣微笑的看着她,不答反问道。 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温怡明显呆楞了一下,这才用单纯天真的语气回答道:“因为我很好奇啊,我和三姊、四姊、六妹妹和七妹妹从小到大都一直待在府里,很少有机会出门,即使出门也都乘坐轿子,不是到人府上做客就是去庙里上香,看到、见到的总是一样的人和景物,将来长大嫁人之后,生活大概也和现在差不多吧?所以我真的很好奇,很想知道外面的人是不是也过着和咱们一样的生活,还是不一样。” “知道了又如何呢?”温欣问她。 “就是好奇,想听听看嘛。大姊姊,告诉我好不好?”温怡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向她撒娇道。 “知道太多对你们并不是好事。”温欣摇头,一本正经的道:“咱们的身分注定要过的就是现在这种生活,不一样的生活并不是咱们的生活方式,知道也无益,只会让人更加胡思乱想而已。所以我已经决定了,发誓今后将不再对任何人提起我过去五年的任何事。” 温怡闻言一阵傻眼,随即立刻朝她哀求道:“大姊姊,你告诉我嘛,我绝对不会胡思乱想的,真的,我发誓。” 温欣坚定的摇摇头。 “只要告诉我一点点就好,只要一点点我就能满足了。” 温欣再度摇头。 “大姊姊!” “我心意已决。”温欣说。 温怡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猛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冷冷地丢下一句,“大姊姊好无趣。”接着转身离开。 “能把五妹妹惹火,大姊姊还真是厉害。” 温愉讥讽的留下这句话后,也跟着起身离去,留下不知所措的温贞一个人。 “大姊姊……”温贞真的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想跟着离开,又怕会得罪大姊姊,留下来也怕会惹火三姊和五姊,她真的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去吧,快点跟上去,免得她们迁怒于你,说你吃里扒外。”温欣柔声道。 温贞呆楞了一下,没想到会听见这么一席话,令她眼眶突然有些酸涩。“大姊姊是个好人。”她不由自主的月兑口道,然后有些羞赧的迅速站起身来,朝大姊姊鞠了一个躬后,转身跑步离开。 三人离开后,厢房又恢复到之前的宁静,不过温欣的心情却是一点也不宁静,眉头紧紧地皱着。 温怡?这完全是一个出乎她意料之外的人物,因为她作梦都没想过小小年纪的她也会涉入其中,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的听从父母之命下嫁。 但是透过刚刚她那一连串的言行举止来看,她不仅只有涉入的可能,甚至还有成为主谋的可能。毕竟距离事发期还有两年半多的时间,现在才十二、三岁的她便有此心计与手段, 两年半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谁都无法预期。 想到主谋有可能是小她三岁的温怡,温欣便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觉得太可怕、太令人毛骨悚然了。 幸好她重生了,幸好她已有过经验,这一回,不管阴险无情的主谋是谁,她都不会再傻傻的任人欺负陷害,傻傻的错失属于自己的一切。她发誓! “可柔在外面吗?”她出声唤道。 “姑娘。”可柔应声而入。 “你去一趟佟家胡同的三进院落,帮我传话给福爷爷他们三人。”温欣一脸严肃的看着她说。 可柔脸上表情也跟着变得认真而严肃,慎重的点头道:“请姑娘吩咐。” “你跟他们说,有人想要害我,正在想办法打听有关我过去五年的一切,让他们什么也别说,不只是我的事,连同他们自己的事也别对任何人说,因为对方极有可能会顺藤模瓜。”一顿,温欣补充道:“让他们就当和我一样失忆了,什么都忘记了最好。” “奴婢知道,奴婢这就去办。”可柔点头道,正欲转身离开,却听主子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有人想害我吗?”温欣问她。 “奴婢只需要听命行事,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可柔摇头,理所当然的回答道。 “果然是国公府出来的,规矩教得真好。”温欣不由得感叹。 可柔心想,是姑娘身边的人太没规矩了,不是奴婢被教得好,做人奴婢奴仆的本就该如此不是吗? 不过她倒是有听说福伯夫妻俩好像并不是奴才,而是拥有自由之身的老百姓,所以对于他们对待姑娘的态度有些随意,她也是管不着的。 第26页 最重要的是,姑娘也不在乎他们如此待她,主子都不在乎了,哪里还有奴婢置喙的余地呢!万幸的是,姑娘似乎只对福伯夫妻俩特别,而不是对任何人都如此,不然的话,她与可情可有得头痛了。 “不知姑娘还有无其他吩咐?”她恭敬的问。 经她这么一问,温欣倒还真想到了,点头道:“你帮我问福爷爷‘如意糕坊’近来情况如何?另外,我让他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可有遇到什么麻烦?” “奴婢知道了,奴婢这就去办。” “离开前先帮我把可情叫过来,我有事吩咐她。” “是,姑娘。奴婢告退。”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