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养心头宠(上)》 第1页 第一章重活一世认人心(1) 临窗的大炕烧得暖和,金凤娘窝在炕上,靠着捻金丝绣祥云纹的大迎枕,透过窗棂,痴痴地望着院内落满白雪的青石小径。 这样寻常的春日景色,她却看得痴了。 冬月端来小厨房特地熬的川贝山药粥,就瞧见自家三小姐一直望着窗外,心里叹息一声,走过去将剔红圆托盘放在金丝楠木炕几上,低声道:“三小姐,这次的春寒冷进骨子里,您的病才刚有起色,别又受寒了,奴婢替您关了窗子吧?”说着,她瞪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巧月,轻轻地合上窗子。 凤娘没有出声,默默地端起珊瑚红描金五彩花卉碗,拿起托盘上搁着的一支成套的调羹。 已经过五个月了,不是阴曹地府,不是白日作梦,这里是武信侯府,钟鸣鼎食之家,祖母宜阳大长公主喜爱富贵繁华、新鲜明丽的调调,这碗、这调羹,不是杨家素日常用的青花瓷或月白釉。 川贝润肺止咳,山药养胃,是一道药膳粥。 有多少年没被人这般精心伺候着? 冬月伺候凤娘吃了粥,又将一杯温热的清茶放进她手里,让她清口。 凤娘望着茶碗,思绪飘远。 这套黄地墨彩藤萝花鸟图纹的茶盏是官窑新出的,很稀罕,祖母赏了她,她常常用,前世嫁去杨家时也收进箱笼里带过去,不过杨修年见之不喜,他喜爱甜白釉暗纹的,雅气。 后来杨锦年讨要了去,杨修年可没说藤萝花鸟纹的茶碗和他秀色清雅如一首咏莲诗的妹妹不相配。 她有多少像这样鲜艳富丽的小物件,成了杨锦年的囊中物? 凤娘握紧茶碗,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也不了,这一世她不会再事事迎合“良人”的喜好而委屈自己,端淑贤慧到头来是缠绵病榻、抑郁而终,那个“凉人”根本无关痛痒,乐得另娶名门淑媛。 巧月上前接过她的茶碗,冬月则将暖手炉放进她手里。 “二姊如何了?”凤娘眼睛不抬,轻声问道。 “吃了两天药,大好了,有玉姨娘照顾,会没事的。”冬月将毛茸茸的貂氅拉拢好,小心不教她受一点寒气。 凤娘柔滑的青丝落在貂氅的大红水波纹缎面上,更衬得一张娇艳的小脸病态苍白。 “我让包嬷嬷和香月过去探视,这么久还不见回来,一定是二姊又病情反覆。不行,我不放心,我自己去梅香院看看……”她说着便要拉开身上的貂氅,慌得冬月和巧月忙上前阻止,一连声地宽慰。 “这是怎么了?”大长公主由世子夫人陈氏和桂嬷嬷扶着进来。 凤娘记得桂嬷嬷每每去向祖母回禀她的病情,祖母都会亲自来看望她。 别嬷嬷是她八岁时生母病逝,被祖母派过来照顾她的,十分稳重可靠,前世她却偏听偏信二姊金梅娘“语重心长”的话,倚重生母留下的陪房包嬷嬷,把桂嬷嬷当成祖母安插的耳目,做事常避开桂嬷嬷,到了出嫁前,桂嬷嬷自请回祖母身边,没有随她去杨家。 “祖母、大伯母,”凤娘想下地亲迎,桂嬷嬷已快一步扶住她,大长公主随即坐到暖炕上。 凤娘拉住她的手,眼圈泛红,难过地道:“祖母,都是我不好,贪看雪中湖泊苍茫的景色,弄得自己受寒病倒,二姊天天陪着我,也被我过了病气,如今倒要跟我一起吃苦药……祖母,是我每次都连累二姊陪我生病,我对不住二姊,我要去看她……” “胡闹!黄太医没说你病愈,你不准踏出弥春院。” 大长公主一向威严,凤娘闻言不敢再动,却还是一脸忧心忡忡。 见她乖巧,大长公主放软了声音,“你们姊妹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自然深厚,她当姊姊的照顾你是本分,你有哪里对不住她,快别说自责的话。” “祖母。”凤娘目中含泪,聆听祖母的教诲如闻仙乐,她以前怎么就听不进去呢?总是怪祖母和大伯母太看重嫡庶,连累她的好二姊时不时黯伤身世。 每回她偶感风寒,金梅娘一定亲自照顾她,温柔小意,体贴周到。 结果没两天换金梅娘自己咳嗽连连,她往往会避居梅香院,以免再过了病气给旁人,因此她很早便有了温柔贤慧、友爱手足的好名声。 亲切和蔼、温柔平和的二小姐,姿容秀丽,一身才华,写诗作画、下棋弹琴,无一不佳,是个才貌双全、不可多得的佳人,只可惜是庶出,若是从夫人肚里出来,新科状元也配得上。 不知从何时起,武信侯府的下人间有了这样的传言。 凤娘内心苦笑,为前世盲目盲从的自己深深叹息。 “是我糊涂了,总是劳累祖母和大伯母为我操心。”她顺从地低头认错。 大长公主慈爱地模模她的头。 没娘的孩子,又是女孩儿,大长公主总会多怜爱些,尤其凤娘的眉眼神似大长公主,明亮异常的丹凤眼,眼型略微拉长了些,双眸点漆,这么多孙子、孙女中只有她传神地遗传到。 陈氏心里明白,婆婆看重的人就是她的心头好,因此对凤娘态度十分良好,轻笑道:“我们凤娘懂事知礼,心肠又好,一直将二姑娘当成嫡亲的姊姊一样看重。”眼睛朝冬月望去,问道:“包嬷嬷带着香月去多长时间了?” 冬月恭谨回应,“超过一个时辰了,所以三小姐才急起来。” 陈氏心中冷笑。包嬷嬷是前头二太太容氏的陪房,香月是包嬷嬷从陪嫁庄子上挑选进来的,容氏去得早,这些旧人久而久之便另有打算,和玉姨娘走在一块了。也只有这位从小被捧着、哄着长大的三小姐不明就里,聪明面孔笨肚肠,总有一天被人当枪使还替人数银票。 大长公主闻言不悦,“黄太医没提二丫头的病加重了,包嬷嬷放着自己的主子不服侍,和香月躲懒去,这是欺凤丫头好性子?” 凤娘连忙柔柔地为包嬷嬷和香月求情,“祖母,是我让她们去的,二姊的女乃娘早已出府,一直羡慕我身边有包嬷嬷这样贴心的老人,这些年包嬷嬷也把二姊看得重,不因她是姨娘生的便低看一眼,所以我才让包嬷嬷过去照看一二……”说得急了,她掩口咳嗽起来,怕过了病气给祖母,连忙转过身子去。 “你这个傻丫头!”大长公主心疼地给她拍背。 陈氏见状,忙命人端上热茶,满脸慈爱地喂她喝水。 在大长公主和陈氏眼里,凤娘就是个直脾气的傻姐儿,喜欢谁都是掏心掏肺,往好了说是重感情,往坏了说是容易被有心人利用。 金梅娘从来教人捉不到错处,大长公主总不能说姊妹情深不对,便直指屋里服侍的人不尽心,“梅娘屋里也有一个教养嬷嬷、两个大丫头、三个小丫头,这么多人还伺候不好二姑娘,是该罚一罚。” 陈氏忙应下,“媳妇这就派人去梅香院,看是哪个贱婢偷懒耍滑,没尽心服侍二姑娘,一定重重惩罚。” 凤娘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金夏王朝元徽三十二年二月初,冬寒未散,春暖迟迟,偶有新绿抽芽,又不时寒风凛冽。金凤娘于包嬷嬷跟香月的陪同下,故意在寒气逼人的花园深处的静心湖边散步,把自己弄病,因为金梅娘巧妙地引导她,让她待继母跟着父亲回京述职时,不给继母磕头行礼,好给出身皇商的继母提个醒——侯府嫡女比商家的女儿尊贵一百倍。 她怕父亲与祖父母会怪罪她失礼,因此最好的法子便是病倒在床。不曾想,这一病她差点呜呼哀哉。 第2页 如果她没有重生回来,仍像前世一样常常让包嬷嬷偷偷倒药,之后便会久病不愈,体质变得偏寒,甚至在嫁人后只生一女便无法再受孕。 她生而尊贵,却教一位庶姊玩弄于股掌之间,着实可笑又可悲。 凤娘的祖母宜阳大长公主是先帝幼妹,当今元徽帝的姑母,下嫁当时还是世子的武信侯。已去世的老侯爷十分识时务,明白皇帝是在为太子铺路,所以主动解了兵权,退出朝堂斗争,藉此保住全族荣华。 尚了大长公主的武将,如同被朝廷招安,猛虎剪去利爪,只能另谋出路。 元徽帝继位后,对武信侯多加重用,先任山东都转运盐使司,再转任浙江盐运使,二十多年下来,挣下了极丰厚的家产,武信侯府这才称得上富贵双全。 宜阳大长公主育有三子一女,小儿子夭折,长子金书凡乃武信侯世子,和嫡妻陈氏生了二子一女,大爷金永德,大小姐金翠娘,和三爷金永智,另有庶子女各两名,年纪尚小。次子金书良和元配容氏生下一子一女,二爷金永祯、三小姐金凤娘,还有庶出二小姐金梅娘。 容氏六年前病逝,金书良的续弦高氏跟着他去武昌任知府,只带了金永祯同往,因为要督促他的课业,而两个女儿则留在侯府由大长公主和陈氏教养。 金书良是大长公主和武信侯的骄傲,自幼聪慧好学,二十岁即考中进士,是勋贵子弟中的异数,教大长公主十分有面子,瞅瞅,贵族儿郎可不全是混吃等死的草包。 凤娘八岁丧母,加上母亲生前体弱多病,所以一直由年长一岁的金梅娘陪伴长大。 第一章重活一世认人心(2) 金梅娘的生母玉姨娘是容氏的陪嫁丫鬟红玉,生下女儿便抬成玉姨娘,母女俩是一路货色,长得漂亮又会讨人欢心,虽然在大长公主的铁腕治家下,侍妾、通房均掀不起风浪,但前世金梅娘却将凤娘的心思掌握七八,让凤娘对她几乎是言听计从。 凤娘性情直率,有点鲁莽,没有母亲在身边教导,耳根子软,容易受人左右。金梅娘身为姊姊,却尊她是嫡女,处处谦让,时时关爱照拂,“贴心姊姊”的角色演得真诚到位,总能引着凤娘心无防备地照着自己想要的方向走。 除了一件事,前世金凤娘嫁给了元徽三十年的探花郎杨修年,那是金梅娘一心恋慕的才子,她完全不知情,反而十分同情二姊被祖母许配给名声不佳的浪荡子——忠毅伯府二房的庶出长孙柳震。 数年后,新帝登基,柳震不知何故远赴四川,从此音讯全无,无人知其生死。 金梅娘年纪轻轻便过着寡妇的生活,如花美貌却命薄如斯,凤娘怜她在忠毅伯府生活不易,包嬷嬷也常鼓吹她接金梅娘到杨府小住,至少杨修年的小妾们不敢在客人面前闹腾,因此凤娘十分喜欢金梅娘来陪伴她。 唯独她的稚女宝儿不喜欢,排斥亲近金梅娘,她还责备宝儿不懂事。 直到有一年中秋月圆之夜,她无意间目睹杨修年和金梅娘暗诉情衷,遗憾两人的有缘无分,向来冷淡知礼的杨修年对着金梅娘满是怜惜倾慕,还说她“美得像一首诗,却命薄如一阙伤心词,多么令人哀恸”。 凤娘如遭雷击,目眦欲裂,气恨亲姊姊的背叛、无耻、失德,怒骂杨修年是斯文败类、衣冠禽兽、不知廉耻…… 杨修年却义正词严地驳斥他与心地高洁的梅娘之间是发乎情止乎礼,清清白白的,不准她一个无知的蠢妇坏了杨家百年的清誉。 无知的蠢妇?杨家百年的清誉?呵呵! 杨修年从此冷落她,不再踏进她的房门。 当时正逢大长公主去世,且拜金梅娘所赐,她与继母形同陌路,亲哥哥又去外地赴任,她等于没娘家可依仗,杨母趁机以她无子为由,夺了她的管家权,由杨母的外甥女余英荷余姨娘主持中馈。 她从此深居简出,心灰意冷,不时缠绵病榻,一直撑到宝儿出嫁,她抑郁而终时不到三十五,杨修年当时正要进入内阁,成为金夏王朝最年轻的阁老。 “小姐,先喝盏金丝蜜枣茶暖胃,奴婢再服侍您梳头。”冬月温柔细语。 屋里的花瓶中插着新剪的两枝红梅,暗香袭人。 凤娘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她受了一场大罪,终于见好了。 五天前,金书良回京述职,高氏、金永祯,还有凤娘那不满两岁的小弟弟一道进京,合家团圆,自有一番热闹。 凤娘规规矩矩地给三年未见的父亲和继母磕头见礼,身姿纤弱,却叩拜如仪。 金书良十分欣慰地不住颔首,高氏则先是微怔,随即满心欢喜,亲手扶起凤娘,关爱地问她的病可大好了,吩咐身边的嬷嬷开箱笼取出血燕,给她补身子。 凤娘这才知,原来跟继母相处并不难,做足礼数便可。 有谁不喜欢被人敬重?夫妻本一体,她待继母有礼,也等于尊敬父亲。 前世她拖着“病体”去给继母磕头,结果见礼时昏倒了,使得继母被祖母冷待数月,继母怎么可能不生芥蒂?可笑的是,她私底下还得了二姊的“赞扬”,两人一起取笑继母一回府便吃瘪,得意自己的苦肉计成功。 像这样的小计谋、小手段做得多了,无怪乎前世她出嫁后继母便对她不闻不问,若不是后来被杨修年厌弃,偏居一隅受尽冷遇,也不会慢慢想通人生的道理。 世人皆疑后娘坏,殊不知许多前妻的儿女根本不把继母当长辈看待。 印象中,继母不曾做下伤害他们兄妹的阴毒坏事,这一世凤娘决定和继母好好相处,无法亲如母女,也能一派和谐,相信祖母看在眼里也会高兴。 金梅娘倒好,出风头了,见她逐渐病愈,索性自己上演苦肉计,见礼时不但姗姗来迟,还是由两名大丫鬟秋月、秋霞左右扶着,一副强撑着娇弱病体的样子进正厅,一下跪便摇摇晃晃地晕倒了。 金书良和高氏目瞪口呆,有谁拿刀子逼“重病”的二姑娘来见礼不成? 金永祯别过头,和凤娘眨了眨眼。 凤娘死死抿着唇,才没有不合时宜地笑出来。 很多看似不显眼的小事,都是经过岁月的薰陶冶炼,受够了现实生活的不如意和磨难教训,蓦然回首,心思才慢慢地澄明敞亮,领悟到自己当初有多糊涂、多不懂事。 老天爷怜惜她活得糊里糊涂,所以让她重活一次,让她看清事实。 金梅娘可不是,为了让生母玉姨娘重获父亲欢心,让继母吃瘪丢脸是必要的,既然哄骗不了嫡女上阵,梅娘自问也是父亲的爱女、祖母眼里乖巧的孙女,所以决定牺牲自己,拚着几天不吃药,果然病情加重晕倒了。 厅堂里一阵混乱,忙派人将金梅娘送回梅香院,又是召太医,又是敲打下人。 大长公主果然震怒了。 如今凤娘可以理解她的心情,儿子赴外地任官,将两名孙女托付给她,结果儿子、媳妇一到家,金梅娘就因重病晕倒,这不是直指她老人家没照顾好孙女吗? 陈氏接收到婆婆冷厉的目光,一个激灵。 她操持侯府中馈,居然没照顾好二姑娘,有失职之嫌。不对呀,之前黄太医说了,二姑娘的病情比三姑娘轻微,怎么会是二姑娘晕? 陈氏雷厉风行地查下去,才知晓金梅娘根本就没喝药。 由于生病的人不好处罚,她只能拿金梅娘屋里的下人开刀,打发的打发、罚月俸的罚月俸。 第3页 玉姨娘被金书良禁足一个月,气她尽教些邪门歪道,误了好女儿。 金梅娘病得头晕目眩,过了两天才明白自己偷鸡不着蚀把米。 若是换凤娘晕倒在高氏面前,结果大不相同,大长公主会心疼嫡孙女为了做足礼数,给一个皇商出身的填房媳妇行礼,强撑着病弱的躯体,可怜见的,这媳妇就这么没眼色,不会免了凤娘行大礼吗?商家女到底不如书香贵女大气有雅量! 这便是嫡庶有别,重要时刻壁垒分明。 平时大长公主待几位孙女一样好,承欢膝下,她都喜欢。长公主让身边的嬷嬷教了春、夏、秋、冬四婢,两年前将春月给了长孙金永德,夏月给了长孙女金翠娘,秋月给了金梅娘,冬月则给了凤娘。 长孙是宗子,三位亭亭玉立的孙女是武信侯府联姻的好苗子,为了家族繁荣兴盛,大长公主对于长相好、资质好的孙子孙女都会另眼相看。 金梅娘以为自己是不同的,毕竟祖母跟对待嫡出的孙子女一样,将秋月给了她,殊不知嫡庶的差别还是这么明显。 多么痛的领悟啊!凤娘相信她的好二姊会更加黯然神伤自己的庶出身分。 梅香院里除了两名大丫鬟秋月、秋霞没被赶出府去,其余屋里伺候的下人全换了。 凤娘趁机“姊妹情深”地将包嬷嬷和香月送给二姊使唤,大长公主知道后直夸她“也懂得体贴人了”,凤娘则笑吟吟地回说:“都是相处惯了的旧人,服侍我和服侍二姊都会一样尽心。” 纵然包嬷嬷哭着不舍凤娘,也只能收拾包袱和香月搬到梅香院去。 连自己的女乃嬷嬷都舍得送人,弥春院的下人们对凤娘有了新的认识。 斑氏见她屋里少了个丫鬟,试探地问道“道:“我身边有两个能记帐打算盘的丫头,凤姐儿有需要,便挑一个去吧。”不是有心安插耳目啊,别误会。 凤娘欣然接受,挑了年纪小的丁香。 手脚伶俐、女红又好的丫头容易找,会算帐的丫头则少见,这可是个人才啊,高氏不愧是有着家学渊源。若是从前,凤娘会觉得这样的继母俗不可耐,可嫁人后操持中馈才会明白,一本烂帐会让人想哭。 或许是她释出了善意,高氏心情好,出手更大方,让人搬了一个紫檀嵌螺钿花鸟人物的百宝箱进弥春院。 百宝箱也就是首饰箱,约两尺见方,正面门两开,内安抽屉数个,正面雕有人物、树木、楼台、花卉、虫鸟,品相好,做工精细,嵌以珊瑚蜜蜡、金银宝石、玳瑁螺钿……即使凤娘见多了好物件,也禁不住丹凤眼眯成一条漂亮的弧线。 “真漂亮啊!” 凤娘投桃报李,着手准备给小弟弟手绘《三字经》的画本,这是十年后才从江南流行至京城的儿童绘画读物,她不介意先画出来嘉惠自家小弟。 待用过早膳,去给长辈请安后回来,她画了两张图,心里想着要不要着色呢?小孩子会喜欢有颜色的画本才是,反正家里也不缺颜料。 近午的阳光洒进来,凤娘的端丽小脸如薄胎细瓷般莹白光洁,微垂的眼眸专注于纸上,画得兴起,会微微扬起唇角,恬静柔美得好似花瓶里的红梅,不张扬,悄然绽放自己的美丽。 在一旁服侍的冬月和桂嬷嬷都觉得她大病一场之后,性情有些变了,遇事沉稳许多,不再风风火火地替二小姐出头,懂得分辨好坏了,她们心里不知多高兴。 冬月笑了一下,“小姐画得生动有趣,连奴婢这般只识几个大字的人也看懂了其中含意,六爷日后开蒙,必定爱不释手。”她真心认为这样的三小姐才符合高门嫡女的教养,不再一味盲从二小姐的嘤嘤泣诉,唯恐继母会欺负陷害前妻子女,反而显得自己小肚鸡肠,倒不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何苦杞人忧天? 二小姐自己是庶出,总想将姨娘那一套手段教给三小姐,偏生包嬷嬷还在一旁鼓舞,她和桂嬷嬷是后来者,三小姐不听劝,她们也没法子,只消没闹出大乱子,当家的大长公主也没心力多管。如今可好了,三小姐自己想通了。 金凤娘放下画笔,扬眸笑道:“我们二房以前只有哥哥一人承嗣,太少了点,母亲能多添几个弟弟,很好。” 第二章此生拒嫁负心郎(1) “妹妹能想通,看开一点,我就放心了。” 织锦的厚实门帘被撩开,金永祯走了进来,十六岁的少年秀才眉目英俊,皮肤白皙,眉宇间的书卷气像极了金书良。 “哥哥来了,说要送我的暖玉棋子可找出来了?”凤娘上前行礼寒暄,一开口就要东西,亲亲热热的。 金永祯没理会给他行礼的丫鬟们,牵了妹妹的手一起坐到暖炕上,见她穿着银红裹金丝的夹袄,温润的小手也不凉,心中十分满意。 “喏,给你。”他让身后自己的丫鬟将一个红木匣子放在炕几上。 凤娘抚着匣子,感动地心弦揪紧,“谢谢你,哥,我很喜欢。”哥哥有好东西都舍得给她,前世他出京任地方官,他们有六、七年不曾见面,可他每年都会派人进杨府送节礼给她问安,她才没有早早地“暴病身亡”。 “自家兄妹,无须客气。”金永祯笑望着她,“三年不见妹妹,不想妹妹大有长进,心宽了,人也聪明通达,不再钻牛角尖,我放心了。” 凤娘垂下眼,一时不敢与他对到眼。 饼去是她教哥哥为难了,若是高氏真心想使坏,哥哥必然会站出来挡在她前头,有任何阴谋算计,哥哥都敢在父亲和祖父母面前挑明了抗争,教鬼伎俩无所遁形。 他们兄妹是元配嫡出,父亲或许会偏心娇宠继妻幼子,但祖父母不会,何况后来事实证明,父亲很看重长子。更重要的一点是,高氏一直以来都安分守己,她却由着二姊撺掇,处处瞧继母不顺眼,哥哥护着她也不是,不护着她也不是,无怪乎会左右为难。 “哥,过去是我不懂事,你别怪我。” 金永祯露出温和的笑容,言语透着心疼,“妹妹年纪小,性子又直,遇事不会深思熟虑,所以身边服侍的人更要好好挑选。能尽忠于妹妹,事事为妹妹着想,不教妹妹出差错,才是好的。”他随父亲赴武昌上任,最担心的便是妹妹被养歪了。 “我大病一场,想通了许多事,所以才将包嬷嬷和香月送给二姊使唤啊。” 金永祯一听便明白,过去无论他怎么暗示,她总是二姊姊、二姊姊的亲昵呼唤,如今只叫二姊。 他淡淡地笑了,嫡庶有别,再好的姊妹情也隔着一层纱。庶出的儿女若说不嫉妒嫡出的,那简直不正常。 金梅娘表现得太完美,生母是丫头出身的妾,她在长辈面前却从不自怜,温柔好学,勤恳大方,表现得不卑不亢,即使穿着打扮不如嫡出的华美,她照样微笑着乐观面对,还在贵女圈中有了小小的才名。 为什么她能如此?只要有露脸的机会,金梅娘都紧紧跟在凤娘身侧,凤娘又待她亲亲热热的,谁都知晓她们姊妹情深,无形中也将金梅娘当嫡女看待。 而今金梅娘及笄,说亲时自然会论出身,无法再冒充嫡出,金永祯因此有点担心她会闹出么蛾子,教凤娘吃闷亏。 冬月端茶上来,他挥挥手,她便将屋里人全带下去,自己守在房门外。 “哥哥要跟我说什么秘密?”凤娘俏皮地眨眨眼。 金永祯微微一笑,“不论我告诉你什么,你都需心平气和,不可急躁。”若她还是以往的鲁直脾气,他觉得不告诉她才是对她好,但现在她改变了,他待她的方式自然也要跟着变动。 第4页 “有哥哥在身边,我心里异常踏实,天塌下来也不急躁,我保证。” 见她眉目生辉,望着自己时竟似有着成年人的睿智,金永祯微微讶异,随之又感到欣喜,想着没有父兄在身边护着,妹妹大有长进啊。 他缓缓开口,“妹妹觉得……静王如何?” 凤娘心头一震,这话题转得太快,大有深意。 当今元徽帝子嗣多,活到十五岁成亲封王的皇子有六人,先皇后嫡出的大皇子被立为太子,九皇子静王与太子一母同胞,但先皇后生九皇子时血崩薨逝,帝后感情深厚,皇帝因此对九皇子十分冷淡,在他十岁时便封他为“静王”,让他出宫建府,可知有多不待见他。 静王,静王,安静克己地当一位混吃等死的闲王。 想法很美妙,现实很残酷。天王老子是咱爹,下任皇帝是咱哥,十岁的小王爷能安分守己吗?就算他想安分,他身边的狐群狗党也安分不了。 本来已立储君,百官当安心勤于王事,但随着诸王成年,元徽帝渐老,朝中风起云涌,争权夺利的情况越来越激烈。 三皇子封为秦王,是阮贵妃所出,母家是赫赫有名的西北战将定国公府。朝臣两次请封阮贵妃为后,若不是元徽帝顶得住压力,秦王的地位便压过太子了。 即使如此,随着秦王办事干练的名声传出,羽翼渐渐丰满,又有五皇子容郡王、六皇子诚王左右追随,朝臣们私底下开始分成太子派、秦王派。 只有七皇子楚郡王,母家卑微,一直跟着静王混,算是太子一派了。 表面上静王是京中恶霸,见天挑事惹祸,但他却对宜阳大长公主这位姑祖母十分敬重,每年大长公主的寿宴,他必亲自到贺,连同太子的贺礼一并奉上。太子不便做的,他可以做。 谁都不是傻瓜,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有太子顺利登基称帝,静王才有可能平安富贵至寿终正寝,换了秦王或诚王上位,必容不下嫡出的皇子,因此静王自然要为自己、为太子多拉助力。 凤娘知晓前生事,但不知今生是否有异变,什么也不敢多说。 “二哥哥,”她正经地称呼金永祯,眼中稳稳有明灭的光影,“桂嬷嬷说我这回大病,昏迷了两天两夜,我自个儿倒没感觉,我……一直跟娘亲在一起,娘亲对我说,静王是潜龙在野,得罪谁都不可以得罪他,也不要妄想攀龙附凤,平安是福。” 金永祯听完脸色煞白,惊疑不定地问:“娘亲托梦给你?” “嗯,娘亲告诉我的,我也不太懂,二哥哥懂吗?” 金永祯不敢多想,心如漂流于海中的浮木,忽上忽下,好半晌才沉静下来,直觉太子地位稳固,静王无声誉又无建树,这太不可能。 他猛地闭上眼睛,又睁开来,问道:“妹妹可有告诉旁人?” 凤娘肯定地摇头,“那是我们的娘亲,我只告诉亲哥哥。” 见妹妹的神情真挚娇弱,想来不会欺骗他,他松了一口大气,并道:“皇家之事,不宜宣之于口,至于攀龙附凤,祖母向来避之唯恐不及,妹妹无须担心。”他们家是不会与皇子结亲的。 “那就好。”凤娘秀丽的眉目舒展,光彩夺目。 金永祯喝了半盏茶,思及自己前来的目的,他的亲妹妹又美又纯良,该许配给地位清贵、人口又简单的人家,日子才能过得舒心。 “妹妹是娘亲的心头肉,娘亲有没有悄悄透露,谁是妹妹的良配?”屋里没其他人,他半开玩笑地问。 这是一个契机!凤娘垂眸低声道:“娘亲没说这个,娘亲只说……杨探花不是良配,杨探花心里喜欢的是二姊。” “你……你说什么?!”金永祯大惊失色,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妹妹不可能知道家里的长辈正准备将她许配给杨修年,娘亲托梦是真的! 大前年春闱放榜,杨修年高中一甲第三名,被点为探花。杨家是百年清贵世家,杨修年的祖父曾为帝师,父亲是进士,不料英年早逝,祖父也因独子病逝而忧伤过度,第二年跟着去了。 人丁凋零的杨家三代单传,杨修年只有一个妹妹杨锦年,人口简单,嫁过去没有兄弟争产、妯娌纷争的麻烦,这般良人,又有功名,多少闺秀想嫁过去。 杨家是忠君派,跟宜阳大长公主和武信侯一样只效忠皇帝,太子是储君,杨修年毫无疑问是站在太子这边的。静王替太子出面作冰人,为杨修年求娶金家的闺女,因金翠娘已订亲,求的便是金梅娘或金凤娘。 要命的是,静王还买一送一,他从小玩到大的狐朋狗友之一,忠毅伯的庶出长孙柳震都老大不小了还娶不上妻子,静王替他急了,索性也替他求大长公主作主。 金家的闺女可没有多到可以随意许人的地步,然而大长公主从深宫中出来,眼光毒辣,非到万不得已,她不想开罪静王,便想着,罢了,罢了,凤丫头是嫡女,许配给杨探花不算委屈;二丫头是庶女,嫁入忠毅伯府也算有福了,庶女配庶孙,谁也别嫌弃谁。 两位姑娘皆是金书良的闺女,早在两个月前,大长公主便去信武昌说明此事,金书良得知后曾向金永祯透露过,因此金永祯心里有数,但府里除了他和陈氏,其他人并不知情。 如今婚事尚未定下来,若传出去有碍姑娘闺誉,大长公主更不可能教孙女知晓。 金永祯陷入思考中,想着自家娘亲托梦给妹妹的内容,杨修年心仪金梅娘,这是何时发生的事? 金梅娘果然出了么蛾子,竟暗中情挑杨修年,这有可能吗?祖母治家很严,姑娘们均循规蹈矩,如何能避人耳目与外男有私情? “梦里的事真能作准吗?这几日我左思右想,暗自琢磨。二姊平日与我同进同出,何时有机会倾心于杨探花?”凤娘的声音一句一句地轻落在屋里,轻如风拂,却奇异地带有一种诱惑力,“后来我才想到,去年祖母寿宴,静王带了几位世家子弟一起来拜寿,其中便有杨探花。祖母教我们兄妹拜见静王,大家还在静心湖畔的醉月亭和临渊阁作诗比赛,男一组,女一组,男的由杨探花拔得头筹,女的由二姊赢得才女之名。 “我自己不会作诗,林乡侯府、程翰林府的小姐办诗会,我没去,二姊去了,我听她说杨探花的妹妹杨锦年也喜欢作画填词,吟诗弹琴,她们相处得宛如姊妹。” 第二章此生拒嫁负心郎(2) 金永祯俊秀的脸上露出一抹厌恶,一口气闷在胸口。 原来是有人牵线搭桥。 金夏王朝的男女大防没有前朝那样严酷,不会不小心见一面、碰撞在一起就非君不嫁,但世家大族均自持身分,男女私相授受是丑事。既然是丑事,能压下去便压下去,压不下去就要将丑事美化成天作之合。 想作官就不能不通俗务,金书良一直将金永祯带在身边教育,因此他不是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他聪明好学,敏锐机警,很快便明白这事的严重性。 “妹妹坦诚待我,我不能不为妹妹着想。掐灭丝丝情苗并不难,妹妹这般才貌人品,杨探花勉强配得上。”难道要他眼睁睁看着妹妹许配给柳震那种货色? 凤娘明白这不难,要杜绝金梅娘的情意很简单,杨修年自持清高,不太可能娶庶女为妻,必然要有个身分相符的妻子,但她为什么要便宜他们,让他们能在正妻背后浓情密意?得不到的永远是最美的,一辈子珍藏于心田,时时回味,一旦逮着机会便眉目传情,倾诉情衷,却又谨守礼法,不致越雷池一步,多么凄美动人的爱呀! 第5页 呸!难不成她要再一次忍受这样的屈辱? 是的,屈辱,他们没有明面上伤害她,却教她饱受屈辱。 她并非心肠狠辣之人,做不来激烈的报复行径,相反地,她乐于“以德报怨”,成全这对前世的苦命鸳鸯。 金永祯看着妹妹一双点漆般的眸子沉静如湖,神情比雪花还冷,不像是个十四岁的少女,不由得呆愣半晌,暗道妹妹莫不是大受到打击了? 他回神后唤道:“凤娘?” 凤娘深深地望着他,“哥,这世上我最不想欺骗的人是你,因此我可以不害臊地对你说出心里话。我讨厌杨修年,非常讨厌!”她略带嘲讽地笑了一下,“身分地位高,前程远大,乃国之栋梁,那又如何?跟我有什么关系?一个无情的丈夫,足以教妻子心灰意冷,活得了无生趣,痛苦得如坠阿鼻地狱。” 金永祯惊道:“妹妹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凤娘想了一下才慢慢地道:“哥,我在梦里梦见的事,如果是在警示我呢?哥,与其最终后悔,陷入不可挽回的地步,不如成全二姊这位有缘人。” 金永祯眉头紧蹙,定定地望着她,心里翻江倒海般涌动。妹妹的话句句落在他心坎上,听着那柔和的嗓音,他的心不知何故一阵酸楚。 凤娘是他的逆鳞,他见不得她受委屈。 忽然间,有人高声道:“二小姐来了。” 冬月亲自掀起帘子,只见金梅娘拿了两枝红梅,从外面走进来。 她病体才略好,还需丫鬟扶着走路,就急着来看望最最亲密的妹妹,真是温柔贴心的好姊姊。 凤娘连忙让她坐下,冬月则接过她手中的红梅枝。 金梅娘不忘先向金永祯行礼问好,似乎连屈膝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脸色如雪,越发显得她脆弱如一朵琉璃花,不小心就会碰碎,让人不得不心生爱怜。 既美丽又大方,既柔弱又坚强,清美灵秀,宛如雪中的寒梅,令人心生仰慕,不自觉便会放下心里的防线。 “二妹快别多礼了,自家兄妹无须如此。”金永祯说得体贴,眼中却闪现一丝厌烦与不耐。 以前他只觉得跟神采飞扬的凤娘相比,金梅娘的处处示弱有点小家子气,如今看来,这分明是从姨娘那里学来的作派。 金梅娘在秋月的搀扶下坐定,以为金永祯会心疼地扶她一把,没想到他却没有,不免失望。 她生平最渴望的便是将父兄的疼爱与关注全夺过来,然后嫁得比金凤娘要好。 迅速将自己的小心思藏好,金梅娘巴掌大的小脸挂着诚挚的担忧,“几日不见凤妹妹,心里十分挂念,想着妹妹素来喜欢我院子里的红梅,所以我折了两枝来……”眼尾扫到一旁的花瓶正插着新剪的红梅,顿时诧异。 “多谢二姊关怀,本来二姊的病比我重,应该我去看你才好,只不过祖母发话,让我们姊妹各自养着,免得互相影响,一个好了,一个又病了。”凤娘扯了下唇角。 二姊就喜欢时不时展现自己的“爱心”,自己病得半死还心心念念着妹妹,妹妹病好了却不去探望一直对她关爱有加的姊姊,这妹妹该有多无情啊! 金梅娘被堵得胸口发闷,这是怪她拖着病体来别人屋里过病气?不会的,凤娘一向直性子,只是陈述祖母说的话而巳。 她想到此来的目的,抬起头,泪眼盈盈。“凤妹妹屋里的红梅是包嬷嬷送来的吧?这包嬷嬷虽不是妹妹的女乃娘,却从妹妹出生就管着妹妹屋里的大小事,算是你的女乃嬷嬷,向来把你看得比眼珠子还重要。 “妹妹看重我,将包嬷嬷和香月送给我使唤,我心里承妹妹的情,只是……这香月倒也罢了,包嬷嬷却每三句话就提一次妹妹的事,对妹妹的不舍之情和忠心耿耿令我动容,我心想……妹妹还是让包嬷嬷回来吧。” 把我看得比眼珠子还重要,却由着我去湖边吹冷风受冻大病一场?凤娘脸上的笑容蒙上一层阴影,越想心中越凉,过去的她真是太纯善无邪了。 将一条蜀绣并蒂莲花的帕子捏得皱皱的,凤娘脸色不变,尚未开口,金永祯已重重将茶碗搁在几案上。 金梅娘见状心中一跳,轻抬了眼,不忘眉目带愁,泪光点点,轻声唤道:“二哥哥?” 金永祯面无表情,声音淡淡的,“三年没见,二妹依然似水做的人儿,动不动便哭鼻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日后嫁为人妻、做人儿媳时还这样可怎么好?” 动不动便眼含着一泡泪,楚楚可怜的样子或许有男人爱看,但有哪个婆婆吃这一套?不说你是丧门星就算客气了。 金梅娘嘴角翕了翕,声若蚊蝇鸣叫,“我只是想替包嬷嬷求情,毕竟她待凤妹妹一片忠心,又没犯什么大错,一心想回凤妹妹身边服侍,所以我才……”说话时,她眉宇间闪过一丝愤然。 她当然不会在那些贵女、命妇面前故作可怜,但他不是亲哥哥吗?人家杨锦年不止一次夸耀,杨修年温柔宽厚,待亲妹妹是千好万好,舍不得她掉一滴眼泪。 这等好男儿,包括父兄,不都是偏怜柔弱女子吗? 金永祯神色一沉,“二妹这话是什么意思?正因为包嬷嬷伺主忠诚,没犯过什么大错,凤儿才好心将包嬷嬷派去梅香院服侍二妹,瞧中的也是包嬷嬷是个老好人,不会因二妹是庶女而拿乔。 “这事祖母和大伯母、母亲都同意,怎么二妹今日却来向凤儿哭诉包嬷嬷一心想回来,不愿服侍你?看来这老货也是个捧高踩低的,瞧不上二妹是庶出,真不是个好东西,奴大欺主,今日我作主,打发包嬷嬷到田庄养老去!” 金梅娘大惊失色,她的话中含意是金凤娘对待自幼服侍她的包嬷嬷太严苛,说送人便送人,不免伤了忠仆的心。但从金永祯口中说出来,全是包嬷嬷的不是,只愿服侍嫡女,没将庶女放在眼里,一口一个庶出的,这是在打她的脸啊! 虽然大家都晓得她是庶女,但谁会明晃晃地指出来?武信侯府的庶女能与一般人家的庶女一样吗?她身上一样流着宜阳大长公主的皇室血脉。 金梅娘心中恼怒,却不敢表露出来,她够聪明也够冷静,明白自己如今的地位还没有随意发怒的资格,微低下头,双眉轻权,双眸含水凝雾,“我求你了,二哥哥,千万别将包嬷嬷打发到田庄去,她只是割舍不下对凤妹妹的感情,你这不是教我好心办坏事吗?凤妹妹,你也替包嬷嬷求情求情吧!”看你有多无情,也不怕寒了下人们的心? 凤娘轻声笑道:“二姊和包嬷嬷的感情真好,一早包嬷嬷剪了红梅送来,满口称赞二姊御下宽和,如今二姊前前后后为包嬷嬷说了几车的好话,可见主仆之间也是讲缘分的。”她笑望着金永祯,眸海深深含蕴着温情,“哥哥就大发慈悲,让包嬷嬷继续伺候二姊吧。” 金永祯自然不会扫了凤娘的面子,却对金梅娘一副怒其不争的口吻道:“二妹御下宽和也需有个分寸,奴才就是奴才,哪有教奴才挑主子的道理?包嬷嬷若是再有二心,她和她的家人全发卖出去。”一锤定音。 金梅娘心中一凛,知道今日讨不好去,很快告辞回梅香院休养。 凤娘看着兄长,笑容慢慢绽放。 第三章庶姊私会被发现(1) 宜阳大长公主的生辰在三月二十六,世家贵族在度过漫长的寒冬之后,都喜欢在春光正好的三月办春宴,热闹一下兼联系情谊。 第6页 因不是大寿,大长公主决定与春宴一起办,一大早武信侯府门前便车水马龙,衣香鬓影,冠盖云集。 凤娘跟着兄弟姊妹给袓母拜寿后,一转眼便不见了金梅娘的身影,悄声问大堂嫂宋氏,宋氏回说金梅娘不小心被茶水溅了裙子,回房更衣。 真老套!凤娘心里嘀咕一句,思及一件往事,悄悄回了后院。 重生之后她一直在想,前世柳震娶了貌美多娇的金梅娘,以金梅娘柔情似水的做作劲儿,很容易收服男人心才是,柳震又不是木头,怎会在新皇登基不久便远赴四川,抛下娇妻,从此人间蒸发。 不是意外身亡,而是音讯全无,生死不知,为什么? 成亲几载,金梅娘一直无孕,饱受夫家白眼,如今想来,会不会是柳震的手笔? 若真如此,柳震有何理由行违背常理之事? 难不成…… 凤娘慢慢行至太湖石假山旁,再走过去便可以看到远处建在静心湖上的临渊阁。 今日的安排是小姐们可以在静心湖上泛舟,也可在临渊阁吟诗作乐。 去年爱玩乐的静王领一票公子、少爷在湖畔附近的醉月亭赋诗唱和,今年,静王不意外地也领了一票人过来,看来静王很在意杨修年和柳震是否能成为大长公主的孙女婿,想拍案定案。 回想前世包嬷嬷和香月紧跟在她身旁服侍,巧妙地让她远离太湖石假山,现在想来,肯定有问题。只有家里人知晓,假山底下个如涵洞般的过道,因里面阴冷,就算是仆妇,没人壮胆也不愿单独穿越涵洞,但是如果有人在那里密会呢? 凤娘毫不犹豫地朝假山走去,一步、两步、三步…… 丙不其然,有人窜出来挡住她的去路。 年约二十岁的柳震,浓眉大眼,长相周正,据说长得像行伍出身的老忠毅伯,与生得如清风朗月的俊美探花郎完全不同典型。 金凤娘懂了,姐儿爱俏,自诩才女的金梅娘喜欢才子佳人的结局,自然难以心悦从武的丈夫,而柳震也不是笨蛋,成亲前便察觉金梅娘与杨修年有私情,所以前世才会冷落、厌弃金梅娘。 凤娘心中一动,更加确定假山里的是杨修年和金梅娘,但她明白柳震不敢坏了静王的布局。 她规矩地朝他行个福礼,开门见山道与“柳大公子,我的好二姊与杨探花情投意合,若能抓个现行,正好成全他们。” 柳震闻言不由愕然。他想过无数的可能性,也想好要如何阻止她走进假山,就要没想过她会想直接抓奸……不,私情。 柳震不禁仔细打量这位十之八九会许配杨修年的金家三小姐,眉目如画,如海棠花般娇绝,穿着一身芙蓉色梅鹊纹对襟小祆,下着五色锦彩绣罗裙,当中隐隐夹着银丝,一晃眼恍若五彩祥云飞起。这匹五色锦,宫里只有二十匹,赏赐大长公主最多三匹,如今穿在金凤娘身上,足见其多受宠。这位受宠的娇娇女可知,若嫁不成杨修年,便要嫁给他这个忠毅伯府的庶孙? 静王不会允许自己的盘算落空,所以她还是装傻比较好。杨修年出身清贵世族,又是探花郎,一个庶女的爱慕之情算得了什么? “柳大公子不愿成人之美?”凤娘站在满目繁华的花园里,却掩不住内心的冰冷。 她死也不愿意嫁给杨修年! “哼,”柳震冷嗤,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凤凰不嫁探花郎,甘愿嫁乌鸦?” 凤娘望着他一脸怒其不争的表情,心中一暖。 金夏王朝的嫡庶有云泥之别,柳震自幼顽劣不羁,但其实心肠是好的,竟会把自己比作乌鸦,提醒她别做错选择。 凤娘觉得有趣,朝他眨了眨眼睛,“英雄莫论出身,乌鸦也能变凤凰。” 柳震望着她明亮的眸子闪烁着璀璨的光芒,如骄阳般美得令人目眩,他突然间想到了家中暖房里养的那株叫夺翠的稀世牡丹,心房一颤。 这位三小姐的意思是她不介意嫁给一个无功名的庶孙?他有这么幸运吗? 柳震有些感动,又不敢当真。 杨修年那样清冷俊美的男子,月复有诗书气自华,气质温润,前程明朗,许多名门贵小女芳心暗许,她当真没看在眼里?不会心如小鹿乱撞? 侯府的嫡孙女低嫁是会遭人耻笑的,她果真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凤娘淡淡地笑了笑,望向假山的目光冷漠如霜。“柳大公子,机会稍纵即逝,没有勇气迎着逆风而上的男子,我瞧不起。” 曾经饱受冷讽,站在富贵繁华之外,才能看清这俗世中什么是值得追求的?什么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她嘴角讥诮的笑容没有激怒柳震,他反而莞尔道:“三小姐,凤凰委屈嫁乌鸦,少说得被人明嘲暗讽许多年,我这不是替你委屈吗?”他看似散漫不羁,内心自有一股傲气,不会要一个活像他欠了她十万两黄金的妻子。 苞一个“委屈下嫁”的妻子共度一生,他宁可不娶,若是非娶不可,他便娶回家当摆设。 “嫁给伪君子,才会一辈子委屈!”凤娘微微一笑,“过日子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旁人说些闲言碎语或明晃晃的挑衅,我既不会多吃一碗饭,也不会少喝一碗汤,根本无关痛痒。” 柳震差点大笑出来,想到不远处假山里的那对有情人,只能硬生生忍下。 这位凤姑娘真是大出他意料之外。 他阳刚的面容露出温雅自信的笑容,拱手道:“某,柳震,字铁山,若有幸迎娶娇娘,有憋闷,我受着;有好处,都给你。” 凤娘抿唇一笑,并不放在心上。 男人的花言巧语,如春风过耳,听过就忘了吧。 “妹妹!” 金永祯跟着一位年轻男子走来,那男人玉冠束发,天庭饱满,眉眼清俊,身姿昂扬,气质高华,身着宝蓝色镊银丝的暗绣锦袍,腰间悬着一块白玉镂雕龙凤佩、端方如玉又贵气逼人。 凤娘立即蹲身行礼,“见过静王殿下。” 柳震拱手躬身。 静王摆摆手,嘴角含笑,“都起来吧,无须多礼。” 凤娘恭顺地退到金永祯身后,眼前这位龙子凤孙,骄横霸道也好,守礼克己也好,都不过是他的面具之一。她没有任何想法,只是提醒自己别忘了他是货真价实的天家贵胄,是未来的君王。 “三表妹心里想什么呢?这么安静。”静王面色沉稳,扬眉而笑,“临渊阁那边挺热闹的,三表妹还小,过去一起玩玩吧。” 假山里是否有男女躲藏,都不适合她出面,无知是福。 金永祯捏了捏妹妹的小手,示意她听话。 凤娘暗中松了一口气,即使内心很想看杨修年出丑,但也明白现在不是时候,而且由静王亲自撞破杨修年的“好事”,可有趣了。 她乖乖地福身道:“臣女告退。” 静王很满意地微微含首,看着她离去,接着转身望着假山,眉毛一皱,眼角泛起寒意。 第三章庶姊私会被发现(2) 天气日暖,阳光灿烂,映照着满园花树。花枝迎风轻轻摇电,从华美的窗纱望出去,坐在屋里的人只觉得心情舒爽。 今日杨家来下定,杨修年和金梅娘正式订下亲事。 凤娘自重生后,心里压着的一块大石头终于搬开,心情顿时明亮起来。 别嬷嬷亲自下厨做了雪菜女敕鸡煨面、一笼豆腐皮包子和五样小菜,端进屋里给凤娘享用。 自从大长公主的寿宴之后,府里的气氛便十分诡异,大长公主和武信侯在正院大发雷霆,大长公主还砸了一套龙泉窑的珍贵茶盏。 第7页 听说金书凡和陈氏、金书良和高氏、金永德和大女乃女乃、金永祯全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哼一声,哦,金梅娘也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长公主寿辰后,隔没几日,外头便传出杨探花杨修年自己看上了武信侯府二小姐金梅娘的消息,且有意求娶。 杨修年何许人也,京城杨家的家主,门第清贵,但人丁单薄,需要娶一门有力的妻族在仕途上相扶持,身为嫡长房的唯一嫡子,怎么可能娶一名庶女,而且还是丫鬟出身的贱婢所生的庶女? 这全都是因为有假山幽会的流言在底下流传。 本来这世上很难有绝对的秘密,寿宴当日人多眼线也多,静王这尊大神所到之处自然引人注目,即使没胆贴上来,留个心眼关注一下是免不了的,因此静王领着人走进假山,出来时多了一男一女,还是有人瞄到了。 于是慢慢就有流言传说武信侯府二小姐胆子好大,趁着大长公主寿辰当天与杨探花私相授受,有违闺训,丢了侯府的脸面,莫不是以往的贞静娴淑全是装的? 为了武信侯府和杨家的脸面,只好将丑事抹成好事。 但金梅娘惊世骇俗、行为不检点的名声,已烙印在侯府长辈们心中。 今日杨家来下聘,大长公主便指派金书凡夫妇和金书良夫妇出面接待,她老人家进宫和太后唠嗑去了,不管小辈们的事。 这是实打实的不给面子啊!如今大长公主真心不待见那啥“诗书礼仪传世”的杨家。 这几日凤娘轻松地窝在弥春院里发懒,闲来没事便将《三字经》画本绘完,前日已送给高氏。 斑氏心情很复杂,从丈夫口中得知杨修年原是大长公主为凤娘挑中的良婿,没料到被金梅娘截胡,不禁开始担心,那凤娘怎么办?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却栽在庶姊手里。 人心都是偏的,假山私会事件又触犯了读书人的道德底线,金书良对杨修年的印象大坏,果真接将金梅娘和玉姨娘禁足,美其名要女儿绣嫁衣。 凤娘嘴角微翘地笑,想着杨修年再也端不起谪仙形象了,挺好的。 别嬷嬷细观凤娘心情尚好,天天盯着小厨房给她褒汤做菜,自己更不时露两手,就希望她不要受庶姊订亲一事影响。 “请小姐用膳。”桂嬷嬷指挥冬月、巧月摆碗筌,笑吟吟道:“午膳吃点面食开胃,老奴还做了八宝山药糕和酸枣糕给小姐当点心。” 凤娘很捧场,“嬷嬷做的糕点最好吃了。” “小姐喜欢,老奴天天做。” “嬷嬷别累着了。” “不会不会,小姐吃得香,老奴才安心。” 凤娘刚拿起筷子,便听丫鬟报:“二爷过来了。” 她心中微怔,起身相迎。 金永祯大步走进来,见红木六足灵芝纹圆桌上已摆了午膳,笑道:“妹妹这儿果然有好吃的,我来得正是时候。” 冬月赶紧取一副碗筷过来,桂嬷嬷转身出去,小厨房又火速做了素菜卷饼、玉笋蕨菜、水晶肘片送过来,兄妹俩都吃得很香。 凤娘心知哥哥怕她心里难受,特地过来陪她用膳,毕竟底下的人均传开了,杨采花合该匹配嫡出的三小姐才是,是二小姐抢了三小姐的婚事。 金永祯担心妹妹听到流言心里不舒服,更担心她反悔了,但已来不及挽回。 吃完饱,两人坐在罗汉榻上喝茶,丫鬟们收拾好桌面退出去。 凤娘吃着樱挑,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金永祯端起斗彩翠竹纹的茶盏,暗暗松了口气。 凤娘见他总偷偷盯着自己,不禁噗嗤一笑,精致的眉眼明丽昭人。 金永祯也扬起了唇角,“我家凤儿多美啊,杨修年真是没福气。也是,私德不修,凭什么高攀侯府贵女?” 这话听着舒服,凤娘眉眼弯弯,笑着点头。 金永祯想起今早媒人陈夫人的语带玄机,笑道:“那位陈夫人上次过府说亲时,对祖母提起“府上的二小姐温婉贤良、知书达礼,出身又高贵,真是难得的名门闺秀”,祖母当时没接话,今日陈夫人又旧话重提,在伯父伯母、父亲母亲面前又夸了二妹,说:“二小相出身好,人又聪慧识大体”,结果他们只是呵呵笑着谦逊不已,我看陈夫人的脸色阴了阴,只差没挑明了说。” 勋贵家出身的宗子、宗妇哪一个不是人精?话说到点上,一听就明白了。 二小姐出身好,出身高贵?这是反话呢!陈夫人想必是受了杨家所托,指望由大长公主作主将金梅娘记在元配容氏的名下,成为容氏的记名嫡女,面子好看,出身也好了,杨家未来的宗妇至少说出去不会是贱苦生的庶女。 宜阳大长公主心里一阵恶心。杨修年不是不计较出身的清高之辈吗?有种和侯府庶女私相授受,老天看着呢,他就是娶庶女的命! 换了另一户文官门第,生怕跑了探花郎这样的好女婿,不需媒人提醒,便会自觉地将庶女记名成嫡女。 可大长公主是什么人?她岂会将区区一个探花放在眼里。科举三年一次,别以为探花就前途无量,多少没门路、没背景的状元郎在翰林院蹉跎一生。 长公主拧了性子,庶女就是庶女,她不惧杨家,也懒得讨好。 她老人家一辈子顺风顺水,骄傲自负,儿孙不听话,做了出格、有辱门风之事,她直接厌弃他们。 虽然为了家族体面,不教金家其他的女儿一起丢脸,金梅娘私会外男的丑事只能捂住不外传,但她会从此冷落金梅娘。 儿孙不孝不如无!这是大长公主常挂嘴上的老话。 凤娘喝口茶,眼中闪动着柔和的光芒,“昨日我让丁香送些胭脂与香膏给二姊,丁香回来时说,二姊瞧上去气色极佳,喜盈盈地忙着绣嫁衣呢。”说着她微微一笑,“二姊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她是庶女,不为自己拚搏算计一番,哪有好前程?” 好歹是同父的妹妹,若是乖巧听话,金永祯不是狠心的,身为二房长子有义务照顾弟弟、妹妹,日后金梅娘嫁了人,娘家永远会是她的后盾。偏偏她自作聪明,不信父母之命,一心谋求不属于她的姻缘,他对她也冷了心,懒得管她。 金永祯压下心中的不快,冷静地道:“杨家嫡长房三代单传,旁支的叔伯亲族却枝叶蘩茂,入仕的人不少,杨修年这个宗子当得不甚稳当,若非他被点中探花,杨家族长早想让自己的嫡孙当宗子。” 意思是杨家的宗妇若是身分不够尊贵,可压不住杨氏族人,逢年过节、祭祖什么的,七姑、八婶、九姨婆一人刺一句,就够人胸闷气短,两眼发黑。 不过,若是夫婿心疼人,愿意在长辈面前说几句好话维护妻子,旁支族人也不会那么没眼色地去刁难。 凤娘前世以侯府嫡女的身分出嫁,杨氏族人没吱声,大家客客气气的,反而是婆婆、祖母和小泵很难槁。若是丈夫心疼也就罢了,偏偏…… 她不愿再回想,轻轻扭转一下坐姿,海棠红的褙子一衬,映着她明媚的俏脸,恍若海棠花开。 金永祯心里再次叹息,妹妹眉目如画,明艳大气,又是嫡女,这才是世家所要的宗妇啊,杨修年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凤娘掩住眼底的冰寒,轻柔笑道:“二姊生得秀美清雅,仙子似的,又与杨探花情投意合,有杨探花护着她,肯定能把日子过好。” 金永祯直言道:“可是,妹妹,我担心你啊。” 凤娘笑了,“哥哥,人生如梦,福也享得,罪也受得。” 第8页 “你是我妹妹,娘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要我一辈子爱护你,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嫁得不如意,妹妹受罪,我这心会淌血。” “哥,你想多了,祖母疼我,爸也宠我,怎么样也不会让我嫁一个蠢才。”对成亲这事,凤娘早已看淡,没放在心上。 “凤儿甘心低嫁?” “其实低嫁比高嫁好过日子。”瞧瞧继母一个商家女高攀侯府,在祖母和大伯母面前多么小心翼翼啊,这些内宅门道男人可不懂。 金永祯一脸不服气。 “哥哥,你们男子可以走出家门,天高地阔,我们女子一辈子就困在大宅院里,没遇上难缠蛮横的婆婆和妯娌、小泵,日子就好过一半了。” “你不怕闺中密友也嘲笑你嫁得不如庶女?” “是非终日有,不听自然无。” “倒也是,况且嘲笑你的人自然不是朋友。” 凤娘莞尔一笑,如春花般明媚。 金永祯也笑了,“妹妹是个心宽的。” 凤娘笑着颔首,宽慰兄长一片拳拳之心,其实她不过是不在意罢了,曾经心如死水地活着,还有什么看不开的? 第四章金梅娘的婚事(1) 日子悠悠地过,对闺阁女子而言没什么变化。 待金梅娘解了禁足,已到五月中旬,金翠娘要出阁了。 金翠娘前两年便许给广宁伯府的嫡次子沈珞,一百二十抬的嫁妆塞得满满当当,十里红妆,风光大嫁。 金梅娘看得满心嫉妒,侯府嫁庶女的规矩是六十八抬嫁妆,但是她不同,她要嫁入京城杨家当宗妇,她的嫁妆不该比嫡女差太多。 她的婚事有点赶,日子定在十一月初九,她不知道大长公主不耐烦多留她一些时日,还以为是杨家急着娶她回去开枝散叶,镇日春风满面,瞧见凤娘都忍不住抬高下巴,想着有了好姻缘,终于不用再巴结嫡女。 前不久金书良的任命下来,他被调任为山东按察使,带着高氏和幼子走马上任,金梅娘的出嫁事宜自有大长公主和陈氏操办,他完全放心。 金梅娘没有生母的陪嫁给她添妆,侯府公中出一份,金书良又添一份,都交由大长公主安排买田产或店铺。高氏作为继母,大方地添了两套赤金镶宝石和珍珠的头面,和二千两银票压箱。 金永祯今年要参加秋闱,留在府里苦读。 八月初一清晨,大长公主的车驾从武信侯府出来,待卫、随从开道护驾,浩浩荡荡地往普济寺进香,为金永祯祈福。 翠盖珠玉八宝香车里,凤娘用白玉雕八吉祥纹小盅盛了参汤给大长公主,“祖母,您老人家为了二哥秋闱顺利亲自往普济寺上香,二哥和孙女心里万分感动。” “傻孩子,儿孙肯上进,就是对我最大的孝顺。”大长公主喝口参汤,亲昵地道:“你也喝一碗,食盒里还有糕点和果脯。” 凤娘乖乖应了,她喜欢吃福橘饼、桃杏脯、蜜樱桃之类的小食,松子、核挑也爱吃,祖母都会命人备着,底下人瞧在眼里,无人敢欺她没娘亲照应而怠慢她。 上有所好,下必恭迎。身为武信侯府的最高掌权者,大长公主宠爱谁,谁就是尊贵的主子。 爱里私下的流言,大长公主那儿自有耳目报知,这些日子观察下来,只见金梅娘的尾巴快翘上天了,而凤娘一点羡慕、嫉妒的情绪也没有,安稳自在一如平常,她大感欣慰。 嫡女就是嫡女,宠辱不惊,温婉大气。 可惜了,有太子和静王从中搅和,她舍不得将孙女低嫁也不行。 长公主是个爽利人,局势走到这一步也不好再藏着掖着,喝完参汤润喉,便温声道:“孩子,忠毅伯约你祖父喝酒,想为他的长孙柳震求娶你。当然,忠毅伯是个明白人,吾家孙女不嫁白丁,他已经替柳震损了官身,静王也在皇上面前为他美言,皇上已恩赏柳震一个孝陵卫副指使的五品官位,虽然无实权,不用应卯也不用当差,但有官职在身,等闲没人敢看轻。” 凤娘垂下头,像所有乍闻婚事的少女一样无措又羞怯。 看着自己柔白细腻的小手,她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祖母平铺直述地告之她,就表示这亲事她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都得受着。 既然享受了侯府的富贵荣华,必要时就得奉献一生。 “孙女听祖父祖母的。”她很快调整好心态,笑着受了,不给长辈添堵。 “好孩子!”大长公主拍了拍她的手,既欣慰又心疼。 她没说柳震是庶出的,但京中贵女谁不知呢?凤娘从容的态度和眼中流露出的淡泊、真诚,教她更加可惜她家的凤凰要委屈地下嫁乌鸦。 不行,在凤丫头出嫁之前,她要为这件婚事加重筹码,不教凤丫头受委屈。 长公主性子倔强,越是乖顺听话的儿孙,她越是护着、宠着。相反的,倘若和她对着干,她会直接让那人好看。 “凤丫头,祖父、祖母不是老糊涂了,咱们武信侯府也不需要卖女求荣,将你下嫁柳震,在面子上是委屈了些,但只要你懂事不撒泼,日子久了,你会明白内里的好处多多。”她笑望着孙女,别有深意地说道。 凤娘柔顺地点头应道:“祖母别担心,孙女熟读《女诫》、《女则》,明白女子以夫为天,不敢有违闺训。”祖母怕她因为低嫁一名庶子而心存不满,成亲后瞧不起丈夫而生出事端,这样两家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凤娘又不傻,静王看似贪玩无作为,但想到他日后能登基为帝,便足够教她打起精神应对。而柳震能一直跟在静王身边,虽然听闻只是一个纨裤,但谁知逭真假呢? 凤娘直接将他定位成一块硬骨头,不可等闲视之,更别说轻蔑了。 长公主笑容满面,见凤娘懂事、听话,便放心地向她透露更多,“柳震手里经营着福客来酒褛和首饰铺云品斋,还有几家商铺,而这些都不属于忠毅伯府公中所有,若是祖母没猜错,柳震是静王的钱袋之一。”她没说的是,静王的钱袋子应该直通太子的小金库。 凤娘前世掌过家、理过帐,深深明白即使是一品官员,俸禄也不足以支撑一个家族的日常开销和对外应酬的花费。 谁家没有额外收入?官越大,孝敬的人越多,日子自然好过多了。普通官员为何要排家世好、陪嫁丰厚的妻子和媳妇?一切都是为了要活得体面啊。 世人轻贱商人,但只要是有点门路的世族门阀,无不派家中的管事出面,插足酒楼、茶叶、绸缎庄之类的行业。高雅些的,则经营玉器行、古玩店。 凤娘俏皮地将食指竖在红唇上,“孙女会保密的,什么钱袋子?我可不懂。嗯,我只要守好自己的钱袋子就够了。” “调皮!”大长公主呵呵笑道:“柳震虽是庶出,但他地位超然。忠毅伯膝下有三子,均是正妻所出,世子娶妻乐平县主,生了大小姐柳洁和四少爷柳泉。柳二爷,也就是柳震的父亲,不幸早亡,当时还未娶妻,屋里的一名通房有了五个月的身孕。 “那时忠毅伯因为次子的去世十分悲痛,自然要为次子留下血脉,将通房抬成姨娘,生下了柳震,是忠毅伯的长孙。可惜他的姨娘生产时落下病谤,在他两岁时去世,从那时起,柳震便养在忠毅伯膝下。 “柳三爷娶妻苗氏,是个好生养的,生了三子一女,二少爷柳沐比柳震小二岁,十五岁便娶妻生子。柳三太太和官家亲眷应酬时,最喜欢旁人奉承她的大儿子柳沐才是忠毅伯的嫡长孙,不是庶出的长孙可比。” 第9页 长公主最后一段话,颇令人玩味。 凤娘前世与金梅娘交好时,常听金梅娘诉苦,因此忠毅伯府的糟心事她耳熟能详。 她并不忧心,因为她的出身不是金梅娘能比的。祖母在提点她,柳震是二房的唯一血脉,虽是庶出,家族能给予的助力有限,但只要她能安心与他过小日子,在伯府中自然地位超然。 她问道:“祖母,这柳三太太是否惦记着伯府的世袭爵位啊?” “别瞎说,忠毅伯可不是老糊涂。”太长公主低斥一声,却笑得十分微妙。 得了,这种事自然是能想、能做,不能说。 凤娘展颜一笑,“孙女明白,忠毅伯老当益壮,伯府一片太平景象。”就睁眼说瞎话吧,小反正老人家爱听。 长公主亲自递了一块点心给她,以示嘉许。 凤娘细细品尝,开心地眯起眼。 八珍糕香软不腻,是祖母的小厨房才做得出来的宫廷点心。前世出嫁时,祖母给了她一本手抄食谱和一本药经作为压箱宝物。那本药经记载了许多后宫和大宅门里的阴私药物,如何善用、如何避免自己中招,称得上宅宝典。 可笑的是前世的她太单纯正直,不屑任何阴私手段,一直收着,直到被杨修年厌弃,住到僻静的小院落,才在无聊时拿出来打发时间,可那时却已用不上了。 那东西祖母给嫡孙女都准备了,庶女则没给。 这一世她若是嫁进更复杂的忠毅伯府,祖母又会给她压箱宝吧? “祖母,这八珍糕甜而不腻,好吃极了,回去再给我一匣子。” 长公主直笑,“随你随你。” 两人一路上又聊了些闲话,像是府里的大小主子都在普济寺供着长明灯,侯府每年都额外捐五百两给寺里拓印经书,广结佛缘等等。 凤娘前世抄佛经度日,心里却明白,求神不如求己。 佛经使人心性宁静,如此而已。 沿着平缓的大道进了山门,山门上是皇帝亲自书写的“普济寺”三个鎏金大字。长公主的车驾才驶进山门停住,后头马车上的丫鬟、婆子连忙上前服侍。 凤娘扶着大长公主下车,只见飞檐重棱,有七楼七阁十八殿,生严肃穆,不愧是座香火鼎盛的大寺。 正殿是大佛殿,住持亲自出来接待,陪着大长公主和凤娘上香,通经祈福,直至午时才由小沙弥接引至偏殿的禅室休息,享用普济寺有名的素斋。 一品豆腐卷和脆皮豆腐是每位贵客都称赞的,还有金菇银笋、五柳菇包、香脆花芋、什锦素炒、合和春卷、松茸玉板羹和七珍汤, 最后还有一碟杏仁方糕。 挑剔如大长公主,也多用了半碗饭。 饭后喝茶消食,大长公主毕竟上了年纪,要午睡片刻,便让凤娘在寺里走走。 “要多带伺候的人,别让人冲撞了。” “是的,祖母。” 彪阁女子出门一趟不容易,不是上香就是去别人家作客,还要有长辈带着。现在有机会自己晃晃,凤娘当然不会错过。 嬷嬷和冬月、巧月陪着凤娘,两名护卫在后面跟着,看了天王殿和齐云塔,路过放生池正好看到几名少妇牵着幼童放生锦鲤和乌龟,有点纳闷 “桂嬷嬷,你说那些人放生的鱼啊,乌龟啊,是从哪儿来的?” “自是有人捕捉来的。”桂嬷嬷笑了笑。 “这不是瞎折腾吗?”凤娘不以为然,慢悠悠地道:“这些鱼跟乌龟原本在水里活得好好的,为了其处人想谋得善心的美名,被人抓捕卖钱再放生回去,不但多此一举,也瞎折腾那些倒楣的鱼儿与乌龟。” 别嬷嬷几人无语凝噎,谁会想到这个?大家都这么干,想着放生能添福寿。 凤娘也只是说说而已,人皆随众,多嘴规劝只会徒惹人白眼。 她顺着迎风飘来的馥郁香气走过去,只见几株桂花树开得灿烂,满庭芬芳。 “真香,不晓得寺里做不做桂花酿、桂花糕?” 冬月掩嘴笑道:“三小姐今日兴致好,想到一出是一出,出家人岂能贪嘴。” 凤娘莞尔,“出家人不也是凡人,素斋闻名京师呢,含嘴又怎么了?这么好的桂花落了满地才叫暴殄天物,收拾好做成吃的,才是我佛慈悲,供养众生。” 两名丫鬟闷笑不已,唯嬷嬷劝道:“三小姐不可拿佛祖玩笑。” “知道了。”凤娘神情轻松,懒得纠结小事。 别嬷嬷目光宠溺,摇摇头没有多劝,心想着,三小姐越来越有主张了。 做奴仆的也怕遇上烂泥扶不上墙的主子,三小姐这样转变,她们过日子才有盼头。 今日的天气很好,秋高气爽,蓝天白云,微风拂面。 凤娘惬意地深吸一口气,四下眺望,处处都是美景,普济寺里然名不虚传。 不远处有一座凉亭,她原想过去歇歇脚,可走近一些便发现亭内有人,亭外还有侍卫把守,因此她想也不想转身便走。 “金三小姐!金三小姐请留步!” 略显尖细的声音伴随着奔走的脚步声而来,凤娘心中一怔,这里怎么有太监? 回过身,果然是太监,她见过他跟在静王身边伺侯。 那太监躬身行礼,“三小姐,静王殿下有请。” 静王怎么也来了?也是,今日是初一,镜心大师会见三位有缘的香客,任谁都要来试试。 这位镜心大师可是奇人,是普济寺前任住持的关门弟子,现任住持的小师弟,不通俗务却佛法精深,元徽帝晚年很喜欢召他进宫参禅。 每年四月八日的浴佛节,普济寺人山人海,都是冲着镜心大师开坛来的。 凤娘带着人跟那太监朝凉亭走去,十步外,静王走出凉亭,身后跟着柳震。 她屈膝行礼,“见过静王殿下,静王殿下吉祥。”她身后的人全都跟着跪下。 静王展颜,唇角微勾,“三表妹无须多礼。” 上位者谦和地以亲戚关系称呼,那是人家礼贤下士,凤娘可不会没脑地喊皇子为表哥,还是低眉顺目保险些。 她又朝柳震行福礼,“柳大公子安好。” 柳震回了一礼,“三小姐安好,今日可巧了。” 他看过去,只见一位明艳少女正微笑着,清丽怡人,让人瞧着便舒心不已。 她愿意对我笑呢!柳震心里颇为意外,更多的是欢喜,内心深处心花朵朵开。 静王目光微闪,心想养在姑祖母膝下的嫡女就是不一样,十分伶俐。 他心情大定,从此对金凤娘很有好感。 静王问候了大长公主,凤娘温声软语的回答。 凉享内还有几位权贵子弟,如清平王府的世子穆麟,林乡侯府的嫡幼子邵定海等人。其中科举出仕的便只有杨修年,只不过静王没发话,他们不好冒犯武信侯府的小姐,便静静地待在凉亭内。 杨修年心里有说不出的憋闷与酸楚,他是心悦金梅娘,但作梦也没想过要迎娶庶女当正妻。 家里两尊大佛压着,他好不容易说服母亲请官媒去提亲,三番两次暗示武信侯府将金梅娘记名成元配嫡女,好让亲事体面些,没想到大长公主竟不应允。 今日母亲也带着妹妹和表妹来上香,若能见上大长公主一面,或许有转机。 他当初头一回见到武信侯府的二小姐和三小姐时,只见金梅娘眉似柳翠,眼若秋水,清雅如莲,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佳人,令他一见倾心,动情之时,哪会计较是不是庶女。 相对的,年纪小一些的会凤娘面若朝霞,肤如凝脂,酷似大长公主的眉眼自有一股张扬的傲气,显得她姿容明艳,不是他喜欢的柔情佳人、气质才女。 但是当静王牵红线时,他并不排斥娶一门贵妻,也好压一压那些气焰高张、欺他没父兄帮衬的族老宗长。他可是嫡长房的宗子,又是三代单传,那些伯公、叔公已经算是旁支了,却扭成一股绳对准长房,若不是他才学好,被圣上点中探花,族长恐怕真的敢夺了他宗子之位。 第10页 在这个时时有人准备藉机生事的时光中,杨修年真心觉得自己不容易。 他需要娶贵女为妻,心里又舍不下金梅娘,几次透过妹妹的手以诗传情,越发觉得金梅娘是他的梦中情人,上次大长公主寿辰才忍不住有了假山幽会,谁知竟会被静王抓包。 同样是大长公主的孙女,只是订亲的对象换成金梅娘,他没有得偿所愿的欣喜,更多的是害怕太子和静王对他失望,说他德性有亏。 而那位贵女如今近在眼前,他却不得亲近了,反而是他向来不看在眼里的柳震,被静王带到金凤娘面前,看她笑容浅浅,气质淡雅从容,竟没了初见面时的张扬。 杨修年的眸子染上一抹暗沉,感觉自己亏大了。 他依然心悦金梅娘,但娶一名庶女太配不上自己了,那些旁支族亲肯定会笑话他。 就在杨修年见到凤娘,心生懊悔时,她也注意到他的存在,但她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直接当没看到,正好大长公主派人来寻她,便回歇息的禅室去了。 第四章金梅娘的婚事(2) 禅室里,大长公主正在接见访客。 凤娘未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笑声。 祖母很习惯被人奉承了。她在心里暗笑,打眼一瞧,屋里多了四名女访客,绮罗粉黛中,除了中年的杨夫人,其他三位都是十四岁到十六岁的少女,头上珠翠灿然,打扮得貌美如花。 看到前世的婆婆、小泵和两位夫家表妹,凤娘的眼底凝结成冰,小脸上却绽开一朵柔美的笑花,姣美动人,妍丽无双。 杨家的四名女眷看到她只觉眼前花了花。 “祖母。”凤娘温柔撒娇的依偎在大长公主身旁。 “凤丫头来了,见见杨府女眷,你二姊的婆家。” 凤娘给杨夫人行晚辈礼,和三位姑娘互相行礼。 杨夫人对金凤娘十分惊艳,花容月貌宛若出水芙蓉,打扮得清丽大气,光是一枚牡丹花的红翡玉坠压裙,价值便胜过三位姑娘身上的钗环,不禁想着,这如果是自己的媳妇该有多好啊,肯定嫁妆连城,再也不愁拿不出好东西应酬儿子的上司与同僚,再瞧瞧大长公主对嫡孙女的亲热劲儿,杨夫人第一百次暗骂儿子蠢,深恨金梅娘狐媚勾引她的儿子。 凤娘先是打量杨锦年,一身打扮清新娇俏,眉目灵动璀璨,似一只百灵鸟。 前世她很听杨修年的话,在杨锦年及笄后,磨着大长公主作媒,让杨锦年风光嫁进静王府,做了静王的侧室,等到静王登基的小第二年,杨锦年便因生子有功被封为“锦妃”。 慢慢的,杨夫人的腰杆子因为女儿而挺了,转而对她越来越苛刻,嫌弃她生不出儿子。 呵呵,今生没人牵线,看看杨锦年还能不能嫁进皇家。 另一位高挑的少女余英荷,是杨夫人娘家庶姊所生的女儿。那庶姊跟杨夫人的感情向来和睦,由于嫁得并不好,生病临终前,心想丈夫一定会续弦,便将余英荷托付给杨夫人。 杨夫人虽喜欢外甥女的乖巧听话,但给儿子当正妻是不够格。不过若她愿意委身作妾,多一个人帮儿子开枝散叶也好,至少知根知底。 余英荷从十岁开始便养在杨夫人身旁,没有想过要离开杨家,毕竟前呼后拥的日子过惯了,怎么会甘心回去烧柴煮饭? 她穿着一身湖绿色的绫罗衫裙,上面朵朵的荷花衬得她整个人都亮丽起来,如里回到余家,哪会有镶玉凤蝶鎏金簪,哪会有紫瑛石手串。 凤娘回想前世她死之前,生了两名庶子的余姨娘代掌中馈,整个人都招摇了起来,恨不得将最好的首饰照三餐轮流戴一遍。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容貌气质上佳的牛芳泉身上。 若说金梅娘是杨修年的真爱之一,牛芳泉便是真爱之二,都是柔弱型的。 或许婆媳自古便是隐形的敌人或对手,杨老夫人中年丧子丧夫,杨夫人青年守寡,两人唯一的希望都放在杨修年身上,指望杨修年功成名就,并且最孝顺她们。 两尊大佛都怕杨修年月兑离了自己的掌控,最好的办法便是在杨修年身边安插自己的心月复,眼见杨夫人接余英荷养在身边,杨老夫人也不甘示弱,把娘家的一位侄孙女牛芳泉接进府陪伴她,也好跟杨修年日久生情。 凤娘记得还有个女乃娘的女儿如云,如今已是杨修年的通房。 可惜余英荷和牛芳泉都只是识字而已,不似金梅娘能吟诗作词,有才女之名,前世才能成为杨修年心头的那颗朱砂痣。 今生金梅娘要嫁进杨家和这几位“姊妹”相处,凤娘眼中闪过一分暧昧不明的笑意,这些人明明身处出尘月兑俗的佛门净地,追求的却是凡尘繁华的世俗名利。 杨夫人费尽唇舌,花言巧语、拐弯抹角地就是想提醒大长公主,她的儿子有家世、有功名,怎能委屈地迎娶庶女?“记名嫡女”说出去也体面些,对两家都好。 然而大长公主心如磐石,无论如何就是不松口。 杨修年敢在侯府和她孙女暗通款曲,置武信侯府的颜面于何地?眼里还有没有她? “杨夫人这是嫌弃杨探花的眼光?” 她这个大长公主的脸皮都被那有才无德的杨修年给踩了踩,难道还要顾及杨府的光鲜体面?看在静王的分上,没报仇就要烧高香了! 杨夫人的眼角微微上挑。什么意思?儿子是她人生的希望,哪会嫌弃。 长公主的眸子染上一抹阴冷,“侯府的庶女比一般读书人家的嫡女尊贵,我家梅娘可是琴棋书画皆通,这不是入了杨探花的眼?杨探花明知梅娘是庶女,却慧眼识珠,非卿不娶,可见是不在意出身高低的赤诚孩子,我十分欣慰,这才应下婚事。杨夫人要相信自己的儿子才是,不要给儿子扯后腿了。” 凤娘低头忍笑。祖母这话真厉害! 杨夫人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一般的读书人家?他们杨家可是翰墨书香之族,百年清贵世家,只因公公和夫君相继去世,没了顶梁柱,没想到竟成了太长公主口中“一般的读书人家”!她一向骄傲的清贵门第,相信娶尚书的嫡孙女都不冤,竟只配得上侯府庶女?她若是再坚持下去,便是扯儿子的后腿? 杨夫人气得发抖,只觉得这气怎么样都抚不顺。 凤娘心里乐呵呵的,在皇权下,清贵世家算什么?家族中无人掌兵权,无爵位,无正三品以上的大官,还敢当自己是盘菜。 许多人本身并无傲骨,是家族环境把他们养出了傲气。 杨锦年自诩名门闺秀、书香贵女,可不许自家被贬低,轻轻反驳道:“大长公主,先祖父曾为帝师,杨家一门三进士,家兄高中探花,岂是一般的读书人家。” 余英荷接力捧道:“杨家百年来共出了一状元、一榜眼、两探花,以及进士七人,举人、秀才无数,杨氏家族在文人圈子里可是数一数二的名门。” 牛芳泉柔柔的轻叹道:“表哥文采斐然,聪慧嘉敏,胸有丘壑,不负探花之名,有幸与侯府二小姐共结百年之好,大长公主何苦吝惜锦上添花呢?” “好利的三张巧嘴,杨探花有福了。”大长公中笑了笑,悠然道:“读书人喜欢掉书袋,欺世盗名,不像我们功勋贵族祖上都是一刀一枪拼来的爵位,豪爽实在,嫡庶分明,弄不出‘记名嫡女’这等掩耳盗铃之事。” 鲍主老人家烦了,怒了,干脆直白地说。 响锣不必重捶,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第11页 实在是杨家女眷太纠缠不清了。 凤娘在一旁看着,目光冷如霜,语气清淡,“宁向直中取,莫向曲中求,这才是读书人的傲骨不是吗?杨探花喜欢的便是我二姊如梅花般高洁,虽是庶女却不卑不亢、不自怜身世的气度,你们何苦替杨探花抱不平呢?再说了,我二姊哪里配不上他?杨探花但凡有一丁点委屈,也不会当着静王的面求娶我二姊,不是吗?” 周围的空气一滞,杨府女眷如花似玉的脸上忽红忽白,表情崩裂。 杨修年就是喜欢金梅娘庶女的身分? 侯府这位三小姐是认真的?明明是最轻明细的柔音低语,却如春天乍然劈响的落雷,震得人头昏眼花。 长公主呵呵大笑,“凤丫头说的极是,有人爱嫡女的端庄大气,有人爱庶女的温顺谦恭,杨探花对梅娘情有独钟,想来是偏怜家世差一点的文弱姑娘了。” 凤娘笑望着余英荷和牛芳泉,眼神睥睨。 她们身家微薄,家世差了不只一点,才会宁可作妾也不愿离开杨家。 杨夫人被讽刺得灰头土脸,没脸再待下去,带着三位姑娘告辞离去。 回到武信侯府,凤娘心情很好的继续窝在弥春院舒心地过日子。 秋闱放榜,余永祯不负众望考上举人,大长公主和武信侯高兴地庆贺了一番,想着长子袭爵,次子要另寻功名路,所幸金书良父子都争气,他们不用担心了。 凤娘大展两世手艺,将金永祯的秋冬衣服全包了,做了六身衣裳给他,不论寻师访友或参加诗社,那叫一个玉树临风、清隽飘逸。 金梅娘虽然也高兴哥哥给她长脸了,但有多少举人一辈子考不上进士?也不知哥哥考不考得上。她很快就要嫁给杨探花当翰林夫人了,自觉身分高人一等。 快要出嫁的姑娘,府里上下都会更加宽容爱护,即使喜形于色到有点得意忘形,大家也会视而不见,毕竟嫁得好,日后说不定有大造化。 凤娘没有告诉金梅娘那日在普济寺见到了杨府女眷,杨修年身边有两位自幼青梅竹马的娇滴滴表妹,春兰秋菊各有各的美,在杨府也是各百各的靠山。 何必让好二姊心情不愉快呢?女孩子一生中最轻松快活的日子,就是成亲前的这段时光。 随着金永祯中举,他的亲事刻不容缓,大长公主之前便相中了几家门户相当的闺女,考虑他日后也是走文官仕象,她挑中了户部侍郎张允的嫡三女张立雪。张家是金陵的名门望族,族中子弟有五人为官,以张允官位最高,将来要提携金永祯自是有门路。 如今武信侯府不时有官夫人来走动,忠毅伯几次登门拜访武信侯,因忠毅伯夫人早逝,女眷那边是由忠毅伯世子夫人乐平县主前来拜见大长公主,于是,柳震与金凤娘的亲事也传开来。 金梅娘出嫁在即,想到骄傲的嫡女将下嫁一名庶子,忍不住要大笑三声,她终于可以挺直腰杆在金凤娘面前扬眉吐气了。 可是不管她如何有意无意地挑衅或出言讽刺,凤娘都眉目如水,始终笑得美丽文静,彷佛她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地痞无赖,反倒惹得她咬牙切齿,肝火上太。 “二姊这样不好哦,嫁得如意郎君,很快就要成为当家主母,要沉住气啊。”凤娘绽出温婉的笑容,“姊姊出尘月兑俗的气质呢?如白莲花一样惹人怜爱的笑谷呢?可别忘记自己的优点。” 金梅娘眸中冷光闪烁,一脸怒气。这是反话吧?这是讽刺吧?她都要成为杨府的当家主母了,岂还需要像白莲花一样楚楚可怜。 她可是蒙尘的珍珠,如今终于绽放夺目之采! “凤妹妹还是好好为自己打算吧,咱们女儿家,嫁人好比第二次投胎,嫁得不如意,后半辈子就完了。”金梅娘面露不屑,她可看不上一个庶子,何况还是不学无术的庶子。 “妹妹不劳二姊费心了。” 凤娘给金梅娘的添妆礼不是金银首饰,而是包嬷嬷一家人的卖身契和香月自己的卖身契。 包嬷嬷一家人都是老油条了,正好甩给金梅娘当陪房。至于香月的父兄,因为是种庄稼的一把手,凤娘自然要留下来打理田庄,他们还十分感激她给香月谋了好前程,越发忠心耿耿。 包嬷嬷一家人喜出望外,他们原以为侯府庶女会嫁得不好,日后他们也没好果子吃,没想到峰回路转,庶女要高嫁,陪嫁有一个小田庄和两间店铺,他们都想好了,要先占据店铺的管事之职,方便捞油水。 金梅娘没想那么多,包嬷嬷和香月原本都是听她的,能陪嫁去杨家正好,相比之下,她更在意的,是大长公主的态度。 不是嫁得越好的孙女,在家里的地位越高吗?可是祖母一样待她淡淡的,看凤娘的目光永远是怜惜疼爱的,她怎么能不怨?只因她是姨娘生的庶女,即使才华洋溢,仍比不得嫡女贵重。 她犹记得自己八岁那年,祖母带着她们三姊妹去普济寺上香的事。 当时金梅娘和金翠娘坐一辆车,凤娘却被抱进大长公主那辆华贵的马车里,她替金翠娘抱不平,表示大姊可是世子伯父的嫡长女,自是最矜贵的。 结果金翠娘不在乎她的挑唆,反而淡淡地笑道:“凤妹妹的娘亲多病,祖母不疼她疼谁?” 到了普济寺,天空飘下初雪,大家都开心是好兆头,金梅娘由丫鬟伺候着系上新斗篷,她却见到大长公主慈爱地在凤娘身上披了一件雪白的貂氅,用尽喜爱和温柔的语气道—— “凤儿可别冻着了。”关爱之情尽显。 金梅娘当场红了眼眶,再也不觉得自己的新斗篷美了。 为何有人生来就受尽宠爱,不用做什么就得到长辈的关注?她穿着半旧的衫裙无人闻问,可凤娘的裙摆不过是短了半寸,祖母便会冷眼扫向大伯母,怪大伯母亏待没娘呵护的孩子,无怪乎三妹的待遇与大姊相比只高不低。 金梅娘羡慕又嫉妒,甚至在心里怨恨,偏偏凤娘浑然不在意,好像她得到这些宠爱与关注都是理所当然的。 凭什么如此理所当然?就因为她是嫡出? 金梅娘将不甘心掩埋心底,化成上进的动力,努力讨好凤娘,当她的贴心姊姊,想着幸好她是个蠢的,自己才能顺利融入贵女圈子,渐渐有了才女之名,也幸运地抓任了杨探花的目光。 她一定要风光嫁进高门当正妻! 明天便是大喜之日,金梅娘觉得自己圆满了,从今往后,轮到凤娘嫉妒她了。 次日,外头锣鼓喧天,杨修年来武信侯府迎大红花轿回府。 凤娘陪在大长公主身边,看着前世令她厌恶的这对狗男女终于有情人成为眷属,心里五味杂陈,末了化为一声叹息。 你们就幸福给我看吧,让我相信人间有真情。 第五章忠毅伯府怒分家(1) 元徽三十三年的春闱放榜,金永祯高中二甲第八名,后选中庶吉士,进翰林院,在吏部观政。 同年五月,忠毅伯府下聘,柳震和武信侯之嫡孙女金凤娘定下婚事。 京城望族纷纷暗中嘀咕,大长公主是看中了柳震哪一点?还是柳震上辈子烧了高香?有不少人等着看柳震的笑话。 同年八月,秋高气爽,金永祯迎娶户部侍郎张允的嫡三女张立雪为妻,武信侯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身为未来的女婿,柳震跟着祖父忠毅伯和自家三叔前来道贺,可惜闺阁千金全在后院,他没机会和未婚妻见上一面说说话。 第12页 长公主说了,要把凤娘留到十六岁,明年三月才会过门。 柳震没有异议,他知道女孩子年纪太小,尚未发育完全,其实不利生儿育女。看看三叔与三婶,急着要柳沐开枝散叶,想抢头香好压过大房,新郎十五岁、新娘十四岁,如愿生下了伯府第一个曾孙,却是个药罐子,三天两头请大夫,有个屁用? 他帮着静王打理生意,静王是个大方的,给了他两成分红,他手里有钱了,想给自己买一座三进的宅院,故意放出风声。 柳三爷一直帮着打理伯府的庶务,消息灵通,知道这事后和柳三太太一通气,二话不说地便捅到忠毅伯面前,义正词严地说尚未分家,儿孙不得有私产,柳震赚的银子都需归公中所有,大家都能享用。 忠毅伯这些年也算看清楚三儿子和三儿媳的本来面目,知道他们两个一直抓心挠肺地想把公产变成自家的私产。 有人自己没本事,一辈子躺在祖辈的功名簿上混吃等死,这不是大事,每个大家族都免不了要养些吃闲饭的儿孙,他一直睁只眼闭只眼,可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也有忍无可忍的时候。 柳三爷夫妇怕二房留下香火,日后祖产得分成三份,太吃亏,总想着若是二房没了人,岂不是可以分得一半? 因此柳震三岁以前好几次差点病死,其实这也不用刻意下狠手,在孩子发高烧奄奄一息时,延迟请大夫诊治就够了,还是乐平县主发现了才救回一命。 真正教忠毅伯怒发冲冠的一次,是小小的柳震虚弱得只能喝白粥,柳三太太却拿出陪嫁的老参,熬成浓浓的一碗参汤要给柳震“补一补”。 幼儿岂能用老参?病弱更是虚不受补,那碗参汤若真灌下去,只怕会七孔流血而亡。 忠毅伯得知后差点拔刀杀了柳三太太,是柳三爷抱着儿子哭着喊冤,跪在地上哭号,说自家妻子的陪嫁远比不上乐平县主丰厚,却是真心疼爱柳震这个侄儿,才不惜血本,连压箱宝都贡献出来,真的是一点私心也没有,若说有错也只错在太愚蠢养了不懂药理,听信人言,以为老参是救命仙丹。 忠毅伯狠狠踹了柳三爷一脚,放下尖刀,将服侍柳震的女乃娘等人全卖往西北苦寒之地。 从此,柳震跟着忠毅伯住在正院里,天天陪他打拳练功,后来他再度被启用,调任四川总兵,带着手下亲兵和柳震一道上任,八年后上书告老致仕,直到柳震十五岁才获皇帝批准返京。 忠毅伯任总兵后,让公中祖产增加了两倍,自己的私库也少不了奇珍异宝。柳震下聘时,有两处田庄和一间榨油坊的地契是忠毅伯添上的,这是在向大长公主保证凤娘嫁过来吃穿不愁,还有闲钱花用。 柳震在忠毅伯身边长大,做生意的眼光可好了,只是朝廷有令,当官的人不许与民争利,除非像静王这样有皇帝默许,或是交给族人、管事打理。有些清高一点的人不愿接触这些事,便在背后使力,像是给某酒楼、某当铺当靠山,每个月自孝敬。 静王是游历至四川时结识柳震的,他身边的狐朋狗友大多是勋贵之家的浪荡子,柳震回京之后也成了其中一员,跟着静王混得风生水起,名声是糟糕了点,但是吃香喝辣、歌台舞榭、横行霸道,吃得开啊! 忠毅伯对朝堂之事十分敏锐,如今朝堂上储位之争暗潮汹涌,太子一直被皇帝压着,秦王勾结诚王、容郡王权倾朝野,四处蹦跶,迟早会生出事端,所以柳震跟着静王混,名声浪荡些他并不在意,他老人家是看实力说话的,至少柳震有本事挣钱过日子,不靠公中每月十两银子的月例过活。 这样自力更生的孙儿,好不容易攒下一些积蓄,三房那对夫妻竟眼红,自己不事生产还巴不得别人赚的银子都归公中一起享用,长此以往,谁还肯奋发向上追求前程?看看二孙子柳沐,都当爹了,勉强考中秀才便不思进取,下面的弟弟、妹妹也有样学样,还不是三房那对夫妻把他们养歪了,以为儿子生得多,日后爵位就是他们的。 忠毅伯怕自己哪一天闭眼了,他亲手带大的柳震会被逼着净身出户,所以他才拉下老脸去磨武信侯,又替柳震捐了官身,想为孙子拉个可靠的妻族。 有了好亲事,需要银子装门面,柳震刚有置产的念头,三房那对夫妻又坐不住了,拼命告状,忠毅伯越听心越凉,蠹虫啊,这是家族的蠹虫! 他痛定思痛,决定活着的时候先分家,召来亲族商议。 柳三爷夫妻自然不乐意,拉拉杂杂闹了两个月,最后决议分家不分居,毕竟忠毅伯还活着。 祭田是代代留给世子的,其余家产分成四份,忠毅伯留一份,百年后留给世子支撑伯府的开销应酬,其余三房各得一份,二房那份留给柳震。 忠毅伯府是大房的,为了公平起见,忠毅伯用自己的私银买了两处差不多大小的三进宅院给柳震和柳三爷。 柳三爷自然挑了地段好的宅子,虽在胡同里,但离六部近,可以先租给从外地而来的京官,收取斑额租金,反正忠毅伯还活着的时候,他们夫妻是打定主意住在伯府这免费的宅子里,使唤仆佣也方便。 再说了,这爵位日后归了谁,还要走着瞧呢!柳三爷在心里冷笑。 柳震心里明白祖父是为了他才提早分家,所以分给他的果林、旱田出息最少,几间商铺位置最偏,他都感恩戴德地收下,尤其白得一座宅子,更是开心。 静王笑他没出息,“本王给你的更多。” 柳震笑了起来,“祖父也不容易,怕他老人家先走了,我分不到几两银子。”祖父给他的,哪怕是小时候戴的长命锁,都是他的珍宝。 “好男不吃分家饭,你祖父还不清楚你的本事?”静王莞尔道:“我看是我那姑祖母不想孙女儿蹚浑水,暗地里让武信侯给忠毅伯吹吹风,把伯府的糟心事理一理,正一正家风,倒是让你捡了天使宣。” 柳震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悄悄推了一把。 他对三叔、三婶那一家子厌烦透了,可是金夏王朝重孝道,不好公然忤逆长辈,还需敬着。如今在官衙备案分了家,以后做好面子情足矣。 忠毅伯府分家之事自然也传到武信侯府,凤娘听闻此事属实,还怔了怔。 前世并没有这样的事,一直到忠毅伯去世,柳震远走四川音讯全无,忠毅伯府都没有分家,金梅娘隐居在府里过着寡妇般的生活,没人亏待她吃穿用度,但她也不敢打扮光鲜地在人前炫耀,真真是一朵楚楚可怜的小白花。 因为新娘换了人,所以忠毅伯府也跟着变天? 凤娘想不通便不想了,反正这对柳震和她而言是好事。 金梅娘听到消息,趁着过年前回侯府送年节礼,特地到弥春院好好“安慰”一下凤娘。“反正忠毅伯尚在,还能约束你的未婚夫几年,凤妹妹可要趁着刚成亲的热呼劲儿,将你未婚夫的恶行邪性扳正过来。”金梅娘滔滔不绝地道:“如若不然,一旦忠毅伯仙去,伯府又早已分家,谁还能拘束你未婚夫的性子?不再是一家人,叔伯们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到时候凤妹妹的苦水只能往肚里吞了。” 凤娘左耳进右耳出,面色如常地打量起判若两人的金梅娘。 成亲不过一年,昔日的梅仙子走的是空谷幽兰路线,不问俗事,只爱吟风弄月,弹琴作诗,勾得杨大才子只羡鸳鸯不羡仙。 第13页 今日的金梅娘成了贵妇,明明是淡雅的梅花,却学着明媚大气的牡丹妆扮,上穿桔色团花彩绣八宝纹的短袄,下着碧色撒花十二幅月华裙,头上戴着金嵌红珊瑚如意钗、两朵梅花式的珠花,双耳垂着赤金丁香花的耳坠子。 瞧着花团锦簇,雍容华贵。 凤娘只觉得怎么看怎么怪,二姊是在学大姊的气派?可杨家是书香门第,家风清雅,不是这个路子的。 她没有泼人冷水的嗜好,并没有多嘴。 般不好杨修年也跟着变了,反正他再也端不起谪仙的架子,就一路奔向争权夺利的大道去吧,还装什么装? “我说这么多,可都是为了凤妹妹好啊!”金梅娘喝口茶润喉,定睛瞧着手上的胭脂釉梨花小碗,心里一沉。 她做姑娘时用的茶碗最好的也只是官窑粉彩的,在一般官家虽难得,可到底比不上凤娘。 凤娘这儿都是胭脂釉,豆青釉这样的珍品,更别提她有一整套的玉碗、玉杯,祖母还将自己从宫中带出来的一对浮雕玉兰花犀角杯给了她。 想到祖母的偏心,金梅娘再次庆幸自己懂得为自己打算,攀上高门作宗妇,当了堂堂正正的官夫人,若不然,柳震这门亲事肯定会落在自己头上。 想到凤娘后的下场,金梅娘忍不住心头雀跃。 在她想来,像柳震这种没爹没娘的庶子,伯府不分家还好,一旦分家,等忠毅伯一闭眼,谁还管他死活?如今分家,一个卑微的庶孙能分得多少?分明是等着凤娘迸门,靠她的陪嫁过日子呢。 在她想来,伯府里急着分家的肯定是大房和三房,就怕柳震得了有力的妻族,日后分家时侯府会替凤娘出头,倒不如趁着凤娘未进门前先分了。 金梅娘觉得自己想的没错,正高兴着,转眼瞧见凤娘身上穿着杏黄的锦袄,底下深紫罗裙,裙边绣着层层染染的浅紫芙蓉,华美优雅,换了是她根本舍不得平日里随意穿着,这就是嫡女和庶女的差距,想想又心气不顺了,心里的小人咒骂道哼哼,你今日越得宠,成亲后就越悲惨,天与地的差别,你很快就会尝到。 她妙目一眨,不忘做作地安慰道:“唉,我知晓妹妹向来心高气傲,又十分孝顺,受了委屈也不敢向祖母哭诉,不过没关系,还有我呢,以后妹妹有困难只管来杨府找我,我能帮的一定帮。” 真是温柔体贴的好姊姊,可惜她还没活到人老成精,能够面不改色,现在脸上尽是掩都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难道她以为嫁个好人家便万事大吉,敢放心大胆地看衰嫡妹的未来? 凤娘忍不住笑了,叉起一块鸭梨吃,漫不经心地道:“看来二姊生活顺心,才有闲情逸致打探忠毅伯府的家务事,知道得比我还详细。其实,二姊如今是杨家妇,多关心杨家的内院才是,你小泵跟我一般大,订亲了没?还有,她两位表姊都十七、八岁了,还住在杨家吗?为何还不嫁人?” 金梅娘僵住了,秀美的容颜闪过一丝微愠,白皙的手指捏紧了瓷杯。 嫁入杨家她才知晓表小姐余英荷、牛芳泉和通房如云的存在。 有通房她能理解,家里的叔伯、哥哥都有,反正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但余英荷和牛芳泉都老大不小了,又不是无家可归,长年住在杨家是什么思?包嬷嬷稍微提醒几句,她便明白了,原来是婆婆和祖母准备的姨娘人选。 欺人太甚!新妇未进门,就有两位姨娘备选了。 伤心地质问杨修年,杨修年非但没理,还“安慰”她别放在心上,至少要新婚一年才能抬姨娘进门,不会有辱杨家门风。 狈屁门风!她以为杨修年待她情深意重、情有独钟,谁知也是贪花的。 金梅娘之前回娘家时曾向大长公主诉苦,指望大长公主为她作主,但大长公主只是提醒她,尚未诞下嫡子之前,记得给妾室与通房喝避子汤。 长公主可以压着驸马不纳妾,可她算啥?她能吗? 金梅娘心里气不过,回杨家便开始找碴,私下讥讽余英荷和牛芳泉自甘下贱才给表哥作妾,家里穷得开不了锅,要卖女求荣。 她原想劝退这两个亲,谁知她们转身便告状,惹得杨夫人对她冷嘲热讽——“没有丫鬟作通房,哪来娇贵的侯府二小姐?贱婢之女也好意思取笑良家子作妾?” 金梅娘又羞又气,脸涨得通红。 杨夫人还道:“你玉姨娘若是良家子出身,兴许大长公主便答应将你记名成嫡女,偏生不会投胎,投到奴才肚子里。” 金梅娘这才晓得杨家曾暗示抬高她的身分,祖母竟狠心地不答应。 她打了个冷颤,感到透骨的凉。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自己被大长公主厌弃了,因为假山幽会事件,祖母待她和杨修年只剩下面子情,她在杨家只能过好不能落魄,回娘家诉苦也没用,谁会替她出头?何况是纳妾这等小事,只要杨修年没有宠妾灭妻,娘家也不好多言。 金梅娘偷偷哭了一场,在包嬷嬷的劝说下,她很快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从此只当自己是杨家妇而非金家女。 金梅娘一脸温柔贤慧的表情,轻声道:“你姊夫是谦谦君子,孝顺长辈,爱护幼妹,待我亦十分重视。英荷表妹和芳泉表妹都是可怜人,家里的父兄如狼似虎,只想将女儿卖个好价钱,幸亏我婆婆和祖母好心拉了一把,便留在家里陪伴小泵,一起读书、做针线……经过一年的相处,我见两位表妹温柔贞静、乖顺柔从,便允了开春后让她们进门作妾,知根知底总比来历不明的好。”她宁死也不愿意被凤娘同情,表现得大分大度体面。 痹顺柔从?凤娘低眉浅笑,把玩着一件灵芝福鹿的白玉佩。 前世杨家的后院可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二姊真是好肚量,比得上大伯母和大姊。” 二姊肯认命就好,看二姊乖乖地让杨修年纳妾,她就放心了。 凤娘凝视着金梅娘,嘴角轻轻漾起一丝笑意,美得如兰花般幽雅。 金梅娘不知怎地心中一堵,暗掐掌心,差点挂不住优雅的笑脸。 凤娘又道:“听闻二姊夫高升了,妹妹恭喜姊姊妻随夫荣。” “那是,你姊夫如今已是詹事府的府丞,太子十分看重他。”詹事府是辅佐太子的机构,詹事、少詹事之下便是府丞,日后太子登基,前程似锦。 金梅娘特别想炫耀,忍不住道:“我家锦年小泵可能因此飞上高枝呢。” “太子?” “十分八九。” 凤娘疑惑地挑眉,眸光流转。 是太子不是静王?前世杨修年把宝压在静王身上,除了太子默许之外,同僚也不会私底下嘲讽他媚上,失了风骨。今生倒与静王越走越远,是因为出丑过? 因凤娘没说话,两人间保持着一阵奇异的静默。 金梅娘打破沉默,娇声笑道:“这等福气不是寻常人能享的,姝妹无须羡慕。” 嫡女又怎样?一个嫁不好,哭都没地方哭去。 “调任詹事府才多久,便寻思送妹妹入东宫,二姊夫过于急功近利了。”凤娘神色不变,笑容依然清透如高山湖泊,但当中却有点冷。 “妹妹多虑了,是太子妃主动为太子求娶的。” 求娶?太子的良娣已满额,妾室进门哪算娶。 此时,有丫鬟通禀,大长公主请她们去正院,说是大姑女乃女乃回府。 “哎呀,大姊姊与我心有灵犀呢,也是今日回娘家送礼。”金梅娘热情万分地抢先出门,如今她觉得自己与会翠娘是同一个层次的上等人,她以后只能是她们怜悯的对象,自然要与金翠娘好好交际才是。 第14页 第五章忠毅伯府怒分家(2) 凤娘慢悠悠地跟着进了祖父、袓母住的正院。 长公主没有另辟公主府,与武信侯做一对举案齐眉的恩爱夫妻,当年武信侯外放时,大长公主带着儿女跟过去,不畏旅途艰辛,也不在乎外地不如京城繁华,真正做到夫唱妇随,武信侯十分爱重,深情不移,两人一直居于正院。 接待女眷的厅堂里,陈氏对数月不见的长女好一番打量,见金翠娘媚颜娇俏,唇角始终挂着浅笑,可见日子过得十分顺心,想想也觉得自己多虑了,广宁伯府的门第不比自家逊色,肇伯世子夫妇成亲六年一无所出,庶子、庶女也没有,反观女儿与沈珞一成亲便是入门喜,已顺利生下伯府的嫡长孙,广宁伯夫人待金翠娘自然是眉开眼笑。 若是世子夫妇一直生不出孩子,日后广宁伯的爵位岂不是…… 想想便激动,陈氏忍不住两眼放光。 端坐罗汉榻上的大长公主端起茶盏掩住唇边的讽笑,暗道广宁伯夫人是亲娘不是继母,如何能看着世子无后?翠娘可别起了歪心思。 金梅娘曾去广宁伯府参加满月宴,如今见了金翠娘,自然扯起这个话题,“大姊姊怎么不将泰哥儿带回来?那孩子太招人疼爱了,妹妹心里总不时想起他呢。祖母和大伯母也想泰哥儿了吧?只可惜凤妹妹没去参加满月宴,没见着泰哥儿的可爱模样,不然也会像我一样心里不时挂念着。”这么亲热,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与金翠娘是同胞姊妹呢。 听人夸奖宝贝儿子,金翠娘是听一千遍也不嫌腻,笑得容光焕发,不过她还没有傻到去怪罪凤娘没出席她儿子的满月宴,那时凤娘已定下婚期,祖母自然不会轻易让她出门。这梅娘是傻了不成? 凤娘眉眼一扫,面含微笑,“天气寒冷,小婴儿娇贵,还是少出门得好,祖母,您说是不是?” “正是,我们凤丫头就是会体贴人。”大长公主笑眯了眼,拉着凤娘的手让她在身旁坐下,并吩咐丫鬟,“快将热热的果子露端来,我的凤丫头怕冷。” 每每看见凤娘那与自己相似的眉眼,就彷佛见到年轻时候的自己,大长公主怎么可能不喜欢? 做父母的要尽量做到一碗水端平,但大长公主老了,身分摆在那,她爱偏心谁就偏心谁,谁敢翻白眼? 陈氏是真心不在意,丈夫是世子,女儿嫁得好,她孙子、外孙都有了,而凤娘是二房的嫡女,早晚是别人家的媳妇,她何必跟一个孩子吃醋?至于丈夫的两名庶女,反正不受婆婆疼爱,关她什么事? 丙子露端来,盛在豆青釉荷花小盅里,淡黄色配上豆青色,加上酸酸甜甜的香气,即使肚子不饿也想来一碗啊! 幸好在座的每位女眷均有一碗,否则金梅娘的帕子又要被她揉烂了。 即使如此,丫鬟最后才将果子露端给她,还是得到她冰冷似刀的一眼。 胃里暖和了,陈氏想到女儿送来的年节礼,此时不炫耀更待何时?当即笑吟吟地道:“翠娘不是给家里的弟弟、妹妹都备了一份礼吗?刚好凤娘也在,让她瞧瞧喜不喜欢。” 凤娘忙道:“大姊姊素来疼爱弟弟、姝妹,即使送个荷包,那荷包也一定与众不同,我可喜欢大姊姊的礼了。” 出嫁的姑女乃女乃往娘家送礼,都是有例可循,孝顺贴心的顶多再备些爹娘喜欢的小礼物。若是家里的弟弟、妹妹也各备一份,那可是皆大欢喜,不但赢得人心,也彰显她嫁得好,有钱可撒。 长公主也赞许道:“翠娘有心了,有长姊风范。” 金翠娘让人取来红漆螺钿的扁方匣子,凤娘谢了接过。 知道金翠娘是想炫耀自己嫁得最好,凤娘自然要当众打开,见里面是一只赤金山茶花的镯子和相配的耳铛,不禁喜上眉梢,拿起镯子便往左腕套上去,大长公主也夸好看,给足了金翠娘面子。 金梅娘有些讪讪然,她可舍不得多掏银子备礼,更何况凤娘还会缺一件首饰?她心里不免埋怨金翠娘多此一举,故意把她比下去。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金梅娘接了杨府的中馈,才知道清贵世族不比富商银钱多,那么多张嘴要吃饭,还要穿戴体面,人情应酬,哪一桩不用钱?大姊是次媳,可以当甩手掌柜,自然舍得用自己的陪嫁做面子。 金梅娘心中月复诽,装作没看见。 凤娘也不会白拿东西,给外甥做了两身冬装和一双虎头鞋,正好拿出来作为回礼。此番不只金翠娘十分喜欢,连陈氏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温柔。 金翠娘笑道:“凤妹妹的女红是闺阁千金中少见得好,我都不敢献丑了。” 长公主与有荣焉,“那是,我身上的坎肩、抹额都是凤丫头孝顺的。” 凤娘笑着谦逊两句。 金梅娘不屑地撇了撇嘴,资质平庸,当不上才女,只好往女红、膳食下工夫了。 此时外院的大管事求见,说是三小姐的未婚夫亲自来送节礼,侯爷与世子留他在外书房说话,只是有一箱东西是送给三小姐的,侯爷命人抬进来。 长公主乐了,“柳震这小子倒是识相,伯府分了家,便自己登门送礼。快抬进来,我看看都送了些什么?” 两名粗使丫鬟抬了一口箱子进门,约三尺长、两尺宽、一尺半高,放在厅堂的中央,两名丫鬟行礼后便随着大管事回外院。 金梅娘眼红极了,她出阁前,杨修年可没送过一件礼给她。 长公主打趣道:“凤丫头自己去打开吧。” 凤娘红着脸,扭了一子,不理会。长公主笑呵呵的,亲自拉着她的手去开箱子。 在座的谁不好奇呢?都瞪大眼睛看着。 那箱子不大,却塞得满满当当,有十本搜罗来的山河志略、西域游记、杂曲话本之类的闲书让她打发闺中寂寥,有一盒十二生肖的玉雕小件供她把玩,有一大盒九宫格的干果蜜脯供她甜嘴,还有一匣子的小金鱼和金豆子供她过年花销。 长公主点头赞许,“这小子有心了,且实在,没送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凤娘有些不安,“祖母,这太贵重了。” “没事,东西送到我这儿来便是过了明路,待会便教人抬回弥春院去。” “是。”有袓母发话,凤娘便放心了。 “我可羡慕极了,回去跟我家相公说道说道,让他也补我一箱好礼。”金翠娘掩口说笑,心里对柳震此人多了几分关注,想着他能如此大手笔,看来不只是忠毅伯的庶孙这么简单。 金梅娘心里酸极了,手里捏着的帕子一紧,笑得违心,声音也略微尖锐,“一个庶孙能分得多少银子?柳妹夫该不会把分到的值钱东西都送过来了吧?哎呀,凤妹妹可要收好,以后过日子处处都要用到钱呢。” 金翠娘脸色微凝,与陈氏对视一眼,陈氏无语,再瞧瞧大长公主和凤娘,一个自在喝茶一个剥着福橘吃,于是她也沉默了,并没有回话。 她在心里嗤笑道这梅娘是读书读傻了, 还是依然不通庶务?都成亲一年多了,还用才女的目光看世人?忠毅伯征战沙场,两度镇守四川,加起来快二十年,四川可是天府之国,又有盐井,忠毅伯就算不是富得流油,也不会比武信侯府差。柳震虽是庶出,却承嗣二房,忠毅伯亏待谁也不会亏待他一手带大的孙子。 如此想来,她倒有点羡慕凤娘的姻缘,看着不怎么样,却得了实惠。 金梅娘闹了个没趣,以为大家怕凤娘没脸所以不回应她,心中恼祖母和大伯母的偏心,很快便告辞回去。 第15页 柳震自个儿往未来岳家送年节礼,在忠毅伯府也掀起点点涟漪。 因为分家了,乐平县主照往年惯例送礼、收礼,只是各房女眷的娘家不由公中走帐送礼了,由各房自个儿打理。 柳三太太气炸了,分了家,她更在乎自己手上拥有的财产,能少花一两银子都喜孜孜的,哪舍得掏钱送礼,且连媳妇那一份也要她送。 柳三太太闹到乐平县主面前,乐平县主翻了翻帐本,冷笑道:“往年你的娘家,还有沐哥儿媳妇的娘家往咱们府上送礼,你不都急着叫人抬回西跨院去?往年没分家倒也算了,如今既已分家,你是三房的主心骨,就该明白这世上没有只收礼却不送礼的好事。” 柳三太太气得牙关发颤,“大嫂休想糊弄我,我们分家没分府,往年怎么办,如今还怎么办,这银子从公中走帐。” “成啊,照往年惯例,三房分去的三个田庄、九家商铺的收益也都送到我这里来,如何?”乐平县主冷哼,脸上满是嘲讽,她早看这三弟媳不顺眼了。 柳三太太愕然地道:“那怎么行!那是我们三房的,我们还分得少了——” 既已分家,乐平县主就不想事事隐忍了,嘲讽道:“得啦,没良心的话少说几句,传到父亲耳朵里可不好。那些东西是你们三房的,你的娘家就不是三房的?舍不得银子就别送礼啊,反正满京城都知晓咱们分家了,不吃同一锅饭。” 柳三太太怒瞪着她,眼中烈火熊熊。 乐平县主见她生气反而开心,想着自己终于不用再生闷气了,呵呵笑道:“没有比较不知道,有了比较才吓一跳。铁山不愧是府里的长孙,有担当、有气概,一声不响地将礼品备齐,自个儿去送礼,真是懂事。” 柳震,教你装大方、装懂事的?可恶啊太可恶,狗屁长孙,我儿才是嫡长孙!柳三太太磨牙,眼角微微扭曲,把这笔帐记在柳震头上,转身走了。 乐平县主若有似无地勾唇。就让二房、三房互相牵制,一直斗下去才好,她只要好好地守护自己的一双儿女,任凭谁也枪不走她儿子应继承的爵位。 柳震一个人,二房终究势单力孤,待开春后,武信侯府的金凤娘进门,肯定会热闹起来,且看三房那一家子极品如何出招吧。 饼完热闹的年,高氏便带着儿子回侯府采办凤娘的出嫁事宜。 有大长公主坐镇,陈氏出钱出力,加上金永祯的妻子张立雪鞍前马后地搭把手,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金书良父子对凤娘的看重是无庸置疑的,金梅娘如今每回一趟娘家便心里添堵一回,且为了操持杨修年的纳妾事宜,她内心几欲呕血。 明明只是纳妾,婆婆却要宴客二十几桌告知亲友,说莫要委屈了良家子出身的余姨娘扣牛姨娘,往余家和牛家各送了六抬的聘礼,首饰、布匹是从她的嫁妆里面匀出来的。婆婆还说当初往侯府下聘可是五十抬满满的,如今她拿出来的不过十之三,贤德的正妻替丈夫纳妾是常理,教她别忘了往侯府送喜讯,来喝喜酒。 金梅娘几次想张嘴都开不了口,杨修年是她一心求得的良人,她想眉眼含笑、端庄大气地告诉娘家人,她为丈夫纳妾摆酒宴客,还一次纳双美。她想笑着张扬,但话到嘴边便有一股想哭的冲动,她的心死了一大半。 如果杨修年挣扎一下,为难一下,护卫他们两人的真情,表示自己被婆婆和祖母逼着纳妾,她是不是会好受一些? 同样是喜气洋溢,武信侯府的气氛完全不同。 金梅娘出嫁后,大长公主便命人封了梅香院,待凤娘的亲事定下,开始慢慢收拾凤娘的嫁妆,转而梅香院当成放置东西的地方,里头的几间大屋都堆得满满的,大至紫檀、黄花梨木雕拔步床、方角柜、桌椅摆设,小至古董字画、绫罗绸缎,姑娘家一辈子需要用到的东西差不多都备齐了,更别提陪嫁的田庄铺面、地契房契、压箱的金银,还有三房的陪房和十二名丫鬟、嬷嬷。 忠毅伯府送来的聘礼,大长公主都让人添到嫁妆里去,而容氏遗留下的嫁妆,金永祯将值钱的都给了妹妹,如此一来,凤娘的嫁妆竟超过金翠娘许多。 长公主说了,她老人家万分心疼凤娘低嫁,只能在嫁妆上补偿她。 陈氏一想到女儿嫁得确实不错,孙子有可能继承夫家的爵位,便觉得那些嫁妆不算什么了。有权还怕没钱吗? 陈氏立即丢开不舒服的感觉,忙得很开心。 只有金梅娘一再受到打击,想着即使不算容氏留下的,她的嫁妆竟然也不巧凤娘的一半,更别提那一匣子地契、房契,连继母都大小眼,给了凤娘五千两银票和六套头面首饰。 一个商家女继母也敢跟红顶白,明明她嫁得比凤娘尊贵许多!有朝一日杨修年入阁拜相了,她要看看这继母拿什么嘴脸巴结她! 于是,新的伤口掩盖了旧伤口,金梅娘不再一味纠结杨修年纳妾之事,曾经的真情回忆似空中闪耀的烟花,一刹那的辉煌之后便开始慢慢黯淡。 当金梅娘端着贤慧的嘴脸邀请娘家的兄嫂来喝喜酒时,金永德怔了一怔,呵呵笑着应了。 金永祯则是皱眉道:“胡闹!谁教你给上不了台面的姨娘抬身价?你就不怕杨修年宠妾灭妻?” “那两位早在杨府寄居多年,不给相公做妾,哪有好人家肯要。”金梅娘幽然低语,“我倒不怕相公宠妾灭妻,就怕侯府不给出嫁女撑腰。” 金永德有些伤脑筋地叹息,“侯府永远都是你的靠山,只是二妹自己也要立得正啊,毕竟我们也不好插手内宅之事。 “你该摆的架子就要摆,我纳妾时,纳的是小辟之庶女,也不过自家亲族摆了五桌酒,而大妹妹给沈妹夫纳妾时,直接将两名通房抬姨娘,赏了一桌酒席,从不曾像杨家这样大肆张扬,只有富商或小世家的老妻多年无出才会敲锣打鼓地替丈夫纳妾。而杨妹夫一个书生文人,两榜进士,无功业也无建树,何德何能敢如此张扬?怕人家不知道他贪墨多少银子?” 金梅娘瞪大了眼睛。 金永祯头一次庆幸凤娘拒嫁杨修年,杨家的老爷和老太爷死得太早,杨修年长于妇人之手,内宅之事果然乱七八槽。 他骂道:“杨家简直不知所谓!去年楚郡王纳侧妃倒也热闹,但杨家是郡王还是亲王,敢跟宗室比排场?那两个女人长年累月住在杨家,肯定是小门小户上不了台面,你倒好,自掏腰包替她们长脸!回去告诉杨妹夫,他纳妾之喜我们就不过去了,别当我们武信侯府没有能人。” 金梅娘难得心情很好地乖乖听话,回杨家一五一十的乖乖传话。 杨去人砸了茶盏,杨老夫人甩了佛珠,杨修年则是沉默半晌,作主将酒席减至八桌,不请同僚,只邀杨家族亲与三五好友。 凤娘知道后,只庆幸二姊没有蠢到家。 杨家的人可宠不得,贴心贴肺也只会换来狼心狗肺。 不管如何,照着前世的轨迹,余英荷和牛芳泉仍是做了杨修年的小妾,只不知金梅娘会不会像她那样心慈手软? 第六章迎来大婚认亲人(1) 进入了阳春三月,离凤娘婚期不到半月,京里却传出柳震英雄救美,救了一位卖身葬父的可怜异乡女子的消息。 事情传入凤娘耳里已过了三日,还是大长公主让桂嬷嬷给了她一个提醒,要她有心理准备什么的,言外之意就是那姑娘被柳震带回家了。 第16页 成亲在即,却带个丧父之女进府,也不嫌晦气,难不成是想打她的脸? 凤娘对柳震的了解都是片面的,还有前世金梅娘对他的诸多不满与埋怨,她纵然不尽信,也没有期待鹣鲽情深、比翼双飞什么的,互相尊重过日子便够了。 但前提是,像前世那样的憋屈、忍辱,她不想再尝了。谁让她受屈辱,她定要他痛哭流涕地求饶。 她这边阴风阵阵,柳震彷佛感应到了,立即约金永祯相见,顶着冰冷如刀剑的目光求谅解,求倾诉辛酸泪,吓得金永祯接过他硬塞过来的小木盏,逃之夭夭回了侯府,把小木盒给凤娘,就回书房压惊去了。 平日瞧着,那柳震人模人样的,有几分男人气概,没想到一无赖起来可让人吃不消,妹妹会不会被赐婚? 金永祯这厢心里纠结,凤娘那儿看了小木盒里的万言书,是的,真的是万言书,简直可以拿去茶楼当说书段子般超级长,全在解释自己只是一时好心,井非要收了那女子。 她心下无语,暗道他也不怕写到手抽筋? “被人说才智短穷、不学无术的他,想不到写得一手好字。”凤娘总算明白了两句老话——眼睛相信自己,耳朵相信别人。她前世听太多二姊对抛家弃妻的柳震的怨恨,因此对柳震是不抱朋待的,只比起伪君子杨修年,她宁可嫁给真小人。 直到今日方知,是自己狭隘了。 她忘了柳震不是重点,他会弃金梅娘而去,是金梅娘先对不起他,而她是娇贵姝丽的金凤娘,柳震若敢弃家而去,她万里追夫也会把他揪出来。 没办法,她是活了两世的老妖精,受不了娇柔哀愁的作派,还不如快意恩仇呢! 抱着全新的信念,转眼就到了三月十八这一天,吉日良辰,宜嫁娶,礼乐声扬,鞭炮声热闹,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过来。 穿上富丽华美的大红喜服,衬得艳色逼人、端丽冠绝的凤娘高贵又喜庆,珍珠宝石点缀的凤冠熠熠生辉,灼若芙渠出绿波。 全福夫人身为女子也看得两眼放光,唉,这等花容月貌,怎么就便宜了一个庶出的孩子? 前来参加婚宴的金翠娘美目流盼,喜形于色。真好,三妹也出嫁了,日后有话题可聊,更好的是嫁得比她差一些,真是招人疼爱呢! 金梅娘粉腮含笑,目光却十分冰冷。三妹明明嫁得比她差,可无论是装扮还是排场,都比她华丽许多。这顶凤冠少说值一千两银子吧,祖母这心也太偏了,想方设法给三妹添妆,她心里那个气啊! 凤娘顶着沉重的凤冠,只觉得宛如泰山压顶,心情自然沉重。 原来这就是出嫁的感受啊!前世的感觉早就忘了,再来一次依然满心惶恐与不安。 现在要舍了自家的锦衣玉食、千娇百宠,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任劳任怨,她如何能甘心呢?尝过婚姻的苦果,哪还有新嫁娘对未来的期待、忐忑和雀跃? 但不嫁人还是不行,她只希望自己能平静地过一生。 叩拜祖父母、继母和伯父、伯母,一方红巾盖住了娇娇女儿的过去,由兄长背着步出娘家,坐进大红花轿,告别了舒适闲散的日子。 柳震看着凤娘上轿,心中莫名的悸动,终于等到这一天了,那朵名为凤娘的稀世牡丹终于只属于他一个人了,他心里分外踏实,又隐隐激动。 既然成了亲,他必然要对得起她,不负她,珍惜她。 欢天喜地地迎着花轿回忠毅伯府,拜了堂,入洞房,在全福夫人连珠串的喜庆吉祥话中,柳震用喜秤揭了红盖头。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心神恍了恍。 眼前之人肤光胜雪,乌眸烟眉,玉容琼姿,珠翠华丽,宛若神仙妃子。 全福夫人见新郎官好半晌没出声,笑着接过喜秤,连声道:“恭喜大少爷,贺喜大少爷得此娇妻。祝大少爷和大女乃女乃白首偕老,儿女双全,子孙满堂。”这般如花美眷,难怪看傻了眼。 凤娘看见柳震英气俊朗的脸庞,明亮如星的眼眸里有着喜悦、惊艳与痴醉,就那样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金梅娘突然觉得前世的种种都离她远去,她两世所求,不就是希望有个男人能温柔专注地看着她,把她放在心里吗? 她唇角微弯,漾起了如芙蓉般清新动人的笑,顾盼之际如新月生晕,娇美无比。 全福夫人赞道:“新娘子真是天姿绝色的美人,匹配大少爷这样气宇轩昂的男子,是我见过最登对、最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 她赞美新娘子是重心真意的,至于新郎官呢,看在他是忠毅伯最疼的孙子还有丰厚的谢礼上,自然也要称赞几句。 柳震笑得傻乎乎的,和凤娘喝了交杯酒。 手臂相绕,脸对着脸,彼此气息可闻。合卺共饮,甜酒入喉,但愿天长地久。 放下金杯,柳震抬手轻抚凤娘的脸频,“娘子且歇一歇,我去去就来。”红床、红被、鸳鸯枕映入眼帘,大红罗圈金帐里,红枣、花生、桂圆散满整张床,龙凤喜烛烛灭摇曳,氤氲起丝丝暖融融的喜气,映照着这一夜—— 鱼水喜相逢,犹疑是梦中。 春风送暖,桃蕊吐艳。 新婚次日,祭拜祖先之后便是认亲了。 全家人齐聚忠毅伯居住的东跨院厅堂。 自分家之后,忠毅伯便让出正院,教世子夫妇带着一双儿女居于正院,一来安抚缠绵病榻十二年的柳世子的心,二来也教府里存有歪心思的人明白,他没打算换世子。 柳震满心欢喜,含笑领着凤娘进厅堂。 凤娘一走进来,每个人都屏气凝神,这才明白有一种美人,会让人忘了她乌发上环翠金凤钗衔下一串鲜红的流苏珊瑚有多么贵重,只瞧见她的美,她的雍容光华。 忠毅伯看见他们,很是欣慰地笑了起来。铁山平安长大,又娶了一门贵妻,很快便能开枝散叶,他也算对英年早逝的二儿子有了交代。 即使事隔多年,忠毅伯每每想到最酷似自己的二儿子死在西北战场上便心痛不已。其实柳世子也颇肖父,功夫练得不错,有勇有谋,却在皇家狩猎时中了暗算,摔下马背时断了腰骨,从此半瘫在床上,不可能再有儿女了。那时他的长女柳洁才四岁,长子四少爷柳泉才两岁。 先后折了两名前程大好的儿子,忠毅伯如何不哀恸?当时他遵从圣命远赴四川驻守,消息传来立即大病一场,为了家族的未来,他只能挺起脊梁骨更加效忠皇帝。 反倒是文不成武不就的柳三爷活得最滋润,和柳三太太生了三子一女,二少爷柳沐、三少爷柳况、二小姐柳没和五少爷柳沉。 柳三爷将三个儿子全送进学堂读书,从文不从武,忠毅伯想到长子和次子的遭遇,便保持沉默,只用心教导柳震,况且他一去四川数年,对柳三爷便鞭长莫及。 分家之后,忠毅伯准备安享晚年,宗族大事会过问,各房的寻常小事便懒得管,只有孙子、孙女的亲事会上心,尤其是柳震,上无父母,全由他一手操办,忠毅伯府的大小避事嬷嬷们忙得热火朝天,再次印证他最疼爱这个长孙。 五年前,柳沐成亲,忠毅伯并没有插手,也没有特别高兴,反而责备柳三爷太急着抱孙,男孩、女孩的身子骨都还未成熟。柳三爷和柳三太太一思量,都认为他是不高兴柳沐比柳震先成亲,弟弟抢了哥哥的风头。 如今忠毅伯特别欢喜,因为他总算等到已是大龄青年的柳震成亲了。 第17页 他很开心地喝了凤娘敬的茶,给了她一个大红封。 柳世子也被人抬了过来,靠坐在软榻上。乐平县主坐在一旁伺候,她身旁立着十六岁的柳洁和十四岁的柳泉。 凤娘敬了茶,口称:“大伯父、大伯母”。 柳世子和乐平县主都没有为难,一个给了红封,一个精心准备了多彩碧玺珠链当见面礼,珠链下悬着一块巧雕“蝠禄蝉连”的玉坠,喻意吉祥又十分特别。 柳震有些意外,扬着嘴角轻笑,大伯母随时不忘给三婶添堵呢。 凤娘脸上是得宜的笑容,恭敬地奉上鞋祙。柳三太太的目光闪过阴冷的光芒。 等凤娘给柳三爷和柳三太太敬茶时,除了原先准备的红封,柳三太太从精心梳就的牡丹髻上拔下一支点翠嵌宝梅花簪添上,心疼得想咬乐平县主一口。 敬完长辈,换弟弟、妹妹给兄嫂行礼,微妙的是,大房的柳洁和柳泉直接喊“大哥、大嫂”,三房子女则有口皆呼“大堂哥、大堂嫂”,连刚会说话的小孙子都喊“堂伯母”,当着忠毅伯的面,亲疏立见。 但三房的儿孙这么喊也没错,柳震和凤娘都笑眯眯地应下,每人给了一个红封,里面是十两的银票。 柳沐是柳家第一个考中秀才的子弟,满心认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自许日后当个进士老爷,改换门楣,得知柳震的岳父和舅兄皆是堂堂两榜进士,羡慕、嫉妒有之,以为堂嫂也是文采斐然的才女,见面礼不是笔墨纸砚也该是古本书册,谁想竟是不花心思的银票,只觉得简直俗不可耐。 年纪小的柳汐和柳泛倒很喜欢,他们的月例只有二两银子,娘真小气。 柳震目光一扫,不解地问,“三叔,还有两位妹妹,怎么不见人影?” 第六章迎来大婚认亲人(2) 柳三爷生平最得意的便是三兄弟里他的子女最多,年轻时妻子盯得紧,没有庶出子女,人近中年才得两名庶女,一个六岁,一个七岁。 柳三太太素来最厌烦庶出的,若姨娘生的是能分得财产的庶子,肯定活不过三岁。庶女养大了能联姻给儿子铺路,勉强养着,但也别想出头露乖,整日被拘在屋子里跟姨娘学针线,四季衣裳都要姨娘与庶女自己做来穿,让几名姨娘没有闲工夫勾引男人。柳三太太不拿“贤名”当饭吃,不认为让姨娘和庶女整天做针线算苛待,所以也没有封锁消息的必要。 只要当着新媳妇的面,柳三太太不免要刻意解释一番,“小孩子贪玩,吹了风得风寒,怕过了病气给新人不吉祥,在屋子里休息呢。” 柳震开心地笑了,“贪玩?也是,六、七岁的小女孩正是贪玩的年纪,可不能整日拘在屋子里学做针线,又不是小户人家,小心坏了眼睛。”他记事很早,没忘记三叔、三婶多么希望他夭折,因此他一有机会就会刺他们几句。 柳三爷脸色一僵,觉得三太太做得不道地,家里又不缺那几个钱。 柳三太太不高兴被一个晚辈挤对了,皮笑肉不笑她诣“这庶出的可不能跟嫡出的比,呵呵,我不是在说你啊,铁山,你是男子,可以凭本事闯一番前程,但庶女行吗?姑娘养大了只有嫁人这条路,趁着年纪小,多学学女红和厨艺,有一技傍身,嫁到哪家都不会遭婆婆嫌弃,你说是不是?” 柳三爷听了脸色这才好看起来,连连点头,当家主母果然想得远啊! 柳震笑道:“三婶真是慈母心肠啊,令我刮目相看,二妹的亲事尚未着落,就担心三妹、四妹的未来。” 柳汐年已十四,说到亲事不免有点羞涩。 这话正好踩到柳三太太的痛脚,柳汐是嫡女不假,论尊贵却比不过柳洁,加上伯府已分家,亲事便有点高不成低不就。 柳三太太怒视柳震,讥诮道:“忠毅伯府家大业大,嫡出的亲事容易凑合,庶出嘛……呵呵,你有捐官的五品职在身,不也拖到二十二岁?我们沐哥儿可是十五岁就成亲了呢,我这不是防患未然嘛!庶子尚且不好说亲,庶女再不好好教,总不好给人当妾吧?到时候丢脸的可是咱们全家。” 忠毅伯冷然抿唇,按捺住脾气,提醒自己别插手,让孙子磨练磨练,自行解决,只在心里暗骂道这三媳妇拿铁山没办法,一张臭嘴只会拿“庶出的”出气,一点长辈的样子也没有,难怪会把孩子养歪。 凤娘微微挑眉,眯起一双明媚秋水,娇声道:“父兄若争气,庶女也能嫁高门呢!我家二姊就是最好的例子,她不擅女红,十指不沾阳春水,跟着我大姊姊一起学习琴棋书画,凭着一身才气,结交几位贵女,更与杨探花的妹妹结为手帕交,杨探花也因为爱慕我二姊的才气,由杨夫人请官媒上门求娶,共结连理。庶出又如何?父兄争气,家里请名师指点,照样嫁得贵婿。” 柳震一愣,他的凤姑娘是在为他出头吗? 在他心目中,她就是天仙佳人,可远观而不可亵玩。昨日洞房之夜,他心跳如鼓,忐忑不安,想着是直接扑倒好呢,还是渐入佳境好呢,谁知小娘子却对他说—— “妾身和夫君一样是个有弱点、有脾气、会肚子饿的平凡人。” 他那颗因为想攀折稀世牡丹而紧张不已的心,瞬间放松下来。 她的雪肤滑腻,身子柔若无骨,攀附着他,彷佛全心全意信赖他,掀起一室旖旎春光。 肌肤与肌肤相贴的感觉温暖而美好,耳鬓厮磨,教他心生动摇,不饮也醉。 一夜恩爱,她已然进驻他的心,成了他心尖上的人。 今朝认亲,他忍不住又想刺一刺三叔、三婶,不意外的,三婶又是拿庶出的身分刺激他,他才不会上当呢,没想到他的凤娇娘小居然替他出头了。 他双眼熠熠地瞅着娇妻,笑意横生,点头道:“武信侯府的家风好啊,庶女嫁得如意郎君,谁不夸大长公主慈爱、嫡母大度。” 柳三太太心里有些气,顾不得他们是新娘第二日,冷笑道:“说得好,三婶我便翘首以待,看看你们日后如何善待庶女,把庶女嫁进高门!” 这话完全在赌气似的,不只忠毅伯皱紧眉头,连柳三爷都白了她一眼。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也不瞧瞧今天是什么日子,早点把两个小的一起带过来,铁山会挑毛病吗?就算是庶女,也是爷的种,有那么见不得人吗? 柳三爷不明白的是,过年的花费大,今年不比往年,再也不能走公帐,一分一毫都要从掌家的主母手里掏银子,过冬要制新衣、要人情往来,柳震娶亲要送大礼,柳三太太为了体面,给一家老小做了两身春衫在婚宴中亮相,但为了省几个钱,她想着反正小妾没资格坐席,便连同庶女的新衣一起省了,所以庶女这才不方便来认亲。 套句柳三太太常对女儿说的话——蚊子再小也是肉,能省一分是一分,省下的全是私房。 “三婶这话真难听,我只是奇怪三妹、四妹为何没过来认亲,怎么便扯到我有庶女?”柳震可不想伤妻子的心,眸光一冷,但面色不变,声音一样顺和,“我自己受够了庶出的罪,从小至大少说被人冷嘲热讽百八十次,我怎么忍心让我的骨肉也受罪?所以我不会有庶出子女,我有一位娘子足矣。” 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是静王派的纨裤子弟敢发下的狂语吗? 人人心头都是一震,齐齐往凤娘身上行注目礼,猜想着新娘子该是何等的心花怒放。凤娘不负众望,唇角上扬的弧度满是甜蜜,一双凤眸氤氲如雾,衬得欺霜赛雪的容颜更美,清华无双。 第18页 柳震依恋的目光久久难以收回,内心着了魔似的狂喊,杨修年是瞎了眼还是猪油蒙了心,竟看上做作的白莲花,哪像他的稀世牡丹这么美好,他此生必不负她! 柳三太太原本就瞧不起庶出,柳云的存在更损及她的利益,即使那些家产里头没有一两银子是柳三爷赚来的,她依然认为,一个通房所出的庶子竟然跟她的丈夫分一样多的财产,简直不可原谅。 如果柳震娶一个家世不显的庶女倒也罢了,她至少可以在新媳妇面前摆一摆长辈的派头,谁知老伯爷的心已偏到姥姥家去了,放着嫡长孙的亲事不管,竟然给庶长孙说了一门尊贵的显亲,还说是宜阳大长公主的嫡孙女,十里红妆闪花了人眼。不只如此,那女子还是一位难得的美人,这般四角俱全的好姻缘,怎么不说给她的次子柳况? 柳三太太心中窝火,憋屈极了,巴不得柳震的婚事有状况发生,好看看二房的笑话。偏偏一对新人和和睦睦的,互相帮衬着,如今又听到不会纳妾的话,对于后院有小妾及庶女的她而言,更是刺耳极了。 忠毅伯一脸肃穆道:“男儿最忌轻许诺。” 年轻人贪恋美色很正常,但十年后呢? “孙儿是祖父一手带大的,自然明白‘一诺千金’的道理。”眉稍微微挑高,柳震嘴角扬起一抹风轻云淡的笑,“我是认真的,祖父,二房一脉唯有我承嗣,我想为我日后的儿子订一条家规,‘男子三十无子方可纳妾’,后院干净,夫妻和谐,方是兴家旺宅之道。”纵观众皇子府,不时传出某府侧妃、侍妾流产,或一尸两命,或儿子殇了、女儿出痘毁容了,男人能不心烦吗?还有心拼前程吗? 女人的嫉妒心是可怕的,他的稀世牡丹是尊贵的,正妻该有的荣宠他心甘情愿奉上,绝不想看到她变成妒妇食人花。 柳三太太心口一阵钝痛,这条家规早三十年由老伯爷口中说出来该有多好? 乐平县主一样隔山观虎斗,丈夫瘫了多年,她全指望柳泉开枝散叶,自然生得越多越好,不能允许媳妇进门后霸住儿子,非塞人不可。 忠毅伯既然作主分家,就表示他看得开、想得远,自然不会插手儿孙房内事,只担心他新婚的热呼劲儿过了之后会反悔今日许诺,才出言警告。 柳震又开玩笑道:“养小妾比养一匹马花钱,赚钱不易啊,我宁可养马。” 柳三爷吃了柳三太太几记眼刀,脸色微微一沉,“标新立异,不是勋贵门阀的作风,倒像国子监司业陈大人那样的小世家,自诩清流。” 一副“你这人假清高”的不屑样。 柳震无所谓地笑了笑,“小侄宁可做真小人,也从不做伪君子,所以才将自己的一点看法摊在台面上,万不敢影响叔伯们的家训。” 都说不纳妾了,防的就是你们送漂亮丫头过来当眼线。 柳世子难得开口道:“铁山从来不是温吞的性子,心头主意大着呢,他自己觉得好就好,这种事强求不来,何况与别人无干。” 多年蜗居床榻,有志不得伸,前程尽毁,他愤怒过,不甘心过,怨天尤人过,到头来不过是折磨自己和妻子、儿女,慢慢也就看开了,把希望全寄托在一对儿女身上。至于府里其他人的事,只要不出格,他都不会干小涉。 柳震拱手作揖,陪笑道:“多谢大伯父一锤定音。”他心里明白大伯父向他示好的一大原因,是他的出身无缘继承伯爵府,不似三房虎视耽耽,大伯父自然会拉拢他,为柳泉拉一个同盟,至少不要多一个在背后插刀的。 老一辈不在了,庶子须分府自立门户,这是勋贵世族的传统,所以柳震的心态摆得很正,从不妄想不属于自己的爵位,一门心思只想靠自己挣出一份家业,让妻子、儿女过上体面又富足的好日子。 第七章打定主意共白头(1) 中午的家宴自然摆在忠毅伯这儿,都是自家人,也不用屏风,男一桌、女一桌分开用膳。 凤娘的下首坐的是柳沐的妻子柳二女乃女乃刘氏,今年十九,已入门五年,育有一子,容貌并不抢眼,身着粉紫绣金丝海棠褙子,衬着一张瓜子脸微黄,看似不太健康的样子。 柳二女乃女乃是典型被婆婆搓圆捏扁不敢反抗的小媳妇,自进门就被从头管到脚,入门喜生了儿子也不得松活,反而因儿子生来病弱、三天两头吃药而被嫌弃。柳三太太既疼长孙,又嫌钱财似水流,少不得要柳二女乃女乃自掏腰包买珍贵药材给儿子补身,柳沐则是一闻药味就皱眉头,不是在书房用功,就是歇在小妾、通房的屋里。 柳二女乃女乃心里像横了一根针似的在后宅里生活,时不时被刺痛一下,不过痛着痛着也就习惯了,多少女人都这么过。 但人就怕比较,尤其摊上一个贪财又爱攀比的婆婆。 自打开春以来,柳震的亲事近了,柳三太太便开始比较自家媳妇和凤娘差在哪儿,越比越不是滋味,尤其凤娘的嫁妆浩浩荡荡地抬进门时,她总忍不住唠唠叨叨,“一定要给况哥儿寻一位嫁妆丰厚的媳妇,已经委屈了沐哥儿,不能再委屈况哥儿。” 谤本是故意说给她听!柳二女乃女乃紧紧抿着嘴唇,不敢顶嘴,一颗心像是被刀搅一样疼。 满京城的贵女出嫁,凤娘的嫁妆不是数一也是数二,只比公主差一点,就凭柳三爷的次子身分,哪家的父母会给这么多陪嫁? 而柳震能娶得贵妻,没有静王插一手,谁都不信。 柳三太太可不管这些,一门心思只盯着银钱,自己的私房恨不能只进不出,塞得满满的,用起媳妇的嫁妆却心安理得。 柳二女乃女乃有苦难言,面对比她小三岁的大堂嫂,内心千回百转。 乐平县主善尽女主人之责,劝凤娘多用些,语气温和地道:“咱们伯府没那么多臭规矩,自己家,自在些。” 凤娘弯唇甜笑道:“多谢大伯母费心,每一道菜都十分可口,侄媳很喜欢。”均是京菜口味,吃不惯才怪。 “那就好,大家举杯敬我们新进门的家人,可要和和气气的,家和万事兴!”乐平县主举起白瓷粉彩花卉的酒盅,轻啜一口。 女眷喝的是微甜的桂花酒,喝几杯也不会醉,可即使如此,她依然然习惯性地克制自己。柳三太太心想着十二道大菜啊,多奢侈,围炉夜也不过如此,自家的厨房可不许这么败家,一心想趁现在多吃一点。 她连饮三杯、吃得半饱才有空开口,“还是大嫂会说话,我们大女乃女乃从小养在大长公主膝下,噎金咽玉、食不厌精,肯定早吃腻了山珍海味,嫁给铁山也别委屈了自己,有陪嫁厨子吧?” 噎金咽玉,自杀吗?柳二女乃女乃在内心无奈地翻白眼。 婆婆啊,您这样挑拨人家夫妻,明着上眼药真的好吗?祖父就在一旁,您这么做合适吗? 凤娘的笑容清婉明丽,似乎没听出话中有话,直白道:“三婶是以讹传讹吧?家祖母在吃穿用度上自有一套准则,但从不逾矩。听闻伯府分了家,便多了几个陪房。长者赐,不敢辞,―切由祖母作主。” 定下亲事之后,她便决定走一条和前世不同的道路,不要再小心翼翼,说一句话都要拐三个弯,憋了一肚子郁闷或怒火,何苦呢?反正她上无公婆,直来直往多舒坦,本姑娘下嫁就是求一个自在,三婶多担待啊! 柳三太太噎了一下,“分家时,父亲也给了大堂侄不少下人。” 第19页 凤娘笑道:“我听相公的,由他作主。” 柳二女乃女乃打圆场道:“大堂嫂尝一尝这碗豆腐,看似不起眼,可滋味着实好。” 一道白玉伏金蟾,以豆腐为主,却配了虾胶、鲜菇、羊肚菌、火腿和老鸡汤,是一道做工繁复的功夫菜。 柳洁的笑容透着温柔可亲,“佛手海参也味美不腻,大嫂多用点。”娘亲说要把大哥、大嫂拉拢过来,为了弟弟,她释出善意。 凤娘笑着应道:“大妹也多吃点,海参对女子好。” 柳汐在母亲的暗示下也加入话题,“这次买的福橘饼和杮子饼比去年好吃。” 凤娘道:“二妹也喜欢吃零嘴吗?这两年的牛心杮饼特别好吃,风调雨顺的关系吧,小蚌头大,肉厚无核,味甜,用坛子密封运来京城,祖母每年都买上二、三十坛,或送人,或自家解馋,没人不爱吃。” 柳汐偷偷咽了一口口水,牛心杮饼啊,比一般杮饼贵上两倍,她只在林乡侯家的小姐诗会上吃过一回。 家里并非买不起,但公中采买不会特意挑贵的买,拜托娘亲掏私银买来吃,只招来斥骂—— “瞧你贪吃的,一天吃三餐还不够,吃零嘴糕点除了会坏牙还会长胖,说出去谁家敢娶你?” 明明就是吝啬,还有严重偏心,二哥一进书房用功,娘亲不是送鸡汤便是锒耳莲子羹、红枣莲子羹的轮流做,她只能吃剩下的。 柳汐心中苦涩,也不好说什么,二哥若是中举能光宗耀祖,女儿家只能等着嫁人。 说到嫁人,柳汐悄悄比较大堂嫂和自家二嫂。她记得二嫂刚进门时也是眉眼含春,面颊上染了一丝薄媚,宛若桃花般招人,可是没多久便成了寻常妇人。艳若雍容牡丹的大堂嫂,又岂能花开不败? 去年春闱放榜,爹娘打算替她挑一位进士女婿,出身寒门的不要,最好是书香门第又家资丰厚的,以后哥哥、弟弟入仕途也有个帮衬。 柳汐得了只字片语也暗自期盼着,但哪有那么容易!她后来才明白爹娘是拿新科进士金永祯作标准,但人家可是娶了手握实权的户部侍郎嫡女,爹娘以为出身忠毅伯府很了不起,但书香门第与勋贵之家极少联姻,金永祯是特例,父子两进士,是万里挑一的侯门公子。 众人聊着聊着,聊到金永祯身上,因柳泉体弱不适合习武,喜欢读书,柳洁趁机和金凤娘搭话,想知道金永祯读书是否有窍门,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均一次过关,且名次都不差,算得是难得的读书种子,值得给自家哥哥立为榜样。 凤娘眼底泛着笑,那是她的亲哥哥呢,她以他为荣。 她道:“家兄从小就陪明好学,又耐得住性子刻苦读书,家父外放时也将哥哥带在身边教导,磨砺着他,总算成器,没让长辈们失望。” 天时地利人和皆有了,也要金永祯肯旋苦努力的意思。 像柳沐这样早年成亲生子,小妾、通房换来换去,凤娘完全不看好他。 迸人说玩物丧志,玩女人也一样。 柳泉有几分书呆子气,乐平县主送他去大儒家拜师,但他年已十四尚未下场试试水温,足见天资有限,那位大儒也怕砸了招牌,让他多读两年再说。 柳洁闻言面色不变,双眸却黯淡下来。 柳汐笑道:“我二哥在济南集贤书院读书三裁,十四岁便中了秀才,那时我娘还骂我爹狠心呢,不过幸好送去了。四堂哥晚了些,十三岁才去集贤书院读书,已过了县试、府试,等院试过了,我家就有两位秀才先生了。”言外之意是柳泉被保护得太过,舍不得送出京城。 柳三太太最得意的便是大儿子少年中秀才,二儿子柳况也不差,才十七岁,她早看好几家闺秀,想着等柳况有了秀才功名再去提亲,更有底气些。 “汐儿说得没错,想到要让儿子离家千里去吃苦受罪,我这心肝啊,像被割去一块似的,但到底忍了下来,一切都是为了儿子好,待明年连泛儿也要送去,我这心再苦再疼也会忍住泪水,笑着送他们出门。”好一番慈母情怀。 乐平县主完全不为所动,她儿子只要平安活着就能继承爵位,慢慢读书也无妨,家里又不是供不起。 凤娘不想搀和这两家的事,本来嫁鸡随鸡,忠毅伯府的荣辱皆与她息息相关,但谁教他们分家了呢,柳震成了旁支,接下来相处就全看交情了。 第七章打定主意共白头(2) 午宴结束后,便各自散了。 柳震领着凤娘回二房居住的春渚院,这里离忠毅伯住的东跨院最近,正院次之,离三房的西跨院最远,他刻意挑的,由另一道角门出去便是后花园,四季各有风骚,想着如此方便娘子漫步赏玩。 凤娘走在他身后,心里却很踏实。 这个人或许不会封侯拜相,但也不会宠妾灭妻。 柳震忽然回过身来,牵住她的手。 凤娘羞红了脸,挣了一下没挣月兑便随他了。 他顿时目光灿如星子,开心得不得了,他终于懂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感觉,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凤儿、凤娘、娘子、凤姑娘、小凤凤……你喜欢哪一个?”他困扰了好久,每一个都好好听,很难取舍。 他不是认真的吧?她微抽嘴角,笑道:“随你。” “那我便挨个轮流叫。娘子也可以唤我相公、夫君、爷、铁山、震哥哥……嗯,叫震哥哥最好听,怎样?” 凤娘一阵恶寒,这人没发现身后的婢女都在忍笑吗? 她扬起凤眸,甜蜜地笑道:“妾身可以私下唤吗?我的爷。”嫁夫随夫,驳了谁的面子也不能驳了他的。 柳震回望她,眸子幽深,“娘子说得是,“我的爷”非常动听,配上小凤凤清柔的嗓音,撩动为夫的心弦。啊,娘子有大才啊!” 身后的桂嬷嬷差点歪倒,大少爷的脸皮是什么做的? “相公过奖了。”凤娘见招拆招,转移话题道:“三妹、四妹得了风寒,妾身该不该准备些补品和见面礼一起送去?” “娘子佛心来着,春渚院的大小事全凭你作主,派个嬷嬷送去便是。” “我听你的。” 回了春渚院,柳震让仆佣全集合在廊下,当面将装着卖身契的木匣子交到凤娘手中,声音冷硬,“犯了错、不听话的,全凭大女乃女乃发落。” 众人心神一凛,给女主人磕头。 凤娘淡应,让桂嬷嬷打赏。日久见人心,谁能用、谁不能用,她不急。 柳震打发走下人,想和他的娇娘子好好独处,怎么舒服怎么来,拉着她一起歪靠在临窗的罗汉榻上。 起初凤娘有些不自在,毕竟她受严格的闺秀教育长大,无奈禁不住柳震动手动脚想压上来,只好随他那样歪着大迎枕靠着,他才老实些。 “舒服吧!歪累了再坐正形,又没长辈盯着,无须规行矩步,自己开心最重要。”柳震拿了蜜饯给她,自己端茶喝,又道:“在自己屋里,我常常甩掉一切束缚,出了屋子,该摆的架子就要摆得足足的,没错吧?娘子。” 凤娘拿帕子捂嘴笑,“相公很坦诚。”感觉和他亲近不少。 “你不嫌我没规矩就好。”他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嘴角不由露出了笑意。他伸手指指矮桌,“那两盆兰花是静王府送的,说是大长公主喜欢养兰,你应该也会喜欢。” 凤娘抿嘴一笑,“众多皇子中,祖母只跟静王走得近些。” 皇帝的宠爱代表了泼天富贵,同时也是一把双面刃。他的不喜与排斥,容易招来无情的攻击、打压,放在静王身上却成了保护色,因为他的同胞兄长是太子。 第20页 “你喜欢吗?” 许多兰花价格不菲,文人雅士或豪门世家喜欢拿来送礼或互相斗富,不知她是否也是这样。 “美丽的花卉看了舒心,不拘哪一种花,我都喜欢。” 柳震满意地舒展眉眼,“我也是,百种花有百种娇态,若论哪种花贵重些,说穿了不过是难养活的,需要小心翼翼地对待,物以稀为贵罢了。” 屋子里的兰花淡香若有似无,凤娘吸了一口气,笑了笑,“富贵花儿难养,富贵地儿难立足,富贵人送来富贵花儿,值得好好欣赏。” 柳震抚掌大笑,“花开花落是大自然的造化,便宜了我等俗人养眼又舒心,懂得欣赏便够了,娘子以为否?” 凤娘算是明白他在担心什么,他到底出身不高,依附着静王,在这牌匾掉下来就会砸中三个皇亲国戚的京城,他无权无势,自然不希望妻子跟那帮权贵夫人养兰、养牡丹斗富,即使他的荷包伤得起,也不乐见她出风头。 凤娘明白这股斗富之风以秦王妃和诚王妃那一帮贵妇斗得最凶,去年阮贵妃生辰,身为儿媳妇的秦王妃便献上绝品墨兰,轰动一时。 如果是前世的自己,年轻气盛,有大长公主撑腰,肯定瞧不上柳震这样不出风头的,她又不缺银子,养花多高雅啊!今生她已熄了争强好胜之心,又知那下场,她决定还是出嫁从夫,就跟着他的脚步混了。 她抿嘴轻笑,“妾身听闻,江浙一带的文人雅士喜欢养梅于花盆,为了梅树盆景独特好看,便说梅要曲才好,直了便没有姿态;梅要斜斜才好,太正了缺乏韵致;梅要疏才好,密了便没有风度。不但自己喜欢,还大力提倡。 “喜欢附庸风雅的人也跟着风靡,卖梅树的人为了卖高价,便把梅树槁得倾斜枝弯的样子,像美人生了病,成了一株株病梅,却得了文人雅士的追捧,赞叹那枝干如弯弓秋月,梅花的分布长枝处疏、短枝处密,勾瓣点蕊简洁洒月兑,妙不可言。” 她略顿,饮一口茶,又道:“年前有人送了几盆给侯府,家里人聚在一起开赏梅宴,的确姿态曼妙,如美人之于扬州瘦马,特意雕琢教一番,的确对了某些人的胃口。” 柳震闻言,眼眸深邃了一些。“小凤凤这样的天姿绝色,我看一百年也不腻,秀色夺人,天然去雕饰,不是寻常女子能比。”说着,他坐正身子,挺起胸膛,“我家娘子真聪明,将病梅比之扬州瘦马,再贴切不过了,我一向曲高和寡,旁人追捧风靡的,我反而不爱。” 有人这么骄傲自己曲高和寡的吗? 算了,反正她该表白的都已经表白了。 她端正了身姿,一举一动均优雅自然,柳震观之,不仅赏心悦目,还想得很远,日后生下孩儿由她教养,必然不凡,他真是太赚了。 心渐渐明净起来,他突然觉得只要跟她在一起,根本不用在意人生路上的风风雨雨,携手闯过去便是了。 他的心里,顿时盈满难以言喻的温情。 “凤娘。”他很自然地唤着。 “怎么了?”她迎视他的眸光温润澄净。 “没事,就是想叫你。” 他再也不介意自己庶出的身分了,此时他的心很烫很热,眸光缱绻。 他的娇娘子不曾鄙视过他,打从初相识,她明知他是谁,可看他的眼光坦诚又温暖,彷佛他与静王是相同地位的人。 那不是爱慕,而是同等的对待。 正因为如此,他才提起勇气求静王支持,并缠着祖父去磨武信侯应下婚事。 祖父真心疼他,但若非有三分希望,也拉不下老脸去提亲。 她愿意嫁过来,以夫为尊,直到这一刻,他才确信自己的感情,决意与她白首偕老。静王说的很对,凤娘不是庸脂俗粉,值得他放手一搏。 第八章隆重的回门宴(1) 凤娘三朝回门,金永祯和金永德辰正便来接她,拜见了忠毅伯和管理庶务的柳三爷,还特地求引见柳世子,恭敬地行晚辈礼。 这一番作为给了凤娘极大的体面,彰显她虽然低嫁了,依然是武信侯府的掌上明珠,而非家族弃子,好教忠毅伯府的人不敢瞧轻她。 凤娘心中熨贴,上前行礼。她记得二姊三朝回门时,祖母只让二哥带六色礼盒上杨家,金永德是侯府再下一代的继承人,祖母没让他为庶女出面。 金永祯望着妹妹,目光温柔含笑。 金永德是长兄,先开口道:“三妹妹才离家两日,祖母已是望穿秋水,一大早便直催我们出门,差点不给我们早饭吃,祖母每回都偏心得理直气壮。” 凤娘听了也不谦虚,抿着唇一脸自得的笑,凤眸微眯,目光灿然明亮。 金永德就喜欢她这样子,莫怪连祖父都赞叹凤娘最像祖母年轻时候的模样,祖父对谁发火,也不会对祖母和凤娘发火。 侯府的姑娘多十五岁出阁,唯独凤娘被大长公主多留一年承欢膝下,过足了舒心的日子才出阁。 金永德曾听妻子羡慕又嫉妒地说祖母请了宫中的嬷嬷为凤娘调理身体,掏私银让凤娘每日晨起吃一碗珍珠雪蛤粥,滋阴润颜。 金永德见不得别人小肚鸡肠,立即给了妻子三百两银票,让她也去买来吃,别跟一个没娘亲疼爱的小泵争宠。 宋氏气得够呛,她是缺银子才说吗?丈夫即使吩咐身边的随从去买雪蛤回来也好,女人要的是宛若细雨般温柔的关怀。 而金永祯的妻子张立雪,进门没多久便明白凤娘是丈夫的逆麟,姑嫂相处得非常好,金永祯心中愉悦,在妻子怀孕时也没有侍妾通房。 一行人回到武信侯府,尚未下车便听到鞭炮声震天响起,还有大管事高亢的嗓音——“三姑爷、三姑女乃女乃回门了!” 凤娘扶着柳震的手下车,踏进熟悉的门槛,突然眼眶微湿。 她不再是三小姐,而是三姑女乃女乃了,这里不再是她的家,她是泼出去的水。 长公主望着明艳动人的凤娘,眼睛里不禁有了水光。 柳震和凤娘先给武信侯和大长公主磕头,又给金书凡和陈氏确头,再给高氏确头,又给家里的兄嫂、弟妹见礼。 嫁出门的金翠娘和金梅娘也都带了丈夫过来恭贺,互相认识一番。 因为静王的关系,柳震和杨修年虽无深交,却一点也不陌生。 杨修年眼见凤娘被大长公主搂进怀里的,武信侯抚须笑着看,金翠娘去跟陈氏撒娇,只有金梅娘既瞧不上出身皇商的高氏,对亲嫂子张立雪也只是干巴巴的恭喜她怀了身子,而金永祯在面对她时笑脸淡淡的,他再一次怀疑,自己当初看不上凤娘的张扬而独钟金梅娘的才情,是不是真的错了? 妻子的娘家不可靠,他才顺从母亲的建言,把杨锦年送进太子府。 柳震从以前就不喜杨修年爱引经据典,衬得他们这些勋贵子弟读书太少似的,几句话寒喧之后,反而跟另一位连襟沈珞更有话聊。 鲍卿世族的圈子就那么大,沈珞自然知道忠毅伯府赶在柳震成亲之前分家,以为是柳三爷闹的,父亲广宁伯却感慨道忠毅伯老了,人老了就偏心得没边,怕大孙子日后吃亏,怕大孙孙媳进门后地位尴尬,明明是尊贵的嫡女却成了庶孙媳,干脆让伯府分家,柳震成了旁支二房的当家人,反而地位超然,柳世子一家想要拉拢。 沈珞再一次看到老人家都是偏心眼的例子,瞅瞅,他就没见过大长公主搂着翠娘不放手,轮到金凤娘这儿,大长公主那可是连一根头发丝都要仔细瞅瞅,看有没有被虐待得头发枯黄。 第21页 金家最美的绝世牡丹果然是大长公主的心头肉,沈珞突然有点羡慕柳震。 今天的回门宴办得很热闹,武信侯在京中的弟弟也都带着妻子、儿孙过来。 热闹地见过礼后,张立雪将凤娘接到住处,金永祯自然要跟妹妹聊一聊。 “柳震待你可上心?他家里的人难不难处?” “哥哥不用担心我,我会跟着相公好好过日子的。”凤娘娇娇地笑着,“家里的人都和和气气的,看着倒不难处。” “日久见人心,但愿柳震不改初衷,他的家人也知礼,不给你添堵。”金永祯心疼妹妹嫁得委屈,唯一的好处就是分家后人口简单,柳三爷等人不好指手画脚。 “哥哥别担心,我有事能不告诉你吗?相公也不是省油的灯,不会由人拿捏。”凤娘盈盈一笑,“对了,嫂嫂月复中的小侄儿可想好小名了?”大名自然轮不到他们取,不过取蚌小名倒是无妨。 “等生下来再取。”金永祯的眸中充满了温柔的笑意,如玉的脸上带着浅浅的柔光。 张立雪陪坐闲谈,觉得气氛正好,却听到屋外的丫鬟喊着—— “二姑女乃女乃来了!” 金梅娘见嫂嫂挽着凤娘走,心里觉得自己被排挤,到底不甘心,便跟了过来,进到屋里见金永祯也在,心中大为不平。 她成亲至今,哥哥没有私底下问过她的日子是否顺心,反而一听她炫耀杨锦年进了太子府,日后可能封妃一事,便当众喝斥她不得妄议皇家的内务。 金梅娘又羞又气,怀疑金永祯是记很她夺了杨修年的正妻之位,杨家若是飞黄腾达,不就越发印证金凤娘低嫁的不堪? 一整个偏心眼儿!她早就看穿二哥和祖母同一个鼻孔出气。 金凤娘究竟哪里比她好?她完全看不出来。 “你们在聊什么?怎么也不约我?” “二姊过来坐。”凤娘笑道:“我们在聊嫂嫂月复中的小侄儿要取什么小名,刚好二姊来了,你也想一个。” “你怎么知道是小侄儿?说不定是小侄女呢。”成亲更早的金梅娘被戳中痛处,不阴不阳地笑道:“生女儿挺好的,像我家小泵一样有大造化,全族增光,连族长夫人都成了溜须拍马的势利小人,我婆婆和祖母都说小了,这族长之位到头来还是要回归长房手中。” 张立雪笑颜不减,但眸色沉冷,低头喝红枣茶。 “杨妹夫家里三代单传,撑不起族长之位,除非一口气生下五、六个儿子,长大后个个争气,枝繁叶茂,三十年后或许能争上一争。”金永祯语调沉静。 即使他说的是事实,金梅娘一样听得很难受,恼道:“二哥到底对我有何不满?古人有云,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我们还是至亲呢!”明眸流过一丝哀怨,怎么大家都不怜惜她了? “是至亲兄妹才忠言逆耳地点醒你,你想想,为兄可有一句虚言?” “我至今尚未有喜,二哥不是讽刺于我?” “你想多了,娘亲进门三年才生下我。” “这话二哥可要跟相公提一提,我婆婆命我停了侍妾通房的避子汤。”金梅娘苦恼地道。 “如此没规矩,还敢自诩诗礼传家?”金永祯气笑了。 “二哥要为我作主!” “待会儿坐席时我会跟杨妹夫说一声,至于亲家长辈那边,端看杨妹夫肯不肯替你美言,多护你几年。” 金梅娘轻轻咬唇,内心惘然。 行走朝堂,纵横官场,位高权重,深得帝心才是杨修年毕生的追求,女人什么的,不过是他闲暇时的消遣,喜欢便多宠一些,不喜欢便弃之一旁,迫于无奈娶了庶女为正妻,应该是他此生最大的失误与让步了。 他看似温柔多情,其实最在乎的是自己的名声和前程。 杨修年并非罪大恶极,他只是典型的士大夫。 看着金梅娘低头不语,凤娘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并道:“二姊是杨家后院的主母,不要为了一点贤名而委屈自己,让小妾通房喝五年避子汤又如何?亲家太太若不高兴,可以来找祖母聊聊,数一数满京城有哪一户书香门第养了两位美小姐作姨娘?简直贻笑大方。” 张立雪轻柔地接道:“真是癞蛤蟆跳上街,不咬人也恶心人。” 凤娘噗嗤笑道:“嫂嫂说得太好了,杨家有辱斯文,真是不要脸面!” 金梅娘目瞠口呆,在她心中很了不起的百年望族,凤娘竟嗤之以鼻? 不可能的,凤娘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回门宴请客办得隆重,又请了戏班子来热闹,不但能彰显娘家对女儿的疼爱和对姑爷的看重,也能炫耀一下自家的富贵。 可是当静王爷也来恭贺一对新人,金梅娘心底的不甘和嫉妒便喷涌而出。 静王正经地对柳震道:“你们这件婚事本王保的媒,凤表妹是姑祖母一手娇养大的,铁山日后可要好好待人家,若是让凤表妹受了委屈,本王定不饶你。” 柳震一揖到底,应承道:“王爷放心,卿不负我我不负卿,不才能求得凤娘,必然一生一世只待她好,不让她受委屈。” 静王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朝大长公主笑道:“姑祖母,本王跟您保证过,铁山是个人才,不会委屈了您的宝贝孙女,本王能骗您吗?” 长公主呵呵笑道:“只要他们夫妻和睦,平安顺遂,我便知足了。”她招手把凤娘拉到身边来,彷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静王笑叹道:“姑祖母的偏宠,令本王羡慕。”皇家哪有亲情?他这个一出生便克死母后的皇子,父皇不喜,太后虽能护他一二,但也只一二而已。 长公主打太极道:“小孩子家不要胡说,我哪有偏宠谁?不信你问问,我老人家最公正不过,有娘亲疼爱的孙女,我便松松小手,一个、两个全捏在手里,多惹人厌。只有凤丫头娘亲早逝,最适合跟我作伴,我不疼她疼谁?你们说说,是不是这个理?” 在场的人纷纷附和,谁敢说不是呢?静王为之莞尔。 老人家果然很明理,只明白她自己的道理。 用过午膳,静王带着一票人走了,没有留下来听戏。 杨修年得了金永祯两句警告,不太高兴,觉得金梅娘回娘家告状丢了他的脸,脸上还要挂着如沐春风的笑容,内心很想告辞离去,偏偏金梅娘留在内院和姊妹叙旧,一点也不急着回家,内心不免感叹,还是自家表妹懂他的心。 凤娘回弥春院看看,金翠娘和金梅娘也跟过来,过了今日,这里也会封院落锁,闺中岁月一去不返,她们不免都有几分感伤。 凤娘倒还好,成亲越久的妇人越怀念受父母疼爱的娇宠岁月,比如金翠娘。 金梅娘从来不是谁的掌上明珠,不如金翠娘伤感,她更纠结于婚后的比较,静王的差别对待令她气闷不已,哼道:“静王待三妹着实不同,直呼你是三表妹、凤表妹,一副为你撑腰的样子。”静王的自光从来都直接扫过她,不作停留,即使她成了杨少夫人也一样。 金翠娘有些愕然。梅娘在吃醋?莫非对静王…… 凤娘失笑道:“二姊在说什么呢?静王向来看重相公、尊敬祖母,对我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杨姊夫受太子倚重,你家小泵又受宠,才令人羡慕不是?” “那倒也是。”金梅娘笑了,美眸闪闪发光。 静王不过是闲散王爷,太子才是储君,有朝一日将登基为帝,杨锦年若生了儿子封为贵妃……哎呀,连金翠娘都要巴结她了,更别提金凤娘。 第22页 “二姊终于展现出真性情。”凤娘低笑一声。 前世她便明白二姊的柔弱形象是用来钓才子的,柳震没有给她出头的机会,是以二姊在杨修年面前永远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实际上,越是明面上不屑富贵名利之人,其实内心越渴望出人头地,受人爱戴追捧。 今生的金梅娘嫁得贵婿,有机会出头,庶女隐藏着的自卑心哪里还清高得起来? 不知这样的二姊是否依然是杨修年心头的那颗朱砂痣? 表里不一的好二姊,如今倒是表里合一了,她觉得很有趣。 不过想想也不奇怪,有哪一家的宗妇是个像仙子一样的人儿?天天各种俗务缠身,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仙女也成了俗妇。 三姊妹聊了一会,出去陪老人家听了一出戏,便各自归家,想着过几日大长公主的寿辰,大家又会聚在一起。 第八章隆重的回门宴(2) 柳震喝了些酒,和凤娘上了马车,舌头大了,话也多了,“你家那两位姊夫一直灌我酒,杨修年不是斯文人吗?见二妻舅替我挡小了两次酒,竟卯足劲要和我一较高下,连沈姊夫都吓一跳,转头和大妻舅喝起来……这杨修年是受了谁的气,找我闹场?” 想到杨修年若不失误,今日凤娘的夫婿就是他,柳震便看他不太顺眼。 “理他做什么?”凤娘厌恶地道:“他挑衅你,你就直接把他灌到趴下。” 柳震乐了,心中生暖,他的牡丹花讨厌杨修年呢!也是,明知静王有意牵红线,暗地里却与金梅娘勾勾搭搭,假山私会,是想恶心谁呢?简直有辱斯文。 “好,听妻一席话,胜过万两银。”他的薄唇弯成一个愉悦的弧度,“大长公主的寿宴上,他若是再挑衅我,我一定让他醉到在桌下横躺。” “整死他,别客气。”男女有别,她不方便出头,却不介意他人出手整治杨修年。 “夫人,他好歹是你二姊的夫婿。”柳震有点不明白她的反应怎么这么大。 凤娘眼里渗着冷意,不疾不徐地道:“妾身并非完人,有些小性子,有点小毛病,也会有讨厌的人,二姊跟二姊夫就是其二。二姊不喜欢我、讨厌我,嫉妒我占着嫡女的身分,跟我针锋相对,这些都好。 “我最怕的是她装得像朵白莲花,端着柔弱善良的面孔,背地里却收买我的女乃嬷嬷和丫鬟,引导我做了许多伤害自己的蠢事。若非祖母点醒我,将包嬷嬷和香月送给我的好二姊作陪房,我还傻傻地和继母剑拔弩张呢!”不能说自己重活一世才看清这些,只说大长公主为她剖析内宅阴私手段,倒十足令人信服。 柳震将她搂进怀里,拍拍她的背,“我的娘子才是纯洁高雅的白莲花,那种会跟男人约在假山私会的女人,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你凡事多听大长公主的准没错,毕竟咱们家里没娘亲、没祖母坐镇,你会比较辛苦。” 他的袒护偏爱令她觉得舒服温暖,悄悄抬眼望去,他唇畔的微笑更令她窝心,她的眼眶有些湿润起来,细声道:“相公别担心,祖母让我晚一年出阁,就是为了学管家,跟着大伯母和大嫂、二嫂学着人情往来,继母回来后也教我如何打理嫁妆。我虽然不精明,但有相公在一旁护着,总能把我们的小家照顾好。” 柳震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做得不好也没关系,慢慢来,有我在呢。”有我在。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人感觉无比地踏实。 冲着这份心意,凤娘也想好好地跟他牵手过日子,但求心中不再有怨。 回到忠毅伯府,两人先向忠毅伯请安,才回春渚院歇息。 凤娘重新梳洗一番,换了舒适的家常衣裳,摘下全套的头面首饰,只簪了小巧的半月形红玉花鸟梳篦和红翡翠滴珠耳环,越发显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柳震换了细布直裰,和她坐在一起喝茶。 有些美人令人惊艳,有些美人值得耐看,他的娇娘子既令人惊艳,又禁得起细细品味,气质上佳,风姿清逸,赏心悦目啊,连茶都加倍好喝。 方才大长公主知道凤娘要回去,特地让厨房拿了五盒八珍糕让她带回来,还有平素她爱吃的牛心杮饼和瓜果甜食,都多备了好几份,因此凤娘让桂嬷嬷分一分,正准备派人往正院和东、西跨院送去,没想到柳三爷的两名庶女刚好由女乃娘陪着过来拜见。 凤娘忙让人请她们进来,两名六、七岁的小泵娘被养得畏畏缩缩、胆小怯懦,典型的被嫡母压得上不了台面的庶女模样,说话时结结巴巴,说了老半天才交代清楚是奉命来拜见新迸门的大堂馊,感谢送补品之情。 “两位妹妹身子大安,我也就放心了。”凤娘让她们在一旁的玫瑰椅上坐着,让下人给她们送上一人一碟点心与一盏蜂蜜茶,等她们吃完,各送了两个小荷包,一荷包放金坠子、一荷包装了一对小蝴蝶的金耳杯,不偏不倚。 两位小泵娘一手抓一个荷包,握得紧紧的,害怕不是真的,一松手就会不见。 凤娘心里微酸,心想自家二姊真该来看看别人家的庶女过的是什么日子。 “日后闲暇时可以来找嫂嫂玩。”凤娘应酬完,让巧月送她们回去,顺便将今日带回来的糕点、糖食送一些去。 两位小泵娘的女乃娘在耳房里吃饱了茶点,又得了二两银子的赏钱,回去后喜孜孜地在下人间猛夸凤娘出身高门,慷慨大气。 柳震一直坐在一旁看着一本棋谱,不插话,但只要凤娘问他,他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凤娘奇道:“好好的伯爵府,怎么将庶女养得比小户人家的姑娘还卑微?” 柳震笑道:“庶女卑微,方能衬托出嫡女的尊贵。你当人人都有你二姊的好运道?嫡母病弱早逝,继母进门又随父亲外放,山中无老虎,狼子称大王,但凡有主母在,再大气的女人也见不得庶女压过嫡女,赢得才女之名。” 风娘心想也是,金梅娘真是太好运了。 “我倒不羡慕什么才女之名,别说我不爱作诗写文章,琴棋书画本是用来陶冶性情,又不是拿来攀比的,祖母不让我争强好胜,只说她一辈子也没当过才女,日子过得可好了。”人们对“才女”总是高看一眼,对她有很高的期待,相对的,对于犯错的才女会加倍苛责,因为她居然对不起大家的期待。 “我一见才子、才女便犯晕,大长公主高见啊。”柳震乐了,他本身文武皆通,但是对四书五经并不精熟,忠毅伯没想过让他走科举之路,能明白事理就够了。 “相公是顺着我的话在宽慰我吧!”她轻声笑道:“有诗云“不才明主弃,多病笔人疏”,相公能得静王殿下的青睐看重,又岂是庸才?” “静王是明主?”他挑眉。 “他能提携你、重用你,我便当他是明主。” 他大笑,“这是倒果为因啊!” “我是女人,我就是不讲理,怎么了?” “不怎么样,只是可爱极了!”他扑过去亲了她一口。 她还不习惯他的亲热,玉颊红如秋枫。 他笑了笑,顺势将她拉起身,在春渚院逛了一圈。 春渚院有个精巧的小花圃,花木繁盛,旁边修建了小池塘,亭台流水,颇为精致。因是晚春,花开了不少,烂漫芳菲,让人心情舒爽。 柳震轻声道:“知道你喜食鲜鱼,我便让人在池塘里养鱼。祖父分给我的那座三进宅院位置偏些,三叔看不上,我却极喜欢,不但占地大,还有一处花园,更难得的是种了许多老树,有松柏,也有桃李槐,绿树成荫,远非一般京官的府第能相比。过些时日,我带你出去逛街,一起去看看。” 第23页 “好。”凤娘只觉得心中甜蜜,慢慢从唇畔绽放妩媚的笑容,问道:“相公怎知我喜食鲜鱼?” “自然是向妻舅打听的。” 从偏门出了春渚院,经过两个月洞门便是伯府的后花园,在京城小有名气,只是忠毅伯夫人早已仙去,乐平县主因为丈夫半瘫在床上的关系,问来深居简出,很少出去应酬,也不像大长公主会每年办春宴游园,或别人府上会办金桂宴、吟梅会等等。 柳三太太对此很不满,尤其她的儿女都大了,举办宴会正好可以与其他夫人聊聊,看看有没有适合的对象。但要她自掏腰包办一场宴会,她又舍不得银子。 柳震对自家三叔、三婶花公中的钱很大方,花自己的钱很抠门的德性早已没什么感觉,见怪不怪了。 柳震与凤娘一路慢慢游园,欣赏湖光花草,只觉得心旷神怡。 园里花树不少,虽然种类不多,大多是北方花种,但看得出来花匠打理得很好,眼前几株茶花开得正灿烂,花形艳丽,其叶浓绿,正是茶花中的珍品绯爪芙蓉和状元红。 除了奇花异草,还有各式假山,远观或近看都各有一番意境。 春风剪出满园缤纷、满树新绿,偶尔碧天晴空掠过飞鸟,舒展羽翼。 柳震笑道:“祖父说祖母生前喜欢牡丹,所以我们暖房里的牡丹还颇有名气,常常当成礼物送人,既体面又不俗气。牡丹的品相繁多,有的观之如流丹,妖丽夺目,有的胜在瑰丽灵动,姿态雍容,大富大贵的人家都喜欢牡丹,美得大气富丽。为夫头一回见到娘子,便联想到家中暖房里的那株绝世牡丹“夺翠”。” “夫君谬赞,传闻静王妃、清平王府的世子妃、宁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是有名的三位绝色佳人。从我们武信侯府传出美名的,是我二姊哦。” “别人家的夫人美不美,与我何干?”柳震慢悠悠地道:“你二姊我倒是见过,只是一位相貌清雅、自命清高的才女,若论美貌,不及你三分。” “各花入各眼,谢夫君垂怜。”凤娘闻言俏脸微红,清澈如同湖水的眸子里全是欣喜小的笑意,清丽得宛若风中芝兰。 “美人,我每天这样看着你,不饮也醉啊。” 凤娘掩袖一笑,“那好,省下酒钱了。” 柳震哈哈大笑,“回头我将手里的产业与地契都交由你保管,还有些银票和金银,拿来应付这一年的花销,全凭娘子支配。” 男主外女主内,凤娘应下了。 柳震又道:“我那座宅子隔壁有一户人家要卖房子,也是三进大院,后院有一片梅林,原是户部一位姓周的员外郎所有。这位周大人有点来历,是江南一位皇商家的子弟,倾全族之力才供出一位两榜进士,自然给了他许多银子打点,不然一个小小的从五品员外郎,哪能一进京便买下这么好的宅院? “可惜的是周家毕竟是皇商,朝中无人提携,周家其他子弟或有人中秀才,但无人中进士,周大人单打独斗不容易,要告老回乡了,打算卖掉宅子。我想买下来,日后有需要可以两边打通,宽敞许多,你觉得如何?” 凤娘的眉目间闪过一丝惊喜,柳震全然不同于杨修年,不仅原意将私产交到她手上,表示对她完全信任,且遇事有商有量,不会不把她当一回事。 杨修年曾道:“女人只分两种,一种用来欣赏,一种是用来操持家务、传宗接代。” 她无意中听见他的真心话,才逐渐对他死心。 柳震真心待她,她自然投挑报李,认真思索后,便道:“钱放着不会自己生小钱,置些产业也好,毕竟京城就这么大,好的宅院可遇不可求,买下来收租金也不错。” 他们如今还不能搬过去住,偶尔去落脚也够大了,还不需要两边打通,不如买下来租给别人,朝廷三年一考核,多少外地官员奉调入京,好宅子不缺人住。 “妻好一半福,我听你的。王爷给我的花红正好让我拿来付房钱,以后收的租金就给娘子买花戴。”他大气地给她加一点私房钱。 凤娘浅浅笑道:“祖父一心为你打算,你挣了银子,多孝敬他老人家一些。” “好。”柳震见她对自家祖父这么有孝心,十分满足。 “即使老人家什么都不缺,我们仍该多多孝敬。像我给祖母亲手做抹额、鞋袜,祖母收到后开心得比吃了蜜还甜,其实我的手艺还不如她身边的大丫鬟呢。” “我懂你的意思,这是孝心。” 凤娘声音温软,“夫君自然是孝顺的,祖父才那么疼你。”她心思一动,笑看着他,“若是想仗着你的面子去东跨院蹭一顿晚饭吃,行不行?” “娘子说行就行。”柳震心知她想多陪陪老人家,哪有不应允的,立刻招来一个丫鬟,让丫头先去祖父那儿传话,之后对她道:“咱们带两个菜去?” “那是自然,我早就吩咐咱们院里的小厨房把野鸡菌菇汤炖上了,再做个桂花鱼条,炒一盘笋尖银芽,你觉得够吗?” “够了,祖父行伍出身,不喜豪奢,平日用膳大多四菜一汤,多两个人才多加一道菜。不过咱们孝敬的不一样,祖父肯定喜欢。” 等他们准备好,带着东西过去时,忠毅伯果然很开心,多吃了半碗饭,野鸡菌菇汤连喝两碗。 柳震陪着喝点小酒,忠毅伯更开怀。 两世为人,凤娘很珍惜对她好的亲人。 如同大长公主对她的偏爱,忠毅伯待柳震一片赤诚,放在心尖上养大。老人家一直没有续弦,不想给儿孙添堵。 他身边伺候的两位姨娘都三十好几,未曾生育,皆是安分老实的,因此凤娘和柳震前去东跨院用膳时,交代桂嬷嬷给两位姨娘各孝敬了一套金头面、一套八件赤金首饰。 这些东西哪个女人不喜欢?尤其没有孩子作依靠的姨娘,最爱的便是金银倚身,即使明知一旦忠毅伯仙去,忠毅伯府的新主人一样会给她们养老送终,但女人心海底针,求人不如求己,有钱总比没钱好。 待三人用完膳,两位姨娘便出来给凤娘见礼道谢,凤娘回了半礼。 忠毅伯看在眼里,自感欣慰,对这个大孙媳妇更满意了。 如果是公公的姨娘,媳妇最好少亲近,免得婆婆心里不舒服,即使这姨娘是丈夫的生母,因为在宗法上,嫡母才是母亲,而妾通买卖。 今天是因为忠毅伯夫人早已仙逝,刚进门的凤娘才孝敬一下两位姨娘,她们服侍好忠毅伯,儿媳、孙媳自然礼数不缺,圆了忠毅伯的面子,但也仅此而已。 众人聊了几句,之后柳震携凤娘回春渚院,明月如勾照映庭间水溏,风吹拂水,波光粼粼,月光在凤娘比花娇艳的脸庞上染着银晕,羊脂白玉也比不得她的脸细致好看。 柳震觉得自己醉了,身上某个地方在沁凉如水的夜色中,沸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