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运年年(上)》 第1页 楔子重生后的新婚夜 明晃晃的太阳照得池塘发亮,湛蓝的天空倒映其中,蓝天、白云,干爽的空气都让卫翔儇心旷神怡、身心舒畅。 望着池水中倒映的身影,他细细把自己从头到脚再看一遍。 是他,十八岁的卫翔儇! 淡然一笑,已经证明过次的事,他依旧想一次再一次地重复证实,证实自己回来了! 他回来了,回到人生最意气风发的岁月,现在的他刚从战场上退下来,他是戴维王朝最年轻英勇的常胜将军,打过无数场胜仗,打得北疆诸国不敢再犯,只是,偌大的军功再也换不到他真正想要的…… 摇摇头,敛去嘴角苦涩笑意,再度挺直背脊,他深信上苍既让自己重生,必定有其深意,他发誓再不重蹈覆辙,再不让歹毒狠戾之人顺心遂意。 前世,他带领十五万大军与北疆诸国对阵;前世,宁王被羽箭射穿,他一怒之下,狂扫北疆大军;前世,他与宁王是过命的兄弟;前世……他和宁王关系从“今天”起渐行渐远…… 可悲的是,他根本不知道原因。 哀模右胸上早已结疤的箭伤,前世这个从前胸穿透到后背的伤疤,是烙在宁王身上的。 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以身为盾、挡在宁王前面,不过这一箭,给了他重生的机会。 宁王卫翔祺是皇上的庶长子,母妃位分不高又早亡,虽出身不好,但他人品光风霁月,文韬武略,是人人钦羡的人物。 卫翔儇是皇帝亲弟弟靖王的儿子,他父王早亡,他是个遗月复子,由母亲一手带大。 皇帝与靖王兄弟情深,因皇帝子嗣稀少,直到先皇后驾崩,后宫除翔祺之外,再无别的皇子公主,因此皇帝常把卫翔儇带在身边,与卫翔祺一起教导。 两兄弟一起长大、一起学文习武,两人是从小打打闹闹玩出来的感情,是谁也无法离间的铁杆兄弟。 直到继后葛茜芝出现。 梆茜芝进宫后两年,生下嫡子卫翔廷,天底下当母亲的,谁不想替儿子铺就一条锦绣大道? 卫翔儇并不反对,也不认为这种行为有什么错,只是葛茜芝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用他和卫翔祺的鲜血,为她的儿子铺就锦绣大道。 前世,二十五岁的卫翔儇死于顾绮年之手,人死却不愿瞑目,他等待死亡降临时,仍一句句说着不甘…… 所以他重生,他的灵魂返回。 恶鬼为何从地狱爬回人间?不为别的,只为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眼底闪过凌厉,像刀尖似的,狰狞的表情映在清澈的水面,与他身上的大红喜袍格格不入。 他回来了!谁给仇、谁予恩,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今天是卫翔儇大婚的日子,皇帝赐婚,将皇后的侄女葛嘉琳赐给他为靖王正妃,孟太傅的次女孟可溪为靖王侧妃,两女同日进府。 相同地,今天也是卫翔祺的大婚之日,皇上赐皇后的外甥女文珈玥为宁王正妃,夏柔伊为宁王侧妃。 两位感情深厚的王爷在同一天成亲,是百姓津津乐道的佳话,却是不少官员的恶梦,为着两位王爷的婚事,礼部上上下下忙得足不点地,哪方也不敢轻慢。 今天的四名正、侧妃,都是葛皇后亲自挑选,各个温良恭俭,是京里有名的才女,这样的人选任谁都看不出问题,可偏偏……这里面有一个女人,将会成为他们两兄弟胸口的第一根刺。 有朝一日,这根刺会穿透他们的情谊,戳破过往的恩惠,最终,将兄弟感情扎得千疮百孔,视彼此为敌。 梆皇后……卫翔儇狞笑着,此生怎还容得她顺风顺水?! 贴身侍卫卫右推开厚重木门,走到主子身边。 这处园子名叫“待春院”,位于靖王府的最后方,与其它院子隔着一座占地很大的花园,院子颇大,有池塘、有树,还有许多花圃,院子里只有七、八间屋子,盖得结实、精致,却不奢华,有井、有灶,关起门来倒也能过过自己的小日子。 这里曾经是靖王妃的居处,先靖王过世后,靖王妃便搬离主院,长居此处。 有人说,因为王妃思念王爷太甚,不愿过金碧辉煌的日子,便迁居此地,过起俭朴生活;也有人说,王妃怕睹物思人,才更换居处、念经礼佛。 不管理由是什么,王妃在待春院里住了整整十五年。 王妃过世后,因待春院离其它院落太远,便渐渐荒废了。 行至卫翔儇身边,卫右低声说道:“主子爷,吉时已至。” 吉时?卫翔儇冷冷一笑,甩袖道:“走吧!” 卫翔祺是个能耐人,没人会反对这句话,但他自己质疑了,如果他够能耐,怎能让心爱的女子别嫁?又怎会顺天应命,一步步走向灭亡? 能耐?是欺世骗人的说法吗? 活了十九年,他第一次质疑自己。 从小到大,所有的教育都教会他,唯有朝廷家国是他必须上心的,其余的人、事皆可有可无,但……一个不谨慎,他爱上她了。 不是因为她貌美、不是因为她聪慧,更不是因为她有让人一见就无法忘怀的气度,而是因为她看见他的第一句话是——“卫翔祺,二十六岁亡。” 谁会爱上一个诅咒自己的女子?偏偏他就是爱上了。 她预言:七月温州大水。预言实现。 她预言:中秋佳节月蚀。预言实现。 她预言:永和宫大火。预言实现。 她曾经对他做过八个预言,除死亡那个之外,有六个实现了,而第七个……他闪避了,恶意地改变她的预言—— 当羽箭飞来那瞬间,他企图躲开。 谁晓得翔儇竟扑身飞来,为自己挡下一箭。 望着他昏睡的苍白容颜,卫翔祺不止一次后悔,如果这是宿命,注定要有人受伤,他不该躲的,如果他不躲开,是不是翔儇就会安然无恙? 幸好翔儇清醒了,否则他怎么对得起兄弟?一个为自己可以豁出去一切的兄弟? 对于有预言能力的女子,他该抱持怀疑态度,但是,对不起,他无法。 他喜欢她,喜欢到无法自拔,他想求父皇赐婚,却不料葛皇后比自己快一步。 君无戏言,他的喜欢不敌君威,为孝顺、为友爱,他必须退让成全,只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心痛…… 也罢,就这样吧,反正预言中他只能再活七年,反正他所有的努力不过是为他人作嫁,就这样吧…… 他不是会自伤颓废的男子,他知道爱情不是男人的全部,可是在大婚的日子里,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沮丧,这份痛苦让他无法振作。 坐在马背上,卫翔祺穿着大红喜袍,头戴红色礼冠,喜气洋洋的打扮,却无法在他脸上添入喜气。 夹道看热闹的百姓满脸满眼的艳羡,他们只看见新嫁娘的十里红妆,看见迎亲队伍的威武浩大,却看不见他的沉重哀恸。 两队迎亲队伍迎面相对,卫翔儇自动退让一旁,让卫翔祺的队伍顺利通过。 两兄弟错身同时,卫翔儇对着大哥一笑,卫翔祺心情沉重,却也是回给他一个勉强的笑意。 望着卫翔祺,卫翔儇双眉微蹙。 前世的自己,有见过大哥强抑的悲哀吗?肯定没有,倘若他那时多留一分心思,也许命运将有所不同。 这一世,卫翔儇没有喝醉。 这一世,他依旧选择在新婚夜里进入孟可溪的房间。 他故意的,故意狠狠扇葛皇后一巴掌,他知道这样并不聪明,真正聪明的做法是麻痹敌人,在敌人大意时再予以致命的一刀。 但他必须这么做,因为今晚有重要任务。 第2页 孟可溪已经洗漱过,粉女敕的小脸上带着忧心忡忡的苍白。 还是不行吗?做那么多、说那么多,命运始终照着它无法更改的节奏进行着? 不甘心啊,她追求的爱情怎么就遥遥无期,任她使尽力气也无法更改? 如果这就是命运,如果卫翔儇才是她命定的男子,她是不是应该试着不倔强,试着放下固执、放下爱情,放下数百年的追寻,和卫翔儇走完这一世? 轻咬唇,孟可溪细细抚模手中的匕首,要不要……再来一次? 再一次刺杀卫翔儇,再一次敌不过他的粗暴、成为他的女人,再一次因为不堪后院凌辱,死于半年后,再一次魂魄跟随在卫翔祺身边,眼睁睁看着他经历过的每件事? 泪水落下,不能啊…… 她无法再次看着卫翔祺因为心魔,一脚踩进葛皇后的陷阱,无法看着两个好男儿因为自己渐行渐远,最终丧命。 她不愿意“再一次”,可是,又怎能违背自己的心意,怎能爱着别人却认分地成为靖王的女人?她办不到! 门突然被打开,孟可溪心头一惊,急忙将匕首收入鸳鸯枕下。 卫翔儇进屋,他没有喝醉,更不打算在孟可溪刺伤自己之后因自尊心而强暴她。 凝视孟可溪的脸,她并不美丽,但眉宇间的英气让人觉得可亲,大哥见过的美女多如过江之鲫,他不懂,大哥为什么独独对她魂萦梦系? 孟可溪防备着,防备他扑上来,撕烂她的衣服,也撕烂自己的……身体。 但下一瞬,她失笑,她的反抗于他不过是蚍蜉撼树,她能防备什么? 所以顺了他?当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把情情爱爱在这个晚上彻底封杀? 她紧咬牙根,然而,不示弱的泪水却在低头那刻跌入膝间。 轻叹,爱情就是这副样貌啊,尽避苦痛多于喜乐,还是有人乐意奋不顾身、自投罗网。 他懂得的……他痛过苦过、自投罗网过,所以他对自己发誓,再不沾惹情事。 卫翔儇拉过椅子,坐到床前,低声道:“把枕头底下的匕首收起来。” 他的话让孟可溪惊恐不已,猛地抬起眼。 精彩的惊惧、精彩的表情、精彩的眼波流转,这个瞬间,他有一点点理解,大哥为什么会看上这个女人。 孟可溪紧咬牙关,掐紧拳头,分明吓得全身发抖,却打死不肯低头。 卫翔儇不与她纠缠,今晚要做的事还很多,他不想浪费时间去安抚一个女人,即使她不示弱的表现令人动容。 “你喜欢宁王,是吗?” 牙咬得更紧了,她不点头也不摇头,她凝聚每一分精神,猜测他下一个举动,在不确定他想怎么做之前,她保持沉默。 “你打算怎么做?刺杀我?你以为我的军功是蒙来的?”他似笑非笑地道。 她从未小看过他,前世敢奋力一搏,是仗着他喝得酩酊大醉,而现在……面对清醒的卫翔儇,她没有半点成功机会。 他的话有什么目的?他知道什么?是宁王告诉他的?战场生死相依,兄弟交换秘密? 她想破脑袋,还是猜不出原由,但是他在等她开口。 咽下惊惧,孟可溪扬声道:“不管我有任何打算,在靖王面前都不会成功,不如由王爷来告诉可溪,您想怎么做?” 面对气势迫人的自己,她还能强作镇定,还能侃侃而谈,卫翔儇勾起嘴角,这个女人……还不错。 斑举桌面上的合卺酒,往地上洒去,直到洒尽最后一滴酒水,卫翔儇开口,“我要……” 锦茜红妆蟒暗花缂金丝双层广绫大袖衫,边缘绣满鸳鸯石榴图案,胸前一颗赤金嵌红宝石领扣,外罩一件品红双孔雀绣云金缨络霞帔,那孔雀好像要活过来似的。 喜帕已掀,葛嘉琳的发髻正中央戴着联纹珠荷花鸳鸯满池娇分心,两侧各一株盛放的并蒂荷花,垂下绞成两股的珍珠珊瑚流苏和碧玺坠角,中心一对赤金鸳鸯左右合抱,更显光彩耀目。 她耐心等候着,紫鸳已经不止一次劝说,让她换下嫁衣,但……怎么能呢?这一袭嫁衣是她花近两年时间绣成的。 早在姑母发话,会促成自己和靖王婚事那天起,她满脑子想的就是如何织就这身嫁衣。 她用尽心血、耗尽心力,每一针、每一线,她为自己绣入满满的祝福。 会幸福的,天底下男子都会因为娶到她这种琴棋书画、女红皆通透的女子感到幸运。 而她,已经爱慕卫翔儇多年,是的,是很多年,不是一年两年。 她梦想嫁给他,梦想照料他的生活,梦想夫妻鹣鲽情深,生生世世、幸福缱绻。 她深深爱着卫翔儇,认定只有这样的男子才配得上自己。 紫鸳再次走进屋里,她小心翼翼地,声音里带着微微的抖意。“王妃,王爷去了孟侧妃屋里……” 话没说完,葛嘉琳握在掌间的酒杯横飞,往紫鸳脸上砸去,倏地,她的脸颊出现一块瘀青。 “贱人!”葛嘉琳咬牙切齿。 紫鸳受到惊吓,不顾地上碎瓷,跪地求饶。 梆嘉琳不发话,一主一仆、一坐一跪,主子的脸色铁青,婢女的脸色惨白,谁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与此同时,静雨院里传来孟可溪的尖叫声。 叫声响起,葛嘉琳脸色稍霁,她急道:“去探探后头发生什么事?” “是。”紫鸳起身,快步往外跑去。 这次她去了很久,葛嘉琳等得心急火燎,恨得连连摔破几个茶杯,口里骂过无数次贱人,终于紫鸳回来了。 这次她的身子抖得更厉害,她不敢进屋,更不敢不进屋,犹豫再三后,一咬牙,跨进喜房里。 紫鸳双膝跪地,在接连磕头间,泪水无声翻落,她知道自己死定了。 见状,葛嘉琳心知不好,怒问:“到底发生什么事,快说!” “王爷在后院……徐寡妇的屋子里……歇下了……” 什么意思?他宁愿和个下作女人在一起,也不愿意进她的房间?因为她是皇后娘娘的侄女?因为他与葛皇后誓不两立? 梆嘉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额间青筋毕露,她愤恨不平,一怒之下,扫掉满桌子东西,婴儿手臂粗的龙凤喜烛也随之落地,烛火碰上桌巾迅速燃起,火顺势蔓延。 “起火了,救命啊!” 紫鸳受到惊吓,顾不得其它,慌慌张张、急急忙忙起身,把王妃护到屋外。 静思院的动静引来不少人,嬷嬷、小厮提着水急忙灌救,府卫封锁静思院,不让人进出。 短短一刻钟,火便熄灭,并无大碍,只烧掉桌椅和王妃嫁衣一角。 梆嘉琳被请到隔壁屋子,她红了眼却忍住不哭,太大意了,这里是靖王府,不是她可以任性的葛家后院。 缓缓吐气,她告诉自己别急,她得想出一套好剧本,好在爷跟前为今晚的行为开月兑解释。 看一眼吓得魂不附体的紫鸳,她心头淡淡的,说不出滋味。 紫鸳服侍自己三年,性子谨慎、嘴巴紧,是个好用的丫头,可惜势必要牺牲她了,对于人命,她不曾看重过。 望着紧闭的房门,她在等待,等王爷过来,演出一场好戏。 可惜葛嘉琳没有等到这个机会,洞房花烛夜,王爷始终没有出现,让她憋着一股气,无处发泄。 天刚亮,唐管事领来十几名嬷嬷,把孟可溪的一应用品和嫁妆全数送往待春院,一把大锁扣上,孟侧妃在一夜之间失去王爷的宠爱。 没有人知道这个晚上静雨院发生什么事,只晓得孟可溪从此消失在王府众人眼中。 而离开静雨院的卫翔儇并没有到自个儿王妃屋里歇下,反而喝得大醉,睡了徐寡妇,整夜反复折腾,直到天亮。 第3页 消息传出,葛嘉琳气得折断指甲。 第一章重生的好处(1) 透过树叶,阳光筛落满地金色圈圈,树上啁啾鸟鸣,勾起一季喧哗。 热闹的声音,静止的空间,分明矛盾,可置身其中,却是无比协调。 彼绮年蹲在树底下,白皙的手指握住石头,不停地在泥地上写字。 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同样的三个字,重复地扩大心中谜团。 她叫做顾绮年,父亲是七品小辟,母亲死后,父亲续弦,有了后娘便丢了亲爹,都是这样的,她并未为此感到埋怨。 戴维王朝选秀,按例是三年一选,朝中官员家里十三到十六岁的适龄女子均要参选。 选上的女子若是有福气的,为妃为嫔,一飞冲天,再小的麻雀也能飞进凤凰窝;没福气的,被选作女官或宫女,就得等到二十五岁才能放出去,到那时候年岁已大,就算出宫,怕也难以婚配。 所以就算福气不足,只要被挑选进宫,所有人都会力求表现。 若能攀上贵人,出宫后还能帮衬家里一把,自然不会被嫌弃,要是混不出个名堂来,这未来路可就茫茫然,不知所谓。 为了少吃家里几年饭,再省下一笔嫁妆,继母逼着顾绮年的亲爹把女儿改了年纪,送进宫里。 她自小就是个眉清目秀、漂漂亮亮的小女孩,进宫自然没问题,只是十一岁稚龄充作十三岁,再美丽也是稚气未月兑,岂能得到贵人青睐? 然而进宫前,爹爹还是打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好算盘,再再嘱咐她,要想尽办法攀上贵人。 然而贵人是可遇不可求的。 从小爆女一路爬到皇后身边服侍,这一走便是六年光阴,她从不指望好运道,只求再过几年能平安顺遂地出宫,即使年纪大了、容貌丑了,再没好男人肯与她搭伙过日子,凭着多年来存下的月银和赏赐,买几亩田、开间铺子,紧着点过,总能过完这辈子。 一辈子说长很长,说短也短,只是…… 她是谁? 迷糊了吗?是啊,她自己也觉得迷糊,她到底是谁? 五年前一场斑烧,她没烧糊了脑袋瓜子,却烧出一身好手艺,她做的菜被娘娘身边的姑姑瞧上,将她送到皇后娘娘身边伺候,她的厨艺替皇后固了宠,憋得宫中嫔妃有怨难诉。 可惜皇上再宠,终究没让皇后再生下一儿半女。 至于其它的嫔妃……她只能说,娘娘好手段,她生不下皇嗣,旁人便也生不出来。 因此当今圣上,只育有两名皇子——母妃出身低贱的大皇子卫翔祺,以及皇后所出的二皇子卫翔廷,大皇子早在五年前立府娶亲,而早该立府的二皇子仍然住在后宫。 离题了,现在谈的是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的顾绮年。 发烧后清醒,除了做菜的手艺外,她还发现自己会认字读书,能背诗念词,若不是手边没有合手的琴瑟,她想试试还有多少本事在手? 她害怕的不是傍身技艺,而是……这些东西都不是顾绮年该会的。 如果不是顾绮年,她是谁?为什么她满脑子里只有顾绮年的记忆?越想,心越慌,手上的石子挥舞得更快。 “绮年。” 大宫女茹瑄一路寻过来,发现她躲在树底下,停下脚步,看一眼地上的字迹,抿嘴浅笑,这丫头的疯病又发作啦?有事没事就跑到树下质疑自己。 她走近,伸出右脚,把那些字迹抹平,笑着勾起她的手,把她拉起来,说道:“你叫顾绮年,今年十八岁,性子平和,做人最是温柔,长得一副媲美西施的花容月貌,让主子忍不住抬举。” 对着茹瑄淡淡一笑,顾绮年拍掉手上的细沙,问:“怎么没在娘娘身边伺候?” 茹瑄笑盈盈地望着顾绮年,这丫头是个难得的,分明一副好样貌,却从不往主子跟前凑,倘若她有几分心机,说不准早早成了后宫贵人。 不过现在也好,能跟着靖王爷,也是条好出路。 低调沉默的顾绮年,怎会与靖王扯上关系? 是这样的,前些日子,皇帝又往永和宫来,顾绮年呈上一盅温补药膳,皇帝用得好,心念一动,想见顾绮年一面。 彼绮年在永和宫多年,皇后一直防备着她,不让她到皇帝跟前招摇,没想到皇帝会临时兴起,果然这一眼便龙心大悦。 很难不龙心大悦啊,顾绮年虽然身材单薄,但肌肤莹白如玉,粉妆玉琢的五官,虽不施半点脂粉却也洁腻娇女敕,绝俗的容颜、芙蓉般的清姿雅质,便是宫中丽人拍马也追不上。 皇后心急,一个善于药膳料理的貌美女子,若把她留在皇帝身边,谁知后宫会不会冒出几个皇子公主,她岂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皇后急中生智,笑说:“臣妾有一事想与皇上商量。” “说说。” “儇儿成亲已经五年,膝下尚无子嗣,也不知与当年的箭伤有无关系?绮年是臣妾放在身边教的,想把她送到儇儿身边服侍,就算他眼光高,看不上这丫头,至少那手厨艺能帮儇儿养养身子。” 皇后一番话让皇帝敛下心思。 确实,卫翔儇、卫翔祺这对难兄难弟,都二十三、四岁了,却连半个孩子都没有,难道卫家男人都像他这样子嗣艰难? 皇帝满意地拍拍皇后手背,说:“还是皇后想的周到。” “除绮年外,臣妾还备下柔儿,那孩子一手疏通经脉的按摩功夫很是了得,臣妾本打算把她给祺儿,偏祺儿瞧不上眼,当面拒绝臣妾。这两个孩子都是好的,不如都给儇儿吧,不管是祺儿还是儇儿,能早点为皇家开枝散叶都好。” 皇后的话引得皇帝呵呵大笑,只是笑容未达眼底,反倒勾出一抹深沉。 不管是祺儿还是儇儿,能早点为皇家开枝散叶都好……为什么把儇儿也给点上名?莫非是……皇后知道了?那么葛氏一族全都知道了? 皇帝的笑容持续着,没有人看出不对劲,只是在旁服侍的茹瑄心头泛起阵阵颤栗,皇上的笑……太瘆人。 茹瑄拉过她,笑道:“娘娘让我来唤你,靖王妃进宫了。姊姊先在这里恭喜你喽,往后就是高高在上的贵人,有机会的话别忘记提拔咱们这几个好姊妹。” 茹瑄的话让顾绮年的笑凝在颊边。 那日娘娘对皇帝说的事,即便没下懿旨也是板上钉钉的了。 这些天,娘娘没令自己到跟前说事,却让心月复姑姑来叮嘱不少话,无非是要她惦记着娘娘的大恩大德,往后永和宫便是她的娘家,靖王府水深,唯有娘娘能保她……林林总总的话一堆,想表达的事全是同一桩——听话。 皇后要她听什么话?她不确定,更不敢猜想。 然顾绮年心知肚明,在她和张柔儿当中,真正需要“听话”的,是被靖王看重的那个。 她想不想出人头地?想不想得到靖王的宠爱? 轻摇头,在后宫多年,若还不明白越早出头的鸟死得越快这层道理,也算白活一遭了。 “谢谢茹瑄姊姊。” “东西都整理好了吧?”靖王妃的脾气看起来不太好,千万别让她久等,否则那个下马威……不知道绮年能不能承受?至于柔儿,那是个擅长钻营的主儿,不劳她操心。 “整理好了。” 她不爱穿金戴银,攒下来的月例全让四儿哥哥换成十两一张的银票,那些钱原是打算出宫后安身立命用的,没想到终究等不到那个日子。 想到这里,她不禁心情微微低落,这便是当奴婢的悲哀。 看她这副模样,茹瑄叹息,绮年与一心想进王府的柔儿不同,除善于按摩外,柔儿还有一副好嗓音,黄莺出谷似的,声音清脆娇女敕,是男子都会被勾引。 第4页 知道自己被赐给靖王,这段日子事情可多啦,柔儿买布裁衣、打钗制环的,时不时联络宫外爹娘送好东西进来,哪像绮年,纹风不动地。 是不在意、不上心,还是压根不想进靖王府? 都有吧,这丫头性情沉静,事事不上心,唯一听过她对未来的想象,也不过是想顺利出宫。 但她这样一副好容貌,怎能顺遂心意? 茹瑄见她满脸的低落,忍不住掐她一把,佯怒道:“你啊,该怎么说你才好?我明白你没有攀高枝的心思,可进王府后,不管乐不乐意,你都是靖王爷的女人,这辈子恐怕再也出不了靖王府大门,想在那一亩三分地里活得自在……别嫌我唠叨,还是奉劝你一句,不能事事拱手让人。 “靖王爷是个好人,百姓间评价极好,你若能替王爷生下一儿半女,后半生也算有所依靠了。” 彼绮年淡然一笑,哪有那么容易,若真让王爷瞧上眼,娘娘这边事情不会少,轻则让她吹吹枕边风,把王爷拉到二皇子阵营,可靖王和宁王之间的交情,天底下恐怕没有人不知晓,倘若无法拉拢,皇后不断叮嘱她“听话”,那些话的内容肯定会让人胆颤心惊。 她没有野心,对人生的要求不过是顺遂两字而已,她清楚得很,荣宠背后囊括着太多女子的嫉妒与怨恨,若非万不得已,何苦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争?从来不在她的选项内。 见顾绮年沉默,茹瑄心急。“你以为不争就没事?错!你不争,世事偏由不得你来作主,不想沉沦也会被拉着沉沦,哪个高门大户的女子能够置身事外?何况怀璧其罪,光是你的容貌,就会是王妃的威胁。想在王府安然活着,你无权软弱。” 是这样的吗?前有狼、后有虎,说到底,她要求的顺遂只是空想而已? “我明白姊姊一心待我,不如姊姊给我说说靖王府的事儿,免得我两眼一抹黑,做错事还不清楚错在哪儿。” 茹瑄舒口气,这总算是明白过来了。 “靖王妃是皇后娘娘的侄女,虽是庶出,可模样能耐样样不输嫡女,既然亲姑姑是后宫之冠,葛氏女自然是京城名门求娶的对象,最终是娘娘作主,让她成为靖王爷的正妃。 “当年一起嫁进王府的还有孟太傅的女儿孟可溪,听说大婚那天晚上,靖王府热闹得很,谁也不知道王爷和孟可溪之间发生什么事,只晓得从那晚之后,孟可溪便被禁锢在王府的园子里,再没有人见过她,直到年后一场来势汹汹的病,要了她的命。 “外面传说靖王夫妇伉俪情深,靖王妃宽厚良善,可成亲多年肚子迟迟不见动静,便陆陆续续为王爷纳进不少新人,外头的人把王妃夸上天。其实,靖王妃时常进宫向娘娘请安,从她的言行举止看来,那是个绵里藏针、心机深沉的女子,便是娘娘如此手段,也觉得这个侄女不简单……” 茹瑄叨叨絮絮地说个不停,并非刻意往顾绮年心底插钉子,只是担心,这样一个恬然静好的女子,涉入靖王府那潭水不能全身而退。 听着茹瑄的担忧,顾绮年笑着拍拍她的手背,这便是后宫女子啊,百般手段、千种算计,句句话都暗藏玄机,识人、认人的本领早已淬进骨子里,靖王妃瞒得过天下人的眼,怎欺得了后宫女子的火眼金睛? 彼绮年说道:“我明白了,日后绮年若能顺风顺水,待姊姊离宫后,别忘记来找妹妹。” 车行辘辘,葛嘉琳背靠着软垫,心绪起伏难定。 五年三个月又十七天,她嫁入靖王府已经好久,起初王爷厌恨自己,理由很简单——她是葛氏女。 梆皇后扶持的不会是大皇子,而王爷是大皇子的人。 于是她豁出一切,下了一场豪赌,她把赌注压在王爷身上。 她对王爷推心置月复,自愿为他所用,她告诉王爷,嫁鸡随鸡,她不再做葛氏女,即便最后的结局是死无葬身之地也没关系。 这番话让她拢住了王爷,他们成为真正的夫妻。 然而一年年过去,她渐渐明白,爷给她尊贵体面,该有的规矩行事样样不差,后院也全交付给她,只是……王爷对她并不上心。 为此她无比痛苦,她温柔小意、体贴大方,用尽办法企图掳获王爷的感情,但是一次次热脸贴上冷,她火热的感情被王爷用冷水浇熄,再多的努力都得不到响应,她怀疑,王爷根本没有心。 她猜过,王爷心里在意的,是不是被幽禁在待春院的孟可溪? 她试探,请王爷把孟妹妹放出来,谁知一个眼刀,吓得她噤若寒蝉。 所以问题不在孟可溪身上? 答案如此,多疑的她非要等到孟可溪死去,王爷下令丧事低调处理,她才愿意相信,孟可溪不是两人之间的问题。 她也想过,是否王爷好男风,喜男不喜女? 为表现自己的体贴,她找来几名小倌,一个个都是人上之姿,但王爷连看都不看小倌一眼,于是这个念头被否决了。 王爷不喜欢男子,对风华绝代的美丽女子也是淡淡的,难道爷天生对这方面不热衷? 若是如此……她悄悄松口气,她得不到他的爱恋,别的女人也得不到,她便安安稳稳正坐王妃位置,为他生儿育女,与爷相伴一生。 可她尽全力了,却始终无法美梦成真。 她是个再自信不过的女子,不会一味苛责自己,她认为问题在王爷身上,于是试着停掉侍妾们的避子汤,瞧!多有趣,侍妾们接二连三怀上孩子,独独自己的肚皮毫无动静,这让她情何以堪? 她当然不会让那些孽种安然出生,爷的孩子只能从她的肚子里爬出来,所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上头沾满血腥。 这点,令皇后娘娘很满意吧? 第一章重生的好处(2) 二皇子年纪尚稚,无法与宁王和靖王较量,若两人始终无子嗣,对二皇子便少了威胁。 她不懂皇后在怕什么?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相较之下,皇上更喜欢二皇子,因为他的性情、长相与皇上最像,更别说皇上处处倚重皇后,这若不是在为二皇子铺路是为什么? 懊担心的人是她吧,她把所有宝全押在王爷和宁王身上。 不过她不会这么快认输,宁王赢在年纪,赢在经验与才干,再加上有自家王爷的鼎力相助,鹿死谁手,尚且不知,何况这些年王爷和宁王帮着皇帝处理朝政,颇得百官赞赏倚重。 所以皇后的手段越来越不入流了,一次两次挑拨宁王与靖王的感情,还让自己在靖王耳边吹风,鼓吹王爷站到二皇子阵线。 她有没有做?曾经试过,效果…… 这是最令她心慌之处,近年来,王爷益发深沉,她无法臆测他的心思,他与宁王间的感情一如过往,与二皇子似乎也攀上交情,她不确定王爷到底站在谁那一边? 案亲常差人来问,为着维护王爷,她报喜不报忧,强加附会,把爷说得好似属意二皇子,可她半点把握都没有。 看一眼顾绮年和张柔儿,葛嘉琳暗暗冷笑,皇后是不再相信她了吧,皇后心急王爷模棱两可的态度,认为自己没有大力游说? 肯定是,否则怎会插手靖王府后院,一个张柔儿不够,再补个顾绮年,王府的通房丫头还不够多吗? 梆嘉琳不担心张柔儿,她的心思太活络,一双邪魅大眼里野心昭然若揭,这等女子王爷看不上眼,但,顾绮年…… 她长得太好,眼耳鼻唇无不精致,半句话不说,但沉稳的目光里透露出睿智,她只是个小爆女,必须对着自己伏地叩首,可是她的从容自若、不卑不亢,竟让她……感到自卑?威胁? 第5页 她无法理解自己的感觉,但……她的确怕顾绮年…… 她会在王爷心底落了根吗?她会突破王爷心中那扇门吗? 无端的恐惧自心中生起,葛嘉琳接连深吸几口气,亦无法压抑心中抑郁,怎么办?她能阻止顾绮年站到王爷面前吗?她可是皇帝亲口赐下的,她岂能违圣意?如若不能,那么她要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 来了!带着一点点的兴奋,卫翔儇迫不及待地走往静思院。 重生的好处——他知道什么时间会发生什么事,因此预作布置、占尽先机,这几年葛兴儒的左膀右臂被他暗中解决不少,这一世的葛氏势力大不如前。 梆皇后在后宫的日子也不太惬意,待张美人月复中胎儿诞下……光是想象她的精彩表情,卫翔儇就满肚子畅快。 迈开步伐,心,隐隐地加速着,和前世一样,张柔儿、顾绮年奉皇后的命令进王府。 明知道情势逆转,顾绮年再无机会对他造成伤害,但,他以为自己能够不动如山,却没想到即将面对前世的夺命仇人,他还是按捺不住。 他急着见那个一刀划过自己喉管,却哭得梨花带泪的女子。 那时,她是怎么说的?她说:“王爷,对不住,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她不想死,所以他就该死? 前世的自己怎么蠢得这般离谱,明知道是葛皇后派来的人,却还是对她动了心。 为什么?因为她的天真烂漫?因为她没有城府心机?因为比起葛嘉琳她的善良简直是天仙下凡? 呵呵,他到底是看上她哪一点?美貌?天真?带着些许粗鲁的真性情? 他完全想不起来,直到…… 直到走进静思院,直到再次看见顾绮年,卫翔儇找到原因了,前世看上她、善待她,真正的理由是罪恶感。 梆嘉琳非常不安,她尚未想到法子让顾绮年消失,谁知王爷刚下朝便迫不及待到静思院来。王爷从不对上心,一下朝便专程绕到静思院,理由是……他喜欢顾绮年? 难道两人早就眉来眼去?或者说,顾绮年是王爷向皇上求来的? 这些想象让葛嘉琳心跳加速,双手在衣袖下紧握,薄薄的汗水透过衣衫,在背脊间形成一股寒意,分明是春暖花开的季节,她却感到一阵阵寒凉。 彬在一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张柔儿没教葛嘉琳心慌,但只着宫装、半点环佩镯钗都没佩带的顾绮年却让自己无法不在意。这女子分明低调,无心相争,葛嘉琳心底的恐惧却越来越深。 梆嘉琳相当自信,再年轻貌美的女子,她都能毫不介意地把她们送到王爷的床上伺候,因为她清楚,任凭她们再有本事,都迷惑不了王爷,但是顾绮年……她不确定了。 是预感吗?预感顾绮年将会夺走一切? 慢条斯理地啜口茶水,慢慢咽下堵在胸口的那分憋闷,葛嘉琳告诉自己:不会的,自己可是高高在上的王妃,顾绮年不过是个小爆女,弄死她不过是小菜一碟,不会有事的。 她试着平静,试着理智,试着表现出像过去那般的泱泱大度。 梆嘉琳偏过头,看向坐在身边的卫翔儇。 阳光从窗外射进,照在他英挺的五官上,一身绣着金蟒的朝服显得他身形愈加挺拔修长,一表人才、气质翩翩,眼底熠熠生辉、炯炯有神,两道剑眉,一身英气。 五年了,他依旧雍容贵气,依旧坚毅沉稳、俊美出色,这样的男子是她的丈夫,身为他的妻子,她无比骄傲。 “都抬起头来,让王爷瞧瞧你们的好容貌,看谁能引得爷上心。”葛嘉琳带着调笑的口吻对两人说话。 身为主母,用这样的口气太轻佻,就算身分卑下,她们总是皇后赐下的,怎么也该给两分薄面,不该拿她们当青楼妓子对待。 但,又如何?一旦踏进王府大门,她们还能出去向皇后告状不成? 张柔儿心底不满,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乖巧地抬起头,对着卫翔儇嫣然一笑,眉目含春,偏着娇俏小脸,说道:“奴婢柔儿给王爷、王妃请安。” 卫翔儇勾起嘴角、淡淡一笑,如记忆中般,张柔儿的声音柔女敕娇甜,让人听着心头跟着发软。 前世的自己被她的声音吸引,最终却宠上顾绮年,为何?早已遗忘的原因在此刻鲜明。 彼绮年跟着抬头,平静的脸上没有分毫表情,只是淡淡地说:“奴婢顾绮年。” 没错,就是这双干净澄澈、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就是这双……和小瑀一模一样的眼睛,小瑀……他的萧瑀…… 彼绮年敛着眉目,视线并未与他对上,但卫翔儇已经想起,自己是因为这双眼睛而宠爱顾绮年,之后她的天真、她的莽撞、她的粗鲁,让他误以为她不会是皇后挑上的人选。 他错得太厉害,最终以性命做为错误代价。 傻瓜,他怎会忘记,女子最善于作戏,贤德宽慈的葛嘉琳不就是这号人物的代表?他不言语,并非不晓得她手下挂着多少条人命,并非不知自己多少子嗣断送在她的掌心。 再度审视顾绮年的眼睛,前世的她神采飞扬、顾盼自若,大大的眼睛里盈满笑意,对自己频频放送秋波,怎么现在摆出一副恬然安适、宁静淡定的姿态?想改弦易辙,换个法子勾引他? 哼!再不会了,他再不会多看她一眼、多听她一句,任凭她是个再高明的戏子,都无法撼动他的心。 他倒想看看,一个没有观众的戏子,还能演多久的戏? 带着戏谑笑意,卫翔儇扬起浓眉,这辈子,就让她用一世的清苦孤寂来偿还上辈子的夺命之恨。 不过依顾绮年的性格,她恐怕不会沉寂太久,此生没有自己的维护,葛嘉琳会怎么整治她? 笑颜上带着两分恶意,他竟有些期待,他刻意作态的弯下腰,勾起顾绮年的下巴,迫得她眼神与自己对上。 一眼,顾绮年看清楚卫翔儇,好……熟悉,在哪里见过吗?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淡淡的心疼,为什么眼底浮起酸酸的涩意,为什么控制不住想要向他靠近的心?为什么蠢蠢欲动的感觉在心底汹涌? 相同的问题再度浮现,她是谁?他又是谁?他们之间有过什么?他与她真的只是卫翔儇与顾绮年? 四目相对,彼此凝视的眼神加深了葛嘉琳的不安。 她猜对了?顾绮年将会打破藩篱,走入王爷心底? 这个念头让葛嘉琳惶然。不许!自己进不去的地方,任何女人都不许进! 眨眼间,她设下十几条计谋,不过是个小爆婢,夺她性命有什么困难? 卫翔儇明知道这个举动会替顾绮年带来多大危险,但他就是故意的,就是要让她难堪,可是……她的眼睛让他想起小瑀,让他想起那个明媚开朗的女子,明知道顾绮年不是小瑀,明知道她是个戏子,明知道她将会对自己做出什么事,他却还是不忍了。 不忍心对一双小瑀的眼睛做坏事,不忍心她这样看着自己,像是无声求助。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这么愚蠢,可他蠢了,因为最后一刻,他决定放弃对顾绮年的报复……苦苦的涩意染上眉间,是啊,谁让她有一双小瑀的眼睛?! 他表情瞬变,眼底浓冽的厌恶一层再添一层,勾住彼绮年下巴的手用力甩开,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似的,全身散发出冷酷寒意。 王爷讨厌顾绮年?他的态度让葛嘉琳看不透了。 带着试探意味,她笑言,“王爷,再不让两位妹妹起来,小膝盖真要跪坏了,到时看王爷心不心疼。” 第6页 试探他?卫翔儇板起脸孔,朝葛嘉琳望去,他最看不得她这副样子,分明是只豺狼,偏要装兔子,那也得装得像,那双眼睛都能杀人了。 “不过是个暖床工具,王妃还互称姊妹,好宽阔的胸怀。”卫翔儇冷讽。 王爷是真心不喜顾绮年?按捺住兴奋,葛嘉琳强抑笑颜,柔声回话,“终究是皇后娘娘的赏赐,身分怎同一般?” “麻雀就是麻雀,会因为换主子就改了名称?府里规矩不能乱,上下尊卑谁都不能逾矩,谁送进来的人都一样。” 梆嘉琳轻轻垂下眉睫,把他的话和表情做过千百次分析,恍然大悟!懂了,王爷肯定认为顾绮年是皇后在他身边安插的棋子,没错,王爷最痛恨这种事,洞房花烛夜,王爷不也因为如此狠狠打了自己的脸。 梆嘉琳松口气,她找到的理由让自己安下心来。 卫翔儇的憎恶却让顾绮年满头雾水,她不懂自己哪里做错,招惹出他满脸的鄙夷? 但这不是她能控制的,她只是个身分卑贱的小爆女。 打从踏出宫门那刻,她便清楚有多少危机横在眼前,王妃明摆着讨厌自己,如今王爷也表现出不喜,不讨喜的自己是会更危险还是更安全?她没有把握。 其实,像她这样的小角色,再怎么扑腾也改变不了什么,只能受着,最坏就是个死字,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只是,唉……这要她怎么甘心? 她的人生、她的未来,怎会操纵在两个陌生人手里? 轻咬下唇,顾绮年面上却仍是一副事不关己、波澜不兴的表情。 说不害怕是假的,但再惶恐也得装出无惧,落在猫掌心的老鼠越是惊慌失措,越会逗得猫起了兴致,若未来无法改变,何必让自己当丑角,为人平添笑料? 她有自己的骄傲,即便下场只是别人桌上的盘飧。 彼绮年并不知道,自己的漠然引起卫翔儇的兴趣,他在等她委屈、等她憋红双眼,这一招前世的顾绮年可是信手拈来,毫不费力。 谁知道她没哭,张柔儿倒是红了眼眶。 暖床工具?麻雀?王爷如此不怜香惜玉,她的殷勤全做给瞎子看了! 她一肚子气却无处可泄,只能紧咬下唇,任泪水纷飞,委屈又伤心,她微偏头,把楚楚可怜诠释得淋漓尽致。 看着顾绮年如入定老僧似的纹风不动,卫翔儇皱眉,不畏惧吗?不想争取吗?这可不像她。 卫翔儇冷笑了,还是作戏吧?行,他倒想看看,她能演到什么程度。 难怪说,三个女人就能演一出《红楼梦》。 大厅里,张柔儿哭红双眼,深情款款地望着卫翔儇,顾绮年却视若无睹,魂魄不曾停留现场似的,至于葛嘉琳,憋上一天的郁气缓缓吐出,终于云开见日,她暗嘲自己杞人忧天。 灿然而笑,多心的她决定再添一把火,“妾身明白,但她们终究是娘娘给的,王爷不能太冷落,即便不喜也得给娘娘做做面子……” 冷笑,卫翔儇瞥了葛嘉琳一眼,还真是个不省心的。“留下那个声音好听的。” 听见王爷点名自己,眼泪还挂在腮边,张柔儿展眉,露出笑靥。 梆嘉琳却忍不住想笑,她那没有道理、说不出因由的恐慌,被王爷亲手掐死了,是阴错阳差?是王爷算准皇后认定他会挑顾绮年?不管起因如何、历程如何,只要结果不是顾绮年,她便安心了。 王爷终究把大业看得比重。 觑一眼喜不自胜的张柔儿,葛嘉琳暗自轻蔑,就凭她那副张狂样儿,能拢得了王爷多久? “那么另外一个……”葛嘉琳问得小心。 “随王妃处置。” 梆嘉琳暗自欣喜,她不是个蠢货,不会一进门就把人弄死。 屈膝为礼,她温柔回答,“妾身明白。” 第二章找人监视她(1) 待春院……顾绮年仰头望着木门上面的牌匾,如雷灌耳呢。 那位在新婚夜出事的孟侧妃,就是被送进这里,短短一年便香消玉殒。 送顾绮年过来的郭嬷嬷,很好心地“大力介绍”一番。 她说待春院已经荒废许久,闹鬼的传闻甚嚣尘上,曾有人听见有女鬼哭泣的声音,因此太阳一下山,府里的下人就不会往这里靠近。郭嬷嬷让她夜里没事早早锁上门窗,就算听见外头有动静也千万别好奇。 冰嬷嬷的表情生动,口才优秀,很具有说服力,几段鬼故事被她说下来,谁心底都要存上疙瘩,至于她如此卖力演出,理由是心肠好,或是有人指使……重要吗?不,没那么重要。 彼绮年不是木头桩子,自然能理解王妃的眼神。 于王妃而言,她就是个来瓜分丈夫的坏女人,更甭说背后还有皇后娘娘撑腰,若不是弄死她得承担些许后果,也许她已经坠入轮回。 把坏女人发落到偏僻院落,大概是王妃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处置方式,鬼故事不过是替她添点堵,算得了什么? 她并不怨恨王妃,自己能留下一条命,她已感恩戴德,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若干年后有机会被送到庄子上,眼不见为净。 若能如此,再好不过。 从皇后向皇上提议那刻起,她便明白,夫妻和乐、举案齐眉这种事与自己无缘,没有丈夫孩子、没有一个圆满家庭,她心里多少觉得遗憾,但要明白这世上有些人就是天生缺乏际遇。 无妨,她本就是个随遇而安的,日子再苦,总能活得下来。 静思院、静雨院、静听院……王府多数的院子都靠得近,与待春院隔着一座相当大的花园,说花园也不像,那一大片地上种树、种竹、种花,没有屋子只有凉亭,靠近前面院子的还有人整理,越靠近待春院的部分就越荒凉,直到门前小径都被齐腰的芒草给淹没了。 冰嬷嬷刚走到大门前就迫不及待跑掉,想来除了给她添堵之外,闹鬼传说也有几分真实。 莞尔一笑,她握紧拳头对自己说:“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 大声说完,顾绮年推开门,迎向生命的另一段历程。 院子很大,里头有三、四棵老树,枝桠粗壮,上面结着累累果实,走近一看,方知是梅树。 池塘里的莲花抽出小小的花苞,莲叶长得郁郁青青,再过不久,便是满院芳芳的好时节,可惜没人整理,去年的枯枝残叶还留在池塘里。 几片花圃都荒芜了,里头只剩下杂草和一丛开得旺盛的茉莉。 屋子有些简陋,可顾绮年细看,发现造屋的木料极好,即使无人照看,屋子仍然结实。 她推开每间屋子查看,最左边的两间是灶房,里头锅铲用物一应俱全,堆放柴火的屋子很干燥,里头的木柴不见湿霉。 紧接在灶屋隔壁是浴房,令人讶异的是,浴房里竟有石造的池子,可以供四、五个人同时洗浴。 偏僻的院落却有完善的设备,奇怪,王爷对孟侧妃到底是喜爱还是不喜欢? 剩下的五间屋子,两间下人房里床柜桌椅样样有,各项设施完备。 书房很大,有两面墙排满书架,架子上的书册排得整整齐齐,桌面上笔墨砚台样样都有,并且是上等货,连笔洗都是白玉雕成的。 小厅里的摆设很雅致,杯盘茶盏都是官窑出的,挂在墙上的书画也非凡品。 这些都罢了,让人讶异的是主屋,紫檀制的床、桌、柜……是完整套组,精致非凡,这些都是孟可溪的嫁妆? 衣柜里还留着不少衣服,妆奁里的钗环珠簪多到让人侧目,这么一大笔的财富……是当年孟可溪死时没带走的? 第7页 皱眉,关上衣柜,她打算从屋里退出来时却发现衣柜旁的墙面……是突出来的? 她伸手轻触那面墙,谁知一碰,墙竟然自动打开? 错,那不是墙,而是门,但蹊跷处不在门后,而是在地上,地板是空的,连接着一道楼梯。 彼绮年犹豫片刻后,转身翻箱倒柜,寻找烛火。 运气好,找到一根蜡烛,她小心翼翼地扶着楼梯慢慢往下走,当双脚踩到实心地面时,她发现自己多事了。 这里根本不需要烛火,长长的甬道里有十几颗夜明珠,虽然不够明亮,但柔和的光线让行走在地道里的人不至于绊倒。 孟可溪知道这条地道吗?或者说这条地道就是为她准备的? 不对,顾绮年一下子推翻这个论点,没人知道新婚夜里发生什么事,但孟可溪被送进待春院确实是突发状况。外头传言,待春院是王府的冷宫,孟可溪被送进来时面无人色,所以绝不会是为她备下的。 如果不是为她备下的,那么是为谁? 这座府邸是从过世的老靖王手里传下的,据说老靖王死后,王府买下一大片地,把王府扩增一倍。难道待春院和这条甬道,通通是扩增的部分?那个时候的待春院里住的是老王妃,她为什么需要一条甬道? 彼绮年绞尽脑汁,想了半晌后失笑不已。 就算她有再多推论,又不会有善心人士跳出来给她解答,既然如此,分析这么多做什么? 事实上,她连好奇心都不该有的。 甬道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长,要不了一刻钟便走到底。 底部也是一道往上延伸的阶梯,只不过多年没人走过,阶梯上满是灰尘。 彼绮年一阶阶往上爬,爬到最上一层,发现和待春院相同,也有同样的一扇门,门相当厚重,她花了大把力气才推了开来。 门开,光线从窗口斜射过来。 彼绮年四处探望,和待春院的屋子一样,这扇门关起来时,从外头看着就是一堵墙,只不过比起甬道另一头的屋子,这边显然简陋得多,床柜桌椅都是寻常物事,屋梁壁角处处结满蛛网。 她走到门前,拉开门,这一拉灰尘兜头落下,她咳上好一阵才能继续往外走。 门很大,院子更大,可以同时停两、三辆马车,有意思的是,偌大的院子里却只有三间屋,没有灶房,倒有一口大井,左右两间则是空屋,只摆上几张椅子。 她深吸口气,拉开大门走出去,这条巷弄挺大,但似乎是附近几户人家的后巷,除她走出来的屋子之外,没看见其它的门。 她快步走出巷子,只是两个拐弯,景象迥然不同。 这里是湖东大街,她知道,街上有一家卖粮的,老板肥肥胖胖,老是挂着一张笑脸,对谁都招呼得很热情。 每天早上,街上有许多叫卖的小贩,靠近新展大街那边有个婆婆,她永远是最早出来摆摊的,她卖的菜又鲜又女敕…… 等等,她怎么知道这些?她家又不在京城,她对京城该是全然陌生的啊! 她是谁?为什么知道这些不该知道的事?为什么总是会浮起不该有的念头? 她是谁?总是想到这三个字,顾绮年就会发愣,就会像魔怔了似的…… 一声呼啸,顾绮年回神,抬头,望向马背上的男子,远远地他朝着她的方向奔来,马匹接近时,两人目光相对,只是一刹那,那人已随着快马离开。 心狂跳几下,她莫名地喘息着、恐慌着,无原由的害怕自心底窜起。 她迅速转身,快步往原来的路上跑去,不过是几步功夫,她忍不住泪水奔流,说不出口的恐惧像生根的藤蔓将她紧紧绕起,迫得她无法呼吸。 她不认识他,却害怕他,理由不知、原因不晓,她只想远远躲开。 但,一个陌生男子,能伤害她什么?不该害怕的呀!彼绮年深吸气,告诉自己,镇定。 不过匆匆见一面,男子的轮廓面容却深深烙印脑海。 他的身材清臞瘦削,轮廓如斧削般,两道凌锐的鹰眉紧颦,一双眼睛隐含熠熠锋芒,不怒自威,一开口便是……便是什么呢?她没听见他说话,不知道他的声音如何,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这般害怕? 吞下不安,抚平惶然,她试着稳稳地走回待春院。 可一回到待春院,她像发疯似的晒被刷地,清洗灶房浴房,她必须不断做事,才能忽略心底的恐惧。 放下毛笔,卫翔儇将明日准备呈上的奏折再细看一遍。 他不认为光凭这纸奏折能折了葛兴儒,不过,葛从悠应该保不住了吧?!这几年来,他与宁王合力,断葛兴儒诸多臂膀,现在是该动动主干了。 淡淡一笑,再看一眼手上的“租赁契书”,他的眉毛略弯。 今年春汛,葛从悠非要抢宁王的差事,还自愿献上白银十万两,协助赈灾之用,满朝文武都想不通呢,葛从悠向来是雁过拔毛、苍蝇腿上都要抠出二两油的人,怎么变得这样大方,原来是这一茬在后头等着。 明为赈灾,却在暗地里大量购进百姓土地。 灾民三餐不继,谁给银子谁便是大爷,葛从悠一口气拿出十万两赈灾,善名传遍,百姓把他当成青天大老爷,他要租赁被大水淹没的田地谁会说不?更何况这会儿再好的田也不能立刻种粮。 买地赁地、合理合法,谁知他竟是暗中勾结地方官员,欺负百姓不识字,在租赁田地的契书上改写成买卖土地。 百姓无知,以为青天大老爷心善,一亩土地租赁三年竟给二两租银,这可是天大地大的好事呐,就算自己耕种,三年所收也不见得能赚到二两,因此百姓甚至排队,抢着把土地租给葛从悠。 于是他用八万两,买下价值六十万两的四万亩良田,扣掉赈灾的十万两,一来二去,四十二万两白银入袋,再精明的商人都没有他的本事。 那银子……好好存着吧,有命赚也得有命花,再过不久,灾民知情后肯定要暴动了。 前世,这件事直到三年后百姓拿着契书想要回土地时才发现自己被骗,而当时的地方官已经调职,百姓想要回土地?官字两个口呢,更何况三年的时间还不够这帮黑心肝的家伙把证据给抹得干干净净? 民斗不过官,更别说他们手上的契书写的就是买卖,证据站在葛从悠那边说话,百姓心有不甘,想替自己找回公道,消息传到京城,却变成暴民滋事,朝廷派官兵镇压。 这辈子他哪能让葛从悠逃过,敢在老虎嘴里拔牙,就得有被咬的准备。 他派人在暗中把官府欺民一事给掀了,引发民心恐慌,紧接着鼓吹、集结,把百姓集合成一股力量,如今吴大人还在当地为官呢,至于人证、物证,该掌握的都在他手中了,接下来要布置的是,该由谁来把这件事捅到皇帝跟前? 是林御史还是邱尚书呢?林御史正直,说的话百官自会应和,而邱尚书是个野心大、想抢功出头的,他还在宁王和二皇子中间摇摆,这一捅就等于选边站了,他愿意吗? “王爷,唐管事、卫左求见。”卫南进书房禀报。 “让他们进来。” 门打开,身形瘦高、面容清俊的中年男子是唐管事,三十岁上下;两道粗眉、皮肤黝黑,一双眼睛炯亮有神的叫卫左,他是王爷身边的侍卫。 两人走到书案前,唐管事先行禀报。“爷,王妃命人在张姑娘的吃食里下了绝子药。” 动作这么快?葛嘉琳这么担心自己有后?“她吃了?” “没有,张姑娘谨慎,从昨天到现在,除味道淡的茶水之外,所有的食物汤药全倒进花盆里。” 第8页 卫翔儇点点头,看来张柔儿也不是个善茬,接下来王府后院有热闹可瞧了。“顾绮年在待春院里安置妥当了?” 知道葛嘉琳把顾绮年安排到待春院时,他忍不住哀手称赞,亏她想得到这招,就算不做多余动作,要是顾绮年胆子小一点,就会把自己给活活吓死,所以千万别小看女人。 卫左回话,“是,王妃身边的郭嬷嬷把人送过去的。” “她肯定说了不少‘传闻’吧?”卫翔儇勾起嘴角,浅浅笑着。 卫左道:“是,说得精彩绝伦,都快赶上说书的了。” “顾绮年也哭得精彩绝伦吧?”前世她听到待春院的传闻,连作两天恶梦,之后闹着要到寺院上香,为此和葛嘉琳大闹一场。 卫左摇摇头,回答,“姑娘听得认真,却没有太大的反应,不过进门前,倒是握紧拳头,对自己喊一句……” 没有太大反应?卫翔儇皱眉,问:“她喊什么?” “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 哼!没做亏心事?是没做过还是没来得及做?“后来呢?” “进待春院后,顾姑娘把园子前后、屋里屋外逛一圈,在主屋里待好一阵子才出来。” 待好一阵子?是被孟可溪留下来的嫁妆给闪花眼了吧,得找个人去看看她偷走多少。不,不急,等她胆子越来越大,把东西偷个七七八八之后再来算总帐,肯定有意思得很。 “属下不知道姑娘在里头做什么,不过出屋时似乎很惶恐,之后就开始整理屋子,灶房、浴房、寝间全清洗过一遍,直到天色昏暗,确定大厨房没人送东西过去,她才折了根树枝,绑上线,到池塘里钓鱼,昨儿个晚上煮了锅鱼汤充饥。 “主子,那条鱼、那锅汤,也没见她放什么佐料,可是香气远远传来,馋得我口水直流。” 不是他胡扯,跟着主子爷天南地北到处跑,好吃的他没少尝过,他也想不透呐,光靠灶房里剩下的那点盐油酱醋,有没有坏掉还难说,任她再会煮也不可能煮出那个味儿。 卫左的话让卫翔儇拧眉,顾绮年会杀鱼煮鱼?不可能,她连一杯茶都泡不好。 不过葛嘉琳还真是杀人不脏手,用鬼吓人不够,竟连吃的也不给,这是打算把顾绮年给饿死?“然后呢?” “昨晚姑娘歇在下人房。”卫左朝主子爷望去一眼,这是第二个想不透的地方,有好屋子不住,干么虐待自己? “下人房?”卫翔儇惊讶,他无法置信,贪财、贪享受的顾绮年怎会舍弃主屋不睡?里头的家具物事样样是好的,她竟舍得不碰?又是作戏?作给谁看? “是,不过下人房里的被子破掉,她从主屋找了两条被褥。” “还有吗?” “还有……”卫左叹口气,犹豫半晌才开口,“天未亮,她早早起床梳洗后就进了主屋,接近中午才从里面走出来,不过……” “不过什么?” 卫左搔搔后脑,怎么也想不透原因,只好把经过报给主子知晓。“姑娘出来的时候,从里头搬出……” 呵,卫翔儇大笑,是孟可溪留下来的嫁妆!憋一晚上还是忍不住动手?就说嘛,她是什么性子,他一清二楚。 然而卫左下一句话硬生生把他的笑给塞回去。 “搬出两个大萝筐,里头什么东西都有,菜肉米、油盐酱醋、布匹针线,也不知道打哪里来的……” 心头一震,卫翔儇眉毛拧得更紧,她发现密道了?这么快,是昨天找到的?她在主屋待那么久,不是被钗环珠簪晃花眼,而是找到通往外头的密道?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明明对顾绮年的过往从前、性格脾气了如指掌,重生的优势让他可以从容地掌控每件事,可是顾绮年却月兑离他的掌握,这让他很不爽。“继续说!” “中午她替自己做了一碗面,之后她在梅树底下铺几床从下人房拿出来的破被子。”说到这里,卫左忍不住想笑,王妃肯定以为把姑娘送到待春院是惩罚,谁知人家过得自得其乐、悠然自在。 “铺被子?她想做什么?” “属下过来的时候,姑娘正在打梅子。”那些梅子一颗颗硕大无比,青青绿绿的掉在被子上,看得人心情大好。 实话说,他挺喜欢这个顾绮年的,想不通主子爷怎么不选她却挑了张柔儿,光看容貌两人也不能比啊。 爱钱的顾绮年不再贪财,爱享乐的顾绮年愿意劳动,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顾绮年竟会做菜,现在连梅子都不放过?不是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吗?怎么会这样? 失控的感觉越来越严重,他不舒服极了。“你再回去守着,让莫离过来。” “是。”卫左和唐管事一起退下。 第二章找人监视她(2) 有点烦、有点躁、有点闷,因为顾绮年的反应不在他的估算里面,卫翔儇背着手,在书房里走来绕去,却是越走越烦。 不多久莫离进门,她穿着雪白的箭袖紧身衣,腰系黑色宽腰带,腰间斜插短剑,一身武人打扮。 莫离十八岁,一双杏眼黑白分明,眉眼间带着三分英气,身材在女子中算是高的,不过整个人瘦得厉害,该凸的地方不凸,该翘的地方不翘,看起来像半个男人,她的皮肤略黑,但眉眼之间生动灵气,让人喜欢。 望了卫翔儇一眼,他未开口,她先发言,“一年两个月又六天。” 这是在算术呐,计算她委身为奴的日子。 她欠孟可溪一条命,孟可溪欠卫翔儇一份情,所以她委身为奴三年,替孟可溪还清欠的人情。 “我没忘记,你不必见一次提醒一次。”卫翔儇口气不善。 心情不好吗?莫离挑挑眉,每次卫翔儇心情不好,好奇怪哦,她的心情就会立刻明媚飞扬。 双手横胸,看一眼桌旁的椅子,往上头一挪,站没站姿、坐没坐相,如果说靖王府里有人不怕王爷,甭怀疑,就是她这号人物。 “这不是担心王爷贵人事多忘性大吗!说吧,要我做什么?”抽出腰间小刀玩赏着。 “住进待春院,监视顾绮年。” “这种小事卫左不是在做了吗?”难道监视得太差,需要老娘出马? “我要知道更多。”找到密道这件事卫左就探不出来,他需要一个可以时刻跟在顾绮年身边的人。 “要知道什么?性情?心机?脾气?还是……她会不会撒娇讨好?”呵呵呵,需要调查得这么仔细啊,莫离笑得古怪。 卫翔儇实在是太奇怪了,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女人这样上心,平常跟块冰似的,一不小心笑两下,怎么看都像在耍心机,这种削铁如泥的匕首男,没事让她去监视弱女子,肯定是喜欢上了。 既然喜欢就扑上去啊,反正是皇后的赏赐,爱啃就啃、爱吞就吞,干么搞这花样假纯情。 她那张脸笑得他胃痛,咬牙,他突然觉得让莫离监视顾绮年是疯子才会做的事,不过错误已经铸成,他只能咬牙和血吞。“所有你能探到的事,我都要知道。” “行!那……我能玩玩吗?” 玩玩?莫离是何等人物,顾绮年能禁得起她玩? 不过,横了心,他道:“在不伤她性命的情况下,随你。” “知道了。还有其它事?” “没有,你退下吧。” 挥挥手,莫离走得很潇洒,没有告退、没有谦卑,没有做为奴婢该有的自觉,就这样挥挥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门重新关上,卫翔儇揉揉眉心。 好吧,他承认自己很无聊,不过就是个女人,不过是个奉皇后密旨取自己性命的棋子,她再没机会伤害自己,他乐意的话一剑就能夺取她性命,何必花精神去盯牢她的一举一动? 第9页 他真的是……无聊! 已经明白自己无聊了,可他还是不想唤回莫离,改变命令。 摇头、叹气,他搞不懂自己,但是昨晚他梦见小瑀了——一个眼神清澈干净,性情天真良善的女孩。 他已经很久很久不再梦见她,昨夜……是因为顾绮年再次出现? 萧瑀的爹是商户,一个非常会赚钱的商人,他曾经是戴维国最富有的商人。 萧梓华小时家境贫穷,父母一心要他走仕途,不负长辈所望,他年纪轻轻就考中举人,却发觉高高在上的官老爷若不昧着良心污钱,月银根本无法维持门面,除非家中有金山银山支持,否则官和匪其实是同义词。 萧梓华毅然决然放下仕途开始经商,短短数年,他的铺子开满戴维王朝,就是高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也听过他的名号。 他很聪明,理解也没错,但他没想过,官虽穷,但是有权。 辟通匪、匪通官,他赚再多的钱也不过是上面的人愿意把钱留在他的口袋里,官字是只有两个口,但真正的大官,一张开血盆大口就能吞掉他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产业。 那年边关战事不断,国库左支右绌,户部缺银,皇帝要钱,百官不能不帮着想办法,某位聪明大官想到一个绝妙主意——从谁的口袋抠银子最快?自然是萧梓华这类的富户。 皇上只要钱,哪管官员从哪里弄钱?于是与萧梓华有仇的大官找上门,萧家倒了,萧梓华死了。 麻烦刚上门之际,萧瑀找过他。 那时两人正为他坚持上战场的事赌气,卫翔儇还以为她上门是为着说服自己放弃冒险,因此他不肯见她,决定在打完胜仗后再骄傲地对她说:“看吧,我是不是很有本事?你不需要为我担心。” 谁晓得阴错阳差,他从战场上回来时,萧家倒了,萧瑀出嫁。 他深深后悔,当年为什么不见她一面?在她最需要帮忙的时候,自己为什么要别过身? 他曾经到齐州,远远地见过萧瑀一面,知道她在做生意,知道当地百姓很尊敬她,知道她的丈夫长进……知道没有自己的保护,她也能过得很好……他歇下心思,然后返京领命,与葛嘉琳成亲。 昨夜他梦见小瑀了。 她圆圆的小脸笑得满眼甜,萧府和靖王府只有一墙之隔,她架着梯子,趴在墙边,举着纸袋笑道:“这是我炒的瓜子,试试。” “吃饼干吧,吃甜甜、心甜甜,别老是爱皱眉。” “吃点女乃酪,这味道可好了。” 她总喜欢喂他吃东西,她老说:“亏什么也不能亏了肚子。” 她老说:“肚子有货,脑袋不空。” 她老说:“再厉害的人物,都得靠食物撑着……” 她是个天生的吃货,她最大的愿望是当个厨子,喂饱每一张嘴巴。 所以每年岁末,疼爱女儿的萧梓华都会大办宴席,让平日吃不起好东西的穷苦人家连吃三天三夜流水席。 他说:“想喂饱每个人的肚子,不应该当厨子,要当皇帝。” 听见这句豪气万千的话,她不像一般人那样吓得捂住他的嘴巴,而是皱皱鼻子反驳,“这话好听却不实际,从古到今换过多少皇帝,可饿肚子的百姓从来没少过。” 真真是大逆不道啊!可她大逆不道的言语却引得他和大哥深思,十二、三岁的小小少年关起门来很认真地研究着,如何让戴维王朝的每个百姓都能吃饱饭。 现在,小瑀还是一样过得好吗?刘铵待她好吗?像她那样聪慧剔透的女子,刘铵一定会很喜欢、很喜欢。 心里头,瓶瓶罐罐翻倒了,糖醋盐酒全洒在一块儿,酸甜苦辣的味道渍得他心麻。 卫翔儇再次提起笔,没有刻意,只是想着往事,想着想着,他最喜爱的萧瑀跃然纸上。 搓梅子是件辛苦差事,搓得顾绮年腰酸背痛,老半天直不起腰。 忙过一整个下午,好不容易才把梅子给腌好,她捶着腰缓缓起身,像个老太婆似的,好不容易站直,她满意地看着两瓮新梅,再过不久,她就会有好东西替自己微涩的日子添点新滋味。 今天过得相当忙碌,一大早她进入密道、上街,来来回回扛了两篓子日常用品回来,但还是缺不少东西,幸好她在宫里的月俸赏银全数攒下来,再加上出宫时皇后娘娘的赏赐,应该可以过上一段日子。 不过只出不进是危险的,除了节流,她还得想法子开源,但眼前……不急,慢慢来,得先把这一步踏稳了,才能想以后。 买东西是件辛苦活儿,把东西归位摆放整齐后,她为自己做了碗香喷喷的肉燥面,她心知肚明,指望府里的大厨房替自己送饭菜,肯定是不可能了。 无妨,她喜欢下厨,喜欢各种食材在自己手里变成一道道好料理。 吃过饭后,她跑去折腾那两棵结实累累的梅树。 不是她精力充沛,有力气没地方使,实在是她的习惯养成,一时半刻改不了。 没错,习惯,她习惯越心慌就让自己越忙,手忙着,心里才没时间胡思乱想,心不定脑子会乱,脑子一乱……就慌。 真的慌,嘴里喊豁达,脸上装得镇定,可她心慌得厉害。 王爷的厌恶,王妃的态度,陌生的环境,以及昨日在大街上遇见的男子,每个人、每件事都让她慌乱无比,尤其是胸口翻腾的、喧闹的、莫名的情绪…… 卫翔儇,一个再陌生不过的男人,却带给她无比的熟悉感,他很冷、他的目光像冰刀,他散发出来的危险气质教人不敢靠近,可是她竟……贪恋他的温暖? 是不是很奇怪?他没有温暖的,他是个危险的男人,任何有脑子的女人都该离他远远的,可是即使她不断对自己重复相同样的话,她依旧想靠近他,想靠得再近一点…… 彼绮年对自己很无奈,她只能说服自己,把卫翔儇放一放,不看不听不想,因为多思多忧只会多伤,她现在正被幽禁,要是生病可没大夫能救命,补身都来不及怎能再忧思伤身? 所以忙吧,忙得彻底、忙得够呛,就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忧虑。 揉揉发酸的胳臂,该做晚饭了。 她盘算着,先到外头打点水吧,肉和菜已经买回来,晚上给自己做点好料理——想到料理,她的心情倏地好转。 转身,她吓一大跳,门口不晓得什么时候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做丫头打扮,可那副态度怎么看都像个千金小姐。 她浓眉凤眼,眼底闪着狡黠,但通身的气度颇令人有好感。 不过她瘦得厉害,是生病吗?不像,她精神奕奕的,哪像有病的样子,可是没生病,怎会瘦得像一副移动中的骷髅?顾绮年想不出原由,总之这并不影响顾绮年对她的观感。 “请问你是谁?”她问,口气客气有礼。 “我才想问你是谁呢?谁允许你进待春院的?”莫离的口气很挑衅,表情似笑非笑地,一双丹凤眼上上下下打量顾绮年。 她没料到顾绮年长得这么漂亮,比京城第一名妓更胜三分,皇后赏下这号人物,也算不亏待王爷了,怎么不收用了省事,还巴巴地让自己来做这勾当? “我叫顾绮年,从宫里来的,你呢?” “宫里来的?哦,听说了,是皇后娘娘赏给王爷的侍妾嘛,你不在前头伺候,跑到待春院做啥?难道……”她突然凑近,不怀好意地瞄顾绮年两眼,语气轻佻地问:“你是惹毛王妃还是王爷?” 彼绮年苦笑,她倒也真想知道,自己是惹毛哪一位?不过截至目前为止,她觉得进待春院不算坏事,尤其在找到那条地道之后。“我正想找个人解惑呢,不知道姊姊在王府里待多久了?” 第10页 “别套近乎,你可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进了王府好歹是个侍妾,我不过是个小小奴婢,身分不同、功用不同,怎么能互称姊妹。”莫离态度拒人千里,话里话外都是讥讽。 宝用不同?意思是她是暖床用的?像是没听见莫离的讽刺似的,顾绮年不动如山,浅浅一笑,“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我该怎么称呼你?” 不动怒?是个好脾气的?!不错嘛,有几分度量,比前院那个强。 莫离耸耸肩,这次口气好了不止两分。“我是侧妃的人,侧妃离开后,我就守在待春院,你可以叫我阿离。” 侧妃?是指孟可溪吧,王府上下就这么一位侧妃,但顾绮年不相信阿离是奴仆,更不相信她守在待春院,她的话破绽太多,别说她的模样态度不像奴仆,昨儿个她在待春院里里外外巡视过,所有屋子都空置许久,蛛网处处、灰尘满布,她能住在哪儿?树上? 再说了,如果待春院里有人住,郭嬷嬷怎么会吓得连门都不敢进? 她合理怀疑,阿离是某人派来监视自己的,至于某人的性别是男是女,待日后查证。 彼绮年不打算追根究底,不管是谁,她没什么不能对人言明的,除了……那条能够自由进出的地道。 浅哂,她问:“这两天没见到你,你出去了,是吗?” “对,没有主子管,我自由得很。” 莫离答得落落大方,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答案,再次证明了她不是奴婢,哪有下人敢这样“自由”? “这里有后门能进出?”顾绮年再度试探。 “没有门,但有个狗洞。” 彼绮年点点头,心中暗忖:所以阿离并不知道密道?“我不知道你的三餐用度从哪里来,可这两天王妃没有差人送食物过来。” 笨!人家就是要饿死你这个威胁性十足的大美人啊,莫离笑弯眉毛,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放心,缺什么我钻狗洞到外面买。” “王府给的月例这么多?”顾绮年反问。 “没啊,但侧妃的嫁妆还留着呢,要是缺银子,拿一件去当,就能顶上大半年。” 莫离笑盈盈地,她不信顾绮年没发现那些金银珠宝。 她却没有接这话茬。“饿了吗?我打算做饭,要不要一起吃?” 对金钱不感兴趣?不至于吧!莫离再接再厉。“别怕,待春院闹鬼呢,谁也不敢碰侧妃的东西,想拿就拿喽,不会有人知道的。” 彼绮年还是不接话,又道:“池塘边有根钓竿,你去钓条鱼上来,我给你做松鼠鱼。” “松鼠和鱼是两码子事,你要一锅烩吗?” 彼绮年笑开,提着水桶往外走,一面走一面说:“快去吧,我们分工合作,很快就能吃上饭。” 莫离没挪动脚步,静看着她的背影,这个顾绮年从步伐身形看来不会武功,心思单纯,不像个会使诈的,这样的女人卫翔儇干么让她过来,难道她有监视的价值? 耸耸肩,撇撇嘴,莫离转身往池塘走去。 第三章美食收买人心(1) 在料理鱼的时候,顾绮年发现,鱼不是被钓上来的,而是被石头给活活打死,这不仅仅是手上功夫,而是……阿离会武功。 派个懂武功的女人过来,目的为何?杀人灭口? 下一刻,顾绮年苦笑,自己知道什么,需要封哪门子的口? 不想了,对方真的要杀要剐,她岂能逃得过?既然如此,何必白担心? 还是老习惯,心里有事,就让两手忙些,忙着忙着,就没有多余心情胡思乱想。 松鼠鱼最考验刀工,刀工不好,无法把鱼肉与骨头彻底分离,一不仔细就会把刺给留在鱼肉里,吃起来感觉就不对了。 她先用一盆冷水,在水里加上盐巴和香油,待鱼肉取出后,把菜刀放到香油水里沾泡,开始在鱼肉雕上横直纹,这样做的话鱼肉里面会带有微微的咸味,并且因为香油的关系,鱼肉雕得再细都不会黏在刀面上。 鱼肉切好后裹上粉,她一面裹粉,一面翻卷成圆弧状,这时热油已经烧好,她抓着鱼尾巴,把鱼身放在热油里面炸,在炸的同时形状塑成,紧接着把鱼头摊开,也放进油锅里,不需要炸太久,免得鱼肉变干,口感不好。 她把炸好的鱼摆在一旁滤油,起另一油锅,将葱姜蒜爆香,放入西红柿青豆香菇去炒,加入糖、醋、酱油调味,最后摆进勾芡面糊翻炒。 酱汁熬成,再将鱼放回油锅中抢酥,第二次淋过炸油的鱼不会留太多的油在鱼肉里,吃起来香而不腻。 她先把酱料倒进盘子里,再把鱼头摆好,鱼肉铺上,一道松鼠鱼完成了。 彼绮年做菜时,莫离就站在她身侧,看着她含笑的脸庞,动作优雅曼妙,挥刀、下铲,每个动作都衔接得刚刚好,再加上活生生的一个大美人,这哪是做菜,根本就是在跳舞,她看得怔了。 不过是做个菜,值得那么高兴?从头到尾就没见她脸上的笑容卸下过,天底下有几个人喜欢做菜,要不是不得已,谁喜欢全身油腻腻的泡在厨房里? 可是顾绮年……她流畅利落的动作,幸福甜美的微笑,竟让莫离有了想做菜的。 端上最后一道菜,走进厅里,顾绮年看着桌面的每道菜——醋溜鱼片、剁椒鱼头、松鼠鱼、千丝卷、咕咾肉、酥皮饺,每道菜都漂亮得像个艺术品,令人食欲大开。 彼绮年笑弯眉毛,她是真的打算犒赏自己。 是了,略略一提,这里的杯盘碗碟都是精致的上等品,如果它们不是为老王妃备下的,那只能解释其实卫翔儇心底还是很在意孟可溪的。 “吃饭吧!”顾绮年把碗放到莫离面前。 莫离也不客气,一入座就动筷,可食物入喉,她再度发呆。 第一次,她知道什么叫做“好吃得想连舌头都想吞掉”,鲜、香、甜、辣……每个滋味都让她想尖叫。 天,她是怎么办到的?竟可以把鱼、把肉、把菜整治成这种味道? 阔别多年的幸福感,再次报到。 几道菜,收拾了莫离时不时挂在脸上的讥诮,也收服她的心,她做出决定——下半辈子要跟着顾绮年,顾绮年到哪儿她就在哪儿,只要能吃她做的三顿饭,叫她做什么都甘愿。 “喜欢吗?”顾绮年问。 莫离瞪她一眼,这种菜会有人不喜欢?顾不上说话,她一筷子、一筷子把菜夹到碗里,呼……她多久没如此大快朵颐了? 从头到尾,莫离没说半句话,却用动作表情毫不保留地赞美她。 彼绮年笑着,真心高兴,她喜欢把人喂饱,喜欢别人用食欲来赞美自己。 已经很多很多年了,莫离没吃过一顿舒心饭…… 那时,她是江湖第一世家的千金,爹爹宠、祖父疼,娘亲祖母纵上天,家里几个哥哥都没有她的好运道,她天生舌头刁,端到面前来的每道都是珍馔佳肴,娘亲和祖母为满足她刻薄的舌头,天天磨练厨艺,她以为自己会一直幸福下去,哪里晓得家会败得这样彻底? 爹爹、祖父、哥哥……所有的亲人全死于一场滔天大祸,只有八岁的她逃了出去,敌人猛追不舍,是孟可溪救下自己,给了她生存的机会。 她没有贪图安逸,没有留在孟府,她找到师父,整整八年,她练功、报仇,让杀死亲人的敌人一一伏诛。 那些年,她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身上时刻带着血腥味,她的味蕾死了,她只尝得到仇恨的滋味。 直到杀掉最后一个仇家,她开始寻找孟可溪,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是她的为人原则。 第11页 知道卫翔儇弄死孟可溪,她当然要找上门,但人家是高高在上的王爷,手指头轻勾两下,卫右就跳出来替主子挡架。 两人交手近百招,卫翔儇才点了她的穴道,在她耳畔低语,“孟可溪没死。” 于是她为奴三年,在这个时候来到顾绮年跟前,然后刁得吓死人的舌头在历经多年苦劫之后,终于得到安慰。 今天晚上,她吃的不是饭菜,而是幸福的感觉。 莫离终于把桌面上的菜全吃光,她打了个饱嗝,很不优雅地拍拍快撑破的肚皮,问:“有茶吗?” “对不住,没有茶叶,明天你帮我上街买,好不好?”顾绮年婉言道。 这时候别说买茶叶,就算顾绮年让她出去砍两颗人头回来她也会应下。“成交!” “我去洗碗,你到外面走一走,吃这么多,积食伤身。” 莫离眉开眼笑地走出屋外,消食去了。 彼绮年望着她的身影,直到看不见人了才轻笑出声。 奴婢?有这么没有自觉的奴婢?她的谎话太拙劣。 彼绮年捧着碗盘到井边清洗干净后,拿起抹布把另一间下人房清理好,这时热水也烧得差不多了,她走进浴房,把自己彻头彻尾洗干净才回到房里。 今天的工作量够多,多到她没有心力去想些什么,擦干头发,趴在床上,她抱着棉被,沉沉地进入梦乡…… 她完全不知道,莫离吃饱撑着,闲来无事在院子里装鬼,扯着嗓子哭了半个时辰。 没办法,顾绮年累歪了,睡死了,就算大地震都震不醒她,更别说那点子鬼哭神号。 莫离号到声音沙哑还不见半分动静,这才悄悄推开顾绮年的房门,发现她竟然睡到不省人事! 唉,扮鬼找不到观众,连假哭的力气都没啦。 走到隔壁房间,发现屋里已经打扫过,桌上还留着一张纸条——棉被先将就用着,明天再帮你晒晒,热水已经烧好在灶上,随时可以取用。 纸条不重,却重重地把莫离的心给捶软了,硬硬的钢铁心化为棉花糖,她越来越喜欢顾绮年…… 这是间三进宅子,不大,却是处处精致,服侍的人只有十来个,不过每个都精明干练,一个可顶三个用。 卫翔儇没敲门,却立刻出现一位“门房”领他进屋,门房脚步稳健,气息深沉,是个身怀武艺的高手。 两人往前走了三、五步,门房低声道:“主子早上就到了,正在后头陪小主子们玩耍。” 双眉微弯,卫翔儇神色露出些许温柔,那件事……他做得正确。 人人传言,靖王府的洞房花烛夜热闹无比。 可不是吗?孟可溪隔天清晨就被送进待春院,所有人都说她被冷落幽禁,殊不知正是那个有“靖王府冷宫”之称的待春院,让孟可溪等来爱情的春天。 成亲第二天,卫翔儇抢在卫翔祺出门之前来到宁王府,两兄弟闭门深谈,之后原本面色不豫的宁王一改神色,欢欢喜喜地领着新王妃、新侧妃进宫谢恩。 透过密道,卫翔祺和孟可溪经常见面,直到孟可溪怀上孩子,卫翔儇才让孟侧妃“忧思过甚,重病身亡”。 一场低调的丧事后,孟可溪挪窝,为卫翔祺产下长子,这五年来三个儿子,现在孟可溪肚子里还有一个,“产量”多质更精,一个个孩子可爱聪明、伶俐活泼,让人疼爱不已。 爆里宫外,不少人替卫翔祺感到惋惜,说他成亲多年,连个丫头都生不出来,哪晓得他当父亲已经当成熟手。 唉踏进院子,卫翔儇就听见孩子清脆悦耳的笑声,远远看到卫翔祺轻松自在的笑脸,卫翔儇感觉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叔叔!”卫翔祺四岁的长子卫书凌发现卫翔儇,迈起小短腿,朝他跑来。 他连忙低子,一把将小胖子抱起来,额头蹭额头,一大一小呵呵笑不止。 “叔叔。”三岁的卫书睿被父亲抱在怀里,看见卫翔儇也挥着双手求抱。 “叔叔比我这个当爹的还受欢迎,我该不该吃醋?”卫翔祺冲着他挤鼻子。 卫翔儇哈哈笑两声,靠过来重重亲卫书睿一口,说:“醋死你爹!” 一一抱过孩子后,卫翔祺让女乃娘把孩子带下去,这才引着卫翔儇进书房。 两兄弟入座,茶水刚上,卫翔儇便道:“大哥节制些吧,日里夜里天天来,也不怕行踪被有心人发现。” “文珈玥吗?她确实不省心。”眸子里有一道锐光转过,眉心微蹙,想起“妻子”,他有些不耐,不过他不担心,文珈玥身边的不全是她的人。 卫翔祺仿照待春院,在宁王府前院的议事厅挖一条通道,直通这处宅子。宁王府规矩,后院女子不许进前院,即使文珈玥疑心也无从探听。 “大哥千万别小看女人。” 卫翔祺冷笑,他怎会小看女人?那些女人一出接一出,不消停呐。 “大哥找我来有事?”卫翔儇问。 卫翔祺目光冷肃,表情凝重,一杯温茶水尽数下肚后才缓缓开口,“翔儇,我不想等了,我要对付卫翔廷,要当太子。”说罢,目光坦然迎向卫翔儇。 “发生什么事?”卫翔儇问。 “前日,我的晚膳被人动了手脚。”葛皇后动作频频,步步进逼,他嘴角挑起冰凉的笑,失却耐心。 “在王府?前院?” 卫翔祺摇头,带着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在后院。”这是他唯一感到庆幸的,至少他的前院仍旧滴水不漏。 没人知道他对医药涉猎颇深,更没有人知道他对气味有多敏感,如果不是敏锐的舌头,或许…… “另外,文珈玥怀上孩子了。”说到这里,卫翔祺眉心蹙成三道柔软的竖纹。 卫翔儇身上的避子药包还是自己给的,若不是药包之效,凭葛嘉琳那股想要孩子的拼命劲儿,卫翔儇早就子女满堂。 不想让女人怀上,于他不过是易如反掌的事儿,这会儿文珈玥肚子里有货,他真想问问,孩子的爹是何方神圣? “大哥打算怎么做?” “与刘铵连手。” “刘铵?他进京了?”他来了,小瑀呢?也跟着回京?卫翔儇一阵激动。 卫翔祺知道他的心事,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刘铵立下大功,军队以他马首是瞻,如今四海升平,把一个握有重兵的大将放在外面,父皇岂能放心?这次把他调回京中,多少有就近看管的意思,没猜错的话,应该会让他再升一等,许是武显将军吧,我想父皇会让他管京畿大营。” “确定?”卫翔儇问。 “八九不离十,在葛氏出手之前,我打算先见他一面。”望着心事重重的堂弟,卫翔祺轻叹,“翔儇,瑀丫头能嫁给刘铵是她命好,听说瑀丫头已经为刘铵生下一双儿女,且刘铵身边并无侍妾,可见夫妻和美,举案齐眉,你心里便是还有那么点儿念想也该放下了。” 卫翔儇幽幽抬眸望向远处,笑容里带着哀切恍惚。是啊,不放下又如何,小瑀已嫁作他人妇,此生他们……他无奈长叹。 “我明白,她过得好就行。”卫翔儇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落寞。 战场上回来,卫翔儇到过齐州,当时他曾想,若小瑀过得不好,就算败坏名声、就算与刘铵对阵,他都要把小瑀带回身边。 “当年萧伯父给瑀丫头一笔可观嫁妆,她用那些银子开不少酒楼饭馆,经营得有声有色,才能为刘铵四处打点,短短几年,刘铵官场顺利、一路晋升,否则凭他一个没背景的泥腿子,哪能如此顺利。瑀丫头愿意为他尽力,代表心里有他,刘铵感激自不在话下。” 第12页 “能娶到小瑀,是他好运气。”眉心浮起淡淡的悲凉,原本,这份好运气是他的。胸口的气顺不过,失望、懊悔在心中交错。 “我明白。” “刘铵是个实诚的汉子,我希望你不要对他心存偏见。” “我知道。” 明白、知道,嘴巴说得顺,可口气中的不甘依旧。 卫翔祺轻叹,握住卫翔儇的肩膀。他心急了,这些年葛氏的党羽被翻出多少龌龊,父皇打打杀杀、切切砍砍,却始终不肯动葛兴儒,枝叶除了主干依旧在,再过几年又是绿荫繁茂,一派热闹景象。 案皇为什么这样在意葛氏?理由无二,父皇一心想让卫翔廷上位,所以要护着葛氏,要让葛氏护持卫翔廷。 到时葛氏岂能容得下他?他死了,可溪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翔儇,两年后的秋天,我将会被吊死在东城门。”他的语气沉重如积雪森森,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卫翔儇。 心头一颤,卫翔儇反问:“为什么?谁告诉你的?” 深吸气,卫翔祺紧盯着他,半晌后他问:“翔儇,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夫妻”对坐,孟可溪想起陈年往事。 她还记得那个晚上,卫翔儇一进屋便说:“把枕头底下的匕首收起来。” 她吓坏了,以为自己的举动全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以为自己活不过那个晚上,没想到他下一句话问:“你喜欢宁王,是吗?” 她真勇敢呵,竟当着他的面点头坦诚,“是的。” 三世感情三世恩,第一世的自己和卫翔祺相知相爱,相惜相怜,在那个遥远的二十一世纪,他们对彼此承诺约定,谁知一场空难,断却两人爱情。 第二世,她来到戴维王朝,她发誓要找到卫翔祺,要想尽办法唤起他的记忆,她办到了,几乎是毫无困难地,他爱上她,一如前世。 她深信,即使是孟婆汤,也无法摧毁他对她的爱情。 谁知赐婚圣旨下,皇上乱点鸳鸯谱,她不甘心,她怨恨狂怒,她恨这个世界为什么要与她的爱情作对,于是她选择做傻事——在新婚夜里刺杀新郎。 当然会失败,弱女子怎能刺杀得了身经百战的将领?她刺伤的是他的自尊。 卫翔儇是个好男人,但她固执到底、作对到底,她深信穿越的目的是为着寻觅上一世的爱情,她甚至相信若此生能与卫翔祺圆满,那么在二十一世纪的他们会有不同的结局。 再度失败,她的不妥协只换得自己伤痕累累,并让葛嘉琳有了可乘之机。 她死了,魂魄却不愿离去,她跟在卫翔祺身边,日日夜夜伴着深爱的男人,看着他的喜、他的忧、他的恨、他的仇,她多希望能为他抹平紧蹙的双眉。 幸运重生,她回到穿越的那个时间点,她对自己发誓,再不让旧事重演。 她刻意结识卫翔祺,对他预言即将发生的事,在事件一一应验间,他慢慢爱上自己,两人重拾爱情,他们又是知心知意的爱侣。 谁知,她还是敌不过葛皇后的野心,前世的故事重演,她再度被赐婚,再度成为两兄弟的心结。 她试着逃跑,却被家里抓回去,她试着绝食相逼,嫡母却以她亲娘的性命要挟。 时间到,她还是出嫁了,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痛恨走上同一条轨迹,殊不知卫翔儇一句话让所有情况天翻地覆。 卫翔祺温暖的手心握住她的,点点头,微笑鼓励道:“别怕,把你知道的通通告诉翔儇。” 孟可溪望向卫翔儇,他会把她的话当成惑众妖言吗? 舌忝舌忝双唇,她缓声道:“前辈子我被赐婚,嫁与王爷,心存怨怼,我在新婚夜里……” 她开始说故事,说的每句话都是她与卫翔儇的共同经历,那些场景一直留存在他的脑海里。 他形容不出心中感觉,是狂喜还是惊奇?原来不只有他重来一遭,原来孟可溪是和自己一样的人? 他太震惊、太震撼!这意谓着什么?意谓老天爷企图矫正错误?意谓他和大哥都不应该死? “……我死了,却舍不得离开,魂魄悠悠荡荡地跟在翔祺身边,我眼看情谊深厚的你们渐行渐远,葛皇后一次次的挑拨、一遍遍的离间,最终你们被分化、被各个击破,我这才恍然大悟,从赐婚开始,整件事就是葛皇后用来离间你们的手段。 “她赢了,顾氏切断你的喉管,直到死,你都不相信自己会死于妇人之手,那时王爷只有二十五岁,你一死,兵权旁落,短短两个月,葛皇后毒杀皇帝,围剿翔祺,最终他被吊死在东城门,而卫翔廷坐上龙椅。 “十七岁的少年皇帝虽然聪明,却残暴刚愎,他急着享受权力,把朝政交给葛从悠和葛从升,那对兄弟是怎样的人物,王爷比我更清楚,内政一团乱,贪官污吏一堆、灾情连年,戴维王朝的国力迅速衰弱,引起邻国的觊觎,内忧外患、战事不断,百姓痛苦不堪……” 笔事说完了,孟可溪不安地望向卫翔祺。 他拍拍她的手背,要她安心,他看向卫翔儇问:“你相信吗?” 当然相信,怎么能不信,他现在想做的事是大笑三声,他终于确定自己为何重来,这是上天交给他的使命,要他协助大哥,为天下百姓请命! “告诉我,前辈子你的死是谁下的手?”这是他一直想知道的答案,她不爱他却无损于他了解她,一个连杀人都敢的女子,怎会选择投缳自尽? “葛嘉琳。”那个从进王府第一天便失宠的女子。 丙然——卫翔儇狰狞了面目,前辈子的自己,处事太直接粗暴,心知葛嘉琳是皇后的人,连她的脸都懒得多看一眼,于是她的恨刻进骨子里,以至于视孟可溪为仇敌。 孟可溪死,他与大哥之间出现嫌隙,裂缝已成,哪禁得起葛皇后一再下斧? 太蠢了,这辈子他改弦易辙,处处和葛嘉琳虚与委蛇,他当她是青楼女子、逢场作戏,不过她永远别想有他的孩子。 脸若寒霜的甩袖,蹙眉冷笑,他凝声问:“大哥有什么计划?” 第三章美食收买人心(2) 两个月过去,靖王府里没有太大变化,靖王妃还是每天盼着肚子鼓起来,然而,送子观音依旧对她不闻不问。 侍妾通房们还是成天打扮得花枝招展,企图勾引王爷的注意力,尤其在侍妾圈里多了个新成员之后,新刺激出现,众人变得更积极努力。 新成员的名字叫做张柔儿,人如其名,柔得像水似的女人,她的声音很好听,连哭声都动人心弦,这位张姑娘别的不会,勾引男人的能力是侍妾圈里面数一数二的佼佼者。 短短两个月,这位冠军选手成了众人嫉恨的中心。 靖王府的变化不大,但待春院的变化大了。 短短两个月,园里搭上新棚架,丝瓜、苦瓜、胡瓜攀着架子,拼命往上爬,原本的花圃种上蔬菜,已经开始收成,后院用竹篱笆圈了块地,里头养鸡、养鸭还养两只鹅。 本来顾绮年想养两头猪,可杀猪是个大工程,买下小猪从狗洞往里塞不难,但猪养大了,可没办法塞出去,总不能把屠夫给塞进来吧,所以她放弃这个想法。 当然,莫离的改变也很大,瘦巴巴的身子肥了两圈,凹陷的脸颊出现小小的婴儿肥,整个人圆圆润润的,终于有几分女人味儿,而且她老是挂在嘴边、不怀好意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 “今天吃苦瓜炒咸蛋好不好?”顾绮年问。 “咸蛋可以吃了?” “嗯,我蒸了几个,早上试过,味道还不差。” 第13页 嘿嘿哈哈,莫离喜上眉梢,顾绮年的“不差”就是旁人的美味了。“行,可是……苦瓜少一点。” “放心,我做的苦瓜不会有苦味儿。”对于自己的厨艺,顾绮年信心满满,即使她还是不知道自己的手艺来自何方。 “做得到才能说大话。”苦瓜的苦味儿是打娘胎里带来的,想弄掉?哪有这么容易? “不过是把苦味去掉,算什么大话。”顾绮年觑她一眼。 莫离是个好帮手,力气大、会钻洞爬墙,她来了以后,顾绮年没再走过密道。 “烧一只鸭子吧,你说过要给我做烤鸭的。” “再等等,鸭子还不够肥,烤出来味道会差得多。”更别说她还指望它们多下几个蛋。 “不如我去买两只鸭子回来烧?”吃惯顾绮年的手艺,外头的东西变得难以入口。 “省着点花,再这么吃下去,你得去外面卖笑才能换鸭子吃。”顾绮年开玩笑道。 还不知道得在待春院里待多久呢,这些日子大手大脚的花钱,添置不少东西,她身边才两百多两,转眼已经花掉三十七两,唉……这些钱,她原本想盘家铺子买良田的。 “谁敢买我的笑?老娘一脚踹死他!” 现在孤僻、老爱冷嘲热讽的莫离也能同她说笑了,虽然还是不知道她背后的主子是谁,不过顾绮年很高兴能有她作伴。 莫离勾勾手指,把顾绮年勾到自己身前,说秘密似的压低声音,耳语道:“我拿两支簪子去当,想吃多少鸭子都有,怎样?” 这种话,莫离不止一次对她游说过。 “不行。”顾绮年的口气斩钉截铁。 “为啥不行?反正又没人知道。” 孟可溪已经去过好日子,怎会把那点儿珠宝放在眼里,世间物本来就是给世间人使的,摆着不用岂不浪费? 之前她讲这些话,多少有代卫翔儇试探之意,但两个月下来,她够清楚顾绮年的心性,她是真想要换钱买鸭子吃。 “不告而取谓之窃。”一句话堵回去。 彼绮年想得深,没事便没事,万一闹出事来……不,她还想全身而退呢,更何况谁晓得阿离这样说,是不是她背后主子的主意? 彼绮年不完全信任阿离,却不妨碍她喜欢阿离,在她眼里,这是两码子事,阿离对自己使坏是她的责任,但阿离待她好便是她的真诚了。 “孟侧妃又不会跳出来跟你计较,不晓得你在担心什么?”莫离噘噘嘴,不满意烤鸭迟迟不见踪迹。 “不偷便不担心,偷了才需要怕,我喜欢把日子往好里过,干么为几只鸭子弄得战战兢兢?” “要不……”她坏坏的目光飘过来,勾起顾绮年下巴,不怀好意地问:“我帮你想个主意,让你和王爷不期而遇,你呢,就使劲儿勾引王爷,凭你这副好样貌,王爷肯定会上钩,到时别说鸭子,就是鲍鱼燕窝加熊掌,要什么有什么。” 那位爷嘴里不说,心底肯定憋坏了,每次听她汇报顾绮年的事,老用一双“你糊弄我”的眼光看她,还意有所指地问:“她转性了吗?” 转性?他和人家有这么熟吗?知道她原本是啥性情? 而且她和顾绮年又没啥交情,干么为她说谎?当然啦,吃人家两个月,这交情嘛,确实有一点一滴慢慢培养中。 不过由此可证,卫翔儇肯定很期待顾绮年去勾引几下,这才符合他所谓的“本性”咩,换言之那位爷心头痒着呢,只是不晓得哪根筋不顺,非要弯弯绕绕搞上这一出。 丙然,男人,脑子正常的没几个。 既然如此,她不介意推顾绮年一把,反正对葛嘉琳她也看不上眼。 彼绮年叹气问:“你觉得我像傻子?” “傻子吗?有点像,明摆着的好日子不过,却要窝在这个鬼园子里当村妇。” “我要是为了你的口月复之欲把自己卖掉,才叫傻。”不满地觑莫离一眼,她转身往外走。 莫离快步追上前。“喂喂喂,什么叫把自己卖掉?你知不知道,别说王府后院,就是外面的女人,哪个不想往王爷身边凑?现在王爷膝下犹虚,若能替王爷生下一儿半女,就算爬不到最高位,也能捞个侧妃当当。” “既然有那么多女人前仆后继,为什么没人成功?” “啊不就是王妃的问题,自己下不了崽,还不许别人生。”这里头文章大得很,旁人不知,她多少了解个两三分。 “你真认为我斗得过王妃?认为我在丢掉性命之前能捞到侧妃之位?” 名正言顺的孟可溪都无法长寿,她这个连月例都拿不到的低贱人凭什么幻想? “怕啥?有我护着你。”光为顾绮年那手厨艺,她就会帮衬到底。 “你?一个小小的小婢女?”顾绮年似笑非笑地斜眼望她。这个傻阿离,演个戏也不上心,只有在食物面前才肯真心实意,真是…… 莫离被噎了,翻白眼,双手横胸,背过身,“怪人,不和你讲了!” 彼绮年微笑,不在意,拿起篮子准备去采几条苦瓜。 苦瓜还很小,不到巴掌大,那不是她种的,是在墙角发现,她便搭起栩架把它们养起来。她待它们认真,苦瓜便回馈丙实累累,现在不多吃一点,等它们全长大长肥,恐怕三餐都得吃苦瓜才消化得掉。 “要不,再煮一道红烧肉?”不到片刻,莫离又巴巴地凑过来。 “昨儿个才吃过,不嫌腻?” 她很满意这样的生活,做三餐、整里菜园,闲暇时写写字、读读书,书房已经整理好了,里头的书多得令人咋舌,想来孟可溪也是个好文的。 彼绮年问过莫离,过去,前头也不给孟可溪送吃食月例吗? 她的同题换来莫离一记白眼,回答道:“就算被冷落,侧妃的名头摆着呢,谁敢轻慢?至于你,侍妾姑娘?那得等你有本事爬上王爷的床才算数。” 是啊,下人敢怠慢,不正是因为她的身分上不了台面?说不定这王府哪位主子,打的正是慢刀子剜肉的主意呢。 见莫离又要冒火,顾绮年安抚道:“要不,你去池塘里钓鱼,我给你烧鱼吃?” “我要吃松鼠鱼。”莫离点菜。 “好,快去,时候不早,要是钓不上我可不想饿着肚子做那道功夫菜。” “知道、知道。”她挥挥手,抬头挺胸,骄傲地往外头走。 钓鱼?那是没本事的人干的,她呢,几颗石子便手到擒来。 两人一前一后,一个往栩子方向走,一个往池塘跑,莫离巴巴地看着顾绮年进厨房,她把钓竿往旁边扔去,抓起石子,相准目标,还没下手呢,嗤嗤两声,两条肥鱼已被打得翻肚。 莫离转头望去,是卫左。 卫翔儇手下有几个厉害的侍卫,最强的是卫左、卫右,卫东、卫南、卫西、卫北弱一点,至于卫一、卫二到卫几十号的又要往后排了。 “你来干么?”莫离没给他好脸色看。 “爷要见你。” 哇咧,又要汇报顾绮年的状况?有什么好报的,除了弄三餐、整理园子、写字看书,还能做啥事?这里是待春院,可不是青楼妓馆,还可以弄点弹唱吹拉的节目。 扁扁嘴,莫离提醒自己,剩下一年零三天。“吃过饭就过去。” “给我留点好吃的。”卫左的眼睛往厨房飘去。 自第一天看见顾绮年炖的鱼汤,他就馋上了,卫左的舌头没有莫离那么刁,可也是个吃货,住穿差点儿无所谓,可这吃的吃得不好实在令人难受。 为了任务无法讲究吃食也就罢了,但好东西摆在眼前不能碰,真教人捶心肝。 上回莫离把一盘没吃完的煎饺收进屋里,他偷吃了,意犹未尽。莫离回屋,发现煎饺消失,立马跳上屋顶,扭住他的耳朵,把他拉出去暴打一顿。 第14页 为了好吃的,莫离可以翻脸不认人。 “凭卫右那家伙捎来的信。”他拍拍胸口,笑得一脸暧昧。 他的话让大剌剌的莫离突然间红了脸颊,露出小女儿神态,看得卫左眉头微颤。 唉,月老是不是老得头昏眼花了?哪有这样办事的,身为兄弟,他替卫右叫屈,明明是一股风流劲儿,样貌好、气质佳,走到哪里人人夸,怎么会看上这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家伙? “信呢?”她伸手。 “不行,你说话不算话,等我吃到东西才给。”卫左护着前胸。 莫离挑嘴,再好吃的东西都不超过三口,她还说过,“要不是不吃东西会死人,我才不想委屈舌头。” 听听、听听,有这样说话的吗? 偏偏卫右宠她宠得没边了,到处给她找好吃的,每次卫右找到好东西,卫左求莫离分一点儿给他吃两口,她哪次不是嘴巴说好,一转身说过的话就变成屁。 莫离横他一眼说:“我们这里的规矩是,要吃饭就得动手。”说着,她把脚边的桶子踢到他跟前。“去捞两斤虾子上来。” 她老早发现池塘有虾,却不想把衣服弄湿,这会儿有人自动送上门还客气啥? 卫左不啰嗦,鞋子一踢、裤脚一卷,下水去! “顾绮年,你快看,我抓到什么?”莫离一手提着桶子,一手抓起两条鱼,力气大得不像女人。 彼绮年放下锅铲,看见虾子,眼睛一亮,说:“我给你做虾饼吃。” 虾饼?口水迅速分泌,莫离舌忝舌忝唇,听起来好像不错。“我要做什么?” “剥壳。”顾绮年接过鱼。 “小事,看我的。”她应声道。 打下手的事,莫离没少做过,掌锅掌勺她不行,但洗洗切切难不倒她。 莫离把虾子拿到井边洗净、剥壳,还自动自发把虾壳埋进菜圃当肥料,看着绿油油的小菜苗,嘿嘿,不是她自夸,知不知道刚从泥地里拔出来的菜,那个鲜甜味啊,外头买的哪里比得上? 彼绮年手没停过,做好松鼠鱼后,立刻将另一条鱼肉切下,剁成鱼浆,为增加黏稠度,她抓甩好一会儿,莫离剥好虾子,接手甩鱼浆的动作。 彼绮年转身备料,蒜头切末,虾仁去沙筋、切块,放进大锅子里,加入调味料、猪油和鱼浆充分搅拌后,继续摔打,摔打功夫莫离最强,她自然接手。 烧热锅,把调好的面糊倒出些许,顾绮年不断翻动锅子,做成面皮,一张张摊在旁边。做好的面皮放在砧板上,放进摔打后的材料、铺平,再盖上另一张面皮,收边处用鱼浆黏合。 起油锅,把虾饼下锅煎熟,待两面煎成金黄色,再起锅,切块。 虾子太多,每片饼里的虾子分量十足,顾绮年煎了满满两大盘。 “行了,上桌吃饭吧。” 彼绮年看一眼莫离的馋相,笑着把虾饼递给她,莫离立刻抓起一块虾饼往嘴巴塞。 “小心,会烫……”顾绮年急道。 来不及了,莫离被烫到,她连吹几口气后,硬是要先尝为快,一路走、一路吃,一面呼气、一面咬,她飞快咀嚼,因为实在……太、太、太、太好吃了! 彼绮年笑着把饭菜端到厅前布置好,莫离发现桌子上有三副碗筷,一愣,问:“有客人要来哦?” 彼绮年淡淡一笑,说:“让那位下水抓虾子的帮手进来一起吃吧!” “嗄?”莫离愣住,反应不过来。 “你没换衣服,衣服也没湿,抓鱼就算了,算你功夫厉害,可是捞虾……没人帮忙?我不信。” 莫离干巴巴笑两声,说:“没关系啦,只是王府里的小厮,不叫他一起吃也没关系。” 听见“小厮”两个字,窝在屋顶监视的卫左一个没站稳,差点滚下来。 “去吧,做这么多饼,吃不完也可惜,这要热热的才好吃。” 莫离扁扁嘴,走到外面唤人。 卫左早就等不及,莫离前脚刚跨出门,他已经降落地面,冲着她笑不停,行经她身旁,往她额头敲一记栗爆,莫离没逃过,抚着额头,横眼瞪人。 卫左得意扬扬说:“绮年姑娘心里通透得很。” 莫离朝他的小腿踹去,卫左的武功略高一点点,所以……没踹着。 两个人从外头走来,打打闹闹的,孩子似的,顾绮年抿唇一笑,望着卫左一身夜行衣。 小厮?奴婢?这靖王府里的“下人”比宫里还讲究? 彼绮年没有多余的话,招呼两人坐下,把碗递给他们,心中却暗自忖度:到底是谁这么看重她,竟派两个能耐人来监视自己? 第四章她想凑合两人(1) 前世葛嘉琳在合卺酒里作文章,他强要了孟可溪,这一世他把合卺酒全倒在地上,却还是假装中了药,减低葛嘉琳的戒心,不过那个晚上,他没碰孟可溪,也不碰葛嘉琳,却和徐寡妇胡天胡地乱搞一场。 这是在打葛嘉琳的脸给葛皇后看,表达自己强烈的不满。 梆氏女多,多到可以到处安插棋子,靖王府有葛嘉琳、皇叔恭王府有葛嘉芹……葛氏刃人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女人在皇亲贵青后院只手遮天,哼,凭什么让他们心想事成?! 卫翔儇知道葛嘉琳的盘算,在合卺酒里下药,他药效发作之后必会认定孟可溪心机深重,争夺宠爱、不择手段,成亲第一天便在两人中间埋下炸雷,葛嘉琳好手段。 被他用来演“解药”的女子是个寡妇,还是个风流寡妇,徐氏是女乃娘的三媳妇,丈夫过世不久便与外男有首尾,女乃娘为着儿子的名声不愿声张,却经常被她气得病倒。 那夜,见他脚步凌乱离开喜房,徐寡妇便凑上前作势相扶,这一扶把主子爷扶到自己床上,颠鸾倒凤一整夜。 她兴匆匆地等着当姨娘呢,却没想到葛嘉琳雷厉风行,隔天板子打完,把她给丢出靖王府。 梆嘉琳场面话说得好听,说为他的名誉设想,不能让这等肮脏事张扬出去。 为证明赶走徐寡妇并非出于嫉妒,葛嘉琳贤良地把两个陪嫁丫头开了脸,放到他身边伺候,五年下来,葛嘉琳不孕,还陆续在后院塞了六、七个女人。 她这是在测试呢,看看是自己的身体有问题还是王爷有恙,知道她的心思,他刻意让几个女人怀上孩子。 梆嘉琳够狠,得到答案后,把胎儿全折腾死了,而那些女人胡里胡涂吞下绝育药,从此王府后院安静得很。 她以为自己做得够隐密,却不晓得他全看在眼底。 王妃生不了孩子,旁人也生不出,责任不会落在她头上,葛嘉琳平白得到一个宽厚贤德的好名声,何乐不为? 卫翔儇不介意葛嘉琳处置徐寡妇,不过是个品性不端的女子,他岂会为这种事较劲,只是他今日被拦下马了。 拦马女子叫做徐娇,因为同姓,徐寡妇认她做姊妹。 徐娇说,当年徐寡妇被打得只剩下半条命,她拖着断腿找到昔日姊妹,这才活了下来,可那顿板子终究伤了身子。 不久后,徐寡妇发现自己怀上王爷的孩子,徐娇几度想上门把这件事告诉王爷,但徐寡妇阻止了,她说王妃是个厉害角色,若那时候回王府,孩子肯定没办法安稳生下。 最后徐寡妇决定留在徐娇家里养胎,没想到徐寡妇无福,撑不到孩子呱呱坠地,刚阵痛不久就一命呜呼,幸好大夫机警大胆,立刻剖开她的肚子,这才发现难怪徐寡妇瘦得不成人形,肚子却大得惊人,原来里头有两个孩子,是一对孪生兄弟。 徐娇颇有几分姿色,只是脾气差,连八字都坏到离谱,算过她八字的师父都说,她天生克父母、克子女也克夫,有这种传言她哪还说得成亲事?于是她靠着父母留下来的几亩田地过日子,徐寡妇死后,她便把孩子留下来养。 第15页 卫翔儇算了算,那两个孩子有可能真是自己的。 徐娇希望他把他们母子三人一起接回京城,却担心葛嘉琳容不下人,左右为难,她甚至暗示,愿意让王爷养在外。想当他的外室?卫翔儇轻蔑地看着徐娇,如果真是自己的孩子,就该光明正大回王府,如果想讹诈?他岂是可以被欺骗的性子! 表面上,他淡淡回答,“这种事,得王妃作主决定。” 扬鞭甩过,策马离开,一转身,他立刻派卫南跟踪徐娇,暗中调查来龙去脉。 会是他的孩子吗?前世的自己新婚夜里没有徐寡妇,自然没有儿子,而这一世突然出现两个儿子,他无法形容心情,但想起大哥的书凌、书敷’书璟,他有些许盼望…… 心微乱,“啪”地,用力阖上书本。 卫西进屋,他把一封信放在桌边,说道:“爷,莫离到了。” 卫翔儇点点头,说:“让她进来。”说着,顺手打开信,是大哥派人送来的请帖,他邀刘铵在福满楼见面,这段时日大哥不断与刘铵接触,葛皇后那边的人也动作频频,待价而沽的刘铵怕也在忖度时势。 现在,刘铵决定和他们兄弟私下见面,是代表他看好大哥?代表他已经决定好站队?也许是,葛从悠的事已经闹出,皇上龙颜大怒,刘铵猜到宁王背后的势力不容小觑?门打开,莫离走进来。 她挑了张椅子坐下,未开口先叹息,像默书似的背出一段话,“前天早上,我出府买布、买针线,又补一趟粮米、菜肉和猪油,回来后顾绮年已经把菜圃整理好,做好午饭。 “吃过饭后小憩半个时辰,顾绮年写字、裁布做衣裳,做好晚饭,吃饱、消食,各自回房睡觉。我听从爷的命令,又演了一场表事,她睡得跟猪似的。隔天我问她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哭声,她说:‘听到了’。我问:‘怕不怕?’她回答,‘心中无愧、何惧鬼扰?’所以,莫离在此郑重报告,这种无聊的游戏可以结束了。 “接下来两天,顾绮年起床,做早饭,吃饱,整理菜圃,做午饭,睡觉,写字,做衣服,做晚饭,整理家务,洗澡,睡觉,生活规律得很。” 呼……她喘一口大气后,接着说:“王爷大人,可不可以别三不五时让我过来讲这些?顾绮年的生活很无聊,我报告这些事更无聊。” 第一次装鬼没成功,她觉得自己是白痴?,第二、三次装鬼,铩羽而归,她觉得应该找座楼去跳一跳;第四、五次……越装越想撞豆腐,直到昨天,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谁知竟问出这么一个答案? 说说,到底是卫翔儇蠢,还是她莫离蠢?她发誓,如果以后再装鬼,她就是疯子! 莫离的回话让卫翔儇眉头紧蹙,是哪里不对了?为什么这一世的顾绮年和上辈子完全不一样?上辈子的她不会厨艺,不会种菜种果,不会读书认字,她唯一擅长的是撒娇献媚,可现在的她却…… 为这个难以理解的“截然不同”,他还派人到顾家做调查,确定顾绮年的父亲娶继母进门后,她在府里地位和婢女相当,她从五岁开始学针线,七岁上下为府里的下人缝衣做鞋,十岁开始接绣品,替家里赚钱。 所以前世的顾绮年很喜欢裁布制衣,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可现在……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大的差异? 见他久久不发一语,莫离再给他加点料。“今天我问顾绮年,要不要帮她制造机会,让她和王爷你‘不小心’巧遇,猜猜,顾绮年怎么回答?” 他扬眉,虽未开口,莫离理解他的意思。 她也不吊着他胃口,直接道:“顾绮年说:‘你觉得我像个傻子吗?’呵呵,人家心底清楚得很,靖王爷的等级和砒霜一样,浅尝就会死人的。” 是吗?她对珠宝不感兴趣,对他也没心思,这样的女人怎么可以叫做“顾绮年”?从小到大苦头吃尽的顾绮年把钱看得很重,把能挖得好处的卫翔儇看得更重。不对劲…… 抬眼,他发现莫离又胖了,短短两个月胖得连衣服都绷紧了,怎么,日子过得太好?他冷声问:“我是让你去监视顾绮年,不是让你去养膘的,你会不会过得太舒心?” 莫离痞痞地耸了耸肩膀,不知道这位王爷是看不惯她的命好,还是看不惯顾绮年日子过得悠然? 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不能说出口的纠葛?怪哉、怪哉。 她没计较他的嫉妒地嫣然一笑,笑得天怒人怨。“没办法喽,顾绮年就是会让身边的人感到自在舒心的人啊,哪像在王爷身边当差,唉,一个个瘦得跟稻杆子似的,这不,卫左羡慕得不得了,今儿个晚餐桌上也向顾绮年投诚啦。” 她趁机告卫左一状,敢跟她抢食?哼哈,本事得再加强。 嫌他刻薄?卫翔儇眉头倏地打死结,好个卫左! 明里监视的立场不稳,暗中偷窥的也弃械投诚,他是不是该找个时间去会会顾绮年,学学她收拢人心的本事? 回神,他发现莫离不晓得什么时候趴在他的桌上,拧眉问:“你做什么?” 她笑盈盈回答,“爷是不是想打卫左五十大板?行了、行了,知道你嫉妒,为了让你心头舒服一点……别说我对王爷不好啊。”她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往桌上一摆,说:“这是顾绮年做的虾饼,可惜已经凉了,不过有得吃就不错喽,说谢谢吧!” 卫翔儇眼睛一横,莫离没等他发作,转身就跑。 “等等!”卫翔儇大喊。 莫离双脚在门前停住,俐落转身,笑逐颜开。“真的不必说谢谢,反正是我们中午吃剩的。” 他咬牙,凝声道:“她身边还有多少银子?” “还有一百多两吧,干么?” “偷了它。”他不信没有傍身的银子,顾绮年能不碰那些珠宝。 他的心态很奇怪,好像非要坐实她性格贪财才能心平气顺。 “偷?不,这种事我不做,要不,你让卫左去偷。”良心难安的感觉不太妙,就让吃人嘴软的卫左去做吧。 “好,下次出门,你把顾绮年带出去。” “这点没问题。还有其他的事?” 见他挥挥手,莫离耸耸肩,走出大门。 莫离走了,卫翔儇叹气,他何尝不知道老是盯着顾绮年很无聊,反正这辈子她已经伤害不了自己,他大可以把她送出王府,从此再也不见不听,何必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 就算证明她和前世一样贪婪、浅薄,就算她和前辈子一样企图勾引自己,又如何?他难道真的要顺着前世的轨迹,喜欢她、宠爱她,然后引诱她下手,以便在关键时刻杀死她?不知道,他找不到合理解释,他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他…… 阵阵香气引诱,卫翔儇打开油纸包,咬一口已经凉掉的虾饼,两眼圆瞠!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他熟悉的味道。 花钱的“主子”没穿上新衣,“奴婢”倒是穿上一身的光鲜亮丽。 彼绮年原本扯新布是想替自己裁两件换洗衣裳,只不过这阵子莫离变胖,身上的衣服实在绷得不像样,她都看不过眼了,莫离却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想不透怎会有这种女子? 所以她先帮莫离做两身新衣服。 见顾绮年猛盯着自己瞧,莫离笑得很张扬,问:“是不是被我沉鱼落雁的美貌给吸引?对不住,我可是喜欢男人的。” “是卫左吗?”她轻轻柔柔一问。 莫离却像吃到满嘴大便似的,重重咳上好几声,一张想吐的恶心脸。“你别吓我,卫左?呸呸呸,我还想留着肚子吃好吃的咧。” 第16页 “不是卫左难道是卫右?”顾绮年反问。 她又咳了,不是为了要表现自己的恶心程度,而是真的呛到口水。“你怎么知道卫右?你认识他?” 噗啸一声,顾绮年轻笑,不会吧?她瞎朦的! 彼绮年心想上下左右,有卫左,肯定有卫上、卫下、卫右,说不定还有卫东西南北,没想到真有这样一号人物。 凑上前,她用手肘撞撞莫离,一脸八卦,问:“你真的喜欢卫右?说说看,那是个怎样的男人?” 阿离的嘴巴不好,脾气也有几分痞赖乖张,但性情真诚,你待她好,她便会和你交心,这些日子她虽奉命来盯住自己,却没做什么非分事儿,反而帮她不少忙。 而她顾绮年,人人都说她性情恬然安适,是个安分守已的女子,可其实她并不喜欢寂寞,她能接受却不喜欢,所以有个会呼吸、能说话的人在身边,让她很愉快。 她常想,自己是不是把阿离当成宠物养了?知道她喜欢吃,便挖空心思为她做好吃的,看着阿离一天天胖起来,她有身为娘亲的骄傲感。 “说说,卫右喜欢吃什么?下次我做了,你让他一起过来吃饭。”顾绮年笑眼眯眯,丈母娘要见女婿喽,不知道会不会越看越有趣。 “喂,我什么都没说,你就下结论哦。”莫离不满,推搡她两下。 “你有咳嗽啊。”不是心虚怎么会呛到?不呛到怎么会咳嗽,她的推论是有根据的。 “咳嗽也算数?那打喷嚏咧、吐咧?”莫离横她一眼。 彼绮年不与她计较,回答,“算我说错话,你没喜欢卫右,你喜欢的是卫左。也对,你们打打闹闹的,根本就是一对感情深厚的小冤家嘛,下次还是让卫左过来吃饭,他喜欢吃虾,我再给他做。” “喂,不要胡说八道,我们哪有感情深厚?什么冤家?!看清楚,是仇家好不好,你不许给卫左做虾子吃!” 莫离心急,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现在有肉了,以前做这动作只会觉得刻薄,现在看起来……很可爱。 彼绮年一脸无奈,说:“好好好,以后不做虾子,行不?” 像看着无理取闹的小孩似的,她搂着莫离的肩膀问:“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你到底要怎样?” “我……”脸红扑扑的,她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回答,“你做给卫右吃好了,他也喜欢吃虾。” 这话一出,蹲在屋顶、打算来偷银子的卫左差点滚下来。 套出话了,顾绮年笑开,顺着她的话说:“你怎么说怎么算。” 莫离认为有必要替自己解释几句,“我可不是喜欢卫右,我只是替你不值,卫左那人就是个吃里扒外的,他吃完你的,还要昧着良心害你。” 彼绮年没弄明白她的心意,却做出另一番解释,意思是……阿离吃了她的,就会死心塌地对她好?就会把良心高高捧上?就不会吃里扒外? 这个解释让顾绮年心宽。 她又顺起莫离的毛,“好吧,卫左很糟,以后不给他做吃的,那……你说说,卫右有什么好,值得我为他费心?” “卫右挺好的,你见到他就知道,你把事交给他,他只要敢点头,就一定会做到好,而且他听到哪里有好吃的,都会去找出来给你,虽然味道只是普通而已,但心意无价。”绕来绕去还是在吃食上头?同样的恍然大悟,出现在顾绮年和卫左心中。 “知道了,下次他回来,咱们杀一只鸡,给他做好吃的。” 彼绮年又孵出一窝鸡了,刚买回来的时候只有六只,现在后院有整整十六只,她打算开始攒鸡蛋,不必老是从外头买。 “嗯嗯,还要做虾。”莫离念念不忘卫右喜欢吃虾。 “好。” “时间不早,咱们该出府了。” 莫离花了好一番口舌才劝得顾绮年出门,搞不清楚这院子有什么好的,她成天在里头转也不嫌腻。 “好。” 没有碎银子,顾绮年从木匣子里拿出十两银票,莫离见状,趁机又抽出三张,塞进顾绮年手里。 “我今天没打算花太多钱。” “当守财奴有意思吗?钱放在匣子里又不会生钱儿子?难得出去一趟不如花个痛快。”莫离这是变着法子在帮她,但顾绮年不识好人心,把那三张银票又收回匣子里。 “不行。”这点得坚持住,不是她生性小气,现在不是在宫里,没有月俸赏银可拿,要是钱花光了,往后日子怎么过?至少在她想到生财方法之前得省着点用。 “你!”莫离生气了,重重跺脚,嘴里碎碎念着,“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好了,别生气,等以后我能赚钱了,再给你花个痛快,行不?”顾绮年像哄小孩似的。 阿离扁扁嘴,说:“随便你。” 不等顾绮年,她迳自走到后墙的狗洞边,看看自己一身新衣,抓抓额、挠挠颈,怎么都不想把衣服弄脏。 转身,她看一眼跟过来的顾绮年,二话不说,拦腰抱起她。 彼绮年还来不及尖叫,就被莫离抱着跳过围墙,她惊讶地看着她,总算明白了,先前怎么都想不通阿离怎能把那么多、那么大的东西从狗洞塞进来,还不会弄乱,原来…… 第四章她想凑合两人(2) 看着吃惊的顾绮年,明知道自己不对、露太多馅,却还是斜着眼横她一眼。“怎样?我只能钻狗洞,不能爬墙?” 那是爬吗?明明是飞,不过……计较这做啥,她早就知道阿离不是普通婢女。 彼绮年勾起她的手臂说:“没怎样,只是很高兴自己捡到宝。” 如果她对阿离再好一点、更好一点,阿离会不会愿意对自己全心全意,在关键时刻带着她“飞”离靖王府? 想像让顾绮年快乐无比,连走路的脚步都轻快不少。 买完盐米酱醋,又订好十来只大小不一的陶瓮,顾绮年打算做点酱料,再把菜园里吃不完的菜腌一些,她还进布庄买了两匹布。 也不是什么好料子,顾绮年却挑挑拣拣选了老半天,要不是手艺好,顾绮年做的衣服她还不想穿呢!她之前的衣服可是出自雪锦阁,一套衣服至少要十几两。 想到衣服,连带地想到卫右,甜甜的笑浮上眼,幸好他孤家寡人很少用银子,否则她可不是得把他给花穷了? 彼绮年望一眼莫离,那神情是恋爱女子专有的,卫右肯定对她很好,否则满身棱角的女孩怎会光是想起心上人便化为一汪柔水? 快过午时了,顾绮年抱着两匹布和几斤核桃、杏仁等干果,莫离则两手各提一个大箩筐,里面林林总总啥都有,顾绮年虽拿得很少,可平日训练不足,步伐越走越沉重。 莫离发现却没点出,邪恶心思跳出来,使坏的眼睛眨几下,凑近顾绮年怂恿道:“喏,前面那家饭馆叫福满楼,是京城里生意最好的一家,听说老板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要不要进去试试味道?” 埃满楼的名气确实很大,她在宫里也听过,据说京里贵人聚会最喜欢挑这里,因为里头掌勺的是御膳房出来的御厨,平民百姓对皇上吃用之物总是抱持着好奇,趋之若鹜。 “福满楼这么有名,里面的东西肯定不便宜,我身上只剩下三两银,还是别进去,我可不想被留下来洗碗。”顾绮年很累,再撑几步路就到家了,能省则省,是她对银子的态度。 “咱们才两个人,叫两、三道菜尝尝滋味、歇歇腿,顺便看看是你厉害还是御厨强些。”莫离兴致勃勃。 彼绮年不愿争强好胜,不过如果她真想开间小食馆,尝尝别人的手艺确实有必要,尤其阿离这么热切……想想,顾绮年依了她。 第17页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走进福满楼,伙计出来招呼,倒也没有大小眼,他引着她们走到里头一个角落的小桌子坐下,位子有点逼仄,又是人来人往的。 “姑娘,对不住,您也看到了,这会儿只剩下这张小桌……”伙计有几分赧然地解释。 彼绮年连忙道:“没事,我们很快就走,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可吃的?” 伙计心想也是,两人提这么多东西,肯定是错过午膳,找个地方填肚子罢了,不过两位姑娘虽然穿着仆素,气度却是不俗,尤其穿着旧衣的姑娘,长得可真漂亮,多少名门千金都没她的好样貌呢。 伙计热情介绍,“姑娘可以试试炒空心菜,今儿个的空心菜挺女敕的,鱼也不错,咱们的醋溜鱼片可是人人称赞,蒜泥白肉也好,如果姑娘喜欢吃肥肉的话……” “行,就给咱们这三道菜。” 莫离开口,顾绮年想阻止都来不及。 算了,如果银子不够,阿离脚程快,让她跑回去拿钱便是。 不久菜上桌,两碗饭,三道菜,莫离举箸夹菜,才一口眉头立刻皱起来。 彼绮年看见她的嫌弃表情,跟着夹几筷子尝尝——不算差了,宫里御厨做出来的就是这样,至少是热呼呼的上桌,宫里多少等级不高的嫔妃,每天入口的饭菜都是凉的。 “什么福满楼嘛,这么难吃的东西也敢收钱?”莫离“啪”地用力把筷子往桌面上一摆,声音刻意放大。 彼绮年被她一嗓子喊得吓一大跳,发现满屋子的客人全转头看向她们。 她连忙安抚莫离,低声说:“不差了,阿离别闹,回去我给你做好吃的,行不行?”“行啊,回去你给我做,可是老板不能收钱,这种入不了口的菜还收咱们的银子就太可恶了。”她越说越大声,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这姑娘哪里来的啊,存心找碴的是吗?福满楼这样的饭菜还说入不了口,她是吃什么过日子的?金汤银羹吗? 哼,看她们的穿着也不像,肯定是来讹钱的! “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一名伙计过来,叉腰站在桌边,口气不善。 彼绮年连连向对方致歉,她拍拍莫离,说道:“你先到外头等我,我跟掌概的说说,马上出去。” 她的声音轻柔,人又长得极美,客人见状心里头那点不好的想法都淡了。 莫离却噘嘴道:“你要跟掌柜的说什么?还不是给钱了事,做出这种菜还敢收银子,那可是诈骗。” 不少人暗笑出声,她这才是诈骗呢,分明是刻意闹事,也不晓得是哪家饭馆洒楼派来踢馆的。 彼绮年还想安抚莫离,只见许掌柜走过来,脸上堆满笑,客客气气地问:“不知姑娘对福满楼的菜有什么看法?” “没有大看法,只有小小想法。”莫离比出两根手指头,像掐着一粒花生米似的,笑得很欠揍。“就是——难吃。” “咱们的大厨是宫里出来的,做的菜连皇帝都称赞,如果姑娘还嫌难吃,恐怕天底下没人能做出让姑娘入口的菜了。” “这位掌柜,你话会不会说得太满了?不知您走过多少地方、尝过多少美味?怎么就敢说天底下没人能做出让我入口的菜?不说别的,她做的菜就比你们的御厨强上好几倍。” 见莫离手一指自己,顾绮年摇头苦笑,她是嫌自己日子过得太舒畅,想替她找点麻烦来沾沾? 不晓得这是阿离的突发奇想,还是“有人”对自己不满,想找机会端了她? “这位姑娘会做菜?”许掌柜上下打量顾绮年。 她温和地笑着,回答,“掌柜的莫恼,是阿离习惯我的手艺,并非小女子比御厨有能耐,还请掌柜不计小女子之过,我们付了钱立刻离开。” 她的态度不卑不亢,但道歉的意思已经点到。 话从这样一个美丽温柔的女子嘴里说出,谁都会给予几分客气,于是许掌柜放缓表情,回答道:“姑娘说得是,许是口味问题,小泵娘没心机,自然是想一套便说一套。” “多谢掌柜大量……” 她话没说完,莫离却不满了,一坐下地怒道:“他是什么人呐?值得你卑躬屈膝,事实就是事实,你做的菜福满楼的厨子拍马都追不上,顾绮年,谦虚不是这样用的。” 拍马都追不上?莫离几句话把许掌柜说炸了,福满楼就这样不堪? “阿离。”顾绮年试图阻止。 手一挥,她把顾绮年的手挥开,扬声道:“别喊我,我就看不得你这副虚伪劲儿,是就是、非就非,就算你帮着福满楼粉饰太平,他们的菜一样难以入口。” 莫离话越说越过分,方才招呼她们的伙计眼见情况不对,连忙上楼请老板出马。 许掌柜的被莫离的话激到脸红耳热,他强咬牙根,压下怒气,道:“福满楼再不堪,也不需要姑娘‘粉饰太平”,既然话说到这上头,姑娘还是露一手吧,也好教老夫开开眼界,知道怎样的菜色才能让人入口。” 彼绮年无奈,阿离这是替她招人恨呐,好端端的怎会闹这一出?自己又怎会摇身一变成了里头的主角? 她看看许掌柜,再看看莫离,双眉微蹙,心底斟酌着话,一句句缓声说:“阿离说得太过了,福满楼的御厨自然是好的,而这里的食客舌头都再刁钻不过,若非如此,怎么不见外头的饭馆像福满楼这般生意鼎盛,人气不歇?” 她好话说尽,许掌柜却不领情,轻哼一声,“姑娘说得再好,也不过是替福满楼‘粉饰太平’,还是请姑娘一展厨艺吧。” 他就是计较这四个字?福满楼能有今日的规模,是他们一群人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成果,竟被人说得如此不堪,着实可恶! 彼绮年见状,叹口气,心知躲不过了。她问:“请教,厨房在哪里?” 哇!这位美姑娘真的要跟御厨比做菜? 试问天底下,谁不喜欢听八卦、传八卦,食客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彼绮年走进蔚房,外头的事早就传进厨房来,厨子们看着眼前娇滴滴的小泵娘,还没动手呢,心里已经存上几分瞧不起。 可不是吗?就算她打出生就会拿菜刀又如何?要知道这里的蔚子哪个人手底功夫不是花一、二十年磨出来的?凭她,想跟御厨比拼?省省吧! 彼绮年不卑不亢,开口道:“请问,哪位愿意给我打下手?” 没有人愿意,众人齐齐退开两步,只有一位二十几岁的二蔚阿青站出来,“我给姑娘打下手。” “谢谢。”对阿青点点头,她对许掌柜说:“我就做刚刚点的那三道菜,炒空心菜、蒜泥白肉和醋溜鱼片。” 彼绮年先在锅里放些许热水、香油,水滚后,把它们盛放在碗里,她将辣椒切丝,把蒜头剥皮剁碎,一面料理、一面对阿青说话—— “挑拣青菜这道功夫很重要,如果时间不急,就别用大刀切段……” 她取出两块豆腐乳,放进烧热的水和香油中间调开,热油、大火,蒜头、辣椒一呛,满室生香,她再将阿青挑好的菜叶放进锅子里,最后放入调好的腐乳。 她温温柔柔地对阿青说:“这里头有一个诀窍,你下次试试,在菜里头滴上几滴醋。” “谁会吃酸的空心菜?”阿青不解。 “只放几滴,不会让味道变酸,却会让菜看起来青青脆脆,不会转黑。”话说着菜已经烧好,翻两下锅,把空心菜盛盘,请大家试试味道。 彼绮年并没有发现,在这群厨子身后有一道颀长身影,但莫离瞧见了,她得意扬扬地盛上一份,走到男子身边递给他。 第18页 “不必说谢谢,我知道的。”莫离挥挥手,那副痞样让人看了满肚子冒火。“以后福满楼生意鼎盛,千万别忘记我的功劳。” “你这是在做什么?”卫翔儇咬牙,道丫头也太不按牌理出牌,他后悔把她送到顾绮年身边了。 莫离左瞄右瞄,凑近他,压低声音说:“不就是同情你没热食可以吃吗?试试,我是说真的,你们家的御蔚挺糟糕的。” 他不断提醒自己,不能暴露身分、不能闹起来……卫翔儇深吸气、深吐气,强自按捺。 他看一眼碗里的菜,哼,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不就是空心菜。 他举箸入口,微愣,不敢置信地看一眼碗里的菜,万万没想到,咸、香、甜俱备?怎么会,不就是青菜? 看着油亮透绿的菜叶,回味嘴里的香甜,是怎样的巧心慧手才能做得出来? 她真的是那个……他认识的顾绮年? 一道菜让所有人惊艳,连心有不满的御厨也不得不甘拜下风,同样的疑问在众人心头:只是一道再普通不过的空心菜,为什么能做出这个滋味? 阿青赚到大便宜了呀,现在只有他知道怎么炒这道青菜。 彼绮年并没有陶醉在众人钦佩的目光中,她淡定地准备做第二道菜,这次,一堆人抢到前面,想帮她打下手,推推挤挤间,顾绮年失笑道:“还是阿青给我打下手吧。” 其他人虽心有不满,也不得不往后退。 “我想刚刚那盘蒜泥白肉最大的问题,应该是肉的鲜甜度已经跑掉,所以我猜是用大火将肉滚熟的,对吗?” “是的。”阿青点点头,恭敬回答。 彼绮年接着说:“这次我们改用小火把肉泡熟,看看两者之间的差别在哪里。” 水滚,顾绮年放入酒和几瓣蒜头,等阿青把薪火抽出”大半后,她才把肉放进热水里。 “现在我们来做酱,油膏、糖、醋、酱、蒜……既然是蒜泥,就不要有任何的颗粒,麻烦你把蒜磨得细一点。” 她刻意提高音量,让所有人都听得到。 厨子们做菜,就连徒弟都是防着的,就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没想到她竟然大大方方半点不藏私的教人做法,这样的人先不论厨艺如何,光是这等胸襟就连大师傅都比不上。这时候厨房里的厨子们看着她的表情除了钦佩,还有欣赏、崇拜。 “其实光吃肉,又是肥油多的部分,多少会让人感觉腻味,如果加入爽口的蔬菜,就能解决这个问题,我打算用小黄瓜和豆芽,小黄瓜切成细丝后用冷开水泡着,这样能增加它的脆度,同样的,去了头尾的豆芽菜在用热水烫过后用冷开水泡过,也会有同样的效果。” 她开口,立刻有人接手,把豆芽菜掐头去尾,留下一根根漂亮的小银芽。 这时泡熟的肉块慢慢浮上来,她捞起肉,细细地片着,每片肉都薄如纸片。 她的动作优雅,姿态曼妙,看得一屋子厨子傻眼,要不是前头供菜结束了,这会儿还怕食客不暴动? 不只厨子,连卫翔儇也看得痴了,他的视线一眨不眨地定在她身上,无数的感觉涌上,是熟悉、是感动、是温暖、是……是他曾经享受过的时光…… 莫离用手背拍拍他的臂膀,头一点,问得很暧昧,“怎样?是不是很美?这还是从背面看,要是从侧面看,嘿嘿……晚上会有人发春梦喽。” 好啦,莫离承认,她真的想凑合两个人。 理由一:葛嘉琳太讨厌。当初孟可溪都被发落到待春院了,她还没少使过手段,这种心胸狭隘、性格残暴的女人,不该让她过得太顺风顺水。 理由二:卫翔儇虽然不讨喜,但谁让卫右喜欢他、对他忠心耿耿呢?虽然凑合两人,她们家顾绮年吃亏一点点,不过勉勉强强也能看得过去。 做好了!彼绮年捧着盘子转身,对着满屋子人嫣然一笑。 这一笑,震撼了卫翔儇,有东西从心底深处渗出、侵染,甜丝丝的、暖洋洋的、软软绵绵的、无从形容……他不知道怎么办了,前世顾绮年是割断自己喉管的女人,他怎能允许自己再度喜欢她? 一甩袖,猛转身,他大步离开厨房。 罢抢来几口蒜泥白肉的莫离发现卫翔儇不在了,她皱皱眉头,跑去哪里了? 她用食指点点许掌柜的背,说:“记得留一点菜给你们家老板。” 许掌柜方才看见莫离和王爷说话,心头敞亮,原来是王爷的人呐,敢情这个嘴尖牙利的小丫头不是给他们找不痛快,而是给他们找明师指点来了。 眉弯眼笑,连连应声,他满脑子想着要怎样讨好两位姑娘…… 第五章长相是最好的证据(1) 把做好的鱼片往桌上一摆,顾绮年笑道:“其实如果鱼片能加上一点凤梨味道会更好,有机会的话,你们可以试试看。” “凤梨是什么东西?”阿青发问。 “是一种水果,里面的肉是黄色的,微酸微甜,带着香气……”顾绮年越说越小声,看着大家一头雾水的样子,没见过凤梨吗?如果所有人都没见过,为什么她知道? 闭上眼睛,细细回想,她曾经在哪里见过凤梨?什么时候用凤梨做过菜? 为什么她知道凤梨长什么样子?她……是谁? 她是谁?脑子又一阵阵钝痛起来…… “这位姑娘,不知道怎么称呼?”许掌柜上前请教。 “顾绮年。”顾绮年没说话,莫离帮她说了。 “不知道姑娘愿不愿意到福满楼来掌勺?” 此话一出,厨房一阵哄然,有人开心,有人不满。 开心的是因为顾绮年不藏私,如果能在她手底下学做菜,不出几年自己就能独当一面。不满的当然是大厨了,于他们而言,顾绮年是个强劲对手。 “谢谢掌柜看重,不过身为女子……”顾绮年只说两句话,但“身为女子”四个字就够清楚的了,身为女子不能抛头露面,身为女子不能与男子共事,身为女子限制很多…… 许掌柜理解,点点头,道:“今日对姑娘不敬,还望姑娘大量。” 彼绮年摇摇头,说道:“是我们给您添麻烦了,我想,我还是从后门离开。” 酒楼里不晓得有多少人等着看笑话,不管是顾绮年还是福满楼的笑话,总会有多嘴喜生事的到处传扬。 许掌柜望向莫离,她一脸似笑非笑的,这丫头万万得罪不起。“姑娘厨艺精湛,福满楼输就是输了,哪能怕人知道?且今日得姑娘指点,往后也能端上这样的好菜给食客品尝,福满楼只有感激的分儿,哪有压人一头的理。姑娘到前头坐坐吧,我让厨房整治一桌菜,给姑娘赔罪。” “不了,我们得早点儿回去。”顾绮年婉拒。 “那姑娘带两只酱鸭子回去吧,不少人排队想吃咱们福满楼的酱鸭子。” 莫离横插一句话,说:“最好是名副其实。” 许掌柜心知莫离和主子有关系,这会儿就算她指着他的鼻子痛骂,他也不敢生气。他笑咪咪地,四两拨千斤地道:“如果酱鸭子不合姑娘口味,只好再请顾姑娘指点指点。” “许掌柜真是好算计。”果然,商人最奸。 “做生意嘛,不懂得算计,怎能帮主子挣钱?” “你家主子倒是运气,找到你这个好掌柜,处处不吃亏。” “好说、好说。” 两人一路走一路斗嘴,顾绮年苦笑摇头,老的小的谁也不让人,真让两人兜在一块儿,甭说《红楼梦》,《三国演义》都能演上了。 三人走到前堂,许掌柜拱手向食客们说:“顾姑娘果然好手艺,方才在后头指点了咱们厨子几手,这会儿还没走的,厨房会每桌送一盘空心菜给大家尝尝味,请客官稍待会儿。”果然是个老人精,算计起生意,没人比他行,轻轻松松几句话,表明福满楼不但没有仗势欺人,还谦逊认输,并且已经受到指点,往后蔚艺会更上层楼,好话全让他说尽了。 第19页 送上空心菜后,食客品尝味道,均啧啧称奇,不过是一盘青菜,竟能做出这番滋味,那……其他两道呢? 都已经吃饱了,可是不把另外两道尝过,怎么甘心离开?于是大家纷纷点了蒜泥白肉和醋溜鱼片。 彼绮年笑望许掌柜,福满楼的东家果然运气好,能雇用这位厉害角色,明明是必败的局,硬是让他做出赢面。 莫离挤挤鼻子,凑近顾绮年说:“用一盘空心菜,钓出两盘蒜泥白肉和醋溜鱼片,真是小人。” 彼绮年一笑,说:“这就是生意人。” 许掌柜让伙计端来茶水、点心,安排莫离和顾绮年在原本的桌子坐下,等酱鸭子送上来,自个儿笑盈盈地招呼其他客人去。 “后院那几只鸭子可真要感激许掌柜了。”顾绮年笑道。这些天,阿离老盯着几只鸭子,时不时问:“几时才能宰?”如果她是鸭子,光是吓都吓瘦了。 “那得福满楼的鸭子烧得好,要是手艺太差,我还是得盯着后院那些鸭子。” “没见过舌头像你这么刁钻的,依我看,福满楼的厨子也算不差了。” “不差,还是有个差字。” 两人说笑间,门口进来几个男人,带头的是卫翔祺,身后跟着刘铵、辛焕光……几个官员,都是大官儿,气势自然比常人强。 他们一进大门,食客纷纷转头望去,顾绮年和莫离也不例外。 当顾绮年的视线遇上刘铵那刻,她全身发抖冒冷汗,惊恐在身子里乱窜,是他,她在大街上看见的男人! 明明没见过,明明不认识,可是她害怕得好厉害。 她没想要哭的,可是眼眶自己红了,鼻间自己酸了,她不想伤心的,可一颗心被人切成七、八瓣,痛得她皱眉。 “你怎么了?”莫离问。 “我不知道。”她带上哽咽哭声。如果知道就好,如果明白前因后果,她就不会吓成这样,她是真的无法理解自已啊…… 莫离狐疑地望着门口那群男人,顾绮年是被谁吓到?卫翔祺吗? 许掌柜热络地把一行人引到楼上包厢。 等人全离开了,顾绮年才说:“我要回家,立刻、马上!” 话一出口,无来由的泪水翻落,莫离被顾绮年吓到了,怎么会这样? 这时候哪还顾得上什么酱鸭子,她把顾绮年买的布料敞开,把干果和一堆不沾布的东西全包进去,负在背后,剩下全摆进一只箩筐里,她腾出一手,把顾绮年扶腰撑起,两人走出福满楼。 莫离是架着她“飞”的,顾绮年的两条腿几乎没沾到地面,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待春院,只觉得恍恍惚惚、迷迷糊糊,她不懂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感觉。 这是第二次,第二次遇到那个男人,第二次惊慌失措,第二次……头痛欲裂…… 不过,她很快就真的头痛欲裂了——在发现枢枢省省舍不得用的银子不翼而飞之后。 气息不稳,长长的指甲陷入掌心,葛嘉琳的目光教人惊悚恐惧。 徐寡妇……很好,当年没等她死绝再丢出去,留她一口气,却给自己添上麻烦,如果不是已经死绝死透,她不介意再赏徐寡妇十刀八刀。 视线扫过跪在门边的孪生子,他们长得太像王爷,眼耳鼻口无处不像,根本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若她敢矢口否认他们的身分,怕会被外人的口水淹死。 但她怎么能认?怎么肯认?一个下作娼妇生的孩子,凭什么?! 胸口起伏不定,两道杀人的目光射向地上的徐娇。 徐娇心底发怵,她后悔了,不该冒这个险的。 当年收留徐寡妇,本想透过她,攀上王府这棵大树.谁知徐寡妇命歹,孩子来不及生下人就殁了,她不是没想过,把两个婴儿往河里一丢,从此再没自己的事,可孩子震天的哭声让她不忍。 一念之差,留下孩子,幸好阿大、阿二安静乖巧,没费她什么功夫,一天天,这对小子越长越俊、越长越聪明,一看就知不是他们那种小地方的孩子。 养着养着,养出几分骄傲,她还想呢,要是他们够能耐,当上大官,自己不就成了诰命夫人? 前几个月,村口的李狗子上一趟京城,回去说嘴,说阿大、阿二像极了靖王爷。李狗子只是想炫耀他见过京城里的大人物,这才拿两个小兄弟开玩笑,却让徐娇上了心,徐大、徐二的亲爹爹是谁,旁人不知她却是清楚的。 接着考虑好一段日子,她才决定收拾包袱进京。 她大起胆子拦马,差点死在马蹄下,可她不后悔,因为这一照面,确定李狗子的话无半分差错,王爷果然和阿大、阿二两兄弟长得一模一样。 她以为膝下无子的靖王爷会看重徐大、徐二,而身为孩子们的养母,她当然要跟着过富贵日子,没想到王爷居然说,这种事要让王妃作主? 两句话,兜头泼她一身冷水。 亏她还一肚子美梦,心想:王爷连徐寡妇都能看上眼,那么比徐寡妇更美艳的自己,岂不是很有机会?更别说她是两兄弟的恩人。 这会儿她几乎想打退堂鼓了,徐寡妇那一身伤历历在目,靖王妃是不能招惹的! 几次她想把孩子丢在客栈,自己回乡下,又觉得不甘,反覆犹豫考虑,最终大起胆子走这一趟。 可进到王府,见到王妃,她彻底明白了,这种地方不是她可以妄想的。 “你有什么证据,说他们是王爷的骨肉,嗯?” 轻轻“嗯”一声,徐娇全身抖个不停,王妃没说重话,她却感到像有一柄大刀悬在自己脖子上,鸡皮疙瘩此起彼落。 “回王妃的话,徐寡妇死前,一再求民女把孩子送回王府,她口口声声说孩子的爹是靖王爷,至于她说的是真是假,民女也不知道,如果王妃不认,民女立刻带他们离开。”话说得飞快,手脚抖得厉害,这会儿她但愿自己从没进过王府大门。 梆嘉琳横眉,这个蠢妇!她不认?她敢不认?!两张脸摆在那儿呢,徐娇要是胆子肥一点,把孩子带到大街上招摇,再把他们的身世东讲讲、西讲讲……京城上下有多少女人盯着王爷,到时就算嫁不进来,把她的名声抹上几笔黑,皇帝跟前她要怎生交代? 慢慢地,一口口把杯子里的茶水吞进肚子,她缓和怒气。“倒也不必这样,虽然死无对证,他们确实长得有几分像王爷,要不,你们先留下,等王爷回来再做定夺。徐姑娘,你说如何?” 阴森冷冽的口气,让人忍不住起了寒颤,徐娇心头一阵紧缩,胃隐隐作痛。 原本她确实是打着能留在王府里的主意来的,可现在王妃要让她留下,她哪敢? 她俯身,慌慌张张地猛叩首,说道:“王妃铙命,民女只是应昔日旧友之托,才会上门为她完成遗愿,全怪民女愚蠢无知,给王妃添麻烦了,民女知错,民女再也不敢了,民女现在立刻带他们走……” 走?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硬要闾,既然都来了,还想全身而退……当这里是她家蔚房?“万一孩子真是王爷的,你这一走,我岂不是要担上恶名?” 梆嘉琳的目光像利箭,射得徐娇千疮百孔。 “要不……阿大、阿二留下,如果他们是王爷的孩子最好,不是的话……王府也不缺两碗饭,就让他们当个随身小厮,也算是谋了个好出路,他们很乖的,王妃让他们做什么,他们都会听话……” 徐娇的话让葛嘉琳舒展了眉目,是个识时务的,既然如此……也好,不过是两个四、五岁的孩子,能搅起什么大风浪? 第20页 淡淡一笑,葛嘉琳说道:“既然你这么讲,不管孩子与王爷有没有关系,你终究养育这么多年,也算是善心。翡翠,拿三百两银子赏给徐姑娘。” 翡翠点头应下。 翡翠和紫鸳是王妃的陪嫁丫头,紫鸳在主子的新婚夜里,不小心引起火灾,被杖责五十,没熬过,死了,剩下翡翠,她学会不想、不说、不听、不问,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宁可让主子觉得她蠢,也不替自己添事。 徐娇松口气,领了银票就要离开,徐大、徐二发现养母不带走他们,竟也不哭闹,只是傻傻地看着她离去。 他们是从小一路被打骂长大的,性子有些畏缩,连说话都不太敢,更不可能像一般孩子那样胡闹。 见状,葛嘉琳松一口气,这两个孩子是脑子不好吗? 她招招手,想让他们过来,可两人老半天没反应,像被吓呆似的,葛嘉琳心生不喜,这孩子哪有王爷的模样?不过是外貌像罢了。 翡翠送走徐娇,走进屋里。“禀告王妃,唐管事来了。” 他来做什么?王妃双眉微蹙,眼底带着微微不耐,是代替王爷来嘱咐她善待孩子的吗?“让他进来。” “是。”裴翠转身出去传人。 徐大、徐二还是像木头一样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唐管事进屋,躬身道:“奴才给王妃请安。” 她笑言问:“唐管事这是做什么?翡翠,快请唐管事坐下,上茶。” 一番让坐后,唐管事方道:“王爷知道两位小主子的事了。” 丙然!一抹不悦闪过,她脸上微凛,是谁多嘴?张柔儿、喜雀……能怀疑的人多了去,徐大、徐二一路进了王府后院,两张和王爷相似的脸呐,消息恐怕已经炸开,那些女人岂能轻易放过?恐怕一个个都存了心思。 她很快压下愤怒,挂起笑脸,问:“王爷在府里吗?要不,我领他们去见王爷?” “王爷说不必见了,先让人养着再说,王爷让奴才来向王妃传几句话。” “王爷说,他在乎的是嫡子,不是外头乱七八糟女人生下的孩子。听说城外的观音寺很灵验,忠勇侯夫人去求了送子观音回来,短短几个月就怀上了,不知王妃何时有空,奴才可以为王妃安排。” 几句传话让葛嘉琳安心,是啊,庶子再多又如何,王爷在乎的是嫡子,那些卑贱女子生下的能上得了台面? 是她过度担忧了,膝下无子,让她多思多虑,不管是之前的顾绮年,还是现在的徐大、徐二都一样。 她把王爷看得浅了。 “就这个月十五吧,我先斋戒沐浴三日,再到观音寺。” “是,奴才会将话传给王爷。” “王爷有没有说,要把孩子养在哪里?” “王爷说由王妃作主。” 不想看孩子、由她作主,那是不是也代表……不上袓谱、不认身分? 王爷的态度够清楚了,他没把庶子看在眼里,更正确的说法是,他根本不认为徐寡妇能生出什么好苗子,只是想着他们身上流的毕竟是自己的血,不愿意让他们在外头流离颠沛。 放下茶盏,她开始盘算。要把他们放在身边养吗? 无端端地恶心自己,何苦来哉?万一她做得太好,王爷索性让他们寄在自己名下…… 不,她绝不让这种事发生。 那么要养在哪个侍妾手下?张柔儿?喜雀?柳姨娘? 不,不管是谁,只要生不出孩子,她们就会拿两个孩子作文章,万一引得王爷对他们注意,事情可就不美了,毕竟他们长得太像王爷。 所以养在哪里才能让王爷见不着、记不得? 彼绮年从来没有这样对过莫离,但她实在太生气了,连续十天都不同她说话,煮好饭菜也不招呼她。 莫离小心翼翼,仔细谨慎,这几天倒有几分下人的味道了。 彼绮年不喜欢多想,却也不是呆瓜,没事莫离干么鼓吹她上街? 就算是外贼闯入好了,孟侧妃随便一支簪子、一副耳环,都比自己那一百五十二两更有价值,怎么,那些东西半样不动,偏偏偷走她的银票? 这叫什么?叫内神通外鬼,分明是“那位主子”看不惯自己,让下面的人来干这勾当、等她身上没钱之后呢?鼓吹她去偷孟侧妃的嫁妆?再来呢?以窃盗为名要她的小命?顾绮年不晓得自己做错什么,值得被惦记? 彼绮年不理莫离,莫离都快要憋死,虽然还是有得吃、有得睡,虽然还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可,就是很难受啊……她再也忍不住了,丢下锄头,冲进厨房。 彼绮年在腌泡菜,她把一棵棵白菜埋进新瓮里,明知道莫离站在自己跟前却不肯抬头。 “你到底要气到什么时候?给个期限。”莫离朝她扬声大喊。 彼绮年别过脸,不回答。 “又不是我的错,我又没有偷你的银票。” 不是她偷的就没她的事?真把她当成笨蛋啊! 用力吐气,顾绮年直起腰,问:“你知不知道有人要来偷银票?” 她可以说谎的,但是……接触到顾绮年那双澄澈通透的阵子,谎话在舌尖绕了两圈,还是吞回去。 “你明知道有人要来偷银票,还故意说服我出门,你说,这样算不算帮凶?” 莫离想找几句话替自己反驳,可是……怎么反驳啊,顾绮年又没说错。 “那些钱不全是我要花的,你想吃好的、穿好的,想让日子过得顺利一点,都得靠那些钱,现在银票不见了诉我,以后日子要怎么过?你可别指望王妃会送银子过来。” “我不是说过,孟侧妃那边随便卖一支簪子,就比你的银票还值钱。” “是你希望我当小偷,还是你的主子要我当小偷?他的目的是什么?” 第五章长相是最好的证据(2) 彼绮年问得莫离说不出话,她要是知道王爷这莫名其妙的举动是为什么就好,她也怀疑、也在猜啊,是因为喜欢顾绮年吗?如果喜欢,干么把她搁着?是因为讨厌吗?讨厌的话,干么注意她的一举一动? 厚,烦死了,莫离用力抓头发,有这种乱七八糟的主子,她怎么能够不乱七八糟。 见莫离不语,顾绮年又说:“如果你那位主子的目的,是想找机会把我赶出王府,没问题,我马上偷,你立刻禀告。如果他的目的是‘打杀’,对不起,我的命虽然不值钱,但我还是很珍惜。” “如果想杀你,他根本不需要搞这些。” 这是莫离第一次正式透露,背后确实有个“主子”,而且还是个奇怪的主子。 “所以呢?他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但银票被偷不是我的错!”能让莫离振振有词的,也就这一句了。 不过这一句,确实是最好的灭火员。是啊,阿离有什么错,主子怎么说,她能不照做?何况阿离也试图让她多带点银子在身上的,是她的敏锐度太低、观察力又弱,非要等到事发才弄清楚阿离那句“狗咬吕洞宾”是真的想帮她。 呼……吐尽心中怨气,她淡淡回答,“知道了,过来帮我腌泡菜。” 嗄?莫离枢枢自己的耳朵,她有没有听错?这样就过了?好了?不气了? 莫离怎么都没想到,顾绮年居然这么讲道理,早知道这样就该快点冲过来,跟她对骂几句,害她憋了这么多天,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她笑咪咪地凑上前,帮忙把泡菜一棵棵递过去,她还有些不放心,试探地问:“真的没事了?” “你希望有什么事?”这里就两个人,对阿离发脾气十几天不出声,她也很辛苦好吗? 第21页 “你不生我的气了?” “不是说,不是你的错吗?”顾绮年用她的话堵她。 “对啊,人在江湖,身不由已,不过,再过不久我就自由了,到时没有人可以叫我昧着良心陷害你,我只听你的。” 莫离的话让顾绮年联想到她之前说的,卫左那人就是个吃里扒外的,他吃完你的,还要昧着良心陷害你! 恍然大悟,原来她指的是这个?摇头失笑,自己怎么就不把事情想细一点呢?银票这件事她也该负点责任。 她眼一弯,轻声道:“下次别让卫左过来吃饭。” 莫离闻言,眼睛张大,眉心吹过一阵微暖春风,得意扬扬。“好,不让他吃,馋死他!” 这时,蹲在屋顶的卫左,眉往下扯,嘴角往下拉,连鼻孔都成半月形,一张阳光帅脸变成半颗老苦瓜,顾姑娘猜出来了……呜,他就是那个昧着良心害她的小偷啦…… 卫左心中有怨,臭阿离、笨阿离,王爷的脑袋不清楚,怎会让只有一张臭嘴的阿离去监视顾姑娘,瞧!全露馅了。 错,不光露馅,还投向敌方阵营,再过不久,她就要开始演反间计了。 不行啊,卫右什么时候回来?得靠他的“美人计”,主子才有机会扳回一城。 把泡菜腌好,封住瓮口,两人刚走到菜园,就听门外有人拍门大喊。 彼绮年和莫离互看一眼,谁没事会到待春院沾鬼气? “我去看看。”顾绮年快步走过去,拉开木闩。 几个月前送她过来的郭嬷嬷,领着两个瘦棱棱、脏兮兮的孩子站在门边,她身后跟着三个粗使婆子,各自挑了扁担,扁担前后的竹篓子里装满地瓜米面、油和一些肉蛋。 看见顾绮年,郭嬷嬷松口气,喊这么久没人应声,她还以为顾绮年被鬼收去了呢。 “郭嬷嬷,怎么有空过来,要不要到里面坐坐?” 到里面坐坐?她又没发疯! 前些日子,有两个不怕死的长工赌得厉害,把月银输光,不敢回家,怕没法子对婆娘交代,不晓得是哪个缺德的,告诉他们孟侧妃的嫁妆还放在待春院里,结果人穷胆子大,他们还真的跑过来偷。 还没进门呢,就听见女鬼号哭的声音,哭得那是一整个凄厉啊,两人吓破胆子,回去后连续发烧半个月,还是大伙儿凑分子,请马道婆来驱鬼,他们才勉强能够下床。 莫离没听见郭嬷嬷的心声,如果知道自己的鬼哭神号真有吓到人,大概会略感安慰,觉得自己没白痴得太厉害。 “不坐了,我是把这两个孩子领过来给你的。” “他们是一个下作女人生的孩子,也不知是真是假,竟敢赖到王爷身上,偏那女人几年前已经死了,不能出面对质。王妃仁慈,不管真相如何,好好把孩子养大才是正理,反正王府不缺这点粮米。 “王妃考虑半天,觉得你这里安静,地方也够大,养孩子最恰当不过。你可得好好照顾他们,说不定他们真是王爷的血脉,如果是的话,你可就立了大功劳,往后每个月,前头都会派人给你送东西过来,算计着点过,饿不着的。” 冰嬷嬷像默书似的,不让顾绮年插半句话,眭啦眭啦一口气把话说完就急急忙忙催着粗使婆子离开这个晦气地方,好像跑慢一点就会被鬼附身似的。 看着她们的背影,顾绮年不解,这又是演哪一出? 低头,看着两个怯生生的小男孩,她想伸手模模他们,可两人竟然迅速低头蹲下,蜷起身体,用手臂护着自己的头,反应一致到让人……心酸,是被打惯的孩子啊。 一个动作让顾绮年眼睛微涩,这么小的孩子到底吃过多少苦? 她蹲.,轻轻抚模他们的手臂,很明显地一震,两个孩子像触电似的缩开,她不放弃,再模模他们的头,他们又退,再模,再退……渐渐地,退开的弧度越来越小,直到顾绮年柔软的掌心定在他们的手背上,他们不再反应过度,视线迎上。 彼绮年对他们露出灿烂的笑靥,温温柔柔说道:“不要怕,我不会打你们,永远都不会。” 她坚定的眼神像在为自己的话背书似的,两个孩子慢慢放下手,大大的眼睛盯着顾绮年看,她不禁松口气,改模为拉,拉起两人的小手。 他们手心很粗,她忍不住翻过来,一看,心脏抽痛,眉心紧蹙,上头有大大小小的伤痕纵横交错,这么小的孩子啊…… 她一皱眉,敏感的孩子们知她不喜,又退缩了,想抽回自己的手,顾绮年立刻将他们的手握紧,刻意笑得欢快。 “里面有小鸡、有小鸭、有鱼还有一对大白鹅,很好玩的哟,以后你们陪我一起住在这里好不好?” 小兄弟看看彼此,再看看顾绮年,她很美、很温柔,而且她说不会打人…… 先是右边那个轻点一下头,然后左边那个也跟着点头。 彼绮年上前,笑着伸手拥抱两人,突地,两个小小的身子僵住了,直挺挺地,硬得像木棍似的。 没有被拥抱的经验吗?心扯得更厉害了,她不松手,抱着、轻抚着,无比地耐心,直到他们的身子变得柔软,不再畏惧她的怀抱,她才放开两人,把手递到他们跟前,说:“我们一起进去吧!” 小男孩刚伸手,却发现顾绮年的手很白、很干净,自己的手却又黑又脏,心一急,便想把手藏到身后。 “没关系的。”她坚定地拉过他们。 她起身,拉着两人走进待春院。 一路走,一路口气轻松地说着话,她不想他们太害怕。“饿不饿啊,我给你们做好吃的好不好?” 肚子早就饿得咕噜咕噜响,两个男孩露出第一个笑容,“好。” 看见他们终于笑开,顾绮年难得地自吹自擂。“我做菜很厉害的哟。” 第一步是最难的,在孩子们露出笑容后,他们之间的距离跨近一大步。“我吃饭也很厉害。” 彼绮年笑弯眉毛,弯下腰,模模说话的小男孩,回答,“那我们等一下来比赛,看是我煮饭厉害,还是你吃饭厉害,好不好?” “好。”男孩一起点头。 远远地,莫离就看见他们,她不明所以,但是小小的脏孩子让她想起逃难的自己,不说不问,她凑上前,笑着接话,“你们输定了,绮年煮东西真的很厉害,不如你们跟我比吃,看谁吃得又好又快。” 两个小男孩看看顾绮年再看看莫离,这里的人好像都……很好…… 点点头,又是刚才说话的那个男孩,“我会果。” “哈哈,别说大话,我吃东西也很厉害。”莫离朝他们皱皱鼻子,惹得两兄弟又笑了。 后来他们才晓得,活泼多话的是弟弟,沉稳得像个小老头的是哥哥,哥哥永远跟在弟弟后面收拾残局,而弟弟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被哥哥教训。 彼绮年说:“你带他们去洗手,我先给他们弄些点心垫垫肚子。” “没问题。” 莫离不嫌弃他们身上脏,一手抱起一个,怯生生的小孩被她高高抱起,吓得大声惊呼,但下一瞬立刻捣紧嘴巴,大大的眼睛望向莫离,害怕她生气。 “捣嘴巴干么?害怕就尖叫,高兴就大笑,这才正常啊!来,哈哈哈哈……” 她带头大笑,两个孩子犹豫了一下下,松开手。 “呵呵……”笑得很轻,像重度气喘病患者。 太小尸,再试一次,哈哈哈哈哈莫离笑得力拔山河、雄壮威武,样子滑稽得让人忍俊不住,两个孩子这下子真开心了,呵呵笑不停。 莫离满意地蹭蹭两人。“不错哦,孺子可教也!”说着,她抱起孩子,飞跳着往井边奔去。 第22页 没多久,孩子们清脆的笑声、嬉闹声传进厨房里。玩开了吗?顾绮年往外探去,淡淡的笑意漫入眼帘。 卫左站得高,看得清楚,在顾绮年去开门时,他几个纵身,从屋顶、树梢一路飞过去,把郭嬷嬷说的话全听进耳朵里。 王妃竟把徐寡妇生的孩子送到待春院?太聪明了吧,爷见不到孩子,要不了多久就会把他们抛到脑后。 想起徐寡妇,又想到刚小产的张柔儿。 唉,张柔儿明知道是谁下的黑手,硬是憋着、攒着,等着找个恰当时机把事情闹大,王府后院的女人,就没一个简单的。 比较起来,待春院这位就……可惜爷不爱啊,真奇怪,顾姑娘这么好的性子、这么好的样貌,爷怎瞧不上眼? 卫左施展轻功,将摆在门外的六个竹篓子飞快搬到蔚房门边。 厨房里热火朝天,顾绮年说话算话,一进蔚房立刻往灶里添柴,动手做好吃的。 她先把馒头切片,把剩下不多的牛女乃加上蛋液、糖打匀。 看着碗里的牛女乃,这是卫左弄回来的,唉……顾绮年对卫左那点火气消了。 虽然他的实质工作内容是“监视”,但他没少帮过自己,那堆怎么用都用不完的柴火是他的功劳,厨房里永远不见底的水缸,也是他的帮忙,更别说菜圃、种子……算了,生气他做什么,他能违背主子的命令吗? 摇摇头,把馒头泡进牛女乃蛋液中,等馒头片吸满汁液,放进锅子里文火慢煎,不多久香气扑鼻,站在门口偷窥的卫左快流口水了。 把煎好的馒头盛盘,她这才想起大门外还有六个装满食物的竹篓子,赶紧转身往外跑。 她的动作太突然,卫左措手不及,在顾绮年出门时匆匆纵身往上一窜,蹲回他的屋顶上,顾绮年先是被卫左的身影吓一跳,这才发现被搬到门边的竹蒌子,失笑,这家伙是在向她认错? 她把馒头端到厅里,对着井边方向喊,“阿离,把孩子带进来,可以吃了。” “好,马上!”水玩到一半,莫离匆匆忙忙帮他们檫拭干净,又是一手夹一个,把孩子抱进厅里。 身上有点湿,但小小的脸洗干净了,是两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娃,很瘦,但一双灵活大眼黑白分明,看起来相当聪明,他们的五官和王爷长得很像,怎么会是“赖到王爷身上”、“没凭没据”? 他们的长相就是最好的证据。 “快过来坐。” 彼绮年把一个孩子抱到桌边安置好,莫离把另一个也抱上桌,每个人的盘子里摆两片馒头,莫离也分到一份。 彼绮年想了想,再叹口气后,仰起头对着屋梁扬声喊,“屋顶上的,再不下来就没得吃了。” 蹲得好好的卫左闻言,眉一弯,眼一眯,咻地一下跳到地面上。 就说顾姑娘人善脾气好,明明知道他兼职小偷,还愿意招待自己。卫左抓抓头、搔搔脑,笑得很客气、很斯文、很……曼妙,也很……对不起…… “绮年,你说不给他吃的。”莫离哇哇大叫,怎么可以出尔反尔啦,这家伙是个大胃王,他每次出现她都吃不饱。 “谁让他跟你一样,人在江湖,身不由已。” 彼绮年冷眼一丢,莫离败下阵。 她嘟着嘴反驳,“不一样好吗?他没那么身不由已。”意思是,卫左和卫翔儇的交情比较好,哪像她,八成偏向顾绮年……哦,不,是偏向食物这边。 彼绮年没理她,卫左得意地拉开板凳坐下,拿起馒头咬一口,哇,香、甜、浓郁……让人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 卫左问:“这是什么,这么好吃?” “法国吐司。”顾绮年想也不想地直觉回答。 “法国?在哪里?吐司又是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顾绮年脑袋打结。是哦,法国在哪里?她也不知道啊,只不过……城堡式建筑、塞纳河’金字塔……一堆影像争先恐后冒出来,把她的脑袋塞得满满,她无法解释它们的出现……抬眸,发现两个小孩也巴巴地看着自己,等自己回答。 她回神,试图回答道:“吐司是一种用面粉发酵、烤出来的面点,可惜这里没有烤炉,只能用馒头代替,不然我可以做出更道地的法国吐司。对了,卫左,你能找到牛女乃,有没有办法找到女乃油?如果有女乃油,我可以做更多好吃的点心。” 一听到好吃的,两个吃货瞬间瞠大双眼,满脸尽是笑意。 莫离在桌下踢他一脚。“怎样,找得到吗?” 卫左问:“什么叫女乃油?” “用牛女乃或羊女乃做出来的油脂。” “你说的……是不是酥油?” 酥油?那个比女乃油更好!“对啊,你能找到吗?”顾绮年问过一些商家,没人听说过。 “可以,我认识一位大叔,每次去他家里,他老做酥油茶请我,好喝得紧。” “太好了!”顾绮年兴奋不已,她都想放弃了呢! 自从银票丢掉后,她不断想着如何生财,原本想烤点小饼干到外面卖,多少挣点银子,可是材料来源短缺,让她有点沮丧。 “大叔饲养的牛多吗?可以提供更多牛女乃吗?” “放心,够多的了,别人养牛是为着耕田,他养牛是要挤女乃,我还嫌弃他,牛女乃有什么好喝的。”见顾绮年不生气,卫左索性聊开了。 “牛女乃好得很,既营养又健康,给小孩子喝再好不过。”说着,她看着两个小孩瘦削的脸庞,心疼说:“以后我要每天给他们喝牛女乃,把他们养得白白胖胖,头好壮壮。” “行,我下午就去一趟何大叔家。只是……顾姑娘怎么知道酥油?很少听人吃这个。” 卫左一句无心的话问得顾绮年沉默,她也想知道,为什么她会做别人不会做的菜,为什么她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在别人眼里是不可思议,为什么她的脑袋里总是浮起一些奇怪的画面,一堆这里找不到的东西? 她试着思考分析,只是每次认真起来,就会头痛心悸,到最后所有的问题会形成三个字:我是谁? 她是谁?不曾读书的顾绮年为什么会认字?不曾下厨的顾绮年为什么会有好厨艺?擅长女红的顾绮年为什么非要逼不得已才肯动针线? 她到底是谁? 第六章日子忙得团团转(1) 莫离见顾绮年久久不发一语,是不能说的秘密吗?不能说就不要说,她不会挖,也不许卫左探问。 她转移话题。“绮年,你知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竟然叫徐大、徐二欸,那个当养娘的实在没诚意,给孩子取这种名字.小如我们币他们取新名字好不好?” 彼绮年微笑,他们的名字该由那个做爹的取,她怎能越俎代庖? “取蚌小名好了,告诉绮年阿姨,你们最喜欢什么?” 徐大看徐二一眼,犹豫一下后,说:“我喜欢春天,不必每天扫雪。”徐二紧接着说:“我喜欢夏天,夏天洗衣服,手指不会痛。” 短短的回话,让三个大人眼眶红了,还以他们会说喜欢糖、喜欢肉、喜欢荡秋千,那么就叫糖糖、肉肉、千千……没想到他们竟是喜欢春天、夏天。 心发酸,顾绮年看着他们的目光更加柔软。 莫离气不过,手掌往桌面一拍,用力站起来,大有找人干架的气势。“居然让这么小的孩子在冬天扫雪、洗衣服,他们的养母有没有良心啊?” 彼绮年模模孩子的头,试着拉出微笑,说:“以后哥哥就叫春天,弟弟就叫夏天,好不好?” “好。”两人乖乖应话。 卫左接话,“现在是夏天,夏天最好玩的就是水了,等一下吃完我们一起去玩水,好不好?” 第23页 玩水?春天眼底透出一丝惊惶。 夏天连忙摇头,说:“养娘知道会拿大棍子打人的。” “她敢?!那个什么鬼养娘的,要是敢来这里,我就拿大棍子把她打出去!”莫离义愤填膺,满脸忿忿不平。 卫左说:“她要是敢来,我把她绑起来吊在树上,让你们拿水往她身上泼,好不好?” 想到那个画面,夏天噗地一声笑出来。 原来玩水不是坏事哦,春天眉头开了,大大的眼睛弯了,他在笑,可是莫名其妙地鼻子酸酸、眼睛热热,眼泪自已滚下来。 春天强忍泪意的表情让人心疼不已,顾绮年握住他的手,郑重坚定地说道:“春天、夏天,记住姨的话,只要你们在我身边一天,我就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你们,心里有什么话,一定要告诉我,不要藏着憋着,喜欢要说、不喜欢也要讲,高兴、不高兴通通要告诉我,让我知道,好不好?” 两个乖巧的孩子点点头,莫离心疼地往他们盘子里放两片馒头,催促他们快吃。 彼绮年没陪着吃,迳自走到书房。 她从抽屉中取出两张纸,细读一遍,走回厅里,交给莫离。 “阿离,这是两份食单,你去问问福满楼的许掌柜愿不愿意买下食单,我不确定可以卖多少钱,你尽量和他讨价还价,能多卖一点是一点。 “拿到银子,你先去成衣铺子买几套小孩子的衣服,订两床被褥,再带一些麦芽糖、黑枣和纸笔回来,春天夏天长这么大了,应该开始读书学认字。” 她不确定食单能不能卖得出去,但上回在福满楼里露一手,也许有机会。 “好,我马上去。”莫离把盘里剩下的馒头全塞进嘴巴里。 春天、夏天见状也学她,塞得嘴巴鼓鼓的,模样可爱极了,逗得一屋子人全笑开。 “想不想和小鸡小鸭玩?” “想!”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一起点头一起笑、一起露出期待的目光,那画面说有多可爱就有多可爱。 彼绮年把他们抱下桌,一手牵一个,领着他们到后院。她多嘱咐两句,让春天、夏天别乱跑,尤其大人不在身边,绝对不可以靠近池塘。 春天、夏天乖乖点头应下。 走回厅里,卫左已经把桌面收拾好,碗盘洗净。 彼绮年搬着柴火走到浴房外头,浴房里有个用石头砌成的大浴池,下方是挖空的,用来放柴烧火,直接把池子里的水加温。 搬进来这么久,她从没用过浴池,平日洗澡都是在灶房烧一锅水,再提到浴房里用,总觉得泡澡费柴费水,不符合经济效益,但为了春天、夏天,她决定奢侈一回。 卫左看见顾绮年在添柴,自动自发拿起水桶,来来回回把浴池注满水。 天气有些热,水温不需要太高,等柴火燃起,她就回到主屋打扫收拾。 她和莫离分住在两间下人房,扣掉用来吃饭的小厅、书房,只剩下这个房间可以睡人,就让孩子睡在这里吧,床够大,春天、夏天再会翻腾也摔不下来。 做出决定,她开始檫桌子,把仅剩的一套被子拿出来晒,再把里里外外彻底打扫一遍。卫左挑完水,再把厨房的水缸注满后,走进主屋,“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看着他的脸,顾绮年恶作剧一笑,回答道:“有啊。” 她转身,拍拍已经收拾好的木箱,说:“这里面是孟侧妃的衣服首饰,麻烦你送到主子跟前,转告你的主子—— 待春院里没有巡夜婆子,也没有守门侍卫,总会有几个不长眼的小偷跑进来偷东西,绮年担心这些贵重物品被偷,还是请主子自行保管。” 刷地,卫左额际冒出三道黑线,这、这、这不是绕着弯子骂人吗?那个小偷就是…… 夜了,天空一弯月牙儿,树梢头,徐徐凉风吹过。 萧瑀坐在粗粗的树干上,不怕死地两条腿晃晃荡荡,她仰着头,用力吸一口空气里的花香味儿,眼睛笑成两道弯月亮。 她的手忙着呢,忙着把一颗颗蜜汁核桃往他嘴里塞。 唉,名不副实,哪是什么蜜汁核桃,根本就是熬糖做出来的,不过是取蚌好名字,听起来尊贵些。 卫翔儇坐在她身边,环住她的腰,生怕她掉下去,可她胆子大得很,两条腿越晃越用力。 卫翔儇是被萧瑀从书房里拉出来的。 萧家和靖王府只有一墙之隔,第一次见面,是她的风筝掉到他家院子里,她没让下人上门讨回:却自己搬了梯子爬墙。 小小的、圆圆的、很可爱的粉女敕脸魔上挂着甜甜的笑意,她不漂亮,却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他喜欢她的眼睛,会说话似的。 他们变成朋友,萧瑀的形容词是——最好、最好的朋友。 卫翔儇不快乐,他的个性很闷,小小的年纪就把“不苟言笑”发挥到淋漓尽致,但这不能怪他。 他的爹早亡,他是遗月复子,办完父亲丧事之后,母亲就搬到待春院里。 他们家和别人家不一样,别人家的孤儿寡母相依为命,感情好到不得了,而他们家的寡母不疼爱唯一的儿子,他刚出生,他就连同女乃娘一起搬出待春院,唯有短暂的晨昏定省,他才会记得自己还有个亲娘。 偌大的靖王府是他一个人的天下,可是他并不快乐。 卫翔祺是他第一个朋友,小瑀是第二个,他和大哥一起念书、打猎、习弓马,和小瑀只能说些无聊的屁话,但是无聊屁话说着说着,两人常会无聊地捧月复大笑。 一直到很久以后,卫翔儇还会想起,开怀大笑这件事是不是小瑀教会他的? 她抱着蜜汁核桃翻墙的时候,卫翔儇正在念书,明天皇上要考校他和大哥功课。 “如果我明天书默不出来,你得负责。”卫翔儇把一口核桃咬得嘎吱嚷吱响。 “如果你明天把书默出来了,都是我的功劳。”她嘻皮笑脸地回答。 “书是我默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脑子好会事半功倍,脑子不好会事倍功半,核桃呢,恰恰是用来补脑子的好东西,待会儿吃下去,保证你看两遍就能记牢。” “最好是。” 她自信满满地回答,“当然是。” “哈、哈、哈!”他笑得很挑衅。 她挤挤鼻子说:“背那些之乎者也多无趣啊,你们上课都不会睡着吗?” “你听过‘苦读’,有没有听过‘甜读’?我还没听谁说过读书是件趣事。” “谁说的,读书其实挺有意思的,只看你会不会从正确的角度切入。” “正确角度?比方……” “请问:世界上最天才的人是谁?” “谁?”天底下的人那么多,各有各的优缺点。 “贾岛啊!‘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三年才作出两句让人痛哭流涕的诗,你说他天不天才?” 噗,他呛到了,一面笑、一面咳,缓过来后戳了她额头一记,“歪理。” 见他笑得欢,萧瑀卖弄得更起劲。“再猜猜,哪个文人是大脸、大胡子的丑八怪?” “谁?”他只读过文人雅士的诗,没看过他们的画像。 “苏东坡啊!‘去年一滴相思泪,今日未流到腮边’,‘口嘴几回无觅处,萋萋芳草掩洞天。’” 卫翔儇大笑,掐上她的小胖脸。“你都是这么读诗的?先生不被你活活气死?!” “何必呢,死背诗书有什么意思,要懂得活用才行。”说完,她摇头晃脑背起诗。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蛾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瞧,知道她后悔偷灵药,我便善心大发,帮着把灵药偷回来,快吃吧!”她又往他嘴里塞一把核桃。 第24页 “什么鬼灵药?” “补脑的大灵药啊,记得哦,嫦蛾追问你灵药在哪里,夜夜心,就是你的错了。” 他们说着无聊废话,笑着笑着,然后她盯着他看不停,可千万别老实说,万一她吃完药飞回月亮,又要碧海青天说:“卫翔儇,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要常常笑,好不好?” 她的话引得他耳朵发热,他没回答,只是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容不歇。 突然间,一阵大风吹来,萧瑀没坐稳,整个人往后摔。 他吓一大跳,连忙提气窜身往下飞。 萧瑀把手伸得很长,冲着他大喊,“救我,阿儇,救我……” 他伸长手臂、试图抓住她,他碰到她的手指头了,可是她的手指好冷……他抓到她的手腕了……她扬眉一笑,泪水却从眼角滑落,轻轻对他说:“对不起……来不及……” 他没有眨眼,他不放弃,他用尽全力扣住她的手腕,他不允许“来不及”发生。 然而,眼睁睁地,他看着她的手在自己的掌心中断掉,粉碎,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红红的脸变得苍白铁青,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皮肤肌肉一点一点消失,最后变成一副枯骨他们还在往下坠,他放声痛哭,他的眼泪洒在她的骨头上,他的尖叫声不断在夜空中飘荡…… 猛然自床上一跃,弹身坐起,卫翔儇压着喘息不定的胸口,梦中的情境在心头沸腾翻搅,像被滚烫的岩浆吞噬,他痛得连申吟都无法。 是小瑀想告诉他什么?是小瑀遭遇不测吗? 不会的,他命人暗中查过,小瑀过得很好,刘铵待她无微不至,他没有纳妾收通房,夫妻相敬如宾,孩子乖巧听话,铺子的生意很好,她……她会过得很好…… 说过几十次“小瑀过得很好”之后,胸月复间那口气缓缓舒展开了,没错,他只是作了个恶梦,小瑀没有不好…… 是卫北亲自调查的,他做事向来仔细,他说萧瑀刚嫁进刘家时,刘家一贫如洗,萧瑀用嫁妆开了很多饭馆酒楼,这些年刘家上下能过富裕日子,全仗妻子的经营。 萧瑀性子聪明颖慧、古灵精怪,萧叔父常说,可惜她不是儿子,否则萧家定能更上层楼。 可就算不是男子,她也能将那点嫁妆经营成这番样貌,谁敢看不起她的能耐?所以聪明的萧瑀,绝对会让自己过得平安顺遂。 没错,就是这样子! 安稳了心情,卫翔儇起身下床,走到桌边,他从木匣子里拿出两张食单。 是因为它们,他才会作恶梦的吧…… 莫离把食单送进福满楼,许掌柜作主,用一百两银子把食单买下,这个价钱并不苛刻,只是当他看到食单后,心潮翻涌不定,那笔字、那个内容……先写菜肴名称,再写材料,然后是制作方法、注意事项,让他一看再看的是食单最后部分的“撇步小叮咛”。 没有人这样写的,他翻遍所有和做菜有关的书册,没人写过这个,什么叫做“撇步”,没有任何蔚子知道,更别说是那笔字了,那笔和萧瑀一模一样的字。 闭上眼睛,缓缓吐气,卫翔儇轻抚食单,低声念着她的名字:顾绮年,你到底是谁? 天未大亮,卫翔儇本想直接穿过后院进待春院,却在前院、后院中间的小门处站了一会儿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走出靖王府,绕一大圈,转到靖王府后门附近,那里有一处空置的宅子,院子很大,房间只有三间,除桌椅之外没有其他东西。 他走进中间的屋子,推开一面墙,出现两层楼梯,把墙掩上,他走下楼梯,楼梯下方有一条长长的甬道,墙面处挂着二十几颗夜明珠,夜明珠散发出的微淡光芒照亮了黑黑的密道。 这是他第三次走进这条密道。 第一次,是跟着皇上来,之所以会跟着皇帝走进密道,是因为他发现真相。 母妃对自己总是淡淡的,这种疏离让他的孺慕之情很受伤,他曾经问过女乃娘,为什么母妃不喜欢自己? 女乃娘无法回答,只能红着一双眼睛哽咽,无论他再怎么追根究底,也不过追出一句——“你娘命不好。” 七岁的他能够认同这句话,年纪轻轻便为父王守寡,命确实不好,他甚至认为自己和父王长得太相像,母妃看着自己的脸会想起父王,更加悲伤。 但十岁的他就没有那么好说服了,果然—— 那次,是在外头和人打架了,他也想任性一回、耍赖一次,想和别人一样赖在母妃身上哭,所以他偷偷溜进待春院,却没想到会在待春院里看见皇上。 皇帝把他带进地道里,郑重告诉他,“你已经长大,有资格知道自己的身世。” 皇上与母妃相识在未成亲之前,两人青梅竹马,感情深厚。 皇上和亲弟弟靖王同时向外袓求娶母妃,外袓没有想太多,便点头应下,外袓把母亲嫁给父王,却把孪生妹妹嫁给皇上。 案王不识母妃,根本不知道母妃心仪皇上,但皇帝在新婚夜就晓得貌似形似、性情却截然不同的女子并非自己想要求娶的对象,但是错误造成,无法改变。 母妃是个认命的,既已嫁入靖王府,便一心一意好好对待丈夫,操持中馈。 然而姨母命薄,难产离世,连月复中孩子也没留下,同一年,父王重病而亡。 当时,皇帝经常进出王府为父王上香,而父王的江侧妃已怀有身孕,她一心一意除去母妃,竟大胆下药,企图令母妃婬乱王府后院。 不料,这一幕被皇上发现,皇上原意想解救母妃,却在意乱情迷之际控制不住自己,铸下大错。 那一夜,母妃怀上自己。 夫死妻却有孕,事情传出去,母妃定然无法幸存。 第六章日子忙得团团转(2) 江侧妃不知道那个晚上的男人是谁,正气恨计谋失误时,母妃有孕的消息传出,她心中大喜,本想进宫向皇太后告状,以婬乱罪逼得母妃自尽,之后她便可顺理成章接手靖王府。然而,皇上哪容得自己被算计? 皇上让母妃搬进待春院,派宫中侍卫团团保护,更从宫里调出两名嬷嬷“照看”江侧妃,直到此刻她才晓得自己机关算尽,却把自己的命给算进去了。 江侧妃无福,足月后却产下死胎,她疯言疯语,硬是诬赖王妃下毒。 天晓得,这无凭无据的指控打的是皇帝的颜面,如果可以,他何尝不想替自己的亲弟弟留下血脉。 一个发疯的女人,自然不能活得太久,产下死胎之后,江侧妃“伤心过度”,月子没坐完就追随孩子而去。 被她这样一闹,卫翔儇提早两个月出世,成了靖王爷的遗月复子。 皇帝在密道里告诉卫翔儇,他的母妃过得不快乐,她感到深深的罪孽,她无法面对自己的儿子,她自恨自怨。 皇帝也老实告诉卫翔儇,这件事不能让第三人知道,为了皇家的颜面,他永远只会是靖王世子,但会给他无上的尊荣与富贵。 卫翔儇抬头挺胸,满脸傲骨,回答,“我不想当皇子,更不想要那把龙椅,而且我要的尊荣富贵不需要别人给,我会用自己的双手去争取。” 他的答案让皇帝感到无比的骄傲光荣,这才是他的儿子、他的血脉! 他的身分,卫翔儇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只除了萧瑀。 他告诉萧瑀,因为她是第一个带给他温暖的女孩。 萧瑀听完故事后,冲着他一笑,说:“有差吗?你还是你,人的价值要靠自己创造,而不是靠父母袓先给。” 那次,他激动地抱住萧瑀,知道这天地间有一个人,她的想法、她的灵魂与自己如此契合,他怎能不激动、不冲动? 第25页 那一刻,他下定决心,他要娶她,他要萧瑀陪自己走一辈子。 卫翔儇第二次走进这条密道,是为了卫翔祺,他领着大哥走过父皇曾经走过的地道,让他与孟可溪再续前缘。 这条密道成就了他们的爱情,也为他们带来第一个子嗣。 他怎么都没想到,有一天他会为了自己,再度走进来。 天亮了吗?应该天亮了吧,所以……他们在吃早膳了吗? 莫离形容过他们的早膳,很简单的米粥,却被她说得好像天上有人间无似的,能尝到是累积多少代的福分。 夸不夸张?很夸张!不过他的确清楚,莫离的舌头有多刁。 卫翔儇在大卫王朝开了十七家酒楼饭馆,都是当地首屈一指的,但她吃过一圈后,给他的评语皆是“尚可”、“勉强”、“马马虎虎”。 每次听到评语,他都会回她一句,“你就当一辈子的牙签吧。” 她连当棍子的资格都没有,当牙签已经是他宽容了——这个没胸部、没、没腰身,还敢说自己是女人的女人。 四个月了吗?应该还不到,不长的日子牙签却大了好几号,该凸的、该翘的地方多了肉,衣服绷得让人看着难受。 卫左甚至说:“卫右回来后,肯定会闹着主子爷把他的阿离找回来,因为那丫头已经好看得不像牙签了。” 所以尽避莫离说话夸张,他还是愿意相信,尤其吃过顾绮年炒的空心菜之后。 到底了,他一步步爬上阶梯,推开门,主屋里面已经没有人。 卫左回禀,这屋子是春天、夏天住的。 春天、夏天?堂堂靖王爷的儿子居然是这样取名字的——你喜欢什么? 如果他们回答喜欢小狈、小猫,他的儿子是不是要叫狗狗、喵喵?什么鬼法子,偏那两个孩子很高兴、更自信,因为顾绮年把他们的话听进去,并且认真对待。 忍不住地,他又想起莫离说过的,她说:“顾绮年就是会让身边的人感到自在舒心啊!” 她真有那么好?连半点坏心眼都没?对孟可溪留下来的嫁妆真的不上心? 莫离转告了她的话,有点讽刺、有些挑衅,她还真是不在乎惹火自己! 这样的顾绮年,再度让他感到迷糊,他问着重复过几百次的话——她还是那个顾绮年吗?为了自保,拿刀子划过他喉管的女人? 屋子里整理得干净整齐,他对偷窥没有兴趣,却还是打开柜子。 春天、夏天的衣柜里有将近十套衣服,质料不是顶好,却是结实舒服的,床上的棉被叠得有些乱,但看得出尽力了。 是春天、夏天自己动的手? 房间里还有一张长长的软榻,是几年前大哥命人打造的,只因为孟可溪想要。 现在它成了卫左睡觉的地方,卫左说,是顾绮年吩咐的,怕春天、夏天半夜惊醒,有大人在身边比较好。 卫左欣然接受,是啊,睡软榻怎么都比睡屋顶舒服。 卫左和莫离的态度让他自省:他是不是个失败的主子? 为什么他给莫离和卫左的任务是监视,到频来却一个变成顾绮年的宠物,一个变成女乃娘之类的角色? 走出主屋,左边是书房,右边是小花厅,办过去就是下人房,听说他们都是在花厅里吃饭的。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淡淡的食物杏,遛赚约听见灶房里有锅铲翻动的声音。 踏出房门,放眼望去,他愣住了——这里是……待春院? 没有仆婢,没有长工,就一个女人和两个监视的人,可是顾绮年竟然能把待春院变成一个家?有人味、有笑声,鲜活生动的家? 长满荒草的花圃变成菜园,放眼望去一片郁郁青青,刚种下的青江菜,一棵棵从泥土中探出头来,番茄奋力往上爬,几根树枝搭成的简单架子上,绿的红的,结实累累。 白色的辣椒花开一堆,绿色的叶子成了点缀,几条性急的小辣椒透出漂亮的澄红,一球球的包心菜、一棵棵的小白菜……生命力旺盛。 卫翔儇的视线停留在番茄上,它们被种在菜圃里,是因为顾绮年拿它们当“菜”吗?番茄果实颜色鲜艳亮眼,在院子里摆上一盆,红红绿绿的很赏心悦目,百姓常会种来观赏。 他知道番茄可以吃,是因为萧瑀,她爱吃,什么新鲜货都要尝尝,尝着尝着让她试出不少好味道。那么顾绮年呢?她怎么知道番茄可以吃? 纵身飞上屋顶,就见卫左盘着腿,坐在上头监视整个待春院。 发现主子爷,卫左急急起身行礼,卫翔儇挥挥手,自己寻一处坐下。 卫左跟着蹲在王爷身旁,呼……他下意识拍拍胸口,暗道一声“侥幸”,事实上,他已经很少待在屋顶上,要不是还牢记王爷的吩咐,偶尔飞上来点个卯,不然……他都快换主子了。 这里的视野确实不错,卫翔儇前后眺望,屋子前头是菜园,后面搭了瓜棚和晒衣架,架子上刚晾的衣服还在滴水。 后院很大,一堆新劈的木柴堆成一座小山丘,那是卫左的功劳吧? 屋子右边是池塘,池塘旁边养鸡养鸭,塘里的枯枝败叶捞得干干净净,莲花迎着朝阳开得灿烂热烈,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清冽花香。 屋子左边有几棵老梅树,是母妃搬进待春院那年种下的。顾绮年刚住进来的第二天,打下梅子,腌了两大缸,卫左偷了一包呈上。 卫翔儇不喜欢吃酸的,但他吃光了,别问为什么?对于顾绮年的问题他都找不到答案。老梅树旁边种上两棵玉兰花,是莫离想要的,后院的新秋千,是春天、夏天想要的,梅树下有一组梅花妆,是卫左想要的。 听说她很穷、很枢门,却尽力满足每个人的需求,听说她每十天开一次会,听听家人的心声,听说她坚持春天、夏天读书认字,不是要他们出人头地,而是要他们学会足够的知识,将来好能追求自己的梦想…… 难怪春天、夏天偷偷问……可不可以把姨当成娘?难怪卫左偏心,难怪莫离转性,难怪他们把被监视的女人当成亲人,那是因为……顾绮年先把他们视为亲人。 突然间,满肚子的羡慕加嫉妒,因为他没有卫左、莫离、春天、夏天的好运气;突然间想发脾气,因为在自己的地盘里,他却不是“家”的成员之一。 卫翔儇渴求家的温暖,却从未拥有过,他有很多奴仆属下,有妻妾通房,他有母亲,但是他……不曾有过家。 不想走了,他想赖在这里,听鸡鸣鸭叫,看炊烟袅袅,闻着食物香,感受家的味道。他很想加入,却不知道要去哪里拿加入申请书。 莫离领着春天、夏天绕着池塘跑,他们一面跑一面背诗,莫离念一句,孩子们跟着念一句。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清脆的声音传来,很有精神。卫左分辨不出主子爷的表情是喜是怒?只好没话找话地说:“是顾姑娘坚持的,她说孩子的记性好,每天都让小主子背一首诗,待会儿吃早饭的时候,就会跟他们讲解诗的内容,小主子很聪明,才短短几天已经会背很多诗。” “他们聪明吗?”卫翔儇迟疑。对徐寡妇生的孩子,他不抱太大希望。 “顾姑娘说小主子们简直是天才,是她见过最聪明的孩子。” “你简直是天才,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孩子!” “你是怎么办到的?我长到十岁的时候,肯定没办法像你这么厉害。” “以后你变成状元郎,骑马游街的时候,可不可以带我一道……” 第26页 萧瑀总是变着法子夸奖他,夸到他轻飘飘的,夸得他相信自己是全世最杰出的男子。 她说:“性格创造命运,自信令人勇敢,人不应该害怕作梦,应该努力追梦。” 卫翔儇紧蹙眉心,明明在说春天、夏天,他想起小瑀做什么? 摇摇头,他问:“还有呢?” 还有?主子爷想知道什么,卫左不清楚,干脆报起流水帐。 “每日卯时,小主子会自己起床,从不赖床的。小主子告诉阿离,如果赖床,养娘会拿竹枝抽他们,阿离听见,气得抡起拳头要去找徐娇打架。 “洗脸刷牙后,顾姑娘会给小主子吃蛋羹、喝牛女乃,阿离也想吃,顾姑娘不给,说她再吃下去会胖成一团球,万一卫右不喜欢,她可不负责。顾姑娘真是太英明了,这种话谁敢跟阿离说啊。 “吃过东西,阿离就带小主子去扎马步、练拳、绕池塘跑圈,不是我爱说,小主子太瘦弱,一点都不像爷儿们,实在该好好练练。 “练完身子,吃完早饭,顾姑娘就教他们读书写字,顾姑娘可厉害了,她写的书小主子很喜欢,没事都会拿起来念几句。 “上完课是小主子的点心时间,顾姑娘说少量多餐,小主子得多吃点东西才行,顾姑娘可强着呢,顿顿饭食点心都不带重样的。 “点心吃完,顾姑娘去准备午饭,我得负责教小主子数数儿,陪他们玩。然后吃午饭、消食、睡午觉,下午再念点书、整理菜园、写字画画,吃过晚饭,洗完澡就可以上床睡觉。 “阿离说快要忙死了,也是,多了两个小主子,顾姑娘从早到晚忙得团团转,做饭、煮点心,睡觉前还要给小主子讲故事,把小主子哄睡了,还得备课……爷,要不要再送两个奴婢过来?” 卫左没注意到,自己的流水帐里提过多少次“顾姑娘”,不知道自己对顾绮年赞美过多少次,不知道自己把顾绮年捧上天,不知道每次提到顾绮年脸上的笑关都关不住…… 现在,卫翔儇真的认为自己是个很糟糕的主子了。 眼看莫离领着春天、夏天去清洗,卫左知道早饭时间快到了,可是主子还不走,怎么办?他为难地望向主子。 下一瞬,更为难的事来了,因为顾绮年抬起头说:“屋顶上的,下来吃饭了。” 怎么办?可以下去吗?把主子留在屋顶上,自己下去填肚子,会不会太过分?可是不下去……他饿了啊…… “主子爷,您要不要回……”卫左呐呐地问。 猛然被一瞪,卫左的下半句话被瞪回肚子里,王爷的脸色比冰山还冷。 “怎么,这里我待不得?”卫翔儇连声音都像在下冰刀子。 冤枉啊,他没说!整个靖王府是主子爷的,待春院也是主子爷的,连……连顾姑娘都是主子爷的啊,主子爷爱待哪儿谁敢有二话?只不过…… 蹦起勇气,他小心翼翼地道:“爷,如果我不下去,顾姑娘会过来找我,到时、到时顾姑娘会发现王爷……” 身为王爷,蹲在屋顶,会不会那个……有失身分? 卫翔儇轻哼一声,挥手,让卫左下去吃饭。 如蒙大赦,卫左咻地飞下去,卫翔儇越想越不舒服,有这么急吗? 眨眼功夫,他看见三个大人端着饭菜往小花厅走去,两个小男孩乖乖地跟在他们身后。 这是第一次,卫翔儇很近地看着春天、夏天,他的视力极好,把他们的眉目五官看得清清楚楚。 他终于明白,葛嘉琳为什么非要把他们送进待春院,她算准养在这里,自己永远都不会看见吧! 不见面、不接触,就不会产生感情,即便两人长大,即便发现他们和自己长得相像,恐怕也难以亲近。 梆嘉琳是在替自己的孩子扫除障碍呢,只不过,那也得她生得出来才行。 血缘是种很奇怪的关系,单单一眼,卫翔儇想亲近两个孩子的感觉就很迫切。 第七章为什么她们这么像(1) “姨,我做错事了。”夏天犹豫很久,在顾绮年把盛好的稀饭端过来时,终于鼓起勇气道。 彼绮年一愣,温和问:“夏天做错什么事?” 这是她最神奇的地方,莫离和卫左直到现在还分不清谁是谁,但顾绮年一眼就能分辨,莫离不相信,接连试过她好几遍,她从没混淆过。 夏天垂头丧气,春天却如临大敌,顾绮年皱起眉头不理解,不过是尿床,有这么严重? 卫左用手肘推推夏天,还朝他眨两下眼。“不是说好不讲的吗?我都帮你处理好啦。”通常三个大人比小孩起得早,顾绮年洗漱过后,就一头栽进厨房里备菜、煮饭,准备运动前的小点心,莫离和卫左会到井边洗衣服、晒衣服,没有谁命令谁,他们自动自发分工。“姨说,诚实是上策。” 这么不懂变通,“不讲”和“说谎”是两回事好吗?就连说谎都还分善意、恶意呢。卫左拧眉,尿床有关男性自尊,万一没处理好,长大后会变成搁在心上、挥之不去的阴影。顾绮年浅哂,说:“我很高兴哦,夏天有遵守约定。” 夏天见顾绮年不生气,呼地吐一口大气,郑重说:“我会遵守约定的,全部全部的秘密都跟姨分享。” “好啊,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尿床?”顾绮年问。她发现厨房里的女乃茶失踪了,是夏天贪嘴? “知道。”夏天认真点头。 “你说说看。” “我梦见一只大野狼在追我,我一直跑、一直跑,都跑不掉。” 完全没联想到偷喝女乃茶这件事?难道凶手不是夏天,而是…… 彼绮年转头看一眼卫左,他不敢迎上顾绮年的目光,悄悄地把头撇开,那壶女乃茶他有份,而且是“很大”的一份,莫离占的比较小,春天、夏天占得更小。 谁晓得牛女乃加一点糖、一点茶,再加一堆圆圆润润的小球会好吃成这样,他这不是担心……担心坏掉就浪费了吗? “大野狼为什么要追你?” “因为我有一只很香的鸡腿,是姨给的,我舍不得吃,一直收在怀里。” 彼绮年失笑,不知道是不是饿怕了,春天、夏天常有藏食物的习惯,为这件事她头痛不已。“大野狼长什么样儿?” “黑黑的一团,很像鬼,会飞过来飞过去。” “夏天见过鬼吗?怎么知道鬼是黑黑的一团?” 春天接话,“是郭嬷嬷说的,说以前有人死在这里,每天晚上都会变成厉鬼回来,她一直哭、一直哭,还会把人吓死。” “对啊,郭嬷嬷说姨可能已经被鬼弄死,才没开门。”夏天跟着说。 “郭嬷嬷还跟婆子们说,如果没人应门,就要把我们从墙那边丢进来,我们就跑不出去。”那个时候春天快吓死了,却不敢哭也不敢闹。 彼绮年心疼地放下碗,把靠近自己的夏天抱在怀里,轻拍几下。是吓着了吧?不敢说出门,只能憋着,任由那份恐惧在心底不断扩大,形成恶梦。 “后来呢,你有没有被大野狼抓到?” “有,它的牙齿这么长、这么尖……”夏天把手臂撑得很开,表情无比认真。 “那夏天怎么做?” “我害怕,一直哭、一直叫,然后就、就……尿床了。”他满脸沮丧。 卫左连忙插话,“不严重,夏天很乖觉,只尿一点点就醒来,没有漫开,我已经拿去晾,晚上就能用了。” 彼绮年摇头,她不在乎棉被怎样,就算湿得不能再用,顶多让阿离再去买一床新被子回来,反正她飞进飞出,早已习惯。 “夏天,姨告诉你,下次再碰到被大野狼追,你就把鸡肉丢给它,因为再好的东西,也比不上性命重要,懂不“如果大野狼吃了还想吃我呢?” 第27页 彼绮年被问住了,她只是想教夏天临危不乱,教他舍轻就重,哪里想得到他会追根究底。“那你就告诉它,肚子饿的话要动动脑,自己想办法,不能光靠抢东西过日子。” “想什么办法呢?”春天问。 “这世上求生存的方法很多,如果春天、夏天肚子饿的话,姨会怎么做?” “去菜园拔菜,炒给我们吃。”夏天回答。 “让左叔去打鱼。”春天回答。 “阿离会跑到外面买糖。”夏天回答。在两兄弟心里,莫离就是个败家的,动不动就到外面买这个、买那个,如果被养娘看到,肯定要拿藤条抽人了。 “对,可以用劳力换东西吃,可以靠脑子挣钱,方法多得很,不一定要靠着吸人血、啃人肉才能活下去,对不对?” 春天、夏天不管顾绮年说得合不合理,一概点头认同,不管怎样,姨说的通通对。 她模模夏天的头,再抚抚春天的脸,笑说:“你们要记住姨的话,这世间不是只有靠着把别人踩下去,自己才能活,只要够努力上进,就能发光发热。 “所以你们要好好学习,姨懂得不多,但我会尽所有的努力,把会的全教给你们,只要有学问、有一技之长,你们就能在这世间生存得很好。” 彼绮年和孩子们的对话传到屋顶上,让卫翔儇大翻白眼。 对野狼说道理?无知浅薄的妇孺,她以为大野狼是穿裙子、戴发簪的吗?吃人肉就是它求生存的最好方式。 一技之长?她会做什么?是对男人献媚还是煮饭做菜?哈哈,她难道要他卫翔儇的儿子当伙夫?亏她想得出来! 他正在心里狠狠把顾绮年挞伐一顿时,却听见春天、夏天齐声应和—— “我们会认真学习。” 顿时,卫翔儇额头黑线滑下。他没想要送两个婢女过来,倒是认真考虑要不要送个先生来,要不两个儿子会不会被顾绮年教歪了? “好啦,快点吃饭,待会儿还要上课。” 彼绮年把夏天放回长凳上,替他把稀饭吹凉,夏天没张口,却和春天两个兄弟四颗眼珠子巴巴地望着顾绮年。 “怎么了?吃饭啊!”顾绮年不解,今天的早饭不合胃口吗? 夏天皱眉头,再次强调?“我尿床了。” “我知道,你已经说过。” “那……”夏天犹豫一下,又问:“不必罚跪,不必打板子,还可以吃饭吗?” “姨不要我们了吗?”春天也追问。 彼绮年一头雾水,这是哪桩跟哪桩,话不是已经说开了,怎又绕回原处? 卫左倒是猜出来了,他苦笑问道:“以前你们尿床,都会被养娘罚跪、打板子,不准吃饭?” 两张一模一样的漂亮小脸同时点头。 他们老是招惹出她的心酸,顾绮年叹气。 莫离一个火大,把椅子推开,用力起身,又要去找人拼命。 “卫左,你说,那个徐娇住在哪里?”她指着卫左的鼻子问。他是跟在王爷身边的,事情知道得清楚,徐娇、徐寡妇的故事都是卫左传给她们知晓的。 “行了,你不要添乱。”卫左瞪她一眼。“你还嫌春天、夏天不够害怕?” 彼绮年拉过春天和夏天小小的手,还不满五岁的孩子啊,掌心这么粗,不知道做过多少工、吃过多少苦。 “姨告诉你们,每个大人的想法不同,也许养娘认为,小孩子需要吃苦耐劳,需要靠打骂才能记得住教训,但姨的想法是,身为小孩子,有犯错的权利,如果从不犯错,你们怎么会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所以,犯错没关系,重要的是知错能改,那么长大之后,你们会少绕一些远路,少做些徒劳无功的傻事,这个叫做经验法则。但尿床不是犯错,尿床是因为你们的身体还没长好,等你们长得够大、够强壮,到时候便是姨想逼你们尿床,你们都办不到。 “如果非要检讨有没有做错的话,说实话吧,昨天晚上谁偷喝珍珠女乃茶?” 彼绮年正等着他们认错呢,没想到两个孩子同时把手指向卫左。 卫左不满了,急忙撇清,“阿离也有喝,你们也有喝啊。” “是左叔说,我们要喝一口才能睡。”夏天据理力争。 “对,左叔说我们喝了,才不会跟姨告状。”春天说出关键点。 彼绮年瞥卫左一眼,分明没有杀伤力,可卫左却心惊胆颤。 她笑容很温柔,嘴巴却带上刺,“不错嘛,这么小就教他们投名状,用心良苦啊!” “是阿离出的主意。”卫左不讲道义,把莫离拉出来一起挨刀。 莫离揍不到徐娇,脾气已经不好,卫左还不知死活把她拉出来挡刀,想也不想,拳头一挥往他脸上揍去。 卫左不敢回手,只能东藏西躲,躲开莫离攻击。 顿时,屋子里炸锅了,叫好的、喊加油的,笑声、闹声震得卫翔儇耳膜发痛,连吃顿饭都不能好好吃吗?非要闹成这样。 他撇撇嘴,脸上不屑,可心里甜甜暖暖,他也想要加入这样的热闹,只是……顾绮年的话,重重压上心头…… 不想吃中饭、晚饭,不想碰任何东西,他像一滩烂泥巴,动也不想动。 今天他犯错了,这个错很严重,连大哥都受到牵连,被罚在御书房前跪一个时辰,膝盖跪得红肿。 他满肚子抱歉,大哥还忙着安慰自己,大哥越是这样,他越难受。 女乃娘劝不动他,竟然让小厮搬梯子爬过墙,把萧瑀叫到他跟前。 她不急着劝他,只把一块糖放到他嘴边,说:“尝尝,我的手劲小,黑枣磨得不够细致,不过味道还不错。” 他不应声,背过身子,把头埋进床里,半晌,他听见萧瑀在自己身后咬着糖块的声音。 他噘起嘴,暗骂一声“没良心”,竟然自顾自吃起来?这时,他听见她慢悠悠地说—— “你只是个孩子,本来就有犯错的权利,如果因为犯错而责怪自己,让自己一蹶不振,那就是傻子了。” 他憋不过气,猛地转身坐起,怒道:“你懂什么,谁说小孩有犯错的权利?你知不知道,我推皇后娘娘一把,把她的孩子给推没了,大哥为了保我,被皇上罚跪。 “御书房前人来人往,堂堂的大皇子这一跪丢的不是面子,还有地位、权力、未来。那些官员惯会看碟子下菜,皇上为葛皇后罚哥,意谓着在皇上心里先皇后不算什么,葛氏一族和葛皇后才是他看重的!” 萧瑀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问:“你一个外男,怎么能走着走着就走到皇后跟前?你又不是那等鲁莽之人,怎会没事跑去推皇后一把? “后宫是什么地方,葛皇后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又不是小爆女,还是个怀了龙胎的得势人物,为什么走到哪里身边没有围着一堆人,又怎能恰恰好就被你推得孩子都没了?” 她这一说,他把事情从头到尾串起来,通了!是故意的,是陷阱,他就这样傻乎乎地跳进去。 见他表情骤变,萧瑀知道他找到症结点了,叹口气说:“若我没猜错,皇上不是在罚大皇子为你说情,而是在罚大皇子看不透真相、理不清脉络,什么都不通透就敢为你求情。 “在外人眼里,后宫是一团繁花似锦,唯有真正在里面生存的,才晓得那是风口浪尖,稍有闪失,便是赍粉之祸。大皇子若没有一颗玲珑剔透心,怎能在那种地方长保安泰?皇上能帮他一时,岂能助他一世?” 萧瑀的话让他恍然大悟。 她笑着往他嘴巴塞糖,说道:“别闷了,吃点甜的.开心、开心,大皇子犯了错,才能在往后学会走稳每一步,记住,皇上不是罚他,而是爱他。” 第28页 卫翔儇把她的话听进去了,用力嚼几下,甜甜的、香香的,好吃得让他眯起眼。“这是什么?” “是南枣核桃糕,枣子补血、核桃益脑,小孩子要多吃一点,才不会傻乎乎的,碰到问题不想清楚只会对自己发脾气。”她酸他几句。 他欣然接受,再吃几块,边吃边点评。“比蜜汁核桃好吃得多。” “当然,这可费功夫的呢,下回你帮我磨黑枣?” 身为小孩,有犯错的权利?小瑀这么说,顾绮年也这么说? 为什么她们这么像?食单、字迹、厨艺、番茄、想法…… 吃过饭,顾绮年领着春天、夏天进书房念书,莫离翻墙补货去,卫左自动自发整理菜园、浇水施肥、洗碗,像往常一样,没有谁支使谁,各自分工,合作无间。 卫左把碗刷干净了,从蒸笼里偷两颗馒头,再把剩下的牛女乃加上茶、糖,放到壶里摇一摇,再摆到灶上温热,端上屋顶。 他和莫离那个没心没肺的不一样,他还惦记着他们家王爷还空着肚子呢。 他笑咪咪地把食物递上。“王爷试试,馒头可好吃啦,这不是普通馒头,是特别厉害的馒头。” 不就是颗馒头,能有多厉害? 卫翔儇没争辩,拿起咬一口,面体软弹顺口,面团发酵过后揉进切碎的龙眼干和炒香的杏仁、花生、松子、瓜子仁,散发淡淡的面甜、浓浓的坚果香,再咬一口,包在里面的酥油瞬间在唇齿漫开,带着微咸的浓香,刺激着他的味蕾。 望着主子享受的表情,卫左得意扬扬地说:“好吃吧,厉害吧,是我跟何大叔买来的酥油,还有牛女乃也是何大叔给的,爷不喜欢那股子腥味,可顾姑娘往里头加进茶和糖,味道就完全不同了。姑娘昨天做的女乃茶,里面还摆上弹口的粉圆,那味道……啧啧啧,爷,不是我夸口,此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一说起“顾姑娘”,卫左叨叨絮絮地,变成嘴碎的老太婆。 卫翔儇接过女乃茶喝一口,嫌弃道:“太甜。” “爷的嘴真利,这不是顾姑娘做的,是我学着她的法子弄了点儿。不过我发誓,顾姑娘做的女乃茶是极品! “顾姑娘说可惜,有酥油、有牛女乃,要是再有个烤炉,就能做更多好吃的点心,要不……爷,我找人给顾姑娘砌个烤炉,您觉得呢?”他问得小心翼翼,生怕被主子发现,他身在曹营心在汉。 卫翔儇恨恨地觑他一眼,要完奴婢要烤炉,要不要再送两个小厮、一批护卫?莫离到这里养膘,他来这里养老? 是不是要把他的顾姑娘当皇后娘娘供起来?“你是不是忘记,自己的任务是什么?” 卫左心头一震,卑躬屈膝地巴结讨好,笑到没风骨。“属下记得的,半点都不敢忘。” “是吗?” “绝对是、笃定是,十成十的是。”他只差没举双手赌咒发誓。 卫翔儇这才满意地把两个馒头吃光,一跃,跳下屋顶。 他转到后院,看一眼莫离天天翻的那道墙,撇撇嘴,第一次觉得这道墙不顺眼……提气,纵身越过。 卫翔儇一进福满楼,许掌柜便发现他,立刻迎上前。 “主子,宁王爷已经到了。” 他点点头,转身上楼。 许掌柜连忙跟上,边走边说:“主子若是再见到莫离姑娘,能不能请她再卖几张食单给咱们?价钱好谈。” 卫翔儇停下脚步,旋身问:“那两道菜卖得很好?” “何止是好,外头不少人在讨论呢,不只京里的福满楼,其他十六家分号也卖得红红火火,自然,腐乳空心菜、蒜泥白肉、醋溜鱼片也不差,咱们的席面已经预定到下个月,不少人都是冲着那两道菜来的。 “再托主子传个话,老奴找到凤梨了,若顾姑娘能帮忙,老奴想把这道菜呈给皇上。”皇太后大寿,皇上下令京城排得上号的馆子各呈上一道新菜。 虽说福满楼名气已是数一数二,可主子爷说要再开分号,趁着这次机会顺便宣传,岂非事半功倍? “知道了。”卫翔儇应下话,继续往楼上走。 第七章为什么她们这么像(2) 厢房里面,卫翔祺和孟可溪已经等一会儿,桌上只有茶和四色干果。 卫翔儇吩咐,“把你刚说的几道菜送上来。” 许掌柜笑道:“是,老奴再多配两道菜,两个汤?” 卫翔儇点点头,挥手让他下去。 “快点过来,我有事与你商量。” 卫翔祺向他招手,心情看起来很好,不过只要有孟可溪在,大哥的心情一向愉悦。 卫翔儇入座,卫翔祺把放在手边的匣子推到他面前。 他打开匣子,里面一排九颗药丸子,味道微香,颜色淡黄。“这是什么?” “你记不记得两个月前父皇身体不适,太医一个个轮番上阵,汤药喝了大半个月,始终不见功效,卫翔廷从外头找了位神医进宫?” “是。” 神医是卫翔廷的亲舅舅推荐,当时他命人查神医的底,他在江南一带确实有几分名气,但用“神医”俩字形容,未免太过。 偏偏皇帝的病硬是让他给治好,之后他奉上五十颗“人还丹”,皇上吃下丹药,精神奕奕,整个人年轻十岁。 “前几天我上折子禀告父皇,说自己困顿疲惫、梢神不济,父皇特赏下十颗大还丹,猜猜这大还丹是续命药,还是害命丸?” “哥这么说,难道是……” “是,秦太医证实大还丹初尝时会精神亢奋,全身精力充沛,但服用过数十日后就会依赖成瘾,一天不进,涕泗纵横,浑身乏力,性格变得暴躁易怒,非得再进药才能舒服。”原来,上辈子皇帝的身子突然间变得衰弱,是因为大还丹?“皇上那边?” “秦太医提出的症状父皇都有,虽然只是轻微,却也足以令父皇相信有人心存不轨。幸而父皇意志坚强,即使戒大还丹辛苦,却也不是办不到。放心,有秦太医在旁伺候着,如今看来之前那场病,似乎生得蹊跷。” “大哥打算怎么做?” “宁王府里出出入入都有人盯着看,我不便行动,你帮个忙,请神医喝个茶,顺便请教背后指使的是哪位。” “这次,皇上会对葛氏动手吗?” 说到这个,卫翔祺忍不住叹气。“父皇始终不肯相信葛氏包藏祸心,这五年来,我们合力把葛氏一党的龌龊事一件件傩在父皇眼前,却……” 卫翔儇接下话,“却只换得皇上一句,葛相识人不明。” 梆兴儒是葛皇后的父亲,早年担任皇子少傅,与皇上亦师亦友,他的儿子葛从悠、葛从升还是皇上的伴读呢。 当年夺嫡艰难,葛氏一族坚定不移地站在皇上身后,从龙之功,功不可没,四十年的感情,多次的患难与共,皇上对葛氏与一般臣属大不相同。 “识人不明?那些跟随葛相的才真是识人不明。 “葛从悠假赁地、真买田,差点引起暴动一事,我以为就算不会动到葛相,葛从悠也逃不过一个死字,没想到……”卫翔儇苦笑,他太低估葛氏一族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了。 “没想到只是罢官,还地还田后,此事一笔勾销。”卫翔祺连苦笑都笑不出来,可惜他们布置这么久,却是徒劳无功。“这次不同,即便顾念旧情,可这会儿人家算计到父皇头上,再宽厚也不能忍吧!” “这次的事,有没有卫翔廷……” 卫翔祺抢下他的话,问:“你也要说卫翔廷识人不明?” 卫翔儇被堵了话,确实,不到最后关头,他不愿意动卫翔廷,但他在天真啥呢?怎么可能没有他的手笔,最近卫翔廷的野心是越来越明显。他气闷了,“连亲生父亲都……他哪里来的自信,认为自己能稳坐龙椅?” 第29页 “天家无亲情。”卫翔祺自嘲。 一时间卫翔儇无语,这正是他不愿意成为皇子的原因,不管皇帝愿不愿意认下自己,他都只想当父王的孩子。 “上辈子卫翔廷确实当上皇帝了。”孟可溪插话。 “大卫亡国了吗?” “不知道,我只晓得当时朝野一片混乱,烽火四起,百姓苦不堪言,然后我重生了。”孟可溪望向卫翔儇,他是个外表冷酷,心却再柔软不过的人,他顾念兄弟亲情,在乎友谊,明知道葛氏种种作为月兑不了卫翔廷的影子,却只针对葛氏一族,迟迟不肯动卫翔廷。 这样的人不适合当皇帝,否则会像龙椅上那位一样,虽体恤百姓、施行仁政,可他的宽厚却养出一群硕鼠。 皇帝在这边放赈,臣子在另一边贪贿,户部拨出再多的银两也送到不百姓跟前。 因此身为皇帝,最重要的工作不是朝政,而是御人。 比起大才干,身为皇帝更需要目光精准、用人唯才,把正确的人摆在对的位置上,否则再有抱负也只是空话场。 “大哥想怎么做?” “放心,卫翔廷不动我,我便不会动他,但若是犯到我头上,我绝不会心慈手软。”这是最后一次,如果父皇斩断葛氏一脉,压下卫翔廷的野心勃勃,他可以放过卫翔廷。 “我明白。” “翔儇,南蛮又蠢蠢欲动,朝廷打算派人南下镇压。” 卫翔儇问:“大哥希望我去吗?” “葛相倒是希望你去,但你一走,等于把京畿大营给双手奉上,不管葛相如何强力推荐,我都会想办法把这件事压下。” “可我不去谁去?刘铵?”卫翔儇不喜欢刘铵,却不能否认他是个带兵好手。 “父皇不会让他去的,他进入兵部,颇得上司青睐。” “目前几位将军各自领兵驻守在外,兵部那些人已经担任多年文官,南蛮子勇武,再加上地势天候的差异,若是大卫派不出得用的人选……”卫翔儇忧心忡忡。 “你觉得霍将军如何?” “霍将军驻守边关,北夷人怕他怕得紧,有他在,北疆才能长保太平。” “我指的是他的儿子,霍泰平。” 霍家三代都是将军,四年前老将军退下,留在京中荣养,由霍将军驻守边关,霍夫人不畏北疆苦寒,随丈夫前往,霍小将军是在边关长大的,还没学会认字就先明白何谓战争。 许多人都夸霍小将军少年英雄,青出于蓝,霍老将军也以这个孙子为荣。 这个月,霍小将军领命到京城向皇上汇报边关战事,人恰好在京城。 “他才二十岁,虽跟着霍将军打过几场仗立下功劳,但是我不认为他能独当一面了。” “如果加上这些呢?” 这才是今日见面的重点,卫翔祺从怀里掏出几张图纸,推到卫翔儇面前。 卫翔儇长年与兵将、武器打交道,怎么会看不出来手上这些……是稀世珍宝呐!抬眸,他的眼睛里闪着惊艳。 “大哥,这是……” 卫翔儇的表情大大地满足了孟可溪的虚荣心,她上辈子出身警察世家,念的是机械系,之后在国家中山科学研究院任职,要知道国家中山科学研究院是专门研究核能、火箭、化学材料,别说改良一些简单的冷兵器,要是给她足够的材料和工具,弄出化学武器并非难事。 “是可溪画的,你觉得能用吗?”卫翔祺望一眼娇妻,脸上的骄傲掩也掩不住,可溪确是能与他并肩的女人。 “当然能用,有这些,派谁出兵都会赢。”心蠢蠢欲动,要不是为了顾全大局,他愿意毛遂自荐地带兵前往南蛮,想亲自试试这些武器的威力。 “除了这些,我还打算把吴文启送到霍泰平身边。” 吴文启是个跛子,无法参加科考,满月复才华却只能成为他的幕僚,他对布阵行军战略相当有研究,这段时日跟在孟可溪身边,两人谈起打仗作战……那不仅仅是纸上谈兵而已,这些图纸便是两人研宄的成果之一。 卫翔儇点点头。“我和霍老将军有交情,他很清楚卫东、卫南、卫西、卫北的能耐,有武器、有吴先生,还有他们四个跟在霍泰平身边保护,霍老将军应该会点头。回去后,我立刻递拜帖见霍老将军一面。” “这事就这样议定。” 菜上来了,热腾腾的菜色引人食指大动,卫翔儇想起一事—— “大哥,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有什么事,尽避说。” “我想见小瑀一面。” 他必须尽快见到萧璃,因为心越来越迷糊了,他不愿意的,却总是在不知不觉间把顾绮年当成小瑀,明知道不可能,可他却无法控制自己,他必须弄清楚,必须扳正自己的心思,最快的方法就是见萧瑀一面。 “翔儇,萧瑀已经嫁作他人妇,就我所知,刘钱和妻子相敬如宾、琴瑟和鸣,如果让刘铵知道你和萧瑀之间…… 这对萧瑀不是好事。”卫翔祺试着劝说。 “哥,我没要做什么,我只是想见她一面,把一些事情厘清。”他也明白这种要求很过分,就算他和萧瑀有过再多的曾经,过去就是过去了,苦苦纠缠对谁都没有益处,但他控制不了自己,他不愿意再次喜欢上杀害自己的凶手。 见他如此坚持,卫翔祺摇头喟叹,“我让文珈玥办一场赏花晏,到时邀萧瑀过府。” “不妥。”孟可溪出声反对。 卫翔儇转头望向她,眉间有两分愠色。 她没被他吓到,开口说:“第一,宁王府从不办什么赏花宴,突然间办了,有心人能不盯着、看着?若他们发现萧瑀赴宴,能猜不出爷和刘铵关系匪浅? “第二,我不信靖王爷只想远远见萧瑀一面,既然王爷想‘厘清某些事情’,肯定得坐下来谈上几句,我不认为赏花宴能帮靖王爷完成心愿。” 毕竟有男女大防,就算举办宴会,男客与女客也得分隔两处。 卫翔儇点点头,是他心乱了,否则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会想不出?孟可溪说得对,不期而遇又能如何? “若靖王爷信任,这件事交给我,我会助王爷完成心愿。”孟可溪抬眉与卫翔儇对视,就当是还恩,若不是他,她无法圆满三世恋情,这份恩惠她铭记在心。 卫翔儇闻言,喜得起身,拱手道:“弟弟在此多谢大嫂。” 孟可溪笑着说:“先别急着道谢,等我把事情办妥,再谢不迟。” 不久后,孟可溪与萧瑀不期而遇,两人相谈甚欢,结为姊妹,此为后话。 卫翔祺很高兴,孟可溪愿意插手帮忙,他信她,她是个绝顶聪明的女子。 “快坐下来吃饭,最近福满楼的名声可响了,都说新菜色味道一绝。”卫翔祺一面说一面打开瓷盖,帮孟可溪盛上热汤。 一时香气四溢,孟可溪月兑口而出,“是佛跳墙?” “嫂子听说过这道菜?” 孟可溪点点头,可是……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佛跳墙分明是在清朝末年才出现的菜啊,是时空错置大混乱? 还是有另一位穿越人士,在这个时空大展长才? 犹豫片刻,她问:“爷和王爷吃遍大江南北,可见识过这道菜?可知道它的典故?” 两兄弟相视一眼,同时摇头。 卫翔儇问:“难道嫂子知道有什么典故?” 孟可溪点点头,“我听说有位叫周莲的人,曾在别人家里吃过一道名叫‘福寿全’的菜,那是将鸡鸭猪等放入盛满酒的坛子里,煨制两个时辰以上做成。回府后,他立刻让厨子如法炮制,还加入海鲜、鲍鱼、蹄筋、海参等十八种主料和十八种辅料,发现这味道比之前吃过的更好,他便在自家的食馆卖此味。 第30页 “某天,几个秀才相约到他的菜馆聚会,他端出这道福寿全,坛盖一开,奇香四溢,邻院寺庙里的和尚闻香弃下经卷翻墙而来,与秀才们共享这锅福寿全,秀才们见状兴起,纷纷吟诗称颂此景,其中有句云:‘坛启荤香飘四邻,佛闻弃禅跳墙来。’从此之后,这道菜便叫做佛跳墙。” “有意思,可溪怎么知道这个典故?”卫翔祺笑问。 “我有个厨艺很厉害的朋友告诉我的。”她的好友会做中餐、西食,会做蛋糕甜点,还喜欢周游列国,学习各个国家的菜色,都说贪多嚼不烂,但她却觉得好友无一不精。 在好友过世之前,她不但自己经营一家蛋糕店,还成为某家电视台的主持人,带着观众走遍世界,品尝并且制作当地食物。 “下次引荐为夫认识认识。” 孟可溪摇摇头,想起回不去的二十一世纪,想起爸妈兄长和好朋友,顿时情绪低落。好友不在这个世纪,她在遥远的年代里,她说过一世不婚,决定把厨艺当成终生男友,因为,她有一个被爱情弄得伤痕累累的母亲。 她说,比起爱情,女人更需要的是经济,钱不会把你弄哭,男人会,支票不会搞外遇,男人会,钱不会和你斤斤计较谁付出得多,不会骂你不够温柔,更不会逼着你做不乐意的事,用妥协来表达对他的爱有多浓厚。 和她这样一心追逐爱情,愿意为爱情奔过三辈子的女人相比,好友是她的对照组。 好友曾经拿着马卡龙对着她说:“瞧,男人就跟它一样,会让你嘴甜心甜,却饱不了你的胃。” 她不喜欢好友的理论,建议她放弃“马卡龙男人”找个“青菜豆腐男”,她对好友说:“一堆借口,不过是你想掩饰自己的怯懦,你,对爱情不够勇敢。” 好友生气,指着她的鼻子做人身攻击,“你够勇敢了,你的爱情轰轰烈烈了,又怎样,还不是会哭哭笑笑,像个疯子一样。” 她哈哈大笑两声,“你不是我,怎么知道哭哭笑笑不会甜蜜快乐?有本事去谈一场恋爱后再来说服我,男人比不上新台币!没吃过苹果的人无权评论苹果的滋味。” 那时有一个宅男偷偷爱慕好友,每天到店里买一块蛋糕,傻傻地看着她工作的身影。好友心知肚明,却不敢打开潘朵拉盒子,她真的很孬! 她们经常为爱情争执,她们对爱情的看法南辕北辙,但是她们竟成为彼此最要好的朋友,奇不奇怪? 压下低落心情,她求仁得仁了呀,她为爱情疯狂、为爱情努力不辍,她的勇敢已经让自己达成梦想,至于好友……看着满桌子好菜,孟可溪扬唇一笑,不管在哪个年代,都有一群像好友这样的人,为厨艺而努力着。 第八章每天会回家(1) 卫翔儇已经尽力了,还是会不断把顾绮年和萧瑀连在一起。 他不断想像,萧瑀有没有可能像自己一样,换个方式、换张脸,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然而下一刻,理智阻止他愚蠢的想像。 因为,如果顾绮年真的是萧瑀,她有的是机会表达身分,莫离、卫左都在她身边,不是? 所以在还没有见到萧瑀之前,他不想进待春院,不愿意再被迷惑心志,他必须清楚、明白、确定,顾绮年和萧瑀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想得斩钉截铁,说得信誓旦旦,只差没立誓赌咒,他却……还是来了。 这次卫翔儇没从密道进入,因为这个时间点,顾绮年正在教春天、夏天读书。 他停在书房外,听着里面传来的朗朗书声。 春天、夏天轮流背过《三字经》后,顾绮年说:“想不想听成语故事?” “想。”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声音里不难听出愉快兴奋。 “从前有一个臣子,他要为国家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必须到很远的地方去,出发前,他问皇上,‘如果有人说大街上出现老虎,皇上会不会相信?’皇上笑着说:‘大街上怎么可能出现老虎,不信!’ “臣子又问:‘如果有第二个人说同样的话,皇上信吗?’皇上想了一下,还是摇头,‘不相信。’臣子又问:‘如果有第三个人说,大街上出现老虎,皇上相信吗?’这次皇帝考虑很久,回答,‘无风不起浪,有三个人说同样的话,朕应该会相信。’ “于是臣子语重心长地说:‘这正是微臣担心的啊,大街上根本不可能出现老虎,但是三个人异口同声说老虎来了,让人不得不相信,这世上以讹传讹的人多了,谣言是很可怕的。’皇帝明白大臣的意思,笑着说:‘朕都明白,你放心好了。’ “没想到果然大臣离开不久,有些嫉妒他的人开始在皇帝面前说臣子的坏话,久而久之,皇帝渐渐地不相信这个臣子,等他回到国内,皇帝不再召见他。这就是‘三人成虎’这句成语的由来,听完这个故事,你们想到什么?” 春天偏过头认真想。“我不应该听信郭嬷嬷和婆子们的话,相信待春院有鬼。” 彼绮年满意点头,“没错,你们住进来这么久,有看过鬼吗?” “没有。”两人异口同声。 “昨天半夜,夏天想上茅厕又不敢起床,憋了一整晚,要是把身子憋坏,怎么办才好?说实话,是不是因为怕鬼?” “养娘说真的有鬼,村里的张老头就是被鬼抓去才会回不来的。”夏天回答。 “也许世间真的有鬼,但鬼是怎么来的?” “人死掉就会变成鬼。”春天回答。 “对,所以鬼就是人的延伸,他和人一样有感情,知道对与错、恩与怨,你想,鬼为什么会害人?是鬼的错,还是人的错?” “当然是鬼的错,害人不好。”夏天回得理所当然。 彼绮年没有否决他的话,只是反问:“夏天,你想当人还是想当鬼?” “当人。” “对啊,大家都不喜欢当鬼,所以死掉以后,大家都会急急忙忙跑去排队,准备再被生出来,既然如此为什么会有鬼不去排队,还跑出来害人?” “为什么?”夏天、春天异口同声地问。 “因为不甘心啊,他们本来活得好好的,却被坏人害死,又没有好人帮他们报仇,最后只好变成鬼来吓坏蛋。换句话讲,如果你没有做亏心事,没有害过人,鬼怎么会来找你?春天、夏天,你们有没有做过坏事?” “没有。”两兄弟用力摇头,证明自己的清白。 “这就是啦,鬼也很忙的,忙着赶快报完仇赶快去投胎,哪有时间吓你们?说不定鬼看你们这么可爱,要是有坏蛋想害你们,还会帮你们一把呢。这就是姨常说的,心存善念,常做好事,心中无愧便无惧。明白了吗?” “明白了。” 彼绮年模模他们的头,夸奖几句,在纸上写下“三人成虎”。“你们已经会写前面三个字,现在我教你们写第四个字,大老虎的虎。” 她一笔一笔地慢慢写,先教会两人之后,又问:“这句成语你们想写几次?十次好不好?” “不好。”春天说。 门外的卫翔儇听见派功课还要跟小孩尚撤,先入为主,认定顾绮年教不好春天、夏天,决定要尽快找个先生过来,要不好好的孩子都被养歪了。 他万万没想到,两兄弟竟异口同声说:“写二十次。” 彼绮年的反应他没料到,春天夏天的反应他更没料到,无法掌控的感觉又生出来。 “好吧,你们慢慢写,写完就去找阿离玩,我去帮你们做点心。” 第31页 春天、夏天乖巧地点点头,顾绮年把书收拾好,转身往外走,在她踏出门口那刻,卫翔儇一个纵跃,跳上屋顶。 正蹲在屋顶“点卯”的卫左又被他吓一大跳,本想起身招呼王爷,却被他一个噤声动作给阻止了。 彼绮年刚进厨房就抬头往上喊。“屋顶上的,下来帮忙。” 又喊他?卫左既兴奋又抱歉地朝王爷抛去一眼,意思是:对不住哦,爷,奴才很忙,没时间招呼您。 卫翔儇气闷,什么鬼眼光,好好的隐卫跑去抢下人的活儿,还一副乐津津的得意样?没出息! 看不下去!他一挥手,就见卫左迅速跳下屋顶,兴匆匆地往厨房奔去。 卫翔儇更闷了,需要这么急吗?厨房里有什么好差事等他,宰鸡还是杀鱼? 用力吐气,卫翔儇企图把胸口那堵憋闷感挤出去,相准角度,他轻轻掀开一片屋瓦。 两个孩子一个字、一个字写着三人成虎,聚精会神、专注而认真,那股卖命劲儿,哪个当爹的看见都会觉得自家儿子有前途。 春天早一步写完,他耐心地等弟弟把最后一笔写好后,问:“夏天,你想不想当很厉害的人?” “想啊!”夏天用力点头。 “那我们要更认真才行,我们把姨教的书再念两次,好不好?” 夏天站到椅子上,把顾绮年收好的书从书架上抽出来,打开,两颗小小的头颅凑在一块儿,两人轮流指着字,一句一句往下念,从《三字经》开始念,再念成语,之后又念诗词,他们已经背完十首诗,而且越背越快、越背越厉害。 姨说他们是天才,姨还说,天才是九十九分的努力加上一分的天资,所以,他们要比别人加一百倍、一千倍的努力才可以。 孩子们读诵的声音传进灶房,顾绮年听着听着,眉尾微扬,脸上带着些许骄傲,他们家春天、夏天是很好的孩子呢,勤奋上进,不需旁人叮咛。 卫左正在一旁用研钵把黑枣捶烂,加上水,捣成浆。 彼绮年把糖和麦芽糖放在锅子里,再往里头加一点点盐巴,慢慢地熬煮成汁液状,她必须不断翻搅,才不会让糖浆焦掉,等熬得羌不多f,卫左的黑枣浆也捣好,她缓慢地将黑枣桨加入糖浆中,并把油放进去。 彼绮年把锅铲交给卫左,让他继续搅拌.她在一旁调好勾芡水,一点一点倒入浆汁中,直到软硬适中,再把事先炒过的核桃拌进去,最后盛入铁盘里,铺平,等放凉后切块,就大功告成了。 “顾姑娘,咱们今天做的是什么?”不只莫离,卫左也喜欢给她打下手,她做菜不像做菜,比较像变戏法。 “是南枣核桃糕,枣子补血、核桃益脑,小孩子多吃一点不错。” “那……我也可以多吃一点吗?”他抓抓头发,有些小羞涩。 “当然可以,不过下次再做,你还得搭把手。” “没问题。”卫左笑眯眼。 南枣核桃糕很快就冷却,顾绮年切块装盘,端着一部分走出厨房。 卫左有没有良心?肯定有的!卫左脑子里有没有主子?肯定有的! 所以这种时候,他拿个碗,抓几块核桃糕,趁着没人注意,咻地飞到屋顶上。“王爷,刚做好的,您尝尝。” 卫左献媚巴结的表情让卫翔儇对他的不满淡了两分,至少他心里还有主子,不像莫离,完完全全的弃暗投明,明知道他蹲在屋顶上,硬是哼也不哼一声。 他拿起一块糖,在闻到那股香气时思绪飘走了。 熟悉的香甜味,这糖,小瑀做过…… 为什么小瑀会的她也会,为什么他越来越无法分辨两个人?为什么……不行!他硬将理智拉回来,提醒自己她不是小瑀,她叫做顾绮年,她是上辈子杀死自己的恶毒女人! 然而,他的强力提醒在南枣核桃糕塞进嘴巴,而卫左的声音进入耳朵之后,迅速阵亡。卫左说:“顾姑娘说,这叫南枣核桃糕,枣子补血、核桃益脑,小孩子多吃很好。” 不行了,卫翔儇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跳下屋顶,飞快奔到顾绮年跟前,用力一把拉住她,怒问:“你到底是谁?” “阿离最喜欢吃糖果了,春天,你想给阿离吃几块糖?” 一边吃点心,顾绮年让他们学习数字与数量的配对,相处这段时日,她必须承认,春天、夏天真是欠栽培,这两个小孩的脑容量和学习力很惊人。 “三块。”春天说。 “好,夏天给阿离三块糖吧。” 夏天乖乖从盘子里拿一块,数一,放进莫离掌心,拿第二块,数二,再放到莫离掌心,拿第三块,数三,就在要放下时,调皮一笑,说:“阿离吃太多糖,会牙痛。”说完,作势把第三块放进自己嘴巴。 “忘恩负义的臭小子。”莫离一把抓住夏天,硬把他手里的核桃膏叼进自己嘴里,抢食成功,还呵他的痒。“小气家伙、小气坏蛋、小气” 春天、夏天咯咯大笑,顾绮年也跟笑不止,她拿一块核桃糕塞进春天嘴巴。 两个孩子长得一模一样,脾气却截然不同。 春天很有当哥哥的风范,行事谨慎、性格稳重,夏天性子活泼,反应机灵,因此莫离喜欢逗夏天,顾绮年却更加心疼春天,舍不得他把委屈憋在心里。 “好了、好了,换夏天,你想吃几块糖?”顾绮年问。 “五块。”一说完,他马上把两手捧得高高的。 “好吧,春天数五块糖给弟弟吧!” 春天的小手才刚捏起一块糖,无预警地,卫翔儇从屋顶上跳下,一把拉起顾绮年手腕,力气之大,迫得她不得不离开石椅站了起来。 看见卫翔儇,顾绮年的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着,王爷怎么会……出现? 只是一瞬间,莫名其妙的感觉争先恐后涌上心头,甜甜的、酸酸的、苦苦的、涩涩的……乱七八糟的滋味用力地在胸口翻腾。 她不知道为什么对着他的脸自己的心会狂跳,眼睛会发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急切地想靠近他,企图获得温暖? 不可能啊,怎么可能从他身上得到温暖? 看看清楚吧,他的表情那么冷,他的眼底那么愤怒,他的手指想掐断她的手骨,他分明讨厌她、憎恨她,如果现在有一把刀,她早就成了刀下亡魂,而她……怎么会傻得想靠近他? 彼绮年理智地罗列出一条条远离他的理由,却不敌感觉的催促,她的感觉告诉她:他是熟悉的、安全的、惬意的、温暖的,跟着他会……幸福? 是不是很奇怪?是不是很滑稽?是不是很乱七八糟、莫名其妙? 她对自己不断喊话——顾绮年,你的目标在哪儿?想想清楚! 你想要平安,渴望自由,你的目标是飞出靖王府。 既然如此,就不能靠近王爷,不该涉入王府后院这浑水,你不是很高兴被发落到边陲?你不是决定好好地在待春院里,等待属于自己的春天?你这么积极地、努力地活着,真的不是为了成为王府后院的女人! “你到底是谁?”这五个字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像是带着极大的狂怒与怨恨似的。 她到底是谁?是啊,她也想有个人告诉自己,她是谁? 彼绮年热衷女红,她会,却不喜欢,顾绮年不懂厨艺,她却对厨艺有着无法形容的狂热。顾绮年爱财,不管是不是她的金银财宝,都想兜在怀里,五岁的她就知道如何趁爹喝醉,偷走他身上的碎银角子,她也爱财,却只想靠自己的双手去争取。 彼绮年从七岁起就天天盼着长大,嫁个好夫婿,她却宁愿相信,与其把希望放在男人身上,不如依靠自己。 第32页 分明是不同的两个人、不同的性情,可偏偏脑袋里装的,全是顾绮年的记忆,她能感受顾绮年的情绪,却不喜欢顾绮年的反应,她能知道顾绮年的想法,却反对她的做法。 这种无法解释的冲突与矛盾,让她觉得自己快要疯掉。 “说话,你到底是谁?” 狭长的双眼一眯,强大气势震慑了所有人,莫离抢身过去,想把顾绮年拉到身后保护,却被卫左阻止了,他用力摇头,让莫离别轻举妄动。 春天、夏天憋不住,冲到顾绮年身边,夏天想把她的手抢回来,春天抱住她的腰,十足十的维护姿态。 彼绮年回神,低头,看着两张惊慌失措的小脸,她用自由的那只手模模春天和夏天的头,给他们一个安心的笑容,之后抬起眼,认真回答卫翔儇的问题。 “奴婢叫顾绮年,十一岁上下,父亲买通遴选秀女的小吏谎报我年龄,送我进宫里当差,已经在宫里待五个年头,先前被皇后娘娘挑中,选进永和宫的小厨房里当差,最后皇恩浩荡,让奴婢进靖王府。” 彼绮年嘴上说皇恩浩荡,却是满脸怨慰。 鼻子里的几分不驯,让她非要点出自己的身不由已。她进皇宫是父亲动的手脚,她去永和宫是皇后作的主,她到靖王府是皇帝的决定。她的人生、她的命运,被一群与自己无关的张三、李四操控,她不哭闹,并不代表她不冤枉,如果王爷有怒气,请找对正主儿,别在她身上发泄。 卫翔儇听出来了,字句里没有“委屈”两字,可是满篇都是控诉。 她是真的不希望进靖王府,还是纯粹在演戏? 他片刻不敢或忘,她的演技有多么炉火纯青,否则前世的自己,怎么会被她这双眼睛给勾了去,怎么会死在她的手里? 想起前世的死,他手下力道加重,顾绮年疼得倒抽一口气。 莫离不忍耐了,拍了一掌,硬把卫左逼开,就要朝卫翔儇打去。 卫左急得满头大汗,不晓得主子哪根筋不对劲,顾姑娘又没招惹他,人家好端端的在待春院帮您顾孩子,不感恩就算了,怎么还、还……咳咳…… 第八章每天会回家(2) 但是,动作最快的不是莫离,而是春天、夏天,他们就站在卫翔儇跟前。 没有人指挥他们,看到顾绮年的脸色惨白,听到她的抽气声,他们想也不想就抡起拳头,使尽全身力气朝卫翔儇拳打脚踢。 “放开姨!” “不准欺负姨!” “坏人,你是大坏蛋,鬼会找你!” 两个小孩明明受到严重惊吓,但他们坚持不退开,声嘶力竭地拿卫翔儇当沙包打。两手捣住眼睛,卫左不敢看下去,这是逆伦啊,才四、五岁就这样,要是长到十四、五岁,会不会跑去弑父? 情况已经够混乱了,莫离还跑过来凑热闹,眼看她的手就要抓住王爷的衣领…… 卫左发誓,他绝对不是担心主子挨打,而是担心卫右回来揍他,那个想动手打主子爷的没脑吃货,恰恰是卫右的心头宝啊! 啪啪啪,迅雷不及掩耳间,卫左朝莫离攻三招。 莫离为了躲开他的掌风,整整倒退三尺,她气得双眼通红,想把卫左给瞪死! 这个吃里扒外、养不熟的白眼狼,亏绮年每一顿都没把他落下,他居然是这样回报她的?下次绮年再给他东西吃,自己绝对、绝对要在他的碗里下砒霜。 卫左哪顾得上她的想法,一把她逼退,连忙转身拉住王爷的手,急急劝道:“王爷,有话好说,您先放手,顾姑娘会痛,春天、夏天会吓到。” 卫翔儇的视线始终没有办法离开顾绮年。 因为她的眼睛像小瑀、她的气质像小瑀,连倔傲不认输的表情都像小瑀,他已经提醒过自己千百遍,却无法阻止自己的迷糊继续进行,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彼绮年见无论春天、夏天怎么踢打卫翔儇他都纹风不动,两个孩子越打越使劲,却也越打越没自信,哗哗的眼泪流了满脸。 心很酸,她不是为了自己的疼痛向卫翔儇妥协,而是心疼春天、夏天。 她深吸气,压下自己的桀骜不驯,柔声道:“请王爷先放开我,春天、夏天是真的吓坏了。” 很好,现在她连口气都像小瑀了,像软声哄慰自己的小瑀,像无比耐心的小瑀,像心疼自己的小瑀…… 怎么办?他被雷打中了!因为明明知道她将会对自己做什么,可,他还是无可救药地喜欢上她,他完了、他没救了,他毁了…… “王爷!”卫左也忍不住了,大喊一声。 卫翔儇终于回过神,终于发现气氛很怪异,也终于看见对自己拳打脚踢的春天、夏天。 他下意识松手,顾绮年来不及检查自己的手腕,立刻蹲,一手一个把两个呜咽低泣的孩子搂进怀中。 她安抚他们,低低地劝说着,“别哭,春天、夏天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点点小事不会害怕的,对吗?” 夏天、春天一面揉着眼睛,一面问:“姨痛吗?”没有事先约定,相同的话从不同的孩子嘴里说出来。 只有三个字,却听得顾绮年鼻酸,原来不是害怕,而是担心她痛啊,紧紧搂住两人,满心安慰。瞧,只要真心对待,就会被回馈以真心。 她把泪水眨回去,笑道:“才不会痛呢,王爷只是和姨开玩笑。” “真的不痛吗?”春天不相信,要拉她的手查看。 彼绮年把手收回来,转而抱紧他,亲上他的小脸颊。“没事,姨真的不痛,可你们刚才做得不对,姨教过的,君子动口不动手,打人是不好的行为,你们应该跟王爷道歉。” 小事一桩,她不想闹得父子敌对。 她轻轻把两人往前一推到卫翔儇面前,顾绮年没说“父亲”,却说王爷,是因为她并不认为卫翔儇会认下他们。 如果他愿意,那么他俩不会被送到待春院,换言之,他只是不想骨血外流,却没真把他们当儿子看待。 王爷的事与她无关,她不多嘴,更不想给孩子希望又令他们失望。 她用眼神鼓励春天、夏天认错。 两人固执摇头,不肯认错。他们虽然年纪小,但从小被打到人,很有经验的,他们知道姨在说谎,王爷根本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弄伤姨了。 彼绮年坚持,低头才能让他们的处境好转。她早晚要离开,不能一直陪伴他们,他们必须有个可以依仗的父亲,即使那个父亲并不打算为他们正名。 彼绮年点头,春天、夏天摇头,顾绮年皱眉鼓颊,佯装生气,春天、夏天满肚子为难,想反对又不敢反对。 看着三人的互动,理不清为什么,卫翔儇竟然觉得心暖、心软,顾绮年对春天、夏天确实很上心。 彼绮年急了,轻拍春天的,逼他上前道歉。 夏天看见、冲动了,他大步上前,抬头挺胸,左手叉腰、右手戳着卫翔儇的肚子,大声说:“你这个坏王爷,你不能跟姨开这种玩笑,姨会害怕。” 这个可爱的小动作让卫翔儇按捺不住,噗啮一声笑出来。 卫翔儇的反应让顾绮年松口气,卫左的一颗心也落了地。 卫左急急忙忙凑上前,对夏天说:“放心、放心,你们顾姨很勇敢,不会怕……” 莫离双手横胸翻白眼,哈!合着顾绮年的勇敢就是用来给人欺负的?! 卫左的话没说完,被卫翔儇一瞪,话突地卡在喉咙口,连连咳好几声才顺过气。 卫翔儇板起脸孔问:“谁让你们叫我王爷的?没有人告诉你们,我是你们的爹吗?” 第33页 这句话像轰天雷,一下子震坏众人的耳朵。 是她估计错了?王爷没有不认他们,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不给他们正名,不让他们过主子的生活? “你是我们的爹?”春天乌溜溜的大眼睛上下打量卫翔儇,似乎在考虑这句话的真实性。 夏天的小手挡在嘴边,凑到春天耳朵旁,低声说:“他骗我们的,不要上当!” 夏天的话惹得卫翔儇黑脸,顾绮年却忍不住地迅速别过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笑。莫离一脸的看好戏,只差没给夏天拍手叫好。 卫左又急出一身汗,这天气……怎么会热成这样?一定要多喝几杯茶水,否则肯定会晕倒。 “你就是这样离间我们父子的?”卫翔儇“指定”凶手是顾绮年! 离间?冤枉哦,他的理解能力有没有问题?这世间还有没有天理?她说的每句话明明都是想把他们拢在一起、想化嫌隙为亲情…… 好吧,顾绮年苦笑,看来这位王爷是真的很不喜欢自己啊,明明对孩子喊王爷的不光是她,怎么问题全落在她头顶上? 她也不辩驳解释,一手拉过一个孩子,对他们真挚地表达自己的立场。“对不起,姨刚说错话,这位爷是鼎鼎大名的靖王爷,也是春天、夏天的亲爹爹,听说他很厉害哦,他是个英雄,有坏人来侵略的时候,都是他带兵把坏蛋打出去的。” “他的武功很好吗?”夏天问着顾绮年,眼附却往卫翔儇身上偷瞄。 “嗯,比你们左叔、阿离都好很多。”顾绮年回答,却抱歉地瞄了卫左、莫离一眼,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谁让人家叫做王爷。 “只好一点点好吗?”莫离噘嘴,不满意顾绮年瞬间倒戈。 “如果他是爹,为什么不回家?”春天的问题是经过深思熟虑过后才问的,阿牛的爹每天下田后都会回家。 “姨不是说了,你们的爹爹是英雄,他要带着军队到很远的地方和敌人打仗,怎么能轻易回家?如果没有你爹,我们都被坏人抓走啦,这不,他一打完仗就立刻回来看你们啦。”她说的是“看你们”,不是“养”、“照顾”……或者其他身为父亲会做的事,还是老原因,担心孩子希望大,失望也大。 夏天想了想,又对上卫翔儇,问:“所以你现在会每天回家吗?” 彼绮年苦笑,这小子不简单,非要戳穿她的谎话才甘愿?顾绮年还想替卫翔儇说两句,没想到他比她更早一步开口—— “我会!” 彼绮年受到惊吓了!会?会什么?会每天回家?怎么个回法??是把春天、夏天带到他生活的那个“家”,还是……每天回待春院? 对不起,她心脏无力,不敢往这方面多作想像。 吃饭是缓和气氛的好活动,在杯盏交错间,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容易升温。 因为吃饭是缓和气氛的好活动,因为卫翔儇回答夏天“我会”,因为卫左想修补莫离和王爷的关系,于是顾绮年损失了一只鸭子和一只鸡! 莫离和卫左兴奋地提着杀好、剥洗好的鸡鸭,笑咪咪地递给顾绮年。“给你。” 她心心念念的烧鸭子终于可以上桌了。 彼绮年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两只在半个时辰前还活跳跳,现在却魂归离恨天的鸡和鸭,倒抽口气,指指它们,问:“这是谁?” 卫左笑眼眯眯地举起鸭子,“这是大肥。” 莫离举起鸡,“这是胖胖。” 非常好,他们在挑选食材上有相当高的天分。顾绮年皮笑肉不笑地问:“大肥和胖胖咬你们了?” “没有。”两人同时摇头。拜托,他们的武功高强,想咬他们有那么容易吗?又不是夏天、春天,会被追得满院子跑。 “那么,它们跟你们抢食了?” “也没有。”他们只吃美食,不吃米糠的,那个味道不好。 “那么请问,为什么杀它们?” “因为王爷要留下来吃饭啊!”卫左回答得理直气壮。主子的餐桌上一定要有鸡、有鸭、有鱼,他想到什么似的,对莫离说:“啊,对,等一下再去捞一点虾。” “对啊、对啊,上次绮年说要给我们做炸虾卷。”莫离接话。 莫离的口水快滴出来了,如果王爷和顾绮年对峙,她一定站在顾绮年那边,但如果顾绮年和美食站在不同边,她一定会选食物的啦! 彼绮年满脸无奈地说:“容我解释,王爷是你们的主子爷,不是我的主子爷,我想,我并不需要特意讨好‘你们的”主子爷。” 她还盘算着,最近几天餐桌上以“俭模”为主题,也许王爷会不想委屈自己的口月复之欲,少“回家”几趟。 对啊,她是恐慌了,她不愿意卫翔儇改变自己的生活,她无法形容自己对他的感觉,她不想放任想靠近他的泛滥。 “可是顾姑娘……”卫左抓抓头发,又抓抓后脑,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顾绮年叹气。 他想了半天,最后善意提醒,“姑娘是皇后娘娘赐给王爷的,所以,王爷也是你的主子爷。”在他的认知里,不管是当下人或妻妾,都应该对主子爷忠心耿耿,别说两只鸡鸭,就算主子爷要他们的命,他们连眉头都不该皱一下。 懊死!卫左的话狠狠踹了她一脚,硬逼着她看清现实。 看顾绮年没意见了,卫左当她认同自己的话,笑眼眯眯地说:“我再去弄一条鱼,对了,主子爷喜欢吃莲子银耳汤,我去摘几颗莲蓬回来。” 现实让人非常愤怒,顾绮年气得大跺脚,在卫翔儇出现之前,卫左和莫离完全照着她的指示行事,但他一出现,她立刻变身成奴婢,这感觉很糟糕。 她咬牙问:“你们知不知道,我、很、穷?” 两人对视一眼,很穷?会吗?莫离出去一趟就搂一百两回来,要是穷的话,让她多出去几趟就好啦。 卫左一头雾水地望向顾绮年,她这是……谦虚吗? 莫离也不明白,问:“银子用完了吗?你给我食单,我明天再去一趟福满楼。” 啊!彼绮年想尖叫,这世界的制度改了吗,不是当爷的要养奴婢?怎么是她这当奴婢的得替爷养儿子、养下人,现在连主子爷都要养了? 她气到说不出话,猛地一转身,抓起刀子狠狠在砧板上猛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