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妻过丰年(上)》 第1页 第一章男神降临带我走(1) 小路尽头是间不起眼的砖瓦房,可在穷乡僻壤的孟家村,它是独一份,就连村长家都没它整齐阔气,院子的衣架上晾着几件颜色鲜艳的衣裳,几只鸡随便啄食,四处安安静静,一个人都看不见。 孟家村是典型的农村,村子里所有劳力从日出到日落都在田里工作,留在家中的不是妇孺就是老人。 “孟婆婆在家吗?是我,纂儿。”声音软糯带喘且明显没什么力气的小娃儿,杵在比她身量高上好几倍的门前,用麻秆一样纤细的手臂猛力拍打孟婆家的木门。 她用半旧绳花系着半长不短的枯发,不合身的袄子洗得看不出最初的颜色,最容易磨破的双肘缀着两块补钉,身子瘦得见骨,衣服穿在她身上,就像身上挂着一块破布。 也不知是不是她力气小,拍打得手都麻了,里头全无动静。 见屋里没有人搭理,她向前迈了迈,因为心急,连着又喊了好几声,稚女敕的嗓音带着沙哑和慌乱。 她明明告诉自己不要慌了,吸气吐气,吸气再吐气,松开已经掐红了的小手掌心,但随即又握紧。 小女娃看不见里头晃动的人影僵了那么一下,想掩饰自己不在家的痕迹,可又想到什么,这才急乎乎的朝外头吼了一嗓子,“就站在篱笆外,不许进门,听到了没有?” “纂儿知道规矩。”小女娃退了刚刚向前的那半步,没有半点受伤的神情。 自从她有记忆以来,无论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这里赶,那里逐,当她是瘟疫,没人肯靠近她,因为她生下来就是倒霉鬼,谁遇到她谁就倒霉,无一例外。 “不是叫你没事别来婆婆家吗?”吱呀一声,孟婆推开了门,一脚踩在门槛外,就算看不见纂儿那矮不隆咚的人影,知道是谁,也不肯上前一步探头瞧瞧。 叫她孟婆是把她叫老了,不过就四十出头岁的妇人,只是这是村里的规矩,乡下人婚嫁论得早,十几二十岁当了爹娘,三十岁当祖父母的人不稀奇,到了她这把年纪,称婆很是理所当然。 孟婆孤家寡人一个,年轻时死了丈夫,到了中年,唯一的儿子也去了,靠着当牙人仲介人口为生,这些年生意倒是做得顺风顺水,赚了不少银子。 因为经常出入县城和各个小村落,她来来去去的人见多了,倒不像村子里其他人对纂儿喊打喊杀,偶尔在回家路上看见这小豆芽被人放狗追、被一群破孩子丢石子的狼狈模样,还会帮衬一把。 “婆婆死了。”纂儿对着门板说道,熬红的眼眶看不出是因为心焦哭出来的,还是熬夜熬来的。 “你婆婆死了干我屁……”孟婆接得顺溜无比,猛然一顿,随即推开了门,三两下快步窜到院门前,匆忙间还差点绊了脚。 打开门闩,敞开的门外,站着个规规矩矩离开她家大门三步远的小女娃。 眼前的小女娃有张偏瘦又蜡黄的小脸,小脸小眉小嘴唇,唯一特别的就是有双清澈如泉的双眸,当她专注地看着那些个欺负她的人的时候,总让他们的心会惊那么一下下。 这会儿,那双眼却红得像只兔子。 “丫头,你日前不是才给你婆婆抓了药?”还是没挺过去吗? 那婆子已经在床上躺了好一阵子,病情时好时坏,都靠纂儿这丫头照看,然而一个不满八岁的小孩再能干也照拂不了一个体型庞大,满身油膘,动辄骂人摔东西,还酒肠烂肚的婆子。 元婆子能拖这么久,已经算奇迹了。 孟家村顾名思义,村里多是同一族人,外姓人虽然也有,但是不多,就只村尾纂儿一家和村头一户陈姓人家。 元婆子来的时候手里一个包袱,背着还在襁褓里的纂儿,村长见她一老一小,着实可怜,才让她们在此落户,这一住就是七、八年过去。 说起来,纂儿这丫头命不好,元婆子对她连最基本的照看都称不上,娃儿的时候就有一餐没一餐的,经常饿得嘴唇都裂了,哭得脸色发紫,要不是邻里几个心肠软的妇人你今天送点米麸,她明天送点粥汤,这孩子可能早就一命归西了。 然而她就算活下来了,命也没有比较好,屋里屋外的活儿都归她,四岁上灶台,五岁拔野菜、捡柴火,冬天手脚都是冻疮,还要给没一天清醒的元婆子打洗澡水,搓脚,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有时站着站着就睡着了,滑倒头上撞出个包也没感觉。 元婆子只要手里得了钱,肚子里灌了黄汤,就看纂儿不顺眼,又打又骂又掐,一个好好的娃儿让她养得面黄肌瘦,身上瘀紫青肿更是没断过。 村里流传纂儿这丫头命硬,是个大霉星,谁碰上她谁倒霉。 这话,不是从别人嘴里流传出来的,就是打元婆子的嘴里漏出来的,她说纂儿是京里数一数二大户人家的孩子,一生出来就克死了父母,祖母不喜,便花了几个银子把孩子交给了她,原来是让她带到山涧水边给溺死了事的,可元婆子看娃儿可爱不忍心,这才带在身边。 换言之,要不是她一念之恩,世上就没有纂儿这么个人了。 可看在他们这些外人眼里,觉得当初那丫头还不如淹死算了,跟着元婆子,命也没有好一点。 一个酒鬼婆子,加上命带衰运的丫头,村里人对这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祖孙是有多远离多远,孟婆叹了口气,就她运气不好,村尾算过来的第二间屋子就她家,距离这对祖孙最近,每次只要出了什么事儿,这丫头只会往她这里来。 纂儿咚的一声就跪了下去,“纂儿人小力薄,一个人没办法替婆婆办丧事。”她们家穷得响叮当,别说安葬费用,明天的饭都不知道在哪里。“纂儿没有银子,只能来求孟婆婆,婆婆是大人,也是心善的大好人,请帮帮我。” 孟婆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顾不得这小豆芽会不会把霉运传染给她,霍地站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睨着她,挥着手道:“你等等,我跟那元婆子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她又不是我的谁,凭什么要我帮她办后事?” 纂儿用发红的双眼直视着孟婆。“纂儿愿意把自己卖了,用纂儿卖身的银子给婆婆办后事。” 孟婆的眼珠子骨碌碌的转,最先钻进她脑袋里的念头是,一个丫头值多少银子?相貌佳,人机灵,起码可以值个十几两,像纂儿这种次一点的,也值个五、六两,若是养个几日,稍加梳理,凭她那肯吃苦、耐搓磨的好性子,能赚的还不只这些。 “这也不是不行,不过丫头,你确定要把自己给卖了?” 值得吗?那元老婆子对她连个“好”字的边都够不上。 “纂儿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婆婆一直躺在木板床上,也算还了元婆子的米饭之恩。” 严格来说,她和元婆子之间连米饭之恩都构不上,那么小的孩子,在她穿越过来之前就死了,也不知是饿死、冷死、受凌虐还是过劳而死的,她醒过来时,就倒在灶台前,冷锅冷灶,锅底只有一小块结冻的米汤,连填牙缝都不够,她发现自己衣衫褴褛,全身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满身的灰,手指都是冻疮干茧,疼得一抽一抽的,到处透风的房子一个人也没有。 她看着自己状若非洲难民的模样先是一吓,再看看那间如鬼屋般的房子,这才回味过来,死于山难的她穿越了,穿越到一个比她前世还苦命的小女孩身上。 第2页 用不着这样吧?发生山难不是她愿意的,她不过被友人怂恿着外出活动活动筋骨,结果却活动到另外一个时空来。 穿越到这样古怪稀奇的地方她更不愿意,穿越大神嫌她上辈子活得太过平庸,一条设计路走到黑,一点人生的色彩也没有,所以让她又活过来,再走一遭? 没有时间自哀自怜,因为她发现原主这不知躺了几天的身子完全不受控制,怎么会虚弱成这样?基于不愿意面对现实的情绪,她艰难的模索到明显是属于身体原主的小炕头,很不幸的一头栽下去,又倒地不起了。 后来当她看到那肥吱吱、满肚子里只有酒虫的老太婆,才知道这个叫纂儿的小丫头既是冷死、饿死、受虐死,也是过劳死的。 依照纂儿这个年纪,理应是受父母疼爱、无忧无虑的,偏偏那元婆子只晓得支使她干活,从不管她吃喝,简直就是任其自生自灭。 她会知道这些,是因为她继承了原主所有的记忆,知道这可怜的孩子过的是什么日子。 愿意把自己卖了筹钱给元婆子办后事,是没办法中的办法,往好的说,是为了一圆原主心底对元婆子那一丁点孺慕的依恋,原主以为,要是没有元婆子她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也的确,要是没有这个小女孩,她这死了一次的现代人,也无法因缘巧合之下藉着她的身体活过来。 而且失去元婆子这把保护伞的她,一个八岁孩子,有办法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吗? 不管她骨子里是不是个三十几岁的灵魂,现实告诉她,她今年只有八岁,再加上元婆子这个始作俑者搞的鬼,这个村子里的人对她比看到臭虫还讨厌,哪天随便来个不怀好意的男人,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小丫头,就算哭天喊地也没有用。 一个人住的风险太大,想自保的唯一方法就是把自己卖了,也当作是圆了她和原主的这段缘分。 为奴,是没前途,但是会买奴隶的多是高门大户,管饱一定没问题,至于未来,当下都过不去了,还有什么未来可言? 走一步算一步,能活命了,再想以后。 上辈子她和祖父相依为命,人长得普普通通,在祖父的庭园设计公司当一个设计景观的设计师,为了不让别人说她靠裙带关系进公司混饭吃,她比其他人更加刻苦努力,那些老人不屑一顾的小案子她也接,可落在别人挑剔的口中却是抢钱抢过头,但是为了祖父,她强忍着那口气,一心想着以后要有所成就,让祖父骄傲骄傲,可谁知道她还没来得及扬眉吐气、当一个享誉国际的庭园设计师就挂了。 她死了,会惦记她的人也只有祖父了,可她这样不负责任的一走了之,留下祖父一个人,他的日子该怎么过? 爷爷,不如您就当孙女出国深造去了吧! 上辈子她和祖父一起生活,起码不缺食少穿,这辈子穿到个萝莉身上,看起来就是个命苦的,连吃穿都成了奢求,穿越大神让她穿过来,根本是看她不顺眼! 真是太太太随便了! 她不希罕好不好!跋快把她送回去啦! 老天爷似乎没听到她的恳求,天依旧很蓝,云依旧在飘。 她垂头丧气的想,除了卖身,她还有什么办法让自己吃饱饭、活下去? 那些穿越小说里不是说随便卖弄一下现代的知识,就能把这些连留头发都没有自由的人糊弄得一愣一愣的吗? 在民风闭塞,从不知什么叫科技的年头,什么叫反常即为妖?纂儿大字不识一个,连城里大概都不曾去过的乡下小土包子,要是装神弄鬼的,可能会先被其他村民弄死。 她才刚死过,虽说不希罕这副身子,但也不想那么快又死一遍。 小心驶得万年船,绝不会有错。 孟婆怔了下,这是小丫头能说出来的话吗?但是她很快就甩开这个念头,早当家的孩子哪个不懂事,不懂事,怕是早就活不下去了。 但是这霉星的名头……得了,到时候再说吧! “你起来,先回去,孟婆婆去找几个帮手,再让人去买副棺材。” “谢谢婆婆。”纂儿起身,恭敬地给孟婆行了个礼,循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慢吞吞的消失在转角处。 第一章男神降临带我走(2) 乡下人不论婚丧喜庆,手头宽裕的自然是极尽哀荣,手头拮据的,尽了心意,也没有人会从中挑刺,毕竟人死了,灰飞烟灭,活人的日子却还要过下去。 元婆子的丧事草草了了,不过孟婆也不是那种完全没有良心的人,她并没有把纂儿的卖身银给花光,买的是最便宜的杂木薄弊,葬的地是乱葬岗,祭拜的牲礼祭品哪里便宜哪里买,村里的壮丁嫌元婆子家有个晦气的丫头不肯来帮把手,她便去别的村子请人工,一应工钱也算在花销里面。 钱是最不经用的东西,最后只剩下小半两银子,她全塞进了纂儿的手里。 她看着本来就没什么肉的纂儿,这些日子下来更瘦成了皮包骨,好像风一吹就会被刮走,站在这家徒四壁、空荡荡的茅屋里,自诩人情历练从来没少过的孟婆也为之鼻酸了一把。 “好好睡一觉吧,瞧你都快倒下去的样子,睡饱了,再来找孟婆婆。”她虽然干的是倒卖人口牙子的行当,心肝也不全是黑的。 纂儿晕着脑袋点点头,对于握在手里的碎银子什么感觉也没有。 虽然说办白事用不上她这么小一个孩子,但是跪在灵堂里烧纸钱,磕头下跪还礼,还硬要从眼眶里挤出眼泪哭灵,实在很累人,这样折腾下来,大人都喊吃不消,何况是她。 看着元婆子的薄弊埋进黄土里,纸钱满天飞舞,又随着人群下山,回到空无一人的茅屋,麻木的看着孟婆的嘴巴开开阖阖,最后从她眼前消失,她吁出了一口长长的气,模索着睡了八年的炕头,就那样倒了下去。 她太累了,仅存的意识是当脑袋瓜子一碰到稻草枕头的同时,好希望就这样一觉睡下去永远不要醒来,眼睛一黑,果然就不省人事了。 她睡得很心安,往后不会有人对她动辄打骂,也不必担心冷不防会有一根烧火棍对着她劈头盖脸的敲下来,但是相对的,从今往后,她只有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不要紧、不要紧,一个人真的没有什么的……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直到五脏庙咕噜直响,她才心不甘情不愿的睁开眼,又躺着半天不想动,她这辈子从来不知道赖床是什么滋味,现在终于尝到了。 她可以这样不动,一直躺到天荒地老,只是肚子太饿了,她得起来找吃的,再说,她好像好几天没洗过澡了,身上发出的酸臭味实在呛人。 灶台上摆着祭拜元婆子剩下的几样牲礼,原来这些都该让那些个帮忙的人带回去的,可是没人敢要,倒便宜了她。 有鸡有鱼有一小条猪肉,这些够她美美的吃上好几天了。 因为太饿,她拔起鸡腿就啃,啃得满手都是油,直到打了饱嗝,才心满意足的用缺角的葫芦瓢子舀水,细细的把手洗了个干净。 她向来是个爱干净的人,这些日子实在是没办法,许多人在家里出出入入,哭灵又离不了人,让她想好好把自己弄干净都难。 矮小的身子站在小板凳上踮起脚尖,把水缸里的水往大锅里舀,点火烧柴,很快烧好一锅热腾腾的水,她用这锅水,痛快的从头到脚洗刷个干净,换上干净的衣裳,将头发好好梳理一遍,系上头绳,整个人清爽得宛如重生。 第3页 平常元婆子是不让她用这么多水的,说浪费。 往后她虽然不会继续住在这屋子,她还是拾掇了一下,等她收拾得差不多时,日头已经爬得很高了,她又很快乐的把另外一只鸡腿掰下来吃完,这才往孟婆的家过去。 元家的茅屋是没有围墙和院门的,一出去就是一片荒地杂树和比人高的草丛,纂儿刚踩出家门,就看见一个神仙披着一身暖阳而来。 她倒抽了一口很大的气,大得那本来在打量房子的男子定睛望过来,瞧见了她。 她是经过现代洗礼的人,太明白所谓的神仙只是虚拟,或者是倪匡书里所谓的外星人,但是这人乍然的一眼,不得不令人赞叹,的的确确是个神仙般的人物。 扯上神,其实她也没什么好说的,连穿越时空这样的事情都能发生,说不定天上真有神仙。 纂儿不是真的八岁孩子,她有着成熟女人的审美观,通常轻熟女的审美观比少女更加严苛,能令她发出赞叹的男人,表示他真的出类拔萃、百中选一了。 眼前的男人很高很高,高得她必须仰起头才能看见他圆润的下巴和一袭雪青色蝉翼袍子。 “你是纂儿?”话是疑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 神仙说话了,声音好听得不得了,温润明净,不愠不火,他俯瞰下来的脸双眉修长,眸如灿星,眼尾微微上翘,眉梢挑锐却不失温和,悬胆鼻薄菱唇,一张丰神俊秀的面容,束成髻的黑发,很简单的用一根通体玉白的簪子固定,脚上的麂靴沾了不少泥和灰尘,可见是走了长路。 除此,身无长物。 “我是。”她没否认,她这辈子,好啦,她这辈子虽然不长,就活了八岁,从来没有人是来找她的,第一次有人针对她而来的感觉很新鲜,她忙着承认,不去想一个陌生人到底找她做什么,又有什么企图。 闻巽有些难以置信,这小猫似的娃儿就是他要找的人? “我是你父亲的朋友,我叫闻巽。” “我爹早就过世了。”因为没见过,无从想像,也不会有所谓的失落感,何况真的纂儿已经换了芯。 “你知道?” “嗯,元婆婆告诉过我,我娘生我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产妇因为听到夫君死在异地的消息,情绪波动过大,提前生下她这早产儿,郎中救活了她,却没能救活一心求死、想随夫君而去的娘亲。 儿子和媳妇都去了,老封君的苦痛悲伤和愤怒全发泄在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身上,既然是生下来就无父无母的孩子,她也不要这样不吉利的孙女,眼不见为净,遂送走了她。 “正确的说,你爹是两年前才过世的,他是为了救我而死的。”临终遗言,便是请他照看自己出生就失去母亲的女儿。 微生拓替他挡下暗箭,中毒身亡,那时的他有要事缠身,本以为就算是孤女,还有祖父母护着,不成问题,哪里知道,等他事了直奔微生府,府里的人闭口不提大房,他只好花了点银子收买,才有人隐晦的提起女婴早在出生没多久就被送走了,下落不明。 斑门大户里谁家没有一些见不得人的阴私,本与他无关,他要做的只是找到女娃儿,完成好友的托付。 “我爹两年前才过世?”纂儿有些糊涂,这事实的落差未免太大,也就是说,她出生那年,她爹仍是好端端的在外面为生意奔走,那是谁传的消息,害她没了娘的?是哪些人不想她爹回来、不想她娘活下去的? “是,我找了你两年,你可愿意跟我走?”他一进这村子就听说照看她的老妪刚刚过世。 “你想照顾我?因为我爹的托付?”看来她爹不是个没有责任心的人,但纵使如此,她爹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也不会高大多少,毕竟他们连面都没有见过,她连她爹是圆是扁都不晓得,说感情,太牵强了。 “是。”这女娃成熟得不像个孩子,听他说了这些,没有茫然,没有哭泣,甚至露出一点喜悦的表情,她只是可爱的歪着头。又或者她真的太小,还不识人间愁滋味,即便失去和她相依为命的人也不见悲离之苦。 “大叔,既然你和我爹是朋友,你总知道我爹姓什么,也有个名字吧?” “你不知道自己的姓氏?”闻巽微讶,微生家的人未免太过心狠,居然连个姓氏也不愿给,这是想干脆的和这娃儿撇清关系,怕她长大后寻根回去,增添不必要的麻烦吗? 不过想来也是,他从村人口中得知她吃不饱穿不暖,带走她的婆子待她也不好,能挣扎着活到如今,已是难能可贵,从来没有人对她说明她的身分也很正常。 “我只知道我叫纂儿,但元婆婆都叫我克爹克娘的丧门星,村人叫我扫把星和倒霉鬼。”原主纂儿这个名字就不晓得是谁取的。 她说得很平淡,没有自怨自艾,他却看见了她眼瞳瑟缩了一下,她年纪还这么小,就长期饱受他人的厌弃,心里怎么会好受? “你爹叫微生拓。” 微生氏并不常见,在京中也算得上是门阀,只是府中没有出息的顶梁柱,从微生拓父亲那一代,便和许多没落的世族一般,逐渐消失在世人眼前。 只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即便家道有衰败之象,但还能维持着表面繁荣的假象,微生拓便是那个唯一清醒的人。 纂儿不知道“微生”这姓氏代表的意义,只是木然的点点头,接着又问:“我爹……是个好人吗?” 闻巽的目光坚定。“是,年轻有为,是条汉子。” 是条汉子,她娘看起来眼光不差,只是她连两人的相貌都描绘不出来,更是无从想像他们站在一起有多登对。 “如今你剩下一个人,跟我走吧。” 她挪了挪脚。“我爹既然舍身救你,那他与你的交情应该不差,或者你是他尊敬的人,既然这样,纂儿没道理害你。” “哦?”他微微睁亮了双眼。这小娃儿是承继了微生拓的聪颖吗?说起话来大人似的,这般早慧,为她奔走了两年,好像也值了。 “我跟着你,你会倒霉透顶的。”她还加重了透顶两字。 闻巽意会过来,有些啼笑皆非。“因为你是众人口中的倒霉鬼?会带给身边的人霉运?” 这是哪来的谬论? 人们因为某些不顺心的事情,将错都归咎于身边弱势的人,如果说好坏运气能左右人生,他信,但是在他以为,一个人所遇见的事情,大部分都是自己之前种下的因,否则哪来的果? 表神一说,或许可以蒙蔽那些个妇孺,却从来无法影响他。 纂儿一脸“你知道就好”的表情。“是纂儿不想跟你走,所以你并不欠我爹什么。” 在闻巽面前她没有装小,因为她认为她和神仙大叔往后再无交集,就见这一次面,所以她只要给他她能照顾自己的印象,安心离去就好。 她不想再给谁添麻烦,不再想被视为累赘。 “纂儿还得去孟婆婆家,大叔你也走吧。”她觉得她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去孟婆婆家做什么?”见她脚步移动,他也跟着。 纂儿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婆婆帮纂儿处理了元婆婆的后事,纂儿答应她去给城里的大户人家做丫鬟抵债。” 丙然还是个孩子,想法单纯,不知人心叵测。 抵债的方法有千百种,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卖到大户人家里去做奴婢,她应该没想过窑子青楼也是个去处。 第二章兄妹相称(1) 来到孟婆家门前,纂儿叫了门,孟婆见她依约而来,很是高兴,可见她身边还站着一个面生的男子,不免狐疑。 第4页 “这位老人家,在下受小纂父亲所托,要把小纂带回家去,听这孩子说老人家对她许多照顾,这一点点金钱之物,请您收下。”闻巽没有等孟婆开口,从袖子的暗袋掏出一锭金元宝,递给了她。 孟婆长眼睛还真的没见过金元宝长什么样子,愣愣地接过手,也不怕对方笑她庸俗,用牙咬了咬,是真金哩,马上笑开了一脸菊花。 “太多了,这孩子的卖身银不过五两。” 闻巽一笑而过,压了压纂儿的头。“向婆婆辞行吧。” 呃,怎么是这样?纂儿虽然被闻巽的大手压着不得不低头,但是那掌心透出来的温度并不惹人讨厌,她也不笨,比起被卖到人生地不熟的别处,跟着大叔走,未尝不是一条路。 于是她乖巧的向孟婆道了再见。 “丫头,这位公子真的是来寻你的?”孟婆还算是有良心,把纂儿拉到一旁问了句。 纂儿瞄了闻巽一眼,用力吸了口气,点点头,扯出一抹笑容。 “那就好,有人愿意带走你,总比窝在这村子里好,往后呢,婆婆希望你也别回这儿来了,知道吗?”要是村人知道霉星走了,应该会放鞭炮吧。 纂儿仍是点头。如果可以,她的确不想再回到这个对她而言充满恶意、没有半点舍不得的村子。 离开了孟家,在岔路上,闻巽停下脚步。“需要回去收拾些东西带上吗?如果没有,我们这就走了。” “我还有些衣物。”那半两碎银子她随身带着,但家里还有她搁在桌罩下的菜,如果可以她也想带上,那好好吃的肉,要是浪费了多可惜。 “那就不要了,路上我们买新的。”她的衣裳又旧又破,虽然洗涤得很是干净,但是在他看来也就是条抹布,还有,她那头发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把好好的头发剪成狗啃的?” 纂儿只在心里挣扎了一下,倒也爽快的放弃了家里剩下的吃食,接着回道:“头发太长,纂儿整理不来,怕虱子咬。” 乡间的路虫鸣鸟叫,清风拂面,一大一小并没有多说话,路上的碎石很多,她得避着,不然磕着脚板很痛,再加上她得跟上他的脚步,步子就显得有些匆忙急促,跟上了,顾不了脚底,顾了脚底,又跟不上他。 闻巽回头看她一眼,发现她一头的汗,还差点崴了脚,这才想到小孩子的细腿小脚是远远跟不上大人的。 他忽然蹲下,没留意的纂儿差点鼻子撞上他的背。 “上来。”他道。 她的神情显得犹豫。 “不然去到城里天可要黑了。” 纂儿这才爬上他的背。 她轻得跟羽毛一样,这孩子身子未免太单薄了。 “往后别再开口闭口的叫我大叔,我没那么老。”一开始,他没去计较她对他的称呼,不过被一个丫头片子大叔、大叔的喊着,总有些不是滋味。 这根本是闻巽心里的嘀咕,男人本也不注重容貌,但毕竟少年心性,对自己被叫老了这件事,心里还是挺在意的。 “那纂儿要叫你什么?” “我年纪没大你多少,喊我义兄吧。”喊爹?什么跟什么,大叔?打叉,想来想去只有兄长最是恰当。 纂儿从善如流地喊了声,“义兄。” 这孩子真是乖巧,闻巽心中忖度。 到县城的路不算短,不过对闻巽来说却不算什么,不到两个时辰,他们就进了县城。 一到城门口,纂儿要求着从闻巽的背上下来,她毕竟不是真正的小孩,而且县城的路看着平坦,她哪里好意思继续让人背下去。 闻巽也不勉强,放下她,却执起她的小手握着。这县城看起来不大,倒也人来人往,要是把她弄丢了,枉费他这两年奔波寻找的辛劳。 他一路牵着纂儿的手,从来没想过一个小女娃儿的手这么小,他的手掌整个包拢还有余,且她的手没有同龄小孩的稚女敕肥软,是带着茧的,一模都是骨头,这孩子没遇见他之前,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 这么一想,他心中的怜惜又多了一层。 闻巽就这样牵着她去了布庄,正巧外头陈列着人家订制、由里到外的衣裳襦裙,他看着样式不俗,什么也没说,掏出一锭金元宝搁在桌上。 掌柜的闻弦歌知雅意,立刻让人带纂儿进里头试穿,没多久纂儿便从里到外、从头到脚,一身簇新的走到闻巽面前。 料子是上等的绮罗素纱,真丝的质地穿在身上,轻飘飘又凉快,举手投足好像都得小心几分,浅蔷薇色交领小夹衣,合领宽袖上是翩翩起舞的彩蝶,散花水雾草宽口裤上是盛开的素馨,相映成趣,布庄里的娘子又替纂儿编了两股辫发,系上新的头绳,露出她饱满的耳垂,小泵娘天生的清纯非常动人。 唯一碍眼的是她蜡黄的脸色和瘦骨嶙峋的身子。 闻巽对女孩子的装扮实在说没什么研究,只觉得这套衣服穿在小妮子身上,比她方才那身破烂衣裳顺眼多了。 “就这套。” “客官,这可不行,这几套服饰是王员外夫人订下,准备送给王姑娘生辰礼的,要是客人看中意,可以多赶制一套一模一样的,只要两天就能赶出来。”掌柜赶忙推托,想趁机抬高价钱。 “既然如此,我也不夺人所好,一模一样的衣服我们不需要,纂儿去把衣服换下来,咱们去别家布号。”掌柜的欲擒故纵对闻巽来说就是商人的手段,他压根没看在眼里,连眼皮子也没掀一下,再说了,县城又不是只有这一间布庄。 “不不不,少爷您瞧老夫这嘴笨的,反正王员外家的姑娘生辰还没到日子,几套衣服放着也是放着,您瞧,这衣裳穿在小泵娘身上多衬她白女敕的肌肤!”在商言商是生意人的本能。 纂儿差点没被恶心得吐出来,她拉开袖子看了一下自己又干又瘪、根本称不上白皙的肤色,这掌柜的真会睁眼说瞎话。 她的小动作看在闻巽眼里,微微一笑。 “另外两套浅碧和素白妆花缎的衣裳一起包下带走。”他懒得再和掌柜多做纠缠,一锭金元宝的零头用来买三套衣服绰绰有余,剩余的够掌柜买一间大屋还有找了。 掌柜的做惯生意,识人之能还是有的,这少年集一身优势,充满谜团,就算身边没有成群仆佣簇拥,他那俊美得简直要逆天的长相,青蝉翼袍子和腰间垂挂的血玉髓鸳鸯佩,他敢说县城里没有半个这样的人物。 他见好就收,不敢再多说一句话,赶紧包了衣服,恭送两人离开。 对闻巽的败家行径,纂儿很不敢苟同。 一锭金元宝起码有十两重,换算成白银,上百两绝对跑不掉,就算她不是很清楚现在这个叫大晁国的币值和她所知道的历代币值相差多少,但就算每个朝代的币值都会上下波动变化,所谓万变不离其宗,用她现在的小脑袋瓜想,用眼睛看那布庄掌柜发亮的双眼,和九十度弯腰的谄媚姿态,也知道他给的远远超过三套衣服该给的数目。 这才多久,她这位义兄就已经花了两锭金元宝。 凯子啊,败家真的不用这样。 往客栈走的路上,纂儿实在憋不住了,问道:“你花钱一向都这么大手大脚的吗?”这也太不懂持家之道了,不可取。 “会吗?”他对金钱用度这些琐碎小事向来是不管的。 “难道没有人说你太败家?” 想她以前,一个糙馒头还舍不得一口气吃完,得掰成两顿来吃,看见肉就眼发绿光,这人却把一锭金元宝当一两银子花,富贵贫贱差距这么大,她一个小女子心里很难平衡。 第5页 明知道自己这么想没道理,就算千百年后的现代,国家经济仍是掌握在那三趴人的手中,闻巽有钱,也就是老子有钱,爱怎么花就怎么花,是人家的事,而且她还是那个受惠的人,凭什么酸溜溜? “你是第一个。”走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他宛如闲庭信步,经过他身边的人很自动让出一段距离来,可等目光从他身上落到纂儿上,又有一些难以苟同。 “以后不要再乱花钱,赚钱不容易。”她弱弱的说完,算是结束这个话题,因为她的注意力已经被其他东西拐了去。 大街上人潮如织,街边茶棚里冒着袅袅白烟,夹杂着鸡丝面和馄饨的香味,拐过两条街后,蒸饼、煎饼和汤饼的香味又迎面扑来,接着是卖杏仁酪和豆腐脑的,食物的香气勾得纂儿肚子里的馋虫作怪,要不是手一直在闻巽的掌握里,她就钉在那儿不动了。 闻巽视而不见她口水都快滴到胸前的样子,领着她走进了客栈。 大堂里坐着许多用饭的人,人声鼎沸,不过闻巽还是很明显的听见她的小肚子里发出的月复鸣声。 她一瞧见他垂首看过来,连忙遮掩的模着小肚皮,欲盖弥彰的道:“我出门的时候水喝太多了。” 瞧着她稚气的举动,他的眉眼逸出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明明就是个孩子,刚刚还充大人,训斥他不可以乱花钱,现下这一脸看见食物的渴望和馋样,才是小娃儿该有的样子嘛。 伙计认出来是天字第一号房的客人,笑容可掬的一溜小跑过来。“闻公子你回来啦,这位是……”爱和人套近乎是每个做伙计的通病,他目光一滑,从纂儿脸上经过,这位公子爷早出晚归的,说是要寻人,莫非寻的就是这位小泵娘? “把热水和饭菜送到楼上来。”闻巽淡淡吩咐。 他不是个人人好、随和的人,觉得没必要的事他回都不会回一句。 “还是素菜白饭吗?” “今日拣好吃的送上来,来一整只烧鸡,另外鸡丝面、馄饨、杏仁酪、豆腐脑都做一份上来。” “欸,马上就来!”伙计称是,转身吩咐去了。 闻巽领着纂儿往楼上走,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你叫那么多菜,一个人吃得完吗?” “你以为呢?”这小妮子,以为他没看见她一听到整只烧鸡时,那发光的小脸蛋吗? 说是天字号房,也不过比寻常客房多了张八仙桌、圆凳和盆景,不过房间倒是挺大的,加张小床,绰绰有余。 客栈厨房的速度很快,伙计也殷勤,不到半个时辰就把全部的菜肴送来,闻巽本想打赏他一个金锞子,可想到纂儿的话,只给了一块碎银。 不过伙计仍是欢喜的接了,哈着腰退出去。 纂儿看着满桌子色香味俱全的美食,还有一小兵香粳米饭,可没有他的允许,她也只能干瞪眼。 “吃吧,跟着哥哥,往后你不用再为吃穿发愁。”闻巽替她添了饭,怕她手短,构不到远处的菜,每样都替她夹了一点。 不负纂儿所望,烧鸡那两只油吱吱、肥腻腻的腿也归了她。 她简直笑开了花,吃得那一个香,就连没有什么食欲的闻巽也跟着吃了小半碗饭。 第二章兄妹相称(2) 用过饭,让伙计来把碗盘收拾下去,接着抬水进来,放在用屏风隔开的小里间,闻巽看着已经吃撑、正瘫在靠背圈椅里模着小肚子的纂儿道:“我去让小二哥给你搬张小床来,早点洗洗睡,我们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纂儿本来想说她打地铺就好了,但是人家都说要加张床,表示这位大爷没有和别人同床的喜好,这样最好不过,她也没有与人同床共枕的习惯。 至于男女大防什么的,一个八岁丫头,能令人生出什么遐思来? 衣食父母吩咐下来,纂儿自然乖乖听从,随便在屋里绕了两圈,权充消食,等她用大洗澡桶把自己狠狠洗刷过一遍,还洗了发,再出来时小床已经安置在一侧,枕头、被褥都有,三月的天气不凉不热,开着窗,这么睡,温度刚刚好。 “不月兑衣服睡觉,发什么呆呢?”闻巽已经坐在床沿了。 “我没发呆,我困了。”纂儿打了个哈欠,动作迅速的月兑下衣裙,爬上床。 等她钻进被子里,他吹灭了烛火,各自揣着心事进入了梦乡。 自从互称兄妹以后,闻巽变改口叫她纂儿妹妹,她刚开始听着有些别扭,几天下来倒不觉得有什么了。 不得不说闻巽的本事很大,离开县城后,一路行来,他们坐的是高鞍雕轮配软烟罗帘子的马车,遇城镇就歇脚,有时住的是客栈,有时是独门独院的宅子,有次错过宿头,他们就住进山腰上一间竹屋,睡的是蒲草编的草席和竹枕,走到最近的村庄要两个时辰以上。 虽然远离人群,倒是不必担心吃饭问题,车夫阿茶除了把车驾得平稳舒适,还会上山打野味,竹笋、野菇,溪涧河沟里也有野莲蓬和肥鱼,河虾更是随便捞就满竹篓,这些都难不倒他。 阿茶能干,一人包办了宰杀、剥皮、清除内脏、去鳞这些脏活儿,下厨总该轮到她这正牌姑娘家了吧? 小姐你靠边站吧你! 掌灶房的是邻近村里的喜婶,喜婶有张圆墩墩的笑脸,福福泰泰,笑起来像土地公身边的土地婆婆,喜婶总说—— “小姐你别越帮越忙就好。” 好吧,她那手煮饭的功夫被嫌弃得很彻底。 不过喜婶煮的饭菜真的不错吃。 要是吃腻了这些,他们就走到最近的村庄去向村人买只鸡、羔羊腿,割几斤肉,几样节令时蔬,打打牙祭。 至于晚上,月上群峰,藤椅石枕,清风徐来,几个人坐在竹屋前品茶、赏月、闲聊,日子悠哉得不得了。 她在现代是都市小孩,从来没有喜欢过乡下生活,穿越到孟家村更是吃尽苦头,直到这段日子才发现,和对的人在一起生活是件很重要的事。 闻巽见她住得很自在,也不催促着赶路,这一不急,便这样住了下来。 家中里外的活儿都有人包了,一点劳力都不用付出,不是她的作风,再说,她也不是什么小姐,充其量就是个挂名吃白食的妹妹,对闻巽这个义兄而言,他看似不在意这些,她也大可任性的做个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闲人,不会有人说话,但是她的灵魂是独立自主的成熟大人,她的自尊心这关过不去。 她总点做些什么,彰显自己的存在和必要性吧? 所以,只要闻巽待在书房里看书,或者阅读不知从哪里送来的信件和帐册,她就会敲门给他送壶热茶糕点,但她真的觉得很疑惑,他这满房间的书册究竟都是从哪儿弄来的? 闻巽端起陶杯,一股淡淡的花香随着丝丝白雾慢慢散发出来,垂脸看着杯中舒展开来的白茉莉,入口清香芬芳,入喉带着淡淡香甜,这花茶想来是她捣鼓出来的。 纂儿又发现闻巽穿来穿去好像就那两身衣服,这才想到他们的目的地并不是这里,他是为她逗留下来的,她便请喜婶下回从村子过来的时候带些布料,她想给他做两身衣服和鞋子。 纳鞋底和裁缝衣服这些事还真难不倒她,她一个穿过来就是个凡事不靠自己模索学习,就只能被冻死、饿死两条路可以走的丫头,尽避七、八岁年纪而已,别人看着她小,她却早就能干许多活,缝补、煮食都难不倒她。 至于做得美不美观、能不能吃,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第6页 喜婶满口应好,下回来上工,真的给她捎上纳鞋底的布头和两匹松江棉布。 “这两匹布都是细棉布,三梭布做贴身衣物穿是最舒服的,这块兼丝料子颜色清雅,要是给闻爷做上一身,穿起来不知有多俊。” 纂儿模模料子,她担心的是别的问题,她有些碍难的开口,“喜婶,我的女红真的不怎样。”居然夸口说要给人做两身衣服,她这是热血过头,脑袋被驴给踢了吧。 “做衣服不难,这是要喜婶替小姐做什么啊?”喜婶明知故问。 “我的线缝起来像蜈蚣走路,我想拜托喜婶子教我。”她讲得更坑坑巴巴了,这种拿不出手的手艺,居然还敢大言不惭的让人买了布料回来。 可闻巽老穿那两身衣服也不是回事,就算是蜈蚣脚满身爬,她也要做!这是她的心意、心意、心意,因为很重要,所以要说三遍。 至于巽哥哥愿不愿意穿,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小事一桩,包在喜婶身上。” 纂儿喜出望外,“谢谢喜婶,那就这样说定了。” “小姐对闻爷真是贴心。” “我是她妹妹嘛。”她回答得有些干巴巴的。“不过,纂儿替哥哥做衣服的事,喜婶暂时不要说出去,好吗?” “喜婶晓得,喜婶的嘴巴会像这样。”她做了个蚌壳嘴的样子。 “嘻,谢谢喜婶!” 除了和喜婶学做针线,阿茶上山打猎时,偶尔她也会带把小锄头跟着上山,山中多奇花异草,她还真的发现了好几株植物。 浅绿色的叶子呈狭线形,是她熟悉的一种花卉。 她走过去仔细辨认一番,确认后,用小锄头小心翼翼的扒开泥土,连根带土地挖了起来。 “姑娘,你挖这草要做什么?”阿茶问道。 几个人终日喊着她小姐,纂儿听着别扭,她不是什么小姐,几个下人遂改口称呼她姑娘。 泵娘远比小姐听起来要舒服多了。 “这是兰花。” “兰花?”阿茶走过来,看到她手上的那株草。“这草怎么看都不会是兰花啊,你会不会弄错了?” “等它开花你就知道是不是了。” “如果是兰花,能卖很多银子呢。” 阿茶和她的想法不谋而合,她正有这个意思。 迸人爱兰,从君王到文人雅士,爱到痴迷,兰花的清新淡雅、独自芬芳,被誉为花中君子、空谷佳人,人们养兰,为其写诗、吟曲、作画,可见兰花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崇高;在现代,兰花也备受国人喜爱,有人愿意花费数十万、数百万去买一盆兰花。 她相信只要能种出稀有的珍品,不,一开始不能要求珍品稀有,毕竟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只要卖相不错加上寓意好,就算不能发大财,也能攒点钱在身边,起码不用老是向巽哥哥伸手。 伸手跟人拿钱花用的滋味并不是太好,总有矮人一截的感觉,她没有那么理直气壮的觉得因为她那便宜爹救了闻巽一条命,这位义兄就该无限制供应她花用。 想要什么,能用自己赚来的钱去买,是最爽快的事了。 她一共找到两株兰花,另外一株长在悬崖边缘,她是趁着阿茶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下去的,最后虽然掘到了花,脚却滑了一下,不小心扭了脚踝。 她不在意的回到竹屋,去河边掏了河沙,去屋子的墙角找到弃置的陶盆,又就地取材挖了黄泥土,黄泥、河沙和碎陶片用来填盆,就这样先将就着,等将来能拿出去卖钱时再来移盆。 种好兰花,她浇了一杓子的水,慢慢的浇到花的根部,改日得叮嘱喜婶饭洗米时都要把掏米水留下来,能用掏米水浇上,那就更好了。 兰花喜润恶湿,喜干忌燥,花浇上这两瓢水也就够了,不宜浇太多,希望这两株兰花能活得成。 只是到了晚上,她那走路一瘸一瘸的跛脚再也掩饰不住,闻巽知道她溜到悬崖边去挖兰花,眼色沉了。 他闷声不吭的把她的绣鞋袜子月兑下,秀气的脚踝已经肿得老高。 闻巽的眉头不自觉蹙了起来。“阿茶,拿药酒来。” 看着纂儿那红肿的脚,阿茶一脸心虚和自责,赶紧入了内室把药酒拿来。 闻巽将药酒倒在自己的手掌心上,搓热之后,慢慢的给纂儿揉搓,虽然他觉得力气不是很大,纂儿却是叫得惊天动地,直拉着阿茶的衣袖不放。 “痛痛痛痛……嘶,巽哥哥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怜香惜玉……力道轻些……杀人啦!” 闻巽完全视若无睹、充耳未闻,手下的力气更大了。 等他一阵“公报私仇”结束,纂儿觉得自己已经月兑力了。 闻巽接着又把不知哪儿拿来的草药往她的脚踝上敷,然后用纱布把脚踝固定住,这才开始教训道:“日后你要是瞒着人再往悬崖边上跑,就不许你和阿茶出门了!” 纂儿眼里滚着痛泪,被人看见她这么不顾形象的吼叫,真的太丢脸了。“纂儿知道了。” 闻巽看着她的双眼,眸中闪过一抹心疼,但是口气没有丝毫退让,“知道就要做到。” 扭了脚,山上暂时是去不了了,但有了这前车之监,阿茶不敢再让纂儿离开他半步,只要她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阿茶,你不用这样亦步亦趋的跟着我,我哪里都不去,就待在后院看看花,荡荡秋千。” 身边多了个小尾巴真不是什么太舒服的事,为了她,阿茶什么事都得放下,所以为了两人都好,她把阿茶哄走,这才去看她的兰花。 也不过短短两日,本来有些恹恹的花看起来精神多了,呈弓形的那株,叶面光泽浓绿,叶脉分明,崖下的那株呈镰形叶面,长势可喜,至于两株是什么品种还不知道,要等开花了。 其实,要不是闻巽盯得紧,她还想上山去,她在后山不只发现兰花,还有一件分外有趣的东西,只是说了,巽哥哥肯定会用他那双幽深的眸子觑着她,冷冷的问—— “你答应过我什么?”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皮相生得俊美的人养眼是一定的,灿然一笑的时候,容光更盛,比春阳还要明媚三分,但是神仙般的人物要拿那好看的眼睛瞪着你,比在寒天时候被泼了盆冷水还叫人发怵。 所以,他说不许上山,她连一个脚印都不敢往上踩。 天气舒爽,躺在躺椅上看书喝橘子凉茶的闻巽看见她人荡着秋千,眼神却不时往上飘,不由得好笑又好奇,都伤了脚了还不安分,山上究竟有什么物事让她一颗心直想往外跑? 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纂儿身边。“你在山上藏了什么好东西?让你连收回目光都舍不得?” 她那眼神就像在树洞里藏了果实的松鼠,怕人家去偷拿,时不时的瞧上几眼,确定安在。 “纂儿在欣赏风景秀丽,听鹂鸟啼唱,享受乡居生活。” 闻巽差点噎着,这丫头居然这样糊弄他,不过瞧她这反应,可不像穷乡僻壤的乡下土丫头,莫非她能识文断字? 第三章养出珍品兰花(1) “原来纂儿妹妹识字,居然能出口成章,不容易。”闻巽把书册放在眼前,眼珠子却觑着她的反应。 纂儿愣了下,先暗骂自己一声,什么风景秀丽,听鹳鸟啼唱,享受乡居生活,一个人人避之唯恐不及,连吃都成问题的的小丫头,哪来的银子去私塾、去识字?这马脚不就露出来了? 但是她反应得还算快速,扯了个谎来圆,“纂儿没进过私塾学堂,能认得一些字,也明白一点农耕花草的事,是一位游方郎中经过孟家村时看纂儿可怜,教我的。”他本以为她种花不过是一时兴起,小孩子家家的游戏,原来是有人教过她。 第7页 “如今那位游方郎中呢?” “早就离开,云游四海去了。” 闻巽不疑有他,世上奇人异士很多,这种人又深信缘法,要是他觉得和纂儿有缘,愿意教她做人处事的道理和书本上的知识,也不无可能。“女孩子能识字明道理是好事,往后,你除了摆弄那些花草,每天早上进书房来,默写二十个大字,五十个小字。” 纂儿很痛快的答应了,闻巽的书房藏书之多,令人瞠目结舌,天文地理无所不包,她这位义兄看着年纪不大,她真想问他那么多的书册他都看过吗? 何况,他那书房除了他自己,向来不许谁进去的,她至多也只能帮忙送茶水点心完就要离开。 她前世也爱看书,虽然不到天文地理无所不包的程度,但是不管多冷硬的书,只要拿到手,她都会翻上个几页瞧瞧,买到合口味的书,更是非要一口气从头到尾看完不可,买书藏书爱书也曾经占据她生活中很大一部分。 如今有个可以免费看书的地方,重温书香,再好不过了。 “谢谢巽哥哥。”她笑得憨态可掬。 “那就这么说定了,至于上山一事,你要不想说,我也不勉强。”小孩子家家谁没有个秘密,他从不强人所难。 “纂儿说了,巽哥哥就会让我上山去吗?” “得看看你的脚消肿了没,要是没有,一切免谈!” “养了两天,早就消肿了,巽哥哥瞧我这能下地行走,从里到外,一点事也没有。”为了表示自己能跑能跳,纂儿还伸脚踢腿,顺便转了个圏,表示自己好得不能再好。 “就那么想去山上疯跑?山上可是有许多毒蛇猛兽,只要咬上一口,你的小命就休了了。”闻巽话说得严厉。 他既然把她带在身边,该教的时候就要教,但毕竟他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话语中难免流露几分溺爱和少年心性,至于男女之情,是半点也无。 “才不是疯跑,人家是有正事的。”她噘起嘴来。 她这三十岁的轻熟女要对一个少年撒娇,难度真的很大,但是催眠自己只是个八岁的孩童久了,行为举止自然而然变成了不自觉。 “要是你能说出个理来,我会考虑要不要让你去。”他嘴唇微微上弯,幽如黑海的眸中有着清浅笑意。 “纂儿说想去哪儿,巽哥哥就带我去?”这是天上砸下来的大饼啊! “嗯哼。”虽然是没有意义的虚词,他却已经认真在考虑带她上山的可行性。 一见他有所动摇,纂儿赶紧攀着竿儿往上爬,靠到了他身边,拉着他袖子很认真的说道:“是这样的,我那天在悬崖边的时候,不只看到兰花,还看到一把长得很像座椅的攀藤,那树藤每一根都比我的人还要粗,像这么大、这么大喔,然后绕来绕去,看着就是很舒服,让人很想去坐坐看的样子……”她用双手比划着,小脸难掩激动和兴奋之色。 “哦?”闻巽的音调稍微扬高几分,但也仅仅如此。 这座不老山多是老树林,只要胆子大,走得够深入,什么没有?不过这丫头到底胡闯乱撞到哪儿去了?没得哪天就让野兽给吞吃了,真是叫人替她捏把冷汗! 那天他只顾着处理她的脚伤,忘记追究她私自跑到悬崖去摘花这件事。 看来他要当家长,还欠火候。想到这里,他的手不自觉捏成了拳头。 “它真的很特别,特别到纂儿想再去看一遍,确定那把藤椅是不是真的可以坐上一个人。” “如果能坐人又怎样?”他两边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两下,谁家的小孩会对充满危险的峭壁悬崖这么热衷?而且她那亮晶晶的眼眸写满她不只想坐坐看而已。 身为家长,他应该立刻掐断她那好奇的幼苗,义正辞严的教导一番,树林里可不是姑娘家游戏的地方,又或者应该让喜婶教导她一些女子应该学习的技艺,免得她老是叨念这些有的没的。 但继而一想,自从把她带在身边,她都表现得懂事明理,这一回是第一次对他有所要求,就算是再怎样乱七八糟的想法,他也应该满足她才是。 毕竟他担了人家哥哥的名头,还是爹,也是娘,他身兼这三种身分,既然疼爱她,就应该尽力完成她的愿望。 不过是去看看奇形怪状的攀藤,没什么了不起的,又不是要他买座城池给她。 闻巽自我安慰,哪里知道,这一拐弯,拐进了疼宠妹妹不归路,从此再也回不了头。 纂儿双目放光,慢悠悠的低语,“如果真的可以坐人,纂儿也想做那样的椅子,卖出去肯定值不少银子。” “你知道一棵树从小幼苗培育起,再雕琢出你想要的样子,需要花多少时间吗?”那不是用日月计算,是得用年,虽然构想新奇,却不是一笔划得来的生意。 “纂儿知道,反正我们在这里最多的不就是时间?不老山最多的不就是树?”她小手一挥,大树小树、歪脖子树,一座大山多得是她想象不到的树种,不是吗? “说的也是。”闻巽不由得感叹,一是为了她的聪慧,二是为了这山居岁月,时光沉淀在日常里,日光、星光、阳光、空气和水,雕刻宁静和光阴。 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在这住着,他都不去想人世间的尘嚣和繁琐了。 至于能逗留多久?等那天到了再说。 “既然想去就走吧!”动一动也没什么不好。他眼中露出浅淡,却不容错认的笑意。 次日,天才蒙蒙亮,纂儿就起身了,来到院子,就见阿茶卯足了劲的在劈柴。 “阿茶哥,我们家的柴垛已经可以堆上三面墙,一辈子也用不完了。” “柴火哪有人嫌多的,只有不够用,这山腰上一到冬天,雪会积到这么高,连出门都困难,不趁这时候多堆点柴火,冬天就出不了门了。”他比着他的腰际,形容积雪之可怕。 她“嗯”了声,打着哈欠,进了灶房,懒洋洋的舀水漱口洗脸,又向喜婶道早。 “姑娘,我煎点蛋饼和葱油饼给你和闻爷带在路上吃,好吗?”知道一大一小今儿个要上山的喜婶已经准备好路上的吃食。 闻爷和姑娘都是还在长个子的年纪,她得多备着些,就怕他们不够吃,不怕吃剩下。 “好。”纂儿应了声好,用牙粉刷了牙。 自从拜师学艺后,闻巽有许多年的寒暑都是在竹屋度过的,不老山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但是再熟也不可能模清每个角落,至少纂儿说的藤椅他就不曾得见,但是那悬崖他倒是知道在哪儿。 存着当作带她去林子里玩耍郊游的念头,两人吃过早饭就出发了。 纂儿带上喜婶准备的食盒和小锄头、小腰包,腰包是喜婶给她做的,知道她生肖属羊,便在袋子盖上绣上一只白女敕女敕的羔羊,嘴里还嚼了根草,里面好几个小口袋,可以装上许多东西,她见了之后爱不释手,只要出门一定会系在腰上。 老林子悠远深邃,各种鸟兽飞禽的啼叫声和风吹动树叶的簌簌声响,满地腐叶散发出来的味道并不好闻,闻的时间长了甚至会中毒。 闻巽轻车熟路,避过枝桠气根蔓生的小径,挑着隐约是人迹走出来的小道,一边走一边用开山刀劈开杂乱横生的草或树,一边叮嘱纂儿要注意脚步,免得被老树的气根或枝条给绊着。 苞着他的脚步,纂儿倒是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别的,总觉得好像只要跟着他那还称不上男人的背膀,就能安心的迈开脚步,完全不用害怕有什么猛兽会从别处窜出来。 第8页 森林里的树太多,连太阳也难以照射进来,光线只得见缝插针,顺着斑驳的叶片才落到人身上,所以也感受不到什么温度。 纂儿以为他们会走上很久的路,不料才爬过几个陡坡,她那次摘兰花的悬崖便在眼前展开来了。 她欢呼了声,原来巽哥哥带她走的是一条只有他才知道的快捷方式。 崖边风势颇大,刮得人一不小心就容易站立不稳,闻巽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脸色瞬间一沉。 这悬崖如此险峻,这小妮子居然什么防护措施都没有就去采兰花?!他不把她好好骂上一顿可不行! 纂儿这阵子和闻巽朝夕相处,已经逐渐模清楚他的喜怒哀乐,这下子见他盯着悬崖下方不语,往上微翘的眼尾压了下来,就知道自己要遭殃,不由得腆着脸凑上去,佯装什么都没察觉,拉着他的袍子,用天真无邪的声音道:“巽哥哥,纂儿说的那张椅子就在那儿,你瞧瞧像不像我说的。” 闻巽一个不小心就被她转移了注意力,顺着她的指尖看下去,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的观念,那藤蔓织就的东西的确看起来就像一张王位。 “这东西看着坚实庞大,但是能不能坐人未可知,再者,你记住了,发现这王位的事情绝对不可对外宣扬,就是连阿茶和喜婶都不许说,你最好也尽快忘记有这回事。” 就算他杞人忧天,也不想给两人招祸。 纂儿被他慎重的语气给震慑了一下,她眨了眨流光四溢的眸子,细细玩味,随即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慎重其事的警告她了。 王权时代,君王一怒,伏尸千里,可君王一笑,荣华富贵、青云直上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这世上多得是想往上爬的人,人上下两张嘴皮,像这种寓意之类的东西,往好的说是喜气庆祥,往不好的说,什么诛心话也能捏造出来,前者 不过就是劳师动众把王位椅送去给皇上瞧上几眼,后者,不但好处捞不着,指不定还要倒大霉。 他们就住在不老山腰,要是波及,肯定有分。 她也不想因为自己的无心发现,引发不必要的事端出来。 她很懂事的点头。“纂儿知道轻重,这椅子的事我只向巽哥哥一人说,其它人,我口风紧得很。”她做了个把唇当拉炼拉起来的动作。 “你这丫头,才多大年纪就知道什么叫口风。”闻巽啼笑皆非。 “我做人家妹妹的总不能太蠢,巽哥哥带我出去才不会给你丢人啊!”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对于自己这妹妹的身分已经很平常心,说起话来理直气壮得很。 他宠溺的笑看着她摇摇头,一副拿她没奈何的模样,他没有发现这是只有在她面前才会出现的神情。“我们下去吧,抓紧哥哥的腰,我没让你松手,千万别放手,知道吗?” “咱们不是不下去了?” “既然都来到这里了,说什么也得让你坐上一坐、模一模,满足你朝思暮想想当女王的愿望。” 纂儿吐了吐小舌。“纂儿不傻,才不想当什么王,当皇帝哪里好,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干得比驴多,吃得比猪少,还不如我赖着巽哥哥,不愁吃穿,要什么有什么,皇帝有我过得惬意吗?” 第三章养出珍品兰花(2) 闻巽忍不住轻捏了下她丰腴了些的脸颊。“皇上要是知道你把帝王之位形容成苦差事,不拆了你的骨头才怪!” “皇帝陛下的度量要是这么狭小,这皇帝不当也罢。” “你啊,越说越离谱,这是在我面前你可以随便说说,只要出了不老山,就管好你的舌头,这些话是不能乱说的。” “这些纂儿都晓得。” “晓得就好。”她向来话不多,该说的、不能多言的,她拿捏得很好,这回在他面前肆无忌惮的坦言,应该是已经开始真心将他当成哥哥看待的表现吧。 闻巽料想的没错,纂儿的确是已经把他当成亲人看待,亲人是不需要应付的,就算有做不好、说错话的时候,他们还是会选择包容、原谅。 纂儿紧紧揽住闻巽的腰,耳边传来他不放心的叮嘱——“把眼睛闭上,我让你睁眼,再睁开。” 他的气息温暖,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清淡香气包裹住了她,她把脸埋在他的胸膛,点点头。 闻巽已经纵身而下。 纂儿只觉得风飒飒的刮着,好像自己长了翅膀似的飞了起来,肌肤上的刺痛感麻乎乎的,还没能回过味来,双脚似乎就已经碰触到扎实的泥土。 他放开一直搂着她小腰的大手。“睁开眼睛瞧瞧吧。” 哇!纂儿无法具体形容放大在眼前的是什么东西,她在崖顶上看着的时候,就已经觉得这个藤蔓很是巨大,到下头一看,她终于明白什么叫作惊心动魄、沧海之一粟的感觉了。 人在大自然面前,真的很渺小。 她把这王位椅取名为女王座,它是天生天养造就而成,不知历经多少年头,是鬼斧神工的自然产物,纂儿唯一觉得可惜的是,她要是有手机就好了,来个实况录像,等老了可以向子孙们炫耀自己见过的奇景。 不过闻巽说的也对,这种天然奇景,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闻巽也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慑了,那震撼直到两人回到崖顶,吃了夹着香香腊肉的葱油饼和蛋饼,又喝了竹筒的水,都没有交谈,默默收拾了一切,相偕回到竹屋。 闻巽以为女王座看也看过了,纂儿这小丫头应该会安下心来习字读书,哪里知道她每天去书房练过字,读了他指定的书,之后不到饭点都看不见人影,问她都在忙些什么,她总是言词闪烁,顾左右而言他,接着便会趁他不注意时,像滑溜的鳝鱼一溜烟的跑了。 他只好把阿茶叫来问话,这才知道原来纂儿每天上山去。 他不由得心想,难道她还没有把女王座的事情抛开?这贪玩的孩子。他也不管她了,反正她上山也不打紧,不老山就像他家的后院,只要不往深处走,都没多大问题。 其实,他把纂儿想岔了,她并没有忘了她要给闻巽做衣服的初衷,她每日仍旧跟着喜婶学女红,日日练下来,针脚从一开始的弯弯曲曲变得越准整细密,等缝完一套衣裤,已经有模有样。 几套衣裤缝制下来,求好心切的她再回头去看缝制好的第一套衣裤自然不顺眼,悄悄地她拆了重新来过,这回顺眼多了。 “姑娘的女红越来越好,接下来就可以开始学绣花了。”喜婶感叹。小娃儿心灵手巧,只要有心,学什么就是快。 “还差得远呢,只有喜婶不嫌我手笨。”看着做好放在一旁的长衫,纂儿笑得眼睛眉毛都飞了起来,却不忘要谦虚一下。 “等闻爷收到姑娘送的衣裳,看见你的心意,不知有多高兴。” “嗯嗯。”她也希望巽哥哥能多笑笑,平常不笑的他就像个小老头,一旦笑起来眉目生辉,就算她这天天看着他的人也常看到忘记要把眼睛转开,被阿茶抓包,讥笑都流口水了。 臭阿茶! 做完一个时辰的女红,纂儿会从铜盆子里把积存下来的洗米水拿去浇花,挑芽虫,去除干黄的叶片,昨天已经看见两朵小小的花荀,她喜得一头钻进闻巽的书房把书找来看,确定她是不是看走眼。 得到她想要的结果,把书一放,人一溜烟的跑了。 她每天忙得不亦乐乎,不知道闻巽看着觉得古怪。 “姑娘每天从山上带下来不少树苗和包着泥团的小树,有柳树、橡树、柞树、桃心木,还有一堆小的不识得的树,方才小的在后院遇到姑娘,她正要把那些小树苗给种上。” 第9页 “她有说种那些树苗要做什么吗?” “没说,只说等树苗长大阿茶就会知道了。” 还卖关子呢!闻巽着实觉得好笑。“她没喊你帮忙?” “阿茶是想帮忙,可是姑娘说她可以自己来。” “你还是在旁边看着,真不行,就去帮个手。”家里这么多帮手,随便喊一个也比她一个丫头的力气大。 真不会使唤人……独立过头的孩子。 原来她在他的书房里到处翻找,把书房搞得一团乱,就是在看这些花卉还有林木种植的书,花卉他能理解,但是她不会真的天马行空到想靠这些树苗长大后变成椅子赚钱吧? 难道她觉得自己供应不了她一个闺阁小姐该有的生活吗? 不,她不是这种人,她要是小孩游戏、闹着玩,他就冷眼旁观看她能热衷多久,要是真心做长久打算,他再出手也不迟。 只是,这丫头的想法怎么就和别人不一样?想赚银子,多得是门路,来问他,他也能替她指点一二。 得了,别纠结这些,不老山里什么不多,就林木最多,何况这座山也没有主,她要是想把整座山的树苗都搬回来,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了不起他让阿茶去村子里找人手回来辟块地给她,让她专门种那些树吧! 不行,他刚刚不是才说不能这样纵着她,先看着吧! 闻巽发现只要攸关纂儿的事,他就很容易变了心意,他有些迷惑,但很快就归咎于自己是家中么儿,没有弟弟妹妹,如今得了纂儿这么个小丫头,就忍不住像所有的父母那样,只要孩子提出要求,不管合不合理,总会想尽办法帮她圆了想望。 他这哥哥好像越当越起劲了。 “你去村里找几个人手,把后院那块地收拾起来,让她想种啥就种啥,另外,等树种上了,找几个懂花植树的农人来帮她打理。” “小的马上去办。”这些日子来,阿茶已经很习惯他们家爷对姑娘的各种举动上心,平常看着还是那个冷冷清清的爷,可任何事情只要牵扯到姑娘,热度就不一样了。 他喜欢这个有温度的爷,也喜欢那笑起来有双乌溜溜杏眼,起嘴来的时候,双颊已经有些肉肉的,让人忍不住心软成一团的可爱姑娘。 竹屋的后院有几块菜地,种了萝卜、角豆、韭菜、葱和丝瓜等家常蔬菜,平常是由喜婶负责拾掇。 纂儿也会帮着提水、浇水、拔草,上山晃悠的时候,不忘铲几把针叶树下的腐叶回来,晒晒之后,拌上草木灰均匀的撒在菜地上,做为肥料效果还是很不错的。 别看几块菜地不显眼,平时应急要用上葱、小白菜的时候,起码不用非得往集市去买才有。 闻巽闲庭信步的来到后院,远远就看见纂儿屈着小身子蹲在地上,不知道正专注些什么,就连他来了也没发现。 他放轻脚步来到她身边,只见她闷着头,手里捧着从他书房里借走的《尔雅翼》,这本书和一般的桑农纪要不同,对于兰花的栽种习性有着详细的描述,而她眼前的架子上就摆着含苞待放的兰花。 因为他的靠近,身影遮去了纂儿的光线,她抬头,这才察觉到他的到来,顿时笑开了脸。“巽哥哥,纂儿的兰花开了,长得和《尔雅翼》里的品种一模一样。” 她她她……是不是机缘巧合下种出了后世已不见踪影的珍品兰花?! 之前因为不确定,这才跑到巽哥哥的书房去找书,找来对照之下,这才敢确定自己无心插柳种出了能卖钱的花。 她心里那个激动啊,看来老天爷也很愧疚把她扔在穷乡僻壤的孟家村,为了补偿她吃尽苦头的那几年,让她种出了珍品金黄素和大雪兰。 金黄素是兰花中的佼佼者,花朵大,金黄华丽,香气清淡,随风而来,让人心醉,叶似剑,不论叶还是花,不论色还是香,姿形香金黄素都占齐了。 春兰的香气清新悠远,夏兰芬芳宜人,秋兰香气浓烈不失典雅,寒兰香馥温馨,而金黄素集四类兰花的优点于一身,香气让人久闻不厌。 也就是说,金黄素不包括在世人熟知的春兰、蕙兰、建兰、寒兰和墨兰五大类中,因为前所未见,所以是珍品。 雪兰的花苞共有二十朵,因为花还未全开,没办法确定花瓣是全白或近粉白色,只能看见唇瓣有红色的斑点,略带香气,根据《尔雅翼》里的描述,这花是冬天盛开的,没想到在她手里发生了变化。 又或者竹屋位在半山腰,就算最热的六、七月,也带着丝清凉的味儿,更遑论这月份在平地和秋冬无异,大雪兰会开花,也就不是什么太奇怪的事了。 “手培兰蕊两三栽,日暖风和次第天,坐久不知香在室,推窗时有蝶飞来。”闻巽吟道,“这是元朝余同麓的《咏兰》,用来形容这株大雪兰,恰是刚好。” 雪兰美在花颜似雪,花叶清香,即便花还未盛开,香气却是扑面。 纂儿赞同的用力点头,古人爱兰、咏兰、养兰、画兰,是因为它不与群芳争艳,不畏霜雪欺凌,坚忍不拔的刚毅气质和意境,又因为带着王者香,历来被人们当作高洁典雅的象征,与梅、竹、菊合称为“四君子”。 “纂儿妹妹是怎么打算这两盆兰花的?留下来欣赏还是卖出去换银子?”他不需要她赚钱养家,如果是养花怡情养性,他倒是乐观其成。 “换银子。” “你可是缺钱?” “倚靠巽哥哥很好,纂儿可以无后顾之忧的做自己想做的事,可纂儿却忍不住担心,哪天要是巽哥哥不在,或者忙着别的事情,暂时顾不上纂儿的时候,届时纂儿也能独立自主,不至于惊慌失措。不怕巽哥哥笑纂儿俗气,纂儿养兰、种树苗都是为了赚钱,我想赚很多银子放在身边,有银子有底气,这样走起路来也才有风不是?” 简单来说,她的人生目标就是赚钱,这些年来她苦怕了,再说了,她有着成年人的灵魂,有自己的坚持和底线,她很清醒也很理智,她知道自己不能靠闻巽的扶持过一辈子,有了银子,她可以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也才有能力回报他的恩情。 闻巽定睛凝视着她认真到近乎专注的小脸,“这样吧,明日巽哥哥要下山办事,你要是信得过我,我替你把这两株兰花带去给相熟的园艺舍,如何?” 他从来不会小看银子的重要,却也不觉得赚钱有多难,他十三岁便为家族打理琐碎的庶务,经手的银子还会少吗?在他以为,能用银子解决的事情都是小事,银子解决不了的才是大事,既然她想替自己存点私房,也不是不行。 “好呀、好呀,那纂儿还可以再拜托巽哥哥一件事吗?”她的声音亮亮的,透着一股欢喜劲儿。 “你说就是了。” 闻巽想着,小丫头应该会想要买糖、稀奇的糕点或是胡市的搪瓷女圭女圭之类的小玩意儿,可是他都还没想完,就被她的答案惊了一下—— “纂儿想托巽哥哥带几个有意境的花器,不论大小、材质,多孔漏气素烧盆或是陶瓮都行,还有兰花种子和花苗……”她眉飞色舞的掰着手指边说:“不,花种子太麻烦了,只要花苗就好,嗯嗯,只要花苗就好。” 兰花种子没有胚乳,需要和兰菌集合才能共生存活,所以大多数的种子都不会发芽,这里做不来人工无菌繁殖,就算有了种子也不一定能种得成。 她只是想利用兰花先赚第一桶金,让自己站稳脚步,并不打算长久做这一行,她的心里还有别的想法。 第10页 第四章三位大叔(1) 闻巽也没打断她,等她一口气说完,徐徐说道:“你回房列一张清单给我,看要买什么,细细的写上,我顺边看看你的字长进了没有,还有,我不在家的这些天,每天要做的功课也不能落下,回来我要检查的。” 这丫头也不问问他下山要办什么事情,也不要珠花头绳,倒是满打满算把他当采买使唤了。 不过他也不恼,这些都是小事,卖花的事情他自己跑一趟就是了,采买则让下面的人去办,他继而一想,她没要那些个女子的饰物,不代表他不能买,就当作给她的一点惊喜吧。 纂儿果然回房去列了一张单子,清楚明白的写了想要的物品,字迹已经力求工整了,所幸闻巽也没有挑剔,把单子收进了怀中。 纂儿正沾沾自喜,哪里知道某个不动声色的狐狸淡淡地撂下话来,“我不在家的这几日,你默写的大小字都各加十张。” 闻言,她还沾喜气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巽哥哥,你太坏了!” “要不各加十二张?”继续讨价还价就不只这个数了。 “巽……” “十五张。” 纂儿气急败坏的抗议不成,只好垂头丧气的走了,这下子她除了写字什么事都做不了了。 也的确,闻巽让她写字,除了多认字以外,也是不想她一天到晚都往山上跑,家里只有一个阿茶是看不住她的。 想想,家里人是有点少。 闻巽离开的那一天,换上纂儿给他做的衣服,竹青色的料子让人看着非常赏心悦目,配上束发的同色系缎带,就是个翩翩少郎君。 他带上纂儿那两盆兰花,阿茶赶着在家闲置很久的两匹马,套上马车,送他到附近的镇上。 对于闻巽离家,阿茶和喜婶很镇定,对他们来说,闻巽能在竹屋住上半年不动,才是令人不解的事,至于头一遭和闻巽分开的纂儿,一开始她还不觉得有什么,可是两天过去,她开始觉得恨然若失。 陪伴是不是最长情的告白还未可知,但长久的陪伴,会成为一种习惯。 闻巽刚下山的那两天,纂儿还是按时起床,读书、写字照看花树,等手头没事了,闲坐着就有些相信闻巽了。 有些习惯真是要人命。 一起了念头,书房里一个人待着,偶尔转头看不见闻巽挺直的腰杆,还是斜卧在竹榻上看书的模样,他爱喝的太平猴魁茶罐闲置在几上,案桌上还留着他写批字、干涸了的朱砂,饭桌上也少了个人,没有人替她夹肉夹菜,日头好,也不会有人唠叨着要把书册分门别类拿出去晒,晒的时候要逐页翻看有没有蠹虫的啰唆行径。 也不说什么情啊爱的,就是单纯的想他,毕竟,这些日子来两人互相陪伴,不,正确说来,是他放下了手边的事,陪着她适应了竹屋的生活才离开的。 他是第一个无偿给她温暖的人,应该是因为这样吧,所以觉得他不在身边,有那么一些些的不习惯。 闻巽过了好些天仍旧未回,山上的天气已进入一整年以来最炎热的季节,可说是最热的季节,却也比平地凉快多了,早晚仍是穿着棉袄,睡觉还是得盖厚被子。 可闻巽虽然不在,阿茶却按照他的吩咐,从村里找来泥瓦匠和木匠,把后院往后推,耨草去杂石,留下大树,这一整地多整出了起码有三分空旷宽敞的地来。 这块地真好,遮阳温暖潮湿通风都齐了,要再添上植具植材就都完备了。 木匠又照着纂儿的意思做了架子,还剖来一堆竹子,从中对削后,一根搭一根,用榫接的方式从河里把水经由竹管引到挖好的池子里蓄着,浇花、浇树、浇菜都十分方便。 喜婶看着纂儿张罗这些,起先有些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但是等弄好之后,发现纂儿不用再费劲的往外提水,她拍了下大腿。“哎哟,我怎么就从来没想过这法子呢?” 这下不只浇地方便,屋子里吃水也方便多了,要用水的时候把管子接上,不用的时候将木塞子堵上,和聪明的姑娘住久了,她的脑袋也灵活多了。 中午纂儿和喜婶、阿茶吃了刀削面,热辣辣的肉燥和浓汤,热出头上的汗意来,但是吃完后整个人懒洋洋的很是舒坦。 傍喜婶打下手收拾了碗筷,一开始喜婶是不让她做这些事情的,可在她以为,家里就这个几个人,能有几双碗筷,也不过就是从吃饭的方桌搬到水槽而已的功夫,举手之劳,喜婶可还得忙着收拾家里的琐碎,打理菜地,择菜洗涤,还要教她缝补衣服,而闻巽也没反对过,也就一直这么过下来了。 她和喜婶正扯着闲话,忽然听到外头有人敲门,还敲得颇急。 “阿茶这小子肯定偷懒着,不过不是说屋里还有喜婶和一个小丫头,这门板都快叫我擂破了,怎么还不见出来应门?” 雷打般的大嗓子,震得人脑袋瓜子疼,也震得屋里的人心都跳了一跳。 “这不就来了,急啥?”听着是熟人的声音,阿茶也不急了,慢火温吞的打开了纂儿觉得一点防御功能都构不上的竹篱门。 两个汉子刚好一高一矮,一壮一瘦,胖子领先走进去,殿后的那个指着一头悠闲在草地上啃草的骡子道:“你和老四把车子里的东西卸下来,都是阁主吩咐要给小丫头带的,要是弄破了,浪费我们跑了老远的路给送来。” 这汉子有着比竹竿还瘦的身板,衣服穿在他身上轻飘飘的,声音低沉到发闷,表情酷似木头人。 旁人不知道除了闻巽是谁也指使不动阿茶的,可这几人仗着年纪大,闻巽不在的时候没少把他当小弟使唤,幸好他也不以为意。 这几人虽说一年见不上几次面,认识的年头却都超过十几年,谁有几样毛病,他门里清得很,只是这些个平常神龙见首不见尾,忙着阁中事务的老人怎么一个两个三个都上山了? 是山下发生了什么事吗? 一个青年憨憨的笑着,身穿绀青色夹棉短褐,眉清目秀中带着斯文,开口唤道:“茶哥。” 这个倒是个客气的,见面就称哥。 “水大管事,你们怎么全上来了?” “回来过节,顺便把阁主交代的东西带上来。” “那闻爷……阁主呢?”阿茶动手去卸骡车里的物事,一辆车装得满满当当,主子都买了什么啊?阁主性子淡,有许多年都在外面奔走,过节什么的完全不在意,有时节过了还不知道,那些佩带香囊避邪驱瘟、悬艾叶菖蒲、看龙舟,是有家人的人才会有的兴头,和他们这些单身汉子没有半毛钱的干系,倒是今年有纂儿在,喜婶张罗起了要包粽子吃,刚刚那会子吃过饭,他正要洗刷粽叶去呢。 “阁主还有要事,就我们几个先过来,会在这儿住上一阵子,所以东西才会这么多。” 阿茶捧着宽口瓮的手顿了下。“莫非阁主真把结隐阁给解散了?” 这几人看起来穿着简单,和普通人没两样,可他们一个个在江湖和商界可都是令人望而生畏的狠角色。 “哪有这么简单?我们这些看得开的是第一批,那些不愿意的,阁主还在跟他们斡旋。”都是不好相与的人,有的拿惯了好处,吃香喝辣,有的舍不得到手的地位,有的一大家子,牵根攀藤,一动全家都得拉拔起来,伤筋动骨,在他们看来阁主想把结隐阁转正是没必要、吃力不讨好的事。 只有他们这些一路跟着阁主过来的人,才知道阁主是为了给他们这些一辈子都在刀尖上舌忝血的人一个安适的晚年。 第11页 结隐阁是江湖上最知名又最为隐密的组织,他们的人渗透到朝廷、勖贵、权臣、豪门、帮派探听各种消息,只要对方出得起价钱,就能够从从结隐阁买到想要的情报,结隐阁就像无孔不入的渗水,秘密的渗入每个需要的地方搬运众生的消息,而创办这个庞大地下帝国的人就是他们的师父阴阳子。 师父云游四海之前将结隐阁交给了小师弟,小师弟是师父的关门弟子,他们对于小师弟的才华横溢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才干不如人嘛。 师父一去四、五年,小师弟隐身暗处指导,让结隐阁更上层楼,成了和大晁国鼎立的第二大势力,大晁皇帝甚至必须借助结隐阁的力量排除异己,铲除不听话的朝臣。 结隐阁的赫赫威名太盛了。 闻巽曾这么说过,但他没说的是,一国岂容二主?大晁皇帝目前是有求于他们,可等皇帝发现自己的身边睡了只大老虎,天下哪个皇帝能容忍? 他等不及师父他老人家回来,决定要逐步让结隐阁从这些见不得光的买卖中抽离,愿意跟着他的,他自然会给一条出路,保他衣食无忧,若是想一条道路走到黑,他也不勉强。 路是自己选的,只要不后悔就好了。 这些事情纂儿都不知情,家里来了客人,看样子这一屋子的人都是相熟的,除了她。 方脸大耳浓眉,声音可以震摄小儿夜哭的汉子叫流火;身如青竹,气质带点诡异的叫未央,最后和阿茶相偕着进来的叫涉水,他们一个个都把纂儿叫上前评头论足了几句,给了见面礼,对她出现在竹屋的事好像一点也不惊讶,然后有志一同的喊饿,这些人看着鲁莽,却是真性情,就算把她的头发给模得都乱了,她也一点都不介意。 纂儿笑咪咪的全部统称大叔。 这时灶房里传来喜婶的声音——“都过了饭点才过来,你们都是来洗碗的?” “大妹子别这样,太多年没上来了,看着沿路的景色怀念嘛,总忍不住下来模模瞧瞧,这不才误了饭点。”年幼时,他们几个师兄弟都是在这儿长大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纂儿听着流火大叔中气十足的嗓门,在喜婶面前好像收敛了那么一点。 “喜姊,我们在山下买了不少卤肉和烧鸡,还有一条大肥鱼添菜。”未央说起话来慢条斯理,性子温和又不失爽朗,给纂儿的第一印象还不错。 “浪费人家的银子,想吃鱼,门前的河里要什么鱼没有!”喜婶念归念,手底下却开始动作起来。 中午他们几人吃了面条,饭就剩一小盆,饭不够,喜婶烙了厚厚的烙饼,抹上蘑菇肉酱,又去菜地摘几样菜,芋头筒子骨、韭菜炒肉丝、女乃汁菘子,有了骨头汤,两样炒菜,加上卤肉和烧鸡,一桌六个菜也算丰盛。 吃过饭,喜婶指着东西厢房道:“你们的屋子都给留着,平常阿茶也记得清扫整理,你们进去瞧瞧,要是缺了什么就喊一声。” 几个男人笑呵呵的进屋去,没多久流火便出来扎扫帚、找抹布、提水,还忍不住对着阿茶啐道:“你这小子也太偷懒了,我房里脏成那样叫打扫吗?!” 虽然他的外表看不出来,但其实骨子里是极爱干净的。 未央和涉水倒是进了屋子就没了声响。 这竹屋看着不大,里面其实还挺宽敞的,就算家里又多了三个人,也不觉得拥挤。 流火他们带来的东西多又杂,几个男人的家当不算,还有闻巽应了纂儿的东西,素烧盆、陶盆、瓷盆,上了釉彩的、半釉彩,各种寓意好的人物、花鸟、山水盆子,牡丹、兰花、茶花各种花苗,另外还有布匹、糕点、鸡鸭鹅猪牛肉,显然是在镇上买的,肉都是宰好的,拔干净了毛,妥妥的用油纸包着,难怪会塞满一整大车。 阿茶把这些沉手的东西全搬进后院,因为是纂儿的东西,他让她自己去整理。 纂儿模着那些黏上动物还是绘画人物肖像的盆子,心里模模糊糊的思忖,她没说,巽哥哥却好像知道她的心思,替她备了那么多东西,他会不会太看得起她了?她做得来吗? 没错,她想做艺术盆景。 如果说造园是将大自然的千山万水浓缩在庭院中,那盆景就是将景物更进一步放在小小的盆钵之中,不出门就能在咫尺内瞻万里风光,方寸中能领略山光水色。 尤其是那些大户人家对于寓意好的盆栽更是看重,只要瞧得中意,不论花上多少钱都不手软。 只是要做好吸引人眼球的盆景难度也不小,毕竟悠久的盆栽历史和文化底蕴在那里,不过她上辈子可是园艺设计师,景观和建筑双料技术本位,创意与巧思这两样技术她都有,不愁构思不出立意佳的盆景。 自然,盆栽也不能少,上回她在山里可看中了不少小叶罗汉松和雀舌松,要是养得好了,做成中大型的迎宾松,可值不少银子。 她把所有的东西都做了归类,回屋里净手面,又去闻巽的书房翻找了一番,这才歇午去了。 第四章三位大叔(2) 下午等纂儿睡醒了,才知道未央叔和涉水叔上山溜达去了,流火叔慢了一步,在喜婶的叨叨念念下,挽起袖子,替菜地的丝瓜、扁豆做起了支架,否则不用多久,丝瓜和扁豆的藤蔓就会铺满整块菜地,所有的菜都会废了。 喜婶见流火把她的话听进去了,转身进了灶房,她可是有一堆事情要做,本来粽料备得就不多,没料到又回来好几张吃货的嘴,这不多做一些哪里够?趁着天色还亮,赶紧让脚程快的阿茶再跑一趟镇上,豆沙、松子仁、核桃、蛋黄、花生等等多买些回来。 纂儿却是有点可惜自己没跟上两位大叔的脚步,她也想上山找一些蛇木下来,闻巽给她买了许多兰花的花苗,将来移盆的时候,蛇木是一定用得上的,就算不移,种在整片的蛇木上面也别有一番风味。 未央回来得早,把手里小捆的桂竹叶和月桃叶放在已经清洗过、晾晒粽叶的笸箩边。 他们几个都爱吃喜婶包的南方粽子,看着她浸糯米、洗粽叶,嘴里直念着粽叶不够,他和涉水二话不说就去摘,可涉水摘着摘着,说既然上山不打点野味回去对不起自己,于是两人就分开各自行动。 不提那个一回到山里就恢复本性的涉水,他要说的是喜婶这张嘴挺有意思的,那话分明就是说给他俩听的,让他俩给她干活,却说得那么不着痕迹,阁主把她留在这里洗衣煮饭,简直就是浪费人才。 未央胡思乱想,见屋前都没有人,又听见隐约的说话声,知道人都在后头,自己倒了水喝,一入口居然是金银花的味道,这可不是喜婶的手笔。 来到屋后的空地,只看见纂儿坐在小凳子上,神情专注的修剪小树太长的气根,她手法熟练,很容易就分清楚哪条根须该剪、哪条根要保留。 这是未央回来之后第一次来到后院,蜿蜒的长廊摆了几株盆栽,有树有花,位置搁得很巧妙,韵味十足,等他从这些花树间掠过,猛抬眼,眼前是一片壮观小树海,他被震住了脚步。 这里不只有小树苗、有兰花苗、小黑松盆栽和未完成的盆景,他往另一处高高低低的大石堆看去,切口不平整的竹筒上面冒出一小溜紫藤花,巴掌大的蜗牛壳仰天躺着的是一株桃花心木苗,一个小方盆里则是橘子种子发芽成密密麻麻的绿色盆景,绿叶搭着绿叶,十分可爱,还有一棵是苹果花,上头居然结着一颗小小的苹果。 第12页 这些小东西看起来十分童趣,也不知她哪来的巧思。 对纂儿来说,她天天伺候这些花树,在后院一待就是几个时辰,也不觉得厌烦和疲倦。 “小丫头,你这是在做什么?”还有,那是鸡粪吧? “未大叔,我这是在给树苗换盆、放肥料。”纂儿扬起半张脸,大大的杏眼水润润的。 “你别瞪那么大的眼睛,这些添加了鸡粪的堆肥经过日晒,味道没那么大了,我这是久入鲍鱼之肆不闻其臭,未叔要是觉得味道不好,往后退一点就不会呛鼻了。” “你读过书?”还掉书袋呢! “巽哥哥教过纂儿,还规定每日要写三十篇大字,读通一篇文章。” 她露出闻巽好严苛,而她好可怜的表情,逗得未央也抓过一把小凳,和她坐在了一起。 “阁主这是想养闺女,还是媳妇?”他自以为纂儿年纪小听不懂这些,肆无忌惮的调侃了句。 纂儿翻了翻白眼,当作没听到,手下仍慢条斯理的进行移盆、修枝和嫁接,把一株株橡树、无花果树伺候成她想要的样子。 不同的树枝嫁接后,就像骨折后痊愈的骨头,强度会增加很多,所以嫁接的木材也会特别结实。 她想要种出天然的椅子,就必须让成品稳固,否则坐不了人的椅子又有什么用? 未央起先只不经意地看着,慢慢的看出味儿来,他没说什么,顺手接过她已经修剪过枝桠的一盆樟木,挑了适合的树枝往楔形的樟木嫁接上去,粗细程度和小树苗一致。 嫁接对纂儿来说是件大工程,毕竟她就一个八岁大孩子的身子,灵魂再能干强焊也抵不过身体的 吃力,不意未央出手,两人很快形成默契,一个修剪打磨,一个嫁接固定,添上稻草帘,避免烈日曝晒过度。 纂儿微讶的看了好几眼才开口问道:“未叔也喜欢这些花草?” 她听喜婶提过,未叔可是江湖上响叮当的人物,只要他跺跺脚,他那地界就会抖上一抖。 这么威武的人居然懂这些? 好吧,虽然他那身板看起来没什么说服力,江湖上的事她也不懂,但江湖和社会是一样的,有时候靠的不只是蛮力,智慧更是重要,他应该就是那种负责出脑智的人物吧。 “还没有进到结隐阁前,我爹是个木匠,在家中跟着他干活过。”他的声音还是低得不可思议,但木木的脸上总算有了点波动。 “那未叔对于木工很了得喽?”她眼睛一亮,黑亮的眼睛中眸光非常纯粹。 未央眼中注入了浅浅的笑意,面对这样的小泵娘,谁能拒绝她的请求,他们几个都是单身汉,若是成亲了,孩子应该也有这娃儿这么大了。“小丫头有什么地方用得着未叔的就直说吧。” “纂儿想请叔叔帮我做一些小狈小猫小鹿狐狸木桥围篱木屋等等各式各样的小对象,纂儿会给工钱的。”就算人家看不上她这份工钱,她也得表明态度。 “是做盆景要用的?”未央倒是不在意有没有工钱,他可不缺银子花用。 “是。” “小事一桩,只要一些边角废料就能做。” 本来也在后院,在未央进来之前绕到别处去又踅了回来的流火见了,不由得啧啧称奇,一个孤僻不良中年人,这会儿居然跟一个小丫头有说有笑的,奇哉怪哉妙哉! 晚饭是在前院吃的,吃过饭,一院子的热闹,众人舍不得走,纂儿替喜嬉收拾碗盘后张罗来几张竹凳,大男人们见状,把方才充作饭桌椅的长凳也搬了过来,小泥火炉煎着热茶,几上摆着双层攒盒,里面有果脯、坚果、蜜饯、绿豆黄、红豆酥、五香花生、炸蚕豆等十二样果点,配着蒲扇轻摇,艾草熏香,听着夜虫鸣唱,享受着清风朗月,闲扯家常,不知夜深露重。 流火坐没坐相的感叹,“难怪小师弟不想下山,我一回来也不想走了。” “你们这趟回来不就是要长住的吗?”喜婶不解的问道。 三个男人互相丢了个眼色,仍由流火发言,“阁主把三十二处分铺的大掌柜给撤了,让我去顶总掌柜的位,涉水这动脑筋的有用处要回阁主身边,未央说他想金盆洗手,做回他的死老百姓。” 纂儿模糊的听着,却被流火“金盆洗手”这四个字给骇得瞌睡虫少了一半。 一直以来她都没有问过闻巽究竟是做什么的,不是冷漠不关心,而是不知从何问起,他的气质复杂,像名门贵公子,像读书人,也像商贾,可他年纪那么轻,以上种种又有些不全相像。 而他也从来没同她说过,虽然不到讳莫如深的地步,却老是模着她的头说小孩子管吃管喝管睡,管无忧无虑的长大就好了,其它的有巽哥哥在。 这很像当爹的人才会这么说的吧? 这会儿听流火大叔这么说,金盆洗手这四个字可是很有含意的啊。 也许是他们也顾忌着她,说着说着就转到别处去了,至于她这小身体,经过一整天的上山下河、读书写字,还要侍弄那花树,方才吃过饭就体力有些不支了,勉强打起精神听了一耳朵,风太凉,月色太美,她蜷着蜷着,竟然就睡着了,睡着前她还想着,不打紧,改天有机会再问一问未叔吧。 隐约间,她又听见不知道是谁感叹了一声——“还是个娃儿呢,怎么就这么睡着了?” “会着凉的,那个谁谁谁把她抱进去!” 棒天早上,纂儿是被许多混合的香味给馋醒的。 她的脑子比身体醒得快,今天是端午。 喜婶一早蒸了包子,又炒了粽子馅料,一群男人都爱吃肉,她简直就是把地窖里存的猪肉都给和了进去,说起来住在山腰上的好处就是买来的食物往地窖一放,就算暑天也能放上个三、四天不会坏。 镑种香气加在一起,难怪香成这样。 等纂儿上桌,喜婶有些歉疚的道:“我蒸了三大笼屉的包子,让那几个蝗虫吃得一个不剩,不过喜婶缺了别人吃的,也不能缺了咱们家姑娘的,每种都给你留了一个,还都挑皮薄肉馅多的,你瞧!”她从笼屉里把热着的包子拿出来。 “谢谢喜婶。” “都说半大小子,吃垮老子,他们这几个人年纪都一把了,胃口还这么好,还没吃完饭,我不过问了一嘴,等等要开始包粽子,谁来帮忙炒馅料,结果哩,四个全溜了,等粽子蒸熟,都别来讨要吃!”喜婶双手一摊,一脸拿他们没辙的无奈表情。 纂儿嘻嘻一笑,张口便咬,嗯,是香菇高丽菜猪肉馅的,另外一个是韭菜鱼肉馅和酸菜油渣馅。 喜婶见她每个包子都咬了一口,感叹的摇头,这孩子之前真的是饿狠了,都在这里住上几个月了,不缺她吃,没少她穿,可只要是给她的吃食,她都会先咬上一口,表示这是属于她的,谁也抢不走。“还用得着做记号吗?三个都是你的,没人同你抢。” 纂儿吐吐丁香小舌,“不小心就忘了。” 忘了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苦命的扫把星,忘了现在的她再也不愁吃穿,不怕挨打,可是那过往牢牢的珞在心里,看似过去了,在她不自觉的时候,冷不防又会原形毕露。 她很快把三个大包子吃完,洗了手。“喜婶,纂儿来帮你包粽子。”她今天没事,家里这么多人要吃饭,只靠喜婶一双手忙不过来呢。 “好欸,人家都说闺女是爹娘贴心的小棉袄,喜婶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有闺女,家里那个臭小子,跟我一点也不亲热。”把所有的东西都搬到地面上,喜婶麻利的把麻绳系在横杆上,边和纂儿唠嗑着。 第13页 “你别嫌我手笨就好。” 家里简单的饭菜她能烧,在孟家村那些年没少做过厨房里的活儿,也因为这样幸好没把自己饿死,只是绨粽子是技术活,说是帮忙,其实只是递个粽叶,把成串的粽子拿到大锅去蒸煮,再顺一块肥瘦适中的肉块和菜脯丢进嘴巴,她是个八岁的孩子,就算贪吃一点也是正常。 正忙得起劲,流火却在灶房外对着她招了招手,她放下手里的粽叶,和喜婶说了声,走了出去。 “火叔,你找纂儿有事?” 流火从腰际掏出一迭银票。“你瞧我这记性,回来高兴过头却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纂丫头,你那两盆兰花卖了好价钱,那盆黄金素得了六千六百两银子,大雪兰更是希罕物,足足有一万二千两白银,阁主说如果拿到京里卖价钱会更高,只是花禁不起放,他还吩咐一回来就要把银票交给你,我一路上也叨念着,嘿嘿,哪知道一时大意,纂丫头别见怪啊!” 哇,这么多银子!纂儿整个心都开花了。“谢谢火叔!” “甭谢,咱们纂儿可是小盎婆了,银钱得好好存着,将来去了婆家不受人家的气。” “火叔说远了。”她才八岁,好吗?就算这时候的人嫁娶都早,反正她这无父无母没有家人的孤女,什么时候嫁人,由自己决定,婆家什么的都还早得很。 她骨子里是现代人的灵魂,不吃古代那一套,既然她父亲那边的长辈不要她这么个人,母亲那边连有她这么一个外孙女都不清楚,那她就把自己当成孤儿。 她是女子,不像男人非要有得力的家族扶持,比较容易闯出一片天来,她只要手里握着银钱,谁敢看她没有? 流火嘿嘿笑着,他也知道自己把话题扯远了,不过反正把银票交给正主,他落得无事一身轻,只是要依这丫头的赚钱方式,多种出几株稀世兰花来,那岂不富到顶天了? 想归想,他也知道要是能种出那么多兰花,哪里称得上稀世,不就跟路边卖的普通兰草一样了。 第五章试试水温(1) 这一年的端午因为多了流火他们几个,一向清冷的竹屋显得非常热闹,然而节日就像灿烂的烟花,眨眼就过了。 日子波澜不兴的过着,纂儿仍跟以前一样过得十分充实,她继续培育从山上寻来的兰花,照顾树苗和果树,嗯,她种了好几棵的桃杏李还有野樱桃树,想象来年每个季节都有吃不完的水果,心里就觉得美滋滋的。 她构思盆栽和盆景,目前已经粗粗完成一盆“饱览人间春色”盆景,这要感谢未央令人赞叹的木工。 他把她需要的亭台楼阁和小桥流水,甚至游人踩踏的栈木都做得栩栩如生,别人的看法如何她还不得而知,不过她老王卖瓜,自己看着颇为喜欢。 日前,流火从山上带下来一大段有了年岁的老松枯木,经过她细心的照拂,居然在不对的季节里萌了新芽,松树生长缓慢,还要养护出好看的树形,难度不小,可她不急,不是说山中无岁月,老松想怎么长就怎么长吧。 家里的四个男人只要一进山,就像归山的猛虎,乐不思蜀,以前只有阿茶在的时候还不显,如今多了那几个,常常带着烙饼还是夹肉馒头就上山去,最长有一天一夜都没有回来的纪录。 所以他们带回来的东西也很可观,野菇、花木、灰兔雉鸡、羌鹿都算稀松平常,有一回猎了头体型庞大的大野猪,喜婶高兴归高兴,可家里的肉已经多到地窖也放不下,腌渍物哪有新鲜的好吃,便商议着由流火带下山去跟镇上的酒楼还是饭馆换银子。 “成!大伙手上都积了不少皮子,我顺道带下去。”老实说,几人手上都不缺银子,打猎攒皮子纯粹只是打发时间。 纂儿自从来到不老山,还没去过西雾县,她想着要替盆景上多添一些陶瓷小物的摆设,家里不可能为了烧一些零碎的小对象就盖一座窑,开模捏陶的,思来想去,县城人多,总会有愿意替她烧这些小玩意的人吧? 她决定跟着流火去县城里瞧瞧。 于是阿茶驾着骤车,三人披着晨雾和露水一起去了西雾县。 西雾县是个中等县城,处在南北交通要道上,南边还有条水道,舟车往来,过往客旅还满多的,加上治安清平,百姓的生活就算称不上富裕,吃穿还挺舍得花钱的,酒楼饭馆林立,小吃摊处处可见,车水马龙,颇为热闹。 载着一头大野猪,醒目又招眼,自然先把它处理掉,流火让阿茶把骡车停在一家颇为气派的酒楼前,他们来得早,还不到饭点,酒楼里只有小二哥在打扫清洁,流火没等人出来招呼,袍子一撩,利落的跳下车,大步流星地往里头走去。纂儿慢吞吞的踩着横杠下了骡车,一踏进酒楼也不见有人来招呼她,只见流火正一巴掌拍往人家掌柜的肩膀,宛如炸雷的嗓门雷得那掌柜一愣一愣的—— “小山子,我没认错人吧?几年不见,瞧瞧你这身打扮,胡子也留了,啧,这是发达了,害我差点没敢认你。” 掌柜的硬是看了流火好几眼,“啊啊啊”的喊了几声,才有点回过神来,眼睛睁得老大,表情和方才的客套很不一样。“流火老大,你怎么、怎么回来了?” 流火也不和他客气,胳臂勾住他的颈子,“怎么,你有意见?” “哪里敢,这些年我听说老大你在外面混得风生水起,还以为你不会再回这个乡下地方来了。” “你也不错啊,我刚才听小二哥喊你掌柜的,这是发达了。” “那些年要不是老大教我读书认字算术,我可能还在阴沟里做乞丐。”从跑堂到账房,再到掌柜,如今的他大富大贵谈不上,但是下面管着的有十几二十个人,东家对他言听计从,酒楼生意蒸蒸日上,这些都是源于流火以前拉了他一把。 “过去的事就甭提了,要不是你自己认真,我怎么拉拔你也是白搭。” “难得一见,咱们得好好喝上两杯,叙叙旧。” “改天吧,我暂时还会留在山上,有得是机会,昨儿个打了一头野猪,家里没地方搁,你要不要?” “要要要,欸,你们几个赶紧去把流大爷的野猪抬到后院去,让大厨们瞧瞧可以整治出什么菜色出来。”掌柜的吆喝着。 酒楼所有伙计都用上了,才有办法把那头起码有五百多斤的大野猪扛到后院空地,接下来就让厨子伤脑筋去了。 掌柜的很大方的给了三十两纹银,流火也没客套,直接收下来,两人说好改天要一起喝酒闲聊,掌柜的又把人送到门外,还和阿茶及纂儿打招呼,他们才离开。 接下来他们去了一家名叫“百花园”的花店,能在县城里开店的,显而易见都有几把刷子,这家百花园各种珍稀盆景和花卉陈列其间,看得人眼花撩乱。 纂儿这趟出来,把她那饱览人间春色盆景也带上了,为的是试水温。 她想看看她构思出来的盆景,在西雾县这地界有没有人看得上眼? 她也知道自己长得矮小,年纪又小,别说人家不会把她放在眼里,要和对方谈价钱,恐怕对方也不会把她当回事,所以在车上她和流火套好招,由他出面,看能不能把盆景卖出去。 当然,她也跟着流火进了铺子里,只见里面伙计不少,掌柜的穿着一身潞绸夹棉袍子,正在招呼一位田舍翁。 流火长得高大魁梧,掌柜的以为他是来找碴的闲汉,赶紧舍了客人过来,这时看见流火一手托着的盆景,有些错不开眼的道:“客官,这是……” 第14页 “家中小子闲来捣鼓了几盆盆景,想说带来给掌柜的掌掌眼,卖相可好,愿不愿意收购?”流火也不是真的乡下莽夫,掌柜的那点小眼色他哪里看不懂,他还将那分量颇重的盆景在手中轻快的转了一圈。 “你看我这里盆栽盆景这么多,要是哪个阿猫阿狗都来卖,我可没那本事全都吃下。” 掌柜的毕竟在园艺这行当琢磨了三十几年,一定的眼光还是有的,这盆景不只雀梅株形典雅,寓意好,就连瓦盆子也精细的绘了栈桥观鱼和盆栽景致相呼应,要是送到总行,几千两银子跑不掉。 他还在沉吟该如何嫌弃个几句,把价钱压低,站在一旁看花的田舍翁凑了过来。 “大兄弟,你这盆景可有名头?” 流火把名头说了。 “虎丘斜塔,五岳亭,想不到会在盆景里看见这样的地域特色,再加上这盆景云头雨足,左顾右盼两弯半的独特造型,美不胜收,这可是通派盆景啊!” 盆景也是有派别的,所谓的江苏南通特色流派盆景,就是以南通为中心,包括周围各县,称为通派盆景,此外还有岭南派、扬派、川派等各大流派。 流火嘿嘿笑着,也不搭话,盆景这玩意他是门外汉,不懂的事他绝对不说,多说多错。 那田舍翁看着穿着普通,实际上家财万贯,他三两句话把纂儿这盆景说了个通透,掌柜的这时不免有些心急,通派这些年有些式微,已经许久不曾看过意象这么好的了,看田舍翁这意思是想要这盆景,刚才那会儿他要是眼捷手快一点,这盆景就能为他所得,他再往府城一送,他在总行的名气也能压那些大掌柜的一头。可这田舍翁是谁,他是百花园的大主顾,他爱莳花弄草,只要喜欢的花草,不惜重金也要买回去。 “田老爷,要不等我和大兄弟谈妥价钱,再给您送到府里去,如何?”掌柜的虽然心里有疙瘩,明面上却甚是客气。 田老爷阅人多矣,他哪里看不出来掌柜的那点小心思,他模着白花花的胡子,对着掌柜的很坦白的拒绝,“既然被我看上了,就不劳吴掌柜的多一层手续。” 吴掌柜恨得牙痒痒,但又无可奈何。 田老爷转向流火,问道:“大兄弟,五十两银子买你的盆景,你意下如何?” 流火觑了一眼纂儿,他们以为要是能卖个二十两就顶天了,不料有五十两,比那头野猪还值钱,自然是赶快应了。 “往后你家小子要是能造出像这盆饱览人间春色同样好的盆景来,就带来给老夫瞧瞧,你可认得老夫?到东大街问一下田姓人家就知道了。”得了赏心悦目的盆景,田老爷很爽快的掏出一个钱袋子,数也不数就给了流火,然后唤来小厮把盆景搬走,徒留吴掌柜的干瞪眼。 三人出来得早,办完了首要的两件事,又得了银钱,模模肚子,这不是还没吃早饭吗? 阿茶说他知道一家老店,料多又实在,几人便决定去那里。 这间铺子不大,只摆着三张桌子,还有摊前一溜的长板凳,三人在摊子前坐下,蒸腾的大骨头汤和卤锅里翻腾的油豆腐和各种卤菜,每样东西看起来都很好吃,三人 都叫了大卤面,流火又叫老板切了各种小菜,油豆腐、海带、大小肠、猪下水,老板见他叫得多,给得也爽快,一大盘丰富的小菜几个人你一筷我一夹,配着大卤面,很快就填饱了肚子。 纂儿趁机问了面摊老板这附近可有烧陶瓦的工坊,一脸和气的老板给她指了路。 她想找人烧制一些陶瓷小物,沿路过来她问过几家铺子,都没有人愿意接她这笔生意,这也难怪,她要的那些东西着实繁琐,得钱又不多,形体上她又要求,虽然不需要和实物一比一的相似度,但落差也不能太大,有人觉得啰唆就不乐意了。 离开面摊后,几人在车上说好,阿茶陪着纂儿去工坊,流火则是把手头上攒着的皮毛给卖了,三人分头办事,约申时末在城门口会合,一起回不老山。 那小堡坊不难找,就在街尾,阿茶顾着骡车,纂儿进去也不胆怯,见人就和气的笑,谈吐大方又端庄,就算她年纪尚小,个头又不显,但店主见她衣着整齐,不卑不亢,也很乐意招呼她。 店主听她说了要烧制的东西,说起他家小子就喜欢捏制那些小马小猪等没有用的小东西,整天气,也不知道他养家多辛苦等等等等,语气中颇不以为然。 “不然,可否方便让我见见他,让我自己跟他谈?” “没什么不方便的。”店主很快把儿子马一鸣叫出来,让两个小家伙去谈,自己就去忙别的活儿了。 主儿子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两撇墨黑的大眉,他起先也没有把纂儿当回事,但是两人越谈越融洽,知道她要烧的那些东西是要摆在盆景上做造景用的,他大手一挥,热情的道:“走,俺带你去看俺烧出来的玩意,你要是看得喜欢,咱们再谈生意。” 纂儿去和阿茶说了声,随即跟着马一鸣进了工坊的后院。 “你随便瞧吧,要是看中意了都可以带回去。”马一鸣指着小窑前堆积的小动物小花小鸟小瓢虫小鱼还有垂钓老翁。 纂儿也不客气,看着那好多条无眼的瓷鱼烧得可人,便抓了九条,模在手里很是滑溜,随即把自己要的东西细细说了一遍,又大方的给了前金。“就这么说定,你给日期我再过来拿东西。” 马一鸣大喜过望,他做这些小玩意向来被父亲很是诟病不喜,觉得不可能靠这些小玩意吃饭,这会子能靠它赚钱,看父亲还会看不起他吗? 第五章试试水温(2) 办妥了自己的事,纂儿琢磨着手头上有钱了,难得来到镇上,家中野味鱼虾不缺,思索着这时节该扯布料做冬衣了,山上气候比平地凉得快,人家县城的人还穿着秋衣,山上就得搭上外衣才能出得了房门。 她给每人都买了两匹细棉布,不管是颈项还是袖口衣摆都圈上皮毛,又或者做一整身的皮毛内里,细棉布都很好用,喜婶是女子,虽然叫着她婶子,其实也不到四十岁,看她整天穿着朴素,纂儿作主给她买了匹妆花缎子,又买了不少调味料,面粉、玉米粉、一坛花生油,还有两瓮好酒、十斤羊肉和不少零嘴,另外还在打铁铺买了精钢打造的开山刀、凿刀和精钢小刀。 刀她自己留着用,凿刀是要给未叔,开山刀则是想送给火叔,他整天在山上乱窜,有一把好使的开山刀,肯定事半功倍,至于水叔,整天书不离手,就去书铺买本孤本送他吧。 至于巽哥哥,就是那种一出门就丢掉,回来算捡到的人,他的礼物等他回来再说。 必于闻巽的事,她虽然什么都没问,几位大叔们天南地北侃大山时,她却没少竖起耳朵听,也许是把她当小孩看,他们讲话也不太会忌讳着她,所以她听着听着,七拼八凑也大概模出了点门路。 她那巽哥哥是做大事业的人,不说那叫人心生膈应的结隐阁,单单三十二家铺子,就算不知大小,从头到尾巡视个一遍,一年半载的哪里回得了家? 不过,到底是什么样的家族得让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管着这么大的家业,一个人再能干,也不能这么用吧? 他那么忙,她也不再盼着他归家,比较紧要的事是让自己快快长大,独立坚强,不给他添麻烦。 拿到手的五十两银子看着多,其实不禁花,买了这许多东西之后,纂儿的小荷包也就剩下十几两和几个铜板。 第15页 但是看着满满要给家人的东西,她心里一点都没有舍不得,辛苦赚钱就是要用来花的,如果能看见家人一个高兴开心的笑容,那就值了。 眼看着和流火约的时辰快到了,她才让阿茶赶着车到城门口会合。 回到竹屋,就不提几个大男人收到礼物有多开心,只能说纂儿这礼物都送到了几人的心坎里,有时不见得送礼非要多昂贵不可,礼轻情意重,送得恰到好处更好。 喜婶直模着那色彩丰富、织面光滑如镜的布料,“我这一把年纪了,穿这不合适,我想压箱底留给我将来的媳妇穿,年轻人穿着喜气精神。” “谁说不适合,放到箱底放着放着就过时了,火叔、未叔、水叔你们说,喜婶用这料子裁制衣服来穿,合适不合适?”纂儿拉着布料在喜婶身上比来比去,笑得狡猾。 她看得出来喜婶是喜欢的,但是为母的总是想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孩子,这还真的不必,那时候再剪更时新的料子不就好了? 禁不起几个男人一个劲儿的夸好,喜婶这才略带害羞的收了下来。 丙然,等那料子透过喜婶的巧手变成新衣,穿了出来,纂儿又替她梳了个年轻的发髻,不只纂儿觉得眼睛一亮,几个男人,尤其是流火,看得眼睛都忘记要眨了。 “丫头,以后别给你喜婶梳那种头。”流火偷偷把纂儿喊到一旁,小小声的说道。 “火叔觉得不好看吗?” 流火搔了搔脸,有点局促的回道:“不,太好看了,她要顶着那模样回村子去,到时候一堆油虫蚂蚁都想黏上她,那我怎么办?” 喜婶年轻丧夫,独立扶养独子,寡妇出门在外,为了不招惹人注意,总是故意把自己打扮得很老气,他以为只有自己看见她的美好,要是有哪个谁也和自己有一样的眼光,那他这么些年不就做了白工? “火叔,你既然喜欢喜婶,那就把她娶回家去啊。” “阿喜说她想等孩子大一点,你火叔我经年在外奔波,她说她不想要和这样的男人生活。” 男人在外说是为了养家活口奔波劳碌,其实说穿了,每个男人只要能力足够,都不愿意屈居一隅,到老了,面对儿孙连个吹嘘的本钱都没有,但是外面的花花世界诱惑可多着,谁又能固守本心,一如初衷? 现代的男人没有,小三随处可得,诱惑太多,有的还会自己贴上来;妻妾成群的古代,女人更不值钱,但凡男人手头上只要有点余钱,就会想享齐人之福,所以想找个对女人从一而终的男人,根本是奢望。 不过幸好,这年头的女子对男人要求也不高,能养家活口、把钱拿回来就可以了,但是二嫁和初嫁不同,历经一段婚姻洗礼,女子想要的也和当初不一样了。 “换成是我,我也会这么想。”纂儿说得有点老气横秋,但是她也知道火叔不是真要她的答案,有时候只能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毕竟这世上哪能凡事都遂人心意? 可她了解喜婶的想法,女人想要个男人作伴,求的无非是心安,遇到事,有个男人替你出头,让你不受欺负,有人站在你这边,替你说话,要是自己的男人长年累月在外忙碌,家里也顾不上,出了事等他回来黄花菜都凉了,这种男人不如不要。 那些个鼓吹家中男人要心大做大事业的,就活该守着空门,自己张罗里里外外,有的人要银子,有的人要感情,这些人要的是银子,也算求仁得仁。 有情郎难得,在现代她也交过几个男朋友,但缘分都很短,只能相互陪伴走一小段路,便无疾而终了。 迸代的女子通常早婚,十四、五岁就要开始议亲找对象,她离那年纪还远得很,真的不着急。 饼几年,等她攒够了钱,让自己站稳脚步,有心思想别的事时再做打算。 哎哟,她也想太多了,从喜婶身上延伸到自己,真是够了! 转眼到了中秋,终于接到闻巽寄回来报平安的信,信中说他人在一个靠海的城镇,不克赶回来过节,连同信件的还有节礼,给纂儿的是一个得双手抱着的海贝壳和一颗有杏桃干那么大的琥珀,表面覆裹着一整根完整羽毛,纤细的羽毛清晰可见,还有一些植物碎屑。 几个大人看了也纷纷赞叹,保存得这么完整的琥珀真的十分少见。 收到这么特别的礼物,纂儿很高兴。 流火看着她的表情,笑着跟她说,也许她的巽哥哥年底就回来了。 她很配合的笑了笑,把礼物搬到房间里去了。 除了她,几人也收到了信,只是看他们的意思也没打算和旁人分享,她也不多追问。 这日,几人吃了团圆饭,又在院中赏了一会儿月亮,吃了几块饼便回房了。 秋天的不老山已经很冷,黄叶遍地,纂儿早早就穿上皮袄子,睡觉虽然不用穿那么多衣服,但是她这身子骨是个怕冷的,按照自己怕冻的体质,除了里衣她还多穿了件 薄棉衣才睡下,可睡着睡着,到了半夜身子觉得发冷又发热,头也一阵阵疼了起来,怎么都挡不住那钻骨的寒意。 她不想惊醒其它人,咬着牙爬起来灌了好几杯水,又见房间里的炭盆仍有暖意,想想整间屋子就只有她一人房里搁着炭盆,怎么还是着凉了? 拖着虚浮的步子躺回床上,想说睡一觉起来或许就没事了,最后的确是昏昏沉沉的睡着了,这一睡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隐约觉得有什么清凉的东西捂着额头,但那凉意也只有一下子,再睁眼,模模糊糊看到的是个满脸褶子的老爷爷。 意识昏沉的她,闻到老人身上有一股药味,接着又睡了过去。 一早就被阿茶用骡车请到山腰上来的老郎中,看着纂儿那因为高烧通红的脸蛋,也不说话,切了脉,拨了她的眼皮,便刷刷写了方子,让人煎药去。 “老大夫,我家这丫头……”喜婶半夜起来发现不对劲,就把一屋子的男人都喊醒,自己则是忙着用温水替纂儿的身子降温,看她时好时坏的样子,忧心得一晚都没睡。 “小时候亏了身子,底子不好,这山腰又冷,一到这时候,身子骨就受不住了。” “那可怎么办才好?” “先用药压着,尽量吃些好吃的养着,拖到开春,或许就能不药而愈。” 昏昏沉沉之际,纂儿也听到了老郎中的话,不由得想,您老也太不负责任了,这会儿离开春可还有好几个月,难道这几个月都让她躺在床上吗? 杂沓的声音远了,纂儿的眼皮子还是很沉重,吃完了比黄连还要苦的药汁,也不知那药中放了什么,人又倦怠的睡去。 再次清醒,她愣了下,映入眼帘的是新月般的弯眉笑眼,依稀是她认得的那个人,差别在他向来光洁细致的下巴,这会儿都是青髭,两眼通红,身上的衣服还散发着一股酸味。 她这是在作梦吗?梦见了她的巽哥哥。 她真的没有很想他,他却入梦来了。 瞧着他,心里似有花影摇曳,快乐又明艳。 真好! 看着眼前的小人儿一动也不动,闻巽可慌了,该不会她这一病,连神智都不清楚了? “纂儿妹妹。” 原本像个布偶般的纂儿,终于把眼神焦距对准眼前还不曾消失的幻影,声音沙哑的道:“你不是幻影啊,巽哥哥。” 他伸出长指掐了掐她的脸颊。“疼不疼?如果会疼就不是幻影。” “啧啧啧啊啊啊,巽哥哥,力气小点,我是病人耶,好痛!”她龇牙咧嘴,泪花都迸出来了。 第16页 对病人不是应该好言安慰,轻声细语,百依百顺吗?他下手会不会太重了? 她口里呼出的还是热气,但人起码醒了,闻巽把手从她的脸颊移到额头,“我要出门时不是叮咛你得把自己照顾好,唔,你就把自己照顾成这个样子?”热度虽还有,但眼神还算清澈,应该是没事了。 纂儿舌忝了舌忝干涩的唇,很机灵的转移话题,“巽哥哥不是说人在一个靠海的城市,离家很远吗?” “谁叫你生病,还病成这样,流火给我八百里加急的书信,我这不就赶回来了。”他说得轻松,接到飞鸽传书,他立即放下手边所有的事,日夜赶路,除了拉撒非得下马,吃饭也在马背上,盥洗就甭提了,一套衣服穿到底,还累倒了好几匹骏马。 真是个不省心的小妮子,不好好捏捏让他每每见到都觉得手痒的脸颊怎么行,啧,这会儿她的小脸都瘦得凹陷了,唯一能看的优点也没了。 他虽然形容邋遢,身上还带着股味儿,纂儿却觉得他帅极了。 “纂儿妹妹不怪巽哥哥出门那么久?”闻巽试探的问。 “巽哥哥年纪还小,男人嘛,总留在家里可不行,外面天地那么大,出去走走看看,见识一番,看得多了,眼界才能宽,心胸也才能广,思想才能大。” “你这张小嘴。”说得通情达理,头头是道,那就是一点都不想他了? 这时门外传来喜婶有些试探的声音,“闻爷……” “进来吧。” 喜婶端了饭菜,给纂儿的自然只有稀饭和几样清淡的青菜。“爷,你也饿了吧,给你准备了你最喜欢吃的,浴房的热水也烧好了,你要先用饭还是沐浴?” “看我这一身脏的,我先去洗一洗再过来。”闻巽转头跟纂儿说话,见她颔首,才举步出去。 第六章回到京城(1) 等纂儿把稀饭吃完,闻巽也沐浴完毕过来了。 他换了一身暗红竹叶纹的直裰,青髭也剃了个干净,湿润的长发披散着,浑身散发着沐浴后的清爽和干净。 “你怎么不把头发擦干再过来?这样等你老了很容易得病的。” “你自己是病号还管起我来了?小老太婆!”闻巽嗤笑一声,以前爱管他乱花银子,现在连他身子也管上了,这不是媳妇儿才管得着的事吗? 避家婆! 纂儿也不管合不合宜,从床边小瘪抽了条巾子,“转过身去,纂儿替你把头发拧吧。” 说也奇怪,一看见他,她那些伤风感冒好了一大半,只是、只是……被他刮完胡髭的清楚五官给震了下。 几个月前的闻巽虽说举止和大人无异,但面目多少还带着些少年的朝气和韧劲,现在的他那少少的稚女敕神情已经变得坚毅,像一竿挺直的青竹。 短短时间将他磨砺成宛如青松般的青年,如果说以前的他还是块 锐中藏锋的璞玉,这会儿竟是一只打磨出来的玉器了。 纂儿有些心疼,几个月的功夫就变了样,他在外头该是受了多少为难? 她的眼神一变,闻巽就感觉到了,他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细微的表情,沉默的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那是他的世界,他不想把她牵扯其中,她是孩子,每天只要吃喝玩乐就好,其它的,有他担着。 纂儿缓缓的替他擦拭半干的发,“你瘦了很多,到底吃了多少苦?” “不过打理自家的产业,称不上吃苦。” 这话说得轻巧,也不知道他家长辈是怎么想的,他这年纪,把那么多产业铺子都交给他接手,那铺子的掌柜、庄子上的庄头,还有那结隐阁里的老人,能信服他吗? 要花比寻常人更多的精力来收拢这些人心,用心计较,那日子能好过吗? 她有些气愤、为他不平,手下便有些重了。 闻巽像是知道她的心疼,自然而然就把从来不对人说的事情说了出来,“我是家中么子,嫡长子该有的东西没我的分,他们也怕我和他们争家主之位,说好听是让我打理族中庶务,实际上是想藉此牵制我罢了。” “那三十几家铺子都是族里的产业?” “是我的私业。” 那就是还不包括公产了?不过无论私业公产,他就只有一个人,能有多少精神体力去应付这些? 纂儿不动了,头无意识的顶着闻巽的背,闭上眼,心中酸楚异常,无声的把泪流往心底。“家中都没有长辈照看你吗?”这样的家到底是什么情况? 闻巽感受到她说话的气息,难得的放松了。“我娘是个强悍的女子,我接庶务以前她把心月复都给了我,又有我师父的人手,我出门在外其实过得并不艰难,就是啰唆的琐事多且杂,要一条一条的理顺,比较花时间。” 他不想让她知道他那个家幸好还有母亲撑着,那几位不成气候的叔叔们就算气得牙痒痒,却也拿他没有办法。 他微微挪动身子,趁着她跟着抬头之际,瞧了眼她满脸满眼的心疼,这还是把情况往轻里讲,要是往严重里说,她不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了? 不过还算她有良心。 他拍拍她略显冰凉的小手,站起身,又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还会在家里待上好几天,有话明儿再说,你早点歇着。” “嗯。” 见她乖乖的点头躺下,闻巽替她掖好被角,等她睡着了,这才离开房间。 第二天一大早,这个家空前的全员到齐,就连纂儿也包成一颗圆滚滚的包子,头上戴着狐狸帽,手里被喜婶塞了个手炉和一杯热姜茶,坐在最里头,不过整个人看起来还有点恹恹的。 对于众人的好意,她拒绝不了,做好孩子的本分,管吃管喝和管听。 “纂儿丫头,你流火叔和我们几个一天不知去你的房里探头几次,你都睡得像只小猪一样,结果你巽哥哥一回来,这不就生龙活虎了,小丫头,咱们几个叔待你也不差呀,你会不会太偏心了?”未央笑嘻嘻的调侃着,语意中确实有那么点酸味。 “就你这小心眼,跟个孩子计较什么?”涉水啐他一口。 “我小心眼,你不眼红吗?那刚才叨念啰唆的人又是谁?”未央不是真的小心眼,原来小丫头就是阁主带回来的,两人感情深厚是应当的,人呐,谁没个亲疏远近的,他吃这种醋也就是随口闹闹,纠结这个,他还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了? “话多。”涉水是文人,真要卖弄起口舌来,几个男人都得甘拜下风,幸好他平时话少,除了吃喝便是捧着书看,不认识他的人很容易认为他就是个书呆,不知他月复中藏了多少丘壑。 “你不去躺着,出来吹风,想多喝几天的苦药吗?”闻巽出来了,知道纂儿身体无恙,放下心来的他半夜好眠,也是年轻体质好,就算只睡了半宿,精神气色又恢复了。 “躺了好几天,想着出来活动活动手脚。”没看见她被摁在椅子上动弹不得,身上穿得严严实实,风都叫几个叔们挡在外头了。 闻巽仔细看了看纂儿被包裹着只露出半张小脸蛋的装备,这一坐下来,就开始叨念了,“我听说你每天都在摆弄那些花草,家里是缺你吃还是少你穿了?姑娘家就是要身子健康,以后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受拘束,身子太瘦了容易乏,没力气,趁你这会儿年纪还小,把底子调养回来,否则老了没人要,我可没打算养你一辈子。” 昨夜里躺在床上才想到一心顾着担心她的病,回来后压根忘记要好好骂她一顿,骂她不知爱惜自个儿身体,还病得这般严重,这会儿见她已经能下床,他怎能不为他那股子担忧发泄一下。 第17页 几个叔全掉了下巴,然后有志一同的撇开了脸,要是不小心面对了面的,赶紧挪开眼神。 什么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就算身穿布衣也无损他们家阁主一身绝代风华,居然在纂丫头面前成了碎碎念的老太婆……呃,不,是老头子,这若传出去,那些个江湖枭雄不全要撞墙自尽了? 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啊! 纂儿捧高了茶杯,翻了个白眼,她也知道翻白眼很没礼貌,所以这不是遮着嘛,她也知道闻巽不会养她一辈子,就算他真要养,她也不愿意。 他以后会有妻子、孩子,她一个干妹妹,要是让他一直养着,算什么回事? 他愿意扶持她的时候,她心存感激,等到哪天该分开了,她也要能自立,所以她才这么努力的给自己赚私房啊,再说,她生病和每天干活没有关系,不就是她的体质先天不好嘛,她也很想赶快把自己吃成一个胖子,看起来身强体壮,但就是没办法。 瞧着纂儿一直低垂着头,一副受教的模样,闻巽倒也适可而止,又看见流火用手指把他面前的茶推了过来,这才噤了声。 因为闻巽回来,喜婶很卖力的烧了几样他爱吃的菜,即便是早饭,菜色也丰富多样,豆腐镶肉,豆腐滑女敕,肉丸多汁,配上鲜辣的豆豉酱,人间美味,也不知这时节打哪儿找来的鳜鱼,配上冬菇、冬笋、西兰花和鸡汤,烧成肥女敕细腻的柴把鱼,还有一样酱肉卷,主食是粥和鲜女乃馒头。 不说别的,就这几样菜吃得几个男人差点翻脸。 “原来喜大妹子的心也是歪的,咱兄弟回来这么久,这几样菜硬是没吃过。”未央还在嚷,后脑杓立刻吃了流火一记。 “要不要写个食单好让大爷你点菜吃啊?” 未央捂着脑袋,看见凶手是流火,立即闭上嘴。 哼,谁叫流火是他们这几个的老大,呜呜呜,力气这么大做什么,他不过多说了一句,有必要这般动手吗? 至于挂病号的纂儿,她还是只能吞白稀饭,喜婶怕她眼馋,多替她煎了两颗女敕香的鸡蛋。 吃了饭,几个男人移到书房去,直到纂儿又睡了回笼觉起来,喝了汤药,喜婶为了压药味儿,给了两块云片糕,她吃后漱口后,这才见到闻巽。 至于其它几个男人,分头办事去了。 “巽哥哥回来得匆忙,没能给你带什么礼物,等回了京城,看你想要什么再补给你。” 他出门的这段日子,给她搜罗了不少新奇东西,全堆在箱子里,乍然接到消息来不及收拾,留在落脚处。 “巽哥哥已经给过礼物了,那琥珀和海贝壳纂儿都很喜欢,谢谢,只是……我们要去京城?”什么时候的事? “我们刚刚决定的,山上一到冬天会更冷,凛冽的气候不适合小孩子,多久没见你,这一病倒是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膘又给弄没了,大夫说了,你年幼时受了太多罪,身子底子不好,京里冬天虽然比不上南边暖和,但至少比山上好,再说到时候要是有个不舒服什么的,要请郎中大夫也方便。” 我又不是药罐子!纂儿在心里哀号,可表面完全不显。“往后我一定会很小心不生病的,我们不搬家,好吗?” 搬家,那可不是三两天的事儿,她所有的生财器具都在这里,牵一发动全身,盆栽还好,那些花树离了土可麻烦得很,何况,她还满喜欢这里的。 闻巽啼笑皆非,她都生病了,他怎么可能还由着她随心所欲? 瞧他一脸不以为然,纂儿赶紧又道:“你不是会功夫吗?了不起你和大叔教我一点,如果我学会武功,身子起码能练得强健一点。” “学武健身是好事。”如果她会那么点武功,身体应该会好一点吧。“你现在学虽然有点晚,想成为高手有难度,不过强身健体还是可以的。” “我也这么想。”她眼巴巴的瞅着他,“这样,我们就可以不走了吧?” 像是知道她为什么不肯挪窝,闻巽一锤定音,“小孩子家家的这么爱操心,一切听我安排就是了。” 其实,如果有那个条件,谁不想过那种被人捧在手心的生活?如珠如宝长大,不必凡事操心,最大的烦恼便是今天穿什么、明儿个穿什么,她没有办法变成那样的人,但是闻巽的话,她还是得听。 接下来,她把所有的事都交给他,她真的就奉行起整天只要吃好、喝好、睡好的日子。 不说京城四衢八街,车水马龙和摩肩接踵的人潮,也不说看不见尽头的十里长街和繁华,只说建筑物好了,京城和西雾县的房舍差别很大,京城的宅子风格庄重,青砖黑瓦,给人厚重扎实之感,一眼望过去,呼吸就会很自然的放轻了。 而路人无论穿着还是气度,也硬是比县城多了几分优越感。 嗯嗯,就连讲话节拍和行事步骤也都不一样。 纂儿心里那个敬畏啊,乡下土包子进城,大概也就像她这样,看什么都新鲜,马车的帘子一直是掀着的,怎么看都不累。 她才不管人家是不是会嘲笑她没见过世面,反正她确实没见过世面,不怕人家说话。 他们抵达京畿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末,因为闻巽一直等到郎中确定她的身体无碍才动的身,在西雾县搭了一小段路的船,后来走官道,十辆马车的箱笼满满当当,东西看着多,其实没多少是纂儿的行李,一溜马车上装的全都是花树。 苞车随行的除了喜婶、阿茶,还有几个懂花木的农人,说好走一趟京城,给了丰厚的酬金,管吃住,还有来回车钱,这些人是闻巽让喜嫌去找来的,其中包括了喜婶的儿子小忠。 都说内举不避亲,闻巽并不觉得喜嫌让他的儿子来占个分额有什么不好,肥水不落外人田,再说纂儿亲眼看过小忠侍弄花草的功夫,她信得过的人,自然用得。这一路走走停停,她那还称不上大好的身子,自顾不暇,花花草草真的只能交给这些人了。 竹屋的主子都走光了,起先喜婶还愁着要去哪里找活计,没想到主子竟然问她愿不愿意跟着去伺候纂儿。 她千百个愿意,当年会落脚在村子里,是为了养孩子,她最大的后顾之忧就是儿子,既然儿子有机会到京里去开开眼界,自己也得了机会,母子能在一起,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因此,即便风尘仆仆的赶路,沿途有闻巽盯着让喜婶给纂儿开小灶,伙食并不比在家里差。 纂儿没忘记在小作坊让人家窑里烧的东西还没去拿,到了西雾县时,让闻巽停下,她去取货,顺便付清尾金,既然两人往后没什么合作机会,她要远行的事自然也不需要说道,只说自己病了一场,耽误了时间,便客客气气的告辞了。 第六章回到京城(2) 他们抵达晁京,流火、未央与涉水三人不好跟着去辅国公府,便自行去了他们师兄弟惯常在京城的落脚处。 相处了一段日子,自然不舍,几个大男人轮流安慰纂儿,反正都住京里,随时想到都可以互相探望,见面的机会多着。 可虽说同样住在京里,纂儿也知道要像以前那样和乐融融的在一块儿是不可能了。 看着纂儿的精神不好,闻巽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给她解说了辅国公府大致的成员有哪些。 皑国公府是闻巽太爷爷那一代平夷荡寇,立下军功得到的爵位,到他父亲虽说已经世袭三代,但那年皇上秋猎遇刺,父亲救了皇上不幸身死,皇上回京后,便将父亲的爵位不以降等传给大哥,而母亲本就是一品诰命夫人,建坊题褒之余,更享贵妃品级惊仪,享一品诘命与贵妃俸禄。 第18页 皑国公府的爵位落在大哥身上,但三个叔叔未曾分家,各据院落,平常各管各的,要有大事才互通有无。 他有一姊二兄长,皆为嫡子女,大姊已嫁为人妇,两位兄长也已成家,他是遗月复子,是家中老么。 其它各房闻巽只说并不重要,往后要是见了再说。 “我现在说这些,只是让你心里有个数。” 四房同住,是个大家族,在古代若父母健在,儿子们基本上不分家,这是根深蒂固的观念,承袭祖上余荫,信奉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只是这一路听下来,巽哥哥的祖父母已经不在,亲爹也过世了,父母健在这一条不成立,这些个老油条般的叔叔们应该也娶妻生子了,却还同住一个屋檐下,这么多的人口住在一起,往好听的说是树大根深,往难听的说,这牙齿有时还会磕着嘴唇,事能少吗? 不过呢,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现在的她就是个屁孩,自己这会儿还不是要去依附人家,寄居人家屋檐下? 所以,她哪来的立场说道? “我已经去信向母亲说过,会带一个小泵娘回去和她作伴,你见着母亲,不用太惶恐,母亲的人看着虽然严肃,其实很好相处。” 纂儿知道他是在安抚她,而且随着越接近辅国公府,她的心七上八下提了十五个水桶,不安极了。 皑国公府彝秀堂。 万物萧瑟的季节,一早下了一层薄薄的雪,已经叫下人都扫干净了,走道的盆栽也全换上花房里最鲜妍的,成串的柿子沉甸甸的挂在树上,来来去去的婆子、媳妇更显出那几分的郑重。 屋里透着淡淡乌沉香的气味,一个有着银盘脸的老太太坐在暖炕上,手里慢悠悠的转着黑檀木佛珠,念了一会儿的佛,略显心神不宁的问着身边的廖嬷嬷,“不是说小半刻就会到,怎么还没见着人影?” “已经让腿快的小厮去前门盯着,只要一进大门,就会让看门的婆子立即回报。” “这宅子盖这么大做什么,走个路也得半天。” 廖嬷嬷是老夫人蒋氏身边的积年老人,哪能听不出来她想念么儿,自从接到书信的那天,便吩咐三爷院子里的人把已然整理得一尘不染的院子又里里外外理了一遍,缺什么、少什么的一定要赶紧补上,还把三爷的衣服全拿出来,该晒的、该汰换的都不敢疏忽,就是不能让三爷觉得不方便。 这也难怪,他们母子可有大半年没见了。 蒋氏也知道即便不用她吩咐,止观园的下人做事一点也不敢马虎,这些年,别的院子不说,三爷看着年纪最轻,驭下却做得最是滴水不漏。 “我说淑女,巽哥儿说要带一个丫头回来,是什么意思?”淑女是廖嬷嬷的闺名,这些年来,也只有主子会这么喊她了。 “老夫人,三爷信里不是说那个小泵娘是微生拓留下来的孩子?老夫人记得微生拓吧,那个老跟在三爷边的忘年友人?”说是友人,在外人看来和亲卫差不多,一身武功扎实,三爷对他十分看重,总是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微生拓啊……”只要是小儿子身边的人,她多少都有印象,因为他从不随便把人往家里带,这个微生拓,她记得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巽哥儿为了找那小泵娘找到都忘记我这个老婆子了。” “哪里是,老夫人忘记三爷肩上可扛着整个家族的庶务,加上公中的铺子,还有他自己的产业,就算学那孙猴子会变身,多出十双手来,这么多事情也忙不过来,老夫人体谅把那些个得力心月复都送给了三爷,但三爷是什么人,凡事不过眼哪能放心?所以他有多忙,老夫人还能不知道?” 这时候只要廖嬷嬷的心稍微偏颇那么一点点,把老夫人往歪里带,说两句纂儿的不是,纂儿将来的日子可就难过了,但她是个处事公正的,就事论事。 蒋氏长年没什么笑容的眼儿飘过一抹欣慰的光彩,果然是跟着她一辈子的人,这些年来,也亏得有她才能陪着她说说话,否则这日子让人怎么过呢? 正欷吁着,候在正堂外的大丫头一脸欣喜,匆匆来禀——“老夫人,三爷回来了!” “不是让底下的人见到人回来就赶紧来知会一声,我们好准备准备,怎么人就到了?” 蒋氏略有微词,让廖嬷嬷扶着起身,还没举步,就听见小儿子的声音传来—— “儿子这不想给您惊喜,才不让人说的。” 在屋里伺候蒋氏的大丫头替三爷掀了织锦帘子。 闻巽领着纂儿走了进去,他也不急着向前,在酸枝十二扇大镶瓷嵌联琅屏风前的炭盆拍袖去了寒气,这才转进正堂。 纂儿也有样学样,把衣衫抖了抖,搓了搓手。 他给了她嘉奖的一瞥。 年轻人可能不觉得什么,但是家中有老人的,这道手续却不能省,怕的是把寒气带给了家中的老人而不自知。 闻巽先向母亲请安。 蒋氏看见小儿子,喜不自胜,赶紧叫人上茶、上果点。 纂儿从闻巽口中听了不少关于他娘亲的事迹,对于早年丧夫,撑起一大家子,外表看起来十分强悍的老太太,不由得偷偷多打量了两眼,她有张称不上和善的脸,一身宝蓝绣仙草纹的褙子,镶鸽子蛋大的绿色猫眼石抹额,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左右对称各插着一支墨玉簪子和羊脂玉簪子,乌丝不见白发,看着小儿子的眼睛笑起来眯成一条缝,风采在眼角堆砌,似迭锦,可以想见年轻时绝对是个美人。 像是发现纂儿在偷瞄她,蒋氏也看了她两眼,那眼神格外明亮,似乎能照到别人的心魂。 纂儿察觉到自己被发现了,也不害羞,憨憨的露出小泵娘该有的天真,眉眼在晨曦中格外清秀,少少的阳光透过窗格子,在她脸上映出层层细粉的淡光。 蒋氏对着纂儿招手,“你叫纂儿是吧?过来让祖母瞧瞧。” “娘,她喊我一声哥哥,你怎么让她喊你祖母,这辈分不就乱了?”闻巽也不坐下首,隔着炕上的小几靠着蒋氏坐着。 “她这年纪你让她喊哥哥?” 蒋氏挑眉。家中老大、老二的孙子、孙女都像她一般大小,真是乱来! “之前病了一场,好不容易养的肉全掉了,她比蝶姐儿还大上一岁。”搜索记忆里大哥那二女儿,纂儿个儿也没人家高,细胳臂、细腿儿,看来得替她找个武功好的女师父来才行,得把她的底子打好。 “怎么看也不像八岁的孩子。”没理会她,她也不慌,乖乖的站在那,一袭鹅黄对襟锦裙,外头镶了一圈兔儿毛,瞧着瘦是瘦了些,但两道弯弯新月眉下有着黑曜石般黑湛湛的双眼,看着还挺精神的。 自从大女儿出嫁了以后,她的屋子里有多久没有小女娃儿了? “你把她带在身边多久了?” “我在外面忙着,请了人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这算怎么回事?那微生拓于你有救命之恩,你却是这么对待恩人的孩子?”这小儿子不论做什么都用不着她担心,可这事做得不地道,让人怎么说他? “因为被我养坏了,这不是回来向娘求救了吗?” 儿子说得赖皮,蒋氏却一点也不恼,心想小儿子遇到事会想到她,心里还是有她这个娘的。 说起来,她这么儿从小就独立,生下他那会子,家里整天愁云惨雾,几房没有消停的时候,她的心情又不好,看见他就想到过世的丈夫,所以就把他交给女乃娘带,这一带,到了他五岁,母子已经离了心。 第19页 这些年,她没少在他身上费心,可他事务缠身,一年总有那么几个月不在家,尤其这一回去就是大半年,她身为母亲想和儿子好好谈心都不可得。 想到这里,她心情便是一黯。 “老夫人,您别生巽哥哥的气,都怪纂儿不好,没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巽哥哥把我从孟家村带出来,供我好吃好穿的,要是没有他,纂儿这会儿也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样子,纂儿对巽哥哥是满满的感谢。”纂儿双手规矩的放在裙兜里,语音清亮,字句清楚,表情生动,语调真挚。 “男人会养什么孩子,既然你都把人带回来了,咱们家也不缺那一双筷子、那一碗饭,还有,她叫你哥哥也习惯了,这是认作义妹了,我这老太婆也不好硬是改变什么。”蒋氏将目光从小儿子身上转到纂儿脸上,故意问道,“丫头,你说叫我什么好呢?” 纂儿甜甜的笑,恭恭敬敬的道:“纂儿见过老夫人。” 不说别的,能掌着这么大个辅国公府的当家主母,阅人历练会少吗?她一个丫头片子,就算经历两世,老老实实的就是了。 蒋氏心里一软,这丫头年纪小遍小,倒是个明事理的,还是个有眼色的,没一来就往她跟前凑,也没非要攀着她儿子这条藤往上爬。 “府里院子多得很,珍珠,带她去瞧瞧,看她中意哪一间,就住下吧。”蒋氏摆摆手。 “谢谢老夫人。”纂儿跪下给蒋氏磕了头。 “走,巽哥哥带你去挑院子!”闻巽朝蒋氏的大丫头做了个不必的手势,领着纂儿出去了。 正堂里有一瞬间的静默。 蒋氏端起已经有些凉的茶盏又放下,幽幽的道:“淑女,你瞧这孩子,也不想想多久没回府了,多久没见到我这个娘,也不多陪陪我说说话,却对一个丫头这么上心。” “这是老夫人把三爷教得好,知道知恩图报,何况,大爷和二爷和三爷的年岁终究是有差,如今三爷对纂儿姑娘亲近,老夫人想想,三爷这不是想要个妹妹吗?”她哪里不知道老夫人这是吃味了,往常三爷只要回府都是紧挨着老夫人的,这会儿把注意力移到别处,难怪老夫人不适应。 “你倒是门儿清!”蒋氏瞪了她一眼,也意识到自己这是迁怒,所以也没什么威力。 想想自己跟一个小丫头吃什么醋?这日子实在过得太乏味了,这点小事都能拿来说事,一个小丫头而已,再怎样也不过是一副嫁妆就能打发出门的事。 “老夫人您瞧着吧,三爷哪次回来,晚饭不陪老夫人一起用的?您就等等吧。” 这日子对蒋氏来说是真的太无聊了,大爷、二爷是朝中重臣,一个月能来给老夫人请安的次数有限,就算来也说没两句话便又匆匆离去,大夫人管着内院,什么都要一把抓,事务繁多,老夫人也早早免了她来身边立规矩,二夫人每回来就是苦着张脸,摆不平的夫妻问题,老夫人不想看她那张怨妇脸,干脆免了她的问安。 老夫人不爱和京里那些贵妇人打交道,整日里只有和她这老婆子大眼瞪小眼,唯一的盼头就是三爷回来,听他说些外头的事情,其实倒也不是真的有兴趣,只是除了这样,还能企盼什么? “倒是我小气了。” “老夫人这是太想三爷了。” “你说,活到我这把年纪到底有什么意思呢?”儿子都离了身边,平时这日子真是寂寞是紧。 “老夫人千万别自己乱想,三爷可不能少了您,您还有好长的时间要活,要不,三爷娶妻生子,给您生大胖孙子,您要是都看不见那多可惜。” “也是,说什么我也得看着他娶妻生子,以后去了下面,也才好给老国公一个交代。”蒋氏叹道。 第七章辅国公府女眷(1) 皑国公府的格局和京城的勋贵人家差不多,蒋氏住的是内院最好的院子,两位兄长住主院和前院,三座院子虽然离得远,却在一条中轴在线,出了彝秀堂,纂儿才有机会打量这院子大气的地方,假山流水湖石,曲折迂回,转过个弯又是柳暗花明,山石边的月季虽然没开花却也青叶笔挺抖擞,庭中数棵老树,苍绿之色配上树梢的新雪,不失一番韵味,穿过花径,里面美得更不用说,简直觉得眼睛不够用,真是看哪儿都好看,处处都有着别样风雅。 走了一段路,闻巽轻轻开口,“我娘不难相处,只要花点时间,就会知道她的好。” “纂儿能明白老夫人的好,虽说是看在巽哥哥的面子上,但是老夫人愿意接纳我这么个来路不明的人,就表示老夫人是个宽容的。” “那就好,往后我或许也会经常不在府中,我希望你和我娘的关系能好,我不操心,你的日子也才能过好。” “巽哥哥给了纂儿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我怎么还能让你为我操心?你放心,纂儿会好好伺候老夫人的。”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能做到这样,已经相当不容易,她又怎能拖他后腿,在府中生事,搅得府里不安宁? 如果这么做,就是恩将仇报了。 闻巽有些啼笑皆非,“看你说的,我娘还缺小丫鬟伺候吗?你也不用太小心翼翼,我娘喜欢那种放得开、有话直说的人,你要是藏着掖着,她反而不高兴,顺其自然就是了。” “嗯,我懂了。” “巽哥哥信你。”模模她的发,穿过月洞门,绕过小影壁,两人站在一处院子前。 “我的院子就在隔壁,这处十乐院平时没有住人,但拾掇得还算可以,你看看,要是喜欢就住下,若不喜,再远一点还有一处院子,其它的就离止观园有点远了。”既然人是他带回来的,就不能离他远了,抬腿能到是最好的。 “巽哥哥说好,纂儿没有意见。” 既然决定好要住的院子,见见院子里的人,也好有个印象。 除了喜婶之外,这院子里的人都是闻家的,总共有两个一等丫鬟、六个小丫鬟、四个粗使婆子、两个看门婆子。 所有人站成两排,规规矩矩地等着纂儿问话。 起先众人觉得不过是个来投靠的孤女,又小小年纪,就算打着三爷的名号,心里还是多少有点打鼓的,但是瞧着三爷带着她从正堂、东西厢房,甚至后罩房都亲自指点了一遍,不合意的立刻撤换,库房里的家什随便她挑,心里的那点轻视都收起来了。 别以为三爷年纪不大,还未站稳脚跟,要知道,整个大房除了老夫人说一不二,三爷也不遑多让,有时连大爷、二爷都得听他的。 “以后呢,这院子的事情都归喜婶管,你们有什么事只管找喜婶。”闻巽始终站在纂儿身旁,替她撑着场面。 这是把喜婶提拔为管事嬷嬷了,纂儿毕竟是个孩子,不可能什么都过问,总得要有个她信得过得人帮忙管着。 纂儿打量那两个大丫发,都是十三、四岁的样子,看着模样都好,大约是蒋氏亲自安排的。 “奴婢金钏、玉镯给姑娘请安。” 她没有自己的人,喜婶称不上,也就是说她得先用着,得用则用,不得用,其实这些人她也用不了 多久,等年纪一到又得换上一批。 纂儿笑了笑,让喜婶去向众人训话,以后她要管着这些人,自然得说点什么建立威严。 这倒是难不倒喜婶,她清了清喉咙,刚开始有点碍难,可两句话过去,也就说得铿锵有力了。 简而言之,谁要敢偷奸耍滑,她头一个不依。 “坐了那么久的马车你也累了,去歇着吧,要是缺了什么,还是想要什么,尽避让下人去张罗,要张罗的不合你的意就来告诉我。”闻巽也不是很确定把纂儿放在母亲的羽翼下正不正确,但目前只有这个法子。 第20页 毕竟她娘亲并不是个好脾性的人,坚强太久的人,常常会忘记原来柔软的自己,且看且走吧。 纂儿没有闻巽想的那么多,她回到新房间,金钏和玉镯正指挥着小丫鬟整理她带来的箱笼。 听她说想沐浴,金钏立即让小丫鬟去提热水,玉镯看着她行李里没几件上得了台面的衣服,在金钏的耳边嘀咕了几句。 “今天先暂时这样穿着,你去禀了老夫人,看是不是先让针线房赶几件得穿的冬裳出来。” 也不是她们看不起纂儿那几件细布裁的衣裳,因为辅国公府中,就算丫鬟,穿的也是缎子的比甲,没道理府中的客人穿的比她们还不如,况且这客人还是三爷带回来的、要在府中长住的,更不能草率。 两人说道了几句便分头去行事。 不得不说这院子的丫鬟们做事效率极高,纂儿屏退了人,很痛快的洗了个澡,大户人家的浴桶真是好,她几乎可以在里头游个泳了。 等她从浴房出来,穿着家常旧服,高床大枕,被褥是蓬松的,枕头是香的,整个人陷在里头,眼睛一阖上就睡着了,没有任何换地方和新床的不适应。 这一睡直到天色擦黑,金钏才把她喊起来。 原来是闻巽吩咐,让她一块到彝秀堂去陪老夫人用饭。 通常蒋氏都是自己用饭的,但只要小儿子回府,母子俩就会一道吃饭。 纂儿进门的时候,蒋氏瞧了眼她身上那套浅绿窄袖的襦衫,没说话。 饭桌上热菜居多,都是闻巽爱吃的菜色。 真是天下父母心,她如果有个疼她的娘亲,会不会也煮一桌子她爱吃的食物,等着她回家?扒着饭,纂儿心不在焉的想着。 “这是挑了哪个院子,收拾得可好?”蒋氏问道。 闻声,纂儿赶紧收拢心神,又看见蒋氏眉眼的凌厉,发现这话是对着她说的,她把筷子一放,恭敬地答道:“十乐院,金钏姊姊和玉镯姊姊把东西都归整好了。” 蒋氏看她这态度,不高兴了,虎着脸道:“我又不是母老虎,会吃了你?这些饭菜要下了你的肚子能消化吗?”小里小气的小家子气! 看着蒋氏板起来的脸,纂儿突然眼眶就红了。“纂儿刚刚还在想有娘亲真好,会知道你爱吃什么,想吃什么,不用说就会有好多好多好吃的东西放在你眼前,老夫人又问纂儿话,纂儿一下感动,才想着要好好回老夫人的话,所以慢了。” “就你会说话!”蒋氏把眼睛瞪圆,觑着她真红了的眼眶,不似作假,神情稍微放缓了些,“那盘红油手撕鸡就赏给你了。”瞧她筷子老往那里伸,桌上可有许多让厨娘煮的好菜,没品味的丫头!纂儿吸了吸鼻子,“谢谢老夫人,纂儿最爱吃鸡腿了。” 这倒投其所好了,不过这娃儿也是个可怜的,巽哥儿没找到她的时候,她到底是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听说都养了几个月了,身上也不见一点肉,那之前就更不用想了。 “你到姑娘身边,看她想吃什么,好好替她布菜。”蒋氏眼神飘了飘,交代站在她后头的一个丫鬟。 那丫鬟是个二等丫鬟,平常是没法子到蒋氏身边来的,一下子得了任务,面上飘过一丝喜色,低垂着头,赶紧站到纂儿后面。 “不要只顾着夹自己爱吃的,这是挑嘴,最要不得了。”蒋氏又道。 纂儿咽下嘴里的鸡肉,“纂儿知道了,麻烦这位姊姊替我舀一匙鱼羹。” “纂儿,只有你才有此等待遇,我娘可从来不操心我长不长得高,矮了还是瘦了。”闻巽就不明白,她娘一片好意,怎么搞得好像后娘,希望纂儿能体会出娘亲面恶心善下的好意。 “你这只猴子哪里需要我操心,一出去就像丢了,回来是捡到,你有没有操心过你老娘有没有吃好睡好?” 这是堂而皇之的向儿子撒娇了。 不操心都满桌子菜了,真要操心起来,哪得是什么样子?纂儿一边好笑的想着,一边很努力的吃着丫鬟给她布在另外一只碗里的菜,还分神听那对母子晒恩爱,她手短,这样的距离刚好,这丫鬟也细心,骨头鱼刺什么的都替她挑干净了。 她看了丫鬟一眼,记住她的相貌。 蒋氏吃了儿子孝敬的五香焦肉,还没点头说好,守在门外的丫鬟便禀报道——“大夫人和二夫人过来向老夫人请安。” 早不来,晚不来的,吃饭时间请什么安,蒋氏把银箸不着痕迹的放回筷架,她都放下筷子了,其它人自然也一样。 房佟氏的声音先到,“娘,我听说小叔子回来,家里也来了个水灵剔透的小泵娘,就带着家里的两个丫头过来认认姊妹。” 苞着佟氏进来的是二房钱氏,最后才是三个姑娘家。 三个女孩一进屋,给蒋氏行了个万福礼,也给闻巽见了礼,佟氏的两个女儿闻采黛和闻染蝶便一人一边搂住了蒋氏的胳膊,齐声撒娇的喊祖母。 倒是老二家的闻昀瑶胆怯的靠着她母亲站着,不若其它两个姊妹热络。 本来嘛,左右边都被占去了,她又能站哪儿去?再说,她也怕这不苟言笑,眼睛里好像长着刀剑的祖母,母亲要她来,她没办法只好来了,可她不说话总可以吧? 至于叔父,她更不敢靠近了。 “纂儿,过来见见你两位嫂嫂。” 罢刚落坐的两妯娌有些错愕。 自恃受祖母疼爱的闻采黛率先开口了,“祖母,她不是和我们年纪差不多吗?怎么好似还高我们一辈?” “你自己说。”蒋氏把问题丢给小儿子。 “她与我兄妹相称。”娘亲就是见不得他闲着。“不过,她年纪比你小上两岁,比昀瑶大两岁,你们可以姊妹相称,但是记得她和叔父是一样的辈分,所以她是你们的长辈,往后不得无礼。” 长辈的帽子一端出来,几个小丫头全愣住了。 “她也配?不就是个来路不明的孤女吗?还想跟我娘平起平坐,哪来那么大的脸面?!” 闻采黛是辅国公府大房的嫡长女,一生下来就是众人手中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的宝贝,被父母娇宠出来的大小姐脾气也只有在祖母面前会收敛一些,所以在打量过纂儿普通的穿着后本来就有些不屑,一听到自己还矮她辈分,心里的不满就溢出来了。 “是啊,这不是乱套了吗?”佟氏应和道。 钱氏是佟氏的小尾巴,她向来不生事,唯佟氏马首是瞻,此刻听佟氏这么说,又见婆母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钱氏只敢笑笑。 开玩笑,小叔子可是婆母的眼珠子,眼珠子带回来的人再不济,婆母都能容忍着一桌吃饭了,老大家的丫头可以不懂事,大嫂这当娘的还跟女儿站在同一边,这不是打小叔子的脸吗? 叔子看着年纪不大,可主意大得很,夫君和大哥能够无忧的屹立在朝堂上,小叔子功不可没,她是不爱说话,不代表不爱动脑,哪像大嫂,自以为是国公夫人就不把人看在眼里了,国公夫人是很大,但是再大能大过婆母吗? 第七章辅国公府女眷(2) 佟氏看屋里的气氛有些凝结,没有人要搭她的话尾,就连蒋氏也闭着眼睛养神,只得自己找台阶下,“小孩子家家的,有口无心,纂儿,你可别往心里去啊。” 纂儿回道:“姊妹互相玩笑,没什么的。” 闻采黛冷哼一声,声音很小,可跟她靠得近的蒋氏却听得一清二楚,她睁开眼,淡淡的道:“人也看过了,要是没事,就都回去吧。” 第21页 佟氏笑得有些干,“媳妇这不是想着有许多天没来向母亲请安,近年下了,各家的节礼就够我想破头,府中的事情一堆,忙到刚刚那会子才得空,便赶紧过来。” 纂儿暗忖,这八面玲珑的劲儿,难怪能管着偌大的辅国公府,就算邀功也邀得不着痕迹。 “要我说,你是不是越活越回头了?”蒋氏讲话不怎么客气。 佟氏凛了下,不自觉地挺了挺腰杆。“媳妇愚蠢,请母亲训示。” “各家节礼?你还好意思说,又不是刚掌家,府里往年那些定例都是假的?你手下管事娘子有八个,那八个都做什么去了要你费神伤脑筋?”她盼着小儿子回来陪她吃顿饭,却来了一堆不识相的人,还尽说酸话,小的不懂事也就罢了,连大的都不明白,都几岁人了?打坏了胃口也打坏了心情,要她给什么好脸色? “媳妇这不是打比喻嘛。”佟氏的两颊有些热辣辣的,婆母这是吃了火药渣子啦,从见面就没给好脸色,她心里顾着埋怨,却忘记是自己先踩了人家的底线。 “人,你们也看过了,这里没有煮你们的饭,都回自己屋里吃吧。”蒋氏这是下逐客令了。 纂儿见识了蒋氏的不给情面和雷厉风行,也对辅国公府的人有那么些了解了。 初到辅国公府的第一晚,纂儿睡得很熟,但是生理时钟还是很准时的把她唤醒,还不是很熟悉的布置,看着仍有点眼生,她眨眨眼,眨掉最后一丝困顿,起了身,等金钏敲门要进来服侍,她已经换好衣裳了。 金钏有些惶恐,“姑娘怎么不叫奴婢?” “我自己来习惯了。”她不怕人家笑她小家子气,该怎么着还是怎么着。 “伺候姑娘是奴婢的本分。” “这样啊,往后我该叫你的时候就会唤你。”也罢,这里和住在竹屋的时候不同,就按着人家规矩来就是了,自己一片好意可不能害得人家砸了饭碗,领一份薪,自然要对得起那份金钱才是。 纂儿在金钏的服侍下漱了口,用热巾子抹了脸,喝了温白水,又让玉镯去取披风。 “姑娘要出门?”金钏看着飘起小雪的屋外,这种天气,怎么还会想出门呢? “该去向老夫人请安了。” “这种天气,老夫人一定会免了各房的请安的。” “没关系,老夫人要说不想见人,我再回来就是。” 她的身分在辅国公府中地位尴尬微妙,虽说靠着闻巽这棵大树应该也能在闻家活下去,但他是男人,在家的时间有限,要是她和老夫人的关系不佳,让闻巽两面不是人,她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她毕竟不是真的小孩,谁当家作主、该往哪边靠拢,她明白得很。 踏出十乐院,方才密密麻麻的的雪花已经停了,积雪不深,但是勤快的婆子们正拿着扫帚,细细清扫屋檐下的雪,有的已经扫完整条走廊。 山里的冷是隔三差五飘着雪,时大时小,寒风呼呼的吹,凛冽刚劲,京里的雪温柔多了。 蒋氏听到下人禀报纂儿来请安的时候,她正在喝早上第一碗的银耳红枣燕窝羹,她放下碗盅,问着廖嬷嬷,“这种天,没有人告诉她不用过来吗?” “这是惯例,她院子里那些大小丫鬟怎么会不知情?可见有心了。” “让她进来吧。”蒋氏倒是要瞧瞧这小丫头想做什么。 纂儿进来后,有礼的请安问好。 蒋氏见她冻得发红的脸蛋,既没让她坐也没撵人,只是不冷不热的问道:“是巽哥儿让你一早过来给我请安的?” 纂儿用很平常的语调回道:“巽哥哥什么都没说,是纂儿觉得老夫人是长辈,晚辈本来就应该要来请安问好的。” “我不是喜欢吵闹的人,府里的姑娘、媳妇我也不让她们日日到彝秀堂来,你以后也用不着天天到 我跟前来。”要应付这么多人,实在心烦,她爱清静,人孤僻,不喜欢那些各有心思的人。 “是,纂儿知道了。” 蒋氏抬眼,眼神锐利地盯着跟着纂儿来的两个大丫鬟,“让你们去服侍姑娘,是看在你们经验老道,怎么姑娘要出个门,连手炉、斗篷都不知道要替姑娘备着?” 金钏和玉镯一愣,哗啦跪了下来。“奴婢疏忽,老夫人恕罪。” “不论如何,她既然进了我闻家门,就是你们的主子,怠慢主子,这回口头告诫,要是还有下回,你们自己看着办吧。”这个孽子,替她找事做! 两个丫鬟诚惶诚恐的齐声应是。 老实说,蒋氏根本没有意愿要替纂儿出头的,可看她一脸傻乎乎,没叫她也不敢往火盆边上靠一点,自己干熬着,越看越不顺眼,话就这么溜出口了。 “谢谢老夫人。”纂儿这一笑,明眸流转,顾盼生辉,倒像一朵袅袅婷婷、含苞待放的花蕾。 被维护的感觉真好,她对蒋氏从头到尾都没笑过一次的脸完全无感,反而朝着她笑了又笑。 “没事就回去吧。”年轻人的身子好,就这一会儿功夫,纂儿的脸色已经恢复,不过这傻丫头朝着她卖什么笑?但笑得还不难看就是了。 纂儿脸色平常地回了十乐院,丫鬟刚摆上早饭,闻巽便来了。 “听说你一早就去向我娘请安了?”他看起来很随意,打量着纂儿的气色,对着桌上的菜色很是满意,转头示意摆饭的丫鬟多拿一副碗筷来。 “我觉得应该这么做。” “我娘没有为难你吧?” 她把头摇得跟波浪鼓一样,等丫头们退到外面,她用口形无声地说,老夫人教我怎么和丫鬟们相处。 哦?他的眉往上挑了挑。 想不到他娘愿意和这小妮子亲近,也不坏,这么大一座宅子,她身边除了嬷嬷丫鬟,也没一个亲近的人,就算兄长和嫂子们都住同一个屋檐下,但除非有事才让他们过来,他又长年在外,实在也没法陪伴她。 把小丫头放在她老人家身边,虽然是临时起意,但倘若她能讨得母亲喜欢,对双方都有好处。 “我明日还要出去一趟,年底怕是赶不回来,最快要到十五才能回。”他对年节的观念并不像一般人那么热衷,反而淡薄,因为对他而言,年节那些个大小掌柜们和所有的伙计都要趁假好好歇息,和家人同乐,他可不然,一堆的账册和大小掌柜要见,通常等到他能歇上一口气的时候,多是年后了。 “你还要出门啊?”他对她的好,她明白,要不是为了她,他又何必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从一个临海城回到不老山,又带着她回京里,这几乎要绕过半个大晁朝的领土了吧,是她耽误了他的工作。 “自己一个人可以吗?”闻巽虽是这么问,但是她的适应能力他信得过,母亲也是,其实他并不担心。 “可以,纂儿可不是一个人,我还有喜婶和老夫人呢,反倒是你,出门在外比较辛苦。” “你还知道我辛苦了,总算没白忙。”他哈哈笑道,给她夹了一筷子的菜。 两人你夹给我,我夹给你,很快便把饭菜一扫而光。 用过饭,闻巽去找他大哥谈事,十乐院这边,针线房送来了六套冬衣。 送冬衣来的婆子说依照往例,府里的姑娘们每一季有四件新衣,纂儿初来乍到,老夫人吩咐多做了两套,算是彝秀堂的分例。 玉镯拿出一小块银角子打发了婆子。 纂儿看着那几套质料上乘,不是织锦便是皮裘的衣服,吩咐道:“把这些衣服都收起来,我出去一下。”她穿上披风,系好带子,举步要出门。 第22页 “姑娘这是要去哪里?”金钏还捉模不到这位主子的性子,一早老夫人的话还在耳边,见她又要出门,急急问道。 “我要去谢谢老夫人,你们不用跟着我,我去去就回。”语毕,人已经在门外了。 纂儿说要去谢谢老夫人,却止步在彝秀堂的匾额前,在婆子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磕了个头,接着转身大步走开。 虽然老夫人说不用天天去给她请安,但纂儿还是决定,要用自己的方式来道出心中的感激之情。婆子把这事回了正眯着眼打盹的蒋氏,她掀了眼皮,什么也没说,慢慢重新闭上眼,屋里就像方才那样寂静。 廖嬷嬷见主子没吱声,也不敢搭话。 只是蒋氏没料到接下来的每一天,不论晴雪,纂儿都会来磕个头,然后就回去了。 这个孩子……倒是个有心的。 第八章老夫人就近看管(1) 由于身边一直有两个丫鬟跟着,不好撒开步子走路的纂儿,此刻甩开两个丫鬟,觉得自己宛如放出笼子的小鸟,就连骨头都轻了几分。 她轻快的穿过长廊,素来方向感很好的她,顺着闻巽曾经给她指过的路,左拐右弯,在曲折迂回、迷宫似的建筑群中找到了西北角的花房。 因为有个喜欢花草的老夫人,辅国公府的花房大棚非常可观,花匠人手也不少,每个人负责一块区域,因为这样的竞争,即便天冷得可以,花房里的花仍旧盛开,一片花海,各种颜色。 她问了人,知道她那些从山上搬下来的花草树木,都由跟着她来的那些花农们挨个整理着。 带着她过来的花匠一指,在大棚的边边角角,她看到小忠弯着腰把一棵雀舌松的枯枝都给剪了,只留下主干,他又指挥着花农们按着 娇贵的顺序,该移到土里的、盆里的,该浇水、该施肥的,都亲自去确认过,忙得背后的衣衫湿了一大片。 她看过去,幸好小忠他们一路照顾得好,经过她细心雕琢的柳树在嫁接后都长得不错,只要继续呵护它,让它长得更加结实就是了。 纂儿没有过去打扰他们,她蹲,也开始料理起花木。 这些花木每一株都是她亲手栽种、修整出来的,每一株她都记得它们的模样,是不是属于她的花,她都知道。 她很专心的铲土,修剪枯叶,去芜存菁,引她过来的花匠见她穿着普通,也没怎么招呼她,又看她弯下腰来就开始干活,这两天花房里多了许多人,据说是三爷带回来的,他以为这丫头也是其中之一,不作声便走开了。 不过,好奇是人的天性,另一个花匠凑了过来,问“怎么又多个女的?” “都是一些小孩子玩意,主子让我们看着,我们看着就是了,管这么多做啥?” “说的也是,正经花朵没两盆,不过有两盆盆景倒是做得颇有意境。” “嗤,你跟人家懂意境,种出来的花怎么就没讨着老夫人的欢喜?” “呸,半斤笑八两,干活、干活了!” 纂儿只要一融入花花草草的世界里,很容易就忘了时间,所以等玉镯找来,见到她双手、鞋底、裙摆,还有脸蛋、发梢都是泥,她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连话都说不好了,“姑姑姑……娘。” “纂儿姊姊。”寻来的除了玉镯,还有闻昀瑶。 她来找纂儿玩,可是纂儿不在房里,她便跟着丫鬟一起来找人。 “你们来了啊!”大棚里太暖了,才动一动,汗就从额头滑进眼里,纂儿也不拿帕子了,直接抬袖抹去成串的汗珠。 “昀瑶是吗?叫我纂儿就好。”纂儿认出这带着婴儿肥、身形很健康的女孩。 “纂儿,你这是在做什么?” 闻昀瑶也不管玉镯了,虽然不敢太过靠近,怕被泥土溅脏了裙子,但是看着纂儿那因为劳动而红扑扑的脸,她又忍不住靠近一步。 其实她也很想试试玩这些泥啊土的,但是怕被娘骂,每次来都只能像府里其它小姐那样站得远远的。 “这些是我的花树,很好玩喔!” “你的啊,我也可以玩吗?”闻昀瑶向来怯弱,二房又只有她一个女儿,别说家里的兄弟不和她一起玩耍,闻采黛和闻染蝶也不喜欢她。 “为什么不行?”纂儿扬眉,递给她一把小铲子。“弄脏衣服的话,洗洗就好了。” 闻昀瑶眼睛一亮,说的也是,她正想蹲下去,臀部下面就递来了一张小凳子,她一愣,对上纂儿白白的小牙。 “坐着吧,腿比较不酸。” “姑娘、昀瑶小姐……”玉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玉镯要一起玩吗?”纂儿笑得狡黠。 “不要!”玉镯想也不想的拒绝,忘记眼前的人是主子。 纂儿嘿嘿笑着,朝着闻昀瑶挤眼睛。“那我们就自己玩,你不玩的话得站远点,免得弄脏了衣服。” 玉镯回去也不是,留下来也不是,还有,她哪里是怕弄脏衣服,她以前从小丫鬟开始做起,什么脏活、苦活没少做?“姑娘,奴婢得跟着你,没道理你在干活,奴婢闲在一旁。” “这样啊……”纂儿塞给她一个瓦盆,上面有两棵雪松。“那一起来玩盆景吧,把这盆景当成一个世界,在有限的方寸中临摹大自然,不过,也不见得非要是风景不可,譬如你家的一角,你童年曾经去玩过的地方,你觉得记忆犹新,可以摆在盆子里的景色,慢慢构思,不急的。” 玉镯抱着那盆雪松,她是知道这玩意的,从前老侯爷爱附庸风雅,没少见过这类盆景,姑娘说得真好,那样一个盆景就是一个世界。 纂儿“呀”了声,突然像是想到什么,起身小跑步到小忠身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只见小忠从置物柜中找出一大布袋,“小姐,东西都在这儿了。” 纂儿从里面掏出两只熊猫、长尾猴和耳朵长到不可思议的兔子,她把这些塞给了玉镯。 女孩子都喜欢这些陶瓷烧出来的小东西。 丙然,闻昀瑶不用人家说,自动从布袋中掏出不少玩意儿,她拿着一个牙齿造型的空盆栽,笑得很是腼腆。“我想在这个牙齿里面种香草。” “成,只要你喜欢就好!” 闻巽果真在府里只待了几日便要出门,他先去了彝秀堂同娘亲告辞。 蒋氏不是很高兴,嘴里唠叨着请那么多大掌柜和管事,一个个都白领月钱的吗?凡事还要他去周全,不象话。 可她也知道有许多事情不是那些个掌柜能作主的。 接着闻巽去了十乐院。 丫鬟们对一年难得能见上一回的三爷,几天内频繁的在姑娘的院子里出入,都感到很惊奇,以前可没见过三爷和哪个小姐亲近,这会儿大家心里都有个底了,对纂儿再也不敢轻慢。 这位姑娘,很不一样。 闻巽来也没说别的,只道:“如果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就让我院子里的一元给我送信。” 在竹屋的时候,纂儿没见过闻巽身边有什么长随还是小厮,他都一个人来来去去,可在这里,他很不一样。 两人相处过好一段时日,但真要说她了解他吗,她也没那个信心。 想起第一次听见一元这个名字,她还同他开玩笑,问有没有复始呀? 他似笑非笑,指着远处宛如石头人般的护卫,“就他。” “还真的有?”她喷笑。他淡然点头。 她没敢再问,除了一元复始,不会还有万象更新吧? “我说什么你听见了吗?”她脸上带笑,眸子却往别处飘,可见心在别处。 纂儿抬了抬下巴,声音清清亮亮的回道:“嗯。” 第23页 闻巽一指往她的额头上戳。“我叮嘱你事情,你还恍神了?”这丫头! 她把头歪了歪,鼓着双颊。“哪有,你要我把自己照顾好了,有事让一元去知会你,我都记住了。” “是谁让我变成老太婆,这般啰唆的?”他从来都不是这种个性,但是为了她,这些鸡毛蒜皮的事都得提上一提。 “巽哥哥不可能变成老太婆,顶多是老太爷。” “气鬼!”他还想拉她的两个丫髻,却被她闪开了。 “这么多人看着我,从吃到穿,到随便打个喷嚏都有人来问,这样还轻易就生病,那我就是豆腐做的了。” 要她说,高门大户的小姐看着风光,动动嘴和手指头就有人做好所有的事情,就连茅房的草纸都切得整整齐齐,只差没给你递上,可自由习惯了的她,却觉得做什么都被人盯着看,她不喜欢。 看起来她屋里那些个丫鬟得慢慢教,教她们了解不要过分贴近,让人心安,不拘束,不带压迫感,这样才称得上是优质的好丫鬟。 “如果无聊就去书房逛逛,只要你喜欢的书都可以拿来看。” “谢谢巽哥哥。”她一向知道闻巽的书房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在竹屋是这样,这里是他的家,没道理家中的书房还随便谁都能进去,所以这个谢字,她说得很真诚。“我会找一天去探险的。” 她才到闻家几天,除了自己的院子,只知道闻巽的院子就在一墙之隔,找书看什么的,等她把花草全侍弄完再说吧,能多个去处也是好的。 “我的书房不是什么龙潭虎穴,还有,我不在家的日子,你每天还是要默写诸子百家一篇,诗文大小楷三十篇。”他本是来叮嘱她几句,话题却老被她带歪,可是他一点也不觉得不耐烦。 纂儿的脸蛋皱成了包子上的褶子,“一天写那么多的字,我岂不是什么都不用做了?” 这人到底想把她打造成什么?才华洋溢的才女还是书呆子?她又不考科举,再说,她穿越到古代来,这时的文字和后代并没有相差很多,除了那些一辈子用不着,也不会出现在生活里的拗口文字,阅读对她来说并不是问题。 “你这子荒废太久,手腕硬了,多练练,才不会生疏了,练字可以平心静气,怡情养性,增加涵养,还能培养气质,有好处,没坏处。” 她动动嘴皮子,想反驳。 “别讨价还价,否则……” 她蔫了。“字帖加倍,对吧?” 这个揠苗助长的恶魔!他不知道长久坐着,小孩容易发育不良吗? 闻巽忍着不让嘴咧开。“另外,每天默完的书法,交给我娘检查。” “你不会去拜托老夫人让她盯着我吧?”纂儿嘴上问得客气,却在心里把他月复诽了一遍。 “我娘年轻时是名动京城的才女,琴棋书画诗酒花都是一绝。” 这是炫耀还是警告她不能随便鬼画符了事?纂儿眨了眨眼睛瞅着他,“巽哥哥,你还是赶紧出门吧,不然我觉得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闻巽瞪她一眼,“赶我走了?” 她不承认也不否认,应是,是乞丐赶庙公,她哪来这胆子?应不是,她心里的确这么盘算着。 他看着她为难的表情,倒也没再多说什么,笑吟吟的走了。 闻巽前脚出门,蒋氏身边的大丫鬟就来说,让纂儿搬到彝秀堂的跨院去住,还说彝秀堂和十乐院相距不远,只要带上常穿的衣物和喜欢的物事就好,其它东西那边都备下了。 纂儿心一沉,老夫人这是要就近看管她了?无奈她连挣扎的时间都没有,快速收拾好,便带着两个大丫鬟和一个小包袱去了彝秀堂。 第八章老夫人就近看管(2) 向老夫人请安后,纂儿发现老夫人看着她也没多少喜色,呃,不对,应该说老夫人是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我让人收拾了东跨院,你就住那里,我老了,早睡晚起,和你们小孩的作息不同,往后晚饭到正堂来吃,早饭就在自己屋里用,其它时间你可以自由活动,想做什么都行。” “谢谢老夫人。” 见她垂首跟着丫鬟到东跨院去了,蒋氏揉了揉眼头。“没有女性长辈的教导,就这样漫天野地瞎长,将来也是个问题。” 廖嬷嬷递过来一盅金丝燕窝。“这小泵娘造化好,从今以后有老夫人看着,将来非同凡响。” “呿,瞎捧我什么呢,儿女债啊,我这不就是欠了那小兔崽子的债,他倒好,拍拍走了,给我留下这么个麻烦,就是怕我过得太清闲了。” 廖嬷嬷噗哧一笑。“老奴记得那东跨院大小姐也住饼一阵子,多少年了,好多人想住都住不进去,您倒是舍得让纂儿小姐占了便宜。” “你这老货!什么便宜不便宜!”蒋氏呸了声,眼神却变得有些悠远。“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一转眼,滟儿都出门那么多年了。” 她的第一个孩子,远嫁的女儿啊,一去就是江南,一年到头难得回来看她这母亲一眼。 养儿一百,长忧九十九。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女儿当了人家的媳妇,尤其庞氏那样的家族,上要侍奉公婆,下有叔姑,又有了孩子,还得打理一家子,回来一趟拖家带眷的,哪走得开脚? “所以啊,多了纂儿小姐,咱们清静的彝秀堂终于要热闹一些了。” “你就是嫌我这把老骨头太轻省,是吗?还是经年累月和我这老太婆一起,觉得无趣了?”蒋氏和廖嬷嬷多少年的主仆情分,说起话来也不摆主子的谱,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廖嬷嬷掩着嘴笑。“老奴从十二岁跟着老夫人,您出阁,我陪嫁过来,后来你把老奴配给了人,老奴心想,要不是您非说女人一定要尝尝结婚的滋味,身边要有个能知冷暖的人,才不枉来人间一遭,老奴才不嫁人,想一辈子在您身边伺候,老夫人一定也是想老奴了,后来才又把老奴叫回来,不是吗?所以啊,就算还有下辈子,老奴也想和小姐再一起来过。” 所以,怎么会无趣? “你呀,就是生了一张巧嘴,让我离也离不开你。” 纂儿随着蒋氏的大丫鬟珍珠来到她将来的住所。 东跨院是彝秀堂延伸出去的两层楼建筑,说是跨院,起居室、内间、敞厅、小花园,一应俱全。 一色黄花梨的家什,象牙镶的十二扇立屏,如云似雾的粉红绡纱帷帐,镶着彩色琉璃窗棂,镜台前的花觚插着两三枝桂花,满屋都是桂花香气,另外还有一个青瓷大盆立在一边,栽种翠叶白花的水仙。 从窗子看出去,小院里有玲珑山石,山茶和梅花,有的含苞待放,小部分已经全开。 这屋子大而美,精致绝伦,就连细微处都美不胜收,这就是富贵人家的风雅吗?比起十乐院,层次又往上提了好几个等级不止。 她听珍珠说,东跨院原来是闻家大小姐小时候陪伴老夫人的住所,大小姐十岁时有了自己的院子便搬了出去,从此再也没有人住饼。 咳,也不是没有人垂涎东跨院这最好的院子,闻采黛三番两次要求老夫人想住饼来,都被老夫人婉拒了。 另外,老夫人为了她,把原本黑漆漆的家什换成适合小女孩的黄花梨…… 珍珠还说了别的,可纂儿已经不关心。 黄毛野丫头住进国公府已经很了不起了,这会儿,托了她巽哥哥的福,还住进这生人勿进的东跨院,会不会太招眼了? 好吧,就算招眼,那也不关她的事。 第24页 人家安排她住进来,如此而已。 金钏说,闻巽的生意遍布三教九流,有时连年夜饭也赶不回来,大年初一也不见得能见着他的面。 据纂儿所知,闻巽除了是那个听起来江湖味很浓的结隐阁阁主,他手边的生意还有盐铁粮,而盐和铁买卖都是官府统购,批发买卖,这也造就了国富民穷的现象。 他能靠盐铁游走于民间和官府,一定和两位在朝为官的兄长月兑不了关系。 除了生意,他还有庶务,这个“庶”字其实是很繁琐的,东家和西家吵架,你就得出面调停,南家和北家今天不对盘,你得出来当和事佬,还要做到不偏不倚,两厢欢喜。 闻巽就一个人,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这样的人说话要如何让人信服?他能做到,真的很不容易吧。 皇帝爱长子,百姓疼么儿,么儿不是一向最受宠的吗?看老夫人对闻巽的态度就印证了这句话,可既然如此,又怎么忍心让他去做那种两面不讨好的事情? 是人,再怎么呼风唤雨,再如何高贵显赫,都有说不出来的无可奈何吧。 欸,反正那是人家的家务事,她操心这个做什么?! 既然这样,反正距过年也剩下没多少日子,她还是该干么就干么,时间到了,巽哥哥就会回来了。 她安之若素的在东跨院住下,每日起身后,丫鬟会服侍她梳洗,年纪尚小的她也不需要怎么打扮,顶多脸上抹点香脂,扎两个丫髻,了不起再别上珍珠箍子还是小绢花,而后她会去正堂给老夫人请安,大多时候,老夫人不会留饭,不过今儿个也不知是不是看她顺眼,居然让她一同用饭。 老人家吃得清淡,多是时蔬豆腐之类,陪蒋氏用饭她都当清胃肠,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饿到连树皮都想扒下来啃的小丫头了,在竹屋时,喜婶就算没有每天变着新花样,也是餐餐有鱼有肉,来到闻府,这里的伙食简直就是人在福中的往精细里吃,她心胸开阔,身上长肉,也长了个子,早不是从前那个面黄肌瘦的纂儿了。 吃过饭,陪着蒋氏喝了消食茶,念念书给蒋氏听,没下雪的日子,她会陪着蒋氏在园子里绕绕,要是天气太冷,就在屋里走上几圈,接着便在正堂边,隔着珠帘的小间里默写闻巽交代的功课。 书案有些大,她坐着不只吊手,还容易腰酸背疼,蒋氏也不吭声,过没两天却让工匠做了把适合她坐的椅子,至于笔墨纸砚都是最好的,替她磨墨的是之前那个替她布菜的二等丫鬟香淳。 因为要给蒋氏过目,纂儿没敢混水模鱼不说,写得比往常还要认真,拿给蒋氏看的时候,她虽然没有逐字研读,倒也看了半晌,看得纂儿一颗心跟着忐忑起来,手心都冒汗了。 “你这年纪能写这一手字,倒是可以了。”蒋氏点了点头,原本就严肃的脸这会儿多了几分温和。 纂儿正要嘻嘻一笑,却又听到蒋氏续道——“可我们闻家的小姐不只要能粗通文墨,德言容功都不能落下,我瞧你除了花房去的比较勤快以外,也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事,你翻了年就要多上一岁,以前我管不着你,既然现在巽哥儿把你交给我,你就得照我的法子来。” 纂儿知道自己在人家的眼皮下过日子,蒋氏就算不过问她的日常,多得是会主动去向她禀报的人,所以对于蒋氏知晓她去花房并不惊讶,只是……老夫人,我没有要做什么大家闺秀,我只要做个普普通通的女子,不上不下,不好不坏,不用太出挑,想恣意的时候可以恣意一把就可以了。 人上人?她不是那块料。 “你说说看,何谓德言容功?” 纂儿信奉的做人道里就是,懂就说懂,不懂就要说不懂,打肿脸充胖子的后果向来都不会太好,何况大学联考里没有这道题目,她还真不晓得。 “纂儿不懂,请老夫人教导。”她有礼谦逊的道。 “我会替你请个女先生来教你,然后由你来告诉我什么叫三从四德。” 本!纂儿咽口水的声音大到连一旁的廖嬷嬷都忍不住看了过来,容长脸上浮起同情的表情。 老夫人是个要求严格的性子,只要她想,这女先生能差吗?以前就是请了江南的大家来教大小姐的,这回就算不会远从江南请人来,京里的女先生也不少,还有宫里出来的嬷嬷,只是老夫人向来不喜欢和皇家有什么瓜葛,应该不会请那些教养嬷嬷。 唉,纂儿重重叹气,让她死了吧,她无精打采的垂下头,不吭声。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闻昀瑶见到老夫人就像小老鼠见到大猫,有多远绝对躲多远,从来不凑近一步。 “在想什么?”蒋氏扫去一眼,问道。 这丫头不知道吧,她可不是对谁都肯花心思的。 “老夫人,纂儿有个请求。” “哦?说。”不愿学习?还是有别的请求?摆出一副荆轲赴秦的神情,这孩子老是出人意表。 “纂儿想吃油汪汪、香喷喷的蹄膀。”纂儿抬起头,很垂涎的说。 “方才的早饭没吃饱?”那种油腻腻的玩意儿有什么好吃的? “不是。”她摇摇头,头上的珠花跟着晃了晃。“纂儿从未上过学,德言容功,哪有那么容易,那肯定是件很需要体力的事情,所以纂儿需要吃一块厚厚肥肥的蹄膀,这样才有动力支撑下去。”“你就直接说嘴馋就好了,编派些有的没的。”蒋氏被她这歪理逗得嘴角差点忍不住地往上扬。 “人家是真的这么想。”她是认真的,好吗? 蒋氏也不啰唆,到了晚饭,还真给她备了香女敕不腻的水晶蹄膀香肴肉。 纂儿吃得很快乐,她打算今天肥死自己,等女先生来了,才有精神体力去接受酷刑。 她不是那种不知感恩的人,这世上没有白白对你好的人,老夫人受巽哥哥拜托看顾她,人家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当人家愿意为你花心力的时候,表示你值得,表示老夫人用心,老夫人替她请女先生,虽然她真的没想到自己还要再读一回书,可想想这时候的人想读书明道理,不是件容易的事,不只师资不容易,笔墨纸砚还贵得离谱,许多家庭得倾全家的力量还不见得能供起一个读书人,加上资源稀少,所以文盲也特别的多,如今大饼砸下来,她虽然真心不喜欢读书,却也只能接着。 蒋氏见她吃得香,不知不觉,竟也跟着吃了块蹄膀肉。 廖嬷嬷看得眼珠子差点凸出来了。 由于长年寡居,加上喜静,子孙辈们来了不见得能讨老夫人欢喜,老夫人的饭桌上虽然伺候的人多,可经年累月就她一个人吃饭,无论多么美味的食物也觉得没味道了,脾胃又怎么会开? 许多年来,老夫人不只吃得少,也偏清淡,有时候连她也看不下去,可不管说了多少遍,老夫人还是我行我素。 但是今儿个老夫人不只留了纂儿姑娘用饭,居然还吃了荤食?! 老夫人身边不管怎么说还是要有个能承欢膝下的人呐,这纂儿姑娘,看起来是对了老夫人的眼。 “老夫人,您吃一块八宝鸭肉。”纂儿没假丫鬟的手,亲自夹了鸭肉,还很顺手的装了一盅三七乌鸡汤递了过去。 蒋氏没说什么,两样东西都浅尝了几口。 廖嬷嬷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