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家有芳(下)》 第1页 第九章没出息的丈夫(1) 傻眼!端着芋圆回来的纪芳,怎么都没想到会看到这一幕。 床上一个男人与一个男孩面对面坐着。 男人指着男孩的鼻子说:“身为男人最重要的是负责任,家庭、妻子、孩子都是你无法推卸的责任,你可以过得不好,但不能让依附你生存的人过得糟……” 这是什么鬼啊,他干脆背一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背一段人之初性本善,都比这样的教条文章还来得动听有深度。 让她意外的是,jovi竟然乖乖坐着听他讲话,一动不动地,连听故事都没有这么乖啊,真是天底下最怪异的事。 起初讲故事给他和玥儿听的时候,他的眼睛从没落在她身上,他对自己的肥手胖脚更感兴趣,让她挫折极了,幸好后来他肯捧场她的绘本,否则她要开始怀疑二十一世纪的教育是不是有修正的必要性,没想到阿檠这么无聊的话题,居然可以让他乖乖坐好,而表情还……看似正经? 敝咖小孩! 看见纪芳,jovi的眼睛转过来,但停不到一秒钟,又立刻转回上官檠身上。 纪芳越发不解了,把托盘端到床前,看看老子再看看小子。 上官檠的发表欲得到满足,说道:“好了,我讲的话有没有记住?” jovi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用充满期盼的目光望着他爹。 哇咧,这种谈话内容有什么好期盼的?他家儿子不是普通凡人,而是早慧的天才宝宝?“很好,男人说话算话,这个是你的了。”上官檠取下板指,找根红绳绑着,挂在jovi胸前。 “你贿赂他?可是他怎么能懂?”纪芳惊呼,对眼前的情景完全状况外。 上官檠对她的问话更状一况外。“沐儿听不懂?怎么可能,都快一岁了。” “你以为快一岁的孩子该懂得什么?连走路都还不会呢。” “我以为……除走路之外,其他的都该懂了。”他傻笑。 纪芳笑开,莫非一个觉得儿子什么都该懂,一个觉得自己不懂,太对不起父亲,所以才认真得让人难以理解?她才想开口指责几句揠苗助长之类的话,就看见上官檠伸手在jovi身上点两下。 jovi瞬间恢复行动自由,吓得飞快往娘的方向爬去,脸上带着惊吓委屈。 恍然大悟,哪是什么天才,什么认真期盼,根本就是家庭暴力! 纪芳抱紧儿子,离上官檠三大步,不敢置信地问:“你、你、你居然点儿子穴道?!”她要打妇幼专线啦,她要把这个蠢男人关进牢里啦,她要在他身上贴一张纸,写上——珍惜生命,远离阿檠。 “不可以吗?不这么做,我跟他讲话,他不专心。”她的表情让他满头雾水。 头脑一阵晕眩,她气到很无奈。“这个年纪的孩子,本来就不会专心。” “不专心的话,怎么教他?”他理直气壮。 “所以要想方法啊,怎么可以点孩子的穴道?”纪芳发誓,下次她再让他们父子俩独处,她就是猪! “还有其他的方法?” 上官檠一脸无辜,让纪芳有强烈的无力感,错了,不应该因为那张春风笑脸,就误以为他会是个好父亲,笑脸会骗人,笑里藏刀的人满街跑,是她的错,她智商太低。 “当然有,你可以用夸张的表情、用工具、用怪怪的声音……动动脑筋吧,吸引他注意力的方法很多,如果你胆敢再虐待他,我一定不让你靠近我家。” “点穴是虐待?”他想不通这个论点,点穴又不痛,怎么能算? “对。”纪芳没好气的回答。她把儿子当成宝,连大声讲话都舍不得,他竟然、竟然…… “那可以骂几句,打几下吗?” “当然不可以。” “不打不骂怎么能教出孝子?溺爱孩子不好,将来会教出没担当、不求上进的孩子。”纪芳大翻白眼,她现在终于了解和老祖宗合作生孩子的痛苦了,在管教方面,两人之间存在一道大鸿沟了。 “你在生气吗?” 上官檠猜,她会回答“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在生气?”然后笑得很油条,再然后他就可以顺着楼梯往下把说:“既然你没有生气,我们就来讨论一下,养不教父之过这句话。” 可这次他猜错了,她直接回答,“答对了,我就是在生气。” 这句话让他突然间理解,儿子对她有多重要。 这个理解让他喘不过气,他形容不出那种感觉,是她和自己一样看重儿子,所以暗自窃喜?还是微微酸涩着,因为他在她心中,不如儿子重要? 暂且按捺下那种感觉,他说:“告诉我,为什么生气?” “我生气你不会做父亲。” “从沐儿出生那刻起,我就是他的父亲,不管会不会做,都不会改变这个事实。”是那股酸涩味儿逼得他口气不善,他醋了。 “王爷自你出生那刻起就是你的父亲,正因为他不会做父亲,才会让你受这么多委屈,而我,不允许我的孩子受相同的委屈。” 纪芳的话像槌子似的打上他的脑门,让他呆得说不出话。 他震惊的模样,让纪芳咬唇,话说得太重了,那个不合格父亲是他胸中的痛,她不该拿这个攻击人。 一时间,两人都不晓得该怎么接话,屋里沉默下来。 jovi看看娘,也看看爹,骨碌碌的大眼睛转着,就在两个大人都尴尬得不知该怎么对话时,jovi做出选择。 他亲了娘一口,又往爹的方向伸出手,用融化人的声音一句句喊着“爹”。 上官檠抱起儿子,蹭蹭他的额头,像找回场子似的说:“谁说沐儿不懂,他明明什么都懂。” 有了阶梯,纪芳顺势爬下楼。“正因为他懂,我们才更需要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说身教重于言教,你告诉他一百次不能打人,却用打他来提醒他记住这件事,你认为他是会因为你的话而记得不能打人,还是因为看见你打人,觉得爹都能做的事,我当然也能做?” 他认真想想,回答,“你们那里对孩子的管教,和我们很不同。” “是,所以我们那里的孩子聪明、不盲从,敢挑战权威,勇于创新,因为他们心里没有太多对权威的畏惧。” “德国有句教育名言说,孩子应该从父母那里得到两样东西根和翅膀。我们往往只给根,把他们紧紧牢牢地与我们联系在一起,却折断他们的翅膀,不允他们拥有自己的意志,这对孩子而言是辛苦的。 “我们可以用尽镑种方法,让他们听进去我们想讲的话,至于他想不想照着我们的意思去做,当父母的只能尊重,你不能逼他,更不能用棍子或武功来胁迫他。” 上官檠认真思考她的话,想起自己害怕莫飞,乖乖地在梅花桩上站满半个时辰,想起为了没练足一百张大字饿肚子,那些事总提醒着自己莫飞是绑匪,必须恨他,但他……不希望沐儿恨上自己。 “下次如果我做得不好,你慢慢教我。” 纪芳很抱歉,脸上浮起赧色,道:“对不起,我太激动,在我们那里,父母打孩子是要被关的。” “真的假的?会有这种事发生,孩子不是父母亲生的吗?父母想怎样就怎样——”话说到一半,看见纪芳认真的表情,他笑了,她生活的地方和他的很不一样。 “唬你做啥?吃点东西吧。”她把芋圆端给他。“试试看,喜不喜欢?” 纪芳带着期待的表情看他的反应,上官檠吃一口,在细细咀嚼间微微的怔愣,两人目光相接,他笑了。 第2页 “怎样,好吃吗?”纪芳急问。 “说不清楚,是好熟悉的感觉还是好喜欢的滋味?”他摇摇头。 他的回答让纪芳心间霎时被敲响,当……绵长的声音,震耳。 他说熟悉?她可不可以大胆解释,他的潜意识里曾经有……那样的经历? 夏可柔在娘家待了将近半个月,上官檠才进夏府接人。 她看过大夫了,确定她被人下了药,再也无法怀上孩子。 她的父母隔天就找上夏妩玫,还没有出声抱怨呢,夏妩玫便嚷嚷着要休了夏可柔,毕竟是谁给夏可柔下的药并无实证,而夏可柔把孙氏的孩子给撞掉是赖也赖不掉的事。 谈判失败,夏可柔的父母铩羽而归,夏可柔在家里大闹不休,而夏晋山和妻子之间也闹腾不已,夏家上下被这对兄妹闹个鸡犬不宁。 一开始上官檠没出面,理由很简单——皇上派他出京办差。 事实上皇帝并没有派他,是他主动跟着凤天磷出门办皇差,他算准了,不想太早出面安抚夏可柔,这次得让她憋着、怒着,心里才会多多盘算,她想的越多,夏妩玫就越要费心接招。 半个月后返京,上官檠“乍闻”妻子出事,二话不说,见过皇帝之后连朝服都来不及换,立刻风尘仆仆地前往岳父家里。 夏家见他如此,有再多的埋怨都说不出口。 “相公,我……” 夏可柔扑到他身上,哭得满脸垂屈,上官檠强忍厌恶,安抚她几句。 “不关你的事,是我无能,是我让你受委屈。” 见女婿把所有的错都算到自己头上,委曲求全、保全大局,夏家家主夏尚书深感满意。 但夏可柔和梅姨娘心里可就不舒服了,她泪水汪汪,道:“不是你的错,是我那个姑姑……她到底要怎样?爵位都被表哥夺走,还不肯放过你?她非要你断子绝孙才甘心吗?” 上官檠看一眼夏尚书这位大伯父及自家岳父,低声劝道:“母亲终究是不放心我,柔儿,要不……我们搬离王府,我虽然买不起大宅院,但赁个三进宅子还是能的,你先随我委屈一段时日,总有一天我会给你过上舒心日子,好不?” 上官檠的话让夏可柔炸毛!真没出息,人家步步进逼,他却次次退让,现在人家连他的子嗣都祸害了,他连个屁都不敢放,满脑子只想着避开,难怪夏妩玫敢肆无忌惮,难怪整个靖王府都掌控在她手里。 冤呐!她怎么会嫁给这种没出息的男人?夏可柔忍不住痛哭失声,上官檠般般好,可性子太软绵,被欺到头上还不敢吱声,连在自己家里都如此,到外头又怎么能好? 像被盆冷水兜头泼下似的,她浑身冷得透彻,连妇孺都不敢相抗衡,那么面对强权威势,是不是也只有忍气吞声的分? 如果是的话,嫁给这种男人能有什么前程?会不会熬到六十岁,他仍然只是个六品小辟? 她把事情想得太天真了,考上状元又如何,多少状元晚景凄凉,多少不学无术之徒却官运亨通,会念书、会考试,不代表有本事啊! 越想,夏可柔看他的目光越是不同。 她娘说,姑爷若不是这种性子,能让你拿捏在手里?话虽如此,可她想嫁的是英雄不是懦夫啊,成亲越久,她越觉得错嫁,初成亲时的喜悦,随着上官檠无法在婆母面前为自己撑腰,令自己次次吃瘪,慢慢熄灭。 如今他又这样,太气人! 一怒之下,她转身就跑,上官檠抱歉地向夏尚书和岳父拱手,连忙追出去。 夏尚书看着上官檠的背影,低声道:“委屈了。” 上官檠一路追到夏可柔的闺房,还以为他会吃闭门羹的,没想到夏可柔一把将他拉进房,怒指着他的鼻子大声开骂。 “为什么要搬出去?我不要!她把我逼到不能活了,我为什么不反抗?” 看着她激动的模样,上官檠隐下眼底笑意,低声下气的回答,“那个王府早晚是弟弟的,我们反抗有什么意思,难不成还能取而代之?” “谁说不能?”夏可柔用力抹去泪水,咬牙道:“你才是嫡长子,姑姑不过是继室,比起表哥你更有继承爵位的资格。” 像被她的话吓到似的,上官檠赶紧捂住她的嘴巴,在她耳边低声道:“可柔,这话万万不能说,那是我的母亲、你的亲姑姑,父亲已经请封世子,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你这样……会惹大祸的,万一母亲再度对你……可柔,忍忍,咱们忍忍。” 夏家姑娘什么事都会做,就是不懂得什么叫做“忍忍”,面对强势恶霸、手段阴狠的姑母,夏可柔既生气自家长辈不能替自己出气,更气丈夫连大声话都不敢说上一句。 是怎样?难道这个亏她非得吞下,她非要被人骑在头顶上欺负一辈子? 用力拨掉上官檠的手,夏可柔一巴掌往他脸上甩去。 “啪”的一声!清脆的声响让杏花、桃红都吓呆了,大女乃女乃这是…… 饼去随意打杀下人就罢了,可这是大女乃女乃要依赖一辈子的丈夫,大女乃女乃被下了药,这辈子再无其他出路,只能跟在姑爷身边,她还这样对待姑爷,这是连自己的后路都要绝了啊!夏可柔也被自己的激动吓到,眼睁睁的看着上官檠,呐呐道:“我、我……” 所有人都以为上官檠会拂袖而去,都以为夏可柔就要被休弃,没想到上官檠竟然一个箭步上前,把她抱进怀里。 比起夏可柔的粗暴,上官檠的举动更让人惊讶,杏花和桃红的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了。 上官檠安抚她,“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才会这么生气,别怕,我不会纳小妾,我会找遍天下名医来替为你治病,就算到最后……还是不行,顶多我们从二弟那里过继个孩子,总会有人承继大房香火的。” 这话再温柔不过,任何女人听到男人肯替自己这般吞屈,再大的苦也吞了。 可惜夏家女儿不是普通人,夏可柔闻言更光火,凭什么上官庆拿走世子爵位,他的儿子还要抢走她的嫁妆,没有这样坑人的! 只不过那巴掌把她的理智给拉回来,她歇下嚣张,温柔地倚进上官檠怀里,回道:“好,我们去访遍天下名医,我就不信没人能治得了我的病。” “跟我回府,好吗?”上官檠小心翼翼的问。 “不,我要姑姑亲自来接我。”她还在使性子。 “可柔,别闹了好不好?” “不好,你为什么站在姑姑那里?都不替我讲话。” “自古孝为先,那是咱们的母亲的。” “哪家的母亲会给女儿下药的?”那个毒妇是仇人,她与她誓不两立。 “这事没有证据,你别再说了,万一惹恼父亲、母亲,那个家真没咱们的容身之处。”又来了,她就是见不得他这副前畏狼、后畏虎的模样,可……又不能断了这门亲。“回去吧,这件事你就当做不知。” 不指望他了,既然嫁给一个无用的,大房就只能靠她自己撑起。 上官檠又软言安慰半晌,才带着无可奈何的表情离开夏府。 杏花、桃红怎么看都觉得不妥,可大女乃女乃那性子谁敢劝? 待在外头听了一耳朵的女乃娘犹豫半天才进屋,对夏可柔说道:“小姐,好歹姑爷是个大男人,你当着丫头的面不给他留点脸面,怕是……” “女乃娘别多话,我比谁都了解上官檠的性子,我若不趁势不把他压下去,往后他拿我不孕做借口,生了异心,我才是有眼泪没地方可流。娘说的,男人性贱,得给一个巴掌再赏一个枣子,瞧,姑爷对我不是服服贴贴的?” 第3页 女乃娘看着小姐满脸笃定的表情,没再往下说。小姐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谁的话也听不进去,或许小姐说的没错,什么锅配什么盖,姑爷的性子合该像小姐这样才掌握得住。 那天为jovi的管教拌嘴,谁也没放在心上。 纪芳深刻检讨过,确实是她不对,现代女子的坚毅独立搬到古代,都得面对适应问题,更何况是一个生长在古代的男子,他怎么晓得何谓爱的教育,就算在现代也有人深信虎妈、虎爸的教育理论啊。 在大公司的生态里混这么多年,有错就改这点她还是能办到的,做错了,就认、就改,不要为了面子坚持到底,这不仅仅是为了人际关系,更为着修养心性,更何况,他没当过爹,她没当过妈,谁敢说爱的教育一定比铁的纪律更适合jovi?她所仗恃的不过是更多教育学家的理论罢了。 她道歉,他接受,他们一起去李莹那里挑人手。 一路上,他虚心求教,与她讨论二十一世纪的教育状况,而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教育这种事他不在行,但他看人的眼光奇准无比,那天他们买回一家人和五个年轻婢女,也没看他与他们多做交谈,便顺利挑出两人当头头,让他们负责管理。 为保住头头的地位,他们卯足全力分派工作,短短几天新宅子就整理好了,新被、新床、新帘子——布置妥当。 纪芳这里还没收拾好呢,那里已经派三辆马车过来帮忙搬家。 新家很好,打理得干干净净,纪芳见过芷英了,几乎是第一眼她们便喜欢上彼此。 芷英很高兴,未来的主子不是个没见识、娇滴滴的千金小姐;纪芳也很开心,芷英居然有《天龙八部》里阿朱的味道。 纪芳正式拜访过邱师傅之后,收拾好农服,就要把萍儿的三个弟弟给送到隔壁受教育。秦氏殷殷嘱咐,让他们要好好跟着师傅学本事,将来好回来给小姐办差,叮咛几个晚上不够,临出门了又逮着人讲不停。 秦氏舍不得放人,玥儿和jovi舍不得,揪住大哥哥的衣袖不让人走,搞得三个男孩眼睛都红了,几个孩子玩久了,一天不见都觉得难受,往后虽然只隔一道墙,可怎么也得一个月才能回来一趟。 老三阿轩从怀里掏出几颗木头珠子给jovi,说;“小少爷乖乖,哥哥去上课,等学好本事再回来保护小少爷,好不好?” 老四阿翰、老五阿问见状,也掏出最宝贝的小木珠分给玥儿和jovi,“你们要乖乖听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长大了哥哥带你们出去玩。” 芷英看着依依不舍的孩子们,脸上露出笑意,主子爷说的没错,这个家,乱了规矩,当娘的叫小姐,当儿子的喊小少爷,奴才下人还对着小少爷、小小姐自称哥哥,辈分尊卑全混在一块儿了,偏偏没有人觉得怪异,彼此之间融洽得让人难以置信。 好不容易,萍儿、宛儿才将弟弟们送出去,玥儿、jovi拉着嗓子哭喊几声,才被上官檠送来的一对兔子分散注意力。 转眼,木头珠子也扔下了,玥儿牵着jovi满园子追兔子去。 第九章没出息的丈夫(2) 纪芳蹲,捡起地上的木珠子,把它们放在掌心看着,这些珠子的大小、形状几乎一模一样,太厉害,在这个没有机器模型的时代,居然能雕成这样? 秦氏见纪芳对木珠感兴趣,笑道:“小姐喜欢吗?阿轩还有一陶罐,我去拿来给小姐。” 纪芳摇摇头,问:“大娘,你知道这东西是谁做的吗?” “是咱们村里的张阿孝做的。”提起张阿孝,秦氏不胜嘘吁,人呐,一辈子这么长,谁晓得会碰到什么事? “做得挺好的,他家里还有吗?” “什么还有,多着呢,都快把房子里给填满了。” “他为什么做这个?” “说是要串佛珠。” “佛珠?这未免也太大颗。” “可不是吗?但他脑袋都不清楚了,能理论啥?” “脑袋不清楚?怎么回事?” 萍儿娘娓娓道来,“阿孝是咱们村子里最能干的孩子,十岁上下就被他舅爷看中,带进城里学手艺,他同舅爷在一个卖家俱的老板家里做事,听说才短短几年,阿孝的手艺就赶过他家舅爷,做出来的东西都能卖上几十两呢。” “那个老板岂不是捡到宝?”人才呐,这年代人才难得,得好好珍惜。 “谁说不是,有一年过年阿孝回家,包袱里除了要孝敬爹娘的银子之外,还带回一个漂亮的木匣子,里头满满的装了一堆木珠子,不过比起这个小得多,大半个月的假,阿孝娘见他成天在屋里串佛珠,以为他是要孝敬自已的,还琢磨着元宵节拿到市集卖。” “后来呢?” “后来才晓得阿孝那匣子佛珠是要送给老板家的小姐。听到这话,阿孝娘立刻找他舅爷问明白,舅爷苦着脸,张家这才晓得阿孝的老板想让他入赘,可阿孝是张家的独子,怎么能入赘?总之阿孝娘是吓坏了,张罗着要帮他寻桩门当户对的亲事,可阿孝跪求他娘,说是老板同意给张家一个儿子继承香火,等他能够撑起门户就将爹娘接进城里奉养。 “当爹娘的知道自家儿子有多大的志向,张阿孝从来不想待在乡下种田,若有好前途岂能阻栏?如今老板摆明要提拔阿孝,他们能说什么,再不甘心也只能认。阿孝那孩子实心眼,爹娘一点头,便乐津津地进城回老板的话。” “这是皆大欢喜的好事,后来怎么会变成这样?” “听说过年期间,小姐回外祖家,遇见一个世家贵公子,两人眉来眼去,短短几天就勾搭上了,阿孝知道这事后心急地同老板理论,竟被打得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好肉,连他知情的舅舅也受到牵连,被老板解雇,阿孝被抬回家时,大夫都说治不了了。 “幸好祖先保佑,命到底还是救回来了,可人也变得痴痴傻傻,成天拿着刀子雕木头珠子,转眼多年过去,都二十七、八岁了,还是老样子,阿孝爹娘年纪越来越大,也不知道能照顾他到几时。” “这是错付真心了。”殷茵轻喟一声。 “后来那位小姐被贵公子纳回去当贵妾,可怜阿孝一个好孩子却变成这副模样。” 纪芳摇头,这年代的婚姻太讲究条件,就是阿檠不也得“门当户对”? 胸口闷闷的,她不太愿意想起上官檠和夏可柔的婚姻,她很努力把自己和他的关系定位在“朋友”距离,只是……情况常常月兑缰,他与她的关系越来越难控制,这并非好事。 摇头,她把上官檠的身影摇出脑袋,说:“大娘说阿孝家里还有木头珠子,可不可以带我去看看?” “小姐想要?我拉上马车,去阿孝家载回来就行,阿孝娘正愁着没地方谁呢。” “我要拿来做生意的,得跟人家说清楚才行。” “做生意?串佛珠卖吗?太大颗了,手上戴不了。” 纪芳笑而不语,殷茵觑她一眼,见她那表情像是逮着老母鸡的狐狸,抿唇一笑,她大概又想到什么赚钱的主意了。 就是这烂好人性子,看见谁辛苦都想帮上一把,也不想想值不值,话说回来,若不是她这副性子,自己如今又怎能有这样的好日子过? 罢,就是要做赔本生意,就算开玩偶铺子的计划得往后挪,她认了。 苞在好人身边,容易变成好人,就算她想心硬,也困难。 第4页 驾车的是马成,上官檠在李莹那里挑的人,听说以前当过大管家,后来他的主家犯事被关,家里的奴仆被发卖,一家子全进了纪宅。 他的妻子杨氏也是个精明能干的,现在除了厨房归秦氏管之外,院子里外的大小诸事全归了杨氏,马成在外院,府里对外的联络采买则归他管。 纪宅里真正掌中馈的是殷茵,纪芳对琐碎的银钱帐目、下人管理不感兴趣,殷茵肯接手再好不过。 这天,纪芳带着殷茵、秦氏、芷英和两个小孩一起去了趟村子,天气很好,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殷茵一面哄着jovi,一面对纪芳念叨,“门帘卖得很好,这跟不倒翁不一样,是人人家里都需要的,你别贪懒,这几天快把图样画出来,我配色绣好之后就给何掌柜送过去。” 纪芳玩着玥儿胖胖的手,敷衍道:“知道。” “昨天你不在,余掌柜来了,想要和你讨论首饰的图样,有些个不明白的地方,我同他说你有空就会过去,你什么时候有空?” “知道了,明天就去。”纪芳本以为这里没有一个罗唆刻薄的小老板,工作量会大幅减少,没想到遇到对赚钱兴致勃勃的殷茵,苦啊!难道她天生劳碌命,走到哪儿都不得清闲? “余掌柜说,你设计的首饰卖得很好,上官公子对这次的图稿很重视,如果口碑还是一样好,打算给咱们加钱。”一张图稿三百两,殷茵以为已经是天价,没想到上官公子还要往上加价,就说嘛,做生意还是得和熟悉的对象合作,才不会被坑。 “嗯嗯。”纪芳漫不经心的回答。 她知道的,上一季的首饰卖得相当火红,古代贵女不必上班、不必带小孩,成天没事做,唯一的乐趣是互相攀比,她设计的首饰与这时代的首饰比起来,有很大的识别度,加上做工精致,自然会引人注目。 这一来二去的,不只京城,连附近州县都听过“金玉其中”的名号,名字越传越响亮,连后宫嫔妃也托家人来买。 既然已经红到后宫,正是抢下皇商招牌最好的时机,可这样一来,便摆明与夏家对峙。与夏家对峙好吗?他说,放心,他和凤天磷只是幕后老板,夏家不会知道对手是谁。自从纪芳与凤天磷的争执过后,像是劈出开口似的,上官檠不时同她说一些朝堂大事,一点一点地,她理解他的困境与不平。 夏妩玫以为他想夺位,殊不知他更想做的是毁了靖王府。 这么大的恨呐?越是明白他的心情,越是觉得自己说话太过唱高调,若遇到这种事的是自己,她不见得肯轻易放过。 “我在同你说话,你有没有在听?”殷茵恼了,嗔她一眼。 “听着呢。” “那你说,加多少才好?” “什么东西加多少?” “你还说有在听?” 殷茵的右半张脸毁掉,但娇妍秀丽的左脸依旧诱人,这一声娇嗔让纪芳的心都醉了,把玥儿递给芷英,她环上殷茵的肩,手指往她下巴一挑,当自己是爷儿。“好姑娘,把方才的话给爷再说一谝。” “我说,图稿卖多少才合理?” “价钱给余掌柜决定吧,他说多少便多少。” “做生意哪能像你这样?”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她是搞创意的好吗?银子多世俗呐。 “行,这件事我作主了。” 纪芳指指秦氏、芷英和两个孩子。“大家通通在,我在这里郑重宣布,银钱上的事,我们家茵娘子说了算。” 她们这样主不主、仆不仆的,芷英看着有趣,心底生起一股暖意,她喜欢这种感觉。 车行辘辘,秦氏撩起车帘往外头看,说:“这条路走到尽头就是柳叶村了,小姐,我想顺道去同吴大婶买几只鸡和一篮蛋带回去,吴大婶养的鸡是咱们村里最好的。” “好啊。”纪芳把额头往玥儿肚子钻,惹得玥儿咯咯笑不停。“晚上有鸡汤喝了,耶!有鸡汤……” 两人玩得不亦乐乎,看得殷茵笑也不是,翻白眼也不是,囔着说:“孩子跟着你,都野了。” “野有什么不好,乖乖牌才危险呢,没有自己意见,只会盲从,你是要她过你的人生,还是要让她过自己的人生呐?” 纪芳的话让芷英微愣,殷茵更是傻了,谁不想要孩子乖?自然是越乖越得人缘,可她居然这样说,只是……对啊,这么乖的自己,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秦氏却不同意,这孩子不乖啊,就会上房揭瓦,她正要说上两句呢,马成突然拉紧缰绳,车子一顿,大家摔得七晕八素的,芷英连忙护住玥儿,殷茵赶紧抱好jovi。 纪芳皱眉,扬声问:“马叔,发生什么事?” “车子被人拦……”马成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名男子的吆喝声—— “这马我要了,你把车子给卸下吧!” 殷茵和纪芳面面相觑,这是碰到强盗吗?怎么半路就有人征起马? 芷英下车,纪芳想了想也要跟着下车,殷茵扯住她的衣袖,摇头。 她拍拍殷茵的手,说道:“别担心,我去看看状况,不会吵架的。” “我知道你事事讲理,可许多人、许多时候,道理是行不通的。”殷茵只好嘱咐。 纪芳苦笑,这倒是,道理不是随时都讲得通的,如果讲得通,那位三皇子能不请自来,一个人待在院子里没人理也能自嗨? 他说:“我必须确定,你不是要来勾引阿檠的狐狸精。” 见鬼了,如果她是狐狸精,他偶尔来寻个两次,狐狸就不出门觅食? 纪芳对殷茵点点头,下车,看见前方有两辆马车,其中豪华型马车的马匹不知道哪里出问题,跪在路旁一动不动,车上的女眷全下车了,现在正是豪华马车的车夫在征马。 “对不住,我们有要事在身,这马不能给你们。”马成在大户人家做过事,眼睛利得很,一眼就判断出对方身分不简单。 夏可柔皱眉,满脸的不耐烦,挥挥手,杏花拿一张银票过来,说—— “这是百两银票,够买你们这只瘦马了,快把套绳取下,我们忙得很。” 耙情只有他们忙,其他人全闲得没事干? 纪芳上前,看了夏可柔一眼,微微笑开,道:“姑娘这话说得不地道,马虽然是瘦马,可咱们家养久了感情好着呢,怎么能用银子估量价钱?” 发现是杏花和夏可柔,芷英一闪身,闪到马车后头,她不能与她们打照面,进了车厢,拿出帷帽戴上后,她才走到纪芳身旁。 夏可柔自诩美貌无双,可在看见纪芳时,微愣住了,这女人脸上并无半点脂粉,瓜子脸、柳叶眉,脸蛋俏丽生挺,肤色洁腻,丹唇艳润,两人视线对上时,纪芳忽地一笑,如银瓶乍破,刹那间笑颜宛如云破月来花弄影,无比动人。 哪里来的艳王! 纪芳的样貌碍着她的眼,夏可柔的性子极其高傲,不允许有人比自己美丽,再加上纪芳的态度显然是不服从,于是存心挑衅,款步上前,抬起下巴,用鼻孔喷笑,一声哼气后道:“你这是想讹诈?” 讹诈?这女人美则美矣,可惜脑袋有问题,不卖马就是讹诈,她的神逻辑让正常人接不上思绪。“不想。”纪芳微哂,弯弯的眉笑得不经意却是笑得百媚千娇,看得夏可柔更恨。“我只想尽快离开这里,请问夫人,可以让让吗?” “你的意思是,不肯把马让出来?” “请给我一个必须让马的理由。” “我是靖王府的人。” 第5页 靖王府、嚣张拔扈、自私任性……符合此条件的,有两个人选,夏妩玫和夏可柔,依年纪看来,应该是后者。 丙然啊,正如外传说的那样美丽张扬,可是这性子也太霸道……唉,她从不问上官檠有关夏可柔的事,即便他提上两句,她也不肯接话。 她努力告诉自己,她不是第三者,他们之间的事与她无关。可是无关的人、无关的事,却让她在看见正主时,酸水泛滥。 她讨厌这种感觉,却阻止不来这种感觉,眉心微蹙,她不想在夏可柔面前多待,纪芳朝马成点点头,退开两步。 马成会意,下车卸马。 夏可柔得意一笑,说道:“听见靖王府就不敢嚣张,总算还有些脑子。” “民不与官斗,天经地义的事。”纪芳淡淡回答。 “知道就好。银票拿着吧,免得到处传话,说官大欺民。” 纪芳也不客气,接过银票,看一眼后便往兜里收,转身要回到车里。 “这就走了?连声谢谢也不说,果然是个没读书、没家教的,光有一张好颜色的蠢货。”夏可柔见她低了头,心里得意,忍不住酸上两句。 纪芳回头淡声道:“读书做啥呢?好在光天化日之下强买强卖别人家的马吗?若是这样,读书识字……何必!” 耙与她杠上!夏可柔抢上前,反手就要赏她一巴掌,但芷英动作更快,用力抓住她的手,不教她得逞。 芷英习武多年,能使巧劲儿让人痛彻心扉,却半点伤痕都看不见,于是本就不待见夏可柔的芷英用力一掐,她立刻叫得像杀猪似的,形象全无。 “这位靖王府的夫人,下次想打人的时候先想想清楚,是不是每个人都能碰的,否则……方才那种事必会层出不穷。”丢下话,纪芳走到车门前招呼大家下车,等马成交接。 夏可柔从不吃亏,夏妩玫就算了,没想到陌生女子也敢给她闷棍,她气炸了,扬声大喊,“来人,把他们全给我杀了!” 这样就喊打喊杀? 纪芳皱眉,与芷英相对一眼,看来今日想要善了是不可能了,她忍不住叹气,怪自己忍耐功夫不够到家,否则一声谢谢就罢了,怎会惹出这一场? 看见纪芳眼底的悔意,芷英微哂,主子爷派她过来可不是来让小姐受委屈的,她在纪芳耳边道:“区区几个人,我还没看在眼里。” 低声说完,手一扬,她暗使内力送纪芳上了马车,接着左腿右拳,出其不意的撂倒两个人。 靖王府的侍卫看见情况不对,蜂拥而至,芷英不与他们周旋,双足一点,飞身窜起,是怎么动作的没人看清楚,但定睛瞧见时,夏可柔已经被制住穴道,全身动弹不得,而芷英的刀子轻轻地抵在她喉咙上。 芷英扬声喊,“马成,快走!” 听见这话,马成扬鞭,用力刷两下,马儿迈起脚快步奔驰。 芷英看着眼前的阵仗,扬唇浅笑,如今的靖王府只有这等实力?果然王府已经远远不及过去。 直到马车已经看不见,她才笑着说:“如此嚣张,夏家真是好家教。” 撂下话,她纵身一跃,转眼消失不见。 “看什么看,还不快点过来救我?”夏可柔只剩下嘴巴和眼珠子能动,不过嚣张的气势还是不减半分。 “怎么救啊?”杏花急得跳脚,生怕待会儿小姐迁怒,自己就死定了。侍卫们面面相觑,他们当中确实有人会解穴,问题是夏可柔身分高贵,脾气又是如此地暴烈,谁敢在她身上点来点去,事后,解穴的手还想不想要了? 桃红走到他们面前急得跺脚,“你们倒是说话啊,小姐是中了什么蛊,怎会变成这样?” 哪里是中蛊,分明是……侍卫们叹气,当队长的再不乐意也得站出来说话。“禀大女乃女乃,您这是穴道被制住,属下没办法救,不过,约莫一个时辰就会自动解开,还请两位姑娘先扶大女乃女乃进马车里头休息。” 没办法,杏花和桃红只好像抱人偶似的,把主子给抱进马车里,那姿势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夏可柔这辈子没有这么丢脸过,她恨极怒极,咬牙诅咒,“有本事就别再教我撞见,否则定让你死无全尸!” 第十章他要搞破坏(1) 这件事传进上官檠的耳朵时,他脸色变换不定,视线在吕善和芷英之间来回,表情却是越加冷洌。 寻个大夫也能惹出这种事,夏可柔,好样的,知道她事后还派人到处寻找纪芳,可见得她不打算善了,既然如此…… 好,他就让她顺心遂意。 “吕善,“大夫”那边怎么说?”上官檠问。大夫是他亲自安排的,原本他想展现体贴,陪夏可柔一起去治病,没想到她心急,不耐烦等他,自己带了人立刻出门。 “大夫开了药,允诺两年内必定会把大女乃女乃的病傍医好,不过告诫道,两年之内不得行房,大女乃女乃回府后,已经将主子爷的铺盖送到书房。” “她只做这个?”上官檠可不相信。 “还发卖了院子几个颜色尚佳的丫头。” 对,这才是她的作风,他不介意她闹,只怕她不闹,她肯闹他便推波助澜,助其一臂之力。 “这番动静必定传到王妃那里,她有什么表示?”夏妩玫那么想断他的根,岂能允许夏可柔治好“痼疾”。 “王妃身边的徐嬷嬷走了一趟针线房和厨房,还让绿涓姑娘进屋说话。” 想给他身边添人?绿涓可不是善茬,很好,他没错看夏妩玫,接下来婆媳过招,肯定热闹得很。 最近回王府,可得好好“宠宠”绿消才行。 “芷英,你能多找两个人跟在纪芳身边吗?” “姑娘一向不喜欢人跟着,人再多的话,恐怕姑娘不乐意。” 这是真话,芷英还是因为那回夏晋山事件才能塞进去,要是再……算了,再说吧。“你先回去吧!” “是。”她点点头,转身离开。 上官檠飞快处理好手边的事,最近礼券卖得越来越好,手边的资金聚得更多,上次说要和纪芳一起去看看庄子的,早该找个时间了。 他起身,正准备出门,却见凤天磷匆匆进来。 “你要出去?” “对。” “去哪里?” “去看儿子。” “只是看儿子?没有看其他人?” 听着凤天磷不友善的口气,上官檠双手横胸,定睛望着他。“夏可柔的事已经闹进夏府,别告诉我你一无所知。” 他当然知道,夏可柔和夏晋山是夏家二房的,而大房的夏尚书是夏家的主事者,为这件事夏家二房上窜下跳,非要夏尚书为他们主持公逭,他都不愿意阿檠和夏家闹翻了,怎么会希望夏家大房、二房反目? 早就同母妃说过,该给阿檠指婚大房的夏可卿,要不是夏可柔,现在会闹成这样?这让他说什么才好。 上官檠冷言道:“夏妩玫连自己的亲侄女都下得了手,我母亲的命又算什么?难道,你还要掩耳盗铃,说夏妩玫绝对不是凶手?” “我……我会找到莫飞……” 上官檠挡下他的话,认真道:“凤三,我实话说了吧,你真心想要那位置,我会尽最大的力量帮你,因为你是我的朋友,至于夏家,我终其一生都不会和他们合作,听清楚了吗?” “阿檠,你不要这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凤天磷还想再劝。 上官檠冷眼看他,缓声道:“凤三,不要逼我翻脸!我母亲的命不是小节,早晚有一天我会让夏妩玫付出惨痛的代价。” 不说了,打开抽屉,他拿出几张“赡养费”。 第6页 买了宅子,最近纪芳很缺钱,挪用了赡养费却坚持给儿子算利息,这是哪门子的理论?甭说儿子的钱,就算儿子的命是她的,她想怎样就怎样,可她偏说每个孩子都是独立的个体,不是父母的财产,父母必须尊重孩子的选择和权利。 尊重一个爹爹都叫不清楚的儿子?真奇怪的说法。 可他认同了她,她说过,他的说服力很强,他却觉得,她的影响力更强。 收妥银票往外走,半晌,凤天磷一跺脚,跟上他的身影。 这年代的油漆,颜色少得让人很难受,这大大阻碍了纪芳的创意发想,幸好张阿孝刻的珠子还分成数种不同的造型,每颗木珠子约有半截拇指大小,纪芳从张家整整运回一马车,回头又让马成带着秦氏回去,把所有的木珠子全拉回来。 纪芳倒不认为张阿孝傻了,只觉得他是封闭了自己,因为一个傻子不会有那样清澈的目光,那样专注的态度。 那天她们过去,殷茵带着jovi和玥儿坐在他身边,看了大半个时辰,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对张阿孝说话,两个孩子也玩珠子玩得不亦乐乎。 殷茵说:“张阿孝中间离开一下下,不知从哪里拿出两只木雕兔子给jovi和玥儿,我觉得他并不傻。” 可张家人全当他是傻子,药汁一碗碗的灌,银子哗啦啦地流出去,把家里都搞穷了,殷茵对他颇为同情,叹道:“同是天涯沦落人。” 纪芳知道殷茵的故事,一个官家千金,家族显赫、身分尊贵,可家族遭罪,身为女子也逃不掉,她被卖进青楼,因一手琴棋书画的好才艺,老鸨让她待价而沽。 直到遇见那个斯文尔雅、家世出众的男人,他赎了她、她从了他,愿与他一世比翼双飞,岂知男人母亲恨极她玷污家族名声,竟把她抓到跟前极尽污辱,还毁她容貌,逼她离京。 那个男人从头到尾也只是冷漠看着,彷佛那些日子的恩爱只是她一个人的想像。 为殷茵那句“同是天涯沦落人”,纪芳手头不宽裕还是掏出五十两纹银,买下所有的珠子,张家婶娘捧着银子,眼泪都快掉下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纪芳喃喃地把这句话念过数十遍,她知道的,不让自己遭受同样的难堪,就该远离爱情,拯救一生,可,多难啊,不管是前世的大老板,还是这世的上官檠,他们身上仿佛都带着磁石,让她身不由己的被吸引。 “小姐,你看这样行吗?”宛儿的声音把出神的她拉回来。 宛儿手巧,看着她的设计图,三两下就找到诀窍。 纪芳大约抓出一公分长度,在尺上头做出新刻度,取出炭笔在纸上画出五十乘以一百的格子,在格子里涂上颜色,做为设计图,这珠帘取不同造型的珠子,做不同的排列组合,纪芳近看、玩看,考虑着如果上漆或在珠子外头包布,效果如何? “当然行,我们宛儿手真巧。”纪芳和萍儿拿高珠帘,往房门口一摆。 秦氏抱着jovi过去,他挥着小胖手拨弄珠子,玩得不亦乐乎,看得玥儿心痒,高举双手想抓,却碰不到,急得哀哀叫。 纪芳舍不得,把珠帘往下放,一碰到手,玥儿笑出一排小乳牙。 这在现代都是复古的阿嬷级文物了,可在这里还能和创新挂勾,她不得不说,搞创意的人最适合穿越了。 放下珠帘,搬来一张木梯子站上去,这梯子是纪芳亲自画画稿交代木匠做的,这时代的梯子只有一道,得靠着墙才能坚起,这把梯子有两道,两道的阶梯数不同,立起来时成a字型,站在最上头,左脚挪挪、右脚挪挪,就能够移动位置。 上官檠第一眼看到这梯子,见猎心喜,向她要画稿,她也不贪心,只跟他要了一百两,直到前阵子听说,这梯子已经流传到宫里,替他赚进数千两,她不禁大叹,奸商呐奸商。 现在纪芳嘴巴衔着两根钉子,手上抓住木槌,只差没戴上一顶工程帽了,整个人看起来很专业。开玩笑,在现代时她可是做过粗工的,刚进创意部那两年,多少布景出自她的手,不是她自夸,女中英豪指的就是她,哪天外商不要她,她还可以报考台电维修人员。 拿起木槌往门梁上敲,她打算钉两根长钉,试着把门帘挂上去,大家一起讨论讨论,有没有改善的地方? 可,那句话说的真没错,嚣张没有落魄的久,她才刚得意洋洋地钉好一根钉子,准备挪动脚底下的梯子时,忽然传来一声大喊——“你在做什么?” 她吓得小心肝一震,顿时平衡感失灵,两腿微软,身子在半空中摇摇摆摆,下一瞬间,她一面尖叫一面试着保持平衡,但木槌一个失手往下掉,一屋子的惊叫声响起,大伙儿不晓得是去救纪芳好还是躲木槌正确。 芷英正要动作,只见两道黑影窜起,一个抱住纪芳,一个接住槌子,有惊无险。 纪芳喘息不定,一张脸吓得惨白,见她这样,上官檠哪舍得把她放下来,抱在怀里,急问道:“你还好吗?” 纪芳吞了两次口水,才勉强找到自己的声音。“如果没有被你吓死,应该还好。” 还指控上他了,他哭笑不得,“我才没被你吓死,有没有听过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纪芳笑着反驳,“我算哪门子君子?” “以后别做这么危险的事,芷英有武功,让她做。” “这件事本来不危险的,是你出声才让事情变得危险。”事有因果啊!她可是很厉害的纪铁手,想当年办公室哪个女的钉钉子能钉赢她? 凤天磷把槌子递给芷英,她也不等人发号命令,主子爷都说了让她做,她飞身往上一窜,三两下就把另一根钉子搞定。 “你们要这样子一直聊下去?”凤天磷问。 这会儿,纪芳才发现上官檠臂力太好,抱着自己也能脸不红、气不喘地和她拌嘴。“放我下来。” “不要。”他拒绝得理直气社。 “为什么不要?”纪芳没问,凤天磷倒是越俎代庖了。 “你还没答应我,以后这种危险的事交给芷英去做。” 芷英额头出现两道黑线,难道她不是凡身,而是钢骨泥墙,专门用来挡危险的? 但芷英额头的黑线转化成纪芳心底的粉红泡泡,管她是纪铁手还是啥铁手,任何女人听见这种带着强势霸道的关心,心脏都会化成一摊春水,这位爷……是泡妞高手啊! “芷英也是女的,要不,这种事以后由爷来做?” 两句话,心底的粉红泡泡争先恐后冒出头,围着两人转圈圈,跟气球似的。 这是大剌剌的调情呐,凤天磷看不下去,轻咳两声,道:“阿檠,别忘记自己的身分。” 板起脸,上官檠不爽,但还是把纪芳放下,猫凤天磷一眼,顺手拉起纪芳,两人在走过他身边时,上官檠低声道:“我要开始认真考虑,你到底是是朋友还是敌人?” 这……这话是怎么说的? 凤子磷拧眉,他没讲错啊,阿檠是有妇之夫,纪芳也讲过,绝对不会抢走他的表妹夫,让他安心,既然如此,两个绝无可能的男女何必搞暧昧,纪芳如果真要找个男人,他怎么样都比阿檠合适…… 等等,他在想什么?他和纪芳?他怎么可以和纪芳?纪芳是阿檠儿子的娘…… 但想起她让人爱不释手的图画,想起她娇俏灵动的表情,想起她的牙尖嘴利……想想他和纪芳……有什么不可以,他就给她个贵妾当当,她能不感激涕零? 第7页 念头在转瞬间换了方向,心中某个扣子松开,他莫名其妙地扬眉,笑靥莫名其妙地展开……不对不对,他怎么可以这么想,就算阿檠不要纪芳,她也曾经是阿檠无缘的妻子,虽然那桩婚事不算数,但沐儿确实存在,他再缺女人也不能捡好朋友不要的…… 包不对了,阿檠这副态度,哪里像是“不要”? 他嘴上说得轻松,可态度摆明了就是喜欢……凤天磷被自己搞到很混乱。 就在他满脑子胡涂时,纪芳和上官檠离开了,芷英也走了,萍儿、宛儿、殷茵、玥儿、jovi通通悄悄地消失,待他回过神,发现屋子里走得连一个人都不留。 嗄?怎么会这样?他是三皇子欸,是大家远远看见就迫不及待迎上前讨好的三爷,是纪宅上下不正常吗?为什么他的身分进了这里就起不了作用? 脚一跺,他快步离开花厅。 上回吃过芋圆后,上官檠在最短的时间内爱上这一味,几天不吃就觉得哪里不对。 如果在现代,医生肯定会合理怀疑芋圆里面加了安非他命,可是在古代,提炼枝术没有那么精良,暂且不必做这层担心。 上官檠一面吃,一面看着刚挂上去的珠帘,精巧的排列造型颇有巧意。 “你觉得会有市场吗?”纪芳问。 “会,但价钱不会太高。”顶多一、二十两银子,“再说这东西不难模仿。” 这就是搞创意的人最大的困境,好东西一出炉,就会有人争先恐后的模仿。“对,不过重点是珠子雕工,我嬴在手上有一整个屋子的木珠。” “要不,木珠帘暂且不推出,我让人用各色水晶做珠子,你设计些旁人不会的图案。” 水晶?登时纪芳眼睛发亮,有钱就是好啊,拿出来的材料硬是比人高好几等,水晶有红有紫有粉,颜色多,可发挥的空间就更大。“好啊、好啊,什么时候可以给我?” “不急,我找到师傅,把珠子磨制好后全往你这里送,就做五十幅,咱们办场展示会,广发激请函,让京城权贵来赏玩、竞标。” 纪芳转头望他,好厉害,这是饥饿行销啊,后代多少聪明人智慧的累积才想出来的手法,他竟在短短时间之内就想到了,他真是古人吗? 不会也是魂穿的吧? 她的崇拜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这样的眼光让上官檠满意极了。“你觉得如何?” “好啊、好啊,我设计五款图样,款款不同、款款精致。”既然要做高端生意,就不能马虎。 “等这五十幅卖出后,咱们再推出这些木珠帘,同样的只做一季生意,卖完就不卖了。” “好,都听你的。” 上官檠很满意她的技应,宠爱地模模她的头,说:“再给我一碗。” 纪芳笑说:“甜食别吃太多,晚上我下厨,给你弄几样菜。” “说到菜,你之前不是想到我那几家酒楼看看?”他想扩大经营,就得有创新菜色,光靠目前厨子的手艺撑不起来。 “我有一些想法。”纪芳说。 “我也有。”上官檠道。 “我们先写下来再讨论?” “可以。” 纪芳寻来笔砚纸张,上官檠往砚台中注水,慢慢磨起。 不多久,一人占住桌子一方,想想写写、写写想想,想得认真了,不自觉地转起手上的笔。 凤天磷进屋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两人都歪着头,左手支在太阳穴旁,右手转着笔,一圈一圈的,转得又快又顺没落下,屋子里很安静,但温馨祥和的气氛让人心情沉淀。 他不满意这幕光看就觉得甜蜜的场景,不满意这么和谐的两个人,不满意他们靠得那么近。 只是他想大步跨进去,破坏这份静谧,却……老半天都迈不开腿。 他的任性发作,怒气冲天地埋怨阿檠不是讨厌吗?不是想远离吗?一个孩子就把他们给拉到一起?如果这样也能成立的话,天底下的怨偶在床上滚几下,怀个娃,不就解决了?他咬牙切齿对自己发誓,他一定要搞破坏,一定不能让阿乐喜欢纪芳,一定不许他们在一起,一定…… 但,这么做的理由是……他也不知道。 凤天磷是个聪明人,却想出蠢到极点的办法。 他想,如果把纪芳留在自己身边,她和阿檠就不可能。 借口是,阿檠和夏可柔在一起,才能确保阿檠和夏家的结盟。 这个理由很蠢,蠢到连他自己都难以说服,但他决定费尽千辛万苦,让理由成立。 于是他一有空就往纪宅跑,做啥?他要是知道要做啥就好了。 “你那珠帘的生意别给阿檠,交给我,我也有铺子,利润给你九成,我占一成。” 他以为自己的豪气会让纪芳另眼相看,谁知纪芳却转头,低声对殷茵说——“你说这位皇子大爷,是不是脑袋被撞坏了?” 他练过武功的,再低的声音都听得见,何况她摆明没避着他。 他掏出银票,往桌上一拍,说:“我有钱,不必担心我赖你。” 纪芳横他一眼,把银票往他面前推去。“我不担心,只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和三皇子没有一文钱的关系,怎么好意思拿您的钱?” “没什么不好意思,我给你就是你的,明天我来拿珠帘。”撂下话,他转身就走。 看着凤天磷的背影,纪芳叹道:“芷英,你知道京城里哪位大夫的医术好吗?针对脑部病变的。” “做啥?” “介绍三皇子去瞧瞧呗。” 噗,一屋子女人笑得东倒西歪,皇子的权威在纪宅再次受到挑战。 这事儿传到上官檠耳里时,他也笑了,只是更多的是忧虑,凤三这家伙想做什么?莫非……他也瞧上纪芳了? 念头起,他心脏狠狠抖几下! 第十章他要搞破坏(2) 今天纪芳心情很好,写日记的话,心情栏下面会画上一颗太太阳,因为她收到准确的音信了! 在买下房子,有安定的落脚处之后,她给薛婆婆写了封信,她以为薛家有房有地,再加上小买卖可做,一家人的生计不至于没着落,谁想得到竟会遇见乡里恶霸,对方看上面目清秀的张氏,硬要搬进薛家,当倒插门女婿。 这是什么跟什么啊?欺负一家三口都是女的吗? 人大摇大摆住进来,靠着一双拳头,挟持小喜,逼着张氏和薛婆婆伺侯。 薛婆婆进城告官,谁知恶霸的妹妹是县太爷的姨娘,仗着这点势力,还让人说合媒聘,气得薛婆婆生病了。 纪芳的信一到,薛婆婆不想牵连她,刻意瞒着不说,只让小喜报喜不报忧,是张氏聪明,学着她的画法,在信纸空白处画三个哭泣的小人。 这张图在她心头压了两天,上官檠见她心倩不对,套出她的话。 他接手了,派人去杏雨村查个明白,真相飞信进京,纪芳一咬牙,想把人给接进京里。后来,她经常想,“使命必达”一定是用来形容阿檠的。 他的人处置了恶霸,说服薛婆婆搬到京城,还帮着卖掉田产屋宅,前几天,正式往京城出发,离开时发一封信,纪芳今天收到了,满心欢喜。 她持续兴奋着,打从接到信之后,玩小孩、逗丫鬟,整个人像吃了兴奋剂似的,直到……凤天磷出现。 “珠帘呢?”凤天磷一进屋,就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刚办完父皇的差事,累着呢。 可再累,也得来这里巡巡,没得让阿檠专美于前,是谁告诉他的,女人心软,多处处就能处出感情,阿檠肯定蠃在这点上头。 “没有。” “为什么没有?做不出来?没有工匠?银子不够?” 第8页 凤天磷的问号多到让人抓狂。 她有珠帘,宛儿、萍儿一天可以串出十幅,木头珠子的钱已经付了,没有工匠和银子不够的问题,只是姊不爽回答。 纪芳不语,凤天磷又掏银子,“不够的话再说。” 纪芳看一眼银票,整个天下都是凤家的,这点小钱于他确实不算什么,可也不必成天到晚在外头摆阔。“三皇子,要不要吃碗芋圆润润喉?” 这里没有冰箱,芋圆不禁放,看天色上官檠今天大概不会来了,与其另外准备东西待客,不如拿出现有的。 “这东西就是阿檠很喜欢吃的那个码?”他拿起碗问。 “好,拿来,我试试。”凤天磷很满意,好歹他和阿檠站在同一个水平上了。 芋圆送上来,口感不差,但他讨厌甜食,不过纪芳灼灼的目光盯着他,让他不得不把芋圆给吃进肚子里,只是吃得囫囵吞枣的,看得纪芳猛摇头,这东西是要细嚼慢品,才能品出芋香味儿。 她意有所指的道:“三皇子不必勉强,不喜欢吃就别吃了,这天底下的事儿都是这样的,不管是吃的、用的或者人,喜欢就是喜欢龟不喜欢也难以改变。 “我知道你的意图,放心,我还是那句老话,宁为贫人妻,不做富人妾,你不必担心我同你的表妹抢丈夫,我与上官公子只是朋友,是生意上的伙伴,没有多余的关系。三皇子事儿多,就别成天往我这里钻了。” 凤天磷皱眉,几句话她戳破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借口,赌气似的,他把一整碗芋圈都吞下肚,用力道:“谁说我不喜欢,我和阿檠感情好、交情深、眼光一致,他喜欢的,我自然也喜欢,不管是人或是物。” 他走了,这芳的眉头锁得更紧,拉着芷英道:“不行,三皇子这毛病得赶快治治,否则拖久了,古代医学恐怕医不了。” 自然,这事儿又传到上官檠耳里。 他笑不出来了,凤天磷的意图太明显,更何况夏家的事他已经对凤天磷挑明说过,朋友多年,他压根不相信他的破烂借口。 怎么讨女人喜欢? 送礼物!这是许多人给凤天磷的答案。 所以他来,塞银票,他不来,纪芳的桌上就会出现新礼物。 今天金簪,明天是是玉佩,后天是华服,大后天是如意……还有一天,不知道是哪个天才告诉他的,女子如花,漂亮的女人更像花,送花表心意,是正确的做法。 于是某天醒来,jovi眼泪鼻涕齐飞,严重花粉过敏,纪芳看着满园子的花怒道:“把东西全给我扔出去!” 殷茵急了,拦住她道:“别急、别急,我来处理。”开玩笑,那里头有多少珍贵品种,要花不少银子的,她让府里下人把花盆全集合在门外,让马成来回几次把花送到花圃去 提了三皇子名号,花圃主人不敢贪心太过,纪宅得银三千两。 夭寿骨,她们得花多少时间精力才能赚到这些银子?凤天磷居然把银子像水似的往外泼。 纪芳生气了,第一次主动到富贵布庄找上官檠,她扬言道:“凤天磷是你朋友,你去传话,以后我不收礼物,只收银票。” 她气的模样,让上官檠高兴极了,样貌如此妖娆、身分如此高贵的凤天磷都打动不了她,那么……自己的胜算是不是更高? 拉过她,拥抱她,轻拍她的背,听说二十一世纪的人都是这么安慰人的。 “别生气,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这么做吗?” “还能为什么?为夏可柔啊,牺牲自己去勾引小三,圆满表妹的婚姻,这高尚的情操,心思细密的人肯定以为他和夏可柔有什么首尾呢。” 口气真刻薄,也是,不知道儿子是她的地雷区吗?招惹她,没事,招惹到她儿子,让她去刨人祖坟她都办得到,甭说凤天磷了,就是他这个儿子亲爹,不也为此被她修理过? 看着她迟钝的模样,上官檠又好气,没想到在男女情事竟愚钝至此。“他和夏可柔之间没有那么深厚的关系,当初他请云贵妃赐婚,心中的人选并非夏可柔,知道被指婚的是她时,还登门向我道歉。”凤三甚至允诺,若自己有看对眼的女子,他会想方设法,求云贵妃再赐一门婚。 面对他幼稚的想法,上官檠连生气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的婚姻有他的事儿?” “对。” “他住海边的吗?管得那么宽。” “他想把我和夏家绑在一起。” “唉,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只怕猪一样的队友,你确定要和他站在同一阵线?” 噗哧一声,上官檠笑个倒仰,他很高兴纪芳穿越,更高兴穿越后的她和自己有关系牵连。“说实话,我有点犹豫了。” “犹豫什么?” “我不想背叛凤三,但我认为大皇子比他更适合那个位置。” “从哪点看出来的?” “凤天祁冷静也冷情,看事不从自己的角度出发。”相较之下,凤三太重感情,若他上位,不管是自己或夏氏一族必受重用,可夏家这棵大树蠹虫太多,让他们得势,岂是百姓之福? “他从什么角度出发?” “利益的角度,他擅长衡量局势,在最恰当的时机,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你所谓的“正确”,是从谁的立场看?” 聪明,一下子就抓到重点,若是从“大皇子”的立场看,那么,凤天祁不值得他看重。“百姓。”上官檠回答。 “他能苦民所苦、忧民所忧?以百姓的立场衡量事情轻重?” “对,我敢确定,史太傅收凤天祁为徒,是拿他当未来太子教导的,史太傅教育他以仁为本,以天下苍生为根,以历史为镜,端己之身。” 他终于明白为何史太傅口口声声赞美凤天祁,分明更受皇帝喜爱的是凤天磷,想到史太傅和皇帝之间的关系,能让史太傅亲自教导,光是这点,就能确定皇帝心中属意人选。 不提皇帝的布局,光看性格便知,相较起凤天祁,凤天磷尚待琢磨处还太多。 人心相对时,即使咫尺亦不能料,所以要内敌隐忍,必要时委曲求全,要学会抓大攻小,树立威严,唯有如此才是成功之道,可凤天磷的骄傲,不允许他做这样的事。 可惜太多人看不清楚,依旧自以为是的盘算、布局,机关算尽地硬要把凤天磷推上位。纪芳不再说话,她歪着头,若有所思地望向上官檠。 “这样看我?有什么意图?” “我只是在分析,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说过的,他对她莫名地熟悉,虽然没有道理,可他就是她一个表情、一个动作出现时,就能晓得她在想什么。“直接问吧,不必藏头缩尾。” “问什么?”纪芳笑得像贼,明知故问。 “问我是天下苍生重要,还是友谊重要?” 弯了两道漂亮的眉毛,她佩服他,他真擅长臆测人心,带着两分谨慎,她问:“所以呢?什么更重要?” 他深吸气,这个问题难以回答,不过他对自己有信心,他能解决的,就像在娶夏可柔进门那天,他就知道自己能够解决这桩婚姻。 夏可柔听信“神医”的话,一天三顿药,餐餐不休息,依他对夏妩玫的认识,若知道夏可柔有机会“痊愈”,她怎可能放任这种状况发生,该不该找个人提点提点夏可柔?这样子的话,靖王府的后宅热闹可期。 “你等着看吧!”他不给她答案。 “我觉得……”纪芳犹豫片刻后,噤声。 目光一闪,上官檠看见外头有一道身影窜入廊下,淡淡浅笑,鼓励纪芳往下说 第9页 “你觉得什么?” “我觉得凤天磷不是坏人,他只是笨了一点。” 她的话再度让上官檠捧月复,笑得前仰后俯,纪芳对凤三的观感真的很不好啊。 “他不笨。”这点,他必须替“门外的好友”说话。 “他笨,而且笨得彻底。” “怎么说?” “历朝以来,为了夺嫡,往往搞到血流成河、尸骨成山,朝纲动荡、外侮入侵,搞到父不父、子不子,兄不兄、弟不弟,皇位真有那么诱人,值得父子、夫妻、兄弟轮番登场,上演着不歇止的门剧? “好吧,当无数人用性命织就成一条红锬,把人送上龙椅了,可真正坐上那把椅子,试问,有几个人是开心的?孤家寡人好当吗?天下百姓好治理吗?更别说有多少大臣做的事不是辅佐朝政,而是扯皇帝后腿,古代多少昏君是真的昏庸,还是被朝臣所欺?但不管是否受人蒙骗,青史的恶名只会让皇帝担着,百姓指天指地,暗地里咒骂的只会是皇帝。 “我觉得凤天磷笨,是因为他本末倒置,人该在能力足够之后再谈意愿,他有当皇帝的实力才能讨论有没有当皇帝的意愿,可他竟把意愿摆在实力前面?这样的人一旦成功临头,必定手足无措、左支右绌、无所适从,皇帝可是无法要求百姓说新手上路请多体谅,一旦百姓吃不饱、穿不好,挞伐声响,战事四起,那些苦头……我怀疑,他能够承受?” “凤三的意愿,是打出生那刻就被灌输的。” “这就是昏君悲惨命运的开端,不顾一切地奔向那把椅子,这才发现高处不胜寒,于是祸起萧墙,于是民不聊生,于是遍地战火,最终改朝换代,如果凤天磷够聪明,就不会让自己走上笨路。” “还没做呢,你怎么就认定他会失败?也许贵妃娘娘的灌输并没有错。” “就算没错,那也是别人的选择,不是他的。 “小时候,父母总这样教导我们——把书念好,成绩考好,取得好的文凭就可以进最好的公司,成为高阶主管,赚大钱,趁着年轻让自己冲上高位,跻身上流社会,老的时候就不会当下流老人。 “我是个反骨的,爹妈的话我只当做耳边风,成天涂涂画画,做自己喜欢的事。我哥哥是个好孩子,第一名、冠军、市长奖……他因为读书得到的荣耀奖状,都快占满我家客厅那面墙。” “他成功,而你失败了?” “哥哥太听话,离开学校后,进入社会与人竞争时才发现同事和同学不一样,为了抢位置,每个人都像狼,只要一不注意就会把人啃得尸骨无存,他身心俱疲,辞掉工作回家,准备考公务人员。” “公务人员是什么?” “一种生活平稳,却赚不了大钱,若不省省抠抠的攒钱,老的时候很可能变成下流老人的职业。” “那你呢?” “我进了人人羡慕的美商,做我喜欢的事,薪水刚开始比公务人员更不如,但在我进公司第三年的时候,薪水就超过哥哥,如果我长进一点,当上创意总监,我可以确定自己不会成为下流老人。” “你是成功的那个?” “成不成功尚且不知,人生要盖棺才能论定成败,重点是我做的是自己喜欢的工作,虽然小老板很嘴贱,薪水和工时不成比例;有时候忙起来累到让人想自杀,但成就感支持着我一天天做下去。 “如果凤天磷喜欢当皇帝,愿意为当皇帝这件事情倾心尽力、努力学习,成为百姓心目中的明君,而不是为了造福那些扶植他的人,这个位置不是不能一争,但,他是为着完成别人的梦想,还是自己的梦想?”纪芳摇头。 上官檠微哂,“也许假以时日,他会改变。” 纪芳挥挥手,“那不关我的事,皇帝、皇位、皇子……离我太远,我只想安安静静、平平稳稳地过日子,所以,去告诉你那位好朋友,别再替我制造麻烦。” 如果贵妃娘娘知道儿子竟喜欢一个单亲妈妈,大概会想要一头撞死吧! 不对,贵妃娘娘不会一头撞死,她会逼单亲妈妈自己去撞死。 “有没有想过,凤天磷是真的喜欢你?” “他的喜欢,我招架不起。” 她一脸避之唯恐不及的表情让人咬牙,凤天磷再也顾不得了,大步走进屋里,怒问:“为什么招架不起?” 纪芳见他到来,吓了一跳,但还是道:“三皇子,您别整我了,我只会画图、打嘴炮,那种后宫后宅勾心斗角、权谋算计的破事儿不是我的拿手长项,除非你的目的是搞死我。” “我敢喜欢你,就会保护你的安全。” “对不起,我习惯操控自己的安全,不习惯依附男人。” “你可以依附阿檠,却不能依附我?这是什么道理?!” 纪芳头痛不已,很想再戳他几句,他同样的话一说再说,怎么就认定她和上官檠是那种关系?“凤三爷,您一直没搞懂我和上官公子的关系,我们之章合作、是上司下属、是朋友关系。没错,我们共同育有一个儿子,但这不代表我依附上官公子,我依旧是独立的个体,没有人可以勉强我做任何事情。” “我最后最后一次告诉您,不管是您或上官公子家的后宅,我都不感兴趣,所以如果您闲暇时间太多,我强烈建议您要不要去做一点…… 拯救天下苍生、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工作?” 横了凤天磷一眼,她存心底埋怨讲不听的笨家伙,相信她是独立的个体这么难吗?吐大气,她对上官檠说:“我先回去,分红和帐本记得让人送过来。” 转身往外,走五步,突地,她又转回来,指着凤天磷的鼻子,恶狠狠的撂下话,“如果你敢再使毒,害我家jovi,信不信我会使尽洪荒之力,让你坐不上你梦寐以求的位置?!” 哼,她是谁?她是二十一世纪的女性,就算本性善良,也知道不少栽赃抹黑、意图使人不当选的手段。 一甩头,她走得潇洒俐落。 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眼里,凤天磷才拉住上官檠说:“刚才,她讲的那些话你都能听懂?” “你指的是哪些?” “高阶主管、创意总监、下流老人……之类的。” 上官檠微微一笑,回答,“听得懂,她从小就喜欢自己发明一些奇怪的话。” “我记得莫琇儿没有大哥,爹娘早逝。” 既然无法解释就别解释,他装出一脸的莫测高深,轻拍他的肩膀说:“如果你和她连共同语言都没有,如何能让她喜欢你?我先走了,你毒害我儿子的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辈同语言?那是什么?他们现在讲的话不一样吗?还有,他什么时候毒害他儿子? 纪芳说着奇怪的话,阿檠也说奇怪的话,他听得很不舒服,因为明显发现,自己被排挤在外。 第十一章她被告白了(1) 夏可柔的手在发抖,是气的! 泵姑一不做,二不休,现在连她的药都动上手,偏偏做得干净,任她怎么查都查不到姑姑头上。 她向公公告状,公公用一脸“又来了,你要疯到什么时候”的表情看她。 她跟丈夫哭诉,上官檠只会回答,“如果你想开了,我们就搬出去。” 不要,她为什么要示弱,她又没做错,是姑姑心狠手辣,容不下大房子嗣,如果她要毁掉上官檠,为什么要请贵妃娘娘下旨赐婚,连她也一起毁掉?难道她不是夏家的人? 上官檠那个废物,每次她与姑姑之间有争执,他就躲出去几天,避不见面,这么懦弱的男人简直是没出息到极点。 第10页 没有人可以帮她,连丈夫也不行,她又冤又恨,满肚子火气无处发泄,成天指天骂地,把王府后宅搅得天翻地覆。 算了,丈夫不能指望,她就靠自己,她就不信她的手段会输给姑姑。 “杏花!”扬声一喊,杏花飞快奔到主子身边。 “你回夏府一趟,告诉娘,我要陈嬷嬷来帮我。” 她娘清理其他姨娘贱婢的能耐无与伦比,这一切全是陈嬷嬷出的谋略,有陈嬷嬷在,她将如虎添翼。 既然姑姑没拿她当侄女,她又何必当她是亲姑姑? 两天后,陈嬷嬷出现在靖王府。 半个月后,放印子钱的头头被官府抓到,夏妩玫的两万两全打了水漂儿,那是夏妩玫非常重要的收入,这件事让她气病了,一怒之下昏厥过去,半个月下不了床。 夏可柔大乐,趁机接手府里中馈,孙氏性子软绵,哪儿争得过夏可柔,等夏妩玫能下得了床,大势已去,气得她二度大病一场。 两个月后,夏妩玫再现江湖,一出手就让夏可柔哭回娘家,夏妩玫利用机会把夏可柔安插的人手全数拔除。 夏妩玫引道婆进府,道婆查出王妃生病是因为有人行厌胜之术,这一查,查到夏可柔院子里,媳妇还在娘家呢,夏妩玫便严刑拷打她的下人,没想到厌胜之术没查到源头,却打出夏可柔和陈嬷嬷的阴谋。 真相披露,夏妩玫气得吐血,两万两呐!那是她多年积攒下来的棺材本,说没就没有了? 这下子轮到夏妩玫哭回娘家,两婆媳互指对方、互相撕咬,夏尚书头痛难当,只得和稀泥,把人送回靖王府。 几天后靖王府出了贼,大女乃女乃压箱底的银票丢掉三万两。 夏可柔没有任何证据,却一口咬定是夏妩玫动的手脚,非要她给一个说法,夏妩玫自然是打死不认,连王爷下来查,却也查不出证据,只好鸣金收兵。 但夏可柔哪能吞下这口怨气,她在外头到处放话,说婆婆偷自己的嫁妆。 就算是真的,家丑也不能外扬,此事传进老王爷耳里,气得连话都不会说了,他不能打媳妇、孙媳妇,只好把儿子、孙子叫回跟前教训。 上官华自然是替妻子说话,拍胸脯的保证,说那三万两绝对不是夏妩玫拿走的,还处处指责夏可柔不敬婆婆、不孝不仁,忝为人媳。 上官檠不争辩,低着头,把所有罪责往自己身上扛。“媳妇是我的,行事不周之处,还请父亲、祖父责罚。” 这话听得人鼻酸,那个媳妇儿是怎么来的,旁人不清楚,他们焉能不晓得? 上官陆劝道:“所谓堂前教子,枕畔教媳,你该好好教教媳妇,家和万事兴。” 上官檠回答,“媳妇儿已经很久不让孙子进屋了。” 至于为什么不让他进屋,前因后果,满府上下都知道。 到最后此事也只能不了了之。 可白花花的三万两银子夏可柔岂能轻易松手,夏妩玫敢偷,她就敢抢。 一日,夏可柔趁婆婆不在,领了人把婆婆屋里的丫头婆子打一顿,光明正大地把屋子里的好东西全抢走。 靖王府的家丑越闹越大,上官檠非但不阻止,还在暗地里推波助澜,搞得家宅不安。 这时候,上官庆还来插一脚,他养在外头的妓子柳湘怀上了,挺着一个大肚子往靖王府一跪,左右邻居耳语不绝。 上官庆膝下无子,让柳湘进府倒也不是大事,只不过柳湘怕自己的身分进不了王府,干脆使出杀手锏,逼上官家非得开大门接人,此举闹得人尽皆知,连靖王都被皇帝叫讲宫里训一顿——自家后宅都整治不好,如何治国? 孩子始终是夏可柔的心病,如今有个大肚婆进了后宅,她能不使坏? 柳湘几次差点早产,这才晓得王府岂是谁都能进的。 总算,五个月后孩子出生,还是个儿子呢,生倒是平安生下了,可那孩子不哭不闹,面容有股说不出的怪异,如果纪芳在,就会告诉上官庆,恭喜你,生了个喜憨儿,虽折翼却是个天使。 这些是后话,重点是这些争争闹闹让夏妩玫和夏可柔之间水火不容,偏激的夏可柔下定决心,同夏妩玫玉石俱焚。 纪芳根本不相信抓周能决定孩子的未来,不过身边一群“老祖宗”兴致勃勃,她也就顺了大家的心意,办了场抓周。 jovi心大,左手抓算盘,右手抓剑,又抓起他最喜欢的绘本往怀里塞,两手全满了还不够本,指着他爹临时放上去的官印,嘴里喊娘,非要纪芳帮他把官印拢进怀里。 纪芳大翻白眼,戳戳他的小额头,说:“贪心鬼,再给你一把稻子,士农工商全让你占齐了。” 这场游戏让上官檠记在心,隔两天,纪宅又塞进三个人。 才一岁呢,就有武师傅陪他跑跳、带他摘鸟巢,向他炫耀轻功的重要,及武功可以带来多大的便利性,于是第一次看到师傅在梅花桩上翻滚,连路都走不好的jovi就闹着要在上头跳几跳。 文师傅更忙,没事在他耳边念文章,时不时抱着他到处跑,指着云念诗、指着水作诗、指着农夫也能信手捻来一首“锄禾日当午”。 不过,这件事倒怪不得上官檠,是纪芳闲来无事胡说了句“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就这么一句话,上官檠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因此让文师傅早早进了纪宅,为儿子启蒙。 纪芳说:“你这是揠苗助长。” 上官檠回嘴,“听三只小猪和籽籽吞吞,是考不上状元的。” 纪芳白他一眼,问:“考上状元很了不起吗?” 上官檠从容一笑,眼底却有着说不出的骄傲,“三年一会试,殿试出状元,你说了不了不起?” 纪芳问:“难不成你还要子承父业?” 上官檠认真回答,“子承父业不够,他得更上层褛。” 心大呐!期望高呐!当他的儿子肯定日子不好过。 于是纪芳一把抱起儿子,狠狠亲上几口说:“没事儿,别怕,哪天你受不了压力了,娘带你远走高飞。” 她只是开玩笑,可这个玩笑话让上官檠心生警觉,对芷英再三叮嘱,万万不可让纪芳离开视线。 第三个人是一名老大夫,姓江,很多年前就不给人看病了,成天关在家里研究草药。 进纪宅后,每隔几天就给了泡药浴、做药膳,如果在现代,这种人有另一种称呼——养生达人,可以上电视提倡生机饮食的那种,但在古代,他唯一的称号是怪老头。 一个儿子不亲、老婆不爱的男人,上官檠肯供着他,别说江大夫,就是他的亲人都乐得赶紧打包把人给送过来。 上官檠说:“那年,只有他看出来我娘不是病,是中毒,只是毒性太猛烈,他治不了。” 纪芳清楚他童年的悲怆,模模他的手臂,安慰道:“有的人像球,你越是压他,他弹得越高,有的人是泥,一摔到地就和土和在一起。上官檠,你是前者,天底没有人可以打压得了你,你注定要当英雄的。” 上官檠心满意足,没有人可以把鼓励的话说得这么煽情却又激励人心。 他拥她拉进怀里,揽着她的腰,下巴靠在她的肩膀上,纪芳不让想挣开,可上官檠低低地说:“借我靠一下,我觉得很累。” 一句话,她在他怀里安分下来。 怎么能不累?又要仕途光明,又要财源广进,又要报母仇,又要挺个不上道的好朋友,她光想都觉得累。 不过上官檠确实很看重jovi,他把纪芳的话都听进去了,他试着抛弃传统父亲的威严,和儿子当朋友,给儿子训话时声音表情丰富精彩,而且再也不给他点穴了。 第11页 “……树越长越高,藤蔓越爬越多,这时,阿奇突然发现,自己身上长出野兽的毛和角……” 上官檠抱着jovi和玥儿,给两个孩子讲故事。 这故事是现代很有名的绘本《野兽国》,一个坏脾气小孩想像着离家出走,他的房间变成森林,他了野兽国的野兽王,他为所欲为、疯狂吵闹,做所有父母亲不允许他做的事,他以为自己会很快乐,但疯狂过后他开始寂寞,他想念父亲、母亲,想念温馨的家庭。 纪芳已经画了将近二十册绘本了,这是上官檠最喜欢的一本,他说着故事、想念母亲,他的家庭原本和美安详,直到夏妩玫加入,夺走父亲的宠爱,母亲抑郁而终。 祖父认为是母亲的性格太软弱,才会在后宅站不住脚,若是她有足够本事,自然能和夏妩玫一争,不至于落得那样的结局。 这样的想法不只存在祖父心里,也存在王府每个下人心底。 他把这件事告诉纪芳了。 她没有批评祖父,只轻轻地说了句,“家是用来休息的地方,不是用来战斗的地方,如果非得战斗才能站得住脚,那个家,不要也罢。” 她的心意与自己如此契合! 他兴奋、他快活,那个需要花心思战斗的家,他确实不想要了。 待王府颓毁,待靖王爵位被削,他自会天高地远逍遥去。 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对不起,早在夏妩玫砸钱让莫齐毒害母亲、拐绑自己,早在他们连寻找都放弃那刻,他已经建立起自己的根茎枝蔓,与那个家切割。 “吃点心喽!” 纪芳端着大托盘进居,三个盘子里都装着布丁、芋圆和切块水果。 她的手艺在外食发达的二十一世纪里,比起其他女人还算不差,但绝对不是厨师等级,不过因为薪水买不起房,她的钱全用来满足自己的小确幸,假日三五好友吃吃好料,公司旅游、出差,放特休假时全世界走透透,她吃遍各国美食,可以猜出七、八成做法,只是穿越来到古代想做出来,还是得靠厨房里的大厨帮忙才行。 因此一心拓展餐饮业的上官檠,每个月安排她与大厨们进行一次“技术研讨”,研发出来的新菜色吸引不少客源,尤其是那道西班牙炖饭,成了京城贵族争相吹捧的名菜。 听说皇帝知道富贵酒楼在上官檠名下,还让厨子进宫专门烹煮这道菜。 题外话,富贵系列是上官檠他娘的嫁妆,祥和系列是他祖母的嫁妆,至于他和凤天磷合开的铺子形式种类及名字多到族繁不及备载,纪芳懒得记,一律归类为凤三系列。 “你不是说芋圆多吃不好?怎么又端上了?” “这就是身为现代人的矛盾喽,明知道糖是合法的毒品,会让人上瘾,可压力奇大无比的上班族,谁能拒绝得了甜品的诱惑?就像每个父母都知道3c产品对孩子不好,可是孩子一闹,谁能不乖乖把ipad双手奉上?” “听起来,那是很复杂的地方?” “可不是吗?吃吧!”她在床上铺一块旧布,把两个孩子抱到中间,一人一个盘子、一支调羹,任由他们折腾。 “为什么不让人喂?这样会弄得到处都是。” “这些点心身负三个任务。”纪芳举起三根手指。 “哪三个任务?” “第一,进到宝宝肚子里,提供足够养分。第二,孩子藉着舀起食物送进嘴巴的过程中学会手眼协调,帮助肌肉发展。第三,当孩子成功地完成一件事,那种自我肯定、自我满足的成就感,能培养他们自信独立的精神。”她做过连锁幼儿园广告,还能背出几个出名的幼儿教育理论呢。 “你们那个时代的人,果然很复杂。” “所以咩,你这么单纯的人千万别穿越到那里,否则会被啃得尸骨无存。” “像你大哥一样吗?没关系,我可以去考公务人员。” 想起家人,纪芳轻叹,她应该是过劳死不会错了,不晓得老爸老妈有没有聪明一点,向她的小老板狠狠敲一算赔偿金? 见她情绪低落,他知道,她想家了。 同样离开家,他们都想着回去,只不过他要的是报仇,而她真心实意想回到那个有亲人、有爱的避风港。 他很羡慕那样的家,也会尽全力为她布置同样的家,只是他不习惯允诺,不习惯说事前话,他会耐心等待,等待该结束的事结束,再开始他想开始的。 但,在这个过程当中,他的人谁都不能欺负。 那次夏可柔和纪芳相遇,夏可柔的嚣张让她失去三万两银子,三万两究竟去了哪里?没人知道是在他手中,他每个月给殷茵的分红多塞进一、两千两,纪芳不耐烦查帐,不去理会这种事,但殷茵精明,一看知道数目不对。 他帅帅地丢下一句,“那是给我老婆、儿子花的。” 于是殷茵收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看,这时代的女人也有这点好处,她们认定养家是男人的责任。 “别想了,这里也有你的家人。”上官檠轻拍她的肩膀,目光落在了身上。 纪芳苦笑,是啊,现在穿越回去,她还是得再次离开亲人。 “想好了没?想不想把绘本付梓,再赚一笔?”上官檠知道她有事业心,便挑了她喜欢的话题。 是的,这里不但有她的亲人、朋友,还有她的事业与成就,他会慢慢加码,直到这里的牵绊比那里多。 “我担心故事太先进,作者会被人抓起来用火烤。” 上官檠太笑,说:“你也有怕的事?” “怎么会没有?我是人,不是神。” “放心,绘本我打算放在我和凤三合开的书铺里卖。” 上官檠会想到开书铺,是因为纪芳曾经向他描述广告业之后,说:“何谓广告宣传业,就是说服别人——我的东西很好,我的想法很正确,跟着我走准没错,你一定要相信我。本人在下我做的就是这一行,我们是合法的诈骗集团。” 她的话很有趣,原来不只东西可以行销,连人和政令都可以。 于是他建议凤天磷开间书铺,专门出版一些歌功颂德、拍皇帝马屁的书,只是这个马屁想要拍得好、拍得响、拍得正确就是大学问了。 纪芳说印“皇帝好、皇帝妙、皇帝皇帝呱呱叫”这种书,不会有市场,但把皇帝的生活写成故事,从中透露皇帝善良开朗、乐观大度的性格,透露他重用贤人、关心百姓的态度,才能洗脑百姓,生活在天凤王朝是件多是幸运的事情。” 于是那些煽情小笔事,自然是出自纪芳手笔。 书上市不久,消息传到皇帝耳中,他让太监去坊间买几本回来,看到里面一些小到连自己都没有感觉的琐事竟然如此被放大、夸张且肯定,那颗怦怦跳的龙心呐,喜悦到不行,那两颗龙眼啊,弯成天上圆月,那个龙屁啊,被拍得异常舒坦。 命人查证,此书肆恰恰是他最疼爱的三皇子所开。 皇帝大肆夸赞,赏赐有加,这下子不只是凤天磷,连云贵妃走路都像踩了筋斗云似的,轻飘飘地。 在凤天磷的刻意唆使之下,云贵妃想见作者一面。 凤天磷在打什么算盘,上官檠岂会看不透,他悄悄地和纪芳说了两嘴。 纪芳讶异之后,理智分析,她不相信凤天磷会爱上自己,爱情哪有那么容易。是占有欲?或许;新鲜喜欢?或许;但要发展到一生一世不离心,那是不可能的,更甭说凤天磷就是那种先抢先赢,后果再论的个性。 纪芳不可能单纯到认为云贵妃见到自己就会喜欢上她,一道懿旨下来,说:“就是你了,你来当我儿子的皇子妃。” 第12页 呵呵,如果她相信这种事,不代表她单纯,只代表她脑袋有洞。 所以当凤天磷来开了口,纪芳冷笑道:“可以啊,但我去见过贵妃娘娘,灵感就会失踪,以后你把我打死,我也只能拍出低等马屁,想清楚吧,结果自行承担。” 到最后她没进宫,至于凤天磷是怎么对云贵妃说的,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此时提起绘本出版的事,纪芳忍不住拧眉挤眼的对上官檠道:“我可不可以直接把版权卖给你,你打算怎么出版、和谁合作柝帐,都与我无关?” 上官檠问道:“你很不待见凤三?” “认真说,是害怕。” 害怕?这话说得过分了,凤天磷不只一次反弹,说他的身分在纪宅里发挥不了作用,没有人怕他、没何人理他,他进进出出就像一团屁似。 可她居然说怕他? “怕他什么?他的身分?他的脾气?他的位高权重?” 纪芳摇摇头,“不对,怕他的丹凤眼,怕他挑剔人的口气,他和我以前的小老板一模一样,我下意识想躲开他,最好永远都别碰上最好。”可惜那家伙的传导神经有问题,居然解读不出她对他有多么避如蛇蝎,尤其有马屁文章当媒介,他出现的频率竟然和阿檠有得拚。 上官檠失笑。“可是我看不出来你怕他。” “如果你在外商公司上过班就会晓得,即使心里只有一分成算,也要表现出十分笃定,越是害怕越得虚张声势,否则怎么能说服别人相信自己?” “知道了,绘本交给我吧,我处理,不会让你吃亏的。”他那里还有夏可柔的两万七千两银票呢。 第十一章她被告白了(2) 说话间,凤天磷突然走进来。 他听见了吗?纪芳一看见他,迅速把头别开,假装刚才说话的不是自己。 凤天磷不允许她躲避,直接走到她面前问:“你的小老板是谁?” 她不答。 问不到答案,他追着上官檠,他已经习惯阿檠是纪芳的代言人。“她的小老板是谁?她不是一直待在莫宅?什么时候有老板的?是在上京的途中吗?” 上官檠也不回答。 凤天磷生气了,怒道:“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所有人都知道独瞒我一个?难道我不是你们的朋友?” “不是。”纪芳想也不想的立刻回嘴。她没有皇子妃命,并且打死都不想和皇子交朋友。 上官檠的口气客气一点,回道:“没有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我们的共同秘密。” 比起纪芳的直接拒绝,上官檠的“共同秘密”更让他光火,他辛苦那么长一段时间,和纪芳的关系还在原地踏步,而阿檠已经和她有了共同秘密? 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怒言道:“阿檠,我们打一架吧。” “不行。” 这次纪芳和上官檠异口同声。 于是在他们的共同秘密之后,他们又有了共同默契。 凤天磷岂能不炸毛?“为什么不行?” “身教重于言教。”两人二度异口同声,然后一起看向眼睛张得大大的jovi和玥儿。 凤天磷看看纪芳,再看看上官檠,他们是真的真的真的想气死他。“我……” 话没说完,上官檠把布丁塞进他手里,说:“吃一点吧,纪芳做的,味道很好。” 纪芳赞许地看着他,说:“甜的可以安定神经,对皇子大爷的暴躁有帮助。” 哇咧、哇咧,他是被他们排挤了吗?他是三皇子啊!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啊! 凤天磷始终没在纪芳面前讨到好处,也许是他讲话有点小刻薄,也许是他试图控制人的霸气,也许是因为他迷死人的丹凤眼,无论如何,这种状况都是上官檠乐见的。 至于自己和纪芳之间……上官檠很高兴,不管她把关系定位在合伙人或朋友,他们之间的感情越来越亲密。 他们可以谈心,可以分享成就,可以为彼此分析事情,可以承担对方的忧虑……这种“一起”、“共同”的感觉,很容易让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升温。 “大夫怎么说?”上官檠爱怜地模模jovi的额头。 他生病了,有武师傅陪着、有江大夫看着,儿子的身体一向强健,没想到这次病情来势汹汹,吓坏一屋子女人。 “大夫说是染上风寒,可风寒怎么会这么严重?”纪芳抱紧他,舍不得他难受,当了妈才晓得当妈的心思,儿子是心头上不能割舍的肉啊! “让人回京去请江大夫了吗?” “萍儿去了。” 他们不在京城,之前纪芳帮忙相看庄子,接连买下三处,其中一处有温泉,趁着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前,上官檠带一家子出来泡温泉,给孩子去去寒气,没想到jovi还是太小,受不得。 孩子生病就更娇了,吵着闹着不肯躺在床上,非要大人抱,纪芳已经抱着他大半个时辰,上官檠伸手,说:“你休息一下,我来抱沐儿。” 纪芳不舍地把孩子交给他。 两人依旧在坚持着,一个喊jovi,一个喊沐儿,好像坚持到最后的那个就能拿到儿子的监护权。 上官檠爱怜地看着烧得满脸红通通的儿子。 一到庄子上,他立刻进山打猎,因为有温泉,这里的动物还活跃着,他想给纪芳弄点野味打打牙祭,没想到一回来就听见儿子发烧的消息。 “我不该贪玩的,毕竟是冬天,孩子又小。” 听着她的自责,他一手抱住儿子,一手将她揽在怀里。“别想这个,说不定早就病了,只是这会儿才发作。” 纪芳点点头,也许上官檠不懂,她却很清楚什么叫做潜伏期。 换了人抱,孩子微微张开眼睛,看一眼抱着自己的人是爹,又闭上眼,把头往上官檠怀里钻。 这一钻,钻得他心头发软,纪芳是对的,她的教育观念让沐儿无惧他身为父亲的威严,沐儿与自己亲近,他看见自己就会笑得满脸开心,儿子的快乐,让他有了当爹的成就感。 上官檠带着她坐在床沿,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纪芳在这时侯,想起前世时母亲的抱怨,那时爸常被派到海外出差,妈很能体谅,在双薪家庭的时代里,谁的薪水都少不了,可每当她或哥哥生病,妈妈就会又气又急,会对外婆埋怨,说自已过得像单亲。 以前不懂,脾气好的妈妈为什么老在他们生病的时候发难?有一度她还以为是因为自己生病不乖,现在她终于明白,在孩子生病时有堵坚实的肩膀可以依靠,对女人而言有多么重要。 上官檠看着她紧蹙的眉头,握住她的手说:“人的一生需要遭受许多磨难,才能成材,这是沐儿的第一场难,也是他将要长得更好、更壮的过程。” “我懂,只是舍不得。”模模儿子睡熟的脸庞,纪芳低声道:“放下来吧,他睡了。” “不,我要一直抱着。” “不累吗?” 他摇摇头,说:“小时侯我的身子不好,经常生病,爹眼里只有夏氏母子,根本不关心我。我还记生病时很不舒服,娘整个晚上抱着我在房里走来走去,听着娘唱的小曲儿,闻着娘身上的香气,我便安心了。那是我人生里最美好的记忆,我希望沐儿长大后,也有这样的记忆。” 纪芳凝眸望着他,他的眉眼总是在提到亲娘的时候变得柔软,他与母亲之间的感情很好吧?所以他一心报仇,企图为母亲争回公道,这种情况……她还能劝他放下? “你爹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夏氏?” “她长得比我娘美丽,她有手段,她……很会演戏,而我爹,是个肤浅的男人。” 第13页 “我觉得你爹犯下的错不是宠妾灭妻,而是将就,既然不喜欢,就不该把你娘娶进门,没有他,说不定你的母亲会碰到品格高雅的好男子。” “他们的婚事是祖父与外祖在年轻时定下的女圭女圭亲,只是没想到外祖家会败得这么快,祖父坚持承诺,让母亲进门,认为这样便对得起昔日好友,殊不知……”殊不知这样的安排,竟是害了母亲。 “虽然,你不见得苟同,但我还是想问,人的一辈子是幸福快乐重要,还是信守承诺重要?若你爹势利一点,直接拒绝这门亲事,或者你外祖家有自知之明,断绝这门姻亲,那么你母亲的悲剧就不会出现。” “所以错的是祖父和父亲,不是夏氏?”他的嗓音紧了。 听出他强抑的愤怒,她摇摇头,道:“不,你祖父、父亲有错,夏氏也有错,她的心胸狭窄、性格卑劣,就算不对付你们,也会去对付别人,因为她看人看事的角度偏颇,因为她性格阴暗,这样的人一辈子会不断出现敌人,她的痛苦,来自于扭曲的性格,与旁人无关,可她永远都会认为别人才是制造她痛苦的泉源,要想尽办法消灭,于是恶性循环,于是即使锦衣玉食,也宛如身处地狱。 “所谓人在算计中走向腐烂,佛在宽恕中获得不朽。想腐烂、想不朽,只在自己的一念之间,夏氏选择了腐朽,不管你有没有动作,她都会走入毁灭。”上官檠乐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喜欢在她身边,因为他的复仇大计、他的怨恨、他的心机,总会在她身边消失于无形,看着她、同她说话,她会有一百种方法让他遗忘自己是个悲惨的男人。 纪芳又说:“人生苦短,为自己活很潇洒,若能放下便放下,退一步会海阔天空。” “如果放不下呢?避而不见会比较好?”如果非要腐烂方能为母亲讨得公道,他愿意! 纪芳不想鼓吹这种思想,但是死结在他心里卡着,不上不下,痛得让人揪心,一个人挣扎一天不累,可挣扎一个月就累了,她怎舍得教他挣扎一生世,与其如此,不如拿把剪子断了个干净,从此天地逍遥,再无负担。 “放不下,就去讨回公道吧,人总要心里真的满足了、无憾了,才是真正的解月兑,虽然我不认为复仇之后一定会快乐,不过这不是快不快乐的问题,而是复仇之后就没有包袱了,就能好好重新过生活。” 他真心实意的笑着,嘴角再无半分苦涩。“是,我要这么做,我要满足、要无憾,要为公道尽一份心力,否则黄泉之下,我无颜面对疼我、爱我的母亲,纪芳……”他抓住她的手,诚挚道:“等我,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摆平了靖王府,我会给你一个家,一个只有你没有其他女人的家。” 这是……告白吗? 盎兰克林尚未发现电,电缆线尚未牵成,但她被电到了。 梦里,她作过无数个和大老板有关的粉红色泡泡美梦,睡前,她幻想过无数和上官檠在一起的美妙人生,但这些场景只会出现在她的脑海中,不会现形成真,可是现在,他说了,从不轻易允诺的男人对她说我会给你一个家,一个只有你没有其他女人的家…… 她不晓得这种感觉是该松口气,还是揪起心,那个敲得她耳膜快聋掉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不规律地进行。 有被告白过,不晓得被告白的女人要做出怎样的表现,更正,是不晓得被暗恋对象告白的女人会做什么反应,眼下,她只是傻着、呆着、蠢着。 望着纪芳,她是很聪明的女人,可她现在看起来很……那个字是怎么说的?哦,很萌,萌得让他想把她拢进心里,再不放生。“为什么不回答?不可以吗?不愿意等我吗?”他笑着逗她。 纪芳摇摇头。 “答案是不?”笑容瞬间结冻,他急了。 “我想知道,你是真心的吗?不是因灯光美、气氛佳,儿子在怀,温暖无比,于是让你说出煽情话?” 是他不够真诚?上官檠轻轻把儿子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拉起她的手,把她拥入怀中,他斟酌着字句,认真回答,“我是真心的,我知道对你而言,我只是沐儿的父亲,你心里有个比我更重要的男人,他虽然留在那个时代里,依旧占据了你的心情,你放不下他,你还想要回去,再争取一把,但是…… “别回去了好吗?这里有我、有沐儿,我们会当你的亲人,我会努力让自己变成那个让你崇拜的“大老板”,他能为你做的,我都会尽力学习,只要你肯教我。” 纪芳倒抽口气,他怎么会知道大老板? 推开他,视线对上他的眼睛,她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谁告诉你大老板的事?” “是你作梦时说出口的。” “我作梦的时候,你为什么在场?”纪芳眼珠子转一圈,问:“是芷英?她是你的人?负责监视我?” 她想要跳脚,她把二十一世纪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他,连很无聊的十二星座都说过,却偏偏没有教会他隐私权对现代女人很重要! “不是。”他犹豫片刻,说出实话。 “不然呢?”她两手叉腰,做出一副泼妇状,怒目望着他,就等着他回答得不得体,立刻踢他一脚。 “我常在半夜潜入你房里,看你一眼,我才能安心入睡。” 这是实话,可从他嘴巴说出来,立刻成了情话,泼妇转眼变成情妇,纪芳的心软成棉花糖。 气消了,隐私权不重要了,她上前两步,拉起他的手,很想问为什么啊?为什么不看她一眼他就无法安心入睡? “你有失眠的困扰?”纪芳柔声问。 “没有。” “那为什么不能安心入睡?” “因为你对沐儿说,我的期待太高,哪天他受不了了你要带他远走高飞,我怕你远走高飞,怕再看不见你,怕你彻底消失……” 只是一句戏言啊,他竟记着、担心着,那得要多看重一个人,才会这样忧心忡忡? 她伸手抱住他的腰,整个人贴在他胸前,她对着他的心脏低声道:“有你这么好的父亲,jovi哪里舍得跟我远走高飞?有你这么好的男人,我又怎么舍得远走高飞?放心吧,我会一直一直留在这里等你。” 这是回应他的承诺? 收到了,他会安心,但是他还是会继续在深夜里潜入她的房间里,因为,他爱上做这件事,爱上那睡前一瞥,即使做这事儿很费劲。 “那……你可以告诉我,那个大老板是个怎么样的人,他为你做了什么,让你念念不忘?我会学习,我会做得比他更好。”只要能留下她,他愿意做足所有的努力。 纪芳苦笑,大老板几时为她做过什么了?只是,女人的一生,总会有那么几次无理取闹的痴迷,而大老板翁jovi……是她最美好的幻想与印记…… 屋外,芷英退开两步,因为接下来的话不适合单身女子窃听。 凤天磷心情愉悦,他是个聪明男人,擅长思考、盘算,也擅长反省,所以他终于找到能够让纪芳共鸣的话题。 认真算算,纪芳已经拒绝他很多次,她甚至把话挑明了说,把他想出来的烂籍口一脚踢翻,可是,他不死心! 阿檠说,你是天之骄子,受不了被拒绝。 纪芳说,男人本贱,得不到的永远最好。 才不是这样的,他就是单纯的喜欢她,从在越县见到她第一面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上了。 只是因为他相信自己不会为情所困,他认为皇位重要、阿檠重要,女人不重要,所以故意把纪芳吓跑。 第14页 他以为只要纪芳不存在,他又可以像过去那样,做该做的事、计划该计划的未来,他甚至连刈包都改了个很矫情的名字。 他以为只要彻底清除有关纪芳的记忆,就没问题了。 可,那是自欺欺人,离开越县后,他的心头总是闷闷的。 为了解决那股闷劲儿,他经常去杜康楼吃有容乃大,那东西真的有美味到这等程度,值得他一吃再吃? 并不是,而是每吃一遍,想一遍,回想着与纪芳的相识过程,回想纪芳的娇嗔怒眼,会让胸口闷气得以纡解。 阿檠成亲那日告诉自己,他看见莫琇儿,那时自己的感觉不是嘴上说的“麻烦”、“那个女人胆子未免太肥”、“她到底想干么”,而是……真好,又可以看见她了。 他到处找她,比上官檠更认真勤劳。 是师傅教的,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可为什么上苍如此厚待阿檠?明明他找得更认真,纪芳却先被阿檠找到? 他明明想和纪芳好好说话,却换来她的无情指控,她说他笨,她把他想要的至高权势贬得很低,她不赞同他讲的每句话,她老是反驳他,她甚至背着自己说他的坏话。 他是个脾气暴躁的男人,没有女人敢轻慢、或者舍得轻慢他,但她的表现很不女人,这么糟糕的纪芳,他依然愿意折节下交,愿意三番两次去接受她的批判,可她,拒绝他拒绝得毫不手软。 即使如此,他还是来了,来自讨没趣,来看她不讲道理的臭脸,丢一堆好东西巴结她。很贱吗?是啊,可是有什么办法,他就是喜欢上了。 他琢磨了很久,决定学习阿檠,既然纪芳对事业很上心,他便抱着帐本、揣着银票去找她,一听见她到庄子上泡温泉,立刻屁颠屁颠地跟过来。 卑鄙?没关系,只要能看到结果就好,阿檠可以和她走得这么近,不就是靠这一招。 在宛儿的带领下,他快步来到纪芳房前。 芷英远远看见凤天磷,加快脚步,挡在他身前。 宛儿说:“芷英姊姊,凤三公子送帐册和分红来了,要见小姐。” 她点点头,对凤天磷说道:“三皇子,帐册和银钱上的事小姐都交给茵娘子管,让宛儿领你过去茵娘子那里吧。” 凤天磷拧起好看的浓眉,道:“我要见纪芳。” “小少爷病了,一直哭闹,好不容易安抚好,小姐刚睡下。” “如果我非要进去呢?” “抱歉,小姐命令我在这里守着,谁都不能进去打扰。” “你以为这样,我就拿你没办法?” “我不过一个小小奴婢,三皇子想如何便如何,只是小少爷折腾一整天,小姐脾气正躁着呢,连萍儿、宛儿都不敢进去打扰,如果三皇子坚持……”她微微一笑,侧身让开。 这个举动是赌凤天磷在乎小姐,不愿意两人的关系雪上加霜。 见芷英如此,凤天磷反而不确定了,恨恨剜她一眼,把怀里的帐册塞给宛儿,赌气说:“替本皇子整理个房间出来,本皇子不走了。” 芷英淡淡一笑,朝宛儿点点头,宛儿立刻转身,将凤天磷往外引。 屋里,上官檠和纪芳说着类似告白的言语,但屋外发生的事,全落进他耳里。 紧紧搂住纪芳的身子,他笑得意味深远,“我说过的话,必定做到,你等我。” 纪芳点点头,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她想起爱情小说里头写的——那一声声心跳声,都在说着“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她越听越甜蜜,恋爱的感觉越来越深,越来越浓,她在很多的“我爱你”当中陶醉着。 不过上官檠心底,也在想这三个字? 错!他正在想着的是,得好好嘉赏芷英,把她送到纪芳身边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这就是男人与女人最大的不同。 第十二章以命换命(1) 纪芳没想到绘本会卖得这么好,她只能对上官檠发散出无数的佩服与赞叹。 他说,会让孩子提早启蒙的,通常不是平民百姓。 他说,百姓想让孩子念书,宁可花钱送孩子进私塾,不会花钱买绘本。 她同意,就算买绘本回家,也得有看得懂文字的长辈来读,而这时代认得字的人只占少数,更别说花同样的银子,去私塾读书回家后好歹能认上几个字,向左右邻居炫耀炫耀,可是买绘本,顶多只能让孩子开心,比较起来,私塾更具投资报酬率。 综合以上两点,上官檠把绘本定位在“奢侈性消费”,一本书五两银子,抵得过去私塾大半年的学费,贵得让人咋舌。 因为价贵,包装便不容忽略,一本书一个纸盒,附赠一个小型的双耳马克杯,马克杯方便稚龄孩子双手抓握,学习自己喝水。 第一批推出五款绘本,她将主角画在马克杯上头。 听说推出之后,极受顾客欢迎,当然,这与背后的老板之一是凤天磷有很大的关系。回头客不少,很快地,书二刷、三刷,卖得不亦乐乎。 饼去权贵之间送给小辈的礼物,不是玉佩就是金锁片,有钱人家金金银银的东西看得多了,不觉得稀奇,现在绘本成了时下流行的新礼物,送者实惠,收者喜爱,两方皆大欢喜。 确定纪芳的绘本可以源源不绝的画出之后,上官檠很快地印出第二批。 多了这笔可观的收入之后,殷茵很快把买宅子的欠款和jovi的教育基金给还清,还赁下一个店面,开始出售布偶。 她们让萍儿和马成的儿子一起看店,没有皇亲国戚背书,生意自然冷淡些,不过第一个月算下来,也有二十几两的利润。 这让殷茵更自信骄傲了,她大声宣布,“从现在起,我们可以开始存玥儿和jovi的嫁妆和聘金。” 看她开心,纪芳搂着她的肩膀说:“咱们有擅长攒钱的茵娘子,肯定能给玥儿凑足一百二十八抬嫁妆。” 她是好意欸,谁知殷茵觑她一眼,问——“余掌柜让你画的首饰图稿呢?为什么迟迟没看到影子?” 唉……不就是想过点轻松自在的日子吗?反正又不愁吃穿,干么拚命? 前辈子她像老牛,被小老板抽着鞭子往前走,这辈子有殷茵,她还得再当一次老牛?在殷茵开始进行唠叨训练之前,她连忙给宛儿使眼色,说道:“行了、行了,我回来之后马上画。”丢下话,拉起宛儿急急往外走。 今天阿檠约了她去富贵酒楼,富贵系列是阿檠母亲的嫁妆,过去只有一间不大的店面,在阿檠和纪芳的合力下,现在扩大了三、五倍,据说可以和凤天磷的杜康楼一拚。 这里的每道菜都要卖到二两以上,纪芳问他,干么不去抢? 上官檠回答,有一堆人捧着银票来求我收,我干么费劲儿去抢? 说得一整个自信满满、骄傲无比,果然这世间不管走过几百年,问题都一样——不患寡而患不均呐。 “小姐,酒楼到了。”马成在车外喊。 宛儿抱着木匣子,和纪芳一起下马车。纪芳今天刻意打扮了,是上官檠提醒的,她上身穿着杏黄比甲,着荷绿色长裙,殷茵在裙摆处绣上几枝梨花,让她看起来显得雍容华美,风姿绰约。 “马叔,你别守在这儿,到处去转一转,到时再过来接我们。” 马成还没接话,上官檠从酒楼大门走出来,说道:“不必,我会送你家小姐,你先把宛儿载回去。” 纪芳觑他一眼,他替她做决定,越做越顺了? 上官檠知她心想,一哂,在她耳边低语,“见过大皇子之后,我们去一个地方。” 第15页 纪芳点点头,对宛儿说:“你告诉茵娘子,我晚点儿到家。” “是,小姐。” 宛儿上车,马成扬鞭。 “盒子里是什么?”上官檠问。“是一些木雕,第三批绘本的主角,我想,老是送马克杯没创意,既然想讨好小孩子,干脆做得彻底一点。” 在现代不仅仅是小孩子,连ol都会在办公桌上摆些小人偶舒压。 张阿孝的手艺相当不错,如果阿檠觉得可行,就让他开始雕制吧。 她本不认为张阿孝会配合,但殷茵去了一趟就带回好消息,殷茵和张阿孝似乎是……有那么一点儿感觉。 她本不认为张阿孝会配合,但^茵去了一趟就带回好消患,靡茵和张阿孝似乎是……有那么一点儿感觉, 那次要离开柳叶村了,上马车前,张家婶娘拉着她们的手,感激涕零的说道:“也只有殷姑娘能让阿孝开口,两位姑娘对张家的大恩大德,婶子我这辈子都不敢忘。” 马车上,她多看殷茵两眼,问:“你们之间……” 殷茵是个聪明人,她才起了头,她便回答,“顺其自然吧!”错过一回,她再不会在感情上执着。 水晶珠帘的大成功,带动木头珠帘的买气,只不过未雨绸缪,既然殷茵对张阿孝有心意,她便为张家多尽点力。 眼看着张家还清倩务,保住田产,又有新收入,日子会越过越好。 进了雅间,上官檠打开木盒,只见活灵活现的彼德潘、白雪公主、胖胖熊……每个木雕玩偶都令人爱不释手。“手工不差,你怎么会想到这个?” “担心买木头珠帘的人越来越少,想替张家再开一条财路。” 他知道她有多心善,能帮人一把的事,她向来不遗余力。 “你不是说张阿孝脑子伤了,只会刻木珠子?” “那是大夫的说法,我倒认为他是封闭了自己的心,不想与外人打交道。” “所以……” “之前,为了木珠子,殷茵常到柳叶村,张阿孝很喜欢玥儿,而且他不害怕殷茵脸上的疤,这一来一往的,两人竟也能说上话,木雕玩偶是殷茵想出来的,如果你觉得能行,回头让殷茵走一趟,跟张阿孝谈谈,可以吗?” “当然可以,只是他一个人能够做出这么大的量?” “他还有个舅爷,因为张阿孝的事被老板辞了,现在在村子种点田,帮邻居做点桌子碗橱的,到时可以让他帮忙。第二批的书才刚出,至少要两、三个月才会推出第三批不是吗?有几个月时间,应该够。” “那就让他们做。” “好。” “有空再设计几款水晶珠帘,我想开春后再卖个五十幅。” 水晶珠帘一直有人询问,也有商家照着样儿做出来卖,可学来学去就是那几款图案,没多的了,且手工粗糙,远远比不上他们的。 闻言,纪芳愁眉苦脸,才躲过殷茵的夺命连环催,现在又来一个,开春欸,扣掉制造时程,她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画啊?她哀怨地看上官檠一眼。 “怎么了?” “这个也要画,首饰也要画,你想逼死我啊!” “茵娘子说,你成天在家里和孩子玩,都不肯画画。” 其实殷茵可没这么客气,她说的是,“上阵的骏马,勒紧缰绳还想跑;睡觉的懒猪,趴在地上也喘气。我们家这只若不时刻鞭策,怎么睡死的都不知道。” “嗯嗯嗯,我是文创业,不是印刷业,不是刷刷刷三两下东西就出来了,那得用脑子,我得多和孩子玩玩才想得出来啊!”她满脸委屈。 她这么说,他信吗? 当然不相信,她根本不必想太多,直接把几百年后的东西照搬过来就可以了,像她的绘本那样,但对女人……不能够这样说话的。 苞女人讲道理,不如跑去对牛弹琴,对猪宣扬纤瘦的重要性,和女人沟通要顺着她们的性子慢慢哄,哄得她欢喜乐意了,才能成事儿。 在她身上,他学会不少沟通技巧,尤其是对待女人时。 “你辛苦一点,余掌柜会催你,是因为明年中会有不少外国使节领着女眷到咱们天凤王朝来,我们想趁这次把铺子的名气打响,若能做成那些女眷的生意,把名声传到国外去,对铺子是好事,更别说取代夏家成为皇商。” 他也可以透过大皇子促成此事,但他不愿意,凤天祁和凤天磷之间的误会加深,有云贵妃和夏家在那里上窜下跳就已经够麻烦了。 “好啦。”纪芳长叹,她是天生的劳碌命吗? “过年休沐,我带你到处走走。” “过年你不必待在家里应付宾客?”就是乡下人也得走亲戚呢,何况是靖王府,客人能少得了? “你以为夏妩玫会希望我待在家里迎客?” “这种事不是她希望或不希望就可以的吧?”家里没大人了吗?靖王爷还有个老爹呢。 “这几天夏可柔会出点事儿,气得跑回娘家,到时候我自然会……你说的那个……“沉默抗议”?对,我会沉默抗议,拒绝出面待客。” 纪芳看着他,这样真的好吗?鼓吹两个女人斗争? 可,是她说过的,放不下就去做,总不能让他的遗憾成为终生的疙瘩,何况若大小夏氏不是那样的性格,任凭他再会兴风作浪也鼓吹不出战争。 不出意见了,她端起桌上的茶水,慢慢品啜。 握握她的手,望着她的脸,他知道的,她不喜欢斗争,她喜欢正向光明,宁可吃点小亏,也不愿意与人计较,凡事不争强好胜,人生不必拿冠军,她说这叫做老二性格。 他无法理解,连鱼都晓得要逆水而上,更何况是人。 但她说,不理解没关系,她只要求尊重,所以他尊重她喜欢当老二的性格,而她体贴他想为母亲报仇的心情。 他问过她,“既然不介意当老二,为什么不肯做妾?” 她说:“我有感情洁癖,不想与人共用男人。” 她不喜欢独占、她乐于分享,所以辛苦赚的钱拿来让一家子过舒心日子,可对于爱情……她说,没有独占欲的爱情不叫爱情。 她说,占有异性,是高等生物发展的方向。 有些话很难理解,不过他想,如果纪芳同时拥有两个男人,他也无法接受,所以他喜欢“感情洁癖”这个词汇。 眼珠子转两圈,纪芳突地对他甜甜一笑,拉着椅子,她朝他靠去。 她又笑、再笑,拿起茶壶。 他杯子里的茶没动过,还停留在原来的七分满,可茶壶已经提上来了,所以她还是注入新茶,直满到九分。 眯起眼,他问:“你不知道茶满欺人?” “在我们那儿,茶越满代表心意越诚。”这可不是说谎,要不去便利商店买杯咖啡看看,如果店员敢给七分满的咖啡,就不信顾客不会把对方的“恶行恶迹”po上网,以供全民挞伐。 余光一动,上官檠扬眉问:“你这样意诚,莫不是有事求我?” 纪芳竖了眉,佯怒道:“你当我是这样的人?” 他不置可否地瞧着她,目光一眨也不眨,只是眼底隐隐有波光流动。 她忘记了,他对她莫名其妙地熟悉,她这样的“意诚”,目的太明显。她二度怒极,咬牙,嘴唇微抖。“你在践踏我的心。” 他笑一笑,挑起眉头,继续看她,同时也帮她把杯子注满“诚意”。 和他的目光对峙是不聪明的,他的意志力是现代人的五倍半。 片刻,纪芳垂头,叹气,眉心皱成川字型,沉痛说道:“那是……是有件事,想让你拿个主意。”她后悔了,干么听殷茵的话,古代男人好糊弄,可不包括连饥饿消费都懂的上官檠啊。 第16页 “说吧!” “我想啊,玥儿和jovi到现在都还没去官府办户帖,将来要是顶着私生子的名号,终归不好,现在我们有恩于张家,张阿孝又能和殷茵搭上话,也许谈谈,我和殷茵可以挂名做他的妻妾,明儿和……” 她越说越小声,因为他的眼睛越睁越大,表情越来越严峻。 上官檠他在大口深呼吸、他在狂怒,因为她竟敢让他的儿子去跟别人姓? 天底下没有男人可以忍受这种事,而她竟还要找他拿主意,他看起来这么好商量吗?是不是他对她太好?果然,他猜的没错,二十一世纪的男人太懦弱,才会让女人这么嚣张! “这个主意是谁提的?” 狭路相逢勇者胜,她不是勇者,她是二货,是个行事不成把责任推给别人的二货,于是她飞快回答,“是殷茵的主意。”说得半点不脸红。 “她的女儿想跟谁姓,随她!但我的儿子只能姓上官,别忘记你答应过的话。” “我没说不等啊,可你家儿子这么聪明,说不定四、五岁就要上私塾启蒙,总不能连个姓都没有吧!” “你以为我会让你等这么久?”他斜眼瞪人。 纪芳一愣……不会这么久……吗?尴尬笑笑,她以为不管是女人的战争还是夺嫡之战,都要经过光阴淬炼,才能分出胜负。 呼……悄悄舒口气,眼珠子转动,脑袋转动,她使尽洪荒之力,想要解决上官檠的怒气。“其实……其实那个……” 她还有话说?好啊!他要对她甘拜下风了。 双手横胸,挑挑眉尾,他等着她往下掰。 卡了半天,她好不容易找到一句话,“其实你应该……感到欣慰的。” 他的儿子要跟别人姓,她居然还要他感到欣慰?她的脑子烧坏了吗?“说说,我该如何感到欣慰?” 他的音调很冷,让她瞬间变成渐冻人。“嗯……我以为那个事儿……我还要等很久,也许十年、二十年才能实现,在这种情况下,我还愿意用自己的青春去等待,无怨无侮,足以见得我对你的感情有多忠贞。”话掰完,她松口气,万分佩服自己的机智。 上官檠一愣,十年、二十年她都愿意等?无怨无悔?感情忠贞? 张扬怒气在瞬间消弭,明明是很扯的说词却扯弯了他的嘴角,笑着、开心着,他看着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温。 瞧,男人多好哄啊! 握住她的肩膀,将她纳入怀里,他说:“二十一世纪的女人,都习惯遵守诺言吗?” 才怪,今天说爱你到天荒地老,明天就和小鲜肉在hotel做到天荒地老;今天说爱上你,是我一生最大幸运,明天一不小心就会撞见更大的幸运,爱情在现代是廉价品,就是哼首流行歌都会遇上好几句我爱你。 不过这时候,怎么能够实话实说,她自然在他怀里点头如捣蒜。“是啊、是啊,我们那里的人特别相信轮回命运,诺言这种事不遵守是会下十八层地狱的。” 她认真的口吻,让他相信了。 第十二章以命换命(2) “主子爷,大皇子到了。”伙计敲两下门,在门外低声道。 上官檠松开纪芳,拉着她,迎到门旁。 凤天祁长得不如凤天磷,但五官端方、气质高雅,是个教养良好的男子。 他的眼睛深邃,难以令人窥得所想,他一身狐白裘,里头着五爪金团龙官服,衣饰精工华美,璀灿流光。 “大皇子。”两人屈膝。 凤天祁虚扶两人,说道:“别行大礼。” 两人顺势起身。 “阿檠,纪姑娘,先坐下来。” 纪芳看一眼上官檠,他点点头,拉着她入座。 “怕你们等太久,一出宫就过来,来不及回府换下官服。”他在解释自己不是用官威压人,而是体贴细心。 上官檠点头,纪芳微哂,如果凤天祁是那种人,上官檠大概不会让他们见面,接触的时日越久,她越发现阿檠有严重的保护欲。 “不知大皇子让我们过来,有什么事?” “这件事我打算瞒着老三,这才私底下约你们出来,希望别让老三误会。”凤天祁说着,看两人一眼。 见两人面上没有忐忑不安,沉稳以对,他不禁微笑,阿檠果然是个足堪大用的,至于纪芳……也非简单人物。 “还请大皇子明言。” “今天来有两件事,一是私事,一是公事。私事是,父皇生辰在即,我打算烧制一套杯壶进献,前些日子发现“经典书苑”出了不少绘本,绘本卖出时还附赠一个瓷杯,我很啼欢杯子上的图案,不知道纪姑娘可不可以帮这个忙?” 纪芳看一眼上官檠,他对她微微点头。此事于她有益无害,出绘本,作者写的就是她的本名,他想将她的名字炒热,一方面奠定她的才名,一方面为他们的婚事铺路。 他是个谨慎性子,不希望赶走恶狼却迎来猛虎,不想夏可柔下堂后,皇帝、皇后又心血来潮再来一道赐婚圣旨,所以能在皇帝跟前露脸,对她绝对是好事。 纪芳点点头,大学暑假,她曾到观光窑场打工换食宿,画过釉彩,做过创意陶瓷,捏陶这门功夫需要时间学成,让她捏制肯定有困难,但设计造型和彩绘图案是她的专长。“一定要做杯壶吗?” “父皇喜欢茶壶的月复宽能容。” “我明白,不过皇帝生辰是何等大事,礼物却……绘本的图案虽然可爱,但不够庄重,是否请大皇子授权,不管是壶的造型或图案都由我来决定?” 凤天祁双眉一挑,这是意外之喜了,代表她的本事不代是他想的那样? 经典书苑出的《皇宫日常三两事》让父皇对三弟赞不绝口,他细细探访,得知背后出主意的是上官檠和纪芳,如果能得他们援手……他点头,“当然可以。” “我把图稿画出来之后,大皇子那里可有手艺精湛的工匠?” “有,等纪姑娘完稿,我再安排时间让姑娘与工匠见上一面。” “好。”比起首饰和水晶珠帘,这件肯定要先排上时程。 “还有另一件事呢?”上官檠问。 “父皇看过纪姑娘的绘本,觉得很有意思,想见见姑娘,不过这件事就算我不提,我想,三弟很快就会同姑娘说。”凤天祁说完,静静等待他们的欢天喜地,没想到…… 纪芳垂眉,“小女子帮大皇子制作生辰礼,可否请大皇子也帮小女子一个忙?” “纪姑娘想要我做什么?” “小女子不愿意进宫。” 她的回答让凤天祁讶异,转头望向上官檠,试图在他脸上得到说法。 这是个好机会,纪芳若能入了皇上的眼,日后提起这门亲事会更容易,但事有正反面,若是凤天磷也来抢呢?皇帝可不会在乎她的意愿,届时一道圣旨,纪芳不想嫁也得嫁。所以希望她露脸的上官檠倾着她的话说:“请大皇子成全。” 凤天祁更讶异,连上官檠也不乐意?纪芳如此青春美貌,又是《皇宫日常三两事》的作者,若能讨得父皇心喜,对他们有利无弊。 “姑娘可知,若能进宫,很快的京城上下都会知道姑娘的大名,往后姑娘不管设计任何东西都会令人趋之若鹜。” 纪芳摇头说道:“小女子很满意目前的生活,银钱够用,生活平稳,身体健康,能做想做的事,这样就足够了。”“纪姑娘没有其他吗?”这样的聪慧才情,她有足够本钱,难道不想功成名就,不想更上层褛? “这种东西,得不到满足时是痛苦,一旦满足了就觉得无聊,与其让生命在痛苦与无聊间摆荡,不如豁达一点、轻松一点,少点贪嗔痴怨,多点清风明月,头角峥嵘是种生活方式,闲云野鹤也是种方式,如何选择,端看各人喜爱。” 第17页 “姑娘才多大年纪,怎像个老僧似的?阿檠,你不说说她?” “天地间有各种人,性情不同,想法不同,有人在梦想中上进,也有人不为得之而喜,不因失之而悲,与我们想法相异之人也许难以理解,但必须尊重。” 上官檠说完,看纪芳一眼。 他的“尊重”一说,让纪芳想为他拍手喝彩,他越来越像二十一世纪的男人了呢。 “难道姑娘一点都不羡慕人世间的繁华?” “有繁华时且看繁华,无繁华时开眼见明,闭眼见心,人心在,繁华在。” 明白了,凤天祁苦苦一笑,他说服不了纪芳。 他很清楚对于心志高傲的人,可以笼络,不能勉强,上官檠是这种人,纪芳更是这种人,在上官檠尚未决定放弃三皇弟之前,他绝对不会站到自己身边。 他不想毁掉上官檠,就只能用更大的耐心等待,上官檠是个聪明人,他最终会知道怎么做才正确,眼下,上官檠愿意在小事上助自己一把,而非把自己当成敌人,他很满意。 “我明白了,父皇那里我会去说,姑娘不必担心。” 看着两人之间难以言喻的默契,凤天祁莞尔,云贵妃一直希望把夏家和上官檠绑紧,可是看来似乎无法让她如愿呢。 “多谢大皇子。”上官檠拉着纪芳起身,拱手相谢。 谈话结束,身边伺候的太监连忙唤人送上饭菜,当中自然有上官檠最爱的刈包,这道菜已经成为酒楼招牌。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也让上官檠和纪芳更加认识凤天祁。 比起凤天磷的坦率真诚,凤天祁有心机多了,佢他的见识能耐也远远在凤天磷之上,他确实更适合当皇帝。 吃完饭后,送走凤天祁,上官檠带着纪芳离开酒楼。 她不是古代人,而他是刻意接近,因此手牵手逛大街的举动虽然很张狂,但两人都觉得顺理成章。 只是谁也没料到,夏可柔会在王府里提早发难。 在夏妩玫对媳妇忍无可忍,买回两个姿色艳丽的丫头预备把人塞到上官檠身边时,夏可柔为此不管不顾地和婆婆大吵一架,坐上马车回夏府。 马车行经大街,她恰恰掀开车帘,看见手牵手的两个人。 那是谁?外室吗?没出息的上官檠竟敢背着她在外头玩女人? 亏他嘴上说得坚贞,没想到却是如此下流,这个男人也不想想为了他的前程,她这个妻子付出多少心力,枉受多少委屈,很好、很好…… 他竟敢这样对待她?! 她恨恨盯着纪芳的背影,狠戾的目光像要将人烧灼似的,她记得纪芳,因为上次的争执,更因为纪芳绝美的容颜。 怨恨窜入心间,彷佛被辣椒水强灌进胃里,熊熊烈火从肠胃食道一路烧进脑子里,夏可柔用力握紧桊头,指甲在掌心断裂,血从指甲边缘渗出,她很痛,但她会让欺负自己的人更痛! 上官檠把家事扩大成国事。 眼下满京城的人都晓得,大小夏氏这对婆媳又闹起来了,上官檠去过几次岳家,都吃了闭门羹,他“伤心之余”求皇上让他随着三皇子出京办差。 瑞雪兆丰年,这场雪下得又大又急。 上官檠和凤天磷错过宿头,干脆一鼓作气地往前走,快过年了,上官檠打算交过差之后,直接到纪宅过年。 这个年,不必虚情假意地面对痛恨的女人,他心情大好。 “嗯,你真不打算去夏府接媳妇儿?” 他可从没拿夏可柔当媳妇儿,摇头,他回答,“你嫌我闭门羹吃得不够多?”他都快变成京城笑话了。 “我帮你去说说夏可柔。” “不必,这个年我,有去处。” 看他得意的模样,凤天磷不自在极了,他知道阿檠会去哪里,如果不是他的身分摆着,他也想放下宫宴,到纪芳家里。 那里有好吃好玩的,有个老戳人心窝子,却又能哄得人哈哈大笑的纪芳,还有两个有强烈表演欲的小屁孩,不讨厌,很可爱。 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进了那块地儿、见了那个人,身上的重担就会自动放下来,就会觉得……其实当老二也不坏。 这种感觉要不得,如果让母妃知道他有这种想法,肯定会气得找人训他。 凤天磷越来越常问自己——他真的想当皇帝吗?他真的有能耐担起江山吗?比起父皇过的日子,其实他更羡慕皇叔闲云野鹤、自在自得的生活。 “夏晋山又出事了,你知道吗?”凤天磷问。 “树大必有枯枝,夏府是该好好整顿。” “外祖家最近接二连三的出事,我猜有人在背后对他们动手。” 点头,他同意,不过上官檠更相信,那个人不是凤天磷以为的大皇子,而是谁都招惹不起的那一位。“不管是谁在背后动手,身为皇子,你该想的是,少了夏家那些人对朝堂是好是坏,而不是只想着少了那些人,自己是不是会少了若干助力。” “我没有纪芳想的那么傻,如果我当真入主东宫,你以为有那些腐枝在后头牵制,我的位置还能够坐得稳?” “你明白就好。” 凤天磷当然明白,可是舅父不明白,他不只一次告诉他不可以再这样下去,他必须早点下定决心,舅父死咬这是大皇子的阴谋,说他再摇摆不定,早晚会死无葬身之地。 案皇英年正盛,根本不想立太子,难不成要他逼宫造反?为一己之私,他能把国家百姓置于险处? “阿檠……” “嗯?” “你认为,我没当上太子的话,还能活命吗?” “皇上登基之后,并未对其他王爷赶尽杀绝。” 他没把话说得太明白,否则凤天磷又要以为他偏向凤天祁了,这时候他最不需要的是凤天磷的误解。 “可五皇叔死得不明不白,直到现在还没有人晓得,那样一个在战场上驰骋威风的人,怎么会突然暴毙?” 这难道不代表父皇容不下他? 因为父皇和五皇叔都是当年皇子中最出类拔萃的,他们并驾齐驱,朝中各有拥护者,父皇才会对五皇叔痛下毒手,对吧? 如今他和大皇兄的情况也是如此,如果他退了,母妃会怎样?自己又会怎样? “有这等疑惑,为什么不去查?你已经不是当年少不更事的少年,你背后有不少人可以帮忙。” “查过了,说是五皇叔意图造反,但母妃和舅父说的不是这样,我不知道该相信谁。”他是母妃的眼珠子,母妃心里只有他,天底下的人都可能害自己,只有母妃不会,他深信! 上官檠能够理解,如果从小到大身边最亲密的人都告诉自己喝茶会死,就算看见别人天天喝茶,自己也不敢多碰茶叶一下。 “皇上英年正盛,尚且不考虑立太子一事,你在担心什么?若你无心夺嫡,还有大把机会与大皇子修复关系,日后怎会成为你五皇叔?说不定你还会是大皇子倚重的臂膀。如果你打定主意要抢那个位置,那么成王败寇,到时,是死是活自然不是你可以决定的。” 凤天磷不语,看着月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老长,看着林间树枝的长影交映,他漂亮的丹凤眼中有着浓浓的抑郁。 打从晓事之后,他就没有快活过,母妃的期望压得他喘不过气。 慢慢地一天天长大,他知道那是自己无法卸下的责任,于是坦然、于是认命,于是再厌烦也不说出口,直到有个在背后说他很笨的女人,清楚地点出问题所在…… “阿檠,你相信晁准吗?”凤天磷问。 前天,他们又偶见晁准了。 这次晁准没有摆摊,他骑着一头小毛驴摇摇晃晃地从他们面前经过。 第18页 凤天磷一眼就认出他,快马加鞭地神到晁准跟前,要求他停下来,为他们测字。 上官檠这才晓得,凤于磷信上写的测字先生和自己遇见的是同一个人。 上官檠这回却不愿意测字,上次的经验,准得让他害怕。 上官檠视线相对,晁准微微一笑,对他说道:“情得偿,爱得愿,千年姻缘。父子债,最难偿,何苦非要玉石俱焚?天道循环自有公允,汝非阎王,焉能判人祸福?” 几句话说得上官檠心气难平,他也要自己放下母仇家恨?凭什么?! 纪芳说过——尊重,他没有要求任何人的认同,只求尊重。 扬眉,上官檠怒道:“你是谁,谁让你探听我的?” 晁准却不打算回他,转头对凤天磷说:“情爱最是伤人,权势不过镜花水月,不如归去,清风伴明月。” 倘若过去听到这句话,凤天磷定会暴跳如雷,什么清风明月、什么不如归去,他为什么要放弃眼前的一切? 情爱伤人,伤的是普通人,绝不会是他这种天之骄子,女子对他只有投怀送抱的分,没有让他伤怀的理。 但是现在……一个让他挫折不断、伤怀伤心的纪芳,以及夺嫡的不确定,让晁准的话成了惊天雷。 他定眼望住晁准,期待他多说几句,没想到他笑着挥挥手,拍一记驴屁。 驴子摇摇晃晃地又走了起来,只见他背对他们挥挥手,吟诗似的说着,“千年缘分,早有定论,你争我夺,贻笑大方,人生福祸,掌间自择,何必问卜,寄望他人?” 晁准离开后,上官檠和凤天磷像是心有默契似的,绝口不提这段偶遇,只是心中想起,如芒刺在背。 此际两人对视,上官檠无法回答,总不能要凤天磷相信晁准的“情爱最是伤人,权势不过镜花水月”,却告诉他“父子债,最难偿,何苦非要玉石俱焚”是个屁? 这时,“咻”一声,长箭射来,惊扰他胯下坐骑,上官檠大喊一声,“有刺客!” 霍地,他与凤天磷抽出长剑,在身前舞出剑花,阻止羽箭侵袭,落在远处的待卫闻声快马奔近。 这时林中出现十来个黑衣人,下一瞬间两帮人马会合,交战厮杀,刀起刀落间鲜血四溅,尸体横陈。 两帮人马实力相近,转眼间凤天磷已经出手近百招,黑衣人无法近他的身,只能对峙。疑问在此时生起,对方武功分明在自己之上,为什么不咸不淡地应付着,不痛下杀手?他是个聪明人,因为信任,不愿意多琢磨,可眼下…… 凤天磷做出一个大胆决定,他回手收招,将剑身拢在身后。 对方没料到他会突然如此,眼看长刀就要砍到凤天磷的肩了,他硬生生收势,说时迟那时快,凤天磷右手出剑,意不在伤人,而是挑掉黑衣人脸上的蒙布巾。 这一挑,两人都愣住。 “凤三,闭气!” 随着声音出现,上官檠抛出一把细粉,默衣人见状也跟着闭气,身子朝后退十几步,转眼间施展轻功,窜上树梢。 他们才刚松口气,没料到林子那端悄悄地又有十几名黑衣人靠近。 但这一票人和前一批截然不同,他们每一招都下死手,不消片刻保护凤天磷的禁卫军全数命丧刀下。 他们不断往凤天磷和上官檠的致命处招呼,眼看己方的人已尽数毙命,上官檠转身拉住凤天磷,朝无人的方向奔去。被七、八个人追着,两人边战边逃,他们晓得今晚再无侥幸。 一跑一追间,他们来到山崖边,眠见再无逃路,上官檠心道难道今晚真要命丧于此?手上的剑舞得更快了,但人墙渐渐包围,越缩越小,他与凤天磷背靠着背,各自出招。这时,上官檠突然大喊,“我们在这里!” 黑衣人闻言转头,上官檠迅速举剑砍去,没想到对方身手俐落,险险地避开这招,只是动作太大,脸上的黑布飘然落下,露出真面目。 发现自己的身分泄露,黑衣人扬声道:“杀无赦!” 不等他喊完,上官檠迅速拉起凤天鳞往崖边跳下。 这时候黑衣人更快,举起手中的奇形蛇剑,使尽全力朝凤天磷射去。 那把剑通体发出幽蓝暗芒,而这时候上官檠和凤天磷都在半空中,匆促间上官檠发现了,他用力一扯,将凤天磷拉进自己怀里。 这个施力让两人的身子换了方向,下一刻,剑刃插入上官檠的后背。 扎进血肉的闷声清晰入耳,鲜血激射,一片腥红在眼前散开……凤天磷惊恐的目光望着阿檠,他竟以命换命? 第十三章生死不明(1) 纪芳的脑袋坏掉了,从马成带回消息的那刻起。 京城到处都在传言,说三皇子凤天磷与上官檠出京办差,半路遇劫,摔下山谷,双双殒命,这个传言讲得有眼睛、有鼻子的,好像整个过程有人录影为证似的。 纪芳不相信,让芷英出门打听,她是上官檠的人,必定更清楚他的下落。 只是芷英已经整整离开两天了,至今尚无消息。 “上官公子和三皇子的武功,你又不是不清楚,他们不会有事的。”殷茵安慰她。 纪芳摇头,她无法像殷茵那样笃定,引领望向大门,不断地喃喃自语,“芷英什么时候才回来?” 秦氏进屋,忧心忡忡,她看一眼殷茵,又看一眼纪芳,说:“外头又有人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小姐,要不要报官?” 接连好几日,秦氏出门老觉得怪怪的,多注意之下发现有人在暗中窥伺。眼下正值多事之秋,万万不能再出事啊。 纪芳道:“宛儿跟着殷茵,萍儿跟着我,大娘,晚上睡觉的时候警醒些,吩咐下人,若是有事,就到我院子里集合。” “是。” 纪芳心神不宁,而她的第六感严重影响一家人的心情,她知道这样不对,可她无法控制。 阿檠真的出事了吗?或者他没出事,只是隐身暗处,伺机而动?如果是的话,那么在府外探头探脑的人是上官檠派来保护她们的?对吧! 来到这个时代,她依旧纵容自己当个二货,麻烦事能不沾便不沾,除了赚钱之外,她努力让自己置身事外,可现在她身在事外,心在事内,她无法不担心、不恐慌,无法不试图探听他的一切。 只是,向来置身事外的她,如今走不进他的生活圈,她能够依付的,也不过是圈圈外围的芷英。 这让她暴躁不安。 她吃不下饭,夜里抱着jove,望着他亮亮的大眼睛。 她知道的,jove再长大一点,他的眼睛下方会出现两条迷死人的卧蚕。 她知道的,他不会是自我中心的男人,他会有很好的倾听能力、沟通能力,他将会成为谈判高手。 她知道的,他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浓眉会迷死很多女人。 她知道的,他斯文当雅的外表看起很无害,会把人给骗得团团转。 jove会像他的父亲那样,让人感到安全,让人想听从他的领导,走往他要的方向,他会是个有勇气、有大志向的好男儿。 不管是jove或是上官檠,他们都是卓尔不凡的人,能跟这样的人产生联结,纪芳觉得自己很幸运。 一岁三个多月的jove很聪明,他还没学会很多词汇,但懂得看大人险色。 躺在母亲怀里,他伸出胖胖的小手,模模她的脸,说:“俏一个。” 要她笑一个吗?他也看出她的心情焦虑? 她亲亲儿子的小脸,说:“我很担心呢,你爹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不知道谣言是真是假,不知道怎么应付他不在的日子。我想我依赖上你父亲了,怎么办?” 第19页 “爹……” “对啊,就是在说你爹,他说要赶回来和我们一起过年,娘逼着你小气的殷姑姑让拿钱出来买很多烟火,娘还研究好多道团圆菜,想着给你爹过一个热热闹闹、快快乐乐的新年,可是他不知道去了哪儿?” “躲猫猫。” “有可能哦,你爹正在和坏人玩躲猫猫,他先藏起来,再杀个出其不意,让坏人无所遁逃。没错,jove好聪明,我不应该担心的,你爹最厉害了。” “厉害。” “说得好,厉害!等你长大,娘讲张无忌的故事给你听,那个张无忌也是掉下山谷就把《九阴真经》给学回来了,所以你爹摔下山谷,过一段时间回来后,就会变成武林盟王,成为天地间武功最强的人,到时jove可骄傲了,只是……他会不会让娘等到天荒地老啊?” 她开始担心了,担心自己的乌鸦嘴,一句“用十年、二十年青春,无怨无悔的等待”成了真? 蹙紧眉心,她不害怕等待,但她害怕寂寞,害怕需要倚靠的时侯,身边没有那个人在。纪芳的喃喃自语催眠了jove,但催眠不了她自己。 她把睡着的孩子放在床上,低声道:“萍儿,别理我,你先歇下。” “是。” 萍儿走到外头,把枕被放在软铺上,躺下时心里还想着,若是小少爷半夜醒来,可得动作快点,把小少爷抱到外头,免得扰了小姐,为着上官公子的事儿,小姐已经两天没睡。 纪芳和衣躺到儿子身边,模模他的小手,模模他的小脚。 怎么能睡得着呢?半点消息都没有,又一天过去,芷英仍旧没回来,如果不是情况危急,如果不是没有好消息可以回传,她怎会不回来? 所以消息是真的?上官檠和凤天磷坠崖身亡? 如果他死去,她怎么办? 问号刚成形,心就搅成一团,痛的感觉在胸口漫开,好痛……痛得她无法想像那种情景。 她不想心脏分崩离析,就得停止想像力,就得认真让自己相信——他好好的、他在捉迷藏,或者他正在学习《九阴真经》。 她是个二货,一个不敢面对现实的二货,她承认,她只想相信自己认定的现实。 夜越来越深,迷迷糊糊闭上眼睛的纪芳在听见儿子咳嗽声时惊醒! 她发现屋子里烟雾弥漫,白烟不断窜上,纪芳猛地坐起身,下床穿鞋。 她抱起儿子冲到外头小厅,发现靠近门的墙和窗户烧了起来,整间屋子灼热难当,火势蔓延得很快,转眼功夫屋顶的横梁已经着火。 浓烟滚滚,火浪冲天,以雷霆万钧的气势,毁天灭地的向他们涌来。 萍儿还躺在软榻上,睡得迷迷糊糊。 纪芳用力摇晃她,急得大喊,“萍儿、萍儿,快点起来,失火了!” jove被呛醒,看到四周窜起的火焰,吓得扬声大哭。 他的哭声惊醒萍儿,她张开眼睛,一阵猛烈呛哆。 纪芳用力拽住她的手臂,大声喊,“跟我走!” 发现门边的大火,萍儿顾不得穿鞋,跟着纪芳跑回内室。 纪芳用力扯掉被子,按开床边的机关,床板立起来,出现一道长长的阶梯,这是上官檠在买下宅子后修筑的密道,她不知道地道通往哪里,但这会儿哪还顾得了这个问题。 “快点下来!”纪芳抱着jove爬下地道。 萍儿看屋子一眼,原本右脚已经伸下去了,却瞥到摆在拒子上的木匣子,她又往回跑抱起匣子,这才跟着进入密道。 她还没爬到底层,床板已经缓缓盖起,顿时,地道内伸手不见五指,一片漆黑。 密道很长,纪芳怕摔着儿子,不敢走得太快,她吓得心脏猛跳,呼吸急促,恐惧在骨子里滋长。 “小姐、小姐!”身后传来萍儿的声音。 “我在这里,别怕,慢慢走过来。” “是。” 薛儿慢慢移动脚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走到纪芳身边,她的声音带着哽咽,低声问:“小姐,茵娘子、宛儿她们……” “会没事的。”纪芳接得又急又快,心里却无半分把握。 她让大家警醒些,一有事便到自己屋里集合,本想着有地道在,可以保住所有人安全,谁知道火墙隔绝了他们。 所有人都好吗?有没有顺利逃出火场? 她有预感,这场火不是意外,那么会是谁动的手?她招惹过谁?谁会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动手? 她想不出来,头痛欲裂,恐惧压迫着胸腔,教她喘不过气,可她不能哭、不能怕,阿檠不在,她必须是儿子的顶梁柱。 纪芳提醒自己,她不是弱女子,她是一个母亲,她必须坚强,必须在阿檠不在时,为儿子撑起天。 轻拍着儿子,用力抹掉颊边微湿,她在儿子耳边低语,“没事的、没事了,不会有事的……” 这时候,地道那头出现一盏灯火,纪芳停下脚步,萍儿紧张得抓住她的手臂。 是谁?敌人吗?他们知道密道,赶来杀人灭口? jove感受到母亲的紧绷,他被抱得很用力,不舒服让他扯起嗓子,放声大哭。 哭声传进对方耳里,那盏微弱灯火越靠越近。 “小姐,小少爷,是你们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她们松口气,那是萍儿的大弟阿轩。 萍儿用颤抖的声音回答,“是我们,阿轩,你快来!” 这条密道音是通往隔壁邱师傅家里! 地道外,同样的火在其他屋子里窜烧,外头在大喊走水时,殷茵和宛儿几乎是同时清醒。 宛儿二话不说,抱起玥儿,大叫道:“茵娘子快走。” “好。”火势尚未烧到她们房门口,殷茵趴到地上,从床底下抱出一个木匣子,那是她们家的全数财产。 两人先后跑到院子里,这才发现马成夫妇和秦氏已经将满府下人集合在院子中央。 宅子里还有好几处失火,浓烟滚滚。秦氏哽咽道:“小姐的屋子几乎烧光了。” 闻言,殷茵差点站不住脚,她把匣子往身旁人的手里一塞,就要往纪芳屋里奔去。秦氏眼明手快,一把抱住她的腰,大喊,“别,茵娘子!” “纪芳还在里面啊,我得去救她。”殷茵气急败坏。 “来不及了,那屋子已经……”秦氏再也说不下去。 杨氏见状,跑到殷茵面前道:“这里太危险,不可以停留,我们先出去再说。” “大门也烧起来了……”秦氏急得跳脚,他们被困在火场里,谁也跑不掉。 “老马领着人推倒木门,我们快出去!” 杨氏吩咐丈夫,大家纷纷往门口挤去,秦氏紧紧扣住般茵的腰际,不让她做傻事。 可没想到第一个冲出大门的马成,还没看清楚什么,一柄大刀便往他身上横划过去,他还来不及感受到痛,杨氏的一声尖锐惨叫就响起…… 坐在大厅正中央,纪芳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纵火犯,他们在被邱师傅踩断两条腿之后,交代出幕后指使者。 夏可柔?竟然是她! 不过是一次的不愉快,就让她痛下杀手?纪芳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早知如此,当初就别和她起争执,直接把马献上,都是她嘴贱,才会害得马叔…… 火灾那时,马成领着人推开木门,逃出宅门外,殊不知有人正等着呢! 马成居首,伤势最重,一刀横过,划破月复腔,而其他人或有伤手、或有伤腿,受伤的有七、八人。 幸好邱师傅来得快,迅速把人给制住,否则纪宅众人恐怕无一幸免。 看一眼和自己同样狼狈的殷茵,冰冷的手握住她的,她全身还抖个不停,纪芳拍拍她的肩膀,转头又间“玥儿和jove呢?” 第20页 秦氏上前回话,“孩子们受了惊吓,宛儿、萍儿哄着他们,我去看过,都睡了。” “大夫怎么说?”纪芳问。 殷茵回答,“除马叔外,其他人的伤都无大碍,马叔烧得很厉窖,大夫说熬得过今晚就会没事,马婶子在照看着。” “邱师傅……”纪芳轻喊。 “要把歹徒送进官府吗?”邱师傅问。 “不,将他们送官,夏可柔就会晓得我没死,恐怕又会生事,阿檠不在,我们不能再出事,先把他们关押起来吧。” “是。”邱师傅让徒弟将歹徒——喂过药,再检查一次绳索,确定绑得够牢靠后才令人将他们关押起来。 纪芳对殷茵和秦氏说:“你们先下去休息,我还有事和邱师傅谈。” 殷茵点点头,领着秦氏下去照看孩子。 压下翻涌的心跳,芳却不晓得要从哪里说起。 邱师傅微微一笑,倒杯水给她,态度从容的道:“纪姑娘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吧!”早在出远门前,主子爷曾提过,有机会的话便把他们的关系慢慢透给纪姑娘知道。 “邱师傅是阿檠的人,对吧?” “对,主子爷回京不久,身边人手不足,命我在此训练徒弟。” “这里除了邱师傅和徒弟们之外,还有其他人吗?” “有,这一年里不少江湖人愿意投效主子爷。” 可今日过来并无看见其他人,所以他们……纪芳懂了。“芷英也是其中之一,对吗?” “对。” “芷英没回来,是因为阿檠与三皇子之事并非谣言,邱师傅让她和其他人一起出去寻人了,对吗?” 邱师傅眼底透出欣赏,一个接着一个问句,他不需要说得太多,她已经把事情猜出大概,何等聪慧的女子,难怪主子爷放不下她。“是。” “邱师傅可以告诉我,阿檠和三皇子遇险,是谁动的手?” 倏地,屋里一片寂静,两人四目相对,谁也不先开口。 从未沉不住气的邱师傅,心跳得急,心里想着,她要做什么? 照着之前的约定,纪芳还是来到酒楼,只不过这次乔装打扮,以男装示人。 凤天磷死了,皇帝还有心情作寿吗? 纪芳不知道,她只是区区小老百姓,皇帝的心情与她没有半文钱关系,她在意的是那两个人的下落。 深吸气,她喝下第三杯茶,那场大火过去,已经几天了,邱师德的人仍然没有传回半点消息,等待让她越来越焦虑。 凤天磷和上官檠死亡的消息广传,各种臆测纷纷出笼,最多的说法是大皇子在铲除异己,灭掉能与自己争皇位的凤天磷,因此,凤天祁的处境并不好,皇帝几次当着朝堂众臣对他发怒。 有人臆测,若是证据查出,大皇子必定地位不保,到时候没没无闻的二皇子将会异军突起,取而代之。 最近,一向沉潜的二皇子突然活跃起来,不少朝臣都在观望风向。 京城上下,多数人都认为凤天磷和上官檠回不来了,皇帝虽还在找人,但靖王府已经决定发丧,认下这个消息。 是靖王太傻,不懂得揣摩上意?还是他识时务者为俊杰,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下一个扶植的人? 朝堂事错综复杂,纪芳不想也不愿意理解,若不是……若不是那个与朝堂相关的男人,是她心心念念的男子,她宁可坐在家里混吃等死。 现在她也不相信“为恶者天罚”了,她决定当坏人,决定亲手惩罚那些夺走自己幸福的恶根! 第十三章生死不明(2) 门被推开,凤天祁和一名太监走进来。 “让纪姑娘久等。” 他看一眼桌上的木匣子,里头是杯壶的设计稿? 发现他的视线,纪芳微微一笑,把木匣子往前推,凤天祁直觉想打开,但纪芳把手压在盒盖上,凝声道:“请大皇子先回答小女子两个问题。” “大胆!”凤天祁身旁的太监斥喝一声。 凤天祁挥挥手,太监憋气,瞪了纪芳一眼,又站回凤天祁身后。 “纪姑娘想问什么?” “三皇子和上官檠死了吗?” 她的问题让他蹙起浓眉,脸上有着说不出的严肃,见她的目光一眨不眨的望着他,非等出他的答案不可的模样,他回答,“一天没找到他们的尸首,我就不会承认这件事。” 声音铿锵有力,态度不容置喙,让她信心大增,是的,她也是这么想的,他们没死,她一样不会承认。 听说真龙天子的话连老天都要听的,凤无祁早晚会当上皇帝,他是天降真龙,所以,会的,上天会认真看待凤天祁的话,会让他们平安归来! 四目对视间,凤天那道:“第二件事呢?” “请大皇子给我一句真话,他们遇刺,与大皇子有关吗?” 语出,太监暴怒,凤天祁脸色也更难看了,所有人都在猜测这件事,却没有人敢当面对他提出质疑,纪芳却……咬牙,忍气,向来令人读不出心思的凤天祁,泄露了他的忿忿不平。 纪芳知道,这是冒犯、是大不敬,若凤天祁早个心胸狭隘的,自己定然没命走出富贵酒楼,但她决定相信阿檠的眼光,相信凤天祁的品格,就像阿檠说的那样。 目光相对间,两人眼底都有不容置疑的坚持,凤天祁佩服纪芳的勇敢,更欣赏她的临危不乱。 她问得不算清楚,他愿意回答得更明白几分,轻咬牙,他一字一句说得郑重无比,“如果这件事是我所为,我愿意遭受天打雷劈,终生与皇位无缘。” 这是赌誓了,他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取信纪芳,但他就是认为,必须让她相信自己,理由不明,原因不清,他就是想这么做。 点点头,凤天祁这句赌咒,让纪芳猜出真正的敌人是谁了。 不会有其他人,除了等着两虎相争、坐收渔翁之利的二皇子,就是想刺激凤天磷下定决心,反而坏事的夏家人。 确定敌人方向,她不会手软! “日后大皇子有任何需要小女子帮忙的地方,小女子愿竭尽全力。” 这时候,凤天祁还不晓得自己做出多么明智的决定,因为这个承诺,上官檠站到他身边,终生为他所用,也因为这个承诺,纪芳倾尽她在广告业中学到的各种方法,助长他的声势、炒作他的名声,让他入主东宫,若干年以后,更成为留名青史的贤君。 “多谢纪姑娘。”凤天祁褪下白玉扳指,推到她面前,说:“有任何事,可拿着此物到无思居寻我。”无思居是他名下的一间茶楼。 临走前,纪芳对他说道:“一动不如一静,越是风雨飘摇时期,大皇子越要坚定脚步,不轻易随之起舞。” 凤天祁不太明白纪芳的意思,却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纪芳回去后,向殷茵要走所有的银票。 京城传言最多、传得飞快,不多久,谣言转了风向。 有人说,在那次的刺杀后,保护三皇子的禁卫军当中有人活了下来,他看见刺客的容貌,很像二皇子身边的人。 谣言一出,二皇子秘密处决身边的左右臂膀,这种欲盖弥彰的事,一做就等同于宣布本人就是凶手。 而哪个皇子能保有真正的秘密?因此,这件事皇帝知道了,凤天祁也知道了,透过凤天祁,不久纪芳也知道。 棒几天,又有新的谣言传出,夏尚书与二皇子经常暗地密会,夏家隐隐有转为支持二皇子的趋势。 云贵妃听说后,气得把凤天岚叫来痛骂一场,凤天磷的失踪让她心力交瘁,但野心勃勃的她仍不许任何人取代自己儿子。 不过这个谣言也提醒了夏尚书,多年以来,他们处处和大皇子针锋相对,若凤天磷的死亡使得大皇子得势,到时大皇子必定不会放过夏家。 第21页 既然凤天磷已经不在了,他们必须尽快找到新靠山,因此,本来在传言前根本不常见面的两方人马,真的经常密会了。 有密会就有商讨,有商讨就会有动作,他们三不五时出招,不断催动对大皇子不利的谣言。 大皇子记得纪芳的话,表面按兵不动,暗地里却动用人手去查谣言出处,没想到这一查,除了查到夏家和凤天岚的小动作,还一路查到纪芳身上,他这才晓得自己赚到什么。 接下来,夏尚书画虎不成反类犬,他学着凤天磷的马屁法,把二皇子仁民爱物的品性到处传扬。 凤天岚没有多少功绩,因此需要造假,只可惜他们没有纪芳帮忙操刀,又没有事实根据可以参考,因此传出来的故事破绽百出,幼稚可笑。 不多久,京城里出现一群专门嘲笑二皇子的士子。 有个写过无数广告企划的纪芳,士子们造假的故事更精彩,更有可看性,他们用椰揄的口气,——攻破抱凤天岚大腿的鬼话,在两股谣言的相互攻讦中,凤天岚的名声越炒越高,只是毁举参半。 纪芳不介意往二皇子的牛皮里充气,她耐心等待,等牛皮吹破,鬼魅现形! 再画一个叉叉,凤天磷看着正在运气的上官檠,再叹一口气。 他们摔下山崖已经两个月,阿檠代他受了一剑,那一剑从后肩透到前胸,他以为阿檠活不了了,没想到他能撑过来。 两人的运气不错,摔下来的山谷虽然很深,深得让人无法顺利离开,但谷底的温度显然比山上温暖许多,至少在寒冬的季节里不见半点雪珠子。 比底有一汪清澈湖水,提供了他们足够的水源,鸟兽鱼类充足,野果到处长,连药材也不缺乏,这些东西让他们顺利活了下来。 只是那一剑太深,上官檠足足养上三十天才勉强能够到处走动。 生活过得很克难,手边唯一的工具是那柄从上官檠身上拔下来的剑,不过凤天磷还是暗暗高兴,和自己一起掉下来的是阿檠,而不是娇滴滴、什么都不会做,只会哭着抓狂的傻女人。 从山上摔下来,他们的衣服被砾石割成一道道破布,无法蔽体。 身为男人,这辈子他还没拿过针线,却为了怕被冻死,跑去猎兔子、磨骨针、剥兽皮制衣,在缝兽皮时,那个娘娘腔的动作看得上官檠满脸的感激,他却觉得羞愤欲绝。 凤天磷咬牙对苍天怒控——我不是女人! 看着他的悲愤,上官檠笑得歪倒,纪芳说的对,凤天磷有些幼稚。 他们的胡子已经盖住大半张脸,虽然有利剑可以刮,但那柄剑太锋利,不想肉痛,刮的次数便少了。 发绳早就绷断,他们的头发凌乱得像野人,现在走出去肯定没人能认出他们,只是……“阿檠,我们还走得出去吗?” 上官檠收敛气息,慢慢张开眼睛,他看一眼柴火上的烤鱼,回答,“吃过鱼,我们再去找路吧!” “这个山谷才多大,都找过几回了,哪有出路?唉,我看,我们真的要在这里终老了。” 也好,这样很公平,他得不到纪芳,阿檠也得不到,兄弟本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总没阿檠一个人幸福,他却寂寞孤独的理儿。 “不会的。”上官梨回答得笃定。 他不能在这里终老,因为有个打算用十年、二十年青春等待自己的女子,正殷殷期盼着他的归期,他不能辜负。 不会、不会、不会……凤天磷斜了眉,同样的话他说过,可哪次成真?难道那个算命的说的“不如归去,清风伴明月”指的就是他的下半辈子要在这里听风望月?没错!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清风和明月。 苦中作乐,他把烤熟的鱼递给上官檠,恶意地讽了句,“我很开心,陪我终老的是阿檠。” 以为自己听不出来他在幸灾乐祸,凤三在高兴这一路到老陪他的不是纪芳。上官檠不理会他的恶毒,接过鱼,慢慢的吃着。 这时候,他分外想念纪芳的芋圆,甜甜的,很弹牙,让人一口接一口,好像天地间再没有比它更好吃的东西。不对,还有刈包,酒楼做的没有纪芳做得好,想起纪芳不屑地轻嗤道:“刈包就是刈包,什么有容乃大,原来天家人不是无情而是矫情。” 想起她,他忍不住笑开。她的力量很强大,她在身边,他觉得惬意轻松,她不在身边,光是想她,一样幸福自得。 “笑什么?你疯了吗?”凤天磷觑他一眼,在这种处境下,他还能笑得出来? “凤三……” 上官檠“深情款款”、“满满诚意”的声调,听得凤天磷全身起鸡皮疙瘩,带着防备目光瞅着他,阿檠不会是……对他起邪念了吧? “怎样?”他放下鱼,两手握拳,满眼警戒。 “出去后,我帮你打天下,你心里别再惦记着纪芳,好吗?” 出去后?凤天磷当角勾起一抹嘲讽,对自己的。 阿檠究竟哪来的信心,相信他们还出得去?还有……凤天磷一咬牙,道:“那个天下,我不要了。” 出事那天,凤天磷看清楚了,对自己手下留情、被他挑掉蒙面黑布巾的刺客,是舅舅身边得用的幕僚,而第二批对他们痛下杀手的,在坠崖前一刻,他和阿檠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是跟在凤天岚身边的。所以他哪还能继续自欺欺人?那些年的追杀,令他与大皇兄敌对,让他坚信,不争,就会死于非命,没想到算计他的竟是他最信任的人…… 饼去迷迷糊糊、不愿深思的疑问,突然变得清晰。 还以为自己武功高强,次次躲得过追杀,原来那只是夏家促使他对大皇兄偏激、敌视的手段,而自己受重伤被阿檠救进莫宅的那次,是凤天岚的手笔吧。 若是这回他真的死了,矛头必会指向大皇兄,以父皇对自己的宠爱,大皇兄会不会失势?鹬蚌相争,最终得利的是渔夫。 他果然是个傻的,像纪芳说的那样。 “你确定?” “位置还没争到呢,最亲近的人已经在我身上使尽权谋心计,若当真上位,还会有人对我付与真心?孤、寡人……果真是高处不胜寒。” 凤天磷深叹,不要了,他不要过那样的日子,不要所有面对自己的人戴着面具,笑着,只为对他有所求;怒着,只是为演戏,博取他的信任,他痛根这样虚伪的关系。 上官檠瞅他一眼,他明白凤天磷的失落,凤三是个至情至性的男子,或许不善表达感情,但对人常常交付真意,这次,他真是被伤得狠了。 “不要也没关系,我陪着你清风明月,畅游天下。” 凤天磷觑他一眼,反问:“能吗?你可以撇下纪芳?” “我会带上她。”不论走到哪里都带着,她会是他最重要的一部分。 “你未免太自信,她说过的,不与人共事一夫。” “我不会让她与人共事一夫。” 他比纪芳更痛恨共事一夫,若不是共事一夫,贞德娴美的母亲怎会落得悲凉下场? “夏可柔怎么办?” “夏可柔是夏妩玫的计策,是贵妃娘娘的棋子,是夏府的手段,她不是我的妻子。我没动她,是等着看狗咬狗的好戏,也是因为你想要那个位置,我必须要对夏家虚与委蛇,一旦你梦想完成,她……” “你要杀了她?” “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我不会这么做,但我有办法让她自请下堂。”他手上掐着的东西还少了?更甭说她无子、不尊长辈、不敬丈夫,这样的女人可以休上几百次。 第22页 “你都算好了。” “行一步,思百步,这个习惯是在我被莫飞绑走之后开始养成的。”而他会被绑架,拜夏妩玫所赐,这笔帐他会亲手讨回来! 凤天磷凝目相望,他明白阿檠的言下之意。 对这样的朋友,他还能要求更多?对方为了自己所愿,暂且压下仇恨,与他深恶痛绝的人演戏,这样的情谊便是有血缘关系的人都给不起。 “对不起。”凤天磷第一次认错。 “不关你的事。” “你确定没有夏可柔,纪芳就会接纳你?” “会。” 一个字,不多,但他脸上的表情说得太多,他们之间已经心心相印?酸涩冲鼻,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我不明白。”凤天磷叹气,两手枕在脑后,往后仰躺。 “不明白什么?”上官檠也学着他的动作,与他并肩躺下。 “我长得比你好看,身分比你高贵,为什么她选择你?” “不是所有女人都想要一个贵夫。” “她想要的是什么?” “自由,平等,尊严,独立,成就。”她想要的,他会竭尽全力给她。 “女人要那些个东西?她脑子被驴踢了!” 上官檠侧过脸,目光对上凤天磷,莞尔一笑。 “难道……你允她了?” “允了。” “夫为妻纲,你把男人的尊严丢了,往后怎么办?”泼妇最难搞,一个理直气壮的泼妇更是可怕。 “没丢,只是学着尊重女人。” 尊重?这种鬼话谁信,女人就是要压着、治着,逼她们乖乖听话甭使坏。 即使这般压制,像他那姨母都还会使龌龊手段,若是再放任,女人岂不是翻了天? “你知不知道,自由,平等,尊严,独立,成就,意谓着什么?”凤天磷问。 “我知道。” “说得白话一点,就是你玩女人,她就玩男人,你管不得她,她想做啥便做啥,一句话不和,她可以带着孩子转头就走。” “我很清楚。” “那你还……”凤天磷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无奈说道:“兄弟,咱们都是男人,男人的德性我很清楚,实话说一句——行不通的。” 上官檠却笑得眉眼暖暖,回答,“兄弟,咱们都是男人,男人的德性我确实清楚,但不管能不能行得通,我都会尽力试试。” “为什么?”凤天磷不明白了,他喜欢纪芳,但从没把她的一夫一妻论调听进耳里,只想等着造成事实后逼迫她接受,没想到阿檠这么实心眼。 “我不是个好人,返京后,为着咱们的大业也上过青楼,搂过几个相好的,可再次遇见她后,却发觉再好的姑娘抱在怀里也觉得没味儿。我也想过要别过头,不想她、不理她,可心头偏偏像有千万只虫子啃着似的,她不痛不痒,我痛苦难当,你说气不气人?” “果然气人。” “我想,既然已经气了,也就不怕再气些,所以应下她想要的。” “你不怕以后,万一她一个不满意带孩子跑掉?” “怕,怕得要死,所以我会竭尽全力,不让这种情况发生。凤三,看在我为你受下一剑的分上,退两步,行不?别的男人是在妻子和母亲中间选边站,我是被迫要在你和纪芳当中择一人,我不希望这样。” “如果我非要你选呢?” “别为难我。” 凤天磷恨恨瞪着他,没出息的家伙。“你都要抢走我喜欢的女人了,凭什么我不能为难你?说,你选谁!” 上官檠皱眉,却在此刻想起纪芳念过的歪诗。“自由诚可贵,朋友价更高,若为爱情故,两者皆可抛。凤三,我不想抛弃我们之间的情谊,放手,好吗?” 凤天磷倒抽口大气,该死的臭家伙,居然不留半点情面,就这样说出来? “做为男人,我很想臭骂你一顿,做为情敌,我想等着看好戏,看你可以憋到几时!对不起,我等着,我不放手!”他讲得咬牙切齿,也不晓得自己是在气纪芳还是阿檠。 朋友多年,上官檠怎能不知,他愤怒的口气背后藏着什么。“你还惦记着她?” “对,我就是要一直惦记她。”凤天磷非要他为难到底。 “你打算惦记到几时?” “不知道。” “你这样,着实让我为难。” “为难就对了,从越县初见她时,我就惦记着她,你让我放手,我也很为难。” 凤天磷从这么早就喜欢纪芳了?上官檠始料未及,他苦笑道:“王府里有两个厉害的,王府外有个虎视耽耽的,偏偏喜欢的那个,要求还特别多,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 “你自找的。” “是我自找的,但我以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是你自己说的,自由诚可贵,朋友价更高,若为爱情故,两者皆可抛。我心里不爽,怎么能让你太爽?” “你这是想两败俱伤?”上官檠睨他。 “不,我想要有祸同当。” “没有其他法子可解?说说道理行不?” “男人不讲道理的,男人习惯在拳头上见真章。” “要不……打一场?谁输了,谁退出?” “你身上还有伤。”凤天磷斜眼看他,他也不相信阿檠输了会说话算话,他的性子再固执不过,他想要的就会一路执着到底。 “我不介意吃亏。”他只介意有人对纪芳虎视眈眈。 “行,你都不怕死了,我怕啥!” 说着,凤天磷跃起身,上官檠还没站稳,他一拳头便打了过去。 比底食物富饶,两人都攒了一身力气,被困在这里都怀着一股怨气呢,于是这一架成了宣泄口。 两人打得天昏地暗,从洞里打到洞外,从中午打到黄昏,两人脸上、身上瘀青斑斑,全身酸痛得喊不出声,却是谁也不肯先歇手。 一招接过一招,两人都使尽全力,直到再也榨不出半分力气了,他们再度躺回草地上。 “如果没受伤,我会蠃你。” “哼,自傲。” 上宫檠勾起漂亮的嘴角,“纪芳喜欢我的自傲。” “呸,她还喜欢你的臭屁。”真不知道那女人哪来那么多稀奇古怪的词儿。 他笑得更欢了,回答,“对,她也喜欢我的臭屁。” 看着一脸乌青的男人,说着甜得腻人的话语,这一刹,凤无磷有些羡慕。仰头,望羞星空,他第一次发现,从谷底穿上去,星星这样美丽。 第十四章天道循环(1) 身子好利索了,上官檠哪还坐得住,两个多月、七十几天,这么久没对儿子说话,不晓得他会不会忘记自己? 扔下鱼骨头,手往身上抹两下,他好洁的习惯在这里全数舍弃。“我要去找路,你去吗?” “我不去,你能把我丢在这里?”凤天磷没好气地回应,他把最后一口鱼肉挑进嘴里,跟着上官檠出了山洞。 两人绕着湖走一圈,四周的山壁长满藤蔓,同样的一条路,他们已经走过无数回。上官檠一面走,一面用手中的木棍撩开山壁上的藤蔓。 走着、走着,木棍突然刺了个空。“凤三!”他喊住走在前头的凤天磷。 “怎么样?”凤天磷回头问。 “这里好像有洞。” 也许只是个和他们容身之处相似的山洞,凤天磷没抱多大的希望,却还是往回走,他举剑割开挡在洞前的藤蔓,弯往里头探去。“好像很深。” “进去看看?”上官檠问。 “行。” 两人折回住了近三个月的山洞,把几根扎好的火把拢在一块儿,找了割成条状的兽皮将火把绑在身上,留下两根,一人各持一根,火把藉着洞里的火堆点了火,之后来到新找到的那个山洞,一前一后的进去了。 罢进去的山洞有点窄,高度只到两人胸口,必须弯着腰往前走,约莫百步后,洞渐渐宽阔,高度变高,两人可以直着身子走,不过洞里潮湿,地面微滑,若不是穿着上官檠编的草鞋,这一路上两人不知要摔过几跤。 第23页 没有交谈,他们专心地走着,两人都有武功底子,因此走过数个时辰、换过两次火把,也不觉得累。 上官檠问:“饿吗?” “男子汉一天不吃,算什么?” “休息一下吧,养足力气再往前走。” “行。” 对着火光,找一块干地,两人席地闭目休息,这一坐才发现真累了,不多久呼吸慢慢变得沉重,两人睡着了。 他们都没有注意,插在一旁的火把熄灭,周遭一片漆黑。 “阿檠。”凤天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在。”上官檠迅速清醒,张开眼睛,这一张开……惊呆了,数不清的萤火虫在身边飞舞,一闪一闪的,美不胜收。 他见过萤火虫,但从来没看过这么多萤火虫聚集在一起。 “好美,对不?”凤天磷问。“嗯。”他点点头,惊讶得说不出话。 这一刻,他多希望纪芳在自己身边,她说过的,电影里最浪漫的场最,是男人为女人收集萤火虫,放在帐子里,随着一闪一闪的光芒,爱情也一闪一闪的亮着。 目光追逐着飞舞的萤火虫,他揉揉眼睛,是他看错了吗?墙壁上先是出现一小块青绿色的光芒,只见那片光越来越大,直到在山壁上形成一块白色的画幕。 凤天磷问:“那是什么?” “不知道。” 男子走进画幕里,不少人从电脑前抬起头,向他打招呼,“jovi早。” “早。” 他快步走到纪芳桌前,对她说:“fang,今天中午之前把‘天凉水’的企划放在我桌上。” “好。” “你家小老板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不过这次和厂商窗口见面,应该会谈满久的。”这可是一整年的广告费,能不一块钱、一块钱,十块钱、十块钱的慢慢敲? 不过纪芳对她家的刻薄小老板深具信心,如果没把对方的肉咬一大块下来,他是不会甘心回来的。 “你line他一下,不管他多晚回台北,都让他去一趟君悦。” “是。”她应下话后问:“大老板,还有别的事交代吗?” “我今天很忙,帮我叫一杯……” 她接口,“无糖去冰珍女乃?” jovi笑了,点点头,眉弯眼弯的,笑得纪芳小鹿乱撞。 看着画幕,上官檠心湖起伏不定,几乎是第一眼,他就认出那是纪芳经常挂在嘴边的二十一世纪。 强烈的直觉告诉他,fang就是纪芳,虽说fang长得不像纪芳,却有一双纪芳的眼睛,有纪芳说话的口气、纪芳的表情,以及……纪芳的暗恋心情。 最让他讶异的是,那个叫jovi的男人是自己啊,不仅仅是完全相同的长相,不光光是似曾相识的习惯,更因为他可以感受到大老板对小职员的不规则心跳。 比起萤幕上,更多的画面冲进上官檠的脑海——jovi一本正经地对纪芳下指令,却在她不注意时偷偷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打着公文,一不小心就把她的名字也敲上去。 fb上,为了加她好友,他把整个公司的员工都加进去,空降部队的自己因此赢得亲民的善喾…… 他想起来了,从进办公室看到她的第一眼起,他便喜欢上她了。 喜欢她的油条、她的痞,喜欢她面对小老板强大的压力时恭敬顺从、奴颜婢膝,巴结讨好的表情口气,可爱度破表。 他也喜欢她阳奉阴违,做出一堆令人发指的坏事情,沾沾自喜,还以为小老板没看见,殊不知自己的举动全落在小老板眼里,引得他恨又气,又忍不住想要对她做出更多的挑衅。 她常说自己是老二性格,表面看起来再合礼规矩不过,其实就是个大反骨,但是不反骨,又怎么能做出与众不同的企划? 老板和小老板一样喜欢她,只是大老板用欣赏赞美,小老板用挑衅来表达。 那些过往,比萤幕上的镜头速度更快,争先恐后地挤进上官檠的脑袋里。 于是他明白了,她在梦中喊的大老板是自己,她想保存那份暗恋情事,所以为儿子取名jovi。 迎亲队伍中的初遇,她痴迷的眼光,痴迷地看着的是大老板而非上官檠。 他兴奋、他开心,从没这样幸福过,因为她对他的专注爱情,因为她喜欢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这一刻他想施展轻功奔跑、跳跃,想要大喊大叫。 天!真是太好了,他们之间的缘分已经经历千百年? 情得偿,爱得愿,千年姻缘,晁准透露了他和纪芳的结局。 阴雨绵绵,九份老街上依旧热闹喧扰,熙来攘往的游客把观光区挤得水泄不通。纪芳买了一碗芋圆,皱着眉头,找不到一块可以挡雨的地方,她不想吃芋圆雨水汤啊。 她无奈抬头望天,这时,出现一把伞为她遮去雨幕。 是大老板!大老板对她笑,笑得她心跳加速、血压狂飙,只能回望,做不出其他动作。 “这个……好吃吗?” “嗯,要试试吗?” “好。”他张开嘴巴,等着她喂。 纪芳吓一大跳,脑子没反应过来。他干脆拿过她的汤匙,自动舀起芋圆,吃进嘴里。“味道很好,我不知道这种东西这么好吃,你不吃吗?” 吃?用同一根汤匙?吃同一碗芋圆,她隐约觉得不妥,但是鬼使神差地,她喂了自己一口,他又张嘴,她只好也喂他一口。 明明没有什么好笑的事,可两个人看着彼此,细嚼嘴里q弹的芋圆,笑得一脸甜蜜,好像这世间再没有这样有趣的事。 远远地,jason看着伞下的两个人,嫉妒心起,他快步走到jovi身边,拍上他的背,问:“jovi,要不要去黄金博物馆走走?” “可以。” “我的车子在那边,坐我的车?” “好。”jovi转头,邀请纪芳,“要不要一起坐?” 纪芳偷偷吐了吐舌头,小心翼翼地瞄了小老板一眼,脸上装出乖乖牌样,讨好地回答,“好啊!” “好什么好?我的车子不坐笨蛋,连“邂逅”的专案都提不出来,你没坐在电脑前面拚命,还敢参加员工旅游?!” jason的丹凤眼瞪向她,瞪得纪芳缩脖子缩头,把自己缩进大老板身后。 “别这么凶,把你的员工吓跑,可就再也找不到这么耐操的。” “她有种辞职,我明天就在办公室开party,少一个笨蛋,我的老化速度会减缓。” 纪芳咬牙,躲在背后,低声顶嘴,“老化速度和情绪不稳有关系,应该去看更年期门诊。” 她的抱怨离jovi的耳朵很近,他抿唇,强压笑意。“好啦,看在我的面子上,今天放她一天假?”他挺身为她讲话。 两人的亲密让jason觉得碍眼,走到jovi身边,一把将纪芳拉出来,恐吓问道:“明天可不可以把案子交出来?交得出来才可以上车。” 当然……不可以,这么大的案子她接了还没三天呢,他干脆把她去进锅炉里熬汁,看看能不能“控”出好点子。不过,她不想放弃和大老板同车的机会……算了,顶多明天再被骂个狗血淋头,反正淋那么多年,也已经习惯。 扬起笑眉,用力点头,她甜甜地回答,“可以可以可以,绝对可以!” 凤天磷想,jason和自己长得并不像,除了那双丹凤眼,但他就是知道,小老板是自己。因为刻薄的语气,因为刻意的挑衅,也因为jason心底浓浓的醋意。 jason不喜欢纪芳向jovi靠近,不喜欢她光是看着jovi就会流口水的花痴表情,但他无法对交情深厚的jovi发作,只能欺负纪芳。 第24页 这情形很难解释,画幕中的男男女女,奇怪的穿着、奇怪的空间,在那个奇怪的环境里有一堆让人难以理解的东西,但他仍理解了、清楚了,尽避他不知道为什么。 不过,这恰恰解释了为什么纪芳害怕他的丹凤眼,害怕他挑剔人,为什么说他和小老板一模一样。 原来她对他的恶感,是从以前就种下的。 至于她和阿檠之间……她用大老板的名字为儿子取名,她热爱做芋圆,她依旧喜欢他,依旧想要亲近他,也依旧……依旧在看见阿檠时,两颗眼珠子牢牢地黏在他身上。 凤天磷早就输了,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不知道的时代里。 原来轮回是真的,人果然有前世今生,纪芳和阿檠的缘分历经两个生世,没道理在这个重逢的时代里断线。 凤天磷嘲笑自己不自量力,做了傻事情。 画面一幕接过一幕——纪芳对着镜子,用不同声音、不同表情,不断地喊着jovi。 纪芳一有时间就偷偷学jovi转笔,学他在签名底下画“#”记号。 jovi吃了刈包,赞不绝口,纪芳立刻上网google做法,一下班便冲到超市买材料回家,做刈包时,她幻想着他的赞美,笑得满脸白痴。 她不断调整芋圆里地瓜粉或太白粉的比例,企图做出q弹有咬劲的芋圆。 她因为jovi一个不经意的笑,在夜里抱着棉被不断回想,又叫又踢脚,把脸用力蒙住,直到喘不过气。 她是个聪明女人,却为着说不出口的暗恋,做尽蠢事,那些蠢事看得上官檠心头发甜,却看得凤天磷心中涩意阵阵,她竟那样地喜欢jovi。 画幕上持续着纪芳和jovi的小暧昧,直到纪芳因过劳而亡,jovi在无人的楼梯间,抱着头,红了眼,他后悔来不及告 诉纪芳,他喜欢她。 jason也哭了,在厕所里,他不知道哪里做错,为什么会让喜欢的女子避他如蛇蝎? 画面停在两个悲伤的男人身上,白色画幕渐渐淡去颜色,画面不在了,上官檠和凤天磷的目光仍然停在同一个定点上。 沉默在山洞中流窜,他们都感到一股淡淡的哀愁。 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凤天磷问:“你知道的对不对?大老板、小老板,你知道纪芳所有的秘密?” “对。”上官檠不否认。 “在很早以前?” “很早以前。” “怎么知道的?” “先是你的来信让我起疑纪芳并不是莫琇儿,莫琇儿不会下厨,不会画图,更不会写字,我想,是你认错人。然后我再次遇见纪芳,确定她绝对不是莫琇儿,你清楚的,对于逼供,我有两把刷子。”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直觉你会夺走她。” 凤天磷苦笑,这么坦诚啊,坦诚得让人难受。“jason很喜欢纪芳。” “对。” “我觉得,自己是jason。” “我猜出来了。” “你猜得出来纪芳为什么不喜欢jason吗?明明他们相处的时间更久。” “我认为jason用错方法了,才会把人越推越远。”对待女人,要哄、要肯定、要支持、要协助,用逼迫的方法或许能激出她们的潜力,却也会让她们害怕自己、想要远离。“jason有他的骄傲,他觉得欲擒故纵是好方法。” “也许爱情不需要骄傲。” “我没输,纪芳不喜欢我,是因为对jason存了主观偏见,不是我不够好。” 上官檠抿唇,凤三还是不懂,男人女人之间的感情不是较量出来的,而是培养出来的,男人必须对女人不断地好,女人才能够感受到,才能回馈。 但凤三已经受挫了,他不好落井下石,于是附和道:“你没有不好,只是注定的事,难以改变。” 一句注定将两人的对话划下句点,二度相对无言。 第十四章天道循环(2) 时间又经过了多久,仍然不晓得,直到两人发现萤火虫聚集起来,汇成一条银河,向同一个方向流动时。 上官檠灵机一动,猜测道:“萤火虫会不会是在为我们指路?” 指路?指引他们离开困境之路? 只是阿檠的这条路通往纪芳,而相同的路却会让他走向“不如归去,清风伴明月”的未来。带着些许的落寞,凤天磷说:“我们走吧! 两人起身,凤天磷走在前面。 又走过一、两个时辰,走得饥肠辘辘、口干舌躁时,凤天磷终于看见一道光线射入,顿时,萤火虫在他们眼前分散,消失。 “到了!”凤天磷快步朝洞外奔去。 上官檠跟在他身后,加快脚步。终于看见天、看见地,看见林子外头的官道,他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我们竟然走出来了?” “是啊,终于走出来……”凤天磷低声回答。 将近三个月,恍若隔世。 两人对上一眼,上官檠诧异地模一把长到脖子的长须,问:“凤三,咱们的胡子有这么长吗?” “没有……吧?”怎么会突然变成虬髯大奴?他明明记得进山洞前一天才刮过胡子。 挥挥手,算了,这等小事不必太在意,上官檠迫不及待想要见纪芳。“我们快走!” 凤天磷点点头,他也一样迫不及待,离开将近三个月,不晓得凤天岚会做出什么事来?两人向官道奔去,却发现前方不远处有几匹马急驰而来,他们跑到道路中央,大力挥动双臂,这时,他们听见一声惊呼响起——“主子爷在这里!” 那是芷英! 所有人都放弃,所有人都相信他们已死,只有邱师傅不死心,依旧派人到处寻找;只有凤天祁依旧有信心,在他们失踪的那个山头布下重兵。 只是皇帝已下令,为凤天磷立衣冠冢,云贵妃几度昏厥,病得无法下床。 靖王府的丧事早已办妥,夏可柔不愿顶着寡妇的身分,在办丧事之前就办好和离。 她的行事恰恰符合那句话——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 外头多有批评,亲近的人都觉得她蠢,宁可当寡妇,也不该担这个恶名。 直到夏妩玫暴毙一事传出,纪芳才觉得她是个聪明的。 纪芳不愿意生事,只想着等上官檠回京,把所有的事交给他,让他去查、去问,她只需要待在他背后,安安稳稳的生活着就好。 但是,一年过去了,芷英等人走遍大江南北,还是遍寻不着他们。 回不来了,对吗?如果回得来,凤天磷不会放任二皇子为所欲为,重感情的他也不会由着他母妃伤心悲泣,而上官檠……他允诺过的,她还等着他实现诺言,他怎么舍得不回来? 所以,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回不来。 和她一样,回不去亲人身边,回不去二十一世纪,一缕孤魂在这个陌生时空里飘荡。 抹去眼角泪水,她是个不积极的女人,就连哭都不会大鸣大放,让天底下的人都晓得她有多伤心。 可是如今上官檠不在了,没有人为她顶着天,她不得不积极。 于是在夏妩玫的死讯传出后,她出手了,她让邱师傅抓了夏可柔身边的丫头杏花回来,她亲自审讯。 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丫头,大难临头,杏花把主仆之情抛到九霄云外,夏可柔的底全被她给交代出来。 纪芳没猜错,那是个狠心的女人,连亲姑姑都能下得了手,她颇有几分能耐,直拖到离开靖王府那天才替自己出了这口怨气。 她舍了二百两银子,让人在夏妩玫的吃食里下慢性毒药,因此,直到夏妩玫开始出现病征时,她已经离开王府两个月,夏妩玫再厉害也想不到幕后指使者是她。 第25页 若只是这件事,狗咬狗一嘴毛,恶人自有恶人诒,纪芳也不管,但杏花说的另一件事,让她不得不挂心,她知道火灾是夏可柔的杰作,却以为原因出自前往柳叶村的那场争执,没想到在自己毫无所觉时,夏可柔早命人将她的底模了个透。 杏花说:“小姐亲眼看见姑爷和纪姑娘手拉着手,关系不同一般,又查出纪姑娘有对儿女,小姐猜测,纪家宅院肯定是姑爷的外室,一路追查,查到姑爷有不少铺子,小姐气坏了,气姑爷为什么没把铺子交给她打理?为什么要瞒着、藏着,成天装苦装穷?难道都拿去补贴外室了? “偏偏姑爷办皇差不在京城里,若姑爷在,小姐与他闹一闹,问出事实真相,或许小姐不会那么冲动……我现在想起死掉的那些人都害怕得紧。” 杀人放火的凶手被逮,纪宅上下全搬进邱师傅家里,邱师傅出面演了一回大善人,领着徒弟们整理烧毁的园子,对外宣称无人存活,为了把戏演得更加逼真,还买回十几口薄弊。死那么多人,夏可柔这口气出得可够顺?倘若她知道自己没死,接下来还会做什么? 纪芳再明白不过,为了儿子的安全,她必须主动出击。 她与凤天祁定下契约,她助他入主东宫,他帮她铲除夏可柔。 当年,身为新鲜人的纪芳找工作,面试时主考官问:“为什么想进广告业?” 她回答,“除了总统,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影响人类想法的工作是广告,我觉得有趣,所以想做。” 这话让她顺利被录取。 没错,广告最有趣的地方,在于可以,影响人们的看法,她凭着过去的经验,从搜集资料开始做,在明白朝堂动向、厘清官员关系后,她熬夜写下一个又一个企划案。 有故事、有计谋、有策略,每个企划的目的都是在煽动人心。 看着企划案,凤天祁心惊胆颤却也如获至宝,这真是一个弱女子想出来的? 凤天磷的死,令皇帝震怒,就算他不是皇帝属意的接班人,也是皇帝从小疼到大的儿子,他当然想找出幕后黑手。 但那天的事,收拾得太干净,查不出半点证据,皇帝再负再气也找不到凶手,于是凤天祁说服皇帝同意纪芳的计划——计划中,皇帝开始生病。 皇帝不断对外放话,造成许多人的误解,凤天岚误解自己可以取而代之,夏尚书也以为他是最好的傀儡,那些附庸党羽认为这正是建立从龙之功的最好时机。 人张狂便容易暴露出弱点,过度的动作容易透出蛛丝马迹,就这样,八月逼宫,无声无息地展开,却也无声无息地落幕。 凤天岚见逼宫失败,他心有不甘,关起宫门,坐在龙椅上自尽,被人发现时,尸体已经冰冷多时。 禁卫军彻查了二皇子府邸,翻出杀害三皇子、叛乱谋反的证据,牵连甚广。 不少世家大族连夜被铲除,夏家亦不能幸免,族中男子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女子均没入为官奴,九月初,夏可柔于狱中自尽身亡。 一向与夏家联手的靖王府,因为夏妩玫的死、夏可柔的和离,在紧要关头时上官陆选择明哲保身,明令王府上下不可搀和此事。 谁知急功近利的上官庆,满脑子想着此役过后凭着从龙之功就算捞不到宰相之位,好歹能当六部尚书,竟不遵长辈命令,硬是在逼宫中扮演了个要角。 事后,上官庆被判斩首,靖王上官华因教子不严被罢官,顶着个空头爵位在府中养老,尘埃落定,这芳这才令人重起家宅。 十二月,新屋落成,纪芳领着殷茵扣薛婆婆一家搬回原处,薛婆婆已经进京将近一年,这一年,是薛婆婆的时刻劝解才没让纪芳走火入魔。 日子飞也似的过了,转眼又要过年。 生活很辛苦,人在忙的时候可以忽略不少事,然而一旦空下来,那些压着、沉淀着的思绪就会窜出,困扰着人们的心思。 怒芳无法不想起自己无疾而终的爱情,无法不深究为什么自己的爱情运这么差劲? 前世只敢死抱着暗恋的心倩,不敢声张表明,这辈子本以为又要与他失之交臂,没想到他走近、他告白、他承诺,她以为这份爱终于水到渠成,从此幸福快乐,偏偏又是一场镜花水月。她想,她一定在无意间得罪过月下老人。 她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有第三次机会?只晓得……寂寞痛人心。 “小姐,何掌柜来了。”宛儿进屋,顺手收走主子桌上的冷茶。 “请他进来。” 何掌柜进屋,身后跟着小厮,抱着一匣子帐册,他看着纪芳忧郁的目光,心想姑娘又想起爷了。 宛儿送上新茶,领着小厮到外头等侯。 爷临出门前叮嘱,若铺子有什么事,就找纪姑娘寻主意,话没有说得太明白,但他清楚爷对纪站娘的看重,若不是如此,怎么连亲人都不给沾手的生意会交代给纪姑娘? 他本不太清楚理由,是邱师傅一句话点醒梦中人,邱师傅说,沐儿是爷的儿子。 爷有儿子?算算,应该是成亲前的事了。 他不晓得爷在返回京城前有过什么遭遇,但他晓得爷对王府有股解不开的怨恨,或许对爷而言,纪宅才是他的家吧。 爷失踪这段日子,他算是看明白了,未来他们要扶持的,是小小主子。 原本他还有些怀疑,把这么多、这么大的生意交到一个女人手里,行吗?为着那么几分不服气,他故意把生意一古脑儿全交到纪姑娘手里,张口说道:“这是爷交代的。”之后便撂手不管。 纪姑娘吓一大跳,却没有考虑太多,硬把生意给接下来。然而近一年下来,他总算见识了纪始娘的本事,她非但没让铺子关门,营收还增加了两成。 年中,纪姑娘作主买下一家印刷作坊,前些日子又让他多寻几个铺面,打算把书肆开遍天凤王朝。 他本以为纪姑娘担心书印太多,销不出去,特意安慰几句,没想到纪姑娘却回答——“文化能够让一个王朝有底蕴,知识会让国家有力量,我想,这是阿檠愿意为三皇子做的。” 没错,纪芳是这样想的,无法助凤天磷入主东宫,至少助他提升天凤王朝的实力,这样做的话,她想,阿檠会高兴。 反正从前辈子起,她就经常悄悄地做着会让他感到高兴的事,是有点蠢,但她蠢得很幸福,幻想确实是上帝给予人类最好的礼物。 “纪姑娘,年关将至,这些是各家铺子的帐册,还请姑娘过目。” “多谢何掌柜,这一年来,辛苦大家了。” “不辛苦。”何掌柜回答。 包辛苦的是她。邱师傅告诉他,纪姑娘帮着大皇子入主东宫,灭掉朝堂上的魑魅魍魉时,他傻了半刻钟才能够相信,纪姑娘的能耐比他想像中更大。 “红利都分下去了吗?” “是,后天收市前会摆酒宴请各铺子的掌柜和伙计吃饭,谢谢大家一年来的辛劳,姑娘能不能拨空……” “不了,何掌柜代我向大家道声谢吧!” 点点头,何掌柜道:“姑娘要的铺子已经买下十二家,陆陆续续在整理中,明年三月应该可以开业。” “多谢何掌柜费心。” “薛老太太要的铺子也看好了,就在平千街尾,不大,只能摆上四、五张桌子,我想既然只是做点小吃食,应该足以应付。” 纪芳浅笑,这些日子她和殷茵非常忙碌,她忙朝事、忙上官檠的铺子,而殷茵的玩偶铺子已经开了三家,现在忙着开设作坊做童装,把可爱的图案或绣或用布片拼接在衣服上,再过不久,童装铺子就要正式开张。 第26页 殷茵一个人忙不过来,把李莹拉来帮忙,李莹不再当牙婆了,但她挑人的眼光还是很毒,被她选上的人一个个都是好帮手。 两个事业心很强的女人凑在一起,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张阿孝不再自闭,殷茵和他商量过后,借他一笔银子,在童装铺子旁边开了家俱铺子,张家婶娘把殷茵当成大恩人,相处得极好。 没有人知道,般茵和张阿孝之间会不会水到渠成,但两人的感情确实在升温中。 两个当娘的都在忙,这段时间多是薛婆婆和文武师傅在照料玥儿和jovi。 玥儿四岁、jovi两岁多了,有一堆大人陪着教着,各方面发展都比一般孩子强。 薛婆婆年纪大,耐心足,不厌其烦地教他们做人做事的道理。 那日纪芳看见jovi让几个“未来师兄”坐一排,有模有样地学着薛婆婆说道理,萌萌的模样让人忍不住会心一笑。 邱师傅捻着胡子笑说:“虎父无犬子,沐儿将来定有大前途。” 是啊,阿檠可是虎父呢,怎会生出犬子,jovi将来肯定会不同凡响的。 纪芳说,她能负担薛家的吃穿用度,日后给薛婆婆养老、为小喜送嫁,至于张氏,她不是古人,对于守节这种观念不深,眼看张氏和邱师傅之间的默契与和谐,她是乐意促成的。但薛婆婆不允,非亲非故,她不愿意占纪芳便宜,坚持自己开家铺子做营生。 京城铺面那么昂贵,哪是薛婆婆和张氏买或租得起的,可纪芳说不动她们,只好让何掌柜寻间铺子买下,再便宜赁给她们,希望她们做着做着,知道不容易后能歇了这份心思。 “多谢何掌柜。” 何掌柜想了想,迟疑问:“纪姑娘,倘若爷不回来……” 连何掌柜也不抱希望了?越来越多人相信他们已经罹难,怎么办?“我会替他守着这片家业,日后交给他的儿子。”纪芳毫不犹豫回答。 “纪姑娘年纪轻轻……” 这是想套她的意向?不必套呀,她的志向很清楚,她就是个死心眼的女人,从那个时代追到这个时代,从那个空间追到这个空间,明知无望,心里想的不是另起炉灶,而是等待下一次的转换。 “我有儿子了,为母则强,不需再另寻支柱,我也能站得稳。” 纪芳的话像给何掌柜吃了一颗定心丸,他笑答道:“既然如此,年后我再上门,与姑娘商讨扩店大计。”这是主子爷一心想做的,他也想为主子多做些事儿。 “好,何掌柜慢走。” 送走何掌柜,纪芳再度陷入深思。 第十五章姻缘天注定(1) 殷茵脚步凌乱,从外头快步奔向后宅,几次踉跄,差点儿摔倒,幸好芷英扶她一把。“纪芳,你在哪里?” 她躲在角角里,不想见人、不想说话,因为她在生气——对上官檠。 去年,上官檠说要陪他们过除?,他没做到;他说往后每次儿子生病,都要整晚抱着他、哄着他,他没做到;他害怕她带着儿子远走高飞,彻底消失,但……她没有消失,他却消失了。 对于一个说话不算话的男人,她怎么能够不生气? 所以她躲起来生气,她知道今年他依旧要失约,因此气上加气。 她害怕过年,害怕团圆场景,更怕被jovi问:“娘,爹爹呢,怎么还不回来?” 都以为孩子的记忆力只比鱼好一点,但jovi对他爹的印象深刻,他乖觉地知道不能在娘面前提起爹爹,便透过不同的人询问爹爹下落。 这样的体贴让人鼻酸,也令纪芳更生气上官檠。 “纪芳,你快出来,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殷茵走得近了,但纪芳懒得应对,一声叹息,她把自己蜷缩得更紧。 芷英指指几丛竹子后头,殷茵点头,快步跑过去。 看见殷茵的绣花鞋,纪芳用力叹气,把头埋进膝盖里,说:“殷茵,你饶了我吧,我现在在搞自闭。” “行了、行了,等我说完,你想搞多久自闭都行,芷英……” 听见芷英两个字,纪芳身上像装了弹簧似的跳起来,她站直,视线往前探。 没错,前头那个是芷英,黑了点、瘦了点,在外奔波一整年,她终于回来了…… 可,这代表……阿檠死亡确立,毋庸置疑,还是…… 芷英苦笑,她是人,不是鬼,主子需要用那种表情看人吗? “小姐。”她无奈轻唤。 “好消息?坏消息?”纪芳屏着气,不敢吸吐。 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哪有半点平日里的自信?看着脸色憔悴、满目疲惫的纪芳,这一年……她很难过吧? 芷英上前两步,握住她的肩膀,认真说道:“是好消息,主子爷找到了,他与三皇子先进宫,很快就会回来。” 倏地,堵在胸膛那口气消了,她两条腿软得支撑不了躯干,幸而芷英有预备,一把抱住她,才没让她狼狈不堪。 像是不确定似的,纪芳扬起眉,看起来还是很可怜,她小小声问:“你说的主子爷,是我认识的那个吗?” 芷英无奈,有人这样问的吗?“对,是小姐认识的那个。” “是失踪一年,被找回来的那个?叫做上官檠的那个?和jovi有血缘关系的那个?” 她问过一大串,问得芷英哭笑不得。 “对,就是那一个上官檠,不是别人。” 突地,纪芳莫名其妙地慌张起来,像只无头苍蝇似的,东绕西转,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殷茵看不下去,一把拉住她,问:“上官公子还在宫里,你想做什么,慢慢来就行。” “对哦,茵……你说我应该先做芋圆还是做刈包?不对不对,应该先去把自己弄体面一点,也不对,应该先去告诉jovi,他爹爹要回来了……” 说完这句,她撒腿就跑,芷英和殷茵看着她的背影,无言相对。 “这一年里,小姐都这样疯疯癫癫的吗?” “没有,她理智聪明得很,我告诉你,她做了多少事……” 贝起芷英的手,殷茵很高兴,他们一家子终于团圆了。 像作梦似的,上官檠看着纪芳。 她傻傻地端着芋圆等在门口,天那么冷,下着雪的天,热气蒸腾的芋圆早就凉透,可她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自己,彷佛在期盼什么。 他想也不想,快步奔上前,端走芋圆,递给宛儿,拉着她进屋。 萍儿莞尔,替他们把屋门关上。 屋子里,纪芳仰头看着上官檠,像是看不真切似的,伸手抚过他的眉眼鼻唇。 是的,光靠视觉不能确定,得靠触觉来帮忙,才能证实——阿檠真的回来了。 握住她的手,冰凉,不晓得在檐下等了多久,上官檠心疼地裹住它们,柔声道:“对不起,我失约了。” 泪水顺着眼角滑下,纪芳点头摇头、又哭又笑,她得了情绪综合困难症。 “这个除夕,你哪里都不准去,要陪我和沐儿。” 她改变对儿子的称呼,妥协了,只要他回来,什么事她都可以退让。 上官檠注意到了,他笑着将她拢进怀里,也像在确定什么似的,箍得老紧。 “以后每天、每年、每个除夕,我都要陷在你和jovi身边。”他和她一样,只要两人能够在一起,妥协算什么? “要是再次爽约,我就不原谅你。” “这次也别原谅,罚我打我,我一律概括承受。” 噗哧,她笑了,圈住他的腰,埋入他的胸口,她决定把累积了一年的话,说个清楚透亮。“上官檠,我喜欢你,我爱你,非常非常喜欢,非常非常爱,我已经暗恋你两辈子,任后,无论如何我都不松手。” 第27页 幸福瞬间飞入眼中,他勾起她的脸,认真说:“纪芳,我喜欢你,我爱你,非常非常喜欢,非常非常爱,我已经暗恋你两辈子,往后,无论如何我都不松手。” 他模仿着她的话,却也是他的真心话。 “我是说真的。”纪芳打算把“暗恋大老板”的事说给他听,让他别再误会、嫉妒,因为她心底早把他们当成同一个人。 没想到他比她的认真更认真。“我也是说真的。” “嗄?”她一头雾水。 山洞里的事情太过诡异,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无法解释为何山洞一天,人间数月,所以他挑出简单的部分先说。 “这一年辛苦你了,你做得很好,比所有人能够想像的都好。” 凤天祁把她所做的事全告诉他,刚出宫,何掌柜迎接他时,也把她管理铺子的情况讲了,他听着,满心激动。 一个老是自称二货的懒散女子,为了他,逼着自己和极坚强,违反自己的原则,违背自己的信念,他还能要求什么? 不管是前世或今生,她对他的心情,不普改变,他怎能不感激上天对自己的厚爱? “我很厉害,对不对?”她又能油条了。 这样的表情破坏唯美画面,但他喜欢。“比厉害更厉害。” “三皇子回来,发现大势已去,知道大皇子入主东宫有我的手笔,会不会伺机报复?” “不会,他想清楚了,那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他再不受任何人所控。” 纪芳松口气,“你要确定哦,丹凤眼的男人最会记仇。” 上官檠苦笑,即使凤三是情敌,他还是想替他喊一声委屈。“他只是不会表达感情。” “他有感情?不对吧,他是属墨鱼的。”冷血、月复黑型动物。 “往后多相处,你会晓得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上官檠无奈,喜欢了人家两辈子,得到的却是这样的评语,他做人真是“太成功”。 “躲都来不及,还多相处,你当我脑子中风了?” 纪芳笑得让人很想扁,但他喜欢,轻笑两声,又听见纪芳说—— “那个夏可柔……” 目光一凛,神情严肃,双眼冒出熊熊烈火,竟敢对纪芳和沐儿下手?夏可柔应该感激自己死得够早,否则他会令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太子已经告诉我,你做得很好。” “夏妩玫的死是夏可柔下的手……”她把杏花的证词说了。 上官檠一愣,他不知道这出,难道晁准说的天道循环自有公允,指的是这个? 夏妩玫手段阴毒,杀了他母亲害了他,他历劫归来,她还不愿收手,替他定下夏可柔这门亲事,殊不知到头来害人不成反害己,机关算尽反赔上自己性命,第一次,他相信人间还有公道。 就在这一刻,上官檠决定松手了,不再企图毁掉靖王府,不再为难无良的爹,他负欠娘的,终有一日,上苍会教他偿还。 “我开始相信你的话了,为恶者,天罚。” “可我信了你,只有人才可以惩罚恶行,夏家的事我没少使劲儿。”她脸上有罪恶感,若不是想保儿子一世平安,若不是想替阿檠报仇,她也不愿意当那恶人。 上官檠失笑,她是个善良的。“若不是夏可柔放火烧宅子,差点害死纪宅上下,若不是夏妩玫施计,凤天岚推波助澜,害得我与凤三坠谷,你不会动心起念去见大皇子,不会助他一臂之力,更不会管朝堂大事。 “夏可柔、夏妩玫、凤天岚为恶是因,你求自保使计为果,这是天定、天裁,不是你的错。” 几句话,他顺顺当当地抹除她的罪恶感。 “你知不知道夏可柔自请下堂?” “对,所以你不会是小三,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有大皇子为我说项,你等着,再过不久就会有赐婚圣旨下来。” 他以身为凤天磷挡剑,立下大功,皇帝把官位一口气升三级,前途一片看好。 握起纪芳的手,他笑得让人别不开眼,柔柔的声音在她耳畔轻哄,“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带着儿子嫁给我,好吗?” 纪芳点头,再点头,他能够活着,能够不让她再等上一辈子,她愿意妥协所有的事,投进他怀里,圈住他腰际,他没瘦、没黑,不像吃过太多苦头,可若是如此,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这一年,你去了哪里?”她好想念他。 话题兜兜转转,还是绕回这里?上官檠叹气,道:“纪芳,我有奇遇。” “什么奇遇?” “我看到了,广告公司、空降大老板、九份芋圆、无糖去冰珍女乃……我就是你的jovi……” 他这话一出,纪芳瞬间定身。 上官华怒气冲神,他没想到那个不孝子竟敢私自请旨赐婚! 这一年,他过得不顺心如意,心爱的妻子病死,二皇子逼宫,把他最疼爱的儿子也折进去,他被免了官,成了个闲散王爷。 自从自己袭爵,靖王府的气势早已大不如前,现在更是雪上加霜,好不容易檠儿平安返回,他救三皇子有功,皇帝让自己上书给他请封世子,还给檠儿连升三级官位,这是王府多大的荣耀! 赏赐的圣旨下达那天,父亲笑眯双眼说:“我没看错,有檠儿这孩子,靖王府回复荣光有望!” 皇帝的看重,让檠儿顿时成了香饽饽,上门说亲的官媒络绎不绝,他忙了几日,替檠儿相中一门亲事,若亲事谈成,有岳家助力,他的仕途定会一片光明,没想到他竟然连问都不问自己这个父亲一声,迳自求了皇上赐婚。 一个无父无母的商户女,就算替檠儿生下儿子,顶多一顶小轿接进府的事,只要她安安分分的,等世子妃进了门,再许她一个姨娘身分便罢。 没想到檠儿非要娶她为妻,就连大皇子也支持她,这、这哪像个堂堂男子该做的事? “冷静点,檠儿会这么做定有他的理由,等他回来再问清楚。”上官陆看着沉不住气的儿子,一叹,自己怎会把儿子教成这副德性? 不对,他没把儿子教好,也没把孙儿教好,若是他们有檠儿的一半能耐,如今的王府会是这番光景? “还有什么可问的,那个姓纪的,永远甭想进王府大门!”上官华咬牙怒道。 上官陆摇头,还看不清楚啊,檠儿可以不要王府,可是王府不能少了他,这个家得靠他才撑得起来。“皇上已经发话,你还想怎样?” “不行,我得去找那个女人分说分说,如果她肯点头做小,我可以和傅宰相再提提,若傅宰相点头,自会出面向皇帝说情,反正圣旨未下,这门亲事还作不得数。” 上官陆顺了顺白须,皱眉思索,傅家这次,儿子给孙子挑的倒是门好亲事,傅宰相最小的闺女是京城中有名的才女,两家若能结秦晋之好,对檠儿日后确实大有助益。 见父亲迟迟不发话,上官华说道:“父亲,纪芳只是个商户女,恐吓她几句,她定会低头,世子妃哪是她想像中那么好当的?” 这话在理,不过是个商户女,能有多大的见识?扇一耳光再赏颗甜枣,必定会点头应下,可,麻烦的是檠儿啊,那孩子太有主见。 不过,也行,先说动纪芳,他再与檠儿分析讲理,会事半功倍。 “我同你一起去,把庆儿媳妇也带上,女人对女人比较好讲话。” 见父亲点头,上官华松了一口气,傅宰相那里他可以拍胸脯保证过的。 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靖王府的人来时,纪芳、殷茵、薛婆婆、萍儿、宛儿……所有人全聚到大厅里了,不是人多势众,实在是靖王的态度不友善,人人都怕小姐吃亏。 第28页 孙氏身负重责大任,一进入大厅相互见礼后,她上前拉着纪芳的手,亲亲热热地说道:“纪姑娘,今天过来,有一事想与姑娘相商。” “世子妃请说。” “姑娘说错了,王爷已为大伯子请封,现在大伯子才是靖王世子。” 她停下话,观察纪芳的表情,她既不惊也无喜,更没有挖到宝的庆幸样子。 纪芳不接话,孙氏只好自己继续往下说:“这两天公公为世子爷寻到一门亲事,是傅相爷的嫡三女傅紫晴,傅姑娘是个再明理温柔不过的……” 第十五章姻缘天注定(2) 话到这里,满屋子人全都明白了。 上官公子为小姐请求皇帝赐婚,所有人都晓得,这阵子大家起早忙晚的,就是在张罗嫁妆,没想到这会儿靖王爷来这里演这出,目的是什么,想让小姐知难而退? 纪芳还没反应呢,般茵轻笑两声,站到纪芳身边。 她推开孙氏的手,冷笑道:“靖王府只会使这一招吗?接下来会怎么做?我猜猜,应该会毁小姐容貌,逼小姐出京,永远不得见上官公子?哦,不只哦,小姐出京的时候,你们大概还会派几个人在半路上拦截吧,要是能灭口便再好不过……” 没人想到殷茵会这么大胆插话,只见孙氏瞬间苍白了面容,像看见鬼似的指着般茵,结结巴巴道:“你、你是……” “没错,我是殷茵,殷烈将军的女儿,父亲犯事,我没入官府为妓,上官庆初见,惊为天人,为我赔身,把我安置在外面,可靖王府怕我坏了上官庆的名声,便整治得我再翻不了身。” 殷茵一番话惊了在座所有人,纪芳起身,握住殷茵的手,她不知道那个男人原来是上官庆,所以玥儿是jovi的堂姊? 孙氏激动上前,“殷姑娘,对不起,那件事是我对不起你,求求你告诉我,你月复中的胎儿……” “怎么,上官庆死了,需要人继承香火,便想起我的孩子?当时下手怎么没想到这点?二女乃女乃,别把对不起说得这么轻省,如果杀了人一句对不起就可以解决,那么被杀的人多冤。” 那时,下人往她脸上烙铁时,孙氏在场,她不忍看,表现得楚楚可怜,可这样便代表她心软无罪? 夏妩玫毁她容貌,不过是为着让新妇明白,当婆婆的多么偏心于她,当时她若肯出声,自己岂会落得如此下场,更何况她所谓的不忍,谁晓得是不是表演给上官庆看? 孙氏泪如雨下,委屈的模样看得纪芳、殷茵冷笑,女人的眼泪只对男人有效,可惜那个男人不在了。 上官华这会儿听明白了,抢上前急道:“你的意思是,庆儿有后?” 殷茵淡淡一笑,回答,“对不住,那孩子被你们派人杀了。”她的痛,也想让人受一受。 “死了?”孙氏失魂落魄。 失去上官庆,失去世子纪身分,即将嫁进王府的世子纪让她心生恐惧,都说傅小姐贤良,可婆婆不也是贤名在外?贤名在外的她连亲侄女都能下得了手,她怎能不害怕? 认出殷茵那刻,她心头生起希望,以为有个孩子可以倚靠,没想到……死了?她真的只能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殷茵看看孙氏,再看看靖王爷,淡淡微笑,一直等着呢,终于等到让她一吐心中怨气的一天! 夏妩玫死讯传出来的那天,她关上门,喝得酩酊大醉,上官庆死时,她却哭不出来,那个男人曾经对自己好过,可在母亲面前,他便连半句维护的话都不敢说,所托非人,她的怨恨折磨得自己痛不欲生。 “二女乃女乃,你相信因果报应吗?你相信为恶者必得天惩吗?我相信!” 斩钉截铁的话让孙氏再也站立不住,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里。 殷茵的咄咄逼人,让上官华误会此事是孙氏下的手,他想也不想一巴掌打在孙氏脸上,十足的用力,瞬间她的脸高高肿起。 “你这个毒妇!” “不是的,是婆婆派人做的!” “你杀了我上官家的子嗣,还要把脏水往你婆婆身上倒,你这个恶媳!”上官华怒道。 “是真的,婆婆杀的不只是相公的孩子,她杀的人多了,先王妃、世子爷、翠姨娘……” 她每说出一人,上官华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闭嘴!檠儿人好好的,他哪有死?虞氏是病死的,翠姨娘是难产而亡。”他又狠扇她一巴掌。“死性不改,以为死无对证,我就拿你莫可奈何?上官家不需要你这种媳妇,我代庆儿休了你,你马上给我走!” 孙氏被逼急了,索性豁出去,“我没有说谎,是婆婆身边的吴嬷嬷说的,当年她买通人……”她说出昔日旧事,企图证明自己的清白。 “先王妃不是生病而是中毒,她身边的丫头想出府求助,却被婆婆勒死,丢在乱葬冈里。 “翠姨娘临盆之际,婆婆命令产婆,若生出来的是儿子便勒死了,若是女儿便留下一条命,翠姨娘生下儿子,产婆在闷死那婴儿时,翠姨娘急得大叫,产婆怕事情败露,一不做、二不休,剪开产道,捅破子宫,翠姨娘才流血致死。 “那次吴嬷嫂犯了事,被婆婆责骂,被罚停了月银两年,吴嬷嬷再含财不过,少了两年月银气闷不已,黄汤一灌,说出那些陈年往事,媳妇才会知道的,不是死无对证,公公可以随时叫吴嬷嬷过来问……” 听着她的话,上官华崩溃了,他不相信,他的妩玫再温柔贤慧不过,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厅里乱成一片,但上官陆始终未吱声。 打从他进来开始,薛婆婆的眼光便没离开过他。 靶受到一道灼热视线,他转头,两人对视,从此大厅里发生的任何事,都再也分不了彼此的专注。 正一团乱时,上官陆起身,颤巍巍地走到薛婆婆面前,定定望着她的脸,不确定地问了句,“你是……雅儿?”泪水滑下,薛婆婆哽咽转身,急着找纪芳。“玉佩呢?我给你的玉佩呢?” 纪芳倒抽气,她完全忘记这一茬了!“我马上去把玉佩赎回来。” “不必了。”上官陆从怀里拿出玉佩,两行老泪淌下,说:“从它出现的那天起,我每天都在等雅儿出现。” 薛婆婆全身抖得如风中落叶,一声“大哥”,惊动了满屋子人,连上官华和孙氏也停止吵闹,转头过来看着她。 “为什么不回来找大哥?大哥在老家那里留了人。” “我……没有脸。”薛婆婆泣不成声。 “在大哥面前,面子有那么重要吗?”紧握住妹妹的手,他这个骄傲的妹妹呵,真气人。 纪芳坐在大红花轿中,摇摇晃晃的,有点晕。 原来古代新娘得遭受这种苦头,才能成为人妇? 纪芳一叹再叹,这凤冠是为着给新娘子下马威吧?做得这么重,幸好一辈子只戴一次,否则焉能不得颈椎病变? 不过,不能埋怨,为了这场婚礼,不只上官檠,所有人都出了大把力气,她该感激。 没人想到,薛婆婆竟是上官陆失联多年的妹妹上官雅。 那时上官陆尚未封王,只是个六品武官,他长年留守边关,虽然不能经常回京,可是对亲妹姝百般疼爱,立下战功得了什么好东西,都要托人任家里送,兄妹情深,看在谁眼里,都是羡慕。 离京前,他告诉妹妹,“哥哥会努力立功,封侯封王,让我家雅儿嫁得风风光光。” 可惜,她等不及兄长封王侯,在十五岁时偶遇薛靳,薛靳家境贫寒,无父无母,寄居在叔父家中,婶娘苛刻,却没磨平薛靳的志气,他日里帮着做农事,夜里就着萤光苦读。 第29页 当时,她进香时被歹徒所掳,薛靳没有武功,却举着斧头,硬是朝歹徒砍一斧,这才把她救下,从此,她对薛靳上了心。 上官家再普通也是官家,可薛家连一片自己的屋瓦都没有,两家门第相差这么多,上官家怎么肯同意亲事? 然而她一意孤行,非要嫁给薛靳,双亲头痛,匆促间给她定下一门亲事,没想到固执的她竟抛弃富贵,坚持与薛靳双宿双飞。 就这样,她和薛靳成了夫妻,薛靳感激妻子牺牲,勤奋努力,二十五岁考中举人,眼见家中的日子就要好过了,没想到一场瘟疫夺走他的命,留下她与独生儿子相依为命。 含辛茹苦的养大孩子,娶了媳妇,谁知儿子又因病去世,这一生,薛婆婆吃尽苦头却从不抱怨,因为那是她自己选择的命运。 多年来都不敢踏上故里,压根不知道自己大哥如此出息,真的封了王侯,靖王爷呐,多么崇高的地位,她连作梦都不敢想。 只是再次见面,已是白发苍苍,两人不胜唏呼。 那天,纪宅的情况混乱无比,幸而上官檠及时出视,把场面镇住,一番沟通交涉之后,薛婆婆领着媳妇、孙女,随着亲哥哥搬回王府,而上官华恼羞成怒,不检讨自己蠢到被人蒙蔽,反而迁怒孙氏坏了妻子名声,坚持把她送到家庙修行。 上官檠知道玥儿的身分后,说服殷茵为孩子正名,为着玥儿未来着想,她该倚着靖王府这棵大树,但他没强迫般茵搬进王府,因为他知道张阿孝的事。 薛婆婆进府后,运用自己的影响力,说服哥哥接纳纪芳,殷茵也不时带着jovi和玥儿回王府,那么可爱的小人儿谁会不喜欢,上官陆慢慢软化了。 其实依照上官檠的意思,谁在乎他们的想法?不乐意,他就带着纪芳另府别居。 话说得很简单,但是靖王府的八卦已经够多了,实在不需要再添几桩,过去乱就乱了,可未来,撑着王府的是上官檠,纪芳哪舍得因为错误印象妨碍他的未来,所以她坚持公公和祖父必须点头,她才肯嫁。 于是在薛婆婆、玥儿和jovi的齐心合力下,王府里的男人终于点头了。 这边一点头,宫里立刻下旨,纪芳便开始忙着备嫁,这一忙,就是三个月过去。 这场婚礼办得很夸张,依上官华的原话是——这小子是想把王府掏空吗? 上官面言冷笑,只是掏空父亲就该偷笑了,原本他想要的是毁掉,连根基一起拔掉,以告慰母亲在天之灵,纪芳的仁厚,让他饶过王府,是晁准的预言,让他为自己留步余地。 纪芳已经想尽办法减少王府的八卦,但这场婚礼还是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回上官檠娶亲,娶的是商户女,可这商户女不平凡呐。 据说当年上官檠被绑匪抓走,失去了记忆,是她救了上官檠,他才得以活命,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情比金坚,成了亲后,她还替上官檠生了个儿子。 上官檠恢复记忆回到王府后,靖王妃强逼他与夏家结亲,上官檠不肯,夏氏一面派人去追杀商户女,一面安抚上官檠,上官檠都不肯松口,直到一、两个月后,竟听说商户女得疫病死了,他灰心之余,为着家和,这才点头同意与夏家的亲事。 可其实商户女躲过追杀,千里迢迢的进京,但她一度怀疑,上官檠厌弃了自己,以为他有了新欢不要旧爱…… 笔事错综复杂,想知道真相的人,书铺里有话本卖,里头有详尽的故事发展,听说再过不久绘本将会上市,认字不多的读者可以考虑。 消息放出去,经典书苑生意兴隆。 话说回来,若没有商户女在十几年前救下上官檠,上官檠就不能救回皇帝最疼爱的三皇子,皇帝爱屋及乌呐,为他们下旨赐婚,更给了无数赏赐。 所以,新娘子的嫁妆,每一抬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都快赶过嫁公主了,听说还有不少大物件已经提前送进靖王府。 这场传奇性的婚礼,让大家再次想起夏可柔这号人物。 不少人暗叹唏吁,这可不就是印证了那句话——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姻缘天注定,人力难回天啊。 一大一小,两个穿着大红喜袍的男人坐在马背上。 上官檠这是要将儿子的身分给放到明面上,让全天下百姓都晓得,沐儿是他的亲生儿子,不过这种事哪里需要特别说明,两张八成像的脸庞不是父子难道是路人吗? 上官檠领着儿子对周围的人群微笑、挥手,春风得意的模样看得百姓心生羡慕。 有几个见证过当年夏可柔出嫁场景的,低声评论道:“这才是办喜事,几年前到夏府迎亲时,新郎眉间忧愁重重,看得人纠结呐。” “可不是,用了那么多手段,到最后还不是落了个悲惨下场?” “夏家的女儿都不是省心的。” “是啊,世子爷才刚失踪,夏可柔就急着和离,那时候是生是死还不知道呢。” 夏可柔已经死了好一段时日,没想到还有人提起她,可惜,没有一句好话。 凤天磷站在人群中,细细听着,蹙紧眉头,看着马背上的上官檠父子,他们的幸福闪了他的眼,视线往后调去,见到大红的花轿,花轿里头的女子……也一样幸福着吧? 微微的醋、微微的心酸、微微的难受卡在心底。 这时,有人轻点他的后背,他转头,发现竟是晁准!“你……” “随我来。” 凤天磷想也不想的跟上前去。 晁准领着他走出大街,行过小巷,凤天磷走快,他便快,凤天磷走慢,他便慢,两人永远保持着五步距离。 凤天磷是个不服输的,他刻意施展轻功,可是不管怎样,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不曾拉近,他眉头不禁越皱越紧,就在他提气打算纵身飞起时,听见晁准指着自己身后,大喊一声—— “你看!” 他下意识回头,可,怎么会?前面明明是平坦官道,怎会再回头平路成了山谷,他来不及收脚,直直往下坠…… 他,就要死了吗? 全书完 后记:投资未来的幸福 这本书的女主角纪芳是个二货,却是直觉超灵敏的二货,她有才华但不够努力,许是在二十一世纪时拚命过头,死于过劳,因此穿越一遭,非得吃饱睡好,让自己当上几天公主,偏偏她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是勤奋青年,只差没拿着鞭子逼她努力耕田。 这便是我想讲的,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想像很美好,现实却无比残忍。 但,如果“逼迫”自己的是喜欢的那个人、是会不自觉地想为他心甘情愿的那个人,人就会无限制妥协。 所以每个爹妈都希望能够睡到自然醒,却每天都被闹钟摧残,做早餐、送上学、赶上班;所以每个人都想打扮得美美的在高档餐厅喝下午茶,但想到学费,保险费、补习费、房贷、车贷……都还在老板家,只能舍弃下午茶,乖乖加班加到老板爽。 这样辛苦着、忙碌着,然而只要想到喜欢的那个人,便觉得心甘情愿,因为每份辛苦,都是为着投资未来的幸福。 纪芳就是这样,她想自己养小孩,小孩的爹插一脚进来,蚕食鲸吞掉她独立自主的生活,她不乐意,却忍了,因为他是她……喜欢的那个人。 她想当二货,反正身边有钱,可以幸幸福福的当米虫,何乐不为?但喜欢的他失踪了、被害了,她不得不跳出来当诸葛亮,把害他的人害得更惨更惨。 第30页 诸葛亮还有刘备三顾茅庐呢,她有什么呀?她有的不过是一份纯粹的喜欢。 我已经很少写系列书了,但我还是忍不住把这本书里的三皇子凤天磷给拉出来,打算写成另一个故事。 理由很简单——他嘴硬,心却软。 这个男主角的雏形故事来自我一个朋友,他很可爱、很聪明,对人很好,可是啊,嘴巴不松绑,明明就心软,却还要说出硬邦邦的话,让人觉得他任性。 罢认识的时侯,我跟纪芳一样,带着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看着他,在一场风波中,我甚至想着,他呀,这么不懂事,都是成年人了,为什么学不会多替别人着想? 可慢慢地一天天相处下来,才晓得他不是我想像的那样。 凤三就是这样的男子,说着反话,表现出无比霸道,这让他的女主角不晓得怎么同他相处,只是慢慢地时日过去,她看见他的善良,看见他硬硬的外壳下包覆着柔软的心。 这样的人好吃亏哦,不过,跟这样的人当朋友,不吃亏。 因此她爱上他,爱得无法自拔。 你身边也有这样的人吗?请你多观察观察他,也许会有意外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