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运年年(下)》 第1页 第九章让她们斗(1) 今天的午餐很丰富,为庆祝父子重逢,也为王爷以后会经常大驾光临,所以有梅子鸡汤、炸豆腐、茄子镶肉、红烧鱼、虾卷,还有两盘炒青菜。 莫离心心念念的烧鸭子没上桌,因为来不及整治,不过,顾绮年是个不会浪费食材的,莫离相信,晚上就可以与她的最爱见面。 彼绮年再不开心,也不会把气出在吃食上面,所以这桌菜让人惊艳。 也许吃饭真能让人感情升温,也许是卫翔儇的表现不错,春天、夏天对他褪去防备,有问必答。 “徐娇对你们好吗?” 提到徐娇,春天、夏天皱眉,莫离更是满肚子不悦。 她说:“你们快告诉王爷,王爷很厉害的,会帮你们把徐娇打得落花流水。” 春天抬眼望卫翔儇,似乎在考虑这句话的真实性。 夏天没有想太多,紧接着说:“养娘心情不好就打人,她说我们是没人要的杂种,是来讨债的,是……” 夏天没说完,春天阻止道:“不要说了。” “为什么不说?”莫离反问。她连在作梦都梦见自己把徐娇揍得鼻青脸肿。 “姨说,最好的报复方式不是喊打喊杀,而是过得比对方好,我们过得比养娘好,已经报复到她了。”春天回答。 彼绮年欣慰地看着春天,她好想哭哦,一桌子人现在只有春天还把她摆在第一位。 没想到卫翔儇却说:“让自己过得好是正确的,但以德报怨,何以报直?用善良对待善良的人,用手段对付不善良之人,这样才有分别。” 卫翔儇第三度郑重考虑必须找个夫子进来教育春天、夏天,不能让他们养于妇人之手,身为男子必须承担很多责任,不能一味仁慈。 彼绮年不同意他的论调,却没回话,只是一双柳眉皱得紧。一整顿饭下来,她没说半句话,却清楚明白自己再不是能够作主待春院的人。 直到众人用完饭,顾绮年第一个起身,绕到厨房里整理。她的脑子紊乱,必须好好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办? 一面洗刷碗盘,一面想着,她不喜欢卫翔儇喧宾夺主,不喜欢他改变待春院的状态,他在,她便隐约感觉所有事将发生重大变化,至于会往好的变还是往坏的方向变,她半点把握都没有。 这种不安的感觉一点一点扩大,而且,她非常惶恐地发现,即使如此,她依旧希望他留下,她想多看他、听他,想亲近他。 很糟糕的“希望”、让她身不由已的“希望”,两股力量在心底拉锯,让她手足无措。 她不是个追根究底的女人,想不透的事她习惯放在一旁、试图忽略,比方“她是谁”,但是卫翔儇……她忽视不了、放不下,彷佛有谁拿着把刀子,非要剖开她的心,非要拉开那扇门,非要把那种她无法解释的感觉弄清楚似的。 这,让她害怕…… 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卫翔儇想,卫左是对的,这里确实需要添几个人。 他看得出来,她很不高兴,这跟他想像中的不同。 他试图把她的态度形容为“以退为进”、“欲擒故纵”,他尝试寻找任何一点点顾绮年与前世相同的地方,但事实却是——她不是他记忆中那个顾绮年。 彼绮年洗好碗,用皂角把手洗干净后,准备把水泼到外面,一转身,无预期地撞见卫翔儇。 她急急低头,屈膝问安,然后……干了。 她干巴巴地站在原地,干巴巴地看着地板,干巴巴地捧着水盆,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更不知道如何从被他堵住的那扇门钻出去,只能僵在原地,干…… 半晌,她看见他的脚步朝自己靠近,她直觉想往后退几步,最后,却是硬生生逼自己站在原地。 因为她反骨,因为好像这一退她就必须一路退,直到再无退路。 “我们谈谈。”卫翔儇说。 谈谈?她诧异地抬起头,望向他的脸,他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 卫翔儇丢下话,接过她手中的水盆,把水往外泼,然后走出厨房。 彼绮年愣了片刻,回过神后连忙抬起脚,朝他追去。 他们停在梅树下,卫翔儇倏地转身,他望向顾绮年,看着她平静的目光,又是……与前世不同,前世的她看见自已,漂亮的眼睛就会散发出热烈的光芒,好像他是她最大的期望与梦想。 深吸气、深吐气,半晌,他问出一个最无关紧要的问题,“你的厨艺是在哪里学的?” 他的无关紧要她却是无法回答。 犹豫片刻,她缓缓道:“进宫的时候,我结识一位老宫女,她又聋又哑,我照顾她,她教我厨艺,后来我被调到皇后娘娘身边伺候,有自己可以支配的小厨房后,我慢慢琢磨,琢磨出自己的味道。” 她不确定这个故事能不能说服他,她尽力了。 卫翔儇点头,这话说得通,有的人天生擅长某些事,给一点小启发,就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就像萧瑀,几本食册就让她对厨事触类旁通。 “南枣核桃糕也是那位宫女教你的?”他认真等待答案,因为萧瑀曾经说,那是她心血来潮做出来的,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她继续编造另一个谎言,“皇后娘娘喜欢核桃点心,我试过很多种,加红豆、大豆、枸杞……等等,最后发现加枣泥味道最好,之后就经常做了。” 也是意外发现?卫翔儇松口气,早说了,她不是小瑀,纯粹是自己多心。 孟可溪已经和萧瑀遇上,等她们再熟悉一点,等萧瑀过府拜访,他就能顺理成章和萧瑀见面,到时,这种不切实际的联想就不会发生。 点点头,他又问:“你想离开待春院吗?” 可以吗?他愿意、他肯放她出去?难得地,顾绮年浮起笑容,用力点头。“想。” 她的快乐,让他的心在瞬间封冻。 丙然……还是小看她了,顾绮年确实是欲擒故纵,只是这辈子他没有提供良好的机会,让她顺利走到自己身边,她只好先拢住他的人,让卫左和莫离在自己耳边碎嘴,让他慢慢改变对她的想法。 这辈子,她的手段更加高明。 “离开待春院,你想住到哪里?”静雨院?直接取代葛嘉琳住进静思院?或者离他最近的静风院?他静静等待她的答案。 她心情飞扬,笑容藏都藏不住。“多谢王爷关心,我会自己寻找住处,如果王爷喜欢我的手艺,等我开了铺子,一定会送拜帖到王府,到时再请王爷赐教。” 彼绮年像作梦似的,还以为他是个不近人情的男人,还以为他对自己想法很负面,没想到不是这样。 之前他对她的厌恨,是因为认定自己是皇后的人马?是莫离和卫左为自己说尽好话,所以对自己捐弃成见? 瞬间,顾绮年觉得他是大好人,对他的好感度上升,瞬间,她觉得他一点都不可怕,他是个可以沟通的好男人。 太好了,她实在实在太幸运了,眨眨眼睛,她不吝啬对他发送笑脸。 她弄错他的意思?他说的是“离开待春院”,她却认为是“离开靖王府”。 看着她眉开眼笑,很开心吗?离开靖王府有这么快乐?突然间,他觉得她的笑容刺眼。 对,他就是个难搞的男人,顾绮年想勾引自己,他厌恶.,她不想勾引自己,他又失落了。 那他到底要怎样?天知道? “你以为一个弱女子想在外面开铺子有这么容易?” “是不容易,但有一身技艺,便不怕饿死。” 她自信而笃定,漂亮的笑靥在他眼前招摇,很刺眼,很讨厌,很烦……但是她的骄傲却又让他……他无法形容那种感觉,那是……与有荣焉? 第2页 “你打算怎么做?”鬼使神差地,他居然问上这一句,这完全违背他的心意。 “我会先赁个地方,等安定下来后,比较稳妥的方式是先摆个小傩,虽然赚不了太多钱,但是可以一边做一边累积经验,毕竟我在行的是厨艺而不是经营,当然,我也可以先到酒楼饭馆当厨子,这也是一条路。” 她身上还有几十两,也许再卖几张食单,凑多一点银子,盘家小铺面,卖简单的吃食。 “前者不妥,如果碰到地痞流氓怎么办?你长相不差,要是招惹到有钱有势的轨裤子弟,下场绝对不会比你留在待春院好。后者更不妥,有哪家酒楼饭馆愿意让一个小泵娘当大厨,难道你想做洗碗、切菜的粗使婆子?” “我认识……” “福满楼?放心,许掌柜再欣赏你的厨艺也不会聘你当大厨。”他掐掉她的过度自信。 “为什么?” “这是酒楼饭馆的习惯。”他胡扯,真正的原因是——老板说不聘就不会聘,而福满楼的老板恰恰好就站在她面前。 冷水泼过一桶又一桶,她扁扁嘴,不计划了,低头说道:“天无绝人之路,总能找得到能走通的路。”深吸气,她仰头问:“王爷,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他是个难搞的男人,而她的问话令人生气,他这里是龙潭虎穴吗?还是内有恶犬?这么急着离开? 因为他火大,所以口气硬,因为口气硬,连带表情也很糟糕。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他冷冷说。 “误会?什么意思?” “我说离开待春院,是让你搬到前面,和张柔儿及其他侍妾住在一起。恭喜你,爷我喜欢你做的菜,打算把你变成货真价实的‘姨娘’。” 倒抽气,后退三、五步,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可以睁得这么大。 她那表情是……见鬼了?没错,她没做亏心事,却见到鬼!不公平啊,在确定她不是皇后娘娘的暗棋之后,他的反应竟是“收归已有”,这是什么神逻辑? 她的惊恐看在卫翔儇眼底,有三分不满,却也有五分得意。 矛盾吗?他对她的感觉本来就无比矛盾,所以他的确不满,也的确得意。 不满——当他的姨娘很亏吗?多少人觊觎这个位置,她应该感激涕零的。 得意——终于吓到她,终于撕去她的淡定,终于……可以掌控她的情绪。 笑了,眯起眼睛的卫翔儇带着危险气息,他往前走两步,低着头对她说:“如何?想好了吗?想搬到哪里?” 她先倒抽气,深吐气、深吸气,再深吐气、再深吸气,直到气流又在身体四肢顺利运行,她才咬牙道:“多谢王爷抬举,我想待春院很好,既然已经住边了,就不搬了。” 说完,她忿忿转身,忿忿离去,忿忿地后悔为什么要妥协,为什么把胖胖、大肥贡献出去? 而卫翔儇看着她生气的背影,居然乐了……他确实是个难搞的男人。 罢走进后院,一声娇女敕却哽咽的声音传来,“爷……” 张柔儿站在夹竹桃旁,一张红扑扑的小脸,映着满树鲜花,更显得柔美娇艳。 卫翔儇目光闪过,葛嘉琳身边的大丫头春梅隐在夹竹桃后,他淡淡一笑,往张柔儿走去。“怎么哭成这样?爷都心疼了。” 张柔儿诧异,冷冰冰的王爷今天居然……柔情似水?真是意外收获! “爷……”喊完一声爷,掩面哭三声,她道:“求爷为柔儿作主!”说着,她双膝跪地,哭得一整个凄凉动人。 “快起来,地上凉,你才坐完小月子,得好好护护着身子。” 卫翔儇弯腰把人扶起来,张柔儿顺势满进他怀里。 这个张柔儿,果真上不了台面,这里可是人来人往的夹道,要是他不给面子,把她往旁一推,从明天开始,她大概就会被后院那几个乔得连骨头渣都不剩。可惜啊,本想扶她和葛嘉琳斗斗,免得葛嘉琳太闲生事,给自己添麻烦人陷害,才会保不住儿子。” 才两个月,大夫都没说是儿子还是女儿,她就确定是儿子?这岂不是叫做死无对证?不过心中虽这么想,卫翔儇反应却极大。 “什么?!”他发出惊讶声,怒问:“说清楚,连爷的儿子都敢动,不要命了吗?” 见他如此,张柔儿靠在他怀里,启唇一笑。“是柳姨娘和喜雀。” “你有证据吗?” “有,柳姨娘赠的茶叶里有麝香,喜雀给的胭脂中有红花,柔儿就是用了那些,孩子才会没了。” 爆里来人了,要她想尽办法得爷偏宠,可她只是个小通房,连姨娘都排不上,一个月里爷顶多到她那里一、两天,她再能耐也就这样了。 卫翔儇冷笑,张柔儿之所以留不住孩子,和她身上的动情散大有关系,至于麝香红花,也许有,但就算有,不过是虱子多了不怕痒,不会是小产主因。 女人中动情散之毒,身有异香,会吸引男人靠近与之欢爱,次数多了,男人也会中毒。此毒的特别之处在于,女人只是媒介,不会危及性命,但男人中毒,必死无疑。 知道张柔儿中毒后,自己又岂能再碰她?他惜命着呢。 “有没有禀报王妃?”卫翔儇问。 他不确定张柔儿是聪明还是傻?这件事背后若没有王妃首肯,柳姨娘和喜雀敢动手?她不提王妃,只说旁人…轻浅一笑,他该怎么估量她? “我……”张柔儿欲言又止。 他耐心等待她的回应,片刻,她才委委屈屈地说—— “柔儿太伤心,忘记禀报王妃。” 卫翔儇明白了,她不蠢,知道自己斤两,不敢对上葛嘉琳,只敢挑软柿子掐。 “本王去找王妃,让她把事情查得清清楚楚,本王的后院不允这种龌龊事。”他推开她,勾起她的小脸,温柔道:“回去等爷,有空去看你。” “爷要为柔儿出一口气。”她甜甜的声音补上一句。 “何止出气,本王还要端正家风。”卫翔儇丢下话,一个转身,他发现春梅加快脚步往静思院奔去。 梆嘉琳派她来守着,是想测试他的态度,确定张柔儿在他心里的地位?如果他表现得漫不经心,张柔儿就活不久了吧。 所以张柔儿该留或该丢?留着,葛嘉琳有事做,不会去留意待春院,而葛皇后不会再往府里塞女人。不留,皇后与葛嘉琳之间的冲突会越演越烈,亲姑侄闹将起来,渔翁可以收点小利益。 镑有好处啊……他不急,缓步前行,慢慢地考虑着。 唐管事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王爷,昨天夜里,有人进张姑娘院子。” “是宫里人?” “卫一跟踪,确定那人离开之后,往皇宫方向走。” 淡淡一哂,皇后对葛嘉琳这个侄女的情分实在不怎样。 当初葛皇后把侄女送进王府,不是让她来享福的,葛嘉琳既没有说动自己投靠卫翔廷,也没有成功挑拨自己和大哥的感情,已让葛皇后对她心生不满,再加上拔得萝卜带出泥,一个葛从悠拉出七、八个葛氏族人,虽然葛从悠顺利留下一条命,其他那几个可没他的好运。 所以葛皇后已经猜出,这些年葛氏一族林林总总的诸事不顺,是他在幕后操纵?难怪急着派人协助张柔儿,打下旁人,助她固宠,这是打算早点送自己上西天? 第九章让她们斗(2) “然后?”卫翔儇噙起冷笑,可惜,他要让皇后娘娘失望了。 “张姑娘在院子里闹起来,哭着要爷为她作主。” 想起张柔儿的哭声,唐管事冒出两层鸡皮疙瘩,真是又柔又甜又腻得让人……想吐。 第3页 “王妃派人过去了吗?” 不闻不问,却又让人暗处盯梢?葛嘉琳是看不惯张柔儿,打算动手了? 好吧,是要张柔儿死,让葛皇后和葛嘉琳之间矛盾扩大,狗咬狗等待鹿死谁手?还是要留下张柔儿,至少确定葛皇后暂时不会在他身上试新招? 凝眉,片刻后,卫翔儇微哂,扩大矛盾的方法很多,不一定要用张柔儿的命换,这些天他忙得紧,与其防范葛皇后出新招,不如让张柔儿和葛嘉琳斗一斗。 何况他正愁着找不到借口搬进待春院,这不,张柔儿亲手替他把理由送上,不好好利用怎对得起自己? 做下决定,他对唐管事吩咐几句,大步往静思院走。 他冷冷地看着葛嘉琳,冷冷地听她自圆其说,嘴边似笑非笑的笑意勾得她惴揣不安。 犹豫片刻,葛嘉琳试着为自己辩解,“张氏并没有向妾身截下她的话,卫翔儇哼道:“连前院的唐管事都能听见柔儿的哭闹声,静思院离得这么近,倒是半点声音都听不见?王妃既然听不见,为什么派丫头盯着,不矛盾吗?” 淡淡几句话,她心底掀起狂风巨浪。 王爷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底?过去没有这样的,她对付过多少女人,王爷只说——“后院交给王妃,我很放心。” 以前放心,现在怎么不放心?因为宠上张柔儿了?因为张柔儿与众不同?她大错特错了,还以为张柔儿眼皮子浅、手段可笑,王爷如此精明不会被迷惑,没想到王爷偏偏就是喜欢她那样的蠢货,偏偏就是让她投了王爷的心意。 强压下狂怒,她咬牙缓言道:“爷,妾身潜心礼佛,双耳不闻窗外音,真的不知道张氏发生什么事,如今妾身一门心思只想着为爷开枝散叶,至于丫头窥视张氏???…还请爷宽限一点时间,妾身定会查出是哪个自作主张的大胆丫头,为何要陷主子不义?”一退六二五,她还真是事事不沾身。看来她又要牺牲一个丫头,真替她身边下人抱屈,比起她,顾绮年是怎么办到的?竟有本事把他的人一个个拢到自己身边。 站在门边伺候的翡翠紧咬牙根,视线定在地板上,冷汗湿透后背,她……又逃过一劫?“王妃最好说到做到,可别再让本王伤神了。” “是,妾身一定会把来龙去脉查清楚,给王爷一个交代。” “那行,不过……有个谣言,不知是真是假,还望王妃解惑。” 卫翔儇含笑的眼睛里透出凌厉,让令葛嘉琳心跳加速,呼吸喘急。 “王爷请说。” “爷想要嫡子,可,王妃真的能生出嫡子吗?” 一句不轻不重的问话,却让她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吓得全身寒毛竖起。 王爷为什么这样问?是不是慧全大师的话传进王爷耳里了?葛嘉琳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全身上下颤栗不止。 同样惊恐不定的还有门边的翡翠,双眼一眨,泪水落下,她知道,自己逃不过了…… 王爷让唐管事传话,让葛嘉琳到城外观音寺求子,她去了,诚心跪拜,祈求上苍让她顺利怀胎,可慧全大师说她身上血腥杀戮太重,必须多行善举,否则终生无子。 血腥杀戮太重?是指那些折在自己手下的女人吗?是指那几个来不及出世的胎儿吗?返回王府后,她捐棺给义庄,施米布粮,出资义诊,她每天待在佛堂里的时间超过两个时辰,甚至连张柔儿肚子里那个她都没有亲自动手,可是……王爷还是知道了? 怎么会知道的?是慧全大师把话传出去?不可能,慧全大师是慈悲为怀的出家人,断没毁人姻缘之理,那么当时……她目光一射,像疾箭似的,射向站在门边的翡翠。 梆嘉琳急喘三息,两条腿突然间失去支撑力似的,“砰”地一声,瘫软在地。 冷笑两声,卫翔儇说道:“看来王妃的能力不足以持家,往后还是让柔儿来替王妃管理后院,王妃没事在佛堂里多待待,对菩萨尽心尽意,免得本王想要一个嫡子……都无法。” 不行!不能把中馈大权交出去,她花多久时间才把王府后院打造得像铁桶般滴水不漏,怎能交给张柔儿那个贱女人? 她哑声喊着,“爷不能这样做,这是宠妾灭妻啊,难道爷不怕坏了名声?” “所以呢,本王是不是应该质问皇后娘娘,当初她坚持你是温良恭俭、贤德聪慧的姣好女子,呵呵,杀死丈夫子嗣叫做温良恭俭?残害后院姨娘是贤德聪慧?别人成亲五年,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本王到现在连个可以承欢膝下的子嗣都没有,我是不是该感激王妃的贤良?” “王爷有子嗣的,待春院……” 这会儿倒记起春天、夏天了?想都别想! 卫翔儇怒道:“本王这么可悲吗?办要去承认一个下作寡妇所生的孩子?好,非常好,你真是本王的好王妃啊!” 梆嘉琳跪爬几步,抱住卫翔儇的腿,放声大哭,苦苦哀求,“王爷,妾身知道错了,求王爷给妾身一次机会,妾身发誓,会痛改前非,好好打理后院,会为王爷添几个良家子,为王爷承续血脉,王爷万万不可以因为:时的气愤留下让人拿捏的把柄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句句为他着想,身段无比柔软。 卫翔儇瞪着她,半晌不说一句话,最终恨恨甩袖,怒道:“这个家……这个家还是家吗?” 抬起脚,往葛嘉琳胸口踹去,他怒气冲冲地离开了王府。 接下来的两个月,卫翔儇没有回过王府一趟,他把张柔儿送上门的借口利用得彻彻底底。 此举倒让葛嘉琳暗自窃喜,王爷不在,恰好给了她喘息的时机,只要王爷一天没传令让张柔儿掌家,她就能多争取一天时间,让自己反败为胜。 “轰”地一声!巨大的震动让正在切菜的顾绮年双手一颤,她放下刀子往后院跑去。在井边提水的莫离两手一松,水桶掉回井里,发现顾绮年急切的脚步,她飞快跟上。正带领春天、夏天练武的卫左一手夹一个,抱起小孩,往同个方向前进。 两组人马默契非凡,他们同时停在后院,看着几把大锤敲击后墙,然后……“轰”地又一声,第二块墙倒下,而锤击声未止。 这是靖王府啊,谁这么大胆子?王妃没派人过来查看,是因为待春院地处偏远,听不见声音,还是因为人人怕鬼? “怪物吗?”夏天小声问。 “我去看看。”卫左把两个孩子往莫离、顾绮年怀里塞去,纵身飞到墙外。 卫左迟迟不回,莫离心急,把春天也塞给顾绮年。“我也去看看。”也是纵身,飞出墙外。 彼绮年无奈苦笑,欺负她不会飞吗?她弯腰,把春天、夏天拉远一点。 这时候又是一大片墙垮下,不多久几把锤子打出门形大小,敲敲修修,弄出一片完整的长方形,然后……她看错了吗?有十几……哦,不,有几十个人,拉着小车子,载起一车车的砖块、木材从那扇“门”进来,直奔……待春院后院? 怎么回事? 彼绮年一头雾水,等着人给她一个合理解释,但没有人说话,大家各自忙着干活儿。 卫左从墙另一边飞回来,带着满脸笑,凑到三人身边。 “顾姑娘,是王爷让他们到这里盖新房的,这次来的工匠近百人,说要盖五间房,没几天就能盖好,不会把咱们这里弄得太乱。唐管事说了,这些天不必做菜,福满楼会送三餐过来,让您把孩子看好。” 第4页 扒房子?为啥? 她还来不及问问题,已经有人拿着工具开始整地。 他们把后院的秋千拆掉,春天、夏天嘴扁了;丝瓜棚扯掉,顾绮年的眉头皱了。破坏永远比建设来得快,她和莫离忙了将近十天才搭起来的瓜栩,养上几个月,好不容易开花、结果的丝瓜,眨眼间就……没了? 彼绮年气急败坏,一左一右拉起两个小孩直奔进厨房。 她飞快抓起竹篮子说:“帮姨把丝瓜花通通拔下来,别浪费了。” 春天、夏天也满肚子火气,用力点头,跟着顾绮年往被扯掉的丝瓜藤跑去。 望着三个人的背影,卫左抓抓头不解,这是好事啊,代表主子看重待春院,为什么顾姑娘看起来不高兴? 事情一茬接过一茬,这边才开始盖房子,那边一堆桌柜床架进了“门”,都是全新的。 不容顾绮年反对,原先的旧物全被抬出屋子,她只来得及抢下装着银两的木匣子,春天、夏天有样学样,也跑过去抢姨给他们写的书。 在唐管事的指挥下,二十几个刷墙的工匠进来,人多力量大,短短一个时辰,屋里屋外灿然一新,紧接着仆妇进院子,挑水、洗地、清理新家俱……像是变戏法似的,等顾绮年回神,新被子、新衣服、新帘子通通挂上了。 彼绮年快步走到唐管事面前。“请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王爷要搬到这里住几日,屋子得修整修整。”唐管事回答得很客气,一双眼睛没闲着,上上下下把顾绮年彻底打量一通。 是因为她吗?因为她,王爷对王妃发一顿脾气、甩袖走人,然后理直气壮地“离家出走”? 王爷前脚一走,后院立刻鸡飞狗跳、热闹非凡,王妃抓紧时间,要把麝香红花事件查得清清楚楚,给王爷一个看得过去的交代。 这会儿那几位姨娘通房们皮绷得老紧,各个胆颤心惊。 不晓得事情会演变成什么样子?挺令人期待。 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连房子都盖上了,王爷搬进待春院肯定不是像他嘴巴上说的那样,住蚌几天而已——光是住几天,需要这般大张旗鼓? 所以这位让王爷大张旗鼓的女子……他挺期待的,自从萧姑娘之后,爷似乎没有对任何女子这般上心过。 彼绮年双眉蹙紧,她不喜欢被干涉,不喜欢生活步调节奏被改变,不喜欢面对卫翔儇时那种莫名的、奇怪的矛盾感觉。 可她再不喜欢,他都要搬进来了。 待春院是他的,卫左、莫离是他的,春天、夏天是他的,连她……也是他的,他的决定不需要她点头同意。 有办法让他改变意愿吗?有办法阻止自己想向他靠近的吗?紊乱不已的念头在脑子里喧嚣,让她五官皱成一团。 彼绮年的表情让唐管事错愕。 她是皇后娘娘赐下的,当时他不明白,为什么她面容姣美、气度不凡,爷却偏偏看上野心勃勃却小家子气的张柔儿? 只是主子做出的决定,谁敢置喙? 接到主子的新命令,说他想在待春院住几日时,他还想着,顾绮年倒是有几分手段,竟能见缝插针,转败为胜,可是眼下她这副样子,摆明不希望王爷搬进来。 敝了,难道是他们家王爷巴上人家? 轻咳两声,唐管事把失神的顾绮年唤醒,说道:“王爷说,这段日子麻烦姑娘和莫离住一间屋,另外一间给两位小少爷,主屋腾出来,爷要搬进去。” “是。”顾绮年淡定回应。不淡定能怎样?占地为王?划分疆域? “爷给姑娘和小少爷置办了衣服首饰,以及些许新物什,东西已经摆放好,姑娘进屋看看,若有短少的告诉奴才一声,奴才会尽快补上。” 他自称奴才,不是因为谦虚,而是越发觉得,顾绮年日后造化必定不凡,至于那位王妃……怕是不能长久。 彼绮年冷笑,都已经设想得如此周到,哪会有不足?隐下不耐,她轻浅回答一声,“是。” 她越是淡然,越是不耐,唐管事越觉得有意思。 若不是她刻意挑起王爷的兴趣,那就是王爷一个人的事儿了,能让王爷上心的女子,呵呵呵……了不起呐。 “爷吩咐,要给待春院挑四个丫头,不知道姑娘想要怎样的丫头?告诉奴才一声,奴才会好好帮姑娘挑选。”连奴婢都设想到了,他家的王爷啊……啧啧啧,有谱! “管事作主吧,我没意见。”反正她没打算在这里住太久。 “今儿个下午,会有泥匠过来,在灶房里砌一座烤炉,到时还请姑娘跟工匠说说要砌怎样的炉子。” 新屋新房新家俱不希罕,新被新衣新首饰没兴趣,但听到“烤炉”两字,顾绮年表情立刻翻转一百八十度,她勾起满脸微笑,频频说道:“多谢管事,我会处理。” 真是奇怪的女子,王爷要住进来,不见她欢欣鼓舞,金银珠宝也没让她欢天喜地,连送奴才丫头都没看见她有啥反应,一个小小的烤炉竟让她乐成这副模样? 唐管事没多话,只是微微点头,嘴角也挂起两分笑意,青菜萝卜各有所爱,许是他家的王爷就是喜欢稀奇古怪的。 “奴才先回前院,若有任何事情,姑娘可以让莫离、卫左到前头喊奴才一声。” “是,谢谢管事。” 送走唐管事,顾绮年看见春天、夏天在莫离和卫左身边凑热闹,很显然他们已经接受这个事实,并且不反对这个事实。 是啊,失踪多年的父爱找回来了,谁会不乐意? 待春院不算小,可一百多个工匠涌进来就显得拥挤了。 人多好办事,几间屋子只花一个时辰就刷得光鲜亮丽,才刚过午时,新屋子的几堵墙就砌好大半,待砖瓦泥墙晒干,立马可以上梁盖瓦,效率高啊! 看来王爷是搬家搬定了,她的意愿根本不会有人在意,所以她能做的,只有转移注意力。 走进焕然一新的书房,坐进全新的椅子里,抽屉里的白玉纸又白又漂亮,比起她买给春天、夏天用的狠狠差上十个等级。 整整齐齐的新书,漂漂亮亮的笔墨砚台,她和王爷能够给孩子的,差别是天与地,她不禁有点自卑、有点委屈,有点从第一名掉到第十名的忧医。 算了、算了,想这个做什么?还是想想烤炉要怎么砌吧,她不要小烤炉,要能够同时烤几百片饼干的大烤炉。 有了烤炉后还得有烤盘、模具,她需要很多工具,她要做饼干、烤蛋糕,她要做生意,她要独立,她要……她要赚很多的钱来保护自己,来支持自己自立,让自己不必当王爷的附属品。 第十章无缘的缘(1) 饭是福满楼送来的,伙计们说,唐管事让他们送三天。 意思是短短三天,屋子就可以盖好?当然,新屋得晒晒太阳,不过现在是盛夏,很快就能住人,至于那个被打出大洞的墙,在当天下午就重新砌好,安上两扇厚重的木门。 彼绮年已经从白天的沮丧中恢复,既然无法改变事实,那么她得尝试从不同角度看待这件事——有奴仆代表有帮手,有烤炉就能制作点心,有后门她不必再让阿离夹在腋下飞出去……林林总总算起来,她安慰自己,没有亏太多。 转念间,卫翔儇的到来也不至于太难受。 “呼……”莫离喝完一碗热汤后,满足地松口气。“嘿嘿嘿,以后菜园有人帮着打理,我不必顶着大太阳除草,看,都晒黑了。” “你什么时候白过?”卫左吐槽。 “本姑娘白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待着呢。” 第5页 “所以是年代久远的老历史了,不会是上辈子吧?” 莫离瞪他一眼,举拳往卫左肩膀捶去,他们真是对冤家,成天打打闹闹。 “别闹,我有重要的事,要你们帮忙。”顾绮年阻止两人斗嘴,一面说话一面往春天、夏天碗里夹了块鱼。 “帮什么忙?”莫离问。 “卫左,你能不能领我去何大叔家里,我想和他谈谈。” “先见见何大叔再说,如果何大叔可靠,我打算和他合伙开一间小铺子,若不合适,就和他签约,买进更多的牛女乃和酥油。” 她最大的问题是手边没有人,莫离待她再好,也是卫翔儇的手下,她打算发展自己的事业,不想让卫翔儇的影子夹在中间。 “什么样的铺子?”莫离兴致勃勃地问。 彼绮年喊穷,让她花钱别大手大脚,她教顾绮年再卖几张食单,可顾绮年不乐意,说要自己开饭馆,难道她真要开饭馆了? “我想卖饼干、面包、蛋糕和一些甜食,就像上次我做给你们吃的南枣核桃糕之类的点心。” “蛋糕是什么?”夏天仰头问,眼睛眨巴眨巴的,怎么看怎么可爱。 “是一种很松、很软、很好吃的东西,趁这几日有空,我做给你们尝尝?” “好啊!”春天舌忝舌忝嘴唇,一脸馋样。 春天是个稳重小子,可是每次都会在顾绮年的美食中变得幼稚,就像他一样……等等,什么他?哪个他?谁和春天一样会在美食中变得幼稚? 彼绮年失神,但莫离的惊呼声把她的魂魄给拉回来。 “太好了,生意肯定会很好,光是南枣核桃糕,我作梦都会流口水。”莫离举双手赞成。 “对啊,一定很多人买。”夏天百分百支持他最爱最爱的姨。 “我有钱的话,也买。”春天愿意当姨的第一个忠实客户。 “可是……”卫左看看大的,再看看小的,不想泼冷水,但好像不泼一下下不行呐。 “可是什么?”莫离瞠目问,有种他就说不要卖,那以后绮年做的菜他也不要吃了。 “做买卖要抛头露面,顾姑娘,王爷他……恐怕不会同意。” 卫左果然是泼冷水专家,一桶水从头到脚,把她浇了个透心凉。 对啊,她老是忘记,自己是卫翔儇的“私人财产”。 可若照这样推演下去,她能做什么?什么都不能做啊,未来变成空话,梦想变成傻话,计划变成废话?顾绮年将和王府锦鲤、王府雀鸟一样,都属于无意识、无自主性的动物? 想到这里,她再也控制不住滔天怒焰。 换个角度换不了心思,转移注意转移不了怒气,顾绮年累积一整天的熔浆大爆发,她忿忿起身,两手用力拍上桌面,指着卫左的鼻子大声怒问:“为什么我做什么事都要王爷同意,他把孩子塞进待春院让我养的时候,有没有问我同不同意?他命令你偷走我的棺材本时,有没有问我同不同意?他把你这个大胃王弄到我的餐桌上时,有没有问我同不同意……”她越说越大声、越说越生气,眼眶红红的,饱受委屈。 她一直忍耐着。 在后宫时忍耐,因为二十五岁之后她就可以甭获自由。 在靖王妃面前忍耐,因为不受重视,就能在待春院里享受微薄的自由。 但是现在,了不起的靖王爷一句话……不!他甚至连话都还没有说呢,就有人要阻止她的自由,连一点点的小空间都不给她留! 她能不生气?能不爆炸?! 春天、夏天扁嘴不说话了,脸上写着满满的心疼,他们悄悄挪到顾绮年身边,拉住她的手,无声安慰。 卫左、莫离也不说话,但原因不是顾绮年的大爆发,而是—— 那个“把孩子塞给人家养”的主子爷正站在她身后,身子斜靠在门框边,两手横胸,悠悠闲闲地看着她爆发。 他没有生气,相反地,嘴角衔着淡淡的笑意,因为……她居然也会跳脚? 小瑀是怎么说的?她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有些人好像可以无限制地包容别人,可一旦底线被踩,兔子瞬间变猛虎。 所以,顾绮年现在是猛虎了吗? “顾、顾姑娘……”卫左结巴了,他笑得满脸尴尬,但更尴尬的是他的食指,想指又不敢指,想泄密又不敢明目张胆。 幸而顾绮年够聪慧,从卫左便秘的表情中猜出若干讯息。 唉,难得嚣张却被逮个正着?她的运气不是普通的糟。 所以……转头?转头后呢? 选项一:奴颜婢膝,用满满的笑容解释刚才的话纯属疯言疯语,当然,如果她的口才够好,能说服对方,他听到的都是幻想空话,也可以试试。 选项二:义正词严,转过头板着脸,告诉他,人权是需要被尊重的,人生而自由平等。深吸三口气,她决定使用选项三——转头,一语不发,冷眼望他,静观他的反应,再决定下一步动作。 于是两人四只眼睛,互看对方,半晌,卫翔儇慢悠悠说:“一个月两百两,吃穿用度以及四个丫头的月银,可以吗?” 意思是……有议价空间?微微地、小小地,可爱的兴奋浮上。顾绮年摇头,“不可以。” “多少才够?” “不是钱的问题。” “做生意的目的不是为了钱?”那可真是有趣了,听都没听过。 “钱只是目的之一。” “另外的目的呢?” “自食其力、自我成就、自我实现、自我肯定。” 还没听说过哪个女人需要“自我”,比起这个,女人更需要的保护、依附、凭恃,这些,他都给得起。 “不过是做点吃的,能得到这么多?” “爷不过是在朝堂上动动嘴皮子,不也能得到不少?” 彼绮年这话一说,四周静默无比。 哇咧……连王爷都敢顶嘴?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喝了虎骨酒、狮鞭汤?莫离对顾绮年无比崇拜。 世故的卫左吓得半死,没人敢这样对王爷说话,上一个这样说话的,坟前的草已经长得比春天、夏天高。 所以、万一、不小心……王爷暴怒,他是要护顾姑娘还是护王爷? 不对、不对,王爷不需要人护,重点是,他有没有胆子护住彼姑娘?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两个小孩一人一手拉住彼绮年,摆明态度,自己和姨站在同一边。终于,卫翔儇开口了,“你想怎样?” “我想做自己能做的事。” “抛头露面、街头叫卖,当下等贱民,是你想做的事?” “禁锢在待春院,像家禽家畜般被豢养起来,会比下等贱民更高贵?” 其实她更想说的是,没有这些“下等贱民”,他会有房子住?有米吃?有衣服穿?他之所以可以过这么优渥的日子,全是仗着剥削他所谓的下等贱民得来的。 念头起,心胆惊。天!她怎么会有这么大胆的想法?她凭什么认为天底下每个人都生而平等? 她的念头把自己吓个半死,却没有发现应该很生气的卫翔儇竟然扬起眉头,用一副“很有趣”的表情望着自己。 “所以呢,非要开铺子?” 她被自己吓到,所以气势有点弱掉,但梦想不能丢,理想不能灭,她要活出属于自己人生的意志坚定。 用力咬唇,她不敢再斩钉截铁,却也不愿意退缩。“请爷开恩,我想试试。” 她的口气软下,卫翔儇有扳回一城的骄傲感。 想试试吗?行,就试吧,反正让她失败的方法很多,不必在这个时候和她争执。“可以。” 卫左无法相信,这话是从王爷的嘴里说出来的?原来王爷也会让步? 他和莫离面面相觑,只有别人将就王爷的分,什么时候王爷也会将就人了? 第6页 笔事结束,顾绮年把春天、夏天给哄睡了。 她只想哄孩子,谁知跟在旁边的莫离也被哄得睡着,一大两小仰头躺在床上,睡得恣意,幸好新床够大。 彼绮年没喊醒莫离,轻手轻脚地帮他们盖好被子,准备回屋里。 王爷搬进待春院,但新屋尚未完工,所以三间卧房,春天、夏天睡一间,莫离、顾绮年一间,王爷独占主卧,至于卫左,当然是老地方——屋顶上。 睡在屋顶的男人不敢有意见,而莫离批评一声,“天底下哪有这种爹?” 在她的印象里,天底下当爹的都应该把孩子捧在手心上,怎能自己占用最好的房? 莫离不理解的事,顾绮年却心知肚明,王爷是想利用地道、利用那个屋子吧? 打开门,意外地发现,卫翔儇站在门外菜圃前。微怔,她不确定自己该无视,还是上前打声招呼? 考虑片刻,在她决定无视时,他转身了。 在争执过该不该开铺子之后,虽然卫翔儇让步了,但她还是表现得很清楚——她在躲他,她不想勾引他,她不想依赖他,她要自食其力。 他不知道哪里出错,但这一世的顾绮年和上辈子的顾绮年,天差地别。 彼绮年回神,眼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卫翔儇,她关起房门,屈膝为礼。“王爷。” “你给春天、夏天讲的故事是从哪里听来的?”卫翔儇问。 彼绮年苦笑,他老是问她难以回答的问题。 她不晓得从哪里听到《虎姑婆》和《小红帽》的故事,彷佛是打从出生就刻在脑子里了。 遍寻不着答案,她只好自我解释,肯定是孟婆给的汤太少,以至于前世的记忆还残存在脑海里。 但这种答案,不可能被接受,她只能说谎,和之前几次一样。“有个很会编故事的朋友告诉我的。” 卫翔儇笑着点头。“我有个朋友,也很会编故事,我最喜欢她讲的《倚天屠龙记》和《天龙八部》。” 小心肝被驴端了! 因为,她也知道《倚天屠龙记》和《天龙八部》,不只这些,她还晓得《鹿鼎记》、《雪山飞狐》、《笑傲江湖》、《神雕侠侣》……怎么会这样?如果故事是他朋友编的,那自己……又是怎么回事? 彼绮年又恍神了,卫翔儇抿唇轻笑,前世不晓得她这么容易分神。 “想听《倚天屠龙记》吗?我可以说给你听,但你得用一个新故事来交换。” 她意外地看着他的温和,他的情绪变化得她难以适应。 几天前,他拿她当杀父仇人似的,想掐碎她的腕骨,昨天一堆数不清的礼物,从新敲出来的门搬入,然后今天……今天他们就出现好交情,能彼此互换故事? 彼绮年被他弄得很迷糊,不是讨厌她吗?那个带着恨意的鄙夷目光令人印象深刻,难道是莫离、卫左替自己说项?难道是感激她照顾春天、夏天?难道她的厨艺真能洗刷别人的印象? 他的转变令她困扰。 “王爷有这份心思,不如说给春天、夏天听,他们很喜欢听故事。”她淡淡地拒绝,口气很轻,态度却是坚定。 多次经验,他很清楚了,她并非矫情,是真的想和他画分楚河汉界。 “你对我的朋友不感兴趣?” “为什么我该对爷的朋友感兴趣?” “因为,你很像她。”他说完,细细观察她的表情。 她微微一愣,反射性的问:“哪里像?样貌像?” “不,是性情、喜好、对事情的反应,你有太多和她相似的地方,至于样貌,截然不同,她比你略高,却不如你美丽,你比她白、比她瘦,她顶多是个清秀佳人。 “她常说自己顶着一张大众脸,能够到处招摇撞骗,她的性情很好,会处处让着别人,她有种奇怪的能力,会让身旁的人喜欢上自己,让人对她死心塌地……” 说起萧瑀,他刚硬的眉毛变得柔软,坚毅的下巴变得柔和,一个寒冽冷漠的男子,全身散发出微微的温暖。 那个“朋友”,是他很喜欢的女子吗? 她喜欢他的表情,也喜欢这个话题,喜欢到忘记她提醒过自己千百次,必须和他保持距离。 于是不由自主地,她靠近他,仰望他的脸。 从这个角度往上看,可以看见他陶醉的眸光,那个女孩……一定让他爱进心底、刻进骨子里。 “然后呢?”顾绮年问。 一句“然后呢”,卫翔儇这才发现,已经很多年了,他没有与任何人讨论过萧瑀,他根本不想说、不愿提,因为他害怕,害怕撕开那层皮,发现里面依旧血肉模糊,依旧腐肉生蛆。 回望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和萧瑀一样大,一样亮,一样干净、清晰,一样会在里头映出一个卫翔儇。 然后,他清楚地看见自己了,在她眼里,一个寂寞孤单的自己。 再然后,他出现说话,他想推开寂寞,他想让顾绮年谋杀自己的孤单……是的,即使很清楚,顾绮年是个多么危险的女子,他还是喜欢上她了。 真糟糕,也真不理智,但他不想阻止。 第十章无缘的缘(2) 拉起她的手,卫翔儇带着她走过菜圃,走过池塘,走到那个新架上的秋千旁。 被他拉着的手,有丝丝的微麻感,她想哭,却不知道为什么,就像她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地想要……就这样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他走到哪里,她便到哪里。 睁大眼睛,努力看清楚他的背影,但是泪水漫过,模糊了视线。 她不懂、不明白、不清楚、不确定……为什么这一刻,她想要与他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多荒谬,多滑稽?他是谁、她又是谁啊!明知道两人之间是千山万水,她不会拥有他的一生一世,而她……留在他的身边,她只能被禁锢,她怎能如此想像,怎能如此无知?他不会是她想要追寻的人生,她应该离得他远远的,她要保有自己的心,不要被偷取才对。 她不想哭,但泪水滑下,莫名其妙、无原无由地,满月复委屈上升。 她不知道自己的委屈从何而来,但她想扑到他怀里哭。 强行拉出理智,逼迫自己深呼吸,在他转身之前,顾绮年抹掉颊边泪水,在他的视线对上自己的之前,她拉起一抹淡然笑意,最后,在他怀疑之前,她坐到秋千上。 脚点地,略施力,荡着荡着,她越荡越高,让扬起的夜风吹干泪水、吹走无名的伤心。她荡得很高,几乎要荡得比围墙还高。 他在旁静静看着,笑了……她连荡秋千都和萧瑀很像。 怎么办,他越来越无法把她和小瑀分隔开,他越来越喜欢和小瑀很像的顾绮年。卫翔儇坐在另一边的秋千上,慢慢荡着,荡着他的心情,也荡着他不堪回首的旧情。 “我一出生就高高在上、身分尊贵,可是我很寂寞,爹死了,娘不疼……” 他不只谈萧瑀,也谈自己,因为他的童稚年少和萧瑀无法分割,她是他晦暗岁月里的光明,是他苍白年少时期的甜蜜。 她听着听着,秋千慢慢停下,只余微小的晃动,她认真听着他的故事,却无法忍住掉泪的冲动,明明是甜蜜的记忆,她偏偏听出满月复心酸。 “……我为她架秋千,她却老在秋千上吓掉我半条命,她想荡得再高、再高、再高,她说:‘荡得够高,我才够看见外面的世界。’ “她想像他的父亲那样,走过五湖四海,看遍山川大岳,可是萧叔叔只想把她养成大家闺秀,寻一门好姻缘,保她一世平安富贵。 “所以厨房成为她最快乐、最幸福的空间,她经常做糖给我吃,各式各样的糖果,她说最喜欢看我吃糖的模样,她说我的笑会让她有莫大的幸福感,于是慢慢地,我喜欢上甜甜的滋味……” 第7页 回忆往日,他在笑,她却在哭,很不协调的画面,可是他高兴,她也开心,为着同样的一段故事。 她哽咽地问:“后来呢,小瑀过得好吗?” 她知道,他过得不好,即使荣华富贵,即使妻妾成群,但他冷冽的眸光、僵硬的表情,在在告诉她他过得不好,那么,至少小瑀要过得好…… “她应该……很好吧?她的丈夫很上进,现在已经是朝廷的二品大员,深受皇帝看重,她的丈夫除了她之外没有侍妾通房,她有一儿一女,家庭和谐,而萧叔叔给的嫁妆,足够令她一世富足。她应该很好……” 声音渐渐低沉,月光隐在云的后面,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他也看不清她的眼泪,只听见池塘蛙鸣,一声接过一声,寻找它们的爱情、它们的伴侣。 良久,她轻叹。“总觉得用尽天下药石,也解不了相思之毒,总怨恨那年檫肩而过的缘分,花开花又落,无法永恒,总是相信可以一双人、一生世,却不晓得每段故事都会时过境迁,也许,爱情这种东西只适合浅尝,不适合酣醉。” 他苦笑同意,“聪明人应该懂得进退,生命会月兑变,沧海会变桑田,执念不是好事,但是……没有小瑀,还有谁可以与我笑谈风月?” 所以他的生命再没有风月,没有停驻在唇齿间的甜美。 冲动地,顾绮年想举手毛遂自荐,想告诉他:选我吧,让我陪你一段风月。 萧瑀放声大哭,哭得悲伤难抑。 怎么办?她错了,不该当个乖乖女,她应该凭自己的能耐,走出这四面围墙,应该用双手拼搏出一片天地,那么现在的自己会是身经百战的将军,而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娇女,她不会茫然无助,只能等待命运结局。 她的爹没有罪,她没有做错事,朝廷穷不是爹的过错,他们不可以又要萧家的钱,又要爹的性命。 可是她无能为力啊,她有满肚子的话却无处可说,她连事情的经过始末都弄不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整萧家? 她确定爹不可能造反,不会是敌国的探子,哪个做生意的不希望国家和平,战事不兴?试问:世道不宁,如何能挣下大把大把银子? 这是绝绝对对的栽赃! 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所有人都视而不见?就因为爹没有官身背景?因为商家是最卑贱的存在?因为怀璧其罪? 呵呵,没错,这才是爹最大的原罪,他不该努力上进,不该赚太多令人眼红的钱,不该成为焦点,怀、璧、其、罪…… 可她不能让爹死得冤枉,她必须做点什么。 去找阿儇吧,他是她唯一的支柱,她只能靠他。 即使他们才刚为出征一事大吵。 怎么能不吵?阿儇才十六岁,十六岁的孩子懂什么?背背兵法、练练武功就能上战场?战场是杀人不眨眼的地方,那里的青草是用鲜血灌养的,建功立业不能急在一时,没有性命,功业有什么意义? 阿儇愤怒,气她不懂男人的雄心壮志,他说光阴似箭,时不待人,半生戎马、霸业将成,他要成就一番经天纬地的大事业,怎能像妇孺一般被限于局促之地? 他们大吵一架,三天没见面。 天晓得,短短三天,萧家竟会发生这种事。 萧瑀唤来下人,取水净面,她必须去见阿儇,为了父亲。 但是阿儇竟然不肯见她? 她不相信阿儇这么狠心,固执如她,一次、两次、三次敲开靖王府大门,最后她进去了,没见到阿儇,却被领到待春院。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王妃,她很美,细腻的鹅蛋脸和深邃的丹凤眼相得益彰,她通身洋溢着成熟和豁达的韵致,随着她的步伐,鸾凤金步摇轻轻晃动,说不出的端庄淑雅。 只是她的眉心微蹙,有胭脂也遮掩不了的苍白。 “你是萧瑀?”王妃看着她,心中忖度,是个眉目清秀的好孩子,可惜与儇儿不相配,难怪皇上会拿萧家开刀。 “是。” “你来,是府里发生什么事吗?” 她太急也太慌张,她以为王妃和阿儇一样会爱屋及乌,想尽办法帮助自己,于是把父亲的事一股脑儿全倒出来。 “……我发誓,爹绝对没有通敌卖国,那不过是朝廷缺银子,需要萧家的钱罢了……” 王妃轻叹,竟然在她面前大放厥词,就不怕话传出去,落个满门抄斩?难怪皇上会强烈反对,这么没心计的女子,确实不宜站在儇儿身边。 若只是当个通房侍妾也就罢了,偏偏儇儿要用战功换得婚姻自主,想与萧瑀一生一世、一双一对。 皇上明白儇儿固执,他心性坚定,难被左右,这才同意让儇儿去那修罗战场,他是想支开儇儿、毁掉萧家,可这样一来,儇儿能不恨皇上? 案子不能相认已是天伦悲哀,若是再心存怨惩…… 她铸下的大错,怎能让两个男人来承担?就让她来当这个恶人吧,让儇儿的心结落在自己身上。 缓慢地,王妃开口,“你真的认为,你爹的罪只是因为怀璧其罪?” “不然呢?”不是因为爹的钱?不是因为朝廷面临战争,户部喊穷? “你知不知道,儇儿的父王早殇,皇帝与靖王兄弟情浓,从小便看重并且大力栽培儇儿?” “是。”萧瑀嘴上应和着,但她知道的远比王妃说的更多。 皇帝看重阿儇,才不是兄弟情浓,而是父子情深,不能说的血缘关系,碍于皇家颜面,不得不藏着掖着,兄弟情浓?那不过是块遮羞布。 “儇儿今年十六了,皇上替他挑一门好亲事,是葛相爷家的千金,但儇儿打死不点头,他说要亲自挑选王妃,猜猜,他想娶的女人是谁?” 她没等萧瑀回答,紧接着往下说:“儇儿想娶你,他不要侧妃侍妾,只要你,但,这是不可能的,萧家只是小小商户,儇儿却是尊贵王爷,是各方势力都想拉拢的对象,朝臣不会同意,皇上更不会点头,所以,明白了吗?” 像是被一柄剑刃直没入胸口,扎进血肉的疼痛清晰。 萧瑀目光一转,凝结在王妃身上。 是,明白了,皇上替阿儇选的人,定是可以和未来太子站在同一边,襄助新帝的家族,所以皇帝非要阿儇上战场,他必须支开阿儇、对付萧家,他日阿儇光荣凯旋,萧瑀已成一场旧事。 这样一想,全通了,是啊,朝廷要钱而已,何必非要弄出这样一条大罪。 叛国?小小商户,叛国能得到什么好处?未免太过牵强。 这场祸事的目的不过是要毁了爹、毁了自己,好替那位相爷千金辟一条锦绣大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没有挣扎逃月兑的权利,只有上刀山、下油锅的结局。 恍然大悟,悲凉浮上,萧瑀冷了心、寒了眼,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对方。“王妃能建议我该怎么做吗?” 王妃垂眉,萧瑀没心计,却是个懂事、能屈能伸的,幸好如此,若是和儇儿一样,是个犯倔驴子,她就真的没办法了。 “若你愿意立即嫁人,我可以保你父亲一条性命。” 王妃很清楚,萧瑀不能死,她死了,儇儿将会一世抑郁,或许永远不肯成亲,所以萧瑀必须嫁人,还得嫁得好,那么偿儿会成全她的幸福,也会试着让自己放下。 心被撕裂,疼痛在每个毛细孔中窜延,萧瑀无法点头,无法说好,她以为自己的幸福是和阿儇挂在一起的,没想到…… 她用力咬住下唇,直到血腥味在唇舌间化开,泪翻滚…… 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她知道世界不会照着她的意愿走,她知道在走进待春院的那一刻,她的爱情就断了线。 第8页 呵呵,穿越人的天真,以为爱情至上,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它发生,谁知道,在绝对的威权底下,爱情只能昙花一现。 “愿意吗?”王妃凝声追问。 她弯身,双膝跪地,“多谢王妃仁慈。” 比起死,不过是逼婚,确实很仁慈,是不?讽刺的笑凝在嘴角,仁慈…… “回去备嫁吧,皇上会亲自为你赐婚,让你风光出嫁,以后忘记儇儿,和丈夫好好过日子吧。” 萧瑀定眼望住王妃,像是想看清楚什么似的。 但,哪看得清?她只是一颗棋子,只能随着别人的意志起舞,她走的方向不是她要的,她的人生是操控在别人手中的不归路。 可笑吧,她被操控,却要自己承担后果.,别人逼着她不幸,她却必须把日子好好过。这是什么神逻辑?这是什么鬼定理?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世界? 谁来告诉她,没有阿儇,日子要怎么“好好过”?她要怎么快乐、怎么幸福?怎么把自己泡进蜜糖里? 没有阿儇,哪还有说不完的话、听不完的笑声,哪来的欣喜若狂,哪来的幸福缠绵? 再也不能了,活了两辈子,还以为终于找到爱情,终于可以勇敢一回,没想到……通通没有了…… 萧瑀躲在屋里,整整哭两天,她没能见阿儇最后一面。 一个月后,她的父亲改名换姓,成为名不见经传的升斗小民,而她带着嫁妆嫁进刘家,成刘家新妇。 她不能反抗,只能对着圣旨磕头谢恩。 讽刺吗?当然是天大地大的讽刺,朝廷拿走萧家财产,匆匆忙忙地把十三岁的她嫁掉,然后她还要心怀感激,跪地谢恩,真是……恶心…… 彼绮年猛然惊醒,圆瞠的双眼在黑暗中寻找焦距,不知道是哪里的利爪,狠狠地朝她的心脏挠着、撕扯着,一下一下抽搐的疼痛。 鼻中微酸,眼中肿胀,她再也抑不住泪意,垂阵,湿了双睫。她不自觉地抱紧棉被,头紧紧抵着,心中五味杂陈。 那不是她的记忆,可是萧瑀的哀恸却一阵阵传到心中…… 盼过几个人,进过几座城,为何今生相遇却不能相认。 是谁伤得太深,再不敢爱别人。 人去楼空荒烟蔓草,梦无声。 时光飞,流星坠,狂风吹,寒雨夜。我寻你三界,圆无缘的缘…… 彼绮年放下棉被,倾耳细听,是谁在唱歌?是谁在哀泣?是谁今生相遇却不能相认?又是谁寻谁三界,想要圆起无缘的缘? 第十一章根本是一座牧场(1) 柳姨娘和喜雀趴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上星星点点的溅满鲜血,眼看只剩一口气了,柳姨娘早已忍受不住画押,喜雀还在硬撑着。 梆嘉琳冷酷地笑着,以为攀咬上自己,就能无罪升天?可惜了,案子是她审的,就算她是凶手,也不会被脏水波及。 “怎样,能画押了吗?”她慢条斯理地问。 十天过去,爷迟迟没进后院,是生气自己没让这个案子了结? 肯定是,家丑不能外扬,张柔儿是皇后娘娘的人,万一事情从她嘴巴传扬出去,一个治家不严的罪名,足够那些闲着没事干的御史大作文章。 爷的名声,她得好好护着。 梆嘉琳笑望张柔儿,以为这样便赢了吗?还没呢,往后的路长得很,希望她能走得像现在这么稳。 喜雀破罐子破摔,已经走到这步田地,她决定赌一回。“画押?行!但上头得添上一行字,载明此事是受王妃指使。” 梆嘉琳双眼射出一道凌厉眸光,不见棺材不掉泪! 她走到喜雀面前,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往上扯,逼得喜雀不得不抬头与她对望。 “瞧瞧,都打得吐血了,还想攀咬说谎?当真以为本王妃是吃素的。” 吃素?客气了,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猛虎。“我、没、说、谎!” “你承不承认说谎不重要,我这里多得是证据,快点画押吧,别浪费大家的时间。” “我不……”喜雀硬声相抗。 梆嘉琳轻笑两声。“真不晓得你的皮肉是什么做的,难不成天底下真有铜皮铁骨这回事?让我猜猜,你这么倔强是在等什么?等……哦哦,等你那个叫阿奇的干弟弟向王爷禀报吗?四、五……罪状可不少呢。” 梆嘉琳的话像一把火,瞬间烧掉她最后一丝希望,阿奇不在了?那她的爹娘呢?她的哥哥嫂嫂呢? “看来,你终于想通了?没错,你爹娘兄嫂是死是活还得看你的表现。怎样,要招认不?你画押,本王妃便保你父母兄嫂无事,如何?” 淡淡的冷笑凝在眼底,她这可是要用四条性命换喜雀一条命呐,怎么算都是她吃亏,不过无妨,她是王妃嘛,是该大气些。 喜雀恨得用头撞地,那些人、那些事全是王妃一手策划,可现在全要她担上?她何德何能,三个女人、四个孩子,七条性命呐,真是好算计,她还能说不?不能啊,她亲人的性命全掐在她手上。 不公平!就因她出身低贱便输人一等?她不甘心呐……头恨恨地往地上撞去,倏地,一朵血花在地板上绽放。 梆嘉琳嫌弃地踢喜雀一脚,冷笑道:“别急着死,先画押再说。” 泪水哗啦哗啦流下,她趴起身,手指沾着地板上的鲜血,在状纸上押下指印,那是她的血、她的冤,她发誓,会在冥府等着王妃并肩同行! 夏荷把画押过的纸张拿到主子跟前。 她看一眼夏荷,微皱眉,翡翠没了,春梅死了,这个夏荷却怎么都看不顺眼,算了,再买几个丫头回来教吧。 “你去请唐管事过来。” “是。”夏荷领命。 梆嘉琳对外扬声喊,“来人,把喜雀拖下去杖毙,柳姨娘灌哑药,丢出王府。” 很快地,几个粗使婆子进门,把喜雀、柳姨娘强拉下去,一时间求饶声、呼救声不断。 梆嘉琳充耳不闻,她笑望站在旁边的张柔儿,问:“本王妃这样的处置,不知妹妹是否满意?” 张柔儿身子一抖,吓得双膝跪地、频频磕头,这是她第一次参与到这样的事情里,第一次看见葛嘉琳明目张胆的残暴,她的身子僵硬成冰,说不出的恐惧狠狠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 “多、多、多谢、谢王妃,作、作主……” 怕了?怕了就好,还担心她一脸无畏呢。 唐管事进门时,喜雀、柳姨娘已经处理完毕。 静思院里静悄悄地,只有奴婢们小小的交谈声,谁也不敢拉高嗓子,都怕下一刻,趴在院子中间受刑的就是自已。 喜雀死了,柳姨娘怕也活不下去,后院里最热闹的时候,曾经有过八个姨娘,全是贤德宽厚的王妃娘娘亲手挑选的。短短几年过去,死的死、残的残,这会儿就算谁再有心思,也不敢放在王爷身上。 唐管事进屋,躬身问:“不知王妃有何命令?” “唐管事请坐。” 待他坐定,葛嘉琳让夏荷送上新茶。 她笑得满脸春风,温柔道:“这是喜雀和柳姨娘画押的口供,连同过去的事,讲得清楚分明,我已经罚了她们,还请唐管事转告王爷一声。” “王爷近日都没回府,这些口供……”他抱歉一笑。 “没回府?王爷去了哪里,朝事忙吗?” “许是过一阵子,爷心情好便回府了。”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但重点是“爷心情不好”,为什么不好,自然是后院不安宁,为啥不安宁,还不是她没把后院管好。 梆嘉琳轻咬下唇。“倘若王爷回府,还请唐管事把喜雀和柳姨娘的事禀报上去。” “是,不过……口供里的事,与王爷知道的似乎有些出入,王妃要不要再斟酌斟酌?” 第9页 王爷亲自交代要再吓吓王妃,眼看王妃倏地发白的脸色,这样……算是吓着了吧? 梆嘉琳一愣,问:“唐管事的意思是……” “爷手里有些东西,这口供……”他摇摇头,站起身,暗示得够清楚了。“奴才告退。” 梆嘉琳定定看着唐管事的背影,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份口供只是欲盖弥彰,王爷早就调查过?怎么办,有了慧全大师的话,再加上这一茬,她还能把王爷拢回吗? 不行,她要想办法,让王爷知道她的重要性,让王爷知道她可以帮助他多少,如果王爷是站在宁王那边,那么她可不可以从二皇子那里…… 新屋子盖好,烤炉砌成,后面五间新屋子住了莫离、卫左和四个婢女。 王爷聘一位举子为春天、夏天启蒙,姓柴,曾经为官,据说学问不错,可惜时运不济,被政敌弄下政坛,他为人严谨负责,而春天、夏天乖巧聪明,有严格的夫子在,学问日见长进。 四个婢女年纪在十三到十五岁之间,容貌清秀,优点是手脚麻利,勤奋上进,愿意学习,有她们当帮手,顾绮年空闲下来的时间多了。 她们见顾绮年会写字,满脸艳羡,姑娘冰上到书案边呢,四个人就抢着替她取笔、磨墨、镇纸,谈笑间,顾绮年给她们取了新名字——红儿、袖儿、小添、小香,顾绮年把自己当成爷儿们了,有美婢红袖添香,日子过得益发逍遥。 待春院有了扇新大门,进进出出不必坐云霄飞车,这点让顾绮年最高兴,她修修改改写下几张新食单,亲自走一趟福满楼,八百两纹银入袋。 照理说,六张食单拿不到这么多银子,但她手把手教大厨做了一道凤梨炒饭。 浓香、味甜再加上淡淡的酸,以及虾子和肉类的鲜美,把饭摆进挖空的凤梨时,还没上桌呢,就引得满屋子厨师垂涎。 听说这道菜是皇太后生辰时要呈上的,许掌柜承诺,要是到时这道菜得到头名,他会亲自给她送红封来。 回到待春院,她警告卫左,要是再敢碰她的钱,永远甭想吃她做的菜。 卫左那张脸全写上无奈了。 八百两想在寸土寸金的京城买下铺面,根本不可能,她只能在莫离的帮忙下,赁一间旧铺子。 那铺子原先是卖布料的,铺面不大,小小的一间,但优点是有后院,有井、有门,若日后生意好转,可以在院子里盖厨房。 铺面陈列商品的架子,都是到木匠家里挑现成货色,刚开始做生意而已,顾绮年没打算做得太大,架子摆放好就可以准备营业。 比较特殊的是,顾绮年坚持把墙壁漆成深深浅浅的粉色,一进到铺子里,窗明几净,有微甜微暖的温馨感,外面的招牌连同两扇门雕成一片花海,上了粉色的漆,花朵上面有两个大大的字——甜田。 还没开幕,这个与众不同的招牌已经吸引不少人前来。 彼绮年忙得脚不沾地,要注意铺子装修,决定出售的商品,设计包装,决定宣传等等事宜。酥油、牛女乃已经得到何大叔口头同意,让她意外的是,何大叔竟也答应每日供应新鲜鸡蛋。 换上一袭淡紫色的长衫,腰间系一块玉佩。 卫翔儇对顾绮年相当大方,拿走她两套旧衣衫,却送上满橱柜的新衣和首饰。 那个晚上之后,他们经常在秋千架上聊天。 彼绮年满脑子装的都是萧瑀的故事,日思夜想,梦境里,她化身成萧瑀,经历着一段一段她与卫翔儇的曾经。 这种感觉很怪,却也很甜蜜,但她对谁都不说,只是自己一个人,暗暗地、偷偷地,享受这份不属于自己的甜蜜。 也许谈得够多,也许卫翔儇觉得她是个不错的倾听对象,他渐渐对她产生某种信任,偶尔会告诉她一些朝堂上的事、王府后院的事,以及……他把甬道那头的屋子改建成书房,在那里与幕僚商谈国事。 后面这事,顾绮年认为卫翔儇是在试探她知不知道密道的存在。 他根本不必试探,卫翔儇一问,她立刻自动招认。 她理直气壮为自己发声,“被打入冷宫,无米无菜,我总得想办法求生存,那条甬道是老天爷给我的一线生机。” 卫翔儇看一眼装可怜的她,笑道:“你未免生存得太好。” 说到这一点,她用力点头、用力承认,眼底还伴随两分骄傲。“确实,我不是个自夸的人,但我很难否认自己的实力。” 她的骄傲让他笑到直不起身。 卫翔儇说,从卫左禀报那锅啥都没加却让他垂涎三尺的鱼汤开始,他对她就起了兴致。 即使他不断否认她、抹黑她,不断提醒自己她是上辈子杀害过他的女子,卫翔儇还是无法压制住满肚子好奇。所以他派来莫离,没想到人为五斗米折腰,没节操的莫离一顿饭就弃械投降。 他说:“你整理待春院的事我都听说了,可是亲眼见到时还是难以想像,一个荒废的园子,一个满王府人人畏惧的鬼地方,你竟然把它变成家。” 这是他最大的震撼,孩子的笑声,鸡鸣鸭啼,连烟囱里冒出来的阵阵白烟都让他倍感温暖,即使矛盾挣扎不停冲撞,他还是……不想离开。 “人之所以畏惧是因为阴影,孟侧妃的阴影珞在不少人心底。”她轻松说道。 “你不怕鬼?” “怕,是人都会恐惧无法掌控的事,但平生不做亏心事,举头三尺的大神明,除了记录人的好坏,也会护佑好人,报应坏蛋。” 卫翔儇呵呵大笑,“这话不准,有没有听过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比起活得久,我更宁愿活得好,比起量,质更重要。” “你在这里住,真的没听见鬼魂哭泣?” 卫左说,莫离的哭声之凄厉,别说人比不上,鬼都要自叹弗如,可是她屋子里就是没有半点动静。 “隐约有听见过,可是要把鬼屋变人居,我每天都累到四肢无力,哪有力气去接受惊吓?常常是拉过被子蒙起头,又睡熟了。” 她说的是大实话,却引来卫翔儇的捧月复大笑,还笑到不可遏抑。 这是怎么回事?累得熟睡很好笑吗? 可人家是王爷,想笑就笑、想怒就怒,和当奴婢的不同。 奴婢的想笑,得先看看主子心情好不好,想哭,得担心会不会触了主子霉头,喜怒不形于色啊,她一直以为那是大人物需要具备的心理素质,没想到小小奴婢也得要有这等修养。 离题了,顾绮年很少在穿戴打扮上花心思的,但今天例外。 今天卫左要带她去见见何大叔,还没碰面,她已有预感,自己会喜欢对方。 第十一章根本是一座牧场(2) 因为知道她要开铺子,何大叔竟然说:“要开铺子吗?那得多养几头牛,多做点酥油才成。阿左,你回去告诉顾姑娘,别担心,她需要什么,我都会给她备上。” 她很想知道,为什么何大叔对自己这么好? 卫左思前想后,好半天才回答,“何人叔前头妻子生了个闺女,也是个喜欢下厨的,许是姑娘上回让我送的那只烧鸭,让大叔想起闺女,心疼了。” “他闺女不在了吗?” 卫左摇头说:“倒不是,听说是嫁得远,好几年都没能见上一面。” 走出房门,卫左看见淡施脂粉的顾绮年,眼睛都快转不开了! 一对浓如墨染的眉毛,挺翘的鼻子,嘴唇小巧而饱满,脸蛋像煮熟剥了壳的水煮蛋一般光滑,肤白如雪、眸如点漆,整个人粉妆玉琢般…… 第10页 呼,要是王爷看见,还能忍得住? 莫离发现他的表情,冲上前一掌往他后脑巴下。“干么啊,色迷迷的,你不会有非分之想吧?” 卫左吓一跳,哇啦哇啦叫,“你这么粗鲁,不怕卫右在外头找个温柔的?” 莫离傲气挑眉。“不怕,如果他喜欢温柔的,怎么会瞧得上我?” “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你再不收敛点,日后有你哭的。” “放心,男人不行换个新的就好,我才不会哭呢,要哭,也得让卫右哭啊。” 卫左哀号一声,特心疼他的兄弟,怎么就魔怔了,会看上这女人? “不要斗嘴,我们快去何大叔家里,有时间的话再绕到铺子看看。” 莫离猛点头,说道:“是是是,你们早点去,早点回。绮年,我捞一些虾子,今天晚上做咸酥虾吃,好不?” 彼绮年问:“嘴馋了?” 卫左似笑非笑,觑一眼莫离,代她回答,“不会是……卫右要回来了吧?” “卫右”两字如雷灌耳,却始终只闻楼梯响,不见人下来,今儿个终于要见正主儿了,顾绮年笑开,拍拍她的手说:“咸酥虾哪够,卫右要回来呢,杀只鸡吧,先整治好,我回来给你们做咸酥鸡。” 听顾绮年这样说,莫离抬头挺胸、得意非凡地瞄卫左一眼,往池塘方向跑去。 卫左和顾绮年走出门,并肩几步,犹豫半晌,顾绮年方才低声说:“如果卫右对阿离也有那份心思,你……就别为难自己了。” 卫左闻言,微愣,她看出来了? 可不是吗?这么聪明的女子。垂下眉睫,卫左不否认,“我明白的。” 彼绮年欷吁,爱情就是这样折腾人,你爱的,不爱你,爱你的,你不爱,要碰到两边的天线接收到同一个频率,何其困难? 那么,她和卫翔儇之间接收到同样频率了吗? 眉心微郁,苦苦一笑,怎么能呢?他还有一院子的妻妻妾妾,听说刚送走两个,立刻抬进四个,都是良家子,一个个貌赛西施。这样的男人,即便是再喜欢她也招惹不起。 还是当朋友吧,说说心事、分享喜乐哀愁,把感情停在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安全界线,哪天再见不着了,只会伤心两天,不会伤心两年,年深日久的,再想起彼此只有淡淡的微甜。 应该把心思放在经营上才对,那才是她的未来。 她比谁都清楚,把未来寄托在遥不可及的男人身上,就真的和卫左一样是为难自己了。 何大叔的家在京郊,听说他很能耐,和一般的庄稼汉不同。 几年前,他刚搬过来时只买下十亩田。 当农夫的,能一辈子守着十亩田就相当了不起,但何大叔在短短几年内从十亩田扩充到两百多亩,现在俨然成了个小地主。他永远清楚,种什么可以收到最大的利益,绝不跟着别人搞一窝蜂,他永远晓得,如何让自己的粮米用最好的价钱卖出去。 赚了钱,别的不做,光是买地,要是换别人,有这么精明的脑子早就弃农从商,让自己过上炊金馔玉的好日子了,可他偏不,把地租给别人耕作,不必日日下田就能喂饱一家人后,就开始侍弄那几头牛,成天挤牛女乃、做酥油。 卫左问过何大叔,为什么不做生意?何大叔笑着回答,“木秀于林非好事。” 看来,是个念过书的。 马车直到何家大门前才停下,那是座三进宅子,在郊外这里是很显目的地标。 彼绮年下了马车,敲门,一名仆妇上前开门,看见卫左热情招呼—— “是卫爷来了,快请进。” 彼绮年跟着卫左走进屋子,院子里传来淡淡的桂花香,她喜欢这个味道,她擅长做桂花酵。 走近屋前,听见小孩朗朗的读书声。 卫左说过,何大叔已经四十出头,何大婶却还不到三十岁。 那年发大水,何大婶卢氏和弟弟一路逃难到京城,何大婶病得连水都喝不下了,是何大叔伸手,解了两人之困。 然后就像戏文上演的那样,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现在何大婶和何大叔育有两个儿子,一个四岁、一个六岁,一家人在一起和乐融融。 听见仆妇禀报,屋子里飞快冲出两个小孩,看见卫左,往他身上一扑。 卫左同时把两人一起抱起来,嘻嘻哈哈笑不停。 “小楠、小枫快下来。”何大叔跟在儿子身后出屋,迎接客人。 卫左把孩子放下地,从怀里掏出两个纸包给他们。“这是顾姨做的,跟姨说谢谢。” 两个长相很可爱的小家伙乐呵呵地说谢谢后便跑开了。 卫左帮两人介绍,“这是何大叔,这是顾绮年顾姑娘。” 他们彼此打量对方。 这……哪是个庄稼汉?分明是个读书人,长身玉立,朱面丹唇,文质彬彬,一双眼睛深邃幽远、内敛沉静,四十几岁的男子却保养得像三十岁,顾绮年看他看得出神了。 不是因为他长得太出乎意料,而是一股无法形容的亲切感在心底横冲直撞,单单一眼,她就喜欢上对方。 何宇杉也打量着顾绮年,是个年纪轻的姑娘,容貌非凡、气度沉稳,一身打扮清丽月兑俗,长睫弯弯、五官明媚,根本是蟾宫中走出来的仙子。 卫左经常来买牛女乃酥油,他不肯收钱,卫左便一趟趟送来“顾姑娘”做的甜食、菜点,她的手艺好到惊人,全家都喜欢她做的吃食,但他除了喜欢,还有一层浓浓的心疼感,她的菜让他想起远嫁的女儿,想起前妻过世时,父女相依为命的幸福时光。 妻子老问:“为什么做那么多酥油?又吃不了。” 谁晓得,他这是在为女儿备下的,他的女儿也爱做点心,可外头没人卖酥油,也许有一天,女儿到处找酥油,找着、找着就找到回娘家的路…… “快进来坐。”何宇杉把两人迎进屋里。 后头卢氏听见卫左来了,忙领着弟弟一起过来迎客。 卢氏样貌一般,但笑容真切,素肌淡眉,圆润的面容没有半点棱角,让人一见便觉可亲。 卢氏的弟弟叫卢焕真,二十岁,身材偏瘦,皮肤黝黑,但一双眼睛炯亮有神,看得出来是个聪明人,他说话诚恳、行止有度,何宇杉把他教得很不错。 彼绮年把提篮放到桌上,再把里面的纸包一个个打开,那是她拟好要卖的甜点,有蛋黄小饼、葡式蛋塔、杏仁瓦片、菊花女乃酥、柠檬小饼、杏仁酥、贡糖、坚果牛女乃糖、南枣核桃糕……等十五种。 看着满桌子亮精致的点心,众人食指大动。 彼绮年说:“大家试试。” 每试一种,都会有人发出低低的惊叹,这种点心从未在外头见过,要是开铺子肯定能赚钱。 卢焕真的眼睛亮了,何宇杉眼底没有妻弟的惊艳神色,只是细细品尝。半晌,抬眼微笑,“顾姑娘做的点心可以卖。” “那么何大叔愿不愿意和我合伙?我不方便经常出门,更不方便看铺子,如果何大叔能帮我做这门生意,我会感激不尽。” 打从卫左嘴里晓得何大叔的能耐后,她就想让何大叔帮她看着铺子,再带上红儿、袖儿,那两个丫头嘴甜又精明,肯定能让生意有所助益。 “甜田”是她的第一家铺子,但不会是最后一家,她需要有个能耐人帮着打理,终究她擅长的是做吃食而不是做生意。 “不行。” 何宇杉的拒绝让顾绮年措手不及,她误解了?何大叔并没有那个意思?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为她多养几头牛,增加酥油产量,为什么要为她盖鸡舍、养蛋鸡? “是分成的问题吗?这点可以谈!”顾绮年急忙道。 第11页 “不是银子或分成的问题,而是我答应过故人,一世不再涉及商场、不经营铺面,很抱歉,这个忙我不能帮。 卢氏见丈夫坚持,心里虽觉得可惜,却不发一语。她知道京城里的有钱人多着呢,若是卖这些点心,绝对可以生意兴隆,可家里一直都是丈夫作的主,她不会违逆。 卢焕真发亮的眼睛黯淡下来,心事重重的,有种说不出口的遗憾。 卫左见状,想再劝劝他,何宇杉却笑着说—— “我不能行商,不过焕真可以试试,他跟在我身边学了不少年,这样一间小铺子,恰好让他练练手,如果顾姑娘姑娘信得过我,我推荐焕真,如何?” 这话说得隐约,但顾绮年听懂了。 他答应过故人,不涉及商场、不经营铺面,但如果隐身在后,指点卢焕真就无所谓了。笑意瞬间扬起,顾绮年看见成功在望。“太好了,谢谢何大叔,这分成的事,还是要算清楚的,我会拟一张契书给您过目。” “这倒不必,如果姑娘愿意,每年就拨一点红利给这个小子吧,他也该攒银子娶老婆了,总不能老让姊夫养着吧。” 何宇杉此话一说,卢焕真红了脸,他抓抓头发,笑得憨厚。 “应该的,还请卢大哥尽心,若生意蒸蒸日上,定不会亏待卢大哥。”顾绮年大方道。他们又谈了些生意上的事,卢氏留两人吃饭。 吃过饭后,何宇杉问:“姑娘要不要去看看我养的牛和鸡?” “好,请何大叔带路。” 彼绮年压根没想到,这哪是多养几头牛、几只鸡,这根本是一整座牧场!她惊讶得说不出话。 “何大叔,你怎么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样的规模就算有足够的银子撑着,也得花几个月功夫。 “从你让阿左拿来的第一包酥饼开始,你说要是有烤炉,可以做得更好,你说每个人的梦想不同,不是所有人都想倚靠男子终老……从那个时候我便明白,你非池中鱼,早晚你会替自己想到办法,会完成一个不需要男人的梦想。” 他叹口气,很多年前,闺女也跟自己说过相同的话,他却笑着戳破她的梦想,告诉她,女人的一生平安顺遂最重要。 要是早知道自己不能护她一世,他一定会试着帮助她完成梦想,他后悔了。 “既然鸡和牛都养了,何大叔要不要再帮我养猪、养鸭子、养鹅。” “行!”他指着眼前那一大片地,说:“你把这块地买下来,我就养。” 这是块好地,有河川流经,养鸭子再好不过。 转身,顾绮年向何宇杉深深一鞠躬,承诺,“我会的,我会在最短的时间内买下这片地。” “好丫头,何大叔看好你!” “请何大叔拭目以待。” 第十二章萧瑀已经死了(1) 彼绮年忙得热火朝天,卫翔儇更忙。 他并没有透露太多朝政大事,但从他进入密道的次数和时间长短来看,朝堂里肯定有麻烦事发生。 烤饼干对顾绮年而言不是大挑战,但自己吃和贩卖是截然不同的事。 她把卖的甜点分成小包装和礼盒装两种,小包装比较简单,小添的手巧,给她各种不同颜色、不同材质的纸张,她就能做出漂亮的包装袋。 起初一色一款,后来经过顾绮年指点,她也能弄出两色、三色的包装袋。 礼盒就无法自己来了,幸好卢焕真提早上工,顾绮年让他接洽做纸盒的铺子,几天下来,她发现不管有没有何大叔在背后指点,他都是个人才。 制作完成后,她把各种饼干送进铺子里,求何宇杉指点价格标定。 彼绮年刚从后宫出来不久,也不常上街,对于物价不太了解,订出来的价格让何宇杉摇头。 他说:“丫头,你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价值。” 价格定好后,铺子准备开张了,她烤出五种口味的蛋糕,不卖,只提供试吃、预购。之所以临时加入预购,自然是想赚更多银子,尽快把何大叔指定的那块地买下来。 其实她大可以再卖几张食单,但她不愿意,总觉得那样子有作弊的嫌疑。 是的,她想靠.自己,果得何大叔的认同。 何大叔的认同对她很重要吗? 是的,在她心里,隐隐约约地,她把他当成英雄、当成典范,当成模仿的对象。 就这样,万事俱备后,甜田开张了。 在何宇杉的指点下,开张之前,卢焕真已经满京城到处做宣传。 开幕前几天,“买五两送一两”的红布条在店门口招摇,结帐时超过五两就送一两抵用券。是人都喜欢贪小便宜,虽然不是人人都买得起礼盒甜点,但几个人聚在一起凑足五两就能赚一两,谁不乐意? 到最后,竟有专门帮着凑五两的“中人”出现。 开店第一天,红袖添香和莫离通通到铺子上帮忙,即使如此,还是差点儿忙不过来,因为流程还不大熟悉,大家都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自然无法得心应手。 不过,未时刚过,铺子里的点心就几乎被扫光了。 卢焕真急着把红袖添香赶回去,让她们帮顾绮年多做一些点心。 这天相当累,但所有人都越累越起劲,红袖添香和莫离回到待春院还不肯休息,吱吱喳喳抢着和顾绮年描述铺子里的状况。 白天莫离施展轻功,往来甜田和待春院好几趟,顾绮年原以为那些货能撑上两、三天,没想到盛况空前,所以她一整天都没歇手,不停烤饼干、做糖果。 红袖添香把一炉炉已经放凉的饼干动手包装起来,心里盘算着明天的生意——这是待春院里的情形。 甜田里,何宇杉和卢焕真坐在柜台里,卢焕真把今天的帐簿和蛋糕订单递给姊夫瞧。 他细细看过一遍,每天都有蛋糕订单,已经从月初订到月尾,每天约莫有十到十五个蛋糕。他点头道:“再观察几天,如果生意持续这样,你就提醒顾姑娘,把后面院子整理起来,盖一间厨房。” “生意会持续这么好吗?会不会是因为开幕前五天有送一两抵用券,五天后人应该会变少了。” 何宇杉笑着摇头,“你有没有发现,今天有人来第二次、第三次?” “是。” “他们有没有拿抵用券来抵?” “没有。” “这就对了,这代表顾姑娘做的点心很符合百姓口味,大家会尽量争取这五天换抵用券的机会多买一些,等优惠结束后,再拿抵用券来买东西,所以不会只有五天生意。 “事实上今天来买甜食的,多数是升斗小民,让大家集合在一起凑足五两的法子,也是咱们派人教的,这五天除了银子以外,真正要赚的是‘买气’,让顾客排队的目的也是让更多的人看见这间新铺子,待名声传扬出去之后……等着看吧,咱们要的买家才会真正上门。” “咱们要的买家?姊夫是指……” “官员权贵,对他们而言,点心不仅是食物,更是后院妇人之间交流的重要媒介,明白了吧?为什么我让顾姑娘慢点推出礼盒。”至于平头百姓,哪可能天天吃甜食零嘴? “因为会买礼盒的人尚未上门。” “没错,好好学吧,生意不仅仅是生意,做生意跟做学问一样,懂得门道后要会触类旁通、旁征博引,脑子动得快、法子想得多才能财源滚滚。” “是,姊夫,我会好好学的,抵用券这招实在很吸引人。”最重要的是,抵用券可不是客人进门后就平白无故给一两银子的点心,还得再买五两,换言之想赚这一两银子,得先吐出四两。 第12页 何宇杉笑开,满眼骄傲,“这是我闺女想出来的妙法。” 卢焕真问:“姊夫这么想念闺女,怎不找个时间去亲家家里看看?” 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苦笑,不能的,他承诺过。 拍拍卢焕真肩膀,他转开话题,“差不多可以打详了,收拾收拾吧,我先回去。” “是。” 卢焕真把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再把剩下的货全摆在竹篮里,就在他准备关门时,一个穿着朝服的男子匆匆走进铺子里。 他笑脸迎上前,指指竹篮子,说道:“客官要什么?不好意思,今天只剩下这些。” “我听说你们这里可以订制蛋糕?” “是啊。”可惜都试吃完了,等等……“客官等一下,我马上拿蛋糕给您试试。” 早上顾姑娘留下两条蛋糕,让他带回去给小楠、小枫吃,姊夫忘记带走,现在客人要紧。 他小心翼翼拿出蛋糕,这蛋糕很贵的,一条就要五两银子,顾姑娘本来想卖便宜些,是姊夫坚持,顾姑娘才让步。 试吃都是切一小块、一小块的,但就剩下这位客官了,看样子还是个挺大的官,姊夫说今日来的都是平头百姓,这不,来了个大官。 对方把蛋糕放进嘴里细细品尝,看他满意地舒展双眉,表情和自己第一次吃到蛋糕时一样惊喜。 卢焕真以为他要下订单了,却没想到他一把抓住卢焕真,急问:“我要见做蛋糕的人。” “这位爷,对不住,我们家顾姑娘不见外人的。”卫左背着顾姑娘郑重“叮咛”过他:王爷不让顾姑娘抛头露面,万一没弄好,王爷火大,一声命令,到时甜田就得关门大吉。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顾姑娘多大年纪、多高、多胖、长得如何,她认不认识萧瑀,知不知道刘铵?” 他急迫的模样让卢焕真起了戒心,闭嘴不语。 刘铵知道自己吓着对方了,缓下口气,压低嗓音,他耐心说道:“对不住,我太心急了,我在猜也许做蛋糕的姑娘是我的故旧,我已经找她很多年了,你可以形容一下那位顾姑娘吗?” 笔旧?如果是的话,姑娘会开心吧? 卢焕真点点头,说道:“顾绮年姑娘十六、七岁,瘦瘦的,样貌可美了,像天仙下凡似的,个儿普通,大概到我这里。”他比比自己胸口。“我不知道姑娘认不认得萧瑀或刘铵,不过我可以帮爷问问。” 吐气,刘铵脸上有说不出的失望,十六、七岁、个头这样小,那就不是了,可她怎么也会做蛋糕? 垂头垮肩,眼底眉心沾满愁绪,无意间听见百姓提到“蛋糕”两字时,他便什么都顾不得了,急急忙忙跑到这间铺子来,却…… 他在期待什么?萧瑀已经死了,娘没道理骗他,那人……确实是萧瑀? “爷,您要订蛋糕吗?还是……” “我订十个,明天取。”他从怀里抽出张百两银票放在柜台上。 “是,您等等,我给您写条子……” 从待春院密道来到这间小院,这里与顾绮年第一次来的时候已经大大不同。 主屋布置成书房,奏折、书信堆满桌柜,另一间房设了大床,给幕僚们暂作休息用的,另一间则有桌有椅,大伙儿可以围在一起论事。 这间小院派了几个侍卫守着,没王爷的命令,谁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王爷,崔公公派人送信。”卫右办完差事回京,最近都跟在王爷身边。 打开信,卫翔儇逐字逐句读过。崔公公是宫里的老人了,宫里大小事如果他不知道,就不会有别人晓得。 看完信,抬起头,背靠到椅子上,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彼绮年说谎,宫里没有一个又聋又哑的老宫女,而顾绮年刚进后宫那一、两年,根本不可能接触到厨房,她的厨艺是无师自通、突然间会的。 她查过顾家,顾家穷得很,不可能满足她对食材的要求,因此她做不出佛跳墙。 既然如此,她的食单从何而来? 再者,皇后娘娘根本没吃过南枣核桃糕,那么,她怎么会做? 他对顾绮年的疑心尽除,他不相信她会做出对自己不利的事,但她为什么对他说谎?有什么难言之隐? 崔公公信里的第二则消息是卫翔廷得到天花,病情不好。 自古得到天花的病人,会死一半活一半,谁的运气好谁就会活下来,卫翔廷的天花发作得很厉害,听说整个身子都快烂光了,那么,他会死还是会活? 卫翔廷聪明,懂得收拢人心,尤其善于在皇帝面前作态。 再加上嫡子身分,以及皇上与葛兴儒、葛从升的关系,皇上始终是属意他的,可若这次他没熬过…… 是天助吗?也许老天爷真的想拨乱反正,拯救百姓于水火? 信里的最后一道消息是:短短半个月内,葛嘉琳进宫两次。 她打算重新和皇后建立关系?哼,葛皇后疑心病重,怎会接纳一枚不听话的棋子? 他应该回王府住几天的,可是他不想离开待春院,离开那个“家”。 书房外,侍卫轻敲两下门板。“爷,福满楼的许掌柜请王爷过去一趟,说孟氏和萧氏在福满楼。” 瞬间,眉毛扬起,小瑀要见他了! 烧掉崔公公的信件,他整整衣服,飞快走出书房。 这是孟可溪和刘铵的妻子萧氏第二次见面。 卫翔祺说,萧瑀长得不算美丽,但清丽可人,聪明绝顶,尤其是那手厨艺……托卫翔儇的福,他吃过萧瑀做的点心,那是外头没得吃的好东西。 上下打量对方,孟可溪浅浅一笑,胡说,这样的容貌还不叫美丽,卫翔祺对美人的标准订得太高。 第二次交谈,她不觉得萧氏与其他女子有什么不同。 聪明?并没有,但精明是真的,她擅长看脸色、忖度人心,就是这分敏锐,让她清楚感受到京城贵女对她的鄙夷。 刘铵的官位升得很快,但是那是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功劳,谁也抹灭不去。 刘家在齐州,齐州位处偏僻,一个小小的五品官员都会是当地的交际中心,在那种情况下,谁不捧着萧氏和刘老夫人。 但进京后,路上一块招牌砸下来,都会打到三个当官的,亲王、侯爷一大堆,二品武官有什么了不起?因此甭说让旁人捧着她们,就是她们要捧着别人人家也不见得领情。 萧氏有钱却不会打扮,只懂得挑金光闪闪的物事拼命往身上穿戴,殊不知这会给人财大气粗的俗气感,再加上谈吐之间少了几分书卷气,因此明里暗地少不了被排斥,渐渐地,两婆媳越来越不喜欢出门应酬。 难得遇上孟可溪这样亲切的贵妇,不但穿着打扮入时,连谈吐举止都高贵得让人羡慕,这等人物愿意和自己交往,萧氏当然视她为知已。 这天,她们约在福满楼,两人对坐,两旁各有自己的丫头服侍。 “福满楼的位置不好订,妹妹居然能订得到?” 一进厢房,萧氏四下张望,一副乡巴佬进城的模样,不过看老半天觉得这里……也还好嘛,怎么外头传得风风火火,好像没上这里吃一顿就不是高官贵人? “我认识福满楼的东家,下次姊姊有需要,告诉妹妹一声。” 看着萧氏到处飘不停的眼神,孟可溪抿唇浅笑,卫翔儇看女人的眼光忒差,这样的女子怎会教他如此上心?莫非是……少女成了妇人,明珠蒙尘? “真的吗?那就先谢谢妹妹了。”萧氏暗忖,下回宴客就订在福满楼吧,让那些眼高于顶的京城妇人看清楚,她刘家家当厚得很。 “姊姊可知道,福满楼卖得最好的是什么菜色?” 第13页 “我听说过,是佛跳墙对不?” “嗯,我家爷最喜欢这道菜,我吃过几次,连家里的厨子都带来了,琢磨再琢磨,就是做不出那个味道,姊姊待会儿帮帮我,咱们讨论讨论,看看能不能找出这道菜的精华所在。” “妹妹说笑了,我不善厨艺,成亲多年,都不敢在夫君和婆婆跟前献丑呢。” 眉目一凛,她的回答令孟可溪讶异,她确定过对方是萧瑀、是刘铵的发妻,既是如此……卫翔儇、卫翔祺怎么都说萧璃有一手好厨艺?“姊姊莫不是自谦吧。” “这倒不是,婆婆常说我理家是一把好手,但论起厨艺事实在是上不得台面。”她羞涩一笑。 孟可溪追问道:“真的假的,婆婆不会责备姊姊吗?要是我家婆婆肯定有话说。” “婆婆是我的亲姨母,自然不会在这种小事上与我计较?”她替夫君生下一对子女,婆婆都快把她给宠上天了,是她命好,遇到一个疼惜自己的好婆婆。 第十二章萧瑀已经死了(2) 越发不对劲了,萧瑀哪来的姨母?当年一场祸事,萧瑀再没有半个亲戚。“原来是亲姨母啊,难怪了,我就没有姊姊运气好,遇到一个挑剔婆婆。” “人怎么能比较呢,妹妹娘家肯定宽裕富庶,才让妹妹养出一身好气度,姊姊羡慕得紧呢。” “姊姊真会说话,我猜,姊姊娘家人也把姊姊给宠上天的吧?” “哪能呢,我爹在我三岁的时候就去世,留下我和母亲两人,族中长辈欺我家中无男子,竟抢走爹爹留下来的几亩薄田,迫得我和娘不得不投靠姨母,幸好姨母善待,丈夫疼惜,我这苦日子才算走到底了。” 心一凉,不必再确定了,这个萧瑀是个冒牌货,难道当初嫁给刘铵的,不是卫卫翔儇认识的萧瑀,只是同名同姓? 孟可溪轻笑,对身边丫头低声吩咐几句,丫头走出厢房后她又找其他话题与萧氏闲聊。“不知道姊姊有没有吃过南枣核桃糕?” “那是什么?我连听都没听说过,妹妹在哪儿买的?味道好不好?” 说说笑笑间,菜一道道上来,孟可溪热情劝萧氏进菜,杯盘交错间,外头有人敲门。孟可溪眼神示意,丫头转身开门,卫翔儇快步走进厢房。 他心急难安,因为孟可溪让丫头传话——这个萧瑀,不是他认识的萧瑀。 怎么可能?他敢确定,萧瑀嫁给刘铵了。 不单单因为皇上的赐婚圣旨,萧瑀出嫁的第二年,他曾经快马赶到齐州,远远看过萧璃一眼。 她瘦了,可是她很积极地生活着,她用萧叔叔给的嫁妆开铺子,看她活得那样起劲,他才放心返京,才会领旨娶葛嘉琳进门。 一个冒牌的萧瑀……怎么回事? 不该闹事的,这对孟可溪不好,但卫翔儇无法控制滔天怒火。 他快步走到桌前,一击掌,桌上的碗筷弹起又掉回桌面,吓得萧氏往孟可溪身上靠。 如果卫翔儇能控制得住情绪,她本打算介绍两人认识,再慢慢找出问题所在,可是他这个样子……翔祺说得对,遇上萧瑀的事,他就会理智全失。 孟可溪叹气问:“说实话吧,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假扮萧瑀?” 萧氏怎么都没想到,好不容易碰上一个顺眼的、肯真心相待的贵妇,竟会向她提出这个问题?心头一急,她急喊,“屏儿,我们走!” “你以为,你能走得成?” “光天化日下,难不成你想强抢良家妇女?”萧氏怒斥。对方的气势太强大,吓得她惊慌失措,但她硬咬牙,不退却。 “强抢?哼,就凭你这副鬼样子?说!萧瑀在哪里,你为什么假扮她,目的何在?”卫翔儇不屑对女人动手,但这会儿他管不得,抓起桌上碗盘往她脚边一砸,吓得弱女子软脚。 屏儿见状,欲放声尖叫,可是嘴巴刚张开声音还没出来,卫翔儇手指轻点过,她就成了石塑泥雕,动弹不得。 萧氏看见自己的丫头被镇住,吓得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她结结巴巴说:“哪、哪里来的盗贼,你不要、不要轻举妄动,我夫君是二品大官,你敢动、动我一根寒毛,我夫君会、会让你死、死无全尸……” “是吗?要不要试试,当年皇上赐婚,把大卫王朝首富萧梓华的女儿嫁给刘铵,短短几年他居然敢换新老婆,还顶着萧瑀的名头,这分明是藐视圣意,刘铵犯的是欺君大罪啊。欺君之罪祸及九族,不知道刘铵除了老母、儿女和你这个冒牌妻子之外,刘家还有几颗人头可以砍?” 一句一句,阴森冷冽,吓得萧氏泪水溃堤。 欺君之罪……怎么会这么严重?他们不过是……贪财…… 见她哭哭啼啼,卫翔儇忍不住一巴掌往屏儿脸上轰过去,力气之大,大得孟可溪不忍看,顿时,屏儿的娇俏小脸变成猪头。 真是暴力呵,为避免再出现儿童不宜场面,吓坏肚子里的小千金,孟可溪好言好语劝说:“我劝你还是老实交代吧,今天这件事就是闹到皇帝跟前,你夫君也讨不了好,欺君之罪大过天,你可千万别害一双儿女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知不知道他是谁?他是当今皇帝最倚重的大臣,也是萧瑀的义兄,你家刘铵不过是二品大员,人家可是封王封爵的大人物。 “这位爷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差了些,你再不交代清楚,下一巴掌肯定会打在你脸上,爷耐心不足,千万别等到他断你手脚、把你削成人棍后再老实说,那时候恐怕爷都没耐心听了。反正你不说,你婆婆会说,你婆婆不说,面对皇上时你夫君说不说?” 这话够吓人的了,萧氏怎么都没想到萧瑀还有这么大一座靠山。 “说不说?”卫翔儇扬声一喊,萧氏再也撑不住了,她连忙跪地磕头求铙。 “我叫李婉娘,是夫君的表妹,家中落难,寄住在姨母家中,若不是皇上赐婚,娘和姨母已打算让我和表哥成“萧妹妹嫁进刘府后,姨母希望妹妹同意我进门为妾,妹妹虽心有不甘,到最后为着自己的名声,还是勉为其难点头了,原本我们可以和和乐乐地过日子,可是妹妹她……” “她怎样?”他想剁了她! “她忤逆婆婆,对夫君不恭,但这门亲事是皇上赐的,就算不满,夫君与婆婆也不得不忍气吞声。 “那次她与婆婆置气,怒气冲天地离开,谁知道一怒之下,妹妹竟会想不开,跳进荷塘寻死,发现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 “婆婆后悔,夫君震惊,这门亲事是皇上赐下的,才成亲两年妹妹就出意外,为怕皇上怪罪,这才隐下妹妹的死讯,由我顶替妹妹的身分。” 哼哼,说得真好,刘府一家都是大善人,只有小瑀坏,专逼人家忍气吞声,是以为他不了解小瑀,还是笃定死无对证,竟敢这般胸有成竹在他面前信口雌黄! “话说得不尽不实,你当真以为我是吃素的吗?” 卫翔儇的口气不轻不重,却压得她喘不过气,抚着胸口,她觉得快要室息。 “是实话,大大的实话,我发誓,绝无一句虚言。” “是句句虚言吧,小瑀才不在乎名声,若她不想让你进门,她会有一百种法子让你心甘情愿嫁给别人。小瑀再聪慧不过,她会利用嫁妆经营事业,代表她打算在刘家安身立命,既是如此,何必忤逆婆婆,对夫君不恭? “再说,如果她真的生气刘家老太婆,一山难容二虎,要么,逼得刘老太婆跳河,要么,离开刘府单过,干么想不开?她又不是没有后路。 第14页 “至于为什么让你顶替小瑀的名号?再简单不过,是那些铺子的掌柜只服小瑀不服你们吧?若他们知道小瑀已死,怕是早就卷财卖铺,走得一干二净,哪肯留下来替你们卖命,我说得对不对?” 李婉娘像见鬼似的望着卫翔儇,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随便一猜就猜得八九不离十? 她不敢开口了,只能不断抹着泪珠子,求铙似的看着他。 卫翔儇越想越气,要不是他探听到萧瑀尽全力经营铺子,要不是他相信萧瑀过得很好,他不会放手的。 他不会离开齐州、不会回京,更不会接受皇帝的赐婚,没想到他一转身她就遭遇不测……他恨不得把眼前这个女人劈成八段。 孟可溪看看卫翔儇,再看看李婉娘,她理解卫翔儇的愤怒,可再气,他能怎么办? 萧瑀已经死去多年,尸骨早已化为尘土,而现在刘铵是他们想拉拢的,总不能在这里把人家的妻子给剁了。 她上前把李婉娘拉起来,说:“你先回去吧。” 孟可溪说不出劝慰的话,只急着把人往外推,直到将人送走之后,她回到包厢里,语重心长地对卫翔儇说:“靖王爷,以大局为重啊!” 卫翔儇冷笑。“小瑀的性命无关大局,所以死得不明不白无所谓?” 孟可溪知他心糟,不愿计较,“我不是这意思,替萧姑娘讨回公道一定要的,但总得先查明事实真相,是不是?” 卫翔儇一肚子火气,明知孟可溪说得对,可是,他就是呕,就是忿忿不平。 不语,他快步转身走出去。 满月复火气无处发泄,他想纵马快奔,但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不允许他任性。 把缰绳往卫右手上一抛,自己快步往“家”的方向走,他必须快点回去,快点看到那张能让自己心定的脸,必须…… 什么时候,顾绮年成了他的定海神针? 是不知不觉间、一点一点慢慢形成?是一次一次交谈里,让他慢慢交心?是命中注定他会爱上她,然后死在她手里?所以任凭他心中有数,还是逃不过劫运? 如果这是注定……好吧,就让命运带他走进去…… 只是心痛,只是怀疑,为什么自己和小瑀不是命中注定?如果无分,为什么让他们相聚?如果有缘,为什么结局是阴阳分离? 他走得飞快,却不料被挡在路中。 有人群围在路中央,卫翔儇不感兴趣,推开几个人,想直接穿过去,这时声音传来—— “妹夫,救命!” 妹夫?!他转头,望向声音方向,是葛嘉为,葛从悠的庶子、葛嘉琳的同母哥哥。 梆嘉为不学无术,不求仕途、不管庶务,成天混吃等死,光是正妻已经娶进第三任,听说前两任都是被活活气死的,姨娘小妾更是多到不可胜数。 他成日流连妓院青楼,看到貌美的良家女非抢不可,这几年不知闹出多少事,京城百姓提到他尽是咬牙切齿。 梆嘉为带来的家丁被打倒在地,而他的脸上精彩无比,青青紫紫的找不到一块完肤,发现了卫翔儇,胆子立马肥了起来。 他指着眼前的小娘子和壮汉道:“有种别走,我妹婿靖王爷来了,还想打我吗?来啊、来啊,这里给你打!”他嚣张的拍拍自己胸口。 围观百姓看不过眼,唬声四起。 卫翔儇冷笑,葛从悠已被除去官身,当儿子的不夹着尾巴做人,还敢虚张声势? 卫翔儇走过去,看看葛嘉为,再看看站在对面的男女,男子留了一脸大胡子,一双眼睛炯亮有神,身旁的清秀少女脸上泪痕未干。 她拉拉壮汉衣袖,低声道:“哥哥,我们走吧。”靖王是何等人物,寻常人能惹得起? 那名壮汉约莫学过几手功夫,手上抓着一条粗鞭,躺在地上的葛家家丁身上东一道、西一道鞭伤,血肉翻飞。 “走?刚刚让你走,你不走,现在想走,没门儿!”葛嘉为狗仗人势,一张脸已经被揍得不成样儿,却色心依旧在。“除非小娘子跟我走,今天这事儿才算完。” 卫翔儇觑葛嘉为一眼,他正满肚子气没地方出,这就巴巴地送上门来? 二话不说,卫翔儇走到壮汉跟前,拱手道:“麻烦好汉将鞭子借本王一使。” 壮汉惊疑不定地望着卫翔儇,鞭子扣得更紧了。 “对,妹婿,就该这样,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让他也吃吃鞭子的苦头。” 卫翔儇不语,却气势迫人,他定眼望着壮汉,周遭人都感受到他的杀气。 男子知他身分高贵,更知道自己闯下滔天大祸,今日再无法幸免,深吸气,递出鞭子,却咬牙道:“冤有头债有主,他们是我打的,与我妹妹无关,我妹妹已经定下亲事,万万不能进葛府为妾,还请靖王爷明事理,不要为猥琐小人出头。” 卫翔儇没应话,接过鞭子。 梆嘉为小人得志,意气飞扬:哼,敢跟爷作对,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能被爷看上,是你家妹子的福气…… 心里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听见鞭子挥甩过空气的声音,下一刻那鞭子就落在……自己身上?!疼痛像炸开的爆竹,一下子传到脑袋中央。 梆嘉为不敢置信地望向卫翔儇,怎么会?妹妹是王妃,王爷是自己人啊,妻舅被人在街头追打,丢的是靖王府的脸,他怎么能帮着外人打他? 没人为他解答,并且接下来他也没办法再思考了。 因为鞭子像漫天飞雪一下下刷在他身上,葛嘉为痛得嗷嗷大叫,在地上翻滚。 卫翔儇像是疯了似的,不顾一切,把他往死里打。 他知道自己不聪明,知道此举一出明儿个葛兴儒那个老匹夫定会在皇帝跟前告他一状,而他与葛家的对立将会浮上台面。 但萧瑀的死讯让他聪明不起来,他有满肚子怒火急欲发泄,只是他不能碰刘铵,所以自己撞上来的葛嘉为只能代受一切。 见卫翔儇“为民除害”,百姓拍手大赞“王爷英明”。 他把葛嘉为打得只剩下一口气,这才收起鞭子,还给那壮汉。 见状,葛家家丁再顾不得身上疼痛,急着爬起来回府报讯,卫翔儇冷哼一声,卫右飞身上前,一脚把两人踢个二度仰倒。 卫翔儇对围观的百姓拱手,道:“麻烦各位乡亲,把这三个欺良霸民的恶人抓到顺天府,大家都是证人,如果顺天府敢不受理,就让府尹到靖王府来回话。” 意思是……要把葛嘉为办了? 一时间,百姓炸开锅,纷纷拍手叫好,还有曾在葛嘉为身上吃过亏的人上前补上两脚。 两兄妹向卫翔儇道谢,他点点头,说道:“如果需要帮助,到甜田报上本王名号。” 甜田?那是什么? 这时,有人大喊一声,“原来甜田是靖王府的产业,那里头的东西可好的咧……” “是啊是啊,我吃过,那味道和王母娘娘吃的差不多。” “原来是王府的产业啊,那就难怪了……” 百姓纷纷议论,就这样,原本打算在几天内就让甜田关门大吉的卫翔儇,一句话让甜田生意热火朝天,此为后话。 第十三章最好的朋友(1) 卫右爱上咸酥鸡,莫离时不时就拜托顾绮年炸一盘,幸好有何宇杉,家里不缺鸡吃,不然像她这样,池塘边的鸡舍早就鸡去楼空。 “咸酥鸡得炸得热热的才好吃,等卫右回府再炸。”顾绮年还在忙呢,明天的蛋糕订单很多。 “他快回来了,现在炸行不?” “你又知道?” “当然知道,我们心有灵犀。” 彼绮年笑着瞅她一眼,厨房里的小添、小香都跟着笑,难得地,莫离脸上透出微微的羞监。 第15页 彼绮年很羡慕莫离,她勇于表现自己的情绪,喜欢便喜欢,厌恶便一眼也不肯多看。 彼绮年知道莫离的很多事,都是卫右回京后对她说的。 卫右说:“虽然阿离自愿为奴,可她在王爷跟前不像奴才,她老依着自己的性子行事,幸好王爷宽厚才容得她如此。” 他说莫离出身江湖世家,性子不拘小节、恩怨分明。 昔日家中蒙难,她跟着师父学艺、苦头吃尽,短短几年,灭了当年谋害莫家的鼠辈后,便四处寻找恩人,谁待她好,她便予以十分回馈,谁待她坏,她也能杀人不眨眼。 卫右说:“我很感激姑娘,第一次见到阿离,那时她正为家人复仇,性子抑郁幽怨,冷俏的脸庞永远散发着寒冽仇恨,谁都不敢同她亲近,我想帮她疗伤,她像头狼似的,带着防备的眼神看着我。” 彼绮年这才晓得,他们的初识源自于恩惠,她问莫离这件事,莫离想也不想,大方承认—— “那时我就知道他是好人。” 在莫离心里,长得好看的男人心都是黑的,就像杀她一家的上官武,但卫右打破她的偏见,卫右长得好,心也很好。 卫右说:“她刚到王爷身边时,嘴巴刻薄,言行乖戾,开口就是嘲笑讥讽,好像对全天下的人都不屑一顾。我耐心相劝,她说:‘改不了。”这就是莫离,你喜欢就喜欢,不喜欢便走开。 “没想这次回来,她改变这么多,不只身材样貌变了,连性子都变,她变得像个女人,变得柔软,变得温暖。” 说完,他笑得满脸惬意,说:“谢谢顾姑娘。” 卫左也说:“阿离甜食吃得多,人也甜了,确实该感谢顾姑娘。” 彼绮年却认为,生活过得好,人自然会温柔亲切,过去的阿离连睡觉都要握着刀子,怎能不尖锐防备? 澳变一个人最大的原因往往是环境,而自己野心大,不愿让自己陷在僵局里,她想改变环境,阿离的改变是顺带捎上手而已。 甜田的生意渐渐稳定,红儿、袖儿慢慢上手,铺子不大,有她们和卢大哥在就足够,小添、小香便留在家里学做饼干糖果和蛋糕。 订单越来越多,不只蛋糕,甜点也都有人订,尤其高门大户人家宴请朋友,常要摆几样甜田的点心撑面子。 这不是坏事,有贵人们帮忙打名号,铺子的生意会越来越好。 何宇杉是个有远见的,他看着帐册,什么话都没多说,只说:“可以的话,多买几个人回来,这手艺得传下去,否则你会累死。” 就这样,卢大哥寻人在铺子后头盖起厨房,何大叔到人牙子那里挑人,何大叔让她每个月推出一种新点心,在一两抵用券之后又想着下一波的行销策略…… 何大叔比她这个真正的老板还用心,她猜得出,何大叔过去肯定是个商人,他对经商很有兴趣,就跟自己喜欢当厨子一样,甜田的出现,恰好满足了他的行商的。 人尽其才是正确的啊,她不明白何大叔那位“旧人”为什么不允许他经商? “绮年,快点。”莫离第五次催她。 “别急。”她把最后一条蛋糕放进烤炉里,转身说:“肉已经腌好,过第一次油,等卫右回来立刻下锅,绝对不会让他等太久。对了,要不要把早上没吃完的银丝卷也拿来炸?”“可以吗?能吃吗?”莫离问。 小添抢着说:“应该会很好吃吧,姑娘,要不,我把早上买的豆腐也拿来炸看看?” “行,但得裹点粉,免得散开。” “我看见园子里的茄子长得忒好,摘几条来炸炸看?”小香也想尝试新口味。 小添和小香成天跟着顾绮年在厨房里打转,对厨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就这样,大家分头行事,小小的蔚房里挤进四个女人,油热了,下鸡肉、下地瓜片、下前子、下豆腐……吱吱喳喳的讨论声,让待春院里充满热闹鲜活的气氛。 卫右进厨房,莫离转身,一眼就看见他,瞬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 就说吧,他们心有灵犀,莫离抓着一块鸡肉想上前演出喂食秀—— 卫右低声道:“等等。”然后握住她的手,轻唤,“顾姑娘。” 看到正在炸鸡排的顾绮年转身,迎面就是一张灿烂笑脸,看得人心发暖。 卫右终于明白,为什么冷冷的莫离会被融化,可不是嘛,成天被一颗小太阳照耀着,任她是千年寒冰也会化成水。 “哇,主角到了,快上菜!”调皮的小添笑道。 卫右脸微红,说道:“顾姑娘,爷在屋里,你能不能过去看看,爷他……心情很糟。” 彼绮年把漏杓交给小香,走到卫右身前,问:“发生什么事?” “萧瑀死了。” 心一顿,笑凝结,顾绮年很清楚萧瑀是卫翔儇年轻岁月中最甜美的一部分,怎么会死? 不是说夫妻和美、子女乖巧、生活无虞吗?叹了口气……她能理解他受到的冲击有多大。 “我马上过去。”端出盘子,她把每种炸物都挑拣一点。“小添,记得给春天、夏天还有柴先生送一些过去。” “是,姑娘。”小添应声,转身找出食盘。 彼绮年快步离开厨房。 探头一看,恰好对上卫翔儇的目光,她笑得一脸柔美,问:“我可以进来吗?” 胸口那把熊熊大火,在看见顾绮年的那刻,灭了。 她的笑容有着无比的镇定力量,让他明知道是万劫不复的陷阱也无法不往下跳。怎么办呢?他比上辈子的自己更加喜欢她。 “进来吧!” 端着咸酥鸡,她走进屋,一股香气跟着漫进来,她把盘子放在桌上,道:“试试。” “又是咸酥鸡?”卫翔儇皱眉,这些天的餐桌上几乎都会见到这一味,现在连点心也要吃,黔驴技穷了? “卫右喜欢嘛。”她做的不是咸酥鸡,是莫离“爱的巧克力”。 “这个莫离……”他摇摇头。 “我觉得阿离这样很好,喜欢就表现得淋漓尽致,就算爱情的尾巴不是美好结局,总也不枉一场白忙。” “怎么可能不枉?那些喜欢的印记早已经刻进骨头里,即使没有美好的结局,至少要知道喜欢的那个人过得幸福,可是……”他说不下去了,萧瑀已经死掉,他却没有办法立刻为她报仇,他痛恨自己。 “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出口,生不由已、死也不由已,但每走过一段,必会让人的灵魂变得更扎实美丽。” “扎实?有人这样形容灵魂的吗?”卫翔儇苦笑,她总喜欢说奇怪的话,但细嚼每一句又觉得是真理。 见他笑开,她说:“如果我是萧瑀,我会感激上苍,让我碰到王爷这样的好男儿,让我在爷的心底留下记忆,即使,无法与爷携手走过一个世纪。” 什么是一个世纪?卫翔儇不懂,约莫是很久的意思吧!“只要留下记忆就够了吗?” “我曾经想过,人的价值要用什么来证明?用万贯家产?用权利名禄?或者是在死了之后,有一个人真心地思念你、爱你,不愿你在他的记忆中模糊?如果是后者,我觉得萧瑀,值得了。” 背往后靠,卫翔儇揉揉发胀的太阳穴,闭上眼睛。 她不说话,安静地等待他整理好情绪,拿起笔,她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生气是慢性自杀,喝酒是慢性自杀,怨恨是慢性自杀,哀伤是慢性自杀……啊,原来我成天啥事都没干,只忙着自杀了。 待他再张开眼睛,看见这些句子时,大笑起来。 怎么办?他明明是难受想哭的,明明是哀伤怨恨的,怎么在她面前竟然会笑出来? 第16页 是已经在她的温柔中沉沦太深、无法自拔,还是他对她……不只是喜欢? 拉起她的手,他说:“陪我出去走走?” “嗯嗯,比起生闷气,散步是比较健康的活动。” “可不是吗?佛说自杀不能进入轮回,我也会怕啊。” 彼绮年笑了,因为他百年不得一见的幽默。 两人的笑声让躲在门外吃炸鸡的卫左、卫右松了口气,顾姑娘果真不简单。 一到京郊,卫翔儇扬鞭催马,任大风猎猎,掠起衣袂翻卷,风吹打在脸上,微温微凉,他们彷佛御风,翱翔在一望无垠的绿野上。 空气中混杂了泥土与青草的清香,满地鲜花怒放,暖暖的太阳照在他们身上,微微的热、微微的麻。 “我想唱歌!”顾绮年大喊。 “我想长啸!”卫翔儇回应。 然后她唱歌、他长啸,心中郁气随着吐出来的声音化开、散去…… 彼绮年不会骑马,在卫翔儇的带领下,她领略骑马的快意,伏在马背上,抚模马颈上粗粗的鬓毛,她也很想要一匹这样的好马。 马匹行至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卫翔儇放松缰绳,顾绮年高举双臂,对着蔚蓝天空大喊,“我也要买一匹马!” 他大笑,这种事干么讲这么大声,像对老天宣誓似的,不就是买一匹马。 所以他唱反调,“你不能买!” “为什么不能?”她转头问,动作太快,她的额头檫上他的唇,微微的温热贴在额际,迅速地,她红了双颊。 尴尬瞬间蔓延,她想把头转回来,却又觉得突兀,于是侧着身,仰着脸,任尴尬泛滥。 第十三章最好的朋友(2) 卫翔儇微微一笑,她红着脸的模样……很吸引人儒雅温文的好男人会乐意为女人做事的,尤其是为漂亮的女人,于是他亲自为她送来解除尴尬的台阶,他说:“你没地方养。” 彼绮年这才顺利转回身,害羞低头。她不知道自己白晰的后颈落在卫翔儇眼底,成了令人垂涎的好风景。 深吸气,她告诉自己,可以了,该让尴尬过去,她抬头,拉出一点点距离,再度转头,对他说:“这是正确考量。”然后扳回身子,圈起嘴巴,对着天空大喊,“我要买一座很大、很大的庄子,养一匹很好、很好的马!” 她的反应让他呵呵大笑,为一匹马买一座庄子?那么要不要为一棵菜买一块田?为一块布买下一家织造场?“那你需要很多钱。” 钱?顾绮年忍不住骄傲,她终于明白“物以稀为贵”是多么正确的真理,只是甜点,只是用糖、用蛋、用一堆不难找到的食材——当然,酥油例外,就能做出来的吃食,因为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便让她赚得钵满盆溢,光是蛋糕,就替自己挣下上千两纹银,惊不惊人? 这样一来,她不想开酒楼饭馆了,就想多开几家分店卖甜点。 可惜何宇杉反对,他说:“既然你也知道物以稀为贵的道理,怎么能多开几家,把贵物变成贱货。” 丙然,做吃食她在行,做生意她是门外汉。 当然可以考虑在京城以外的城镇开分号,但她人手不足、条件不足,尤其是人脉不足。何大叔说了,现在甜田只是一家店,再有名也就是间小铺子,那些官啊、权贵的还看不上眼,若是多开几家分店,遇上那些黑心肝的,眼睛看着、心里盘算着,挖你的墙角,叫人到店门口站岗,企图分一杯羹,你一个没有背景的小女子该怎么办? 卫左不满,道:“谁说顾姑娘没背景,她背后就是我们家王爷。” 何宇杉不与卫左争,问她,“你想仗靖王府的势吗?” 彼绮年想也不想,回答,“不想。” 她的回答让何宇杉两只眼睛大放光芒,却让卫左垂下眉角。 何宇杉追问,“有现成的人可以利用,为什么不想?” 她笑着答道:“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何宇杉拍上她的肩,说:“好丫头,有志气、有想法,可惜你不是我的女儿,否则……” 她才不理会他的“否则”,屈膝一蹲道:“如果何大叔愿意当我干爹,绮年求之不得。” 她以为何宇杉会同意的,但他摇摇头。“我那个闺女,再会吃醋不过,如果她知道我认了个干闺女,肯定不依。” 这让顾绮年明白,即使他说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女儿,可心底终究期盼着与女儿再见上面。 “笑成这样,想到什么?”卫翔儇打断她的回想。 “我很快就能赚到钱,买大庄子。” “这么有自信?” “自信是我最大的本钱。” 她的话逗得卫翔儇哈哈大笑,再度催马,这次他们并没有跑得太久,便来到一处断崖边,断崖对面是一座巍峨大山,气势恢宏,雄壮的山势令人眼睛一亮。 卫翔儇将她抱下马,她上前快跑几步,跑到悬崖边低头往下看。 她靠得很近,看得卫翔儇一肚子钦佩,又是个大胆的。 彼绮年猛转身,又叫又跳,笑个不停,“太美了、太美了,这下面一定有隐士高人!” 她的话让他彷佛被人点了穴,顿时定身。 彼绮年没发觉他怪异的反应,弯,对着崖下大声喊,“喂,有人吗?” 有人吗……人吗……吗……崖底传来回音。 她更乐了,又大喊,“我是顾绮年……” ……顾绮年……顾绮年……年…… 回音一阵一阵,顾绮年玩上瘾,不断对崖底大喊,好像真的有人在底下与她回应。卫翔儇怔怔看着她的背影,无法说话也无法动作,因为那年他带萧瑀过来,萧瑀也做了相同的事,同样的开心,同样的一玩再玩,同样的…… 突然间,念头闪过,如果他可以回来,如果孟可溪可以回来,萧瑀为什么不可以?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和孟可溪回到原先的身体,而她却进入顾绮年的身子里?有可能吗?会吗?但,如果她是萧瑀,为什么不和自己相认?她是害怕、说了谎还是忘记?如果忘记,他要怎么证明她是萧瑀? 直到喊得嗓子哑了,顾绮年才直起身,对着卫翔儇说:“太过瘾了,你要不要试试,保证你喊完心情会立刻好转。” 相似的话再度出现,萧瑀也曾经这样对他说过。 接下来呢?接下来萧瑀会玩更可怕的,她说要训练自己的平衡感,说她最喜欢走边边,说那种刺激快感和坐云霄飞车有得拼,然后她会…… 彼绮年冲着卫翔儇一笑,不想喊话吗?没关系,再玩点更刺激的。 她两手摊平,靠得山崖很近,她走在山崖边缘,脸上是停也停不住的笑意。 看见她这样,卫翔儇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是她!是萧瑀,她不是顾绮年,她是他的小瑀! 忍不住胸中激情,他恨不得上前狠狼地把她抱进怀里。 怎么办?如何证明?或者如何说服她就是萧瑀? 他需要找个人商量,需要有人相帮,他需要……对,找她! 卫翔儇施展轻功,飞身上前,在顾绮年小心翼翼地走着边边时一把抱住她。 彼绮年尖叫声起,她喜欢刺激,但没有要……这么刺激啊! 她吓得猛拍胸口,想问清楚什么事情,可是还没开口就被他带上马背。 马儿再度快速奔驰,风再度迎面袭来,混合着青草与泥体的香气,钻进她的鼻翼。 彼绮年不晓得卫翔儇要带她去哪里?只见他的面容严肃无比,他的两只眼睛几乎要冒出火光,害她的小心肝狠狠地跳了跳。 做什么呢?她惹恼了他吗? 有疑问却不敢问出口,一个正在疯狂骑马的男人你不可以转移他的注意力,否则出了意外事情可不是普通大条! 第17页 终于他们回到京城,他放慢马速,当她考虑如何开口时,他已经带着她左拐右绕,绕进一条僻静的巷弄里。 他们刚出现,立刻有几道黑影从屋顶跳下,站在最前面的黑衣人发出一声啸声后,众人单膝跪地。“问王爷安!” “退下!”他挥手,继续策马往前。 这条巷子有些长,但没走太久,两人停在一扇桧木大门前。 这是哪里?顾绮年不解,也没看他表现出敲门意愿,所以他们是来……面壁思过? 没敲门,门却像长了眼睛似的打了开来,一名四十几岁的中年人躬身道:“靖王爷来了,我们家王爷在里头恭候。” 王爷?哪位?宁王爷吗?传说比起亲手足,与靖王感情更要好的大皇子? 卫翔儇拉住彼绮年的手往里头走,这宅子外头看起来普通,里面却是别有洞天,庭台楼阁、青砖灰瓦,白玉石铺成的甬道,直通五间的重檐式屋子,人走过去益发感觉这屋子处处奢华,精致到了极点。 彼绮年随着卫翔儇穿过花园,走进楼阁,进入小偏厅。 偏厅正面立着一架八扇花梨木四季图屏风,屏风前面是一张山型罗汉床,厅的中央有一组楠木桌椅。 看见卫翔儇,卫翔祺快步迎上前。 “怎么突然来了?”嘴巴这样问,可神情极其愉快,他很高兴卫翔儇在难受的时候愿意来找自己。 孟可溪回来了,带回萧瑀早在五年前死亡的消息。 那年卫翔儇从战场上回来,知道萧瑀嫁给刘铵,是他陪着卫翔儇大醉三天三夜,这次,他也愿意陪卫翔儇大醉,在他心里,卫翔儇是亲兄弟。 “大哥,我要找嫂子。” “找可溪?”虽诧异,但他没问为什么,忙让下人请夫人出来。 他看一眼卫翔儇身后的顾绮年,是个沉鱼落雁、貌美如花的女子,她是谁? 孟可溪就在旁边屋里,听见动静,没等下人来传自己就过来了。 她先看看卫翔儇,但视线很快地转到顾绮年身上,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瞠大双目细看,是顾绮年吗?不会吧,不可能吧……她用力眨几下,再用力揉,没看错,是顾绮年!是她最好的朋友。 周遭的人、周遭的事她全都无视了,她只看得见顾绮年,只看得到这个相交多年的好友。 怔怔地泪水狂流,她冲上前,一把握住彼绮年手臂,急道:“绮年,你也穿越了,你也来了,你、你、你……” 彼绮年摇头,被惊吓了,她不认识她啊,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也哭了?为什么烫烫的泪珠子跌坠?为什么心痛难忍?为什么她和这位雍容华贵的女子一样,心感动,心也痛?顾绮年的眼泪鼓舞了孟可溪,她有满肚子话想对她说。 “绮年,你知不知道,我穿越后想你的次数比想我那对无良的爸妈还多,我想你做的好菜,想你的马卡龙,我多希望你能和我一起穿越,天晓得这里的东西有多难吃……” “对不起,我、我不记得……”顾绮年被她的热情吓退两步。 “你不记得我?不记得我们的二十一世纪?那你记得我们的玩笑话吗?都说英国不会月兑欧,结果它月兑欧了,都说普不会当选,可是他当选了,我们常说我们生活在一个混乱的世纪,我们还约好一起穿越到古朴简单的中古世纪……” 孟可溪叨叨絮絮的话猛力地、狠狠地砸上顾绮年的胸口,瞬间,她心头那堵顽强的、坚实的厚墙被砸出一个洞,一束明晃晃的亮光照射进去,伴随着那道光线之后的,是无数无数的画面,她见过的、没见过、熟悉的、陌生的画面不断涌进。 像汹涌波涛、像强力水柱,冲击着那堵墙壁,强大的力量让墙摇摇欲坠,她看见砖块间的裂缝加大,她看见地面颤抖,她看见也听见巨大的声音像猛兽在耳边嘶吼。 下一瞬间,她被光线带来的力量击中! 她呆了、傻了,说不出的恐惧伴随着画面不停扩散,更多的场景出现,更多的人物在场景里鲜活地笑着、哭着、怒吼着。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的害怕越来越扩大,她心跳越来越强烈,直到……她再也支撑不住。 眼前漫上一片黑雾,耳膜轰轰作响……最终,她抵抗不住那股力量吞噬,坠入无底深渊…… 卫翔儇在顾绮年昏倒那刻及时接住她。 他打横抱起她,既心疼又愤怒,他望向孟可溪,怒气冲冲地说:“快请太医,还有,你最好解释什么叫月兑欧、什么叫做我们的二十一世纪。” 第十四章爱情重新接续(1) 彼绮年醒了,听见外面有人在低声交谈。 她没下床,只是静静地凝望着天花板,想笑,却失却动力。 想起来了,一直以来总是自问:“我是谁?” 现在,答案出炉,难怪她总是时不时冒出“忤逆”的念头,难怪她会做菜做饭,难怪她会在看见卫翔儇的时候心酸,难怪何大叔给了她无比亲切感……难怪啊,难怪她会做那些难以理解的梦…… 天晓得,五年前刚清醒的自己有多矛盾挣扎,她深信自己是疯子,却又害怕被人发现自己是疯子,在后宫,疯子唯一的下场是死路。 原来,不是她发疯了,而是她的遭遇太奇特。 交谈结束后,孟可溪满脸沮丧地走进屋里,最后的秘密被掀开,她失去所有的优势。前脚刚进屋里,轻轻柔柔的声音便传来—— “可溪。” 听见顾绮年的呼喊,跟在孟可溪身后的卫翔儇即时拉住卫翔祺,两人在帘外停下。 发现顾绮年清醒,孟可溪快步奔向她,坐在床边急问:“你是绮年吗?我认识的那个顾绮年?” “扶我起来,宝贝。”顾绮年伸出一只手,软软的装媚,用孟可溪最熟悉的那号表情。孟可溪笑开,她确实是自已认识的顾绮年,她总是喊自己宝贝,而她则喊她——“你这个狐狸精!” 把顾绮年拉起来,等她靠墙坐好,孟可溪问:“身体还好吗?” “没事,我只是太震惊。” “你什么时候变成林黛玉了?” “唉……”顾绮年摇摇头,说:“我的故事很长,先说你的故事,你怎么会穿越的?” “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 “知道,如果不是那场空难,我都把时间排好了,等你回国,准备陪你挑婚纱。”前辈子的自己很忙,又开蛋糕店,又要主持节目,孟可溪常取笑说她的时间比黄金还贵。 “嗯,我坐的飞机在空中爆炸了,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炸成很多块,但不觉得痛,只是头很晕,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穿越在一个小女孩身上,厉害的是小女孩是我十二岁时的模样,长相一样,连名字也一样。”想起穿越之初,余悸犹存。 “后来呢?” “后来我又遇见学长了,我们再度爱上对方,他依旧帅气有型,依旧是温柔的天秤男,他对谁都好,对我更好。”想起卫翔祺,幸福洋溢。 “你怎么确定他是学长?” “长相一样、脾气一样,对事情的反应一样,连遇见的场景都和前辈子一模一样。” “也是一见钟情?” “对,可惜他是大皇子,在我以为水到渠成时,皇上竟然赐婚……” 孟可溪的故事不轻松,听得顾绮年蹙紧眉头,心情跟着起起伏伏,为宝贝担忧。 “……我吓得太厉害,竟忘记穿越后的这副身子,弱得连鸡都抓不住,怎么能打得赢卫翔儇?结果三两下完败。” 孟可溪再度重生,她痛定思痛,决定把身子养好,找到她的真命天子。 第18页 对于爱情,孟可溪和前世一样热烈坚定,她坚持爱他、坚持为他做所有不可能的事,所以她成功了,成为卫翔祺的珍爱。 屋子外头,卫翔儇与卫翔祺对视,卫翔祺脸上没有恐惧心慌,唯有感激,感激这样一份坚定的爱情,让孟可溪穿越数百年时空找到自己。 卫翔儇点点头,这便解释了,为什么一个闺中女子能画出为大卫王朝增添战力的武器。“谈谈你吧,刚开始时你看我的眼神好陌生,害我差一点以为自己认错人。”孟可溪横了顾绮年一眼。 “我不是故意的,我忘记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彼绮年长叹,像在回想什么似的,半晌才开口,“你过世后,我换了个新室友,为了工作,我每天忙到昏天暗地,回家顶多睡几个钟头又要出门。” “你对旧业有强大野心。”孟可溪接话。 没办法啊,她就是不相信男人,只相信新台币,她认为爱情只是一种商品,让演员明星、剧作家、商人拿来发财的话题。 “有天回家,我闻到一股浓浓的怪味,循着味道找过去,发现那个新房客倒在厨房里,天太黑,我直觉打开电灯,然后就砰……爆炸了!” “是瓦斯?!你疯啦,谁让你去开电灯的?” “那么晚了,我忙了一整天,脑袋昏昏沉沉的,哪会想得到那个,当时只想着救人。” “她是自杀吗?” “不知道,我和她只是点头之交。”所以慎选室友真的有其必要性呐。 “后来呢?” “醒来的时候,我变成一个小婴儿,名叫萧瑀,母亲很早就死了,但是我爹把我当成掌上明珠,百般宠爱,怕我委屈,连继室都不肯娶……” 在那个时候,她认定自己是童话里的公主,然后她遇见王子,爱上王子,父亲的呵护让她对这个世界的规矩陌生且模糊,她没想过假公主和真王子是不可能在一起的,直到…… “皇帝赐婚,我才十三岁,却得乖乖上花轿,换得父亲活命的机会,直到进洞房那一刻,我都还暗暗祈祷着,希望阿儇能像天神般降临,拯救公主于水火之中,可惜……” “那个刘铵是好男人吗?” “他是个实诚的男人,新婚夜里他不畏皇权,告诉我他爱的是表妹李婉娘,希望我能成全。你不晓得这对我而言是天大地大的喜讯呐,什么侍妾姨娘,别开玩笑了,我直接抬李婉娘当平妻。 “我们谈了一个晚上,我同意成全他对李婉娘的情谊,而他同意在我及笄之后以暴毙为由让我离开刘家,当下,我觉得他是个有肩膀、肯承担的好男儿。 “你也知道,我就是个多思多虑的劳碌命,做每件事都要先把后路安排得妥妥当当,我习惯把事情考虑了最坏的结果,然后想方设法地防堵。 “于是我开始筹划,如何利用剩下的两年替自己谋退路,就算到时候刘铵后悔,我也有足够的本钱逼他和离。 “第一步,就是不能够躲在家里,我必须让很多人看见我、知道我,甚至在必要的时候跳出来为我作主。出嫁前,爹给我一个木盒,还让身边得用的管叔叔跟着我。 “京城有人谣传,说父亲给了我一成家产,错!哪有一成家产,朝廷穷得很,我爹是只大肥羊,他们连一滴油都不肯放过。那些嫁妆,是爹从小到大给我的零用钱,我不爱穿金戴银,也不爱涂脂抹粉,零用钱根本花不完,爹就用我的名字买下一堆土地和铺子,在我成亲之前让管叔叔变卖一部分换成现银,交到我手中。 “木盒里有三万两银票以及数不清的庄子良田,我收下钥匙,把木盒交给管叔叔保管,后来我拿走银票,做为开铺子的本金。 “因为嫁妆谣言,婆婆虽然对赐婚不满意,却也勉强接受。可是我进刘府大门那天,只有一顶花轿、一身大红嫁衣,其他的都没有,婆婆气坏了,觉得自己被骗,从那之后便天天捧李婉娘踩低我,处处刁难,时时凌辱。 “有一天,我告诉婆婆:‘给我一个月,我会赚三十两回来。’她自然是嗤之以鼻,不过她拿走我的嫁衣做抵押,说:‘如果我没赚到三十两,嫁衣就归她。’那套嫁衣是京城锦绣庄做的,怎么也值百两,她不会亏的。我同意了,用嫁衣换得一个月的自由。 “那个月里,我在齐州买下十间铺子,并让管叔叔把爹爹身边得用的人召集回来,那些叔叔伯伯,一个个都是商场上的老手,有他们在,我如虎添翼,生意做得很好,短短两年我在齐州以及邻近的两个州县开了十三家铺子。 “会想到开铺子,还有一个原因,我开的是‘萧瑀食堂’。皇上让爹改名换姓,命他离开京城,不允许他这辈子再做生意,他企图阻挡我们的父女亲情,让我们这辈子都无法见面。但我偏不,我计划把萧瑀食堂开遍大卫王朝上下,如果我爹看到招牌、吃到食物,就会知道我过得很好,就会来找我。” “不会的。”孟可溪一句话打断她的想像力。“在皇帝驾崩之前,你爹都会有所顾忌,就算他知道萧瑀食堂,就算他知道你过得很好,他都不会来找你。” 彼绮年微哂,孟可溪猜对了,事实的确如此。 “后来呢?”孟可溪追问。 “因为我的能耐,刘家开始吃香喝辣,盖房子、买田亩,对于婆婆,只要不过分,我几乎有求必应。那时刘铵多数时间都在战场上,家里最大的是婆婆,我不愿意把精神浪费在宅斗上。 “刘铵对我很好,当我是亲妹妹,每次从战场上回来都会到我房里坐坐,我也不吝于提供一义议。” “建议?军事上的?”孟可溪嗤之以鼻。“不会是从电视上看来的吧?” 彼绮年老实说:“有一些是,有一些是看小说学来的。我不确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变,发现刘铵看我的眼神不再是哥哥对妹妹,他对我的建议,经常不自觉地流露出欣赏的神色,这种转变让我心中警钟大作。 “我必须承认,他是个好人,至少我在刘府的两年,只要他在家,我就不会受到委屈,即使那位原该当正妻却降位为平妻的李婉娘挑拨离间,他都没有因此挑剔过我。不过,我还是习惯做最坏的打算。 “眼看着约定的日期将近,我把银票房契全收拾了,藏在齐州县城的一处宅子里,宅子不大,只有管叔叔和我知道。我让管叔叔保管钥匙,也把身边两个丫头的身契还给她们。我告诉她们,我将离开刘家,到时如果我能顺利带走她们,自然会带走,如果无法,让她们自己找机会溜出去,若是有困难,可以找管叔叔相帮。 “我把事情交代清楚后,开始耐心等待。在我及笄前夕,刘铵回府了,给婆婆请安后,他很诚恳地和我谈过,他问我有没有改变心意?如果我不反对的话,他愿意和我成为真正的夫妻,我还是嫡妻,李婉娘越不过我。” “想得美咧,他当你是活动提款机,怎么舍得你离去?你就不该给钱给得那么大方。” “是啊,我也后悔了。”顾绮年苦笑摇头。“刘铵从来不是我的选项,我的性子执拗,我要的会拼命追寻,我不要就算强塞到我怀里我也不会要。” “是啊,这就是我们二十一世纪女子的通病,妥协从来不在我们的性格特质里。” 卫翔儇深表同意,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前世的孟可溪已经被他破了身,却从没有一辈子留在靖王府的打算,她总是想逃,用尽方法,而她的想法给了葛嘉琳可趁之机。 第19页 刘铵不是萧瑀的选项,而自己也不是孟可溪的选项。 “我坚持当初的决定,刘铵虽然失望,却还是同意给我一纸休书。 “可是那天下午,刘铵却和婆婆大吵一架,我猜想,许是为了休书一事,婆婆的贪婪我是领教过的,人心不足蛇吞象。我还以为给刘家置产、盖房,替刘家的后路做足打算,他们会心存感激,没想到婆婆舍不得放掉我这个财神爷,宁可毁信背义,也要想办法在我身上盖上‘刘氏’戳记。 “刘铵不顾婆婆的反对,坚持按照原定计划——隔天一早陪我出门,三天后,我被暴徒劫杀的消息将会传回齐州。这点,让我对他很感激。 “那天晚上,婆婆说刘铵难得回家,要全家聚在一起吃顿团圆饭,然而团圆饭桌上竟然没有婆婆最疼爱的李婉娘在,这让我疑心大起,我小心翼翼地,只吃婆婆夹过的菜色,不碰汤、不碰酒,没多久,我发现刘铵面色潮红、神智迷糊。 “我瞄一眼守在门外的粗壮仆妇,知道自己敌不过他们,于是我也学刘铵摇头晃脑,直喊热。 “婆婆见事成,让粗使婆子把我们送回屋里,我这才发现自己的丫头通通不见了,窗户被钉死,门从外面反锁。 婆婆根本不管刘铵的意愿,打死不肯让我离开刘家。 “我用力拍门,试图收买那些婆子,那些婆子平日里从我手里拿到的好处不少,可她们带着哭声对我说,不是她们不愿意帮我,而是老夫人已经下了死令,如果今夜我和刘铵没有圆房,她们的闺女就要被卖到窑子。 “她们说,我的婢女已经被赶出刘府,还有几个好心的劝我,说刘铵是个好男人,跟着他我不会受委屈。 “我的人生,难道只想求个不委屈?” 孟可溪闻言频点头,她们所谓的不委屈,才是最大的委屈。 第十四章爱情重新接续(2) “刘铵身子里的药性已经开始发作,如果他用强的,我万万无法抵抗,于是我把衣服堆在桌上,用烛火烧了,烟呛得我眼泪鼻涕直流,我一面烧、一面大喊,她们再不开门,我就要把刘铵活活烧死。她们吓坏了,急急忙忙把老夫人请来,最后门终于打开,可我吸进太多二氧化碳,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此举让婆婆震怒,她搜出我身上的休书,把我关进柴房里,不许任何人给我送吃送喝,她说:‘就算死,你也只能死在刘家!’ “人都是有良心的,那些平日里受我恩惠、收我好处的下人们,偷偷给我塞吃食,还给我带消息——他们说刘铵大怒,与婆婆大吵一架。他们说,婆婆欺骗刘铵,说我拿着休书,早已经离开刘府。他们说,管叔叔到刘府来找我,却被婆婆赶出去,婆婆义正词严,说道:‘女子不宜抛头露面,让你们好生经营就是,每年岁末把铺子里的利润送到刘府……’ “我并不担心那些事,只要能离开刘府,我就能找到刘铵再给我一张休书。那时我满脑子想着,谁会是我的突破口?我想到李婉娘,只要我当一天正妻,她就永远当不了正头夫人,刘铵是个有能耐、肯上进的,日后定能替妻子挣个诰命,如果她想当诰命夫人就得帮我。 “我求婆子帮我传话给李婉娘,我们谈了很久,她同意放我出去,而我同意给她一万两银子做为谢礼。但我太天真了,我信了她,她放我出柴房,却在我行经荷塘边时,一把将我推下水。 “我挣扎着想爬上岸,可她够狠,竟用棒子把我给打下去,一次一次又一次,我慢慢地失去力气,沉入水塘。那一刻,我好不甘心哦,眼看计划就要成功了……”顾绮年缓缓吐气,眼底闪过湿意。 孟可溪抱抱她、拍拍她。“我的小狐狸精,没事了,都过去了。” 彼绮年点点头,继续她的故事。 “再次清醒,我变成十岁出头的顾绮年,我有一身蔚艺,却想不起自己是从哪里学来的,我会写字读书,却不知道是谁教的,我忘记二十一世纪、忘记萧瑀,我脑袋里只有顾绮年被父亲和继母虐待的记忆。 “二十一世纪男女平权、民主、抗争……许多念头经常冒出来,把我自己吓得不知所措,我既觉得那才是真理,又觉得自己违背天理,我不止一次认为自己发疯了……刚清醒那一年,我过得很辛苦,以为自己有人格分裂症。” 彼绮年的故事让卫翔儇火山大爆发。好啊、好啊,还以为李婉娘只是满口胡话,没想到还是个心狠的主儿,行!耙为恶就别怕报应! 孟可溪的火气不比卫翔儇小,她冷笑道:“知不知道,当年刘家死的不是嫡妻萧氏,而是平妻李氏?” “怎么可能?” “李婉娘顶着你的名头活着,以萧瑀的名义到处参加宴会,她一身金钏、金簪,金光闪闪,闪得人眼花,看来你的管叔叔每年没少往刘家送钱。”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们找不到铺子的地契,不能收归已有?” “有可能,更别说你开的铺子叫做萧瑀食堂,而不是婉娘食堂。” “也许是他们没有掌理铺子的本事,只能继续让‘萧瑀’活着,如果我死掉的消息传出去,管叔叔恐怕就会卷铺子逃跑了。” 刘老夫人和李婉娘做这个决定顾绮年并不讶异,但刘铵呢?他并不是个贪婪小人呀,为什么会同意她们这样做? “刘老夫人和李婉娘傻了啊?萧瑀没娘家,媳妇死掉嫁妆自然归婆家所有,就算找不到地契,也可以告到官府里,让官府仲裁,她们不懂难道刘铵也不懂?” 说到这里,顾绮年眉开眼笑,“有一点,你说错了。” “哪一点?” “谁说我没有娘家?我爹没死。” “可他改名换姓,你找不到他了啊。” “不,我找到了。” “真的?”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辈子我与爹爹见面了,只不过我们的身分是何宇杉和顾绮年。” 她笑了,弯弯的眉、弯弯的眼、弯弯的嘴角勾出一个弯弯的笑脸,这辈子的顾绮年很幸运,能找到爹,能再度遇见阿儇…… 彼绮年的笑脸诱惑了卫翔儇,他走进屋里,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眉,再也移不开眼。男主角上场,女配角退下,孟可溪很有眼色的,她离开床边,走到丈夫身前。 卫翔祺握住她的手,轻笑道:“走吧!” 她点点头,两人并肩走出房间。 “小瑀。”他坐到床边。 “阿儇。”她激动地扑向他。 “对不起。”这句话,他已经压在心底很多年了,如果不是阴错阳差,不是误解她想劝阻自己上战场,如果他见她一面,是不是就可以阻止所有的悲剧? 他后悔、怨恨,可是再多的自厌都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 “对不起。”她也说。 如果不是和他无数次的夜谈,她不会知道萧瑀从没有离开过他的心,如果不是知道他爱她依旧、不是知道他深情无悔,她不敢的,不敢扑进他怀里,不敢明目张胆地表现自己的感情。 终究,他不是当年的阿儇,她也并非单纯少女,他身边的女子千娇百媚、托紫嫣红,而她……始终反骨,追求专鼻中微酸,眼中微胀,双手不自觉地揽上他的腰,头紧紧抵在他胸口,心中五味杂陈,酸甜交错。 “你没有对不起我。”是他对不起她,皇帝对不起她,大卫王朝对不起她,想到她为自己受的委屈,他心疼难受。 “有,对不起,我没认出你。” 第20页 心一震,她没认出他,可他认出了,只是以为萧瑀没死,他不敢做大胆假设。 他以为她还是那个将会割断自己喉咙的女人,但即使这样,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对她心动,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是不是不管在什么地方,什么时空,他都会爱上她,无悔无怨? 抱住她,不想说话,他只想感受这分充实——是的,她在他怀里,空虚就不见了,寂寞就退位了,他又知道快乐是什么,心再度雀跃…… 靶谢老天,让他的小瑀回来,让他的爱情回来,让他的人生再度圆满。 “我会让人把你管叔叔找来,安排他与萧叔叔见面,但在这之前,你必须先引见我和‘何大叔’。” 萧梓华果然深藏不露,明明卫左是他的人,这些年却不动声色,隐在喑处。 他是盘算着,若萧瑀有任何的不对,自己一定会出手干涉,那么他就能得到第一手消息? “好。”顾绮年点头。 “刘铵是哥要用的人,我暂时不能动他,但李婉娘和刘老夫人,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没关系,都过去了,我不生气。”朝堂事很复杂,她不愿他被自己的私仇阻碍。 “你不生气,我气!以德报怨,何以报直?这件事我必定会追究到底。”咬牙切齿,他要打破自己不对女人动手的规矩。 望着他的表情,顾绮年明白,他有多气就代表他有多在乎,没错,萧瑀一直是他最在乎的人,可是他知不知道,他也是她最在乎的人?“你想怎么做都好,但是答应我,你要好好的,不要舍本逐末,千万别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好。”卫翔儇应得痛快,对付两个蠢女人,他还不需要自损。 握住他的手,顺顺他张扬的眉毛,顾绮年认真道:“不要为过去的事生气,其实是塞翁失马呢,如果我没有死、没有重生,我还是萧瑀,就算能回到你身边,也只是个再嫁女,怎配得起高高在上的靖王爷。现在多好啊,毫无困难的,我来到你身边,还是皇上亲自下的旨意。” “就算你嫁过一百次,我也只想娶你一个。” 只娶她一个?她摇摇头,这种承诺太遥远。转移话题,她不想对这样的承诺太认真。“你听见我和可溪的对话了?我是从几百年后穿越到这里的灵魂,害怕吗?” “我不害怕你来自哪里,我只害怕你不记得我、不爱我,不能一辈子和我在一起,跟我说说你那个二十一世纪吧。” 她笑了,还有比这更甜的甜言蜜语吗?眉头弯了,她点点自己的脸。“二十一世纪的我就长成这个样儿,名字也叫顾绮年,可溪老嫌弃我的长相,说我是狐狸精。 “穿越到萧瑀身上时,我还很闷呢,怎么会从宇宙无敌世纪大美女变成尔等凡人,想当年我就是靠着这张脸,打败一位大厨师,成为美食节目的主持人,长成萧瑀那样儿,吃亏了。” 卫翔儇失笑,即使不懂什么叫主持人、何谓美食节目,不过以后他们会有很多时间,慢慢了解她生活的时代。 “不管你长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她捧起他的脸,认真问:“你的眼睛有问题吗?怎么连萧瑀那个样子的都能喜欢上?” 他可是兰陵王和梅长苏的综合体呢,难怪皇上和王妃看她不上眼,卫翔儇配萧瑀确实是一坨牛粪丢在花瓶里。 “说错了,是我的眼睛太好,除了外貌,更能看透人心,所以我爱你!” 这话……超级甜! 因为他的话太甜,因为他太爱自己,她不甘心的,但是“专一”让步了,“反骨”退位了,兴起念头再也抑制不下……是啊,爱他,那么难,走过迢迢千里,好不容易重回他身边,怎能轻易弃守? 她不是容易妥协的女人,但是此时此刻……好吧,只要他爱她,不再爱别人,那些女子她可以试着视而不见。 为了爱,她推翻自己的原则。 抱住他的腰,贴着他的胸口,她放纵自己,让感性出头天。“好吧,要爱很久很久,不可以跑票。” “嗯,爱很久很久,不可以跑票。”他重复她的话。 “只能爱一个,不能爱一群,我有很严重的嫉妒心。” 悄悄地,她再退一步,以后就这样过吧,留在待春院里,在小院里干活、会见幕僚,一府两治,各过各的日子。 “好,只爱一个,不爱一群,我知道你有很严重的嫉妒心,我也有很严重的占有欲。” 他要她的每个白天黑夜,他要她的心里满满的只有他一人,装不下嫉妒与怨恨。 满足地叹口气,他说:“我们回家,好吗?”他越来越喜欢待春院那个家。 “好,我们回家。” “你要告诉我很多有关二十一世纪的事。” “可以,你也要告诉我,为什么你的孟侧妃会变成大皇子的最爱?” 点头,额头蹭上她的,他说:“好,我们用一辈子时间,来聆听彼此的故事。” 卫翔儇和萧瑀的爱情,历经两个人的两个生世,在多年后的今日重新接续。 第十五章发现真相(1) 梆嘉琳害怕了,经过这么多年,杀过那么多人,今天她第一次感觉到害怕。 心脏一阵紧缩痉挛,她一手抚胸,一手撑着桌面。 怎么办?四面楚歌了吗?独力难撑了吗? 王爷已经很久没回王府,她派人跟踪唐管事,但每次出府不到一刻钟,跟踪的人就会被甩掉。 几天前哥哥被打得半死地送进顺天府,府尹不敢不办,还考虑是不是要从严办理,目睹整起事件经过的百姓们说,是王爷亲自动的手,说王爷此举大快人心,民间一片称颂叫好。姨娘哭哭啼啼上门,让她向王爷求铙,可她连王爷的面都见不着,怎么求? 她想不通王爷此举,王爷不是个在乎名声的,当年战场屠戮,人人喊他鬼见愁,他从没为自己辩解,他何时需要百姓的称颂叫好? 所以爷这是>根屋及乌?他不满自己的处理?他定要为张柔儿出头?张柔儿对爷真的这么重要?值得爷为她对付自己的妻舅? 饼去五年,王爷虽没独宠自己,却也尊重,他把管理后院的权责交给她,任她为所欲为,从不插话,她以为自己会一帆风顺,谁知竟因张柔儿翻天? 爹被除去官身,嫡母在府里被二婶处处压制,更甭说姨娘了,夹缝难生存啊,现在哥哥又出了这等事,她该怎么办才好? 姨娘说,袓父已经弃了他们这一房,皇后娘娘又与自己有嫌隙,她能够依恃的……葛嘉琳苦笑,恍然大悟,王爷这是想透过哥哥,让她看清楚自己的处境,想让她明白,除了王爷,她再没有其他人能依靠? 王爷希望她有所表现吗? 她定定地看着斜照入屋的一方阳光,很久、很久……她走回房里,提笔写信。 这封信她写得很长、很用心,再三读过,才慢慢封起,提笔,犹豫,又过片刻才在信封上写下“刘梡”两字,命人送进榆钱胡同。 常贵人运气不好,明明有那么好的机会却失手了,这次务必马到成功! 待后宫事发,王爷定会明白,自己为他冒的险有多大,到时王爷会感念她?会像过去那样尊重她,对吧? 不,这还不够,她必须为王爷多做一点事。 做什么呢?王爷想要什么呢? 是了!儿子!王爷一直想要个儿子。 她还生不出来,但待春院里有两个,他们和王爷长得多像呵。 王爷鄙弃徐寡妇,不愿意见他们,如果父子见到面,说不定王爷会改变心意,如果把他们养在自己膝下,如果她展现慈爱宽厚,如果她主动提起把他们寄在自己名下…… 第21页 想到王爷回心转意,她脸上笑容重返,葛嘉琳松口气,是的,她想岔了,早该这么做。 待王爷回府,她会放段、放下面子,在王爷面前磕头忏悔,然后她会向王爷展示自己的价值,到时王爷会和自己重新开始的,对不? 谁家的夫妻不吵架拌嘴?谁不是床头吵床尾和?王爷是何等伟岸的英雄,怎会纠结那一点点小事,没错,就是这样。 梆嘉琳微微抬起下巴,笑容从嘴角延伸到眉梢。 眼见王妃竟往待春院的方向走,身后的仆婢丫鬟惊吓不已。 那里恶鬼闹得凶啊,上回给里头那两位小爷送米粮,敲了门,一个脸色苍白的鬼跑出来,吓得两个粗使婆子一个翻白眼直挺挺往后倒,一个屁滚尿流,那鬼看见她们,咻一下消失了,直到现在两人还下不了床—— 如果莫离知道,为了帮忙做蛋糕,满脸满身面粉的自己被当成厉鬼,大概会得意扬扬地炫耀自己的功绩。 连白天都敢出现,可见得这鬼有多厉,王妃怎么……怎么会突然想到待春院?难道王妃也被孟侧妃给魇住了? 冰嬷嬷两条腿抖得都走不动了,闹鬼的传说在府里下人间传得凶,还有人说,顾绮年和两位小爷早就被鬼吞掉了。 越想脚越软,在旁搀着郭嬷嬷的丫头吓得一脸惨白。 “王妃……”郭嬷嬷再也忍不住,轻喊出声。 正在想事的葛嘉琳被打断,脸色非常难看,一个转身,发现跟在身后的下人竟然一个个离得那么远。 怒火陡然生起,她冲上前,啪啪啪几个巴掌,话还没说呢,郭嬷嬷已经被巴掌呼得眼前一片黑。 “怕鬼吗?很好,你们想清楚,是鬼可怕还是五十大棍可怕,怕鬼的大可留在这里等着领罚,不怕的就跟我走!” 梆嘉琳丢下话,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一群下人面面相觑,鬼会不会吓死人难说,但五十棍打下去,绝对连一口气都留不住。 “大白天的,哪来的鬼!”夏荷给自己壮胆,抢快一步往前走。 剩下的人见状,纷纷跟上,一群人推推挤挤地,走到待春院门口。 上头的牌匾已经斑驳得很严重,两扇厚重的木门油漆剥落,门外的野草长到齐腰,到处一片荒凉凄然景象。 这里是靖王府最偏僻的地方,王府原本只分内外院,外院是王爷和幕僚议事的地方,后院是女眷住处。 自从孟侧妃死后,后院又分成两个部分,以静听院做为划分,静听院前面是活人活动的地方,静听院后面的花园、池塘、林子以及待春院是鬼活动的范畴,泾渭分明,互不甘扰。 梆嘉琳也害怕,她没有顾绮年平生不做亏心事的气势,相反的,她的亏心事做得还很多。她深吸气,越走越近,直到两手能触及大门才停下。 看一眼身后下人,即使再害怕,想起那五十棍,还是有人硬着头皮上前,试图把门推开。 试过一会儿,领头的夏荷转身道:“王妃,门从里面闩上了,要不要奴婢敲门?” 梆嘉琳还来不及回答,里头传来一阵笑声—— “阿儇,你看……” 下意识地,她举手阻止夏荷。 梆嘉琳向前走两步,把耳朵贴在门上,女人的声音有点陌生,但阿轩?顾绮年在里头收留了男人?她这么大胆! “爹,再荡高一点儿。”夏天大喊。 “小心,别摔了!” 卫翔儇声音出现那刻,葛嘉琳像突然间被人丢进油锅里炸了一圈,每寸皮肤都被千针万针迅速地戳着,她痛得喊不出声音,哭不出眼泪。 所有事全通了…… 王爷没回王府?呵呵,错了,王爷从头到尾都在王府里,只是不在静思院。 直觉没有错,顾绮年是个危险货色,她那么美、那样妖娆,王爷怎么可能不动心,却看上张柔儿那个蠢货?这是移祸江东啊,在她一心一意对付张柔儿的同时,王爷已经在待春院里和顾绮年玉成好事。 王爷为什么这样做?因为知道她会对顾绮年下毒手?因为早就认定她是毒妇?因为他要让张柔儿引出自己这条毒蛇,好替顾绮年腾位置? 心发冷,葛嘉琳掐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她受不得这样的冲击,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彼绮年看着订单,蹙眉叹气。 何必呢?自从甜田开幕后,刘铵每天都订十条蛋糕,听说朝堂上共事的大臣都收过他的礼,她不懂他要做什么? 卢大哥把刘铵第一次进甜田的经过说了,他问得那么仔细,难道以为这是萧瑀开的店?可是,他不知道萧瑀已经死了吗? 昨天卢大哥让红儿带话,说刘铵想见她一面。 她不想见,却又忍不住好奇,见她犹豫,卫翔儇替她做出决定,所以她现在在甜田里。铺子里的生意越来越稳定,每天送过来的货约莫可以卖掉八、九成,蛋糕不太能久放,只接受预约订作。 “顾姑娘,你什么时候才让小添、小香过来?” “再过几天吧,她们还没办法独立作业。” “姊夫带来的面包挺好吃的,姑娘打算卖吗?” “我有考虑过,但如果卖面包的话,这个铺面太小了。” “要不,把隔壁盘下来,一边卖面包,一边卖甜点?”卢焕真生意越做越上手,满脑子想着如何扩大营业。 “我和何大叔讨论过再说。” 卢焕真笑了笑,问:“对了,秦尚书府的订单已经下了,那天可得让四位姑娘都过来帮忙。” 他探听过了,秦尚书面子大、人脉广,每年办的赏花宴都会有不少清流名士、世家贵人参加,如果甜田能够在秦尚书府的赏花宴里出名,往后京里的宴会少不了他们的生意。 “当然,连阿离都想凑一脚。”冷清孤僻的莫离越来越喜欢凑热闹了,这个改变让所有人都深感讶异。 刘铵在这时候进了铺子。 彼绮年转头,目光迎上,她微微颔首,起身问道:“听说刘大人想见我?” 时间会改变一个人,被风霜洗礼过的刘铵已不复当年的憨厚,她淡淡注视着他。 刘铵为她的美丽惊艳,但心底却微微失落,早该知道的,知道顾绮年不会是萧瑀,可偏要见上一面,他才能教自已死心。 深吸气,刘铵问:“姑娘能否告知,是谁教会你做蛋糕的?” 她应该平心静气,随便胡诌个人,或说从某某古籍里学会的,但是反骨症发作,她噙起冷笑,问:“刘大人真的想知道?” “如果我告诉刘大人答案,刘大人是不是也能回答我几个问题?” “可以。”他回答得痛快。 彼绮年微微一笑,点点头,回答他的问题。“蛋糕是表姊教我做的,我的表姊姓萧,单名瑀。”话说完,她细细审视他的表情。 他震惊、狂喜,果然是萧瑀! 刘铵忍不住冲上前,想抓住对方的手,求她带自己去找萧瑀,但一直注意这边的卢焕真抢快一步,把顾绮年护在自己身后。 “姑娘,能不能……” 彼绮年截下他的话,“轮到我发问了,不是吗?” “是,姑娘请问。”刘铵强按捺住满腔的激动。 “皇上赐婚,把表姊嫁给刘大人,为什么现在刘大人的妻子对外说是萧瑀,里头却换了个人?请问我表姊去了哪里?她死了吗?如果死了,为什么刘家没有发丧,为什么让人用表姊的名字招摇撞骗,难道是刘府想吞掉表姊的嫁妆?” “你说萧瑀死了?不,她没死!”刘铵脸上露出痛苦神色,拳头紧握,抑郁迫得他无法喘息。 什么?刘铵不知道她死了?刘老夫人和李婉娘到底瞒了他多少事? 第22页 “你的意思是说,表姊没死?” 他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只能从头开始说起。 “我接到信,匆匆赶回府里的时候,棺材里的尸体已经腐烂不堪,根本看不出那是不是萧瑀……”刘铵叙述和萧瑀的约定,没有半点隐瞒,连自己写休书、被下药的过程都仔细交代。 “……母亲说,萧瑀当天就回屋收拾银票、契书,她非常气愤,连看都不肯多看萧瑀一眼,又怎会管她什么时候出门?要不是尸体在几天后从池塘里浮上来,谁会知道萧瑀死了? “我根本不相信母亲的说法,经过药的事,萧瑀不可能再留下,何况她已经拿到休书,而萧瑀食堂离刘府不远,她怎么都没道理会死在府里的池塘。 “我思来想去,只能找出一个理由——那是她想避开母亲纠缠的法子。 “多年来,我始终存着一丝侥幸,我命人四处寻访她、盯着她的铺子,我没对外宣告萧瑀的死讯,我认为只要她没死,早晚她会拿着休书去官府注销婚事,可是我等了很多年,始终没等到……”他垂下头,声音越发低沉。 彼绮年叹息,原来这才是李婉娘冒充萧瑀的真正原因。 不应该再给他希望的,顾绮年正色,凝声说:“刘公子,表姊确实死了。” “你怎么知道?” “五年前三月初五的深夜……”她娓娓道来自己的遭遇,从她被关进柴房之后开始,到李婉娘将她推入池塘,溺毙她做结束。 刘铵震惊,真相怎么会是这样? “谁告诉你的?你怎么会知道?” “记得彩杏吗?她被你母亲赶出刘府,但为了营救表姊,她又偷偷回去,她没有钥匙,打不开锁头,只能给表姊送水递馒头,告诉表姊外面的状况。 “她在暗处目睹所有过程,她以为李婉娘被表姊说眼,愿意放表姊出府,没想到竟会看见李婉娘推表姊下水的那一幕。她太胆小,被吓得腿软,身子无法动弹,也幸好她没冲出去,否则刘府的池塘会多了一条冤魂。 “她照着表姊先前的指示,到京城找到我,她没有钱,路上几度遇险,这一路一走多年,直到去年她终于进京,这才找到我,告诉我所有的经过。” “怎么可能?”刘铵喃喃自问。 “想不到是吗?你那位温柔恬静、楚楚动人的表妹,怎么会下如此狠手?呵呵,真蠢啊,你真以为李婉娘柔顺温婉、贤良大度?真以为她与表姊和乐相处? “错,表姊只是不愿意把精力浪费在后宅斗争上,她一心积攒实力,为离开刘家做准备,她无视李婉娘,把她的诸多手段当成跳梁小丑,没想到,终是瞧轻了李婉娘想当正妻,更想留下表姊嫁妆的野心。” 淡淡一笑,顾绮年扬眉问:“现在刘大人已经清楚来龙去脉,你打算如何处置李婉娘?”话丢下,她定眼望他,一眨不眨。 刘铵像打了场败仗似的,垂头丧气。 是,他想起来了,想起婉娘经常在深夜的池塘边烧纸祭奠,想起她几次想要置新宅子搬出去,是因为心虚恐惧? “放心,我会给萧瑀一个交代,不会让她死得不明不白。” 话落,他转身离开铺子。 看着他的背影,顾绮年很高兴,即使他不再憨厚却依旧正直,宁王和靖王与他为伍不会吃亏。 彼绮年笑开,淡淡的笑意从眼底扩散。 第十五章发现真相(2) 这里是宁王府正厅,可当堂正坐的却是卫翔儇,门外侍卫十数人,有人守在门口,有人挡下喧闹不已的丫头婆子。 太嚣张?没错,卫翔儇就是要一路嚣张到底,还要嚣张到皇上跟前。 冷冷的白玉地板上,跪着几个受伤的黑衣人,他们身上负着重重枷锁,一个个垂头丧气,颓唐萎靡。 正厅两旁有二十几名老老少少立着,双手缚在身后,身上颤抖不停,他们脸上满布惊恐,望着跪在地上的亲人,有人忍不住泪流满面,只是迫于靖王的威势不敢号哭出声。 “都看清楚了?你们可以选择说出真相,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也可以选择对主子效忠,让自己和亲人、家族,因为你们错误的决定而灭绝。” 卫翔儇说话的速度缓慢,不带一丝温度,扫过众人的目光中隐含着冷冽。 卫翔儇占尽重生先机,预知葛氏一族将会做的每件事,五年来他每每抢先一步,暗中布置,以至于葛氏一族屡次功败垂成、铩羽饮恨。 最有趣的是,他们甚至搞不清楚背后是谁在与之作对。 他和大哥卫翔祺一点一点翦除葛氏一族羽翼,灭其势力,相较起前世,现在的葛氏一族远远不及前世,他还曾经乐观猜想,这样的葛氏一族断无造反的可能了吧。 没想到天底下的蠢货不少,大还丹事件尚未摘干净呢。 今日,与上辈子相同的八月初三,与上辈子相同的皇帝召唤,与上辈子相同的东安大街上,葛皇后动用宫廷侍卫,刺杀卫翔祺。 幸好他有备无患,充分布置,否则…… 前世的今日,大哥所受的伤让他足足半年无法下床,导致宁王妃文珈玥能够顺利地在大哥汤药中动手脚,更因为大哥无法下床,皇上不得不偏倚葛氏一族,等大哥重返朝堂时,已无立足之处。 今生,情势迥然不同。 卫翔廷染上天花,虽然治愈,但太医说了,他脸上的麻子终生不会退。 原本的风流俊俏变得丑陋可怖,本就阴晴不定的个性更加暴戾凶残,这些日子甚至传出虐死宫女、内侍数人的消息。 皇帝不喜,数度斥责,且谣言甚嚣尘上,都说皇帝有意立太子,所以葛皇后按捺不住了? 梆氏一族频频闹出事故,葛从悠那桩破烂事,换上别人肯定要株连九族,偏偏皇上亲手置,以至于葛氏一族屡次功败垂成、铩羽饮恨。 替葛家人止血,而大还丹一事是他的疏忽,没注意到大理寺里还有葛兴儒的人。 于是认罪书都呈到皇帝跟前了,神医竟临时翻供,写下千字血书后在狱中投镮自尽。 那张血书狠狠倒打卫翔儇一耙,层面从“毒害皇帝”转为“夺嫡之争”,把事情变成“神医误人”,而靖王为打击政敌严刑逼供,栽赃诬陷。 卫翔儇不得不自清,找来一堆人证明自己并无栽赃诬陷。 那阵子忙得足不点地,好不容易挽回一些局面,皇帝既不相信葛兴儒,也不完全相信自己。 皇帝总念着葛家的从龙之功,屡屡抓小放大,以至于五年来,卫翔儇、卫翔祺运筹帷幄,几乎把葛氏的枝枝叶叶全给翦除,主干却依旧挺立昂然。 这样的葛氏一族,再给他们一点时间,肯定又会很快长出繁茂枝叶。 皇帝性格念旧,这种性格在太平盛世会被百姓赞扬一句仁德宽厚,可若是生在乱世,当断不断的性情定会替朝堂埋下祸源。 所以……皇帝不砍,那就他们来动这一刀! 守在门口的卫六转身,对主子一点头,卫翔儇示意,让侍卫把所有的人都带下去,在眼角余光瞄见一道明黄色身影时他才开口—— “本王着实不明白,身为宫廷侍卫,吃的是朝廷俸禄,理该为皇上、为朝廷尽忠,怎能干下这种不忠不义、背主忘义的事?” 冷厉目光扫过,恍如一阵寒风掠过,冻得满屋子人一阵惊寒。 卫翔价停过数息,方又开口,“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是谁下令让你们狙杀宁王?” 家人的性命捏在靖王手里,这会儿谁敢说半句谎话?自己死就死了,岂能连累亲人?于是一人一句,把葛皇后推了出来。 第23页 听着卫翔儇和宫廷侍卫们的对话,隐身在门后的皇帝再按捺不住满腔狂怒。 好啊,好一个皇后!不过是一点谣言,就让她迫不及待地对付翔祺?很好,他真真是小看了葛氏一族的野心。 怒甩袖,皇帝大步跨进厅里,卫翔儇看见皇帝,一脸“惊讶”,飞快起身,走到皇帝跟前三、五步,单膝跪地问安。 皇帝瞄一眼地上的刺客,有两、三个熟面孔,确实是葛皇后身边得用的。 他不是没想过,是否有人刻意陷害皇后,但刺杀的地方在东安大街上,人来人往、目击者众,即便卫翔儇有意陷害,怕也没那么容易。 街头事发,卫翔祺受伤,亲眼目睹的官员进宫禀告,而那些人素日里与卫翔儇、卫翔祺并无来往。 “是。”卫翔儇领命起身。 “你说,为什么知道翔祺会有危险,身边暗让隐卫跟随?” 丙然疑心自己?皇上对葛氏一族不是普通的偏心呐,难怪五年来他们用尽心计也无法扳倒葛氏。 “因为,今天的刺杀不是第一次。”仰头,卫翔儇温和却坚定的目光与皇帝对上。 人人都说皇帝偏爱靖王,给他足够的权势与兵力,倘若他有心那个位置,举事并非难事,唯有他心底明白,皇帝给的不过是种试探——测试自己有没有野心,想不想取而代之?试探他是不是全然地忠心,誓死效忠皇帝。 微微的失望,微微的……伤心…… 从小,他一直想要父亲、母亲,想要一个家,但他们都给不起……没关系,不难过,现在他有绮年了,她会给他做糖,把他酸酸的心变得甜蜜。 皇帝闻言大怒,“谁那么大的胆子?!” 卫翔儇没有回答问话,只是平铺直叙地说着,“这五年当中,宁王殿下十数次遭到刺客劫杀,六次受到意外波及,并且每次查到最后都会查到同一个方向。 “更有趣的是,即便在自己的王府里也不平静,皇上可曾想过,为何宁王殿下与臣成亲多年却始终无所出?” 一句问话问得皇帝哑口无言,他们的王妃是葛皇后亲手挑的,莫非……“把话说清楚!” 卫翔儇转身挥手,让侍卫把刺客架出去。 大门关上,他双膝跪地,哑声道:“宁王无意夺嫡之争,一心为国尽忠、为皇上尽孝,只是身分摆在那里,行事气度、聪明才智明摆在那里,谁能不思虑? “宁王殿下性情像极了皇上,以后百姓为子姓为子女、以天下为已任,可是为百姓喉舌,便会坏了某些人的好事,一次、两次,人家能不怨慰、能不下套使计谋?不铲掉挡路的石头,车子怎能行走顺利? “这些年,葛相一党出过多少事,哪次皇上不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臣明白,宁王殿下更明白,这是君臣情深,这是皇帝仁慈,对旧臣于心不忍。因此皇上下了明令,就算有臣子认为惩罚太轻,宁王殿下也从不置一词,直到……” “直到什么?” “半年前,宁王殿下再度被刺,伤口不深,但剑上喂毒,中了此毒每月里必有几天会发烧、下痢,症状类似伤寒,三个月内将会病重身亡。 “幸而殿边谋士精通药理,发现伤口不对劲,挤出脓血,验出毒物,开出解毒药物,外敷内服,整整花了四个月才将此毒拔除。 “而服药期间,即使行房也无法孕育子女,但,宁王妃却怀上孩子……” 闻言,皇帝倒抽口气,这、这是……混乱皇室血脉! 皇帝气得双手颤抖,咬牙怒问:“孩子是谁的?” “宁王妃每月到承惠寺礼佛,小住三、五日,葛嘉祯亦对佛事上心。”葛嘉祯是葛兴儒的嫡孙,葛从升的嫡子。 真是好盘算呐,倘若卫翔祺被他们得手,日后能登基为帝的只有两个,一个是葛兴儒的外孙卫翔廷,一个是曾孙文珈玥之子,这天下到底是卫家的还是葛氏的? 卫翔儇低头,嘴角噙起冷笑,这次终于触到皇帝的逆鳞?终于让葛氏一族再无翻身之机? “翔祺他……” “禀皇上,在宁王妃确诊有孕之后,宁王殿下的饭食中被下了绝育药,往后再无子嗣。” “该死!”皇帝雷霆震怒。 “皇上莫急,多年前,宁王殿下发现王妃与葛嘉祯过从甚密之后,便已在外做下安排,如今殿下已有几位子女。”孟可溪肚子里那个她总说是女儿,虽然还未生下,就当是位小千金吧。 这是大哥坚持的,其实他并没有吃下绝育药,生育无虞,他只想逼迫皇上接纳孟可溪,并且杜绝皇帝塞人。 卫翔儇的话让皇帝松口气,幸好没让葛氏一族得逞。 想着卫翔祺、卫翔儇,皇帝想到自己的后宫佳丽三千人,竟除了葛皇后,谁的肚皮也不见动静,目光瞬间转为凌厉,果然……葛皇后知道了,知道翔儇是他的儿子。 所以断他的后宫子嗣,给翔祺下绝育药,也让翔儇生不出孩子,葛家这是要断绝卫氏一族呐! 皇帝没有多说其他,但黯淡的眸子里有一道锐光转过。“翔祺伤得怎样?” “皇上放心,宁王殿下伤得不重,现有三名太医守在屋里,只是微臣不想让宁王妃和夏侧妃进屋,生怕……”卫翔儇顿了顿,再开口,“微臣自作主张,夸大宁王殿下的伤势,让皇上受惊了。” 皇帝冷笑,现在宫里怕是上上下下全传透了,葛皇后肯定开心无比。 “不怪你,你做得很好。前些日子有御史上书,葛从升鱼肉百姓、强抢民女,你替朕到卢州查查。” 梆从升的劣迹何止是鱼肉百姓、强抢民女?卫翔儇面上不露,心头却乐得开花,看来皇帝终于下定决心要铲除葛氏一族。 眼底微亮,卫翔儇提醒自己,得找个时间向“为民伸张正义”的崔御史道个谢。 别小看崔御史上书,眼看子孙——出包,葛兴儒依然屹立不摇,可见葛相深得圣心,在这种情况下还敢拿针戳葛氏一族的可不多见。 “禀皇上,葛氏势力庞大、盘根错节,若大张旗鼓,定查不出个子丑寅卯。” 这话又扎在皇帝心窝子上了,势力庞大、盘根错节?这天底下的势力都是皇帝的,关葛氏一族什么事? 皇帝表情依旧,然而可看得出眼底冒出熊熊烈焰。“你想怎么做?” “微臣想以照顾宁王殿下为由,搬进宁王府,再暗中离开京城,前往卢州,待证据搜集齐全,把人捉拿了,皇上再大张旗鼓,令微臣出京捉拿葛从升。” 搬进宁王府?这是防着靖王妃,怕她进宫泄漏大事?好,非常好,一个个都是葛氏的好子孙。“你考虑周详,就照你所说的办。” “微臣遵旨。” 皇帝满意地看着这个儿子,卫翔儇聪明懂事知进退,长得像他母亲,她是他这辈子最心仪、也最放不下的女子,他不后悔当年的错误,只是……为了天家名声,他无法认下卫翔儇。 “翔儇,陪朕去看看翔祺吧!” “是。”卫翔儇躬身退到皇帝身后。 看着皇帝的背影,卫翔儇微皱眉心,他始终无法厘清对这位父亲的感觉。 第十六章葛氏一族倒定了(1) 娘家传话,说葛老太爷身子不舒服。 照理说,袓父有恙,葛嘉琳应该立刻回娘家探望,但她不过是个小小庶女,凑什么热闹呢?早在嫁进靖王府时,她就明白自己是葛家的弃子,图的不过是她在娘家需要时,可以从背后捅靖王一刀,她又不是傻子,怎会自毁前途? 身体有恙?说穿了不过是崔御史的笔挑上二叔父,这才要召她回去,问问王爷的动静。也该让二房吃点苦头,免得处处打压大房。 第24页 至于王爷的动静?她怎么会知道呢,就是要问也得问问待春院那位吧! 想起顾绮年,她满嘴苦涩,像是谁掐住她的鼻子,迫她喝下一碗烫舌药似的,那股苦味儿从嘴里一路蔓延到胸口,然后停在胃里,压着、堵着、积着,隐隐地疼痛着,让她夜里难眠,心头难静,一把火烧得她越来越浮躁。 眼底浮起浓浓的一圈墨黑,唇上干涸龟裂,她必须藉由打骂下人才能透口气。 既然知道张柔儿只是王爷扯的大旗,她就不客气了。 前天,她寻了点事儿,狠打张柔儿二十大板,听说人到现在还烧着呢,能不能熬过这次端看她的命,谁让她跟自已叫板作对。 梆嘉琳咬牙暗恨,还以为王爷为张柔儿心疼,刻意让唐管事来敲打自己,原来是想转移她的心思呢,好让顾绮年在待春院里过上安稳日子,是不是等她把王府上下的女人全数收拾妥当,爷才让顾绮年大摇大摆登场? 他舍不得顾绮年伤神,却让她双手沾血,这份疼惜可是头一份儿。 她把待春院里的景况模清楚了,盖新房、立新门、买新人、开新铺……连夫子都请进门了,人家在那儿出出入入、自由自在得很,哪像她,挺着背、咬着牙,为王府名声门面着想,再不痛快也得咬牙和血吞。 都说她心肠硬、手段狠,袓父曾说,若她是男儿定能做出一番事业,可惜她是女子,只能在后院翻云覆雨。 她对袓父的话不以为然,比起葛嘉为、葛嘉祯,她半点不输,除了在后院,她还能做更多的事。 淡然一笑,很快,很快王爷就会明白自己对他多有用! 至于目前,她该做的事是……顾绮年…… 彼绮年伸伸懒腰,看一眼伏在案上练字的春天、夏天,笑得看不见眼睛了,他们越长越好、越大越帅,她养得很有成就感呢! 先生赞他们天资好,学习快,阿儇自夸自擂,说道:“那倒是,我小时候也这样的。” 确实阿儇从小便不同凡响,小小的男孩却有宽宽的肩膀。 没有亲爹,亲娘于王府大小事漠不关心,他这样一个小小人儿就把王府给撑起来了,莫怪她一个三十岁的剩女灵魂会爱上小正太,实在是他强大得不像个小孩。 小时候这样,长大也这样,他事事设想周到,算无遗策,有他在,她的脑袋会越变越简单。 她其实很感激,阿儇在算计葛氏一族、算计帝心,为宁王的太子之位筹谋时,还有余力管她爹的事情。 阿儇派人冒充在刘府曾被夫人救下一命的奴婢,让她找到管叔叔,透露萧瑀已逝的消息,并传达“萧瑀遗言”,让管叔叔找出萧瑀的匣子,前往京城寻找老主子萧梓华,也就是何宇杉。 避叔叔上京,主仆相见,不胜欷吁。 萧瑀的死讯让何宇杉悲伤不已,幸而有妻子、儿子,和顾绮年在旁安慰,他才慢慢恢复过来。 避叔叔眼光毒,看着顾绮年目不转睛,说道:“顾姑娘和咱们家小姐很像。” 这句话让何宇杉改变主意,收顾绮年当干女儿,于是绕了一大圈,顾绮年再度回到亲爹身边。 避叔叔提及当年旧事,“几度上门求见,始终见不到小姐,我便留了心眼,年末只拿出五成的营收送往刘府,等上几天,始终等不到小姐召见。我猜测小姐被软禁,根本碰不到这些银子,否则以小姐的伶俐定会晓得帐目不对。 “第二年,我送进刘府的银子更少,刘老夫人召我去问话。我回答,‘过去铺子生意好,是因为小姐想法多,咱们的生意才能比旁人好。’我试探能否让老奴请教小姐,有没有什么新法子? “刘老夫人却骂骂咧咧的,说我能耐不足,要换管事,我硬声相抗,说:‘行,请老夫人拿出我与小姐签下的契书,小老儿立刻走人。’ “我与小姐之间哪来的契书,但凡她回头问问小姐,就可以知道我在说谎,可她不问,亦拿不出契书,发作一顿后把我赶出刘府。 “我送进刘府的银子一年比一年少,刘老夫人恐吓要把铺子卖掉,老奴同意,但她得拿得出铺子房契才能论买卖。她拿不出来,这让老奴稍稍安心,代表刘老夫人还不能完全拿捏小姐,我怎么都没想到小姐竟会被李婉娘害死。” 说完,管叔叔和何宇杉抱头痛哭,“当事人”也忍不住热泪盈眶,想起呼天不应、唤地不灵的那段时光,心中依旧委屈。 不过几天后,顾绮年乐津津地从刘铵手里拿到三万两银票,她直接送到何宇杉手里,对他说:“我把这件事告诉靖王爷了,我不知王爷是怎么办到的,刘铵竟把银票吐出来。”顾绮年没说破,何宇杉却心里雪亮,那是靖王在为小瑀出气呢,两个孩子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若非身分悬殊……终究是小瑀福薄。 刘铵把李婉娘送到庄子上,让刘老夫人待在佛堂,潜心修佛。 卫翔儇说:“等着吧,天道循环,报应不爽,李婉娘和刘老夫人很快会遭天谴。” 彼绮年很高兴自己没看错人,刘铵确实是个磊落男子。她更高兴卫翔儇恩怨分明,没把内宅女子的罪过追究到刘铵头上。 能这样结束最好,刘铵是个人才,宁王需要他,大卫王朝也需要他。 到此,萧瑀的故事结束,顾绮年的故事正要粉墨登场。 甜田的生意越来越好,在何宇杉的帮助下,顾绮年打算开饭馆。 饼去何宇杉顾忌皇帝,不敢亮出身分、重返商场,生怕再次招惹上祸事,害了女儿,如今萧瑀已经不在,没了顾忌,他决定再入商道。 彼绮年举双手同意,身为人,就有权利做自己喜欢的事,何况孟可溪说过,皇帝再过两年就要驾崩,他大概没有精力再抄一回萧家吧。 这一回何宇杉也学会低调,就算口袋银子多到钵满盆溢,也不会傻得再跑去争“大卫王朝第一富商”的排行。 彼绮年说:“聪明人,要懂得闷头发大财的道理。” 于是这对干爹、干女儿,开始合伙闷头发大财。 卫翔儇在出京前的夜晚,对顾绮年说:“等我回来,我要娶你为妻。” 他说的是“妻”不是“妾”,他的口气很笃定,但顾绮年不敢作大梦,能维持眼前这样就很好了。 因为他是王爷,因为他的后院里还有很厉害的王妃,自己只擅长做菜,不擅长斗争,所以……她只想维持现状。 她是现代人,当然想要当专一,但她已经为他甜言蜜语折服,愿意退让妥协。 她说服自己,这里是古代,一个价值观与自己迥异的年代,她不能要求这个世间的规则来将就她,也不愿意把爱情建筑在另一个女人的哀伤之上。 在这里,离婚的女人不会退一步海阔天空,不会有下一个更好的男人在等待,她们的下场……很糟糕。 所以顾绮年笑着说:“别说傻话,不管认不认,你都是皇帝的亲生儿子,他怎能容许我这种身分低下的女人成为你的妻子?”这种事很久以前就经历过一次了。 卫翔儇生气了,正色道:“不要质疑我的能耐,七年前做不到的事,不代表七年后我还是无法办到。” 他说:“大哥能为孟可溪做到这一步,凭什么我不行?” 彼绮年失笑,“哪有人在这方面较劲的?” 他硬声道:“我偏要较劲,我能为你做的,只会比大哥为孟可溪做的多更多!” 说实话,爱上一个愿意为爱情较劲的男人,真的很好…… 第25页 前几天卫右回来,他说王爷很快就会返京。 他把王爷的信交给顾绮年,顾绮年一读再读,读着他的思念、他的感情,也读着他这一的经历。 他的文章写得很好,把诱捕葛从升的过程描写得精彩非凡—— 卫翔儇一到卢州就用上美人计,让从边塞送来的金发美女进了卢州最大的青楼,一曲曼妙的肚皮舞,把卢州的男人全勾进青楼竞价。 梆从升是何等身分,谁的银子能比他多? 当晚,葛从升就被人五花大绑,关押起来。 第二天,卢州百姓听到的最大八卦是葛大人替金发尤物赎身,领回府中。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大人不早朝,白天、夜里全在金发美女的肚皮上混日子。 而回到葛府的“葛从升”没闲下,倒不是夜夜忙着当新郎,而是翻遍葛府上下,把能找的罪证全翻出来。 至于罪状内容,皇帝想要叛国罪,就会有异国文字的信笺,皇上想要贪污罪,就会有完整的帐册足供翻阅。 梆从升本来就不是什么干净货色,想往他身上泼脏水有什么困难?更别说脏水还没泼他早就是满身墨。 试问:“葛从升”进自己的书房调阅文件,算抄家吗? 当然不算。 “葛从升”将库房中数量惊人的金银珠宝送回京城,算抄家吗? 当然不算。 “葛从升”把被强抢回来的美貌小妾带回京城,算抄家吗? 当然不算。 于是简简单单、轻轻松松地,人证、物证通通收进囊袋,卫翔儇整装返京。 他让卫右提前回京向宁王递话。 于是卫右返京隔天,原本病得下不了床,准备交代后事的宁王“意外”得神医相助,奇迹似的复原了。 龙心大悦,拿出卢州官员的数十道折子,命太监当殿宣读。 宁王没死,已让葛兴儒的脸色青白交加,几乎站不稳脚,卢州官员的折子再一读,他当场昏倒,皇帝却像没看见似,连命内侍把人抬走都不让,就开始议论由谁去搜罗证据,将葛从升带回来。” 早被授意的大臣顺着圣心提议靖王,于是圣旨下,命靖王为钦差大臣,至卢州查缉葛从升罪证。 经过这一场,葛氏一族倒定了,就算不立太子,卫翔廷失去背后势力,再不会是宁王对手,胜负已成定局。 卫翔儇在信里说——等我回去,等我落实誓言,证实我对你的心。 想到这里,顾绮年会忍不住甜甜笑起,哪还需要证明? 在他诉说阿儇和小瑀的陈年往事时,已经证明他的爱情不曾褪色。 在他说着对小瑀的思念时,已证明他的爱情有多浓烈。 在他咬牙说“无人可以取代小瑀”时,已经证明他的爱情有多坚定。 就算他什么都不做,她也知道,卫翔儇的心里满满地、满满地都是她,拥有这样一个男人的真心真意,她无法不骄傲! 第十六章葛氏一族倒定了(2) 甜田今天有一笔大生意,是秦尚书家的赏花宴。 秋天到了,不少京城贵人府里都忙着办赏花宴,今天这单生意是卢焕真差点儿跑断腿才跑出来的,他们都想着,只要这次做得好,接下来甜田的名声,就真的会在权贵圈子里打开了。 因为订单量太大,待春院里的人几乎都出动了。 彼绮年再不需要被监视,卫左便随着卫翔儇去卢州办差,铺子后面那块院子已经盖起厨房,莫离、小香在那里制作糕点,小添、红儿看店,卢焕真、袖儿领着新买的两个小丫头进尚书府摆盘送糕点。 这一忙,今天恐怕不能回待春院了。 令人讶异的是莫离,顾绮年以为自己要当莫离一辈子的厨娘了,只要她家卫右想吃什么,顾绮年就得乖乖下厨房。 没想到卫右说一句“我想吃你亲手做的”,莫离竟然就开始洗手做羹汤了?爱情的力量太伟大! 卫左见状,明明心苦,还是忍不住在旁说风凉话,“瞧你杀鸡的狠劲儿不输砍人,甭这样吧,那只鸡可没练过玄坤掌。” 气得莫离举起菜刀往卫左身上丢。 卫右体贴,柔声说:“我就喜欢看阿离杀鸡,多有气势!” 一句话,莫离的火气瞬间消弭。 彼绮年摇头,低声对卫左说:“知道自己输在哪里了吗?再固执刚强的女人都喜欢听甜言蜜语,对喜欢的女孩子挑衅,是五岁孩童才会做的事情。” 她说得卫左面红耳赤,谈恋爱啊……还是得成熟点才行。 “姨,我写完了。”春天放下毛笔。 “写得真好。”她模模春天的头,这孩子乖得惹人心疼,不争不抢,有什么好的全紧着弟弟,面对大人更是乖得没边儿。 “我也写好了。”见哥哥写完,夏天飞快飙完最后几个字,把毛笔搁下。 因为心急,后面几个字写坏了,春天看得皱眉头,板着脸说:“夏天,你记不记得姨说过‘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你看,老鼠屎、老鼠屎、老鼠屎、老鼠屎……”他每点一个字就念一次“老鼠屎”,被他点完,粥全坏了。 看春天教训弟弟一脸老成的模样,可爱得让人想往他脸上捏两把,不过顾绮年选择闭嘴不语,她是再纵容孩子不过的,要是依她的话,肯定会说:“没事儿,才几个字。” 但卫翔儇坚持,“坏孩子都是被宠出来的,如果你不忍心,管教夏天的事交给我和春天。” 听见了吗?春天都能排上号,却轮不到她出手。 她不高兴,噘嘴说:“要是把孩子教成你那副冷样子,谁家姑娘会看上眼?” 卫翔儇乐呵呵地牵起她的手,满脸骄傲,“有世上最好的那个看见就好啦。” 她是世上最好的那个吗? 肯定不是,但她绝对是他心目中最好的那个。 是啊,只要对你最重要的那个人看见你的好,其他人的眼光,何必在乎。 “重写一遍。”春天说完,把毛笔塞回夏天手里。 夏天可怜兮兮地抹了两下脸,却没反驳哥哥的话,也没向顾绮年求助。 彼绮年笑着揉揉他们的头发,说:“加油哦,我去给你们做晚饭。” 把春天、夏天哄睡,顾绮年走到院子里,闪烁星辰布满夜空,秋凉的天,夜风迎面吹来,带起微微寒意。 冬天很快就要到了,到时白雪纷飞,大地银装素裹,美得教人别不开眼。 她想起从前那年,他追着她问:“小瑀,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她扬扬眉,扯了他的头发,调皮说:“不告诉你。” 他不满,抓住她的手,“你说今天要给我答案的。” 嗯,她今天要给他答案的。 怎么都没想到,前辈子缺乏男人缘的自己,在这个时代,十二岁就有人追着她要答案。萧瑀眉开眼笑,转转眼珠子说:“你接得到我三颗雪球,我就告诉你。” 她退一步、退五步、退十步,弯腰挖出几坨雪,做了三颗扎扎实实的雪球。 她心眼很坏的,丢左、丢右,远远地丢到他身后,幸好他武功高,身手非凡,纵身飞跃,三颗雪球一颗都没落下。 看到他全都接着了,她转身往外跑。 见她赖皮,他飞奔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腰,“你又说话不算话。” 她失笑,捧起帅帅的小冰脸说:“你怎么这么可爱,我已经把答案给你啦!”说着,她飞快在他颊边亲一下。 他反应不过来,呆了,她趁机从他怀里挣月兑跑掉。 耳朵红了,脸颊红了,他傻傻地看着她的背影,然后,想起来了。 他转身回去找雪球,而她红着一张脸继续往外跑,跑到门边转身,看见他傻傻的笑脸。爱情总是喜欢把聪明人变傻,这可怎么办才好? 第26页 调皮了,两人远远对望,她抛给他一个飞吻,才跑出王府大门。 门里的愣小子被她的飞吻缠上,傻得更严重。 鹅毛细雪从天空飘下,沾了他满头满脸,他捧着从雪球里掏出来的三块帕子,一遍遍重复读,三块帕子各绣三个字——我、爱、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把帕子收进怀里。 帕子湿了?没关系,他暖暖的胸口,焐暖了“我爱你”。 思绪拉回现在,顾绮年弯下腰瞄了眼,地上没有雪,只有细沙,她又绣了三块新帕子,还是同样的三个字。 绣着绣着,思念像虫子似的,在心里啮咬,她恨不得长上翅膀,立时飞到他的身旁,看着他、揽着他,听他细细碎碎地说着话,闻他身上淡淡的男人气息。 “我想你了,阿儇。”她不介意自己是妻、是妾、是不是唯一,不管如何,她都跟定这个男人了。 叹口气,抚抚微凉的双臂,仰望星空。 罢搬进待春院的时候,整座园子里只有自己,荒烟蔓草,连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寂寞味道,当时并不觉得怎样,但是现在……新屋盖起来了,人多了,笑声多了,热热闹闹的院子突然安静下来,竟让人感到微微的不安。 是不是因为人的天性贪婪,她拥有的不在身边,便觉得凄凉? 不知道欸,明明所有的事都往好的方向发展,明明确定现在的卫翔儇已经和孟可溪说的“前辈子”不一样,可是她隐隐地害怕着。 怕什么呢?不知道。 握紧拳头,她对自己喊话,“没事的,阿儇马上就回京,明天阿离、红儿、袖儿、小添、小香……通通回家,这里又会是一片热闹。” 等她们回来,大家开个会,好好讨论一下该如何帮阿儇办一个盛大的生日趴。她要邀爹、干娘、管叔叔、卢大哥……把所有人都请来,她要试试看能不能做出一个三层大蛋糕!她试着鼓舞自己,转身看向那片郁郁青青的菜园。 瞧,一个闹鬼的园子让她整治得多么好,她在绝境中都能走出这样一条康庄大道,还有什么事能难得了她? 彼绮年用微笑压制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 她回到屋里,提笔,今晚她要写一封长长、长长的信,用思念把空白的地方填满。 她要让阿儇知道,她是世界上最奸的奸商,她要用一点点的思念,买他很多的挂念,用一些些的感情,换他无数的爱恋,用一句句的甜言蜜语,买他长长的一生…… 她是这么坏的狐狸精,那么,他还愿不愿意与她交易? 从趴着的木桌上惊醒,顾绮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她是被浓烟呛醒的。眼睛张开那刻,她没有看见卫翔儇,只有冲天的烈焰向她包围。 空气被熊熊大火烧得沸腾,火焰不断吞噬桌柜,四周的景物变得扭曲,那股渐渐向她包围的热气像是千针万针似的,不断地扎着她的身体。 灼痛一分分侵蚀她的神经,漫进了肺腑,空气慢慢变得稀薄,钻进气管的浓烟呛得她喘不过气,她勉强站稳脚,胸口却不断剧烈起伏,眼前隐隐发黑。 她快死了吗?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云开日渐出,明明困境渐解,明明她已经要走出一条康庄大道,明明……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难道幸福注定与她无缘?难道她不该拥有一个好男人? 难道她必须在生生死死之间不断轮回,不断挣扎,即便再怎么努力向前,还是永远看不到美好终点? 她又要死了。 她死了,阿儇怎么办? 她已经谋杀了他的七年,他已经为她伤心了七年,难道还要再一个、再一个、再一个七年?让他的人生不断在寂寞哀伤中徘徊? 她不愿意啊,她舍不得啊,她还没写完一封长长、长长的信,告诉他,她有多爱他,告诉他,被他爱过,人生值得。她还没有做的事这么多,怎么又要死了…… 不甘心、不愿意……无数无数的憾恨在心底凝结…… 眼前一切渐渐虚浮旋转起来,她看见自己的灵魂一点一点抽离身体,她缓缓闭上眼睛,两颗泪珠坠落…… 明明是烈火缠身,可冷汗却湿透她的衣衫,透骨的冷,彻骨的寒,她极力控制住颤动的双手,她不愿意死…… 快马奔腾,深夜的京城大街空无一人。 他回来了!这是最后一役,他将把葛氏一族踩进泥地里,他的生命已经改写,他不会死、大哥不会死,大卫王朝更不会亡于卫翔廷手里。 他有很多的计划,绮年想做生意,他就给她买铺子,绮年想把厨艺传承下去,他就给她办学堂,绮年想做的每件事,他都要帮着她完成。 因为她说过,“什么叫?成就他的成就,爱他所爱。” 他爱她,爱很多年,也压抑了很多年,他不敢讲、不敢碰,生怕那个伤口太疼痛,痛得自己无法承受,所以宁可无心无肺。 因为无心无肺,他无法爱上别的女人,无法施舍笑脸。 直到顾绮年出现,直到萧瑀回来,于是他的心肝肠肺通通都回来了,他又可以快乐、惬意,可以尽情地爱着顾绮年…… 当一个完整的人,很好! 快马跟在主子爷身后,卫左、卫右的嘴角扬起,他们就是忍不住想笑想开心,没有特殊的原因,只因为王爷的背影看起来很快乐,因为王爷的动作看起来很快乐,因为王爷后脑杓都表现得很快乐…… 苞在王爷身边多年,难得感觉王爷这样开心着,一块千年寒冰终于融化,那颗照着主子爷的小太阳也把温暖分享给他们。 开心、乐意、欢悦……他们要“回家”了! 卫左、卫右看了彼此一眼,虽然待春院不大,虽然他们必须挤在同一张床上,可那是他们的家,有很多气味的家。 早上起床,迎接他们的是花开的清香味,紧接着是饭香、菜香,然后一整天空气中会飘着蛋糕、甜点的甜香。 他们都是孤儿,以为家就是放着桌椅、床的地方,可以坐、可以躺就行了,从不知道有温度、有气味、有无数笑声组合起来的所在,才叫做家。 现在他们知道了,现在他们就要回家了…… 随着王爷扬鞭,“啪”地!他们一起落下马鞭,马速增快,越接近靖王府,他们的笑就越控制不住,可忽地,弯弯的笑眉竖起—— 远远的那个烈焰冲天的地方,是他们的家? 第十七章为爱勇敢(1) 兴文院。 这是靖王府最大院子,也是靖王的起居处,虽然王爷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但随时都保持干净整洁,现在这个院子的主屋里躺着一个重要的女人。 她是被大火呛晕的,几个太医轮番照顾,但直到今天整整半个月了,她还没有清醒。春天、夏天的哭声在耳边哭哭停停,极其压抑地,生怕将她吵醒,却又害怕她不醒,让顾绮年听着好心疼。 她想对他们说:“不怕,姨不死。” 可是她张不开眼,做不出动作,她连钻进自己的身体都没办法。 是的,她没说错,就是“钻进”。 叹口气,飘回屋梁上,她已经这样很多天了,她试过各种方法,都无法回去。 她跟在每个人身后团团转,她试着发出讯息,她不断在卫翔儇耳边说话。 可惜他没有第三只眼,看不到灵异世界,她终于理解可溪的感觉,那种只能忧心、只能心疼,却什么都不能做的无能为力感真的很糟。 这几天国事繁忙,卫翔儇忙得连喝口水都没时间,可是回到王府里,他就会待在顾绮年身旁,细细地把这天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告诉她。 第27页 梆皇后命人刺杀宁王,人证物证俱在,七尺白绫送她上路。 宁王妃与葛嘉祯私通,企图混淆皇室血脉,两人下场和葛皇后一样。 梆从升罪证确凿,判斩立决,牵连者众,这回皇帝整整砍掉葛氏族中青壮年男子近二十人,圣旨到当天,葛兴儒一口气没喘过来,走了,葛氏一族失了主心骨,再翻不起风浪。 树倒猢狲散,朝堂势力重新洗牌。 前朝势力重洗,后宫亦然,后宫娘娘们膝下都无子女,谁也不比谁强,这会儿还能不积极抢食大饼? 谁晓得这时后宫又出事了,卫翔廷竟在睡梦中被人杀害,在警戒森严的后宫发生这种事,这让皇帝如何安心? 皇帝严令调查,这一查,查出凶手是二皇子身边的太监——服侍二皇子多年的刘公公刘梡。 太令人匪夷所思,皇帝命人严刑逼供,所有能用上的法子都用了,刘梡被打得体无完肤,只剩一口气,依然坚持是自己受不了二皇子的变态凌虐,这才狠心动手。 不管二皇子再暴虐无道,终究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还是从小宠到大的,没想会落得如此下场,先是为父为师的葛兴儒,再是枕边多年相伴的葛皇后,现在又是亲儿子……身边亲近的人一个个走了,皇帝黯然神伤地病倒,他无心处理政务,册封宁王为东宫太子,令其协理朝政。 朝廷大事总算告一段落,卫翔儇拖着疲惫身躯回到靖王府。 他还是老样子,一回府便直奔顾绮年身边。 他抱抱站在床边春天、夏天,低声问:“今天有没有乖乖的?” “我背书给姨听了,姨知道夏天用功,一定很高兴。”夏天的眼泪鼻涕流了满脸。春天用手背檫掉夏天的眼泪,说:“夏天不哭,姨喜欢勇敢的孩子。” 夏天用力点头,拿衣袖抹掉脸上的湿痕。“爹,姨是不是睡饱了就会醒?” 两个小小孩子仰望父亲,企图在崇拜的父亲脸上得到答案。 回望儿子,卫翔儇苦苦一笑,他也想有人给自己答案。 坐到床边,他轻抚顾绮年苍白的脸颊,低声说:“听见了吗?睡饱就醒吧,春天、夏天……还有我都想你了。” 春天拉起顾绮年的手,附和他爹的话。“姨,我们想你了。”眼睛一眨,长长的睫毛刷下两滴泪珠子。 “你们先回去做功课,让爹陪姨说说话,好吗?” “好。”夏天不想,但春天应下,把弟弟哄走。“乖,我们晚点儿再来。” 春天、夏天走出房间,卫翔儇弯下腰把顾绮年抱到自己膝上,搂着、亲着、磨蹭着,温温的掌心温温地熨贴在她腰间,屋梁上的顾绮年几乎可以感觉得到他的温度。 “绮年,我已经和大哥告假,从明天开始我可以留在家里陪你,你想做什么呢?告诉我,我陪你做…… “昨天孟可溪生下女儿,大哥高兴极了,他想明媒正娶,把孟可溪娶回家,可是问题大着呢,靖王侧妃变成太子妃,这种故事太刺激,官员百姓肯定无法接受,所以得给孟可溪一个身分。 “记不记得顾太傅?我提过的,给我和大哥启蒙的先生,那时候他没少被我和大哥折腾过。他只有两个儿子,现在多了两个女儿,一个是你,一个是孟可溪,以后你们这两个好朋友将成为真正的姊妹。 “我们比较简单,等你清醒,皇上会下令为我们赐婚,大哥和孟可溪就麻烦了,孩子都已经生四个,要怎么自圆其说? “孟可溪很聪明,编了一个有趣的故事。她说:有位方外大师曾为大哥批八字,说他封太子之前,有再多的子嗣都无法保住,可皇上迟迟不做出决定,又怕大哥年纪蹉跎,便让他和孟可溪先做夫妻,待封太子后才正式成亲。 你觉得,这个说法能说服外人吗? “我想,大哥根本不介意能不能说服别人,他只在意能不能让孟可溪名正言顺,永远留在身边。我也是呢,我也在意你能不能永远留在我身边。 “我已经给葛嘉琳一纸休书,等你醒来,我们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卫翔儇用温柔的声音说着温柔的话,他挑着过去的事,一件件诉说,那三块写着“我爱你”的帕子,他一直带在身上;没有南枣核桃糕,他再也不吃糖。他们之间共同经历过的事太多、太琐碎,可是他每一件都能钜细靡遗地讲。 他抱着她,轻轻摇晃,他不确定顾绮年什么时候会醒,太医的诊断非常不乐观,但他不会放弃,他们好不容易能够在一起。 表是没有感觉的,可是顾绮年觉得好心酸,眼睛发热、心底胀痛,难受想哭…… “想通了吗?” 清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出现,顾绮年偏过头,身边坐着一个娇俏可人的小少女,这是她第二次现身,第一次的时候她自我介绍,说她是月老。 彼绮年把她的话当屁,何谓月老?第一是男人,第二是老人,她怎会相信这小少女的鬼话? 少女月老被顾绮年的目光激怒,赏她一颗栗爆,说:“笨蛋,月老是一种职业,不是一种人称。” 彼绮年还是不相信,在某些时候,她挺固执的。 少女月老又说:“我之所以出现,是你的红线比别人脆弱,无法把两个人牢牢绑在一起,所以你的爱情往往才刚开始就断线。” 是吗?刚开始便断线,所以孤独是她的人生?寂寞是她的命运? “想通没?”少女月老又问。 “想通什么?”顾绮年反问。 “为什么你的红线比别人脆弱?” “因为你用的红线是次等品、劣质货?”顾绮年直觉回答。 商业时代咩,旧东西都比新物事用得久,听说爱迪生发明的灯泡直到二十一世纪还可以发亮,如果东西用不坏,老板要把新产品卖给谁? 以此推论,所以现代人的离婚率高,并非月老不尽心,而是红线耐用度低? 少女月老翻白眼,大叹气。“喂,你懂不懂什么叫做自我反省?” “反省?” 少女月老很忍耐地差点没咬碎一口银牙,恨铁不成钢地捶她一记。“算了,我没时间跟你耗,直接公布答案—— 对于爱情,你不够勇敢。” 哼,顾绮年轻笑,要飙歌吗? “你说是我们相见恨晚,我说为爱你不够勇敢,我不奢求永远,永远太遥远……” 她竟然唱歌?很痞?是!不痞一点她会哭,骄傲如她不想在外人面前掉泪。 少女月老被她气得一张俏粉脸涨成猪肝色,这个女人有没有同情心啊,卫翔儇抱着她的“尸体”痛不欲生,她还能唱歌? 难怪新闻记者问:“一千万买你男友,卖不卖?” 十个女人九个愿意卖,不卖的那个不是因为两人感情深厚,而是男朋友的身价比一千万还多。 “记不记得每天都到你店里买一个蛋糕的男生?” “你说的是那个宅……”男字尚未月兑口而出,倏地,联想起什么似的,顾绮年的眼睛圆瞠,不会吧!她揉揉眼睛,用力看,如果宅男拔掉眼镜,梳平一头乱发,那是……阿儇? “没错,阿宅就是卫翔儇,你敢说你不知道他喜欢你?” 她……知道的,她想过试着用开玩笑的语气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但想起被爱情弄得伤痕累累、毫无自尊的母亲,她退却了。 她说女人其实不需要爱情,她说追逐金钱比追逐爱情更实际,她总是为了爱情价值和可溪辩论,她想,爱情不在她的人生选项里。 少女月老把她的表情尽收眼底。“这就是你的问题,你连多问一句的勇气都没有,第二世一样、第三世还是一样,给你这种人再多的机会都是浪费。” 第28页 “不对,在第二世里,我曾经告诉阿儇,我爱他。” “就那三个雪球?哼!”少女月老鄙夷一笑。“你知道他为了想娶你这个身分低贱的商户女,十几岁就跑到战场上砍人头,一心想用功勋换得婚姻自主,你呢?你做了什么?在他老妈和你谈判时,连多争取几句的意愿都没有。” 胸口一滞……竟是这样?他的急于表现,他的不顾一切,他把生死置于度外……不是因为事业心强烈,而是因为她? 她竟还因此与他争执吵闹,甚至恐吓要和他一刀两断,永世不见…… 就是因为这样吗?所以她为爹的事上门求助,他才不愿见她?是因为怕她再次恐吓,怕两人真的一刀两断? 原来从头到尾是她害了自己,那时候怎么能怨恨呢? 她怨王妃、怨阿儇,怨自己是全世界最倒霉的穿越人。 大红花轿里,她是怎么说的?她说最好的报复是过得比敌人好。 所以她积极努力,为自己开创生机,不就是想着有朝一日到他面前炫耀?不就是想告诉他,不管你家那个伟大皇上怎样欺凌我都整不倒我? 没想到,被她视为对手的阿儇,竟是用这样的方法为他们的未来努力。 “喜欢上你,是卫翔儇最大的不幸。”少女月老大翻白眼,没见过这么白目的笨女人。 “可那是我爹的性命,你让我不顾念父女亲情,执意把爱情放在首位吗?”重来一回,她依旧会选择退出。 “我没要你不顾,但你试着说服王妃了吗?你有没有动之以情?有没有告诉她,你们的爱情难能可贵?有没有告诉她,你有多珍惜她的儿子?你什么都没说、没做,就直接放弃了不是?如果你能说服王妃,而皇帝对王妃心中有愧,你怎么知道不会发展出另一种可能? “再说说这辈子,你除了对他的执着感动之外,你为他做过什么?他想尽办法要让你成为他的唯一,你却想着:没关系,这样就很好,不同时代有不同的价值,这里本来就允许一夫多妻。 “为了要给你新身分,要让皇帝点头赐婚,你知道他有多努力?他甚至做好准备,如果皇上不点头,他就要带着你浪迹天涯。这些事情,你都知道吗?” 她骂得顾绮年低头,是啊……她从没想过要争取,只想着得之我幸,不得我命,身分摆在那里,无从改变。 她只会接受他给予的,从未为他付出,对于爱情的态度,她确实很消极。 见顾绮年不再辩驳,少女月老冷冷瞧她一眼,她飘到顾绮年面前,对她说:“恭喜你,你终于失去最后一次机会,你和他已经正式错过。 “去跟卫翔儇告别吧,告诉他,因为你的自私与胆怯,让你与爱情绝缘,从此生生世世你会成功,你会当女强人,你会得到所有‘实际”的东西,却再也得不到一份爱情,一个真心待你的男人。” 在顾绮年开口之前,咻地!少女月老转眼不见踪影。 心痛得厉害,看着抱紧自己的阿儇,她哭了,没有外人在跟前,她的自尊不会受损,但……自尊算什么?她已经失去最后的机会,她和他彻底断却缘分…… 怎么办,她不想…… 飘下屋梁,坐到他身边,环住他的腰,靠着他的肩,她失去他了?从此再没有人会对着她笑得那样憨厚真诚?再也没有人会牵着她的手,用发誓的口吻对她说“我就是要在爱情上较真”…… 认错,她满肚子抱歉。“对不起,我从未为你做过什么,我是个自私自利的坏女人,对不起,我消极懦弱,不值得你为我做这么多,对不起……” 她说很多遍的对不起,可惜他听不见。 他还在叨叨絮絮说着他们的过去。 听着、听着,分明伤心,她却笑弯眉毛,他怎能把每件事都记得这么清晰? 门外一阵吵嚷,卫翔儇皱眉,他小心翼翼地将顾绮年放回床上,为她盖好被子。 往外走,拉开门,他看见葛嘉琳正在拉扯卫左。 一见到卫翔儇,她扬声道:“爷,我有话要对你说。” 他们之间还有什么话可说? 他挥退卫左,也不言语,手背在身后往隔壁小厅走。 梆嘉琳见状,急忙跟上去。 而顾绮年看一眼床上的自己,起身,飘往有卫翔儇的方向。 转身,卫翔儇冷冽目光射向葛嘉琳,一语不发。 他知道葛嘉琳有多凶狠恶毒,知道她这种女人应该下地狱,但是对她,心底还是有几分歉意。 他不爱她,却利用她,利用她在葛皇后和葛兴儒当中制造矛盾,利用她制造假象,传递假讯息,这几年他屡次出击成功,除了拜重生所赐之外,也得感激她的“鼎力相助”。 “你还没有拿到休书?” 卫翔儇找不到证据,无法把那场大火和她连结在一起,那夜他回到待春院时,她正“积极努力”地指挥下人抢救春天、夏天,他不确定该拿她当恩人看待,还是仇人。 “王爷,你不能休掉我!”葛嘉琳咬牙,恨恨说道。 她最恨的是下手不够狠,若那把火再烧得旺一点,顾绮年就不会拖拖拉拉,直到现在还死不成,王爷更不会心心念念想休掉自己,给她腾位置。 “为什么不行?要不要算算七出之罪中你犯下多少条?”卫翔儇淡淡道。 “若王爷休弃我,日后必定会后悔万千。” 她斩钉截铁的口吻引起他的兴趣,微哂,道:“说说看,本王有什么好后悔的?” 他在笑,目光却瞬间变冷,她见了心头一跳,却还是梗着脖子说道:“刘公公是我派去的,更正确的说法是,卫翔廷是我杀的。” “是你?”宫里宫外血洗过一遍却始终查不出来的幕后黑手竟是她?葛嘉琳能有这么大的能耐? 那年她救下在街边被人当狗打的刘公公,她还给他银子,助他安葬父亲,他爱慕她、感激她,不断对她磕头谢恩。 若干年后再见,她成了王妃,而他变成太监。救人不过是为了善名,却没想到一点善因给自己种下大善果。 这些年因为刘梡在,后宫那点破事都逃不出她的眼。 贝起嘴角,葛嘉琳相信王爷会权衡利弊,再不会轻易赶她走了。“这些年,我和刘梡互通的信件,每一封都保存得相当好,王爷想想,如果这些信被皇上看见,皇上心底会作何感想?” 会以为所有的事都是他指使、控制的! 梆嘉琳……卫翔儇定眼望着她一语不发,原来她并没有他想像中那么简单。 淡淡笑开,她做错了,他这种人是不接受威胁恐吓的。 “第一,就算皇上认为是我杀了卫翔廷,太子的位置仍会坐得稳稳当当,因为,皇上别无选择。第二,你和刘梡之间的联络,到底是为本王办事还是为葛家办事,这还难说。 “所以,去告密吧,直接指控卫翔廷是我杀的,我倒想看看,皇上是会夺了我的爵位,还是杀你灭口?” 他也想试试皇帝会有什么反应呢,是为一个死去的儿子杀掉一个见不得光的儿子,或是抹平一切,假装天下太平。 “我自然是为王爷办事,卫翔廷已经死了!”最终得利的是他和宁王。 “谁晓得你是不是因为葛氏一族倒台,一怒之下杀掉卫翔廷为葛氏报仇?” 嘴巴长在人家脸上,脑袋安在人家身上,怎么说、怎么想岂能容她信口雌黄? 第十七章为爱勇敢(2) 他的自信笃定,他自若的态度,让葛嘉琳从云端跌了下来。 这不是她预期中的反应,不是她谋划出来的结果,凭什么他不害怕?他不知道皇帝的疑心病日渐加重?他不知道皇帝连亲生儿子都不放心?凭什么他可以这么有底气? 第29页 “怎么还不去?本王在这里等着。别忘记,把休书一起带出门。” 他的坚持让葛嘉琳退无可退。 为什么这样对她?因为他查出来那把火是她放的?因为他非要为顾绮年逼她让位? 她以为所有女人对他而言都是可有可无,她以为他心里只装得下朝堂大事……为什么变了?是从什么时候起改变的,她怎会一无所知? 望着他坚决的面容,能屈能伸的葛嘉琳放软音调,柔声问:“王爷,你就真的这么绝情,五年的夫妻之情呐…… 彼绮年对你真有这么重要?” 他想也不想便回答,“是,绮年对我很重要,我不能陷她于危险之中。” 他已经让唐管事恐吓过葛嘉琳,她还是把张柔儿弄死,这样的女人太可怕,他无法放心。 陷她于危险之中?葛嘉琳笑了,笑得一发不可收拾,难怪…… “王爷果然知道了?对,那把火是我放的,我就是要把顾绮年活活烧死!王爷要不要问问,为什么我可以容得下张柔儿、喜雀、柳姨娘和其他女人,却无法容下顾绮年? “因为王爷从没为一个女人这般用心,见她第一面起,王爷就为她演戏,假装不在意、不上心,任凭我处置。王爷算准我会把她送进待春院,是吗?王爷真懂我,我确实不会让顾绮年那张脸时时在王爷面前出现。 “我以为那里是冷宫,没想到有王爷在,再冷的地方也能炒热。王爷知道我听见待春院里的笑声时心有多痛吗? “不在王府?哈,身为掌理后院的主子,我竟然不知道王爷天天待在后院…… “待春院?这名字取得真好,顾绮年在那里等到她的春天,我却只能在静思院里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王爷不肯回府?做新门、建新屋……王爷为顾绮年费那么多心思,却看不见我为王爷费的心?” 梆嘉琳哭得不能自己,楚楚可怜,教人动心。 可惜,他是个心硬的,尤其在她承认那把火是她放的之后,她亲手把他心中的最后一分愧疚给摘除,他心中熊熊大火四窜,他想杀了她为绮年报仇! 他咬牙怒斥,“你容得下张柔儿?你容得下任何女人?哈,你来说说那些女人的下场如何?” 梆嘉琳一愣,那些女人被打、被杀、被驱逐……她确实没有放过任何人。 但这不能怪她,她怎能容得下她们,她想和王爷一生一世一双人啊!她想和他生育子女,和他共享尊荣富贵,难道这是错的? “你说错了,把待春院弄热的不是我,是绮年,我不过是盖几间屋子,可王府后院哪个圔子比不上待春院,试问,哪里有笑声?哪里有幸福?哪个角落能让人放松喘息,给人‘家’的感觉?” 梆嘉琳更大的错误是:弄错因果关系。 初见顾绮年时,他不曾演戏,他是真真切切地对她感到厌恶。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即使换了容貌,小瑀的灵魂依旧吸引他的注意,吸引他的感情,他们是注定要生生世世在一起的天生一对。 “王爷的意思是人不对就什么都不对了?那么多年来,我对爷的深情维护都是假的吗?王爷与妾身的夫妻和美、鹣鲽情深也是假的?” “你说得对,都是假的,不够假,你怎么会站到我这边,怎会与皇后、与葛氏一族为敌,怎会愿意帮我传回令葛家人安心的讯息?不够假,葛皇后怎能与你心生嫌隙?葛皇后让你做那么多事,你大概只做到让我断子绝孙,对吧?”卫翔儇言语尖刻,想起昏迷不醒的顾绮年,他不仅要刺伤她,他还想杀她! “所以王爷做的一切通通是骗我的?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梆嘉琳崩溃了,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她的梦、她的爱啊,她第一眼就爱上他了呀,她不只要他这辈子,她还想要他的生生世世……他怎么可以这样待她?怎么可以! “给我一个喜欢你的理由,善良天真?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怀珠抱玉?才德兼备?德容言功样样具备?”卫翔儇嘴角饱含讥诮,一步步进逼,他想为顾绮年报仇的炽烈。 他的讽刺谋杀了她的理智。 她错了,还以为自己是狮子、是野狼、是天下无敌的王者,没想到真正无敌的是眼前男人,他从未付出过真心,他从不曾喜欢过自己…… 狠狠咬住下唇,血腥味迅速在唇齿间蔓延。 她错了,这个男人不值得她的爱,只值她的恨……她低头,凌厉横过双眼,然而下一刻她抬起眉眼,哭得梨花带泪。 如果不是顾绮年同情她,如果不是她能以人类无法办到的角度往后仰,她不会看见葛嘉琳想吞噬人的目光,不会发现她袖中藏着一柄锐利的匕首,更不会在她起身准备扑向卫翔儇时发现她的意图。 她要杀卫翔儇! 胆小的顾绮年吓得手脚冰冷,无法反应,但是不可以,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阿儇被刺。 她忘记自己是鬼,忘记自己无能为力,她满脑子啦哮着:不准伤害阿儇…… 她飞快冲上前,挡在卫翔儇和葛嘉琳中间,大喊,“不行!” 奇迹发生了—— 在这个瞬间,卫翔儇看见顾绮年护卫自己的背影,而葛嘉琳看见她净狞的鬼脸,并且她手上的匕首没入顾绮年的身体里。 没有血,没有温度,但她的刀子确实没入顾绮年的身体里面,入手的感觉就像……刺进真正的血肉里面。 梆嘉琳吓呆了,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觉得恐惧在自己的血管里扩散。 彼绮年比她更害怕,因为她突然想起来,自己是鬼不是人,而对方竟然看得见她?!这时候,更吊诡的场面出现,葛嘉琳尖叫一声,把刀子从顾绮年身体里面抽出来,匕首抽出那刻,喷溅出来的不是鲜血,而是透明的尘埃,一点一点地在空中飞散。 卫翔儇傻了,他无法动弹,更无法理解,他的绮年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不是躺在隔壁屋子里的床上吗?为什么眨眼间她出现? 透明的尘粒飘向他,飘向他的身子、他的手脚、他的脸,当尘埃贴上他的瞳孔时,他看见了…… 透明的门上挂着一个银色花圈,各种颜色的小灯泡闪闪发亮,热闹的音乐让人心情雀跃,打开门,一股甜甜的暖香迎面而来,深吸气,笑容溢上眉梢。 瘪台的后面是一间厨房,中间隔着一扇透明的玻璃窗,透过那扇窗,他看见里面忙碌的身影。 那是个漂亮的女孩,做甜点时,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甜笑,那个甜……和她做的点心一样。 “圣诞节快乐,先生,你要买什么?”一个更年轻的女孩冲着他笑。 卫翔儇低头,发现自己穿着短裤,小腿上卷卷的脚毛外露,他的十根脚趾全都露在外面,只有两条蓝色的……布条?套着他的脚背,这是很失仪的打扮,但他却觉得理所当然。他不在意自己的打扮,他更在意的是正在做点心的女孩。 因为那是他的绮年,她抬头了,她看见自己了,他急急忙忙地对她一笑,但她像是没看见似的又低头做事。 “先生,你要买什么?”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些许催促。 他不好意思地指了一款蛋糕,然后付钱,再看工作中的顾绮年一眼,停三秒钟,走出大门。 门尚未关紧那刻,他听见小女生咯咯轻笑,用清脆的嗓音对着后头说:“老板,阿宅又来看你了。” 他微微一笑,对自己说,明天!明天他一定要鼓起勇气向她告白。 卫翔儇被定身了,他陷在现实与梦境之间动弹不得。 第30页 彼绮年低头,发现随着微尘粒子不断从自己的身体往外飘散,肚子上的洞越来越大,她要离开了吗?离开有阿儇在的地方?她即将消失,即将走入下一个轮回? 她不知道,只晓得再多的新轮回,那里都不会出现一个卫翔儇…… 望着卫翔儇,她泪如雨下。 这一瞬间,葛嘉琳又看不见她了,她到处寻找顾绮年的身影。没有,前后左右都没有,是她眼花心虚? 是啊,哪有顾绮年?屋子里只有发呆的卫翔儇。 此刻,她想起他的负心、他的作戏、他的欺骗……崩溃的她扬声大喊,再次提起手中的匕首扑向他。 “不可以!” 彼绮年大喊的同时用尽全身的力气挥出,突然间桌上的杯子飞起来,砸向葛嘉琳右脸。 一阵剧痛,两个女人同时愣住,下一刻顾绮年像领悟到什么似的,她再挥一次手,又有杯子飞起来,砸上前! 她笑了,即使每出一次力,身上的微尘粒子便散得更多、更快。 “够了,再搞下去真搞到魂飞魄散,就什么都没啦。”少女月老的声音出现在顾绮年耳边。 是吗?消失后,她连进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她应该住手的,为“实际”的未来,为下一段新旅程,可是……可是葛嘉琳疯了啊,她第三度举刀向阿儇刺去,阿儇却像魔怔似的一动不动。 这刻,她顾不到下一个轮回,管不了实不实际的问题,只晓得她必须保护阿儇,于是扬起手,用尽自己最大的力气。 像是变魔术似的,杯子、盘子、茶壶、花瓶、枕头……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随着她抬手,全都飘浮在半空中。 这一幕让葛嘉琳心惊胆颤,有鬼……是顾绮年来找她报仇…… 她脚软发抖,但匕首仍然紧紧抓在手中,她试圆反抗,下一刻,飘在半空中的杯盘等物事像疾飞的箭矢般向她飞去,她被砸中了,一下、一下、一下……当茶壶砸到她的头时,眼前一阵昏暗,她摔倒在地。 她用力摇头,用力扶着柜子站起来,发疯似的朝着空无一人的空间挥舞匕首,放声大喊,“过来啊,我不怕你,你活着的时候是个贱人,死了也是个贱鬼,我不怕你,来啊,有什么招使出来啊,我要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 这时候半空中浮上的不再是杯盘用具,而是—— 张柔儿出现了,喜雀、柳姨娘、徐寡妇出现了,她们看着她,净狞地笑着,鲜血从她们的嘴巴、耳朵、鼻孔、眼睛缓缓流下,汇成一道道蜿蜒血河。 她们朝她迫近,近得葛嘉琳闻得到她们身上的腐臭味。 张柔儿笑了,甜甜的声音说:“王妃不怕吗?要我们过去吗?好啊……” 下一瞬间,张柔儿她们向她扑去,葛嘉琳连连后退、尖叫不停,她不断地挥舞手臂,但她们拉着她、撕扯她…… 梆嘉琳的尖叫声引来卫左、卫右,也让怔忡的卫翔儇回过神。 他猛地转头,望向顾绮年,她剩下半个身子了,一双悲怜的眼睛静静地望着自己,欲语还休。 “绮年!”他朝她奔去。 阿儇还看得见她?真好,她真怕没机会向他道再见,她就要魂飞魄散,就要与他永世离别…… “对不起,对于爱情我不够勇敢积极,对不起,我太自私、太怕受伤害,对不起,是我的错才让我们一再错过,对不起,如果能够重新来过,我发誓,会用尽全力来争取你……” 可惜她已经浪费掉最后的机会,再也无法重新来过,抱歉,对不起……这个结局让人不满意,她能给他的,只有满满的歉意…… 她的脸渐渐变淡,她试着笑,却笑着、笑着把他的心撕成千万碎片,这一刻,他有了感应,他知道自己将要失去她…… “绮年!”他大叫一声,冲出房门。 卫左、卫右看一眼瘫在地上的葛嘉琳和满地的狼籍,好好的一间屋子怎么会搞成这副样子,打仗了吗? 卫左蹲查看,手指伸到葛嘉琳鼻子下方,这才发现眼睛、嘴巴睁得很大的葛嘉琳,竟已经气绝身亡。 千千万万的悬浮粒子像是有意识似的飘往同一个方向。 在听见“恭喜”时,它们再度聚合,慢慢地,顾绮年的头、手、脚渐渐成形。 仰头看着飘在半空的少女月老,顾绮年微蹙双眉,轻摇头,离开心爱的男子,不会是值得恭喜的事。 像是知道她的心声似的,少女月老说:“恭喜你替自己争取到一次机会。” 她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也要救下卫翔儇,她终于愿意为爱情勇敢,这个行为让她的红线变得强韧。 “所以……”迟疑地问,顾绮年不敢抱太大希望。 “你可以回去了。” 少女月老的话无疑是天籁,顾绮年不敢置信地愣在当下,一动不动。 望着她的傻样儿,少女月老咯咯轻笑,挥挥手,说道:“快回去吧,卫翔儇快要肝肠寸断了。” 咻地,话落时人也不见。 丙然是月老啊,和爱情一样,来无影,去无踪,听过的人多,见过人少。 彼绮年回过神,飘回卫翔儇身边。 他在哭,他抱着身子渐渐变冷的顾绮年泪如雨下,旁边的春天哭了、夏天哭了,爹、干娘、莫离和红袖添香通通哭了,一屋子的哭声,哭得她心酸难当。 舍不得啊,她爬上床,躺在自己的“尸身”上,她闭上眼睛,诚挚地向上苍祈求顺利。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融进身体,但是她感受到脸颊上的湿气,她感觉得到一双强而有力的臂膀环住自己,她感觉到热热的身体、硬硬的胸膛,她听到他的心跳声…… 她回来了! 张开眼,她的手试着环住他的腰,动作极其微小,但卫翔儇发现了,他猛地低头,望向怀抱中的顾绮年。 她在对他笑,她柔声说:“阿宅,我喜欢你。” 说不出的狂喜冲进心底,即使不合道理逻辑,但他好快乐、好开心,不管是作梦或真实,不管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一世、两世、三世,他都知道,自己的人生将要牢牢地、牢牢地和顾绮年紧系。 用力抱住她,他说:“我爱你。” 这个时代还没有发明飞弹,但下一刻屋子内炸开了,所有人全冲上来,他们必须确定自己有没有幻听。 看着张开眼的顾绮年,又是一次爆炸,大家又哭又笑又尖叫,一个个都想挤开卫翔儇,好好抱抱顾绮年,包括认为孝顺很重要的春天、夏天。 快乐的故事从这里往下延续。 彼绮年学会在爱情中,主动积极勇敢是重要的必备元素,而卫翔儇学会珍惜,他不允许自己再有错失。 很多人的爱情这条路坑坑疤疤难以前进,经常怨东怨西,怨恨对方不够爱自己,或许该定下心来,认真想想,在爱情中,他们缺了哪一块。 全书完 后记 新年快乐大圆满千寻 大家好,我是千寻,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每次说到这四个字,总会浮上一堆莫名情绪,好像才刚说完这四个字,转眼间一年又过去。 这一年,过得好吗?快乐吗?幸福吗?有成就吗?如果不快乐、不幸福、没成就的话,未来一年,我该改变的是什么? 当问号陆续发出,就会有很多的问号跟着跳上来,紧接着更多计划出炉,然后鞭策自己做到。 前阵子和同学见面,聊起这件事,老同学笑着说:“你以前对学业功课好像没有这么‘上进’,怎么现在对工作有这么大的进取心?” 是吗?进取吗?我不确定。 是因为工作环境越来越艰辛,不够努力就会被淘汰,还是因为……不肯放弃? 第31页 如果是因为后者,那么我知道。 不放弃是因为喜欢,不放弃是因为还有进步的可能性,不放弃是因为在写作这条道路上我还怀抱着梦想,因此,还想再加快脚步,积极往前跑。 在新的一年,我必须对你们说:“谢谢。” 因为你的阅读,给了我积极的动力,给了我实现梦想的希望,也给了我不放弃的权利。 说完谢谢后,我们来谈谈这本书。 为什么穿越重生的主题会受读者喜爱,会不会和“改变”、“占得先机”有关?因为知道生命的历程将会走到哪个点,因为知道改变的契机在哪里,可以填平过往遗憾。 所以,这成了重生穿越小说的重点过程。 男主角卫翔儇就是这样想的,他企图改变前世,企图扭转失败的局面,当然,他成功了,只是在这个过程中,因为对前世的偏执与成见,差一点错失了心爱的人顾绮年——这是设定之一。 另一个设定,是被爱情弄得伤痕累累的母亲,导致顾绮年对爱情的不够勇敢。 我想,现代有不少男女不愿伸手碰触爱情,要问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害怕付出之后,换来的不是真心而是绝情;因为害怕走到最后,剩下的仍旧是疲惫和踽踽独行;因为预设了结局,干脆连开始都不愿意。 这两个设定在订大纲时不断冲撞着,我真的想过,要不要狠一点点,直接让两个人错失彼此?用男女主角的遗憾来让读者明白:爱情,不见得一分耕耘能得到一分收获,但不愿意播种,肯定会颗粒无收。 所以,是不是该把精力从游戏中收回一点点,把心力放在喜欢的那个人身上多一点点。 或许,这世间会出现更多的幸福圆满。 我的想像力在“幸福圆满”之后停顿。 因为怕编编拿豆腐砸我,怕读者摔书泄恨,所以、所以、所以…… 新年快乐!大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