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是妾(上)》 第1页 第一章贫穷官家女(1) “把这贱人给我往死里打!” 她的耳里彷佛还残留着某个女人的叫声和杖子打在身体上痛入骨髓的声响,那杖子打在脊背上,使得脊椎一节节断掉,五脏六腑粉碎;打在,一片血肉模糊,内脏严重受损,喷涌出来的血液彷佛找不到出口,全部往脑子里灌,最后从七孔里喷溅出来。 她的嘴里被塞了脏布,想挣扎、想哭喊、想咒骂,满心的不甘却呐喊不出来,从最初极致的痛到逐渐麻木,从眼前一片血色,到再也看不见听不到,彷佛所有的疼痛和羞耻感都离她很远了。 褒曼瞠大了眼睛,脸贴着刑椅的木板,只觉得浑身的冷,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一天,她以侍妾身分跟随着工部右侍郎的嫡女谢湘儿,陪嫁进了灵景王府的情景…… 谢湘儿是谁?就是方才开口要把她往死里打的女子,灵景王的侧妃。 她们曾经是无话不谈的手帕交,好到在自己苦苦的纠缠下,她愿意让自己以侍妾的身分陪嫁进灵景王府。 是她太蠢,太自以为是,没有利益上的往来,谁愿意容忍另一个女子分了丈夫的心、分享自己的丈夫? 都怪她一味痴缠,手段不堪,去了王府还真迫不及待的爬上王爷的床,灵景王贪着她鲜妍,的确宠爱了她一段时日,可王爷喜欢的从来不是稚女敕青涩的少女,而是颇具风情、床笫之间放得更开的人妻,所以得宠的日子不过眨眼,没多久他就撂开手把她丢到脑后,她很快成为王府里那些被用过即丢的怨妇一员。 毕竟一个免费赠送的赠品,谁会珍惜? 丫鬟们的排挤、婆子们的闲言碎语、谢湘儿的阴阳怪气,忍而不发,她觉得这些人的嘴脸恶心难看,可她自己呢,何尝不丑陋? 很快,谢湘儿便寻了个由头,拔除她这个只想踩着她往上爬的臭虫。 她爬上好姊妹男人的床,却不能引得王爷将宠爱的目光挪些给谢湘儿,吃了这闷亏,谢湘儿自然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目光短浅的她却从来没想过这一层。 然后她又想到自己离家的那一天。 母亲和姊姊那漠然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因为她的自甘堕落,她们以她为耻,因为她的选择丢了父亲的脸。 她记得姊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当着她的面关上自家大门。 她并不曾想起那一幕,甚至在离家后也刻意忘记了那些人、那些事,为什么在将死的这一刻却忽然想起那么久远以前的往事? 在以前,她是怨过爹娘的,怨爹不争气,在官场混了二十几年还是个两袖清风的知县。说出去都不会有人相信,她这知县千金出门就两套衣裳可替换,拿得出手的饰品一样也没有。 她怨恨自己没有托生在伸手就能得到一切的富贵家庭、没有个好出身,更没有能呼风唤雨的爹让她予取予求。 她不甘心,她想当飞上枝头的凤凰,不屑当那平地的麻雀,只能捡人家不要的屑屑吃。 于是她用心计较,想尽办法攀上了谢湘儿,攀上之后更是阿谀奉承、谄媚迎合、讨好巴结的事情从没少做,这才让她拿到王府的入场券。 既然没能托生在富贵人家,那么就自己去挣! 结果,她挣到了什么? 谢湘儿口口声声骂的“贱人”、“脏东西”,及在后院里争相倾轧时所得到的唾骂。 她脏,是的,可后院里谁又比谁干净?挣着往上爬的人还少吗? 想过好日子的想法错了吗? 她以为穿越的自己比这些她瞧不起的古代人还有赢面,她以为从低微处往上爬就能看见一览无遗的好风景,可事实上她硬着头皮去挣来的东西,回过头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挣到了就是自己的。 老天爷曾经给过她机会,结果她却惨败,还败得惨不忍睹。 她还有重来的机会吗? 谁都知道人生不能重来。 老天已经给过她一次别人巴望都巴望不来的机会……可她浪费了。 眼前的腥红色变成了墨一般的黑。 外界声音越来越微弱,起初还听得见惨叫,打到后来连声音也没有了。她像团烂泥似的趴在刑椅上,只有板子打在她身上时,她的身子才随着板子动上一动。 围观的人不少,为的是要杀鸡儆猴。 “人断气了。”打板子的婆子看着一动也不动的人儿,飞快的避开了眼,伸指到她的鼻尖试了试后,朝着谢湘儿说道。 “把她拖出去扔了!”身穿华丽衣服,柳叶眉高高竖起的女子冷哼,一脸除之而后快的神情。 如果以一个七品官眷的院子来说,此处虽然略显局促窄小了些。可麻雀虽小,该有的家具器物一样不缺。 素雅的青纱帐,浅浮雕双雀闹春的松木床,床头放了座冷杉顶箱立柜,靠西墙摆了个栗木雕梅花妆台和梳妆匣,妆台边有个同样是冷杉木的洗脸架子,上面则是洗脸用的铜折圆口盆。 妆台对面摆了两张绣凳,中间是张长案,上面装饰着白瓷缩腰花瓶和描花小钵,里头养了雨花石,松木床的后头用绢素小屏门隔了个小间,那儿有靠背坐的浴盆和带有盖子的恭桶。 由屋子向外望去,可以看得见几株美人蕉和梧桐树。 每年这时节,梧桐花盛开,满树的紫色小花朵,整个小院都弥漫着一股香甜,沁人脾肺。 她用力深深的呼吸,吸进满腔青润的芬芳。 就是这样,是的,就是这样。 以前对那些花草什么感觉都没有,四季更迭,也不觉得自己错失了什么。 以前觉得小又逼仄的卧房,现在看来却没什么不好。 一个女子该有的东西她都没少,青纱帐瞧着普通,帐子下方却有一排翩跹飞舞的小蝶,那是姊姊见她嫌弃帐子难看,花了好几夜用各色丝线替她绣上去的,她用的妆奁也是爹特地叫人打造的。 她拥有那么多家人的关爱,为什么以前她都看不到?只觉得自己身为知县的女儿却寒酸得要命,什么都拿不出手,明着背着都觉得所有人在嘲笑她的寒酸。 毕竟官吏家的女子若参加聚会,较劲的无非就是家世身分、谁穿的是时下流行的料子花样或饰品,琴棋书画才艺谁较拿得出手。 而她通常都是被无视的那个。 她爹只是个七品芝麻官,七石五斗的月俸,不贪不污。比衣料服饰,她的衣服不好也不坏;比琴棋书画,爹请过夫子来授课,姊姊是学得一心一意,倒是她的心不在那上头,能逃课就逃课,装病混傻充愣,久而久之,夫子就把心放在姊姊身上,连看她一眼都懒了。 偏偏她就热衷那些赏诗、赏花会,总是千方百计的想法子攀着关系去,为的是想多露头面,抓住往上爬的机会。 她从没心疼过爹那半旧的官袍,做为人家女儿,她只会开口抱怨缺这少那,心里执着着自己所没有的。 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家具和什物,褒曼知道自己回到刚满十五岁,及笄没多久那时。 母亲慎重其事的请了知府老夫人来替她插簪,因为老夫人子孙六代同堂,是位有德的福人,赞者就是谢湘儿。 如今一想到谢湘儿,只觉得心里有几万只苍蝇在爬般恶心。 褒曼把镶海贝葵花型的首饰匣子打开,拿起谢湘儿送的宝珠步摇,当时她收到这礼时还乐得差点找不着北,觉得谢湘儿是真心待她才会送她这么贵重的礼物,哪里知道她陪嫁到灵景王府之后,有天谢湘儿心情不好吃了酒找她出气,说她父亲为官清廉又如何?养了个女儿却是个眼皮子浅的,随便一根簪子就能收买。 第2页 她那时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什么德性! 爱慕虚荣、孤芳自赏、华而不实、一无是处…… 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她及笄后自然留了头,梳起浏海露出带着美人尖的圆润额头,白皙娇女敕的瓜子脸一点脂粉都未施,镜中的人儿浓眉大眼,樱唇嫣红,若是稍加打扮,定美得不可方物。 她知道自己貌美,因此重生前的她总认为凭着自己出挑的样貌就该活得比别人更好,故她虽有求于相貌不如她的谢湘儿,表面上应对看着恭顺,但实际上那鄙视傲慢的心态时不时就会流露出来让谢湘儿看了去。 还未穿越前的她有着比路人还要路人的五官,对于穿越后能得到这么张如花似玉的脸蛋,简直乐不可支,身边人的赞美和吹捧更令她昏了头,更加不可一世,忘记容貌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肚子里没有内容物,就只是个草包。 男人或许一开始容易被女子的容貌吸引,但真正的男人更喜欢看见女人的内在。 这些道理她不懂,活该连着两世都活得懵懵懂懂、不得好死,如今第三世做人,是该醒了! 褒曼从前只瞧得见自己,目光浅短,唯有真正处于山谷低微处,才能体会天地的辽阔。 她双膝跪地朝着天恭恭敬敬的叩了三个响头谢天,穿越又重生,谢谢老天爷的厚爱给她修正错误的机会。 她褒曼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囫囵地过日子。 人贵自强,她要做一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能做什么,掌握命运,靠自己能力挣来应该属于她的荣景和幸福的女子,再也不会妄想一步登天了! “二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地上凉啊。”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随着一个苗条的身影从门外传来。她是褒曼的大丫鬟阿汝,手里挎着小小的花篮和一把竹剪,花篮上还有几朵沾着露水的月季花和栀子花。 “东西掉了弯下腰捡,别嚷得外头的人都听去了。”褒曼也没等阿汝来扶,手压着绣凳,借力使力站了起来。 阿汝有张圆圆的脸,弯弯的两道蛾眉,笑的时候左颊会出现一只小梨涡,十分讨喜。 当年她跟着自己陪嫁出去,她死的那时,阿汝都二十三岁了还没嫁人。去灵景王府那几年,阿汝因为她这主子的陪嫁身分没少受人排挤,处境并不好,但她还是兢兢业业跟着她这个对她说不上好的主子。 阿汝不过多了褒曼一岁,脸庞还带着十六岁少女该有的无邪和天真。 “二姑娘落了什么东西,阿汝来找就是了。”她赶紧放下篮子。 向来只会使唤人,连穿根针线都不会自己动手的二姑娘居然亲自去捡东西,天要下红雨了吗? 没有耶,外头晴空万里。 “不过一颗珠子,也不知道滚哪个旮旯去了,就别管了,让我瞧瞧你今儿个剪了哪些花?”褒曼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既然二姑娘说不找了,阿汝也很听话,“明日沉香轮值清扫,婢子会让她多注意着些。” 褒曼的屋里有两个大丫鬟,阿汝、沉香,四个粗使小丫头,四个洒扫婆子,人不多,在阿汝的管辖下倒是都还得用。 昨夜沉香值了夜,白日就剩下阿汝一个。 以前褒曼从来不会去注意这些,也不曾想这些人对她的尽心尽力,她无情的觉得下人就是下人,不过是买来的奴婢,缺了少了或是使得不趁手,了不起再添上就是了。 她只怨自己不能像那些高爵厚禄人家的小姐,随便出个门都被前呼后拥,众星拱月似的簇拥着。 那个虚荣的自己,如今想起只觉得一阵鸡皮疙瘩。 剪下来的花让阿汝利落的去了多余的枝叶,插在长案上的白瓷瓶中。“园子里的月季和小叶女贞都开了。”她说道,几朵大红、女敕黄和浅粉的花带着甜甜的芬芳,香气淡淡弥漫在空气中,整个房里都清新了许多。 “下回剪些荷花回来放钵里养吧,看着清爽。”褒曼不得不说阿汝有双巧手,随便几朵花到了她手上就能插出不同的味道来。 第一章贫穷官家女(2) 阿汝看了二姑娘一眼,明明姑娘很讨厌荷花莲花那类水生植物的,说烂泥里长出来的花,骨子里还是腐臭的泥,怎么这会儿却变了?只是二姑娘向来说一套做一套,说风就是雨,剪花也不是什么事,应下就是了。 “对了,过几日就是你的生辰了,这步摇傍你做礼物。”她把搁在妆台上的金累丝宝珠步摇随手赏给了阿汝。 不料阿汝咚的一声就跪了下去,没去接那晃眼的步摇,反而道:“二姑娘,阿汝做错了什么?”这簪子姑娘刚收到那会儿可是天天把玩,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怎么转眼就要赏给她了?何况她生辰还有一个多月呢,这礼太贵重了,她不敢要。 “怎么一根步摇就把你吓成这样?” “这簪子姑娘不是很喜欢?阿汝怎么能夺人所好?”她把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抵死不肯接手。 褒府里能近身伺候的,基本上都有点眼力,阿汝也不例外。 爱里的人都知道二姑娘和工部右侍郎的嫡女感情非比寻常,她这随手把人家送的及笄礼给了自己,可以吗? “是我赏给你的,何来的夺人所好?你就收了,别让我支得手都酸了。”这累丝宝珠步摇听着好听,样子也炫人,其实金子拧成的细丝就一点点,宝石每一颗不过绿豆大,要是送进当铺,了不起能当个五、六两银子。如今她手头不宽裕,加之这步摇她瞧着刺眼,索性先充做上辈子阿汝对她忠心耿耿的报酬,往后等她能力好了,再多补偿她一些便是。 阿汝听褒曼这么一说,屈膝谢了主子,接过步摇收进窄袖里。 “替我梳个简单的发髻,也该去向爹娘请安了。” 阿汝用布巾子擦过手,干净利落的替褒曼梳了个百合髻,又在首饰盒里挑了个金镶玉嵌蝴蝶红宝石簪子,成套的手钏耳环戒指,待要替她簪上,却听见褒曼轻声道—— “这些都收回去吧,换成这个就好了。” 她挑了花朵形状的两个翠钿,一个螺钿和一个金钿,几种柔润的颜色簪在乌溜溜的发中倒也别致。 阿汝心中叨念,这么素雅可不像姑娘以前的做派,可去掉那些繁复饰品后,却衬得姑娘模样更加出尘了。 褒曼住的青砖瓦房甚是阴凉,她爹爱收拾家里,房子整齐,院落干净,院子里里外外都栽了不少花木,走道皆铺了鹅卵石或青砖,走在其中绿意盎然,迎着和风徐徐只觉得凉爽舒适,一点也感觉不到蒸腾的暑气。 主仆俩就这么沿着爬满紫藤的游廊,走进了内院上房。 上房内,丫鬟们正在摆膳,姊姊褒姒已经在座位上了。 原本传出细细说话声的屋内,因为她的到来,声音戛然而止。 “妹妹,我以为你不来了。”褒姒长妹妹两岁,和褒曼皆遗传自母亲的好相貌,有张瓜子脸,可她的美和褒曼不同,褒曼双眼皮深长,她却是丹凤眼,不笑的时候冷清宛如霜华,有种距离感,唯一能让她露出真心笑容的只有这个同胞妹妹了。 一看见褒曼,她本来微微带着忧郁的眼睛漾起了笑意。 一个不笑都如此美丽绝伦的女子,更何况是微笑了。那个杀伤力啊,幸好在场没有半个异性,否则一定通杀。 以前褒曼最嫉妒有个比自己还要绝色的姊姊,如今心态不同,那嫉妒之心转变成了欣赏,而今倒是觉得不知道什么样的男人才配得上宛如玉人的姊姊? 第3页 “妹妹以前惫懒,姊姊知道就别嘲笑我,妹妹以后不会了。”褒曼笑得尴尬,往常她都在自己的院子用饭,除了大节日或心情好才会出来和大家一起吃饭,今儿个没年没节的,难怪姊姊有此一问了。 以前的她不懂事,仗着父亲和姊姊疼爱,想请安就请安,不想来就随便找个借口敷衍过去,爹疼她,怜她出生就没了娘亲,总是将女儿摆在第一位。虽然许多人家都来说亲,他却一直拖到两年前才又迎了继室巴氏入门。 姊姊曾经隐晦的告诉她,爹多年不娶是为了她们姊妹俩,怕娶了后母她们日子难过。 “既然二姑娘也来了,吩咐厨房多添两个菜。”一旁的巴氏让她身边的陪嫁张嬷嬷着人去吩咐多添两道二姑娘爱吃的菜色上来。 巴氏是继室,出身商家,对两个年纪和她相距不大的继女向来是小心翼翼,怕一不小心就落人口实,说她没善待前妻的女儿。至于继女对她态度不远不近,倒是人之常情,毕竟没有血缘关系,又怎能巴望人家把自己当亲娘? 其实两个继女待她如何,她是门儿清的,长女对她是客气加上客气,该有的礼一样没废,可二女儿就任性多了,丝毫没把她放在眼里。 但是就忍忍吧,两个姑娘都大了,在家也没几年,最重要的是夫婿是个细致的人,倘若她能诞下子嗣有了自己的儿女,将来这个家不怕没有她的一席之地。 “母亲就别费事了,桌上的菜肴尽被了,倒是怎么还不见爹过来?”巴氏对她客气疏远,褒曼是知道的,上辈子她对她也没给过好脸色。瞧,平平是一家人同桌吃饭,见她到来还客气的让厨子加菜,显然是把她当外人了。 但这些都是她自己造成的,模着良心自问母亲待她们姊妹还算持平,她也知道后娘难为,往后日子还长得很,有机会再慢慢修正过来吧。 身为同安知县的褒正涛,每日卯时准点在县衙点卯,参议词讼、处理公事,开始一天的工作。他生活规律,作息正常,早饭一定在家吃,午晚饭就不一定了,也因为一天就这顿饭和家人一起用餐,他非常重视,等闲不会错失。 “大人说端午将至,境内诸乡镇田里的麦子也快要熟了,一年的麦收对百姓至关重要,因此分成东西方,今儿个准备带着典史和差役巡视东县的麦田,早早就出门去了。”巴氏道。 舍了他最看重和家人团聚的时间,可见褒正涛是真心为百姓考虑,虽说有拼政绩之嫌,但是和他同级的官员里又有几个能像他一样认真诚恳,所以他堪称是凤毛麟角了。 褒曼的心中咯噔一声,堪堪想起一件她几乎忘记的事情——是这一年吧,她记得她及笄没多久,爹去巡视治下的农田,临时起意去了永平河巡视河堤,那河堤两岸正在进行防洪、防汛工务,爹一个不留神从河堤的坍方处落进河里,众人抢救不及,回天乏术,回来只剩下一具冰冷的身子。 她会不会记错了? 她叫自己冷静,用力的捏紧了手掌心,指甲差点掐进肉里也没感觉。 当年,失去了爹,她们这个家很快风流云散了。 母亲坚持不了多久就被她舅兄安排再嫁,姊姊在爹的百日内也很快说了门亲事嫁到遥远的隆中…… 她冷汗涔涔,心脏越跳越快,手脚几乎都要软了。“我、我去找爹!”撩起裙子,转头就要夺门而出。 “妹妹!” “二姑娘!” 褒姒和巴氏异口同声的离了座。 褒姒动作飞快的拦住妹妹,“今日没见着爹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明天就能见着了,又或者爹晚一些就回府了,有什么事非要急在这个时候找他呢?” “对啊,有什么事非要这么急着找老爷的?”巴氏也有些不解。 褒曼坚决的回转过头,眼神迸着火花,表情焦急。“你们别拦我,我有很重要的事……母亲,你赶紧派人把爹截回来,不快些就来不及了!” “妹妹,别无理取闹,有什么事情比爹的公务还重要,真有事不如同姊姊说也可以。”妹妹虽然执拗,但态度这么坚决却少见,褒姒向来波澜不兴的脸也有了少许的变化。 褒曼心里大急,都怪她没有提早想到这件事,既然她都能再活一世了,爹应当也能改变他的命运,所以她必须去救爹! 这些事和姊姊、母亲一时是说不清的,既然说不清,那就不说了! 她挣月兑褒姒的手,旋风似的跨出正房门坎往侧门跑去,阿汝见状只能跟上,门外守候的下人也被二姑娘的举动给吓得开始窃窃私语。 “快拦住二姑娘!”褒姒当机立断,冷着脸吩咐脚程快的婆子。“就算拽也要把人拽回来!”可不能出事了!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把人追回来!”巴氏也回神了过来。哎哟,怎么一早就来这一出?这位小姐不出来没事,一露面就给她找事,老爷的宝贝要是随便缺了角,她怎么交代啊! 接到主母和大小姐的命令,婆子们呼的全追了出去,她们做惯粗活,脚程也快,力气又大,褒曼还没能到侧门就被拦截了。 褒曼可没时间和这些婆子们拉扯,又瞄到匆匆赶来的姊姊和母亲,眼下一时是解释不清楚,也不好月兑身了,要摆月兑这些人唯一的办法…… 她瞧着一个最粗壮的婆子,身子一歪,在众人的哗然下晕倒了。 自然,众人又是一团忙乱。 “姑娘、姑娘晕倒了。”一众婆子丫鬟都有点傻了,她们可是连碰都还没碰到二姑娘啊! “怎么会这样?还不快去请大夫!”巴氏看见软趴趴倒在婆子身上的褒曼差点跟着晕了。 “妹妹!”褒姒惊恐的喊了声。 她使出这样的杀手锏虽然是下下策,效果也不知道如何,但是她又不是女力士,随便就能横扫千军依然面不改色,横竖是死马当活马医,待会得了空档再趁机溜走……阿爹,求您动作慢一点,让女儿能赶得上…… 不过,“昏迷”中的褒曼忽然听到了有如圣旨般的命令,“阿布,快去把老爷追回来!” 欸?原来这样也行?千金难买早知道,要是她早晕就好了,刚刚哪需要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褒府鸡飞狗跳的早晨,终于在知县老爷褒正涛听到小厮禀报,撇下主簿和典史衙差,半途折回宅邸后落幕,然而看过女儿,听过老大夫的话后又发作了! 他肃着国字脸站在女儿闺房的外间,气得青筋直迸,双手握成拳头。 褒姒也听完了老大夫的话,妹妹身体健康,没病没灾,只是情绪过于激动以致昏厥,这也不是什么事,休养几日就无妨了。 老大夫看的病人还少吗?这位官家小姐就是装病,明明气色红润,没病没痛的,也不知道为了什么非要让父母急成这样。 身为大夫,从来都是以不得罪人为原则,他也不把话说死,至于主人家能不能理解就不干他的事了。 褒正涛让小厮送老大夫出去,自己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沉声说道:“阿汝,把你家姑娘扶出来!” 褒曼虽然人在房里面,可老大夫的话也听得一清二楚,她早就睁开眼睛,在阿汝惊愕的眼神下,趿了鞋,理了理头发,出了内间。 “爹。”她端庄规矩的站着,知道自己闹出这么一桩,不给爹爹一个完美的交代和理由是不行的。 褒曼接到褒姒责备的眼神,可父亲在哪有她说话的余地,只能给妹妹一个“你好自为之”的眼色,然后便静静的坐在一旁当摆设了。 第4页 “你们去外面守着,不许人进来。”褒正涛把阿汝和褒姒的大丫鬟茵茵赶了出去,这是给褒曼留了面子,不让她在丫头面前抬不起头来。 褒正涛满意的看着大女儿从容有度又懂事的模样,又看看小女儿垂着睫,分明一副知错表情,不禁在心中喟叹了一声,正色道:“一转眼,你们两个都大了,爹还记得你们刚生出来时连哭都哭不出声音的小模样,你们一年年长大,爹一年年老了,大丫是个好的,无可挑剔,”他模了模下巴的山羊胡子。“真要说嘛,就是性子冷了点,”不过他马上发现自己偏了题,很快修正。“丫丫呢,骄蛮了些,但不失善良,再说谁家的闺女不是这样养大的,但你可知道爹巡视村里是公务,你却闹出这么大的事,最好能有个说法。” 第二章赚钱最要紧(1) 面对父亲的怒气,褒曼双手搁在裙兜里,微微抬起了小脸,眼中漾着晶莹的泪珠要坠不坠的,我见犹怜。 她朝褒正涛福了福身,轻声慢慢的对着父亲道:“爹生气,丫丫能理解,丫丫不懂事,使的法子不对,但实在是太过于焦急,请爹爹别生丫丫的气。” 能再次看到活生生的爹出现她眼前,她心情激越的只想不管不顾地投入他的怀里,她有多少年没见爹爹了,他一如她记忆中的模样。 褒正涛捏了捏太阳穴,看到小女儿那垂泪的小样子,硬起来的态度马上坍了一半。“咳,你先说说,有什么事重要到非让人把爹找回来不可,爹再考虑要不要原谅你。” 褒姒看着自家老爹对待妹妹的态度,嘴边噙了抹几不可见的微笑,暗忖,这态度,妹妹应该是无事了。 只是妹妹有什么非要爹爹回来不可的理由?是使小性子?抑或是玩笑?若是玩笑,这可开大了。 这一想,方落地的心又揣了起来。 “女儿一连三天作了恶梦,梦中爹像今日这样去巡视治下的农田,回程时去了永平河巡视河堤,那河堤两岸正在进行防洪、防汛工务,天黑视线不良,一个不留神从河堤的坍方处落进河里,就、就没回来了……”最后一句话说完,已经泪流满面。 “梦中的事岂能作数,也值得大惊小敝的?”褒正涛有些哑然,随即不以为然了起来。 小小年纪这般迷信,如何是好! “爹可以派人去查那河堤是不是有处坍方,若是不曾,女儿愿意领罚。”看她爹一副不信的样子,褒曼豁了出去。 褒正涛沉吟着抚了抚小胡子,瞧着女儿态度凛然坚决,清亮莹莹的眼神,半信半疑的叫来长随赵宝吩咐了几句,又让他快去快回。 赵宝不敢踌躇,脚不沾地的去了。 看见褒正涛派人去查,褒曼从壶里倒了盏茶递到父亲面前。“爹,吃茶润润喉,左右闲着无事,不如女儿帮爹松泛松泛一下肩膀?” 褒正涛接过小女儿殷勤送来的茶水,一听她要替自己捶肩,一口茶赶紧吞了下去。“小丫头,你这是想等阿宝回来,领的罚轻一点?” 褒曼挽起袖子,站到褒正涛身后将双手搓热,“爹爹小瞧了我,丫丫是那种人吗?” 随即她在褒姒皮笑肉不笑的眼眸看见很清楚的讯息:对呀,你就是这种人。 褒曼噘起嘴来,回嗔了褒姒一眼。 上辈子她为了伺候讨好灵景王没少下功夫,还特地去研究了按摩松活的技法。女人哪,眼盲心盲的时候,只会一味讨好看上的男人,可惜,人家只把她当成鸡肋。 收回远扬的心神,她把摩擦发热的双掌放到父亲的肩膀上,慢慢的将肌肉放松,再从肩颈按到脊椎,这才发现父亲的肩膀很紧,可见累积了许多压力和辛劳。发现到这点的她更加的用心,手法轻柔敏捷,用力速度均匀,别看捏肩是件小事,这可是用上全身了力气,没多久,洁白的额头已见一层薄薄细汗。 褒姒略带讶异的看着妹妹认真专注的态度,好像从来不认识这个人一般。 褒正涛的神情也逐渐在变,由刚开始的漫不经心到感觉到肌肉筋骨的放松,要不是刻意端正姿势坐在椅上,这会儿应该就舒坦的睡着打鼾了。 褒曼只能看见父亲的后脑杓,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知道刺激肌肉的时间不能过久,于是待效果差不多后便收手,探过头来,看见褒正涛如梦初醒的神情,她知道自己成功了。 “要是有张床能趴着就更舒服了。”他在女儿面前一直是形象非常巨大的,这会儿觉得全身上下都像松了的螺丝那样,没有一处不舒坦。 “丫丫把这松颈的法子教给母亲,往后爹就可以在自己院子里享受了。” 褒正涛被她说得脸色微赧,“你这孩子,给个梯子你就爬上天了!” “哪是,丫丫可是为爹爹的幸福着想。”她自己去洗脸架子就着铜盆净了手,又拿白棉巾子拭干了手,从头到尾都自己来。 褒姒发现自己今天彻底被妹妹刷新了认知感,这真是她那个只会动口从不动手的妹妹吗? 今儿个一层又一层的事像剥橙子,去了皮,还有膜,再去丝络,这才发现里头的果肉是截然不同的。 没等她再往深里想,赵宝回来了,就着褒正涛的耳朵讲了一会儿的悄悄话,然后眼睛也不敢往姊妹俩多瞧一眼,便忙不迭的退到院子外去了。 褒正涛听完赵宝的回报,脸色有些凝重,抬头对上眼睛眨也不眨凝望着他的一双女儿。 “那永平河的确在新造的堤岸上实施河汴分流,固定河道,不意算错泥沙排淤量,不知不觉掏空了一段地下基础,要是人一多踩上去,后果不堪设想。”永平河的上游是汴河,衔接下来接连同安县十二道灌溉河渠,两条河年代久矣,就像脾气别扭的老太婆,只要气候稍有变化,常发生湍急冲垮农作物,要不就是上游的水改道而去,致使下游农民常因为抢水发生械斗等流血事件。 他初上任就曾上奏朝廷,并多方筹措钱财,幸好还得到各处士绅帮助,磋磋磨磨直到数月前才得以动工。 据赵宝所报,那河堤下暗处的卵石和水泥砂浆侵蚀得厉害,冲刷出惊人的大窟窿,要不是这一查实,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要不是你提醒了爹,爹今儿个就真的回不来了。” 褒曼微微笑,柔得像轻浅的月光。“女儿不敢居功,是爹兴修水利,一心想造福乡里,老天爷觉得像您这么好的人就该长命百岁,这才托梦女儿来给您提个醒的。” “你这张小嘴!”褒正涛笑了。 “既然无事,爹还得回衙门去,下回不许这样淘气了,有什么事直接来向爹说知道吗?”真是他一心为民,老天爷才透过女儿来向自己示警的吗? 也罢,不论与否,起码这条老命总归是捡回来了。 这件事褒正涛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又叮嘱了女儿几句便回衙门去了。 两人一同送走父亲后,站在庭院的褒姒回过头来问:“妹妹,你真要把松颈的法子教给母亲?” “只要母亲愿意学,我就教。”了了一件大事,褒曼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能留下爹爹,她们姊妹就不会再尝到天伦梦碎的滋味,父亲在,这个家就在,多美的事。 褒姒牵动了红唇,笑得清媚嫣然。“妹妹长大,懂事了。” “妹妹本来就懂事,只是姊姊没发现罢了。”她把尾巴翘得半天高。 “是哟,”褒姒用青葱般的纤指戳了下褒曼的额,温柔和淡淡的感伤在她眼底无声流淌。“最好是这样。”她做了总结。 第5页 褒曼嘿嘿笑,把手勾住褒姒的胳膊,头靠在她肩膀上,就差没整个人都靠上去,软绵绵的蹭了又蹭,一副小女儿爱娇神态。 她这一蹭令褒姒清冷的面色如同霜华尽去,五官流露出如月光皎洁静谧又柔和的光辉出来。 “有事来找姊姊说,没事也来找我玩,知道吗?”她两岁时没了母亲,这个妹妹是她看大的。她想念那个小时候不管去到哪总爱牵着她裙裾的小粉团,只要她垂首就能看到一双亮晶晶乌溜溜的大眼睛瞧着自个儿,可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跟前跟后还会黏着她要一起睡的妹妹有了主意,不黏人了,她们之间甚至有了距离…… 幸好,这会儿感觉两个人的心又近了。 “妹妹正想请姊姊教我刺绣,好不好呀?”两个姊妹的个头差不多高,只见褒曼撒娇的偏着头,一头青丝如匹缎般垂在腰后,随着她摇晃褒姒的动作飘荡着,十分美丽。 褒姒做什么都认真,读书是,刺绣亦然,各色丝线经由她的手到布料上,出来的花鸟枝蔓简直活灵活现,栩栩如生,见过的人莫不爱不释手,就连请来教授的嬷嬷都夸奖她青出于蓝。 褒姒被她摇得禁不住笑,不过她也知道妹妹是个坐不住的,向来没什么耐性久坐,只笑笑摇头,不置可否。 “姊姊不信妹妹?” “怎么想到这事?” “成天抱着琴呀书的过日子,那些东西又不给饭吃,还是学些务实的技艺比较好。” 看样子是真的细想过。“可不许下了两针又喊累了。”能把她拘在府中总好过花蝴蝶似的跟着谢侍郎的女儿到处应酬交际,看着就不是回事。 “我如果喊累就是小狈。”她竖起三根指头发誓。 褒姒捏了妹妹的翘鼻,“那就午歇后过来,那时我有闲暇,日头也敞亮。” 姊妹俩叽叽喳喳,时不时露出银铃般的笑声,伺候的茵茵和阿汝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大姑娘有多久没这么笑过了?茵茵想。 二姑娘和大姑娘又和好了,真好。阿汝道。 本来以前感情就不错的两个丫头对视咧嘴一笑,“茵茵姊,你什么时候做云片酥?阿汝馋了。” “昨日刚蒸了一锅,还剩几个,待会儿我让小丫头给你送来。” “多谢茵茵姊。”不得不说大姑娘房里的人都有才情,大姑娘有一手精采绝伦的绣功,茵茵姊虽然是丫头却善调味、善做菜,是个女易牙。 同样是大丫头,她会什么? 这还真难倒了阿汝,勉为其难挑一样长处嘛……好吧,她好吃,这也算优点对吧? 褒曼在送走姊姊后索性回房睡觉去了,她如今才十五岁,身子还在长,常常睡不够,今日又折腾了半天,要好好补一觉。 棒没两天,褒曼没等巴氏找来,就觑了机会把捶肩捏背还有穴道的手艺都说给了巴氏听。巴氏虽然涨红了脸,羞得想钻地洞,但架不住想学的心,很用心的学了,不说夫妻俩感情如何加温什么的,能藉此与丈夫温润感情,总是不坏的。 她也没好意思问褒曼一个大姑娘怎么会懂这些,因为褒曼授课时一句都没有歪题,那些按摩的穴位也都在上半身,歪了的,是她。 其余时间,褒曼发现待字闺中的日子真是惬意悠闲,原来日子可以这样过的——莳花养草,做点好吃的;在姊姊那儿绣几针花,泡个茶或沏碗清茶;散散步,读读话本,睡个回笼觉,聊会儿天;甚至什么都不要做,望着窗外的蓝天发呆。 以前的她急不可耐的想往高处爬,所学、所想都是为了攀上高枝做准备,所做所为都不是为了自己,甚至只因听说灵景王酷爱听筝《黔中赋》和《箜篌引》,就不吃不睡把筝练好,只差没把十指都弹废了。 第二章赚钱最要紧(2) 她重生回来,脑袋清楚了,沉淀下来的心空旷了许多,命中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上一世她强求了,用尽心机手段,结果遍体鳞伤,体无完肤,甚至丧失性命。 未穿越前她是别人眼中的老姑婆,活到三十五岁还未嫁,穿越后从死党谢湘儿口中得知灵景王是个奇货可居的男人,所以她就一头热的栽了进去。 她从未好好享受单身的乐趣,在那段“婚姻”里又是人家的小三小四,甚至小五小六,她都搞不清楚自己是灵景王第几房妾室,那位爷过手的女人太多,多的要用畚箕去装还装不完,难怪他不娶正妃,正经老婆要是娶回来,为了王府门面他还能这么玩吗? 就算能,总要悠着点,不能撒开手的玩,那有什么乐趣。 她是从现代过来的人,哪里曾好好想过古代婚姻可没办法像现代,把离婚当饭吃那么容易,封建社会里,婚姻就是女人的一生。 嫁了对的人带你上天堂,嫁到不对的人,很抱歉,苦果只能自己吞,最麻烦的是不能轻易谈离。 她把人心想得太简单,其实她也丑恶的,以为只要入了侯门就能吃香喝辣,拥有数不完的富贵荣华,哪知想端那样的金饭碗得先练好铁沙掌,还得百毒不侵才是。 斑门大户看起来花团锦簇,其实深似海的侯门里头,明枪暗箭能少吗?她一个不懂宅斗,不懂人心的女人跟人家发什么疯? 何况不管现代还是古代,婚姻都是有条件的。 迸代女子为了谋一门好亲事把自己弄得好像拍卖场里的猪肉,琴棋书画要会,风花雪月不能少,十八般武艺少学了一样就无法见人了。 但是碍于财力悬殊,她一个小辟之女又有什么上得了台面的才艺,因此那些年没少让谢湘儿和贵女圈嘲笑。 真要说会写几首无病申吟的情诗,会弹几曲老调牙的曲调就叫才情,还真是小看了男人。 要是没有佐以美色,再多的才情就是个屁! 再说,这些才艺在真正当上主母时,可是半分都用不上。 女人一旦进了内宅就是柴米油盐和孩子,男主外,女主内,当初拼死拼活,夙夜匪懈的织素裁衣学箜篌诵诗书,婚后这技艺只能束之高阁。 男人要小意,要温存,要轻声细语,干么回来看你这黄脸婆?一个有财有势的男人多的是想得他青睐的女人。 其实什么十八般武艺都是虚的,男女看对眼,就算女子真的一无是处,情人眼里出西施,一句女子无才便是德就能带过去,即便一肚子草包,人家还觉得你可爱娇憨呢。 说来说去,女人哪,何必为了一个连是不是还在娘胎都不知的良人把自己忙成一条狗,真不值。 以前她肤浅无知,最可悲的是去做了人家的数字姨娘,那可是她现在最不齿的。 把之前的自己唾弃了一番,褒曼抛掉那些糟心事,想起这几天姊姊对她的教导,从开始的试探到发现她真心想学刺绣,于是渐渐也要求严谨了起来。 姊姊无私,几乎一股脑的想把会的技法都教给她,果然亲人才是真正会对你好的人。 除了学刺绣,她还有个念头。 重活一遍,她知道没有钱的困境,上辈子爹不在了,母亲别嫁,姊姊自顾不暇,她身边老实说只有一点点的私房钱。 去到王府才知道没有银子寸步难行,要叫王府里的下人办事要塞钱,想吃点好的,钱先奉上!要打发人更要钱,想买通人安排机会见王爷一面,没有银子打通关,谁理你? 所以在王府最后那几年,她连母亲留给她的簪子都当了。 后来,那些人见她真的拿不出银子,克扣月例、吃食、布料的事情层出不穷,乞丐起码还有自由,她连乞丐都不如。 第6页 这些都是她当年一念之差造成的后果,怨不得别人。 最可笑的是请人出去替她当簪子也是要给钱的,不然谁愿意替她办事? 她吃足了身边缺银少两无钱可使,被逼到穷途末路的苦头。 那日她清点自己的私房,差点没把下巴跌个粉碎。 “阿汝,我一直这么穷吗?”清点本钱她没避讳自己的大丫鬟,她的钱本来就由阿汝管着,双层的雕花匣子只有两只珍珠簪子,珍珠比小拇指指甲大不了多少,及一条绞丝手炼,两对耳钉。 就这样? 她好歹是个知县的女儿吧?没穿金戴银,体己也用不着见底啊啊啊啊啊! 太震惊了,她好一会没能回过神。 匣子底层就剩下几个铜钱,她记得每月公中固定月初会发下月例,这银子发下来也不过几天,是要怎么个花钱如流水才能只剩下这些? 阿汝欲言又止。 “停,我自己想。”她的表情就是一副“姑娘,还要婢子在你的伤口上撒盐吗?”,那就不必了,本姑娘自己想。 阿汝动了动唇,慢慢的把匣子扣起来,收回立柜的暗屉里。 褒曼很闷,她把钱花哪去了? 托着腮,不用什么心思也想得出来,之前为了打进谢湘儿为主的贵女圈没少花钱,衣裳不能重复穿出门,首饰也是,为了要攀比、要跟得上时下流行风潮,为了能在那些贵女里得到注目,自然都得花钱,为此,她没少和姊姊母亲置气。 然后戴过一回的首饰衣裳,下回自然不能重复,那些花大钱买来的饰品又拿去熔、去当,换得的银子自然和买卖时不能比,来来去去,她能有什么余钱? 十五岁的褒曼就是个月光族。 这回她要想办法挣大钱,把她放体己的匣子装得满满的,满到溢出来为止,但是一个关在内院里的女人能做什么赚钱呢?这又是一个头痛问题。 所以她必须找姊姊合计合计,看能不能商讨出什么赚钱的法子,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 说起来惭愧,她上辈子是默默无名的服装设计师,替一家服装公司设计衣服,薪水加上年节奖金,每年能出国数次,一个人过得还算舒坦。 飞机失事后穿到官家,当起了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官家小姐,更没为吃穿烦恼过。 说起来,她们姊妹能过上好日子其实是托了巴氏的福,巴氏嫁妆虽然构不上什么十里红妆却也可观,她掌家后,对她和姊姊也不小气,该给的一样没少,但是多余的还真没有。 她心里也明白,将来母亲要是有个一男半女的,那些资源还是得留着给自己的孩子。 自己想过什么生活,自己挣,她不眼红别人的。 这日她带着姊姊布下的功课去了褒姒的院子,褒姒的丫头见二姑娘来,本欲通报里面的,却在她的示意下噤了声。 褒姒的闺房不同于妹妹的江南小调风,她的屋里有着一整面墙的书,长案上,各种素调的绸布,剪子粉笔丝线,琳琅缤纷,一个大棚摆在光线最明朗的西窗下,褒姒正埋首在绣棚上,绷子上的绣针如飞,茵茵一干伺候的丫头们屏气凝神,屋里安静无声。 “姊姊这是什么针法啊,看着一层一层的好有趣。”褒曼不近不远地瞅着,那短直针顺着形的姿势,以后针继前针一批一批的抢上去,仕女襦裙层层迭迭的层次就活灵活现的产生了。 “吓人呢,来也不让人知会一声。”褒姒随手把绣针戳在绸布面上,也把指上绣圈拿下来,吩咐丫头沏茶拿果点。 和茵茵站在一块的丫头叫依依,她很有眼力的出去吩咐备茶点。 其实大姑娘早知道二姑娘天天这时辰会来小叶什院,茶点什么的早就备下了,茶是二姑娘爱喝的烟熏小种茶,点心则是白象香糕。 茵茵欲言又止,又忍了回去。 “吓到你了吧?是我不让说的,就是想看姊姊惊吓时会是什么样子。”褒曼轻轻带过,一坐到褒姒身边。 “都是大姑娘了还淘气!”褒姒瞪了她一眼,却一点杀伤力也无。 近来姊妹俩走得近,彷佛她印象里那个无忧无虑的妹妹回来了,这样的她很好,不再像大半年前心野又难沟通,姊妹俩小冲突不断,母亲也是一提到妹妹就喊头痛。 亲娘走得早,她身为长姊,责无旁贷要照顾好唯一的妹妹,妹妹好了,在天上的娘亲也才能放心微笑不是? “笑得狐狸似的,这是把功课都做好了?”掐了掐褒曼光滑水女敕的颊还不过瘾,连带又抹了一把。 褒曼夸张的龇牙,示意沉香把她带来的小布头拿过来,一边把布头摊开递给褒姒,一边瞄着大棚上的青花仕女刺绣图。 布头是褒姒让她熟练的各种针法,直针缠针盘针切针接针滚针和旋针,套针是苏绣最主要的针法。 这些初学技法其实她上辈子也多少会一些,这辈子捡回来,她不介意重新温习这些针法,基石若是没有垫实,哪能一步步走得实在? “转针不露针眼,平服舒坦,针线细密,很不错,我今天再教你一些别的……” “姊,这一批批抢上去的针法叫什么?”她粉红的指月复轻点着绣棚上一身装束着唐末的时髦半身服饰道。 “戗针法,有正反两种针法,这是逆着势的戗针。” “如果有同样的料子,剪裁成京里时下最流行的款式,再配上姊姊新颖的刺绣,你觉得能卖钱吗?”褒曼昂起下巴认真无比的看着褒姒,眼睛冒着星星,好像她的说法左右了某件很重要的事情般。 妹妹问得认真,褒姒也沉吟了下道:“州府流行什么,同安县里不见得能跟上,我们这儿离京城千里远,从何得知那些名门淑女如今在流行什么服饰?就算有管道得知,在这里行得通吗?” 京城仕女圈的穿着的确很有指标性,仕女圈的流行热潮又追随着皇室那些妃子们而来。反观像同安这些偏乡地区,穷苦人家最紧张的只有今年的收成好坏,这攸关整年能不能吃饱肚子,肚子填饱了才能想其它,追随流行这种事,只有为数不多的富户千金才有心思去热衷跟随。 褒姒的顾虑完全难不倒褒曼,她可是在京城活了十几年,即便身边手头不宽裕,买不了那些时新的款式样子,却没少在谢湘儿身上看见那些叫人眼红的衣裳和精雕细琢的饰品。 既然穿不上,不要紧,她画下来。王爷不来她院子,百无聊赖的时候她就看那些花样料子打发时间,看久了,每一种款式都熟烂于胸,就算现在立刻要她画出来都没问题。 “既然京里流行什么我们鞭长莫及,咱们就自己来创造流行!姊,你告诉我嘛,我这想法能不能赚银子?”她可是预先知道往后十几年的流行服装趋势。 褒姒足不出户,公中发下什么料子就裁来做,从无二话,头上的饰品经年累月也就几朵绢花和簪子替换。 不是巴氏克扣两个继女的吃穿用度,她还未过门时,褒正涛的赚钱能力真的不怎样,不往家里掏钱出去已经算不错了,哪又顾得上女儿家的样样需求? 那时的褒姒管着银两,没有谁比她更清楚家中的帐目了。 所以,她凡事紧着妹妹,自己撙节用度,即便后来巴氏带着大批嫁妆入门,家里开支再也不必她费心思,只是节俭习惯了没有想到要改。 “是家里谁短你吃穿用度?你这么急着要银子?”又来了!褒姒的心提了起来,毫不错眼的看着眼前眼眸亮晶晶的褒曼。 第7页 不会安分个没两天又变回以前那个需款孔急,为置新衣、首饰和她翻脸的妹妹了吧? 第三章衣鸣惊人(1) 面对姊姊褒姒的疑问,褒曼不疾不徐的解释—— “没有人缺我什么,妹妹只是觉得未雨绸缪也不是什么坏事,咱们一家子靠的不就是母亲吗?说真的,咱们手上有什么钱是想用就能用,不用仰人鼻息的?” 真的没有。褒姒被妹妹问得语塞。 “母亲和爹都还年轻,往后我们也许会有更多的弟弟妹妹。爹,是指望不上的,到时候难不成我们还要向母亲伸手拿钱?” 褒姒缩起晶莹如玉的完美下颔,被褒曼一番话给问倒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么后面的事情。 “你小小年纪脑袋瓜子里怎么尽是这些?”褒姒的话说到一半断了。“好吧,就算这些问题我们都解决了,这些衣裳要怎么卖出去?怎么才能让买家上门?”前面讨论的都不是大问题,妹妹有没有想到最重要的是如何出售? 褒曼嫣然一笑,眼珠子转了转。“我记得娘有留下两间铺面,其中一家是布庄。” 布庄是好听的说法,其实就是规模稍微大一些的裁缝铺。 褒曼上一世对娘亲留下来的两家铺子半点没放在心上,心里压根瞧不起这两间没什么进帐的铺子。 其实自从娘亲过世后,那两家铺子就是放水流的状态,褒正涛是不管的,不是科班出身也无人教导的褒姒有心无力,只要掌柜们按月送来的账面能打平就好,也别无他想。所以,两家地段颇好的铺子最后因为失去褒正涛这个顶梁柱,褒曼又焦急着想搭上谢湘儿这条船急需用钱,便说服姊姊把铺子草草顶给了别人。 这一世的褒曼想起来,扼腕到不行。 布庄、米粮行,食衣住行,吃和穿她们家就占了两样,这是人生基本盘,居然就这样换成了银子,银子花光就成了乌有。 这一辈子有两家铺子傍身,如今在她眼里那就是两只会下蛋的母鸡,她再也不会让她们家的金鸡母去替旁人赚钱。 姊姊年纪到了,母亲看似不敢也没想过要替姊姊相看人家,替她的终身大事做打算,爹嘛,忙得几天不在家都是常事。 上辈子都是姊姊在替她着想盘算,这一世换她来替姊姊挣个底气。 女人有了银子傍身,别人多少会高看你一眼,即便没办法找到理想的人,起码可以多一些选择。 她们这样的家世不上不下,靠爹、靠母亲之前,自己先行自助才是个理。 脚踏实地这四个字,上一世从来没能挤进她的脑袋里,满脑子只想着荣华富贵,却没想过荣华富贵带馅的大饼会凭空从天上掉下来,还砸中要内在没内在,空有美貌的她吗? 真的是痴人作梦! 蜕变重生后的她,绝不能辜负自己第三辈子!她要走得昂然大步,要活得理直气壮,要努力耕耘,收割自己的人生! 褒曼热血澎湃规划的远景,说动了褒姒。 她们姊妹能倚靠的只有父亲,外祖父母和女乃女乃爷爷对她们姊妹虽然也是怜惜有加,但是外祖家在保定,爷女乃家在天津卫,家中人口繁杂,顾不上她们俩。 说穿了就是她们姊妹相依为命,不互相帮衬,谁又会来帮她们? 知县千金的名头听着好却如人饮水,家里的情况没有人比她更明白。 妹妹有心,她褒姒又有什么好却步的? 真要不行,不过是退回原来的日子,也没有什么损失。 姊妹俩说做就做,褒曼让人拿来纸笔,就着桌案,下笔如流水的画了好几套上襦下裙的服饰,一套窄袖襦衣,交领腰上系着由丝带编成的宫绦,襟边、领边、袖边均以镶、滚、绣为饰,最夺目的是纱裙渐层而上那片宛如水草般的绿,看似繁琐,却因为以丝绸为主丝毫不显笨重,可以想象走动间,犹如在青草蔓生的水中央优游的姿态会有多美。 另外一套是正红色,本朝逐渐风靡的奢华风以非大红裹衣不华,大鸣大放的牡丹醒目和艳丽,表现了华美的特点,料子要是能用缂丝就更加完美了。 “大致上就这样,姊姊的绘画基础强过妹妹不知几许,这两套衣裳就交给姊姊啦,图案设计什么的你可以自己增减润色,尽情发挥。” 看着那两套不似人间有的衣裳,褒姒也有想法,“不若,把国画山水墨搬到襦衫和石榴裙上,你觉得如何?” 在衣裳中添上以文入画、以画入衣的闲情逸致,应该是可行。 褒曼激动的拉住褒姒的手,疯狂乱摇,“姊姊,你是缪思女神!” “别害我起一身鸡皮疙瘩!”虽然褒姒不知道什么叫缪思女神,也听得出来是赞美之辞。 “我就说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褒曼笑得阖不拢嘴。 “什么臭皮匠……”褒姒自从妹妹长大后,很少再看见她这么热烈的表情,因为弥足珍贵,让她下定决心要把这几套衣服做到最好,才不会辜负妹妹真挚的笑容。 因为动力全开,褒姒也不啰唆,让依依去母亲那里拿了钥匙,姊妹相偕去库房翻找布料,不出褒曼所料,小小的库房里并没有她们想要的丝绸料子。 她也不气馁,让依依留守,又让人备马车带着妹妹和茵茵由管家领着去了娘亲的陪嫁铺子。 进去后,在掌柜和伙计的诧异眼光里挑了两匹湖绸和一匹缂丝,也付了钱,让管家把布匹抬上了马车。 回到府中,茵茵带着阿汝和沉香、依依四个丫头把置办的东西送到褒姒的院子,剪裁缝制都由两姊妹亲自动手,不假他人之手,几个针黹女红不错的丫头们想帮都无处可帮,只能递递剪子、拿拿粉笔,或者帮褒姒挑绣线、分线等打打下手。 大家都动起来的情况下,动作飞快,不到两刻钟褒曼就裁好了衣形,古代衣服宽松没有版型,结构简单,说难听一点就是一块四方布在领子那里挖个半圆,再把两只袖底挖掉一块,然后把各边缝起来就好,考验的是耐心而不是技术。褒曼却在此加入现代元素,从挑布料开始就很讲究了,样式则以褒姒的身材当模板,版式适合个人的体型,剪裁合身,这样衣服穿起来才会漂亮好看,因此一件衣服设计好样子,就要制图打版再剪裁。 因为太过认真,等告一段落,褒曼抬起头来才发现肩膀疼,手也疼,但她的部分已完工,剩下的就没她什么事了。 绣工才是最重要的一环。 刺绣需要静心怕人打扰,当然是全交给褒姒,褒曼直接回自己的院子,就放松的洗漱、拆卸发饰、沐浴后便倒头大睡,左右她该做的部分都完成了,接下来就看姊姊的喽。 十天后,两姊妹把布庄的李掌柜请到了家里。 李全六十出头,满头银丝,但精神矍铄,腰杆笔直,身边带着那日见过的伙计,是他儿子李大。 “那日没来得及向两位小姐请安,李大见过两位小姐。”青年容貌普通,但是浑身上下有股安定而沉稳的气质,感觉是能做事的人。 “李大哥不必多礼。”褒姒坐在那,举手投足,进退循法,像一尊冰清玉洁的瓷雕玉人,对他来说只能远观。 李大看了一眼后赶紧垂下眼睑,虽然半掩的眼中仍旧难掩悸动,但没有人看得出来他的情绪翻转。 他是奴才,姑娘是主子,能有什么想法?何况他有妻子还有两个娃了,即便心神还是剧荡不已,但是他立即将自己不该有的念头掐死,谨守本分才是他该有的心态。 第8页 屋里没有人知道李大的遐思,也不会有人注意。 褒姒太美,美得不沾尘俗,只要是正常男人谁能对她没有想法,但是她低调,平常足不出户,除了府里的丫鬟、嬷嬷、老门房,能亲眼见到她庐山真面目的人还真不多。 换个角度说,这也是褒正涛把两个女儿护得紧,任何需要女眷出席的筵席场所,一概以女儿年幼为由拒绝,这两年因为巴氏进了门,他终于有女眷可以携带应酬,再也不用把拒绝挂在嘴边,惹人遐想讪笑了。 对这点褒正涛很坚持,他才不管别人用什么眼光看他,他有自知之明,自己那对女儿是轻易不能出门的。 那样的容貌,还是安安静静在家等着嫁人就好。 但是身为人父的他又矛盾,在同安县这样的小地方,自己能替两个容貌拔尖的女儿找什么好对象?尤其是大女儿,随着褒姒年纪越大,他的烦恼越是加深。 李全却是激动的,这大姑娘几乎是以前大小姐的缩影,不过容貌态度一等一,更胜以前的大小姐一筹。 李全是褒曼娘亲米氏的陪房,自小看着米氏长大,对于褒曼和褒姒这两位小小姐的花容月貌除了一开始的怀念感慨,还真没有旁的念头。 大姑娘、二姑娘一向少来铺子走动,姑娘到了一定年纪不能随意出门他是明白的,上次匆匆一见没能说上什么话,挑了料子就走,他很能理解。 铺子的营运自从大小姐仙逝后都由他管着,他认为这是主子对他的信任,他更要全力以赴把铺子的生意做起来,可叹他能力有限,不管多努力积极,加上整个青大街各种布行绣坊环伺,铺子的生意就是两个字——惨淡。 这次唤他来,又是为了什么?不会是想结束营业了吧,因为自己的不力? 他忽然有些坐不住了。 “请李伯过来是有几套衣裳想请你瞧瞧。”说完,丫头们鱼贯的将那几套衣服用西式衣架挂上,然后拿出来吊在屏风上面。 这年头是没有西式衣架的,只有桁,大多的桁一次只能吊挂一件衣服,占地方又不方便,于是褒曼脑筋一转,把现代好用的衣架拿来借花献佛了。 李全看了衣架几眼后才把眼珠子转到那三件衣服上,他看出这三件衣服是大姑娘从铺子里拿走那三匹布料制成的,剪裁新颖特殊,绣工更是精湛,夺目耀眼。 用商人的直觉来说,这三件衣服太有卖相了,使上的针法繁复,他卖布多年,就他数得出来的针法就不少,好比花蕊用的是锁针、喜鹊的羽毛用单套针和刻鳞针、喜鹊脚用扎针,绣法上最特别的是那相迭花瓣,交叉的叶片,叶脉的纹理轮廓都留白线勾出。 这一样可就难倒他了,他从未在任何布料上看过这种绣法。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他擦擦手,指着那些留白的独特地方。“敢问大姑娘,我从未见过这种绣法,可否请大姑娘指点?” “这叫水路,李伯是觉得不好看?” 李全乱挥手。“不、不,好看极了。”宛如山水画的形式布局,整体悠闲高雅,形成独特的画绣风。 这时候的褒姒还不知道因为妹妹想赚钱的念头,使她无心插柳的开启了后世留白技法的先河,成为大家。 “如果把这三套衣服放在铺子里寄卖,卖得出去吗?” “我们铺子还没卖过成衣,不知大姑娘要价多少?” “嗯。”她瞧了眼褒曼,“李伯就照着时价卖吧,卖多少算多少。” “不,就从一百两白银起跳。”从李全父子一进门就负责专心听讲,偶尔走神的褒家二姑娘语出惊人。 这样的绣工,这样的剪裁方式要是卖不出去,她把头砍下来给姊姊当椅子坐! 李全赶紧扣住椅子的扶手,额上立时见汗。“二姑娘,这样真的能卖吗?” 一百两白银可不是小数目,何况这里是偏僻的同安小县,可不是其它大城,真有人能出这么高的价钱买一套衣服吗? “试试就知晓。”凡事总要试了才知道能不能成,要是连试都不试一下,那就枉费她和姊姊没日没夜的辛劳了。 第三章衣鸣惊人(2) 褒曼还是每天按时起床吃饭睡觉,不然就府里四处溜达,去小叶什院和姊姊聊聊天、做点女红,回来后就抱着一本册子涂涂抹抹,就连阿汝也不让看,看似该干啥就干啥,一点都不耽误,但是几乎十二个时辰都和二姑娘在一起的阿汝可不这么认为。 她老觉得二姑娘自从和大姑娘连手做出三套漂亮得不似凡物的衣裳之后,好像对某件事就开始上心了。 褒姒看着妹妹仍旧笑容可掬的到她这里来,彷佛早把李全带回衣服的事给抛开了,妹妹年纪比她小却比她沉得住气。反观自己,表面不显,其实有些坐立不安,老想着那几件衣服有没有人看上眼?要是卖不出去可怎么办?想来想去,做起手下的绣活也就不如往日那么心无旁骛的利索了。 也不知是第几回下错针了,她索性停下手来看妹妹在捣鼓些什么。 这么安静,有些可疑。 褒曼太过专注,压根没发现姊姊的视线。 “这是什么?”褒曼正专心无比的弄着手上的东西,冷不防的一只细白的手伸过来抽走案桌上一迭画好的纸。 “咦……”某人因为突然被打断没回过神来。 看清楚纸上东西,褒姒突然脸色爆红,手指发抖,声色俱厉,“你居然在画这种羞人的东西,褒丫丫你皮在痒了!” 从小到大,姊姊只要发怒都会这么喊她。 褒曼瞄了脸红得快熟透的褒姒一眼,镇定的把纸拿回来,看来看去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羞人?姊姊,有什么不对吗?” 看着妹妹一脸不解,褒姒几乎是用尽全部的力气才把话说全了。“这这这这这这是主腰,你一个未出阁的闺女怎么能画这种东西?” 她都想钻个地洞去遮羞了,妹妹居然趁她不注意的时候画出这种东西来。 褒曼终于知道自家姊姊在纠结什么了,她莹白的小脸上一片不以为然。“如果妹妹说这主腰能赚银子,姊姊信不信?” 单是这样,姊姊就一副想挖坑把自己埋了的表情,她都还没把蕾丝拿出来呢!也难怪,古代的主腰是女子最贴身的衣物,在现代统称内衣。这年头,女子的脚都不能让人看,要是不小心看了,抱歉,就算对方是暴牙、驼子、瞎子都得嫁……呃,她嘴快了些,瞎子是看不见的,不算。 褒姒觉得自己最近快被妹妹开口闭口银子给砸昏头了,明明一个蹦子都还没看到,还贴了不少体己进去不是吗? 基于本能反应,她开口就是反对,“就算能赚金山银山也不行!” 妹妹的清誉可比什么都重要,要是让人知道她捣鼓出来这种东西,她怎么嫁人?什么叫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嘴可是能杀人的! “姊姊,你用女子的眼光去看这件主腰,不要用有色的眼光看待,要是不心动,我就不说什么了,要是你觉得好看,县里那些贵妇人是不是也会喜欢?”和褒姒讲道理是不通的,道理她懂得比自己还多。 褒曼在现代是内衣的爱用者,好的内衣穿起来舒适度和便宜货就是不一样,既然有了外观飘逸迷人的襦衫裙子,为什么不能搭上内在美相互辉映? 所以她绞尽脑汁设计出融合了现代和永定王朝女子流行的主腰样式。 所谓的主腰也就是亵衣,形式简单、繁复皆有,有钱人家挖空心思在上面变花样,普通人家没办法讲究,当然就简约许多。这时的亵衣多用两条带子束在胸月复间,顶多绣点简单的花样,她画的几个图样里有吊挂、有装袖、有开襟有钮扣,花样众多,当然要是姊姊愿意在上头绣些花样就“几霸分”了。 第9页 内衣这玩意在漫长的历史长河里,除开原始人的赤胸不说,自从能养蚕织布后女人对自己的内在美就注重了起来,便有了两当这玩意,这种内衣有前后两片,像后世的背心,它也是背心的鼻祖。 抹胸顾名思义就是穿上以后上面可以覆住,下面可以遮肚子,所以又叫抹肚。 她把自己所知道的抹胸做成菱形的肚兜,可藏物、藏香,上面有袋子,穿时套在颈间,腰部另外有两条带子束在背后,下面呈倒三角形,遮过肚脐,长一点的则到小肮。 如果这批贴身内衣受欢迎,她会考虑来开发罩杯式的内衣。 唔,也不知道永定王朝的女人对内在美的接受度高不高? 褒曼看褒姒还是抿着嘴不说话,她对照着花样在姊姊身上比划,告诉她主腰的穿法。最特别的是她还设计了可以衬托胸部的垫子,不只可以防止胸部下垂还有提升效用,想让荷包蛋变成小笼包没问题,想让飞机场挤出来也行,这样还不能吸引女性顾客吗? 她瞄了两眼姊姊不太突出的胸部,姊姊年纪不大,胸部还有成长空间,要是穿上她这改良式内衣,肯定会加分许多。 她可是在现代生活过的人,比这些人多了几百年的历史沉淀,上一世完全没想到要靠自己赚钱,只想攀上一棵大树下好遮荫。如今虽不敢想点石成金,但是要存点私房不再受制于人,一定没问题! “样子都还没做出来,听你说得口沫横飞,不算数。”褒姒这是变相同意褒曼的内衣让人心动了。“还有,你这色咪咪的图是谁教你的?” “哪里色了?妹妹这不是来找姊姊商量了吗,姊姊先试穿,要是合意再推出去。” “都是你的话,我怎么不知道你的话这么多?” “哎呀,不说这个了。你屋里的丫头女红一流,让她们负责剪裁,你负责绣工,花样最好特别一点,旖旎、引人遐思之类……” 褒姒抬手,不轻不重的赏了妹妹额头一个栗爆。“你这脑袋里都装了什么,尽是这些不正经的思想。” 没想到褒曼的额立刻有了红印。 下手的人后悔到不行,她怎么忘了妹妹这脆弱的肌肤,只要稍微用力就会留下印子。想着,另一只手便赶紧伸过去替她轻轻的按捏起来。 褒曼享受姊姊的揉捏,半眯着眼,像舒服极了的小猫。 褒姒五官都柔和了起来。“事情我们都替你做了,那你呢?” “偷偷懒、发发呆……哎呀!”褒曼夸张的唉唉叫,因为褒姒的指头移去了她的胳肢窝。“别别别,人家说就是了,有了完成品之后,不是还有销售一事?” “你不是想要出去抛头露面做生意吧?”这事传到爹耳里恐怕会翻天吧。 “这事我会设法。” 这问题褒曼考虑过,依姊姊的长相去抛头露面是绝对不行的。哎呀,人长得漂亮也是个麻烦……总之,她得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才行! 于是大事底定。 两个院子的大丫头又撩下去了。 几个人忙得如火如荼,巴氏以为这对姊妹就是捣鼓一些女子家的事物,也没多关注,便又由她们去了库房,这回褒曼倒是从里头搬出不少棉布。 这年头没有百分之百的聚酯纤维布料,不发臭,能吸汗排湿,还有抗uv功能,防止霉菌滋生,只能退而求其次用纯棉取而代之。 制作主腰这东西只要抓到窍门,接下来就是很容易的事,成果也颇令褒姒这纯古代女子十分满意,她在镜中看见自己的小馒头在妹妹的推推挤挤后显得更丰满浑圆,几个丫头更是看得目不转睛,就连不开窍的阿汝都想做一件来穿穿看,或许更能抬头挺胸做人了。 就在两姊妹忙碌得无暇想其它的时候,李大来了,带来一张京城四海通汇的票子,永定王朝的州府县都有四海通汇的分号,同安县里也有一家,可见生意之大。 “我爹去四海通汇问过,这票子是真的。”整整一千二百两,十二张一百两的票子。 这哪里来的凯子?多多益善,不……口快真是毛病,容易失误,该说是金主。 她那三套衣服漂亮归漂亮,特别是特别,但是有矜贵稀罕到需要花这么多的银子吗?她当时开价一百两就觉得顶天了啊! “可知是哪家的夫人小姐买走的?”老实说整个同安县就那几家富户,官宦人家越过她爹的没几个,到底是谁出手这般阔绰? “小的不知,那位客官也十分神秘,口风很紧,什么都打探不出来。”货物才上架没几天,虽然有不少富家夫人、太太都说中意,但是谈到价钱就退缩了,有的还说又不是什么天蚕丝织就的料子,不过样子新颖一点,绣工特别一点,起那么高的价简直坑人。 他只差没回嘴了,可他是卖家,商场没有不是的顾客,只能继续卖笑,把那些话给吞肚子去了。 某日一早开店来了个个头矮小,相貌普通到丢在大街上也不会有人注意的男子,一来便说要看那三套衣服,爹上前介绍,男子看完二话不说就打包带走了,也不知道爹怎么谈的,竟然又往上谈了个天价。 褒曼一听,在心里嘀咕了半天。男人?唔,那明明是女子的服饰,难道是哪家的夫人不方便出面,派下面的人来买……这也不对啊,夫人下面多的是丫头婆子管家娘子,哪需要动用到男人? 一时猜不出所以然,她也不纠结,先扔一边去了。 “既然卖了,你和李伯的功劳不小。”她很痛快的从十二张票子里抽出两张,“这算是抽成,给你们的。” 二百两李大不是没有见过,但那都不是他的,接过的时候手还有些抖。“谢谢二姑娘。” 不推托,坦荡荡的,褒曼喜欢李大这无畏的个性,她后面还有需要重用他的地方。 李大把银票收进衣襟里,态度又更恭谨了一些。“小人的爹说请两位姑娘多置些款式不同的衣裳出来,三套衣服一口气卖掉了,后面应该会有许多眼热的太太媳妇上门,若是有别的选择,还能做成另外的生意也指不定。” 这个道理褒曼懂,以前有个犹太人就说过,“想致富,要先懂女人。女人花钱,男人赚钱。”因此要重视女性市场,譬如服饰、珠宝、美食、化妆……这些女人都很花钱不手软的。 说到化妆品,香水、胭脂、香料也是个赚钱的好法子……等等,拉回来,她跑题了! “我知道了。” 李大走了,褒曼转过头给阿汝和沉香发分红,一人各给了五十两。“这是你们的。”她不是那种小气的主子,那三款衣裳她的两个丫头出力不少,至于茵茵和依依是姊姊的人,就让姊姊去打赏了。 五十两对一个伺候的丫头来说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两人完全可以拿着这笔钱自赎,还能过上简单的小日子了。 上辈子这两个孩子跟着她太苦了,尤其是阿汝,这一世,她的事业还在起步阶段,只能暂时用少许的银钱补偿她们,等她能力足够时,绝对不会亏待她们。 两人感恩戴德,拿着票子的手都在发抖。可她们不笨,她们哪舍得真的就把自己赎身了,得到自由后也许可以过上一段舒心日子,但是过完了呢?她们除了伺候人,可是什么都不会。 阿汝不傻,府里两位姑娘待她们这些下人好,二姑娘待她尤其好,那衣裳她不过出了点小力,居然就得到那么大笔银钱。 这样的好主子不跟着,才是个傻的,跟着主子有钱途! 第10页 第四章金主五皇子(1) 褒曼把六百两送去给了褒姒。 不是褒姒眼皮子浅,这么大一笔钱她还真的没见过,听妹妹说足足卖出一千二百两,但是褒曼没说打赏了李氏父子和丫头们的钱都由她这里出了。 所以,褒姒拿在手头上的是实打实的六百两纹银。 能靠自己赚到这么些钱,那种满足和开心,褒姒终于真正的明白妹妹为什么非好好的知县小姐不当,热衷于赚钱,因为她似乎也上瘾了。 晚上等褒正涛下衙回来,一家人用过饭,褒姒把卖衣服得钱的事情如实的向父亲说了一遍。 褒正涛听完倒是没有苛责她们不守规矩,他不是古板的人,只是商人向来为四民之末,心里不免顾虎女儿行商之事的风声要是传出去不好听,但另一方面又自责了起来,若不是他养家不力,孩子们怎么会想着要去挣银这一想,心里更加错综复杂了。 看着放在几案上的银票,他咳了咳,“既然是凭自己赚来的银子就留着,将来要是有什么急用也使得。” 巴氏知道褒家姊妹们这阵子十分忙,对这两个继女她不敢多管,只要不出格就好,未料本以为是孩子们的家家酒,却在短时间里赚到了大笔银钱。 一千二百两在大富人家或许不算什么,但足足让小康人家过上二十年不然吃穿的好日子了。 这两个孩子出师告捷,第一次能说是运气好,那会不会有第二回? 她是出身商家,嫁给褒正涛做继室本来底气就有些不足,在外头也没少受讽刺排斥,但是她不以自己的出身为耻,靠自己的双手和脑筋赚钱哪来的可耻?那些明嘲暗讽的人不过是偏见、嫉妒罢了,见不得商人能将银钱如水流的搬进口袋,过上好日子,更见不得她能嫁给官宦人家,当了官夫人。 君不见许多读书人家行的也都是商贾之事。 因为阅人无数,她不像一般深闺妇人往牛角尖上去计较两个继女是不是变着法子在向父亲告状,埋怨自己没有给她们该有的用度。 她不会这么想,也觉得两个继女不是那样的人品。 两位姑娘往后如果有用得着她的地方,她不介意帮上一把。 她心里门儿清,唯有这两位姑娘过好了,她的后半辈子才能高枕无忧。 饭后,褒曼追着要到书房去的褒正涛,在晚风徐徐的夜色里笑嘻嘻的喊住了她爹的脚步。 “怎么,还有事?” 褒曼微微仰着头,带着点羞涅,露出线条弧度优美的下颔。“丫丫记得以前爹会给我银角子买糖吃,这会儿女儿能赚钱了,为表女儿小小敬意,这点钱女儿给爹买糖吃,您就收下吧。” 她从袖口抽出一张银票,也不等褒正涛婉拒就塞在他大手里。 褒正涛有些啼笑皆非,他也没去看手上的票子,不过褒曼的说法仍逗笑了身为父亲的他,刮了刮褒曼的翘鼻子。“这天下哪有女儿给爹买糖吃的事?”不说孝敬,拐了个弯送钱给他,他这把年纪还吃得起糖吗? 但是心,整个都暖了起来。 褒曼踩脚。“不管啦,送出去的钱哪有收回来的道理。”这是不讲理了,可不讲理得非常可心。 “乖丫丫,爹收下来就是了。”当爹的哪禁得起小女儿撒赖,连迭的称是。 见爹收了银票,褒曼开心无比的又叮嘱了他书别看太晚,要早点歇着,明日还要早起之类的话,唠唠叨叨一阵子才一蹦三跳的离去。 这丫头!褒正涛又是摇头又是笑,笑容久久挂在嘴边停不下来。 等褒曼不见人影,褒正涛才就着月光和甬道上的宫灯亮光看清楚女儿给的是一百两的银票。 也罢,先帮她存起来吧,就当替她存嫁妆。 一想到嫁妆,两个女儿都到了该谈婚事的年纪了,他忙于公务,孩子们几乎是放牛吃草长大的,一想到她们有一天会离家,心里不免酸温了起来。 他该多花点心思在两个女儿身上,又或者让妻子多注意有无门当户对的人家,晤,普通人家也无妨,他即便只是个芝麻官,还是有能力辖治普通百姓,护住女儿的。 至于高门大户?压根没在他脑子里出现过,大户人家的饭碗难端,他褒正涛的女儿不需要为一碗饭去折腰屈就。 然而,他更没想到的是大女儿褒姒躲在垂花门后,也如法炮制塞给他一张票子,只是给钱的说法不一样。 他的心软成一滩水。 回到书房,褒正涛把两张银票放在案桌上,注视良久才收到暗屉里,女儿们这般贴心,赚了点银子居然知道要给爹零花,令他生出有了这两个小棉袄般的女儿,就算没有儿子也不要紧的欣慰。 姊妹俩偷偷塞给父亲钱,倒也不怕巴氏知道不高兴,母亲手头宽裕,不差钱用,可她爹不贪不墨,也不是那种向女人伸手要钱的男人,当女儿的给爹一些零用,人之常情。 这是个很简单的一进宅子,就一个四合院,哪里是堂屋,哪里是正房,一目了然,诡异的是门口有男仆,廊下站着五、六个仆妇,穿着一致,垂首而立,半点说笑声都没有。 褒曼在灵景王府待过,自然知道大户人家的下人穿着是有制服的,而且家族等级越高,制度越是严格。 但是这一进宅子却有如此严谨的规矩,未免太奇怪了。 像是听到她心里在嘀咕什么,领她进来的面白无须男子很随意的说道:“我们包下院子,住上几日便走。” 原来不是同安县的人啊。 真要说,是她孟浪了。 一听见李大说那位买走她衣裳的大户想见她,她想也不想就答应了。唉,自己这一头热,顾前不顾后的个性什么时候才会改?要命喔! 其实她想的很简单,不过是想认识一下她的千里伯乐是谁?是谁慧眼独具,让她赚进这一世人生第一桶金? 其实自己那份分一分,也就剩下二百两,不过,对初次创业的人来说,已经够让她自豪一把了。 女人对第一次总有股执念,特别好奇嘛。 直到随着她来的李大和阿汝被拦在门房处,她才发现事情好像不太对劲,但后悔好像来不及了,头都洗下去了。 胡乱想着,褒曼已然来到堂屋。 “姑娘请稍待,容我回禀一下主子。”面白无须男个头很小,偏瘦,笑的时候像邻家叔伯让人不起防心,肃起容来又丝毫波动都没有,变脸像翻书。依据褒曼两世的经验,这样的人就像变色龙,较猾又心机十足,但一旦对某人忠心,就是一头忠心耿耿没有贰心的猎犬了。 “姑娘虽是客,小的还是多嘴叮嘱你一声,要是入内,双眼不可直视我家主子,头微垂,裙摆不摇,发丝不动,中间保持十步之遥,请姑娘切记。”他照本宣科,却目光如炬的盯着褒曼的眼睛。 这是把她当侍女教育了。 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头,想见居然还有这等规定,她应该庆幸这位管家没有严格到连走路姿势都要求。 也罢,客随主便,总之就一面之雅,往后也不会有机会再见,规矩就规矩吧。 堂屋不大,所谓的十步根本就是靠着门边。褒曼按管家嘱咐在门口处站定,朝着太师椅上那大马金刀坐着的男人行了个福礼。 屋里静寂无声,既没有叫她起,也没有免礼声。 “大爷,那位做衣服的姑娘来了。”管家轻轻提点了下,态度恭敬卑微,声音恰恰好,不轻不重、不缓不疾。 垂目看着茶盏的出众男人这才扬起炯炯有神的锐利眸子,顺手把酥光宝晕的天青官窑兔毫盏递给了管家。 第11页 他有着宽大明亮的印堂,眼神是全然的漠然,淡漠的恍若不像凡人,脸色青惨阴森得不像话,腰间垂着一个通体无瑕的玉蝉,上穿的是苎丝直裰,苎麻布光泽能追绸缎,重量轻,穿着凉爽,染色后便是苎丝,杏色刻丝袖双鱼荷包的金丝闪着寸芒,气度雍容,丰神飘洒。 那位管家的警语还在耳边,目光只敢由垂下的睫溜了一眼,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那位爷似乎这时才感觉到她的存在,向老九递了个眼神。 老九像个传话筒似的免了褒曼的礼。 “说。”他的脸色如此之难看,没有人能从面上清楚分辨他心情好坏,再加上他的嗓音幽凉,虽然只说了一个字,却让褒曼遍体生凉。 不过,他的“说”字是给老九管家的。 老九清了清嗓子,“姑娘那三套衣裳已经请法师烧给了服侍我家主子多年的女乃娘,齐姑甚是欢喜,托梦请我家大爷向姑娘致谢。” 褒曼一听对方居然把她精心缝制的衣服给烧了,还烧给了死人,甚至是因为死者托梦才想见她,心里有些怪怪的。 她那可是做给活人穿的衣裳! 算了,纠结这个有何用,出钱的是大爷,再说人家都来托梦说喜欢,虽然这样达不到她想要的宣传效果,可换个角度想,她和姊姊合力做出来的衣服有人喜欢也堪欣慰了。 这让她想起自己的女乃娘,虽然她早在自己五岁的时候就让父亲辞退了,但是女乃娘对自己噱寒问暖,无微不至,如果娘亲还活着,应该就像女乃娘对她一样的好。 所以,乳母是一种没有血缘的母亲。 想必这位公子的女乃娘也待他如子,所以在她死后还惦记着她,想给她最好的,将心比心,她能明白这位公子的心情。 “能得到大爷的赏识和齐姑的欢喜,就好。”她表现得很淡定,没有急着谄媚阿谀,没有过多粉饰的言词。 能用她的衣服送死者一程,她也算间接做了好事。 说完,她又屈膝一蹲。“小女子收下公子的谢意,若是没有其他事情,小女子告辞了。”她还是赶紧出去吧,反正这里也没她的事了。 老九唤来一个人高马大却有张女圭女圭脸的汉子送她出去,临上轿子前那汉子给了她一个封赏,她很大方的拿了,没看里面的数目,交给了阿汝之后,一行人就离开了一进小院。 “大爷,那位姑娘已经走了。”事情是老九一手安排的,直到褒曼进家门那一刻都有人会盯着。 面对从小伺候他的老九,独彧也没有多余的话要说,仍旧只有一号表情。 老九也不以为意,主子的脸要是出现不该有的表情那才是恐怖。 就算和他一起伺候着主子到大的齐姑殁了,也没有看见一滴眼泪还是哀伤表情,但是,他知道主子该为她做的一样都没落下。 对一个下人来讲,值了。 “咱们在路上耽误了几天,也该起程了。”这一路不管启程、打尖、饭食,殿下全无异议,他知道殿下信任他,以前或许还有个齐姑,如今……唉。 算了,凡事等到了北越地界再说吧,目前他要操心的事还多着很。 “你去安排。”不出意外的,独彧用四个字打发了他的贴身总管太监——这才是老九真实的身分。 对于主子肯施舍四字箴言,老九感激涕零,飞快的吩咐下去。 第四章金主五皇子(2) 老九是少数几个能近身伺候独彧,不会被他那即使在七月炎暑仍能骇得人出一身冷汗的凛冽声音给吓到的人。 方才那个小女子看起来也稳得住,居然没在见到他的瞬间就掩面逃跑。 至于长相一一他真没记住。 他记不住任何人,就连他的父皇、母妃在他的印象里都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不能怪他,他的脑子不好众所周知,又长得一副鬼气森森的样子,别说父皇不待见他,整个皇宫的人不论大小太监还是后宫嫔妃,见到他能不抖、不尖叫、不晕倒就算能人了,所以一等他成年、娶妃、就藩,他便成了永定王朝第一个被赶出京城去了封地的皇子。 其实除了他,还有个七皇子得去封地就藩,可他有母妃的极力争取,封地显然比自己好上那么一点,起码气候温暖,不像自己所在的是苦寒之地。 北越是个贫瘠的封地,据说农也不行,商业不行,可选择权不在他手上,父皇给了,他就得接受。 由于老九手下的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他才一吩咐下去,待独彧踏出小院,不知打哪里出现的马匹、车辇和亲卫早已聚齐。 除了马匹偶尔的嘶鸣声,一群人皆安静的离去,只留下一间空屋。 坐着轿子摇摇晃晃走在官道上的褒曼有些心不在焉,她歪在软垫上心思飘来飘去,直到入城门进了东大街,她突然啊了声,整个人倏地跳起来,直接撞上轿顶,哀了声又跌回塾子上。 痛啊痛痛痛! 轿夫和阿汝听到声响,赶紧寻了靠边处停轿。 轿帘掀开,阿汝担忧的脸探进来查看。“二姑娘?” 她龇牙咧嘴,半点形象全无。“没事没事,不小心磕着,继续走。”她只是想到一件事,一件上辈子和她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完全无关的事。没料到,命运改变,这辈子却见着人还搭了话……好吧,那不算搭话,那人根本是一字千金。 虽然这只是个猜测,但从刚刚那位大爷的派头、气场和冷得刺骨的声音来看,她就是莫名直觉此人便是传闻中的“那位”…… 不过,会不会是她想岔了,毕竟那个面色寡淡的男人什么身分都没有展示出来,她凭什么对号入座? 这种心态最要不得,很多不必要的事情都是这么滋生出来的。 她应该要遏止自己的浮想联翩。 上一世她正经的不想,只想跻身豪门,达成宿愿后就一直窝在内院,两耳不闻窗外事,每天绞尽脑汁的设法讨灵景王欢心,有一日她收买了王爷近身伺候的长随,有机会去侍寝食,没想到万事俱备,却被人打断了兴致。 那时灵景王败兴的甩门出去,在院子和来人说上了话,那时的她也是一肚子憋屈,百般无聊下就听上了一耳朵。大意就是五皇子在就藩途中遭刺身亡,消息己经传回宫中。 五皇子是谁?那时的她因着对簪缨门第和皇族贵胄的向往,对皇家成员是下过功夫研究过的,这位五皇子的母妃是皇帝时任东宫太子时的良娣,登上大宝继位,她也晋升妃位,成为牟妃。翌年和淑妃前后产下皇子,妃子产下皇子是喜事,还双喜临门,一举得男,皇帝乐坏了,笑得阖不拢嘴,美中不足的是五皇子据说出生连哭声都跟猫似的,浑身青紫,接生的稳婆也怕会养不活。 倒是淑妃的儿子玉雪可爱,满周岁就能牙牙学语,相较之下,五皇子不只带有夭折之相,逗弄他更是什么反应也没有,皇帝满心的喜悦被兜头泼了盆冷水,只看一眼便让牟妃安养,再也没有过问这个儿子了。 五皇子到了两岁还不会说话,又因为皇帝的不喜,牵连了牟妃只能低调过日,直到五皇子过了三岁,她也绝了心思把注意力转到另一个儿子身上,把这个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的孩子丢给了太监和宫人——也就是说五皇子是由太监和宫人扶养大的。 皇帝远远打发了他是事实,可对这个儿子再没感情,也给了封地让他去就藩,不管封地是不是瘦,起码不致饿死。 可他刚要踏上北越就遭刺,是谁心思如此毒辣要来个赶尽杀绝? 第12页 谁看五皇子不顺眼,这样的一个人明明看着人畜无害不是? 但是这世间事哪是表现得无害,人家就会放过你的?人的心思要是这么容易揣测,哪还有憾事发生? 褒曼终于明白那位齐姑就是扶养五皇子的宫人之一,出了皇城便得急症过世,五皇子心里应该不好受吧。 随后,灵景王回来换上衣服就出门去了。 以前的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只晓得自己的好事被坏了,一肚子窝火。 这一世她却逐渐明白,灵景王虽然不是皇帝的儿子,可出了这种事,即便是旁支宗室,他也必须入宫去露露脸。不然皇帝那么多儿子,顾都顾不来了,他如此平庸,更是见不到皇上的面,若不如此,便会如同京城许多没落的贵族逐渐被遗忘,最后陨落了。 这件事之后,她毕竟只能在内宅走动,说实在的也不关心后续,就如同灵景王转身就忘了她这号人一样。 虽然还未确认那位大爷的身分,但如果是呢?既然这桩事和她前世的记忆搭上了,难道她要眼睁睁看着五皇子被杀? 可是……拜托,她手无寸铁连杀鸡都不会,人家身边好歹带着亲卫和兵卒,这些武艺高强的人都敌不过杀手厉害,她眼巴巴的赶去也只是当肉垫、炮灰的命。 她的命很珍贵,不能这样随便浪费。 再说那位皇子和她一咪咪的关系都没有一一不过是个顾客。 哎呀,她干么要想起这事? 把额头顶在轿壁上,褒曼叫苦连天。 不做点什么又于心不安?,要做点什么嘛,他又不是她的谁,良心不值半毛钱……纠结到最后,道德良知还是占上风了—— 罢了,就出个声吧,她也仁至义尽,那位听不听就是他家的事了。 她赶紧吩咐轿夫转头,急急的往那一方小院去了。 小院早已人去楼空,褒曼自然扑了空,那些人往哪里去了,这同安县往北越就只有这么一条官道,不难猜。 一不做二不休,她让轿夫赶一赶路,要是能追到人,她给四倍工钱。 有钱能使鬼推磨,轿夫们自然使出吃女乃的力气,只是这一路急赶倒苦了坐轿的褒曼,别说被颠得胆汁都快呕出来,跟轿的阿汝和李大也没好到哪里去,当轿子终于跟上独彧的车队时,一行人都累得满头大汗,腰酸腿软了。 但是看见旌旗飘飘,森严林立的车队,卫兵们穿着明晃晃的胄甲,佩着长剑,拄着长戟,几个轿夫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褒曼从轿子里出来,踉跄了下,这不是被颠得架子都散了嘛,也不知哪来的手好意的扶了她一把,她才没有当着浩浩荡荡的人群面前出糗行跪拜大礼。 “麻烦这位姑姑,小女子褒曼想求见你家大爷,有十万火急的事要跟他说。”她既不是称呼他为皇子也不是殿下,她是依着刚刚在小屋的规矩称他为大爷。 “姑娘是……那位做衣裳的姑娘?”瞧她鬓发都乱了,一根海棠簪子歪斜的都快掉下来也无心打理,额际都是密密的汗,有什么事情非得心急火燎成这样? 她慢悠悠替褒曼把簪子扶正,朝身边的人递了个眼色。 那人接到示意,转头逆向着车队而去了。 “是,麻烦姑姑替我通报。”褒曼也没空细究这位年纪约三十出头的宫女是什么身分,她在灵景王府待过,自然知道年长的宫女要称呼姑姑,所以她很自然就喊了宣姑姑为姑姑。 “姑娘去而复返,莫非真有急事?” “拜托拜托,真的很急。” “你稍待,这不是回来了?”宣姑姑所谓的人便是方才看眼色行事的侍卫。 他在宣姑姑耳边俯语,“说是不见。” 堂堂一个皇子是阿猫阿狗想见就能见的吗?褒曼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她也不强求,事情能不能成要看运气和天命,她只求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好。总之,她就是尽一尽版知的责任。 宣姑姑沉吟了下,正想开口让褒曼走,却听见蹒跚的脚步声走了过来。“你有什么急事要见我家大爷?” 宣姑姑没想到会惊动了老九这总管太监。 褒曼端正的给他行了半礼。老九是五皇子身边的人,即便她的父亲是七品官,她也不敢轻忽这些阉人,明面上的礼数还是不能少的。 “大叔可否借一步说话?”她也不套近乎,开门见山就道。 老九移了几步,褒曼把心中打了一路的月复稿说了一遍。 “姑娘莫可开这玩笑,延迟了我们大爷的时间可会吃罪的。”他肃起脸来时,和阎王有得比。 “我又不是活得不耐烦了,若非你家大爷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也不想跑这一趟,搞不好还落了个罪名,吃力不讨好。”她没有吃饱闲着好不好? “兹事重大,姑娘是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他仍没好脸色,斜眯着眼看着她,和之前的和蔼可亲简直像两个人似的。 “就请大叔信我这一回,倘若你家大爷平安到了目的地,你就当我胡诌,若是有个什么突发事件,有备无患总是好的,你说对不对?” 尽避没凭没据的,但是她也没必要都已经到了东大街又回过头去了小院,甚至一路追上他们,派去跟着的人回报她连家都没有回,就突然回过头来追他们。 老九沉思,他们想一路平安到北越,得凡事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断无冒险的道理,“姑娘是同安知县的女儿,若是虚报,恐有牵连家人之虞,你可有做好这层准备?” 如褒曼所想,这些人早就把她的底细模清了,否则怎么敢随意让她近五皇子的身,这些从宫闱里出来的人精没一个是简单的。 “这么多刀剑枪戟随便就能把我戳成蜂窝,我不会拿我爹的乌纱帽和家人的性命玩笑,也没胆子拖沓你家大爷的行程,我来纯粹是一片好心,爱信不信随你。”褒曼在心里圏圏叉叉又圏圏叉叉的把自己骂到臭头,好心给雷亲,这么鸡婆是要死了,早知道她回家去就好,来凑什么热闹?让人怀疑自己居心不良就罢了,她不会那么倒霉把爹也牵连进去吧? 但是千金难买早知道,世上难买后悔药。 “你在这里待着。”倘若褒曼没有那番激烈的言词,老九恐怕还不会信她半句,但是她发飙了,气得对他直跳脚,对老九来说可信度增加了许多,通常心虚有鬼的人说不出这么理直气壮的话。还有,在这之前她和独彧是完全没有任何关系的,说是京里那些人布下的天罗地网、她是派来的细作,他还真的不信。 那么,她说的话就有可能是事实。 他也不怕她一个丫头片子跑了,她背后可还有一家子人呢。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于是褒曼又继续在众人的目光下等了片刻,不过她始终没见能见上独彧的面,反倒变相的被“挽留”了下来。 第五章救了个王爷(1) “我家大爷说事实与否,等出了同安县地界就能知晓,只是要麻烦姑娘陪同到水落石出的那天。”老九润饰了独彧的意思,他就只丢下一个“唔”,可他在主子身边伺候久了,自然明白其中含意,外人则不然。 当然,把人留下来纯粹是他的主张,至于轿夫和阿汝、李大则是被遣走了。 放婢女回去知会一下褒知县,说人是他们带走的,也免得那个清廉过头,不知变通的匹夫乱嚷嚷。 褒曼移到宫女乘坐的马车上,宣姑姑也在其中,原来四人坐的马车加上她就变成了五人,说挤倒也构不上,但是有些人的脸色就不好看了。 第13页 “这位褒姑娘要送我们出同安县,各位姊妹就稍微忍耐些,入了信州她就下车了。”宣姑姑替她说了话,几个人的脸色才和缓了下来。 褒曼能理解,到北越可是条漫长的路程,四个人坐一辆马车偶尔还能踢踢腿、伸个懒腰什么,五个人就得缩手缩脚了,长途跋涉,是人都无法忍。 “多谢姑姑美言。”这些宫人看着每个年纪都比她大,她对着众人和善的笑了笑,释出善意。 “姑娘,如今像你这样好心肠的人可真不多了。”宣姑姑若有所指的道。 “姑姑,如今像我这么傻,来自投罗网的人也不多了。”褒曼也笑道。 她告诉自己既来之则安之,不过,她也把月复黑的独彧给骂翻了。 好家伙,这是恩将仇报! 带着她一起走,这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吗?非得把她这通报人拖下水,他难道不知道刀枪无眼,她一个弱女子要是不小心遭了池鱼之殃,能不能完好回去都还两说。 褒曼哪里知道自己这只小白兔被狼给捞了,这事完全是老九一手策划,和独彧一点关系都没有。 只是听着马车辘辘的滚动声和外头整齐划”的踢踏脚步声,她暗忖,训练有素的军队和散兵游勇就是不同。 饼了一天半,褒曼观察到,五皇子率领的这批侍从护卫约莫百人,不管埋锅造饭野炊还是打尖休憩,都看得出恪守着严格的纪律和规范,到了驿站,只有五皇子和近身伺候的几人低调住进去,叫了饭菜也是在房间里用,那些百人护卫就安安静静的驻扎在一里外的驻地,不扰民。 她没有得到任何比较特殊的待遇,吃住都和几个宫人一起,因为事出突然,她没带任何换洗的衣物,宣姑姑知道后便让人拿了套半新的衫裙给她替换。 经过这段时间相处,她和几个宫人也算有了几分面子情,只是这些人怎么看她,她一点都不在意,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就好。 按理说皇子就藩,沿途官员递帖子拜见是官场应有的礼数,这位五皇子说什么也是正经皇子、是皇帝的亲儿子,可事实上沿途官员却爱理不理的。这也难怪,据说这位皇子从小在皇室就像个隐形人,明面上是就藩,但其实和流放发落没太大差别,去的还是北越那鸟不生蛋的地方,有去无回的机率太大,官员巴结这样的皇子有可能是白忙一场,有些人连走个过场也不情愿了。 其实对这些事情,独彧全然不在意,不必接待这些沿途的官员,他还省事多了,他不爱那些热闹,再者和那些官员交往太过,容易招忌讳,多添枝节对如今的他毫无助益。 这日上路,眼看再过去便是信州,天色又要暗了,褒曼的警告却像小石头丢进水里般连个涟漪都没有,不说匪盗贼影,连个可疑的蟑螂蚂蚁都没有,就连褒曼也在想自己是不是杯弓蛇影,毕竟是好多年以前的事,她能重活一世,爹也没有落水,或许这位五皇子的命运也跟着改变了,又或者压根没有刺杀这回事…… 这才是对的,也不是所有的错误都有机会改正,更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抹去痕迹,一切从头再来。 是啊,人家没把她当疯子看待已经是客气的了,这回算白忙一场。 褒曼的心里正在做会得到惩处的心理准备,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只知突然间听见外头马匹凄厉的嘶鸣,也不知它们被什么惊扰了,等她伸手撩开帘子往外探,刚好目睹车夫被甩出了驾驶座不知生死,而失去控制的马匹疯狂地甩头乱踏,马车也随之冲出车队。 马车被拖着走,可想而知一车子的女人都吓坏了,尖叫的尖叫、摔倒的摔倒,有的不知撞上什么晕了过去,更别提车厢里的什物到处飞舞乱砸,情况混乱至极,加上侍卫们不停的喊着“抓刺客、有刺客、保护皇子”,被甩得眼冒金星,头昏脑胀的褒曼这才发现她们乘坐的马车被对方当成制造混乱,转移目标的幌子了。 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这时候卫兵们忙着抓刺客、护卫五皇子,哪来的空闲可以救她们这种小咖? 电光石火间,她眼角余光看见宣姑姑像块抹布般岌岌可危的挂在收起来的脚踏上,只要马车再碰上个什么障碍物,她就有可能摔出去。 而且,现在的马车就像脆弱的玩具,随时都有解体的可能。 褒曼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活人在她眼前消失,她把双脚勾住椅座,整个人像根绳索似的荡了出去,用尽吃女乃的力气想构住宣姑姑的手,“抓住我!” 声音消失在飒飒的狂风里,她也不知道宣姑姑究竟听进去了没有,因为车厢破了个大洞,灌进来的风刮得她眼睛生疼,即便如此,她还是极力把自己伸展到极致,直到感觉到有人攥住她的手就拼命往回拉。 也不知道哪来的蛮力,褒曼千钧一发将宣姑姑扯回了车厢,两人一口气都还没喘上,马车却在这节骨眼狠狠的撞上硬物,禁不起这冲撞,车体很快四散分飞,她和宣姑姑登时像纸片般飞了出去。 这下稳死了! 爹,女儿不孝要先走了。 飞在半空的感觉除了惊悚还是惊悚,但是她以为的剧痛并没有到来,就在她快要和地面做最亲密接触的那瞬间,一只猿臂捞住了她。 有大半天,褒曼都没能回过神来。 一直到确定自己在地面上站稳脚步,褒曼还是晕乎乎的,别说分不清东南西北,连自己是不是还活着都存疑,只能紧抓着手里的事物不放。 “你要抓着本王的袖子到何时?” 沁冷幽微的嗓音一如初见,非常有提神醒脑的功能,褒曼的脑子几乎立即清醒了过来。 “大、大、大爷……”受了惊吓,体力耗尽的褒曼就这样倒进了独彧的臂弯里。 定窑的五尖瓣白瓷茶盏里盛的茶汤明亮澄澈,色泽绿润,香气纯净,端着茶盏的手纤长骨节分明,杯沿抵着苍白的唇,主人并没有喝它,只是把玩着。 这里是临时搭建的军帐,但该有的家具一样不缺。“刺客都死光了,一个没留?” “都是死士,唯一的活口当下就吞牙里的毒药自尽了,臣等办事不力,请王爷恕罪。”和褒曼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圭女圭脸男子叫沈颉,是长史官,也是亲随。五皇子就藩,这一路的安全也由他护卫。 独彧掀了下眼皮。 “不过,我在他身上搜到了这东西。”沈颉呈上的是个小小的符印,那刺客贴身藏着,若不是细细搜查很容易就忽略了。 老九接过符印,用指月复按了下。“这里面有异物。”他拿来小刀挑开,竟是一颗封了腊,红通通如绿豆般大小的药丸。 老九和沈颉交换了别有深意的一眼。 “我曾耳闻诸位皇子中有人用药控制死士为其卖命。”他们都是从皇宫里出来的人,虽没有指名道姓,但意思不言可喻。 “让巫太医把这玩意带去好好查个仔细。”老九重新把药丸交还沈颉,沈颉瞄了眼遭遇如此巨变仍维持着一号表情的独彧,没说什么便退了下去。 别说沈颉看不懂独彧,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老九也不明白为什么主子还能保持镇定,彷佛被人刺杀是家常便饭,对他来说不痛不痒的。 除开五皇子三岁那年差点没命,这些年来因为五皇子的低调,想找他碴的人不多,勉强平安的长大了,但是这平安长大的背后是日日吐血和吃苦药才捡回一条小命的。 第14页 令人想不到的是,五皇子长大成人离开皇宫,都被分派到北越这等凄寒苦地,不碍谁的眼了,还有人想赶尽杀绝,以绝后患。 这人的心,未免太大。 “殿下,还有一事。” 独彧连眼神也不给,老九只好自己接下去。“王妃受了惊吓,殿下可要移驾去王妃的帐篷瞧瞧?”因为刺客打乱了车队的行进,必须等重整后才能继续上路,重整需要时间,毁坏的马车、马匹都需要重新采购,受伤人员需要医疗,几天内是动弹不得了。 “晤。”若非老九提醒,独彧还真没想到这位王妃。 皇家婚姻都是以利益考量为前提,谈不上什么私人感情,就藩前也没有太多时间和这位皇太后赐婚的嫡妻培养感情,两人分住两个寝宫,等闲不往来,上一世他猝不及防的死在就藩路上,更甭提有什么后来了,既然老九说她受了惊吓,身为夫婿自该去尽一尽本分。 车队扎营在一处丘陵地,王妃和五皇子的帐篷相距不远,可独彧到了门处,轮值的宫女正要前去通报,却听到物件翻倒摔落地上的声响,还有王妃何妍芝的怒骂和宫女的劝解声。 接着传出了何妍芝的啜泣声,“施嬷嬷你说我怎么倒了八辈子霉,滩上了那样的夫君,我不甘愿,瞧我都受伤了,他连探个头也没有!那个病秧子、药罐子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施嬷嬷赶紧嘘声,怕王妃口不择言说出什么来,急急的劝慰着。“木以成舟,王妃应该想的是往后的日子。” 独彧止住脚步。 门口的宫女吓得低眉垂睫,别说哼声,只盼把自己缩小到看不见才好。 里头的声音还在往外飘,何氏肆无忌惮的泣诉,“跟着一个被流放的皇子有什么盼头?都是我爹不好,心偏到何二身上,她能是太子妃,为什么我却只能嫁个亲王?” 有了太子妃的位分,将来就是国母,这差距何止千里? 施嬷嬷又劝又哄着,独彧却是索然无味的抬脚走了。 “殿下?”老九不敢拦也拦不住。“既然王妃心情欠佳,殿下不好进去,左右是顺道,去瞧瞧那位褒姑娘?” 独彧脚尖顿了下,不置可否的往下面的帐篷去了。 褒曼分到的小帐篷位在中央内圈的最末端,照顾她的是后来让沈颉救下来的宣姑姑和一个小爆人。 她晕倒后被送到帐篷来,没多久就痛醒了。是的,痛醒,那时巫太医正在替她诊治、上夹板,她的左手断了事发当时一切都处在极度的紊乱和惊慌中,身体的爆发力让她全神贯注在救人和自救上,伤了哪,压根没注意。 一经诊治,她不只伤了胳膊,脚踝也扭了,还有多处擦伤,独彧进来的时候很意外的听见银铃般的笑语从帐篷里流池出去。 不过那些笑声从他踏进门的当下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原本坐在小凳上谈笑嗑松子糖的宣姑姑和顾着火炉小爆人立即起身退到一旁去,神色恭敬。 老九也略带讶色的看了眼褒曼,这小泵娘伤了那么多地方,任谁都以为会看见一个哭哭啼啼的小泵娘,哪里知道小帐篷里是这副景象,红泥小炉里冒着烟丝带着药汁的味儿,小泵娘腰下垫着一只大迎枕,上穿的显然是小爆女的衣物,不知情的人会以为她也是个宫女呢。 第五章救了个王爷(2) 这是独彧头一回注意到褒曼的长相,她的额裹着布,额际有些微沁的血渍,但毫不妨碍她那明丽的小脸上一双大眼盯着自己,笑意还未褪干净的脸上是满满的娇愍,笑容俏皮可爱。被子半盖着她的腿,可以看出来她身量纤细,带着恰恰好发育的弧度,肤色凝白,瓜子似的小脸,轮廓极为精致。最为亮眼的是那双眼,眼睛长又大,上眼皮弯曲弧度大,眼尾细长而弯,形状优美,浓密的睫毛扑闪之中,纯真中夹杂着柔媚。 “小女子不便,请大爷见谅无法起来见礼。”褒曼垂首,做了个有点不伦不类的福礼。 接着便是冗长的沉默,老实说他们家殿下为什么是这种怪异的性子,就连老九也没敢间,没敢说。 接着独彧在宣姑姑方才坐过的小凳上坐了下来,老九见状,马上示意帐篷里的人都退下,就连他自己也退到外面警戒。 殿下这是有话要和小泵娘说呢。 独彧性子被动消极,对人情又寡淡,但是重活了一世,他也知道自己的性情需要改变,在皇宫里他虽然不是个受欢迎的皇子,但毕竟身分地位摆在那,加上老九和齐姑姑将他保护得滴水不漏,除了皇子与皇子之间的小斗,并没有吃过什么苦头。可也因为这两人保护得太过了,在人际关系上,尤其是面对女人便有些语拙了。 当然,女人对身为皇子的他来说并不算什么,他再不受皇帝母妃喜爱,仍是永定王朝的皇子,想爬上他床的女人只多不少。 见独彧没那么讲究上下尊卑,褒曼也不废话,眼睛看着独彧,等他开口。 他浓长如水墨渲染的眉目半垂着,似乎在想事情,他的姿势悠闲自在,身材虽然看起来纤瘦却有两条修长的腿,在短腿族的褒曼看来,简直长得碍眼。 “你是如何知道有人要刺杀本王?” 只见他嘴皮子蠕动,脸上毫无波动,就连眼皮也不曾眨一下,面对这样的人,大白天还好,不会胡思乱想,但是夜晚的话,胆子可能得练大一点才有办法和他从容对话。 “小女子是听说的,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不是?” “那你又是从何知道本王是皇子的身分?”他说起话来并不咄咄逼人,声音清淡缥渺,但清冷的气质简直到了阴沉的地步,加上他病态秀美的脸衬得那双眼越发幽黑深邃,与这样的人面对面说话,无须什么逼供手段都会乖乖吐实。 “大爷……五皇子你一看就不是凡人。” “你知道说谎的下场吗?”他弹指砸了一个杯子。 他早看出来这小泵娘全身紧绷却装作不知,也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褒曼太柔弱,生怕自己太粗鲁会吓坏了褒曼,何况她没有做错什么,她来给自己示警,差点也赔上了小命。 这一想,他浑身散发如利剑般的冷凝气息,不自觉的柔化了许多。 褒曼没空哀叹那杯子的下场。“人总是有难言之隐,再说,五皇子你避过了灾难,圣贤书是教你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吗?” 独彧的变化微乎其微,一心只感受到他庞大气场的威逼恐吓,褒曼自然无法领略他的收敛,这位皇子的个性难以捉模,无法以平常人揣度,更何况这些位高权重的人向来自以为是,他会怀疑是人之常情……唉,谁叫自己一头热的跑来,说法又破绽百出,稍微有脑袋的人不怀疑才怪。 她后悔的真想把自己啃了。 “救命恩人?”独彧轻撇了唇,“谁知道你是不是他人派来的细作?”他那模样幸好老九不在场,否则准会骇出一场冷汗来,这位爷只要这么笑,都没什么好事。 “早知你疑心病这么重,我就不必因为舍不得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无端消失跑来了。”忘恩负义的东西,白眼狼! “本王给你两条路,以奸细罪名入大牢或吐实。”他己经失去耐性。 看他一副已经不想再和自己谈下去,要拂袖而去的样子,褒曼深知什么叫见好就收,她不敢再和独彧耍嘴皮。 “我怕我说了之后,殿下就不会放我回去了。” 独彧没有允诺什么,只是觑着她,觑得褒曼全身发毛。被子下的双拳往内掐得死紧,他这是想逼死谁啊! 第15页 问心无愧,她豁出去了。好吧,大不了一死罢了! 这样一想,褒曼顿时坦然极了,大声对独彧说道:“不管你信不信,小女子比这世间人多活了一世,自然我也并非那种无所不知的人,只是你遇刺这件事在当年碰巧我是知道的,日前你买了我设计的衣裳,出手阔绰加上你传闻中的形象,我大胆揣测你就是那个倒霉蛋,这才鸡婆透顶的走这一遭。我承认我干了蠢事,多此一举,随便你怎么惩治我吧,反正烂命一条。” 听宣姑姑说车队的损失不大,就几个小喽罗受了轻微的刀剑伤,五皇子毫发无伤,那刺客据说连近身都不曾,反观她搭乘的这辆马车受创才严重。 好你个声东击西,好我个替死鬼,她这才惊觉他干么没事给宫女坐马车,显然是早有准备,摆着鸿门宴在等刺客呢。 偏偏她不知情的撞上来,差点坏了他的大事,这人哪里是个病痨子,根本是个月复黑鬼! 褒曼一肚子牢骚无处发,只能在心里碎碎念发泄一下,她哪里注意到独彧听到她重活一世时眼皮颤了下,不过也仅仅这样而已。 褒曼的双唇一闭上,独彧慢悠悠的起身,什么表示都没有的走出帐篷。 她满脸错俜的看着他的背影。 就这样? 就这样。 “让英怀送她回去。” 走回大帐的时候,独彧轻飘飘下令。 沈颉是他明面上的亲卫,英怀是暗卫头子。 “那位姑娘看似柔弱,却救了宣姑姑。”能在奔驰的马车中不顾自身安危的救人,令眼睛向来长在头顶上的老九难能可贵的替她说了一句。 独彧瞥了老九一眼。“本王在褒正涛的地界上出事,他逃不了被追究之责,拿本王的手令,就说他护驾有功,让云荣禄赏他点什么。” 这是越过知府让直隶总督出面了,好大的面子! “听说褒正涛在同安县二十几年,窝连挪都不曾挪一下。” “这事你自己看着办。”独彧施施的走了。 乍然听到可以返家的褒曼毫不啰嗦地答应了。她就孤身一人,别说行李,身上穿的还是宫女借她的衣服,唯一有点舍不得的就是照顾她几日的宣姑姑和小爆人,和两人话别了之后,便让力气大的婆子背上软轿了。 伤,哪里不能养,回家心定了,伤口好得更迅速不是?再说了,不知道那五皇子何时会改变主意,她才不要赌赌看,还是快点回去,金窝银窝都没有自家的窝好。 一顶小轿,几个随行的护卫,褒曼和车队各分两头出发,应该是从此天涯相隔,今生都不会再见了。 不会再见也好,她这辈子对那些高门大户没有半分遐想,位高权重者更是她心中的拒绝往来户,她珍而重之的重生不是为了再把自己糟蹋掉,她要做自己,要把上一世忘记的生活热情找回来,这些男女的什么情啊爱的,敬谢不敏。 褒府这边,在获知二姑娘出门就没有回来的事情后乱成了一锅粥,巴氏派人把褒正涛从衙门找回来,褒正涛正要派出大批人马出去同安县城大肆搜索的时候,阿汝回来了,说二姑娘被五皇子给请走了。 请,是客套的说法,什么时候放人?阿汝一问三不知。 这个没用的丫头!褒正涛也没心情骂她,褒府的兵荒马乱因为阿汝的归来扬汤止沸了一下,不过也就那么一下下而己,褒正涛更加忧心毫无理由被带走的女儿了。 身为父母官,数月之前他就接获通知五皇子就藩会经过,但是日期并不确定。 这是自然,车队行走快慢、会不会在路上延迟,人为和路途的顺利与否占很大关系。官场上的礼数他自然不敢废,但是多余的,照他的性子也没有了,加上一个基层知县要管的事情那么多,位卑责重,人简事繁,他还真的没把五皇子要路过这件事记挂在心里头。 难道因此惹恼了五皇子才把女儿掳走? 他再也坐不住,急急忙忙的想回衙门去调兵遣将,就算把整个同安县的地皮都翻过来也务必让他们把小女儿找回来。 “老爷,万万不可!”巴氏拦住褒正涛。 褒正涛横目过来,骇得巴氏心肝一颤,连忙解释,“妾身知道二姑娘是老爷的心尖儿,哪敢阻拦?只是老爷发动人马弄得众所周知咱们家的闺女不见了,往后就算完好无缺的把人找回来,可女孩子家的清誊可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老爷,寻人这事明着来是不成的,得暗着来,找那些老爷信得过的人去找才行。” 褒正涛一听在理,颔首道:“家里就劳你看着,我会看着办的。” 别说县老爷暗地把同安县的旮旯角给搜索了一遍却不得法,家中的褒姒和巴氏也是坐立难安,宛如热锅上的蚂蚁,就在一家人忧心如焚几乎要失了分寸时,褒曼终于回来了。 看见让人抬着进来的继女,巴氏几乎昏厥。老天爷,她要怎么跟老爷交代? 好好的一个女娃儿出去,回来却变成这样,但是她想晕也不能晕,护送二姑娘回来的客人还在堂屋候着,她身为主母岂能在这个节骨眼一昏了事? 她掐也得把自己掐醒着。 她勉力支撑着把褒曼交给褒姒,又吩咐人赶紧去把老爷找回来,她自己则是去了堂屋招呼客人。 几夜没睡的褒姒在见到妹妹全身是伤时,全化成了奔腾的眼泪。阿汝这几天也哭哑了嗓子,一见到二姑娘这副模样,恨不得能替她受伤,喃喃地说着她该死,都是她的错,她没有照顾好二姑娘。 一屋子凄风苦雨,哭得褒曼想插句话都不能,但是她何尝不知道这就是亲人的关心,血浓于水的亲情,她只能用力的咧着嘴表示她受的都是皮外伤,不打紧。 “女孩子最重要的就是脸面,你是吃了什么苦头,居然蹭掉了那么大的皮肉?还有胳膊……”褒姒把妹妹安置回她自己的院子,这才有空仔细端详褒曼,看着看着,看见她系了夹板的细胳膊时抽了口冷气。 她冷着脸,果断地命令沉香去把县城里最有名的大夫请回来。 “姊,我的伤让宫里的太医瞧过,都包扎过了,说只要好好将养一段时候就没事了。”幸好她穿的襦裙够长,遮住下半身的伤处,要不然姊姊不哭倒长城才怪。 “还嘻皮笑脸,你到底是怎么伤得这么严重?”抹了眼泪,褒姒振作得很快,一抹脸又回到正题上,肃着表情非要妹妹仔细交代不可。 虽然从阿汝的口中知道强行带走妹妹的不是普通人,这会儿从她口中听到太医两字,心里还是跳了下。 “你有、有没有,那人有没有对你……”她说得艰难又七零八落,褒曼却明白姊姊在担忧什么。 她摇头,吐着舌道:“人家位高权重,怎么会看上我这么个青涅的丫头?” “胡说,我妹妹是最好的!”褒姒仍板着小脸。 “我最好的姊姊,能不能赏壶杏仁茶喝?花生碎、核桃碎和杏仁粒要多放一些,还要放冰糖,这一路赶回来我渴都渴死了,还有我也想洗漱、换衣裳、想睡我房里的鲤鱼青藻瓷枕,这几日我也没吃上什么好的,姊姊也给我张罗一顿好吃的吧?” 听见妹妹喊口渴、喊饿、喊着要清洁,瞧她生龙活虎的模样,褒姒也没空追究了,赶忙吩咐下去让人去褒曼的院子拿衣服与盥洗用具,她自己则是去了小厨房煮她爱喝的杏仁茶。 只要她的妹妹完好无恙,她什么都可以挪到后面再说,譬如要打要骂——嗯,挨两下子应该是无妨的吧。 第16页 第六章万年知县升官了(1) 内院里好一阵忙碌,外院这儿褒正涛匆匆赶回来,见了英怀。 两人互相见过礼,英怀也就开门见山捡着能说的事情给褒正涛说了一遍。 褒正涛差点没掉了下巴,“你是说我女儿救了五皇子和一个宫人的命?”就算赏他一个耳光他也不信,那糊里糊涂的女儿哪来的能耐啊? 弱不禁风的小丫头脸蛋还没他巴掌大,个头没他肩膀高,是谁生给她胆子? “下官教女不严,请殿下海涵恕罪。” 英怀笑得神秘。“不远的将来,褒大人做好升迁的准备吧。”托了女儿的福,不过,若是褒正涛是个贪赃枉法,不慎勤务,不知爱民的县官,殿下才不会费那个心,顶多给点银钱还礼罢了。 褒正涛惊疑不定,也没敢多问,送走英怀后到内院去探视女儿了。 原来一肚子恚怒,气女儿的自作主张和奋不顾身,想着见了女儿肯定要好好把她说上一顿,可一见到趴在小几上,用那只完好的手拿着小银汤匙吃杏仁茶的褒曼脸颊一大片剡伤及那可怜楚楚的模样,褒正涛火气什么的一下忘了个精光。 “你们这些个丫头,怎么就让二姑娘自己动手?”不问青红皂白,先吼了一嗓子再说。 这丫头怎么伤成这样?那些侍卫什么的都是死人吗? 丫头们一脸的欲言又止。 “爹,别怪她们,是女儿说要自己来的,姊姊煮的杏仁茶好好吃,您也来一盏?”说话的时候牵动伤口,龇着牙,褒曼还是细声细气的问道。 褒正涛瞪大了眼暗想摆起父亲的派头,可女儿略带樵悴的脸色,包裹着纱布的脸面手脚,这样单薄纤弱,小脸雪白的女儿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伸出手指月复碰了碰褒曼的面颊,声音低沉。“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要是留下疤痕,看你怎么嫁得出去,将来可怎么办?” 褒曼把脸靠在她爹手上。“有爹养我,女儿不怕。” 被人爱护偏心的感觉真好,她的心脏微微地抽搐,心里又酸又涅,眼泪涌了出来。 “你这丫头!”褒正涛模了她的发,见她眼泪都出来了,以为她伤处痛,像小时候安慰她一般,低声抚慰道:“丫丫,没事,有爹在呢!” 这事算是揭过去,雨过天青了。 褒曼卧床期间,阿汝把她伺候得无微不至,无论大小溲,晚上泡脚洗脚,擦身子,每顿饭变着花样,若是褒曼想吃什么就下厨做,比平时伺候还要用心百倍,沉香看着都吃味了。 到了夜里,她也不和其他的丫头轮值,晚上就睡在外间矮榻上,褒曼有个什么动静,她立即能知觉,简直就像个随时警觉,把孩子护在自己双翼下的小母鸡。 褒曼并不觉得阿汝需要做到这样凡事不假他人之手,这是弥补心态,她觉得亏欠自己。 身为一个丫鬟,褒曼并不觉得阿汝有什么错,在强权下,一个没有地位、没有话语权的侍女能做什么?不过是只蝼牺。 吃着阿汝用去年摘下晾干的桂花熬煮的桂花黑糖米糕,褒曼吃完了最后一口,用热巾子擦了手。 “从今儿个开始你不用睡我屋里,也不用处处紧着我,就照我们平常过日子的样子就好。” “姑娘觉得阿汝哪里做不好,阿汝可以改。”阿汝咚地双膝跪地。 “你把沉香的活都抢了,或许是想让我辞退她?” “阿汝没这意思。” “没这意思就起来,你跟着我这么些年,还不了解姑娘我的性子吗?把你那些自责都收起来,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你小心翼翼的表情,咱们以前怎么过日子的,往后还是怎么过。别让我说第二遍了。”名义上她是丫头,但是吃住生活都在一块儿,和一个伴没什么不同,再说她记得上一世阿汝跟着她,始终是孤家寡人一个,不像沉香最后嫁了个小避事。 “二姑娘……”阿汝起身,很粗鲁的抹掉眼眶快要掉下来的泪水和鼻间的酸涅,声音微颤着说:“高炉上还有一炉子的芝麻饼,小丫头看着火,阿汝去看看好了没。” “阿汝,咱们晚上吃萝卜菜吧。”褒曼追着阿汝的背影喊道。 “欸。”阿汝美滋滋的应了。 在病床上最是无聊了,能琢磨的无非就是吃食,好吃的东西最能安慰身体了。 再说萝卜是冬天的季节菜,这时候想吃好吃的萝卜得费一番功夫。褒曼想着用五花肉炖一铁锅萝卜,盛在砂锅里再加上炸排骨、鱼丸子、莲夹各种时蔬和菇类,熬煮成砂锅菜,那汤汁浓郁,萝卜绵软,真是美味得不得了。 等阿汝整治出这些东西,时间应该充裕,足够她整顿好自己的情绪了。 既然弄了砂锅,不如也请姊姊过来一道吧,她不在家的时候,姊姊一定没少担心害怕,就当作赔礼好了。 打定主意,褒曼拿起自己设计衣裙的册子和炭笔,把记忆里上辈子京里流行的服饰款式画了出来,当然更多的是胸衣,保守、冶艳、淡雅、明丽、风流、华美、简单……五皇子什么的都是过眼云烟,攒钱才是正经大事。 半个月后,褒曼除了折了的胳膊,其他部分都好得七七八八,她把攒了许多的图纸献给褒姒看,不只茵茵和依依的眼睛都瞪大了,就连褒姐也有点阖不拢嘴。 “这也太曝露了……” “照惯例,做两件姊姊试穿看看,要是觉得好,咱们就想办法上市吧。”褒曼也懒得和褒姒解释太多,她这姊姊骨子里就是个闷骚的,她能保证她穿上这些胸衣以后爱不释手。 褒姒想了想,脸色微红道:“你也给自己做个两件。” “这是一定要的,不过缝制还是要麻烦茵茵和依依两位姊姊了。” “我也可以在上头绣几个简单的花式。”褒姒生怕妹妹漏了她。 候在褒曼身边的阿汝和沉香眼巴巴的瞧着二姑娘,当初那两套衣裙的银子可让她们尝到了赚钱的甜头,这回二姑娘可不要漏下她们啊! 褒曼大眼滴溜溜一转。“阿汝你和沉香两个照我画的图纸剪,剪完,帮着依依角边缝扣子。” 几个人如火如荼的忙了开来,她又把李大和他太太陈氏找来,“李大哥,你帮我去买几个人回来,要女红好的,三个年纪大些的,两个年纪小的。再来,请人把咱们的裁缝铺重新整修,由裁缝铺改成衣舍,我听说你的媳妇也会帮着看顾店铺,所以我打算把买女性衣物的部分交给你媳妇负责,你和李掌柜的仍旧负责布匹买卖和进货部分。” “二姑娘,这样能成吗?”李大还有些拿不定主意。 “相信二姑娘吧,咱们的生意肯定能行的。”从一进门就没搭过半句话的陈氏倒是不担心。 她向来做事麻利,行事干脆,二姑娘给她的图册她已经看完,里面画着不同装束的美女,一共春夏秋冬四季十六套衣裙款式,衣裙装扮精致,样式新颖,都是目前市面上前所未见的,加上图样逼真,不禁令人叹服,要是铺子里能卖这些美丽的衣服,肯定会有人买,指不定还能轰动整个县城。 李大回去之后把这件事向李全说了,李全做生意多年,生意眼光并不差,也赞同了这件事。于是父子唤来工人把裁缝铺重新装修并隔成了两个区域,一半卖女装,一半卖布匹,然后也买了几个三十出头的媳妇和小泵娘。 然而,褒曼也不打算全部的服装都走高级路线,她还做了十几套小孩子的衣服,一两银子甚至半两也能买一件,一般小康家庭的孩子也能穿得起。 第17页 开张那天生意不错,一口气就卖出十几套衣服,至于那些主腰和胸衣则是卖到一件都不剩。 十几件衣服就赚了好几百两银子,加上那些内在美,几个人的工钱和嚼用全赚回来了不说,还有盈余。 褒曼开心的吩咐小厨房煮上一桌犒赏众人,她和褒姒也列席,丫头们起先是不敢坐下的,但是大姑娘和二姑娘喝两杯果子酒后便离席,让她们自在的吃喝,她们这才欣然接受。 离了席的两姊妹回到褒曼的院子正打算享用自己的席面,外面的仆妇却来报说谢湘儿来了。 这段日子褒曼忙得脚不沾地,一到晚上倒头就睡,各式各样的服装和内衣款式占满她的脑容量,她哪来的时间去想别的。 谢湘儿这个人对她来说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她真心不想再见到这个人,她的新生活也不需要她,如果可以,她希望谢湘儿能彻头彻尾的从自己的生命中消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际遇,谢湘儿如何选择人生她管不着,也不想掺和了。 上辈子的谢湘儿让人杖刑了自己,要了她的命,老实说那是她活该,怪不了别人,两人如果交换立场,恐怕上一世的褒曼对待抢她丈夫的人,手段还会更加不堪。 可如今她不想再重蹈覆辙了,她好好一个七品知县的女儿,再也不要争破头去当人家的妾。 就算是皇家的妾,还是大户人家的妾,都不必了。 她已经有更自在、更宽广的世界可以遨游,何必去当井里的蛙? “好你个褒小曼,你不是说要来找我玩?这些日子连个消息也没有,你到底在忙什么?再这样没消没息的,本姑娘也不理你了!” 谢湘儿仗着与她熟悉,从来也没把褒家当回事,想进来就进来,门房和婆子没有人拦得住这位大小姐,再说她也经常在褒府出没,和二姑娘亲热得像姊妹花似的,谁敢去摘? 瞧谢湘儿熟门熟路的踏进内院来了,这也是褒曼活该,以前她就是这么宠谢湘儿的,惯得她越发对她颐指气使,越发没把她的家人当回事。 褒姒听见谢湘儿的声音,面无表情的道:“我回自己院子去。”连招呼都不想打就自顾自的走了,但踩了一步仍旧忍不住提醒,“那种人和她少来往。” “谢谢姊姊提醒,妹妹心里有数。” 以往的褒曼可不会把她的好意听进去,这阵子见她不是家里要不就是衣舍,好像没有主动往谢家去过,妹妹或许是真的长大了,知道朋友也是要取舍的,并不是一股脑都是好的。 “咦,那不是褒姒姊吗?”谢湘儿正好看到褒姒的背影,她知道褒姒对她没有好感,但是不重要,只要褒曼这傻丫头肯听她的使唤就好。“我姊有事要回院子去了。”谢湘儿的年纪和她一样大,但是以前褒曼只要跟她在一起,很自然的就当起她的跟班、佣人和拍马屁的应声虫,这回褒曼没有立即迎上去,只是客气的笑着。 要说谢湘儿身为工部右侍郎的嫡长女,为什么会和娘亲寄居在远房叔父的家中,而不是和父亲住在京里享受该有的荣华富贵呢? 说起来还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爹爱拈花惹草,眠花宿柳,婚后与青梅竹马又藕断丝连,气得谢湘儿她娘带着刚满十一岁的女儿回了娘家,外祖父母都过世后,谢侍郎失去最后掣肘的力量,索性把外室和私生女带进门,洋洋洒洒列举了嫡妻三大条七出之罪,无子、不事舅姑(公婆)、嫉妒,是宠妾灭妻的最佳佐证。 谢湘儿她娘拉不下脸,吃了闷亏,这下只能带着女儿依靠着兄弟在娘家过活了。 说也奇怪,这位花心的谢侍郎再娶之后仍旧只生女儿,按照现代医学的解释,生男生女可不是女方的问题,是男方的问题,也就是说他这辈子都休想生出个带把的继承家业了。 但是这也给他更多往外发展的机会,这么一来,家里塞了更多的莺莺燕燕,家境复杂得难以想像。 当灵景王爷传出要纳侧妃的消息时,在富贵利益面前,他想的仍是自己和外室生的庶女,只可惜即便他的私生女己经拨乱反正成为嫡次女,仍旧进不了王府。大户人家最讲究的就是出身,家家户户谁家没有嫡女嫡子,干么去将就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假嫡女,再说右侍郎只是个不上不下的小辟,何必迎回这种姑娘来落人话柄? 又不是吃饱撑着,自找不痛快,皇族亲贵最在乎正统了。 直到这时,他才想到他还有一个嫡女还在外头呢,想让谢湘儿进了灵景王府。 “别以为我不知道她不想见我,摆什么臭架子,以为我稀罕呢。”谢湘儿私底下是很看不起褒家姊妹花的。 她们爹是什么官,自己爹又是什么官,压根不能比,自己指挥使唤她们刚刚好。可气人的是,这对姊妹的容貌都不知道赢过自己多少,只要和她们站在一起,她就会沦为配角,注目的眼光从来不会落在她身上。 要不是看在褒曼好使唤,放眼整个县城再没有比她更听话的笨蛋了,叫她往西她不敢往东,否则她又不是犯贱,何必去哪都带着一个比自己漂亮的女子,无形之中她反倒变成附属品,自找气受? 褒曼的唯命是从让她在挫折感大过成就的人生里得到一丝丝满足。 第六章万年知县升官了(2) “别说我姊坏话,我不爱听。”褒曼冷淡的说道。 她的姊姊是世间最好的姊姊,谁都不许说她坏话。 谢湘儿把柳眉一挑。“怎么了?你以前不是最讨厌她,说她矫揉造作,什么鸡毛蒜皮的都要管,最是啰嗦了。” “我现在明白她是为我好。” 谢湘儿撇了撇嘴,“她给了你什么好处,这会儿你觉得好了?算了,不管她,我在外面腿都站累了,还不请本小姐进去?” “不了,我正忙着呢,丫头们也都不在,没人奉茶,就不请你进去了。” 谢湘儿的眉更扬高了几分,心里有些不悦了。今天褒曼是怎么搞的,一个劲的不对。“得了,不进去就不进去,还稀罕咧。我听说你最近都在家里捣鼓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能卖银子,拿出来让我瞧瞧吧。” “那些是商业机密,你如果想买麻烦屈驾到我家铺子去,那里多的是,任何花色都有,任君选择。”褒曼摆出在商言商的嘴脸。 谢湘儿整个火了,脸色也没了刚才的平和,这是要叫她拿钱出来?何时这狗腿的丫头学会跟她讨价还价了? “褒曼,你哪里不对劲?竟敢用这种态度和本小姐说话?”她态度凶狠,眼暗眯了起来。 “没事的话请便吧,我很忙。”现在的她连应付都不想应付谢湘儿,道不同不相为谋,各走各的阳关道和独木桥,这辈子她们俩就到这里为止吧,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褒小曼,你敢这么对我说话?你别后悔,你以为我喜欢到你们家来,要不是看在你向来对我鞠躬尽痒的分上,才不会把这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你!既然你敢对我爱理不理的,就别怪我没道义!”向来都是她给褒曼脸色的,这一回反过来,谢湘儿恨不得握褒曼几个大耳光。哼,她最后别再回去求她,否则,她一定要叫她当狗爬进来见她! 谢大姑娘气冲冲的走了,她的丫头临走前也用奇怪复杂的眼光献着褒曼,向来抱着小姐大腿不放的丫头,这回是吃错药了吗? 这是不买帐的态度吗? 第18页 谢湘儿气冲冲的走了,褒曼不以为意,最好这位姑娘一怒之下跟她绝交,再也不会在她家出现。 至于谢湘儿口中的大好消息,褒曼不用想也知道,无非是攸关灵景王府选妃的事情,那已经与她无关了,绝非她这辈子人生的取向。 辛苦有了收货,激发了褒家娘子军的强大力量,褒曼再接再厉,干脆再分出尺码大小,一种款式的胸衣就做出四种尺码挂在铺子里售卖。 可褒曼一点也不满足,胸衣和衣裙只是开始,许多大户人家仆人的衣服都是成套的,根据四季不同,一般的大户人家多会养几个针线婆子负责给下人制衣服,如果可以把这些单子接过来,就有做不完的活儿。 她设计的那些衣裙就是钓饵,只要那些贵妇里有几个能想到这一层,就成了。 又要做胸衣,又要设计衣裙,人手明显不够用,作坊必须扩大。 于是她又让李大去买回几个人,刻意挑选饼的人带回来后就交给陈氏训练。女红是这个时代女子生存的基本技能,不会的人少之又少,在训练上要求精和求精致,心灵手巧的人很快便能上手,在衔接工作上没有太多问题。 巴氏知道继女们把生意做得有模有样也有些心痒难耐,觑了个空和褒曼商量自己想入股的意愿。 褒曼不是那种心胸狭窄的人,待她点头后,巴氏拿出一张十万两大面额的银票。 “不瞒二姑娘说,这些是我全部的体己钱,放在我这儿就是死钱,越放越薄,倒不如你拿去用,母亲也好挣点零花。” “那就给母亲两分利如何?月结、季结或是年底结算都可以。” 奢曼这么爽快,巴氏也不含糊。“就年底结算吧,左右我的吃穿用度还有着你爹供应,不差这点钱。” 一家人同心,其利断金。不过半旬,褒家衣舍就在同安县站稳脚步,那些大户人家在看见衣舍的做工、用料、设计上都别出心裁,纷纷把自家下人的制衣活儿交给了衣舍。 凡是需要洽谈、出头的事都由李大来,贩卖又有陈氏掌舵,因此并没有人知道褒曼才是背后推手,褒曼也乐得待在幕后,能不抛头露面、不影响爹的清誊,还能赚得盆满钵满,再好也没有了。 褒家的女人在府中忙得热火朝天,褒正涛却接到了派令。 他是有些懵的。既不是他任期届满的正常升调,他也没有走升职捷径,去向直属长官送礼行贿,这不上不下的时候突然来了纸派令,着实让人一头雾水。 他脑子转了一圈才想到当初五皇子的人送小女儿回家时,曾有意无意的提点过他那些荣调的话,想不到是真的。 他要他调了。 俗话说,朝中有人好做官。像褒正涛这种出身一般的读书人家,族中出仕的人寥寥无几,到他这一辈更是只有他一个,上没有助力,下没有可以承接的人,眼看着褒家这一支就要旁落了。 这知县他一做二十几年,他也知道间题出在自己不会媚上,也不会走后门打点的臭脾气上,每到年度政绩考核的时候他也不宴客,不知人情往来,这些官场陋习让他成为上司们最不喜欢的下属,因为他们在他身上拿不到任何好处,可偏偏他的声誊极好,好到县民年年都上万言书请他不要离开同安县,所以才有在这地界一待二十年不升任也不降职的万年老知县。 如今派令让他摇身一变成了正四品的骈州府知府,并且升按察使正三品职俸,也就是说他是四品的官却能拿三品的俸禄。 爱台是承上启下的长官,和县官一样也分上、中、下三等,其认定标准是按照赋税多少来定的,府的上等标准为二十万以上。 可是骈州府在哪里? 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找来《汉书·地理志》的舆地图,寻寻觅觅,觅觅又寻寻,最后手指头落在北越一个点上面,久久无法言语。 把褒正涛这耿直的汉子调到北越去,其实是云荣禄自行脑补,画蛇添足下的手笔。 云大总督想嘛,他和五皇子的交情非比寻常,难得他有求自己,说什么他也要把事情办得圆圆满满,况且五皇子说要赏他点什么,这就是要特别一点的意思对吧? 既然要特别的,不如把人安插到北越去让五皇子多个帮手,因此,才会有这么一出令褒正涛不知接还是不接的派令。 接了,就必须带着家人远去到蛮夷之地的北越:不去,派令都下来了,哪有他置喙的余地? 褒正涛回府把调派的事情和家人说了,几口人饭碗都放下来,有点错愕。 看众人的反应,褒正涛也知道这消息来得太过突兀。“几经考量,爹认为你们娘儿仨都留在同安县,爹只身上任比较妥稳。” “老爷!”巴氏哪忍心,相公是她的天,嫁鸡随鸡不是吗?就算他要去哪个旮旯处,她也得跟着,再说他又不是有父母要奉养,还是孩儿幼小离不开人,所以需要她留下来,她不愿意! 要她说,整个褒府就他最需要人照看了,她要是不在他身旁,他一应的吃喝谁照看?长随再贴身,能有她这娘子贴心吗? 所以哪有让妻女留在一地,他自己又去别地的道理? 两姊妹互看一眼,褒姒开口道:“爹在哪,我们姊妹也在哪。爹,你别想撇下我们一个人风流快活去。” 褒正涛眼暗差点掉了出来,瞪着大女儿。“女儿家家的说这什么话?爹哪是什么风流快活去,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我也是千百个不放心,只是爹这回的派令给的奇怪,到任的处所也奇怪,这才想说我先只身过去,要是环境合适再接你们过来。” 他也很为难好不好。 “爹调派的处所有什么奇怪的?”褒曼还真好奇。 “北越骈州府,北越那地方听说一年到头都十分寒冷,尤其是冬日,风刮在脸上都能把人刮出个口子来,哪是你们这些小泵娘家受得起的。” 中央集权,即便是藩王封地,下面的官员仍是由朝廷指派,而藩王的属员,除了国相,皆由王所任命。 就连他们这些地方官也烧香拜佛千万不要去到那种地方,若是命运不济,卖田卖产想尽办法也要往上打点,盼望换一个运气更差的替死鬼。 他身为地方官,去到哪无非是想替百姓做点事,让百姓们过得安和乐利,去北越还是任何地方,他都没有意见。 但拖家带口还都是妇孺弱女,他就要掂量掂量,考虎的事情也多了。 “爹去哪,我们就去哪,北越虽然严寒,但谁说我们待不住。我们一家人不管去到哪都要在一起的。”对于父亲被派到北越,褒曼并没有多做联想,既然北越也有人能在那种酷寒所在住下,她们又有什么住不惯的?再说如果真的住不惯,三年后爹又接了调令,还是会离开的。 就像北极住了世世代代的爱斯基摩人,褒曼一直觉得人有无穷的潜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问题过不去的。 “这不是逞强就能说得过去的事,爹一去起码三年,或许六年一任,又或许像在同安县一待二十几载,可不是想动就能动得了的。”他还是觉得万般不妥。 “孩子们都这么说了,你也别那么坚持。天气冷,了不起棉袄多穿几件,火盆多生几个,还能难得倒人吗?你别把孩子和我都当成一捏就碎的豆腐。”巴氏对于相公要只身赴任这点坚持不赞同、不退让。 褒正涛环顾三个女人坚定的面孔,家里的女人通同一气站在同一阵线上,他是该高兴还是压力啊? 第19页 也罢,她们既然想跟着他,那就一起吧! 褒正涛的决定被三个女子给翻盘,举家随着家中的顶梁柱他迁,铁板钉钉的就这么决定了。 第七章北越喜相逢(1) 到骈州就任的日子给得宽松,打包准备也就悠着来。 既然全家都要一起走,能不能再回来没个数,夫妻俩商量,最后决定把宅子给卖了,路途变数多,身边多放点银子总不会有错。 一进宅子虽然不大,连同家具一块卖,再加上被男主人打理得别致的亭台楼阁小院,因此很快月兑手。 褒曼的事业正要起步,虽然这时放手有点可惜,不过她也不恋栈。用人不疑,她信得过李氏夫妻,再说同安县有生意可以做,北地何尝不能? 褒姒却很舍不得,北越多远哪,同安这边的生意她们肯定鞭长莫及,就算一开始几年还能照着本来的规划走,可往后呢? 褒曼知道姊姊担心什么,她用非洲卖球鞋的故事激励褒姒,当然她稍微修饰了一些名词。 “有一天,两个做鞋子的商人去到一个人迹罕至的荒凉地方,他们都是来这里开创新事业的,到了那地方之后,两人迫不及待的出去看看这里都流行些什么,却赫然发现那边的人几乎都不穿鞋,第一个卖鞋的商人心想:‘完了,这里的人都不穿鞋。’第二个鞋商心想:‘太好了,这里的人都没有鞋穿!’这故事告诉我们人要乐观思考,凡事往好的一面想。” “你去哪看来的故事?”褒姒觉得小妹和以前大大的不同了,居然会说故事激励人,这故事的确让她不那么介怀了。 “不就是从你最嫌弃,骂我不务正业老是抱着看的话本?再说,往后我们的事业要是做大了,哪可能事必躬亲打理所有的铺子,趁这机会培养好的管理人手,再好不过了。”往长远来看,要学着适当的放手,路才能越走越长远。 褒姒感叹的拉了拉褒曼的发。“我怎么有种感觉,好像我亲爱的妹妹一下子就长大了,长大到我有些不认识了。” 同安县的两家铺子就此交给了李大和陈氏管理,至于做胸衣的技术她也不藏拙,全教给了陈氏,衣裙方面她承诺每个月都会将新的设计稿寄回来,陈氏只要让下面的女红和绣工按款式裁剪缝制就可以了。 褒正涛忙着和新到任的知县交接,同安县民们也接获褒正涛要他调的消息,依依不舍之下,几乎每天都有各乡镇村落的人轮流来见他致意,乡下百姓纯朴感性,有的送鸡鸭鹅水果青菜,他仍是推卸了,乡绅们也几乎两天一小宴,三天一大宴,推辞不过去,每天只能醉醺醺回家,一躺下便呼呼睡了过去。 要搬家绝对不是一件小事,拉拉杂杂的事情一大堆,这些就全落在巴氏身上,褒姒帮着打打下手。仆役们该搬的搬、该送的送人,该打包装箱的一样不漏,因此打包工作倒也顺利。 既然宅子卖了,下人们也用不了这么多,褒正涛的根基浅,除开巴氏身边伺候的是她带来的娘家人,褒氏姊妹身边的大丫头是她母亲陪嫁的家生子,其余粗使仆佣多是在同安县聘雇来的,在询问过他们的意愿后,纷纷给了遣散金和工钱让那些人都回家去了。 毕竟他们要去的是遥远的北越,没有人想离乡背井去那么远又荒凉的地方,这是人之常情也能理解。 到了出发日,七、八辆马车一路向北而去,夏衣换成了挟衣,再换成两层丝麻毛料的袄子,再换成斗篷和手炉不离身。路也不好走,一群人走走停停,几乎快要过去半个冬天之后,终于平安顺利的来到北越骈州。 骈州城的城墙修筑得异常坚固,高达十几公尺全由巨大的条石和青砖一层层夯筑,城门口和垛墙上旗帜鲜明,值日的士兵不懈的坚守在w位上,让人精神振奋。 进了城门,是一条双十大街,在银白的雪地里露出些许用卵石铺就的道路,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到,全部覆盖在雪的世界里。 北方的宅子简单,不管有多大,就是一个四合院套着一个四合院,只要分清楚东南西北就能知道哪里是正院,哪里是正房。 褒正涛的宅子就在知府府署后院,黑漆门扇,宅子非常广阔宽敞,足足有三间三进,穿堂、退步、抱厦一应俱全,带有活水的花园如今结成冰,成了一个灰扑扑的景点角种了各种耐寒的植物,水桶粗的松树,掉光树叶的树冠把退步都笼罩在其中,当夏日来临时,一片浓荫,遮阳蔽日一定没有问题。 由同知、通判带领着各司单位以及后衙的仆妇佣人出来迎接,下人们穿着厚挟衣、厚底木屐,有的还撑着油纸伞,将褒氏一家人迎进烧着火盆的屋里。 褒正涛和同知好一番叙话后,便让他领着去了前衙,后衙的事就交给了巴氏。 也不用当家主母吩咐,婆子和仆妇们已经自动自发整理起带来的箱笼,褒曼和姊姊也带着自己的丫头两人各挑了间院子,安顿自己的随身什物。 抱亲王府这边,独彧伏案处理着公务,老九眼观鼻、鼻观心的在一旁伺候着,亲王府规矩复杂,整个朝阳院里穿着清一色制服的侍女个个垂着头,宛如隐形人般站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四处皆置有三、四尺掐丝珐琅或景泰蓝的巨大熏笼,温暖如春。 老九看着独彧手上的公事告一段落,已经让人端上沏好的浓茶。“殿下,歇会儿吧,你都忙了半晌了。” 独彧来封地已经有数月之久了,时间够他看清许多事情。 北越地处北方,历来就冷,说是苦寒之地不为过。夏天的时候,封地贫瘠,农业不行,一到冬季,天寒雪多,更是冰封的世界,除了要面对这些问题,还有入不敷出的税收,宗人府拖欠的俸禄,这一项项致使连日常支出都不够的窘境。 面对这些,他早有心理准备,他本就不是什么炙手可热的皇子,北越更不是什么富饶的封地,宗人府那些扒高踩低的老东西不趁此机会多踩他几脚,污点黑心钱,怎会甘心? 于是他雷厉风行推广适合此处地理环境的高产量作物,如马铃薯、番薯、蔷奢、高粱、玉米、小奢,甚至种上抗寒性比较强的茶叶,试着改变土地性质。 商不行,他让自己人到处去做生意,把治下的特产贩卖到外面,再把外地的东西引进来。 如今不过几个月过去,还看不到真正的成效,但是长此以往,他有把握北越会在他的治理下改头换面的。 未来看似困难重重,艰难险阻,但是他当皇子二十年,带着病低调过日子,表面上碌碌无为,也并非素着过日子的。 试问,一个又病又弱,没有父母看顾的孩子是怎么熬过那段没有人呵护的日子?屡屡拖欠分例是家常便饭,其中还包括了月例银子,得到的分例不过就是些布料饰物茶叶炭什么的。他是男人,他有他的骄傲,他的骄傲不允许他软弱。缠绵病榻那段日子,他近乎疯狂的嗜书、苦学,那座冰冷又血腥的皇宫,藏书可是天下之冠,而五皇子的头衔对那些老学究和大儒还管用,他想看什么书都有。 二十年来,他看遍了所有的典章书籍。 人脸他记不住,文章典籍他却能过目不忘,因为身体病痛,他还尝试去学了医和武功。 那些人想看他卑躬屈膝、怯弱的样子,他偏不,他暗地里让自己人去做生意,虽然要暗着来有些辛苦,但书中自有黄金屋,他的确赚到了无数的黄金屋。 第20页 案皇给了他北越这块贫地,他也毫无意见的接受了,只要他离开那座皇宫,离开那些令他作呕的人,这世上便再也没有能难倒他的事情。 独彧把浓茶喝了。 “不如到王妃的粹芬院走走,听说那边的暖房培育出新品种的牡丹,一个花瓣儿就有咱家的脸盘这么大,听着挺稀罕的。”王妃和殿下的感情不好,他们这做下人的也很难为。 然而独彧什么反应都没有。 老九暗忖,这是连过场都不愿意了吧。 这婚姻是皇太后做的主,殿下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虎的余地,大婚那夜,两人就大吵了一架,日后夫妻对看也是冷言冷语,殿下拂袖而去是常事。 这种父母之命的婚姻本就谈不上喜悦还是倾心,普天下的家庭谁不是这么凑合着过日子?过着、过着,孩子生了,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但是殿下毕竟是天之骄子,没必要去迁就一个总不给他好脸色看的女人,就算是正妃也不行。 因此夫妻感情越来越远……应该说从来没近过,而他们这些下人只能干着急。 一到北越后,殿下干脆连王妃那边也不去了,吃、睡、办公全都在这朝阳院里,何况殿下如今屯着千头万绪的事,就连他也没敢拿王妃的事来烦殿下。 瞧,眼下不是趁机说了一嘴吗?就碰了壁。 “要不,老九讲些事给殿下解闷?”见好就收向来是他的强项,见风转舵他做得也不差,不过这些都有个前提,对象必须是他的主子。 独彧没有说好还是不好,闭起了眼,身体斜躺在锦椅上,纤长的睫毛在他俊阵下方形成一扇阴影。 “奴才听说那褒正涛已经接了骈州知府位置,连同一家三口都来了。” “褒?” 看见主子有反应,老九更加卖力。“殿下不是让云荣禄赏他一点什么,他倒是识趣,把人扔到北越来给殿下使唤呢。” “晤。”他想起了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是让他印象更加鲜明的是一个女子,她很美,却不是他见过的女子中最美的,却有种神奇的力量让人错不开眼,彷佛是聚光体。昏暗的地方因为有她也变得明亮耀眼许多,尤其她一双宝光璀灿的大眼,似乎暗藏了所有的星光在里面。 他向来记不住人,也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她,不料一经提及,脑海里随即想起一道柳条似的纤细身影。 “听说这位褒知县要离开同安县时,百姓们夹道欢送,绵延数里,能得百姓们这般爱戴的地方官着实少见。” 老九在宫中浸婬三十几年,这么夸奖一个人并不常见。 “他给了你什么好处?”他的唇微微勾了下。 “殿下,你这就冤枉老奴了,老奴是想起了褒姑娘对宣姑姑还有一份救命之恩,老听她嘴上唠叨这才记上的。” 爱邸分外务与内务两部分。 外务由总管太监老九和长史管理,内由另一名太监和掌事嬷嬷管理,而宣姑姑自从来到北越后便取代了齐姑姑的地位,和老九成了同事,因此他才有这一说。 严格说起来,褒姑娘对殿下也有救命之恩,宣姑姑倒成了顺便的那一个。 “陛下年纪大了,这些年越发昏聩,朝纲混乱,而良知尚存,依旧愿意为民做事,守护一方百姓的官足够难得了。”独彧肯说这么长的句子,还是夸奖人的,真的少见。 皇家的事哪是老九一个太监能参与的,就连半句逾越的话都不能说,主子可以基于父子间的冲突不愉快地抱怨个两句,他一个下人哪能说什么,自然是赶紧把话题转开。 独彧托着腮,用他那宛如墨玉的眼看着柱上的云龙纹。“她救了本王和宣姑姑的命,只给了她父亲知府的位置,那姑娘什么好处都没落着,她好像是亏了。” “能救殿下于万一是她的福气。”这就是很纯粹的狗腿了。 独彧睐了老九一眼,这人哪,就算他说太阳打西边出来都会颔首称是。“不如你替本王想想该给她个什么好?” 傍赏啊,老九的脑袋一热,“殿下的侧妃之位还是虚悬着。” 独彧连一瞥都收回来了,眼暗这回是真的阖了起来,权当老九的话是放屁一般。 老九那个急啊! 他是个太监,注定一辈子没有后代,殿下是他一手带大的,和他的孩子没两样,可殿下都年过二十了,许多像他这般年纪的男子,屋里早己充满小女圭女圭的笑声,殿下和正妃却夫妻感情不睦,都大婚两年多了,夫妻别说同房过一个晚上,就连说话的时辰都不曾超过一炷香,这怎么生得出孩子来? 子嗣原本就是大事,尤其在皇家,女人最大的责任就是绵延子孙,若连孩子也不会生,这女人再能干再漂亮,皇家要着也没用。 何况殿下连挨都不愿挨王妃一下,他这老人想抱软绵绵的娃,,逗就会咯咯笑的娃,这希望注定要落空。 既然正妃这条路不通,正妃身边的几个媵妾也都有沉鱼落雁之貌啊,平时巴不得殿下能施舍她们一眼的企盼目光可比熊熊烈焰,偏偏殿下真问她们话了,又吓得跟鹌鹑没两样。 殿下整日都在朝阳院,要不是处理公务,要不就带着长史去看看治下各地,这些美女们摆在府里,形同摆设。 “要不用宣姑姑的名义请褒姑娘入府来游玩也是好的。” 那位姑娘起码不像府中那几位,看见殿下又怕又惊的,这些人看见的只有殿下的外表,却看不进他的内心。 最重要的一点,殿下似乎对这位褒姑娘是有印象的。 这是绝无仅有的事,连王妃,殿下也花了两年才大致记住她的轮廓,所以说,这位褒二姑娘肯定是非常非常特别。 第七章北越喜相逢(2) 独彧不是不知道老九那点心思,对于他想把女人往自己身边塞的心态也有几分明白,他忽然想捉弄一下这个像他父亲又像娘的老人。“大冷天的,外头的雪积得比人还高,她那个子没得没入雪里连人都看不到了,府里更是乏味,有什么可玩耍的?” “殿下从小在皇宫里长大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可像她们那些小泵娘们八成没有看过这么富丽堂皇的王府,恩赐她进来开开眼界,这机会也不是寻常人能得的。” “你去处理吧。”对于能再见到那个似乎和他一样重生过的女子,他也有了几分期待。 搬到骈州城将近一个月了,天候虽然冷得滴水成冰,但是家家户户都有火盆和地龙,只要窝着不出门也不是什么坏事。 新来乍到的褒家人当然比不上这边当地的居民,这里的居民民族性强焊,这种天气并不算什么,在褒家人左裹三层右裹三层的时候,府中雇来的仆妇只穿两件厚袄子,脚底趿着木屐和厚袜子,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丝毫不勉强。 也不是天天的天气都这么冻人,放晴的时候,关不住的孩子纷纷出笼,堆雪人、打雪仗、打冰球,有的拖着自制的爬犁,又叫冰床,由着更大的孩子带着去到护城河里面玩耍去。 这样的冰嬉在这里随处可见。 褒曼在看过这边的溜冰鞋后,让工匠给她打了一双由铁条改为冰刀,比较接近现代化的冰鞋,然后也由褒姒和丫鬟们带着去了护城河。 护城河结冰尺把厚,不少少女小子坐在冰床上,疾飞如梭的由高处往下滑,密密麻麻的人点,在一望无际的雪白世界中望之,俨然像幅图画。 褒姒是头一次尝试这么剧烈的活动,闺秀生活嘛,总是静态的居多,这回让褒曼怂恿着出门,起初有些不习惯,但是看着那么多和她相近年纪的少男少女毫无芥蒂的游玩,这才放下小姐架子,由着褒曼牵着她的双手在冰面上慢慢滑行,丫头们见主子玩开,也穿上冰鞋你一组我一组地互相练习。 第21页 褒曼从来都不是小气的主子,她改良了古代的冰鞋,试着能行,丫头们想要,自然也依着她们的脚型各打了一双冰刀鞋。 有人看着她们的冰鞋新奇,又见着她们是新面孔,其中两个更是长着天仙似的脸孔,粉妆玉琢,美得不似凡人,加上衣着不凡,众人好奇,可推来推去就是没有人敢上前攀问。 褒姒在同安县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来到骈州后,领略了这里的风土人情,慢慢收掉拘谨谨慎的性子,这回褒曼提议要出来溜冰,她难得爽快的也跟着出来了。 起先褒姒嘴里不停的叨念着,“不许偷偷放手喔,你要是放手我一定不原谅你。”摔在冰面上肯定出糗,要是出糗她再也不要出来见人了。 褒曼笑得很得意,她姊啊,平常七平八稳的人,难得看到她脸上有情绪波动,现在倒是符合她的年纪,可爱多了。 只是瞧着褒姒,为什么她会想到某张惨白又英俊到天怒人怨的脸? 甩甩头,抛掉突然撞进脑海的画面,褒曼想起以前她初学单车时也怕扶车的人放手,结果自己骑了好远之后回过头来一看,替她扶车的人己经离她很远很远,还冲着她嘻嘻笑,原来不知不觉中她己经学会了骑车。 “我是这种人吗?”她回了褒姒一句。想当然耳,等一下她还是会放手的。 母鸡都是这么带小鸡的。 谁知道褒姒学得快,还不需要她这母鸡使出偷吃步,人家早抽开她的手,麻利的到处溜转。 也罢,英雌没了用武之地,自己玩耍去吧。 她把冰刀鞋使得脚下如飞,就算穿着有些笨重的衣服,身子也是轻快的,风刮在脸上微微地刺痛,可乘风飞行的感觉甚是爽快。 不过有句话叫乐极生悲,因为太过相信自己的技术就容易掉以轻心,一个没注意冰罅下的坡度就摔了个大筋斗,头南脚北手西东了。 一群人哈哈大笑,也没有人要去扶她。 不是没有同情心,在护城河上摔成狗吃屎的人还会少吗?何况大家身上都穿得跟糅子似的厚,不可能真跌疼了哪里。 跌了,自己站起来就是。 没想到,褒曼这跌得四脚朝天的矬样,很不幸的入了城垛上方某人的眼里。 老九的白眉掀了老高,嘴角可疑的抽动着。“哟,这不是褒知府家的姑娘吗?喷啧,这摔得可疼了吧。咦,居然没哭,不过她咧嘴的样子还真是逗……” 独彧一身狐皮大氅,头戴黑色狐皮嵌白玉暖帽,像缕幽魂似的伫立着,感觉从天上落下的雪粒子还得避开他身旁三尺才敢坠地,可见冷气之强大。 “她脚下那是什么?”昭君帽斗篷、雪靴,全身裹得像圆球,远远地只能隐约瞧见她巴掌大的小脸。 老九不愧是独彧肚子里的蛔虫,一个眼色过去,跟着的小太监已经一溜烟下了城梯,不待片刻又回来了,附着老九的耳边很快说了什么。 “殿下,听说那玩意叫冰刀鞋,比起铁条冰鞋,速度之快像小鸟长了翅膀在飞呢,而且据说那玩意儿是褒二姑娘想出来,让工匠连着几天给她折腾出来的。” “她进府的事你安排得如何?”独?冷不防的提起了这件事。 “帖子己经送到褒府了。” 独彧看了眼这会儿已经起身和一个相貌普通的少女正在说什么的褒曼,又听见两人不知说了什么可笑的事,银铃笑声往上传来。 她为什么能这样笑? 他就不能。 他从出生那一刻就不知道什么是欢笑,只觉得苍老,更不知道开怀大笑是什么样的感觉。 这女孩要是和他一样是重生的人,表示也曾遭遇死劫吧?像他是被刺杀身亡,那么她呢?为什么她还能笑成这她身上有太多他想挖掘的谜团。 倘若她进府,他势必要问上一问。 快快乐乐回到家的褒氏姊妹,让丫鬟们伺候着褪下厚重的披风和大外套,一脸红扑扑的进了巴氏理事的正厅,一看这对姊妹花溢于言表的笑容,巴氏不禁问道:“怎么不先回院子去休息梳洗再过来?” “妹妹一听到亲王府给我们家下了帖子,就拉着我过来看个究竟了。”脸蛋红润,气色明显更上一层楼的褒姒言谈间多了股生气,很是诱人。 巴氏把夹在帐本下面的烫金帖子拿出来。“说是府中妃子们的赏雪会,邀请众官员女眷进王府去赏雪。” 巴氏反覆的看了那帖子几遍,一般来说,皇家的人办这类聚会,女眷多由女方邀请,男人自然就由男人出面,这帖子具名的是王妃倒也没错,可她们家和王妃素来没有交情,难道是看在五皇子……恭亲王的面子上才给的帖子? 二姑娘和五皇子那段渊源,她听自家夫君轻轻带过,事情过去,她也把这事置之脑后了,现下,莫非王妃知道他们一家来了骈州城,为了表达谢意才发帖子? 皇家人有这么亲切吗?又或者是为了笼络相公的手段? 总之,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妹妹,你觉得咱们该不该去?”褒姒拿着帖子沉吟道。 “爹在恭亲王的治下做事,不管怎样的邀约,我们总要去看看才知道。”才知道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继女们第一次参加重量级人物办的赏雪会,巴氏比两个姑娘还着急,放下手边的事替她们张罗起与会的新衣来。 两个继女出去是褒家的门面,也是相公的面子。她花钱不小气,有道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手里有钱,不然没人替自己办事。在她的要求下,裁缝和绣工如期赶制了两套新衣出来。 褒姒是大红缎子袄,青素绫披袄,一尺宽海马潮云羊皮金沿边挑线裙子,头上戴着珍珠玲珑卷须赤金簪和几朵点翠珠花和卧兔儿:褒曼上穿云霏妆花缎织海棠小夹袄,白绫竖领,溜金蜂赶菊大盘扣,头戴青宝石坠子、珠子箍。 姊妹俩这身精心打扮,巴氏越看越得意,这银子砸得真是值! 按着帖子上的日期,姊妹俩坐着王府里派来的马车去了王府。 不由得褒曼要说,这王府里的马车就是宽大舒适,几个人想横着、躺着都没问题,里面茶具糕点书籍棋盘,消遣打发时间的玩意应有尽有,完全不怕无聊。 马车到了亲王府,五阔间的大门,两尊大玉狮蹲在门前,马车由侧门长驱直入,驶了片刻才到下车处,亲王府放眼看过去是按着规制而盖,布局规整,巍峨堂皇,气派得让人觉得自己渺小。 女官已经等着,领了两人直往中路而去。 虽是雪天,甬道、环境却清扫得干干净净,穿着一色厚袄的下人见着她们,虽然没有行礼,却是束着双手,双睫垂眼,站立到了墙角边去。 这王府的规矩忒好,可见恭亲王驭下有一套。 游廊九曲八折,不见任何植物树木,自古以来皇室除了特定庭园是不种树木的,为的是不给任何刺客杀手藏身之处,这恭亲王府亦然。 中路最重要的建筑是朝阳院和长乐院,殿堂屋顶用的是绿琉璃瓦,显示了威严气派,同时也是身分的体现。 独彧在朝阳院见了褒家姊妹,姊妹俩跪下,三呼千岁。 独彧发束玉紫金冠,穿着天丝直裰,所谓的天丝是用杭州蚕丝掺了天蚕丝织就的,一匹布据说能购买一百亩的良田。 他仍旧是一双淡漠到几乎没有情绪的眼,姊妹俩规规矩矩的行过丝毫没有出错的跪拜礼后,他一个起字,嗓音一如往常的森阴幽凉。 褒姒微微抬起精致的小脸蛋,却被独彧青惨苍白的脸给骇得脸色青白黄紫轮转过一回,死死咬着唇,把颤抖的手藏进了袖子里。 第22页 相较于姊姊的见鬼表情,已经有过经验的褒曼却是平静许多,她在给独彧行过大礼后,朝着站在独彧一旁的老九递了个俏皮的笑容。 见到熟人打个招呼,这样应该不算逾矩吧? 姊妹俩站在一块,真要分出个上下的话,褒姒的容貌绝对是当得起风华绝代这四个字,但是独彧眼里只看见褒曼的巴掌小脸,一双潋滩的眸子,健康红润的气色,美丽中带着青涩,交织出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风韵。 至于她那姊姊不看也罢,何必看一个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阴沉女子版,他不缺少西洋镜子,无须对照。 “殿下,说话呀,随便说点什么。”眼看着都冷场了,老九觉得再不提点一下自己这不爱说话的主子,就失了他把人家小泵娘叫到府里来的美意了。 第八章染坊露一手(1) 独彧这人哪,像是抽动一下才动一下的傀儡,无论伤心还是高兴都不曾在他苍白的脸上看到丝毫波动,府里头的光线不算太好,雪光映着少许的日照一照,他本就泛白的脸越发有些阴森。 他想了半天,才在老九的催促下,说道:“你长高了。” 褒曼正是发育的时候,几个月不见就如抽条的小柳树长高了些。 “小女子只长高了点,其他的是靠我脚下的这个。”她用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个一咪咪的手势,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裙摆下方。 她今天梳的是双螺髻,拧旋式的发型端庄中不失俏皮,加上见到恭亲王之后丝毫没有畏惧的神情,言词清楚,语意自然,就像是和邻家大哥哥说话一一她不知道因为她的不做作,独彧也有了好心情。 褒曼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这样一个在旁人眼中阴沉到有些恐怖的男人,却能得到她的目光。 “是什么?” “是高底鞋。”褒曼撩起裙摆露出鞋底,她忙着献宝压根没听到褒姒的抽气声。 独彧也不觉得褒曼这举动有什么失礼或不庄重的地方,他很自然的走下位置来到褒曼面前,绕着她走了半圈。 “你自己设计的?” “殿下猜着了。”穿这高底鞋,走起路来颇有婀娜多姿之感,连她都觉得自己多了几分的女人味。 “这样的高度还可以。”独彧指的是褒曼和他站在一起的高度。 上次见到她时,她连自己的肩膀都不到,是个小不点,这回起码不用弯着腰和她说话了。 可褒曼不高兴,嗔他一眼。“我年纪小,往后还会长大的。” 但是铁证是,她上辈子直到死的那会身高也不到一百六,发明这高底鞋其实是因为切肤之痛。 这几辈子,她和高姚什么的是无缘了。 “既然来了王府,就到处逛逛吧,这里的景致应该还可以。” 独彧顾着和褒曼讲话冷落了褒姒,可褒姒还暗自庆幸了一下,恭亲王不来和她搭话是最好,太恐怖了,请忽略她不打紧。 “谢殿下。”他一个亲王专程招呼下属的子女也不是回事,再说她也注意到姊姊退缩的模样,她这么努力的和恭亲王对话,也是要将姊姊的分给补上。 老九在一旁听着,越听越有滋味。他们家殿下啊,讲话从来不讲究什么礼尚往来,然而方才殿下和褒二姑娘可是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毫不含糊呢。 这打铁要趁热啊,要不依殿下那性子,热铁到了他那里也会冻成冰棍,就像那位褒大姑娘一样。 “不如让宣姑姑过来陪着两位姑娘,褒二姑娘与她熟识,也有话说。”老九又出主意。 这太琐碎,不在独?管辖的领域里,他没置喙,随便老九安排去了。 宣姑姑对于能引着褒曼逛亲王府非常乐意,这是殿下到封地后头一回邀请官员女眷进府里来。更何况她和褒曼曾经有过那么一段惊心动魄的经历,虽然相处时间不长,却颇有一见如故的感觉。 她尽责的领着两位姑娘沿着覆有水晶顶盖的曲折回廊朝多进的四合院而去。 王府邸的建筑分东、中、西三路,每一路都是由南自北,严格的中轴线贯穿着更多的四合院落组成的。 斋室轩院幽回曲折,风景秀丽,即便待在建筑物里面烤着熏笼、吃着香甜的美食,也能透过窗棂看见怪石林立、环山衔水,变化万千和处处可见巧思的景致。 褒曼觉得这一趟没有白来。 对独彧而言,拨冗和褒曼说上话便是责任已了,不过似乎是有那么点可惜,他其实还有颇多的事想问她…… 于是回到案牍上时,他的心绪就有那么点不专心了。 “殿下,你歇歇,喝碗参茶。”对于一个贴身服务的太监来讲,老九是非常专业的。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让主子松泛松泛免得忙坏了,恰当的时候便奉上一杯热茶更是舒畅。 独彧端起茶盅喝了口温度刚刚好的参茶,顺便扭了扭颈子。 “老奴替殿下松泛松泛可好?” 独彧点了头,于是老九站到独彧身后,力道不轻不重适当的替他揉捏起来。 独彧眯起眼,逐渐放松了肩颈。 “老奴听说宣姑姑把那两位姑娘领到女官的茶室去了。” 想眯眼休憩的独彧瞧着话只说了一半的老九,打算不搭理他。 有时他会想,他是不是太过纵容这个老头了?但是没有他和齐姑姑,他活不到现在。 边就惯吧,反正他只嘴碎了些,何况他的出发点都是为了自己这主子好。 “殿下一定猜不到她们聊了什么?”他有把握能勾起殿下继续听下去的,至于会不会回话,他真的不强求。 几个女人不就是一台戏?能说些什么。 独彧果然闷不吭声。 唱独角戏是老九的强项,当然,他是模熟了主子的个性,独彧真要有个表示,他连屁也不敢放。独角戏的时间他也拿捏得恰恰好,就等殿下忙完堆积如山的公务才假装很随意的提起闲事。 “她们聊的是布匹的印染。” 独彧斜坐的身子直了直。 “褒二姑娘说她想开一家印染铺子,小小泵娘口气却忒大的,殿下觉得能成吗?”应该是吹牛吧。 “她凭什么?”嘴里这么说,脑海却想起她做的那两套衣裳。或许她对布料真有独特的见解也说不定。 “这老奴就不知道了,要不,把褒二姑娘叫过来问问?”殿下对能赚钱的生意最感兴避。 也罢,这些乏味的公文也看得差不多了,就让她来替自己解解闷吧。 见独彧不反对,老九便喊了个在外头伺候的下人去把褒曼请过来。 在女官茶室里吃茶吃得好好的褒曼,又被召进了朝阳院。 “你懂布匹的调色?”一见着人,独彧开门见山地问。 褒曼微微蹙了眉。怎么这王府里随便说个什么都有人竖着耳朵在听?再者,她也不过是心血来潮说了这个,怎么就勾起这位爷的兴趣了? 她哪里知道独彧有一间染坊,但是能染出来的色调不多。 他的封地需要大规模的生产线,既能促进经济发展也能给居民们工作机会,但是染色技术要是无法突破,一切就是空谈。 如果她真能掌握各种染料的组合与配方,他有兴趣。要知道,印染这一行只要能多调出一种色就会多出多少生意,滚滚的银子便铺天盖地而来。 褒曼在现代是服装设计师,除了织布那个环节没有亲力亲为,对植物染倒是十分有心得。自从来到骈州,她发现这边的居民除了农耕放牧,还有为数不多的小铺子,缺乏可以谋生的作坊,巴氏也叨念着来到这里,快要连漂亮的衣服都穿不起了。 就算有银子,没有染人和调色师,一切都是白搭。 第23页 “殿下有意见?”她反问。 “如果姑娘的答案令本王满意,本王手下有一间染坊随你使用,至于工艺条件,只要你提得出来一定满足你的要求。” 这几乎是褒曼听他说过最长的话了,可见其真心,她不禁沉吟。 布匹调色除了要掌握调色方子,顺序用料不能错误,调出来的色料还要求颜色多、色泽华丽,而且色牢度要好,不易褪色。 这些诀窍若全把握,染出来的布肯定人人趋之若鹜,若能做成色板送到京中那些娘娘们的手上,不抢破头才怪。 她一直没有往这方面去想,主要是经济不允许,开一家染坊可不是玩办家家酒,要投下的金钱不计其数,没有上好的调色师傅更是一切都免谈。 因此独彧提出来的条件很打动她,想不到出游还能有这么大的转折。 她最缺的不就是金主?这会金主出现了,再不把握真的说不过去。 “那就麻烦殿下派人带我到染坊去,殿下总是要看看我的手艺如何才知道我的技艺堪不堪用,这样才能谈合作条件不是?” “成,姑娘爽快。”他也不啰嗦。“本王就陪你走一趟。” 他的作坊只看他的令牌,寻常人是进不去的。 “那家姊?” “本王会命人送褒大姑娘回府的,不必你担心。” “有劳殿下。” 于是独彧领着褒曼去了他的染坊。 马车上的独彧仍是谨言少语,但是临下车前,他突然回头问了褒曼一句,“你为什么不怕本王?” “我为什么要怕?”她表情真诚,半点作假也没有。 “只要是人都怕本王。” “人最可怕的不是外在,而是丑陋的人心。何况殿下的相貌身分都是绝佳的,千百个人也挑不出一个与你旗鼓相当的。” 独彧依旧维持面瘫的一号表情,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的面貌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因为她也重活一世才有这般透彻的想法? 寻常人要是有此等遭遇应该会想尽办法遮掩,她倒好,上回在他就藩路上就坦承不讳了。 这样不按牌理出牌的女子若是进王府来,府里应该会多了不少乐趣吧? 寻常女子会有她的果然决断吗?她小小的身躯里又是藏着多少力量?还有她的笑声也满动听的。 对于她,他想认识、想挖掘,想知道她在他面前会不会也能灿烂的笑? 丝毫不知自己被一只面瘫月复黑大野狼盯上的褒曼看着车窗外,发现马车已经来到一处静僻的地方,四周皆是矮房。 马车停了。 染坊看着不大,进到里面才发现颇具规模,手上忙着活的工人见到独彧皆全数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避事硬着头皮站出来接待。 “麻烦这位大叔带我到染间去吧。”褒曼跳出来把所有的注意力全引到她这边来,被人这样瞧着,谁都会不舒服,她不自觉替独彧挡去了一部分的眼光。 避事怯怯的看了独彧一眼,见他颔首,大气不敢吭一声的带着褒曼去了染间。 染间通常除了调料师傅一般工人是进不去的,如今踏进来的却是个娇滴滴的姑娘家,那些师傅们可不高兴了。 第八章染坊露一手(2) “你们别吵,这姑娘是‘那位’带来的。”管事很恭敬的指了指外头,那位恐怖到极点的大魔王这会儿正在外头呢,谁要跟自己的饭碗过不去就尽避大声嚷嚷吧。 避事这一说,调染师傅的嘴全部闭上变蚌壳了。 然而他们的心不甘情不愿,很快就被挂出来的第一匹布给冲淡了。 “从没见过这种颜色的布料啊!” 这年代的布料染色多为本色和原色,厉害一些的将原色混合得到多次色的绿、紫、粉,也称为间色,可除了这些再也无法突破从间色里染出层次更多的颜色。 褒曼染出来的布由轻到重,由浅至深,呈现出这些人从未见过的颜色,难怪他们惊叹了。 师傅们惊叹连连的同时,独彧也进来了,他也看见了那匹色彩很缤纷的布料,原本木然无表情的他,嘴角居然翘了起来。 旁人没注意,老九却是大大震撼。他们家殿下居然、居然笑了!这个褒家丫头太神了! 他们家殿下这辈子得到的东西实在太少了,尤其是感情。而这个能让殿下展露微笑的女子,就算让他绞尽脑汁也要替殿下把人收拢过来才行。 接下来褒曼又在一种色调上明确的分出几十种近似色,这更不得了了,使得那些师傅纷纷讨教。 当然,在专业就代表着有饭吃的铁律下,这是人家的饭碗,谁敢让褒曼教他就是抢人饭碗,但是看到这么漂亮的染布,谁又忍得下心里那股蠢蠢欲动? 褒曼却没打算藏私,中国人有个习惯就是不论做什么都要留一手,留来留去,不用几代,精华就没了,许多技法的失传都和这种心态月兑不了关系。 但是一口气全教给别人也不可能,还是要循序渐进和有节度,毕竟她还是得先喂饱自己。 “等我回去记下用料的顺序,再说给你们听。还有这里的染料也要改进,这些都等我整理好再一并过来和各位大叔、大哥们说。” 因为染料不齐全,她只能调出十几种不同的色,要是能把她需要的植物材料找齐,她能染出的布颜色会更丰富,色彩更明亮。 那些师傅完全没想到褒曼愿意把这本事教给他们,一个个收敛了起初的不悦表情,只差没把褒曼给供起来了。 独彧一个命令下去,让那些上山摘找植物的染料人按着褒曼给的单子,把她要的那些草木搜罗回来,处理后静待褒曼下回来调染。 上了马车离开染坊后,独彧轻轻问道:“你上辈子也会这些?” 褒曼看着自己因为染布吃进颜色的十根指头,在独彧还没察觉前就把它藏了起来。“上辈子我的心思都放在追求虚荣上面,对于靠自己的双手赚钱半点兴趣也无。”听一个女子说自己爱慕虚荣还真是不容易,“你看起来不像。” “不像吗?就像坏人也不会在脸上刻个坏字,但这辈子我不了,我再也不靠别人,我要靠自己的双手过我想过的日子。” 以前觉得想要的东西向别人伸手很容易,却不曾想过哪天那个人要是不愿给了,自己又怎么过日子? 独彧望着她,似在沉思什么,她也兀自沉默。 染了那么多的布,两臂和腰都疲得不像自己的,加上她思绪浮沉又被舒适的马车颠摇着,不知不觉就在独彧的肩头睡了。 这时的她不会知道素来寡淡的恭亲王爷平常爱洁,是不让女子轻易靠近的。 他既然让褒曼糊里糊涂的靠着睡了,咳,是要负责任的。 这责任还是一辈子的。 从亲王府回来的褒曼并不觉得日子有什么改变,硬要说的话,就是姊姊追着她问和恭亲王去了哪里。 她对于自己比妹妹先回府一直耿耿于怀,感觉没有尽到保护妹妹的责任。 姊姊就是褒曼的小母亲,她当然没什么好隐瞒的,一五一十的把去了染坊的事情说给褒姒听。 褒姒这一听,明媚的眼眸顿时漾起一片喜色。“这事确定吗?”她还以为到骈州再也没有赚钱的机会了,想不到从天上砸下一块大饼。 “七、八成能成。” “瞧你这乐呵的样子,会不会太难看了?”褒姒故意掮着鼻子表示嫌弃。 “姊姊嫌我铜臭?那咱们一起臭好了。”褒曼拿身体去蹭褒姒,蹭着蹭着,褒姒也不甘示弱反蹭了回去,姊妹笑成了一团。 翌日,褒曼便把调色的顺序送到染坊,至于调色方子,她当然不可能一口气都交给那些调色师傅。要是把绝活都交出去了,她还跟人家混什么? 第24页 因为独彧给了她出入染坊的手令,不用独彧带领,她就自己去了染坊,那些师傅都是老手,经过褒曼稍微提点,配的调色就差不多了,再往更细致的点上要求,终于染出她想要的那种佛金黄。 当那匹布料挂在竹竿上时,工人和师傅一起欢腾,碍于男女有别不能将褒曼举起来甩个几下,否则褒曼大概早被这些坦率热情的工人们甩得七荤八素的了。 堡人们喜极了,看来染坊可以长长久久开下去,他们再也不用日夜担心哪天染坊要是关闭,他们回家看着孩子嗷嗷待哺的脸该怎么办。他们这些当爹的,这下回去总算可以抬头挺胸、走路有风了。 今儿个割两斤肉回去庆祝吧! 这位褒姑娘是福星,是他们整个染坊的大福星! 褒曼在染坊忙得不亦乐乎,哪里知道褒府平地起雷声——恭亲王府派来了媒婆。 媒婆来的时候,褒正涛正好在家。 当媒婆说明来意,表示说亲对象是褒家二姑娘褒曼,而男方是恭亲王,给的是侧妃位置时,褒家两老都沉默了。 怎么会这样? 抱亲王想纳自己的女儿为侧妃,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耀,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排不上号的事,只是太突然了。 女儿受邀进王府去玩的事,褒正涛这个当爹的不是不知道,原本只当是恭亲王给他这新任知府脸面让家中女眷去开开眼界,怎知一趟王府行,恭亲王竟然看中了他的小女儿? 他太耿直,从来没有将女儿当富贵利益交换筹码的意愿及想法,但是却对女儿进亲王府并没有太大的排斥感。 也难怪褒正涛这么想,他是道道地地的古人,女儿能进王府,虽然不是正妃,依然胜过豪门大户许多。 不过褒正涛是和独彧打过交道的,他哪里不知道恭亲王有多么的难以形容,他一个堂堂七尺男子汉和恭亲王面对面的时候,连正视都不敢。 若要把女儿嫁给这男人,成为这男人的岳父,心脏必须很大颗、很结实才行。 他很为难,真的很为难,恭亲王可不可以不要这么不按牌理出牌? 媒婆阅人无数,一看两老的神情,她就知道没戏唱了。 丙真,接下来褒正涛便以婚姻大事需征询女儿的意思才能回覆打发了她。 媒婆走后,夫妻俩眼对眼、眉对眉,也商讨不出个所以然来。 待褒曼从外面回来听到这消息,忍不住自嘲的想,她难道就是做妾的命?重生一世,绕了一大圈还是要为妾? 再说皇室里人人心机狠绝,勾心斗角、暗刀子满天飞舞的日子,她真的受够了!可她也想到独彧和她说话的神情,心头骤然风起,掀起一片涟漪。 他的人看着冷,但是她总觉得他的面无表情是因为木讷,和她一起的时候应该是想尽了办法找话和她说的。 这是用心了吧? 但是做妾?不了,那种为了争宠争得你死我活的日子她厌了,所以她以长姊未嫁,哪有妹妹先嫁的道理拒绝了。 褒正涛一向疼爱女儿,女儿既然不想嫁恭亲王,他也不勉强,只是等褒曼回了自己院子,他便和巴氏说道:“丫丫既然不想进王府的门,我们也不能勉强,婚姻大事首重你情我愿,转眼孩子都到适婚年纪了,这些日子你就先放下手边的事,替两个孩子多相看些人家。” 唉,虽说两个孩子都已经及笄,老大甚至是大姑娘了,可他这当爹的只顾着衙门的事,从未认真考虎两个女儿的终身大事,然而北越这么个苦寒穷困之地,能有什么人选适合女儿的? 爱衙里老的老、小的小,要家世没家世、要家底没家底,想找个合适的人谈何容易。 褒正涛真是头大了。 抱亲王府粹芬院里。 “什么,王爷要纳侧妃?嬷嬷,你这消息从哪来的,确实吗?”王妃何妍芝珠围翠绕,浓妆艳抹的容颜起初是恹恹的,斜卧着宝蓝绣仙草的大迎枕,一听到恭亲王要纳侧妃的消息,整个人从美人榻上坐直了起来,头上珠翠发出叮当声响。 “府里的人传得沸沸扬扬的,只有王妃您不出门,也没人敢在您面前说这个,怕王妃堵心,所以不晓得。”施嬷嬷是王妃的陪嫁老人,年近半百,富态的脸看着亲近,其实不然。 “在我身上讨不了好,所以去找别人吗?男人就是贱!”何妍芝口不择言又鄙夷的冷讽。 “王妃,这种话千万不要再说,要是传到王爷耳里,你们夫妻又要生嫌隙,再说身为王妃,你太失仪了。”施嬷嬷苦口婆心。 “本王妃还怕他吗?”何妍芝眉头微微一扬,回头就抢白。 “听老奴一句劝,王妃再不情愿,也已经和王爷是夫妻,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王妃该想着如何笼络王爷好生下世子,而不是一股劲的和王爷置气。有了子嗣,王妃将来才有依靠,要是侧妃进了门,先你一步生下子嗣,王妃到时候就欲哭无泪了。” 何妍芝小嘴张了张,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我就是吞不下这口气,我明明能嫁个更好的,凭什么要委屈自己和那样的人过一辈子?”一想到枕边人的阴阳怪气,她就全身起鸡皮疙瘩。 要和那样的人圆房,这委屈她受不了。 她老爹是当朝次辅,她又是个美人胚子,何府所有的嫡庶女没有人比得过她,她美名在外,一满十五岁,来说亲的人家几乎踏平何府门槛,当初太子选妃时曾有意于她,可碍于她是四女便转而迎娶何家二女,而她就只能嫁给一个要远去邑地的五皇子。 这叫她怎么甘心?! “王妃,多想这些无益,为今之计是让王爷回心转意才是重点,那侧妃不过是个四品官之女,哪能有王妃的美貌聪颖?只要王妃肯在王爷面前多显现些温柔,夫妻感情又能差到哪里去?” 据施嬷嬷观察,王爷不是的人,他和王妃成婚至两载,后院除了王妃这个正妃,二侧四庶的位分空空如也,王妃底气足,前提就是王爷后院无人,一旦添了新人,王妃再拿翘,后果就不是她一个下人能说了。 要是到那天……唉,希望王妃不要太糊涂! “本王妃是王爷的正妃,她一个妾室又能拿我如何?”何妍芝丝毫没把褒曼放在眼里。 要收拾,个人太简单了,规矩一立就能去掉她半条命。 想跟她争,哪边凉快哪边去吧! 她完全没把侧妃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