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养心头宠(下)》 第1页 第九章梅娘挑衅受批评(1) 五天后,大长公主寿宴,众人齐聚一堂。 金梅娘心下暗恨,她敢打赌祖母绝对刻意挑过三妹出嫁的好日子,让三妹有借口再度回娘家,这样即便三妹受了委屈也能教祖母第一个知晓,祖母果然偏心。 这次连金翠娘都无法否认,哪家新媳妇不战战兢铱的?想常常回娘家,作梦比较快!罢成亲时,要回娘家住,她对月都只敢过一夜,翌日沈珞来接人便跟着走了。 可现在袓母跟三妹夫说什么?竟说三妹回娘家住对月,最少要留她住十天! 柳震苦笑道:“那我怎么办?要不,我一起搬来。” 众人哄笑,金永祯啐道:“美得你!” 沈珞不忍卒睹,这货还是男人吗? 杨修年则别开脸,这人看着伤眼,丢尽男人的脸。 柳震拱手笑道:“祖父、祖母,您们疼爱孙女,也要疼孙女婿啊!我们两家住得近,凤儿几时想您们了,套车回娘家很方便,我也好跟着来蹭饭吃,绝不会阻拦。只是我好不容易成亲,有了自己的小家,实在舍不得跟娘子分开太久,住一夜好不好?不然,两夜……” 凤娘双颊一抹绯红,瞪了他一眼,媚眼如丝。 柳震脸皮厚,什么都敢说,连武信侯都被他逗笑了。 其实大长公主也不是不讲理,她此番只是想试探一下柳震是不是真心善待凤娘。 没娘的孩子,出嫁后又没有婆婆教导,她不免要多操点心。 “就住三天,不能再少了。”老人家一锤定音,心里很满意。 新婚夫妻本该好得蜜里调油,柳震若是松口让凤娘住十天,大长公主反而疑心他另有相好的女人。别欺负老人家记性差,她可没忘记他成亲前几天还救了一位美人。 她大长公主的身分摆在这,一个卖身葬父的民女,她不当一回事,敢出么蛾子给凤娘添堵,她不介意出手,不过她想先留着看看柳震如何处理。 由于年年过生辰兼办春宴,且八日前家里才办了大喜事,武信侯等人今日便没有大张旗鼓地广邀亲朋好友来游园,只一家子至亲骨肉给大长公主磕头,吃酒席。 金梅娘跟女眷坐在一处,抿着唇一脸自得地笑,“下个月我家老太太生辰,是六十整寿,太太和相公都说要大办,到时下了帖子,大家一起来吃酒。” 金翠娘眉毛微挑,“是大寿呢,杨孺人也会去吧?”杨锦年进了太子府,由于祖父、父亲皆早已亡故,人走茶凉,杨修年再有才也无用,缺乏人提携,且文官升迁慢。杨氏族人可以关起门来自称清贵世族,但在太子眼里则不够看,因此杨锦年挤不上良娣的名额,只能捞个孺人做做。 金梅娘笑得如绽开的花儿,“刚得知喜讯,杨孺人有了身孕,养胎为重,太子和太子妃怕是不放心她出门。” 大家纷纷道贺,其实都没放在心上。太子的儿女可不少,杨锦年生了儿子又如何? 论嫡论长都排不上,论贤要看太子妃是否能容人,处境尴尬。不过好歹是龙子凤孙,日后太子若顺利登基,混得再差也是个郡王。 金梅娘最想看的是凤娘羡慕嫉妒的眼神,凤娘只觉得她傻了,杨锦年这么快就怀上孩子,她家两尊大佛不是正好可以挑衅她迟迟没有喜讯吗?她还这么高兴。 退一万步说,就算杨锦年生下儿子,日后有幸封纪,带给杨家荣华富贵,那也要金梅娘自己有儿有女,否则泼天富贵只是便宜了丈夫的庶子、庶女和其他族人,所谓的二品诰命不过是面上风光而已,金梅娘真能看得开? 前世凤娘便看不开,硬撑到亲骨肉宝儿成亲,将自己的嫁妆和忠心的陪房全给宝儿带走,就是不想便宜那一窝白眼狼。 凤娘见金梅娘得意地望着自己,有趣地回望她,“二姊一直瞧我做什么?芙蓉蒸羊羔味美肉女敕,二姊要不要来一点?”这道大菜摆在她面前,只等丫鬟分食。 金梅娘见她没有出现自己想要看到的羡慕模样,撇撇嘴,转而道:“你吃不吃清炒鸳鸯鳝?哦,我方才在看你头上那支鎏金穿花戏东珠的步摇很别致,真是珠光宝气。”其实她想暗示的是财大气粗。 凤娘难得有兴致,笑道:“漂亮吧,喜气洋洋的,我一见便上心了,我家相公真有眼光。”她就是要炫耀。 “柳妹夫送的?”金翠娘语带艳羡地道:“拇指大的东珠价值不菲,工匠的手艺亦十分出色,戴在凤妹妹身上可谓锦上添花。”最难得的是,夫君有心。 “听相公说,柳妹夫管着几家商铺,有一家还是首饰铺来着。”金梅娘捂着嘴轻笑,“既已捐了官身,合该找个正经差事做,行商贾之事未免自轻自贱。” 凤娘笑得温婉,“我记得二姊也有陪嫁两间商铺,莫非二姊亲自操持商贾之事?当然不可能,自然要挑个忠心又内行的掌柜操持,二姊说是不?” 金梅娘勉强一笑,“这个自然,那等庸俗铜臭之事,我可不想沾染上。但柳妹夫不同,我们女子不便抛头露面,他一个勋贵子弟自己常往商铺跑,相公也知逭,还劝过他两句呢,可叹柳妹夫完全不觉得有失体面呢。” “不偷不抢,精明干练,哪里失了体面?”凤娘挑眉,声音微冷,“相父都夸相公早个汉子,自立自强,不从家里拿银子花,还常常孝敬他老人家,不愧是他老人家手把手教出来的好儿郎呢。管理几家商铺又怎么了?掌柜再老实也要主子三不五时查查帐,放手不管迟早肥了别人瘦了自己。” 金梅娘哑了。忠毅伯都说好,她能再添火说不走科举就是没出息? 金翠娘有感而发,“就是,我巴不得我家相公也能精通俗务,财源广进。”她与沈珞由公中贴补过日子,在家中根本没什么发言的权力,因此她深深明白银子的重要性。 凤娘再度开口,“二姊如今操持杨家中馈,怎么还说得出金钱铜臭这种话?杨家若没有田产、商铺等额外收入,光靠杨姊夫的俸禄,还不够接济穷亲戚吧。” 全梅娘噎了一下。即使成亲前向来俗务不沾身,她也知道侯府的祭田收入有一半是用来济助贫穷的族人米面、炭火和上族学,这是每一代族长的义务,也是功德。 杨家乃清贵世族,更在乎声誉,哪能将穷亲戚拒之门外,两位姨娘的兄弟都争相到杨家的粮米铺、笔墨店工作。女乃娘更厉害,女儿如云做了通房,儿子做了杨修年的贴身长随,外头的打赏能少了他? 妾、通房的娘家人简直把杨家里外包围,偏生杨修年毫不在意,她好心规劝提醒,他却眉心紧蹙,反问她,“你这是怎么了?你还是我当初心心念念的人儿吗?那位清华出尘、超月兑凡俗的梅花仙子?你变了一个人,我快要不认识你了。”甚至露出一脸痛心的表情。 金梅娘差点气得吐血,胸塞气闷了好久好久。 长公主生辰,可以光明正大地带礼品回娘家,金梅娘很想从低嫁的凤娘身上得到优越感,不曾想凤娘很干脆地出嫁从夫,堕落地不以从商为耻。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三妹是自甘下流呢! 金梅娘觉得胸口闷得难受,一口气全出在凤娘身上,娇傲的反击道:“呵,你还是侯府的嫡孙女呢,却嫁个空有官身的商贾婿,换作是我,可没脸见昔日闺中好友。若非念在姊妹一场的分上,我家老太太作寿的帖子就不在伯府送了,来的可都是相公的同僚和友人,个个饱读诗书,太厅就那么大,全是至亲骨肉,只有男女分席,没有隔间或隔屏风,或有互相交谈笑闹,但大长公主和武信侯在座,没人高声喧哗,加上金梅娘因心气不顺,嗓难免尖锐了点,因此那番贬低柳震的话就这样落入众人耳中。 第2页 大家一瞬间有些怔忡,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长公主和武信侯的眼里均闪过一抹凌厉。凤娘的亲事是他们定下的,竟有人敢公然不屑? 凤娘瞥了金梅娘一眼,目光淡漠如水。“二姊大可不必委屈自己,杨老太太的帖子就无须送来了。我家相公好性子,我可见不得有人贬低他一句,在我眼里他是千好万好,即使有一、两样不足之处,也由不得二姊糟蹋!” 任谁被人明着挑刺都想翻脸,除非那个人是你只能仰望的上位者,你只好乖乖做一只不出声的蝼蚁,而金梅娘的身分远无不足以高高在上。 柳震心中十分不悦,却没有表现出来,一是没忘记今日乃大长公主的生辰,谁敢闹事谁倒楣;二是金梅娘好歹是姨姊,不看僧面看佛面。 不曾想他的凤娇娘这么护短,护的就是他。 他乐呵呵的,扬眉道:“既然杨姊夫素日来往的均是文人雅士,看不上我等粗鄙俗人,多谢二姨姊提醒,我们就不去扫兴了。” 这话可把金梅娘推进谷底了,她忘了武信侯府亦是勋贵之家,走科举的文人雅士唯有二房,而二房中留在京里的亲兄长金祯最疼爱的是凤娘不是她,她的话无形中把世子大伯等一干人都损了,也包括大姊夫沈珞。 其实她的原意只是想向凤娘炫耀自己嫁入高门,要凤娘感激自己肯发帖子给她,作梦也没想过凤娘竟干脆说她不去了,这可如何是好? 头一次操办老太太的寿宴,娘家人来的越多,婆家越不敢看轻她。若是亲姊妹都不来捧场,人家会如何说她? 金梅娘不由得脸色刷白,有点慌了,对凤娘道:“自家姊妹连几句真心话都说不得了?做姊姊的并无他意,只想你不要自卑而已。” “我一点也不自卑,尤其在二姊面前。”凤娘的语调仍是一贯的平淡,冷淡的嗓音听不出高低起伏。 金梅娘听了越发别杻,不满地道:“你什么意思?女子出嫁从夫,我虽是庶女,却嫁得贵婿,如今身分比你高了——” “够了!”大长公主越听越不像话,冷斥道:“为姊不慈,对嫡妹冷嘲执讽,自傲骄横,梅娘,你嫁往杨家可真是长进了!” 陈氏一向以婆婆马首是瞻,马上接话,以轻松的口吻笑道:“哎呀,由此可见,二姑女乃女乃嫁了好婆家,长辈疼爱,夫君尊重,小妾守规矩,这才养出了当家主母的脾气与派头,跟做姑娘时相比厉害十分,令人刮目相看。” 闻言,金梅娘不只笑容僵了僵,身子也顿时一寒。 长公主是明斥,陈氏是暗讽,她不只不敢得罪,还不能反驳说其实是长辈百般挑剔、夫君不挺贤妻、小妾花招不断,逼得她事事较真,从梅花仙子变成带着尖刺的月季花。 昔日温柔可人、文静典雅的金梅娘,也有了尖锐强硬的一面,这不是她满怀欣喜上花轿时的初衷,可叹的是,有谁了解?有谁在乎? 她没深想,大长公主气的不是她的改变,姑娘变妇人,不变才是异数,大长公主气的是她无礼地针对凤娘。 她尴尬窘迫,转首朝杨修年望去,无声求助。 杨修年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悦耳,“大伯母说对了一半,梅娘在杨家是享福的,家母早已放手让她主持中馈,待媳妇比亲生女儿还信任、看重,别家的婆媳难得有如此和睦的,所以梅娘真的无须变得言词犀利、精明厉害,像过去那样温柔和善才好。”这是在帮妻子出头吗? 这是变相地在告妻子的状,是吧?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气氛沉寂而僵滞。 杨修年自觉大家被他的说词感动了,想着他们杨家是累世书香的和善之家,将庶女迎进门也不嫌弃,很快便放权给媳妇,金梅娘是烧了几辈子的高香,才这么有福气啊! 他不在意金梅娘奚落柳震和凤娘,商人重利轻情义,教人难以尊重,活该受人贬低。长公主偏心凤娘又有什么用?女子嫁鸡随鸡,金凤娘的地位再怎么样也比不上金梅娘,金梅娘一时骄傲些也是人之常情,所以他即使面对柳震的冷眼也不以为意。 他遗憾的是,他再也找不回昔日善良高雅的梅花仙子了。 金梅娘心如浪花翻搅,五味杂陈,竟一时哑口无言。 只有凤娘掩嘴笑了起来,“鸡同鸭讲啊,我之砒霜汝之蜜糖,杨姊夫解释得真好,呵呵。”没有人比她了解杨家那两位老太太是啥德性,在杨修年面前是慈悲明理、为夫守节的良妇,在媳妇面前则是多年熬成婆的刻薄胜利者,一个孝字可以压死人,让媳妇主持中馈是因为杨家帐面上没有多少银子,等着媳妇掏腰包呢。 在座的妇道人家哪个看不出来金梅娘是哑巴吃黄连,摊上了一个奇葩丈夫。但这种事只能意会无法言传,说出去也没人信。 杨修年的形象一向很好,文才斐然的探花郎,俊秀文雅,满月复文章,又效忠太子,前程似锦,别人看金梅娘的目光都是羡慕或嫉妒,凭她一个庶女,想来是在佛前求了几百年才嫁得如意郎君,殊不知内里辛酸没人知道。 张立雪笑道:“听了二姑爷的话,我们做兄嫂的心里可放心了。” 张立雪出身官宦世家,从小看母亲如何做父亲的贤内助,想要事事周全不知要受多少委屈,父亲也不见得能体谅,心知金梅娘现在应该是又要人前显贵,又要人后受尽娇小宠,世上哪有这样便宜的事。张立雪就见不得金梅娘这样的,一方面骄傲得像孔雀,巴不得人人羡慕她、奉承她,另一方面又装得娇柔清高,希望被男人捧在掌心上。想得美! 贱人就是矫情。 第九章梅娘挑衅受批评(2) 金翠娘不好拆杨修年的台或折了金梅娘的面子,自然是顺势捧两句,“二妹和杨妹夫两人一搭一唱,夫妻亲睦,后院和谐,竟没有一样不好,真令人羡慕。” 陈氏笑道:“可不是,只等早日诞下嫡子,便十全十差了。” 凤娘慧黠地笑了笑,“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二姊家里有婆婆和祖母,这点最令我羡慕,不论遇上什么为难的事,都有两位长辈顶着,有人指点教诲真好。” 杨修年完全同意地直点头。 金梅娘心里呕死了,却要笑着将婆婆和祖母夸成一朵花,好教人人都羡慕她。 杨修年见状君心甚慰。 不就是添堵添乱吗?凤娘在心中冷笑,她又不是不会。 做媳妇的即使有满月复怨言,也不敢当众吐露,不孝是可以休妻的。这次的吹捧过后, 金梅娘从此只敢跟自己的心月复包嬷嬷吐苦水,回娘家也只能找玉姨娘哭一哭。 宴席散后,女眷们围着大长公主喝茶闲谈,凤娘依旧被她拉着坐在罗汉榻上,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其实有眼睛的人都看得明白,凤娘长得像大长公主,加上隔了辈分的孩子亲,她不偏心才怪。 凤娘手抚着腰下悬挂的金系丝嵌宝石香囊,笑容温暖如春。 金梅娘看不惯她的沉静淡然,暗道三妹明明嫁得不好,却穿着锦衣华裙,手腕上莲子米大小的玲珠手串尤其贵重,连香囊都不比寻常,凭什么?哼,还不是陪嫁丰厚,待十年后且看看谁比较得意! 金梅娘倒是学聪明了,不在大长公主面前贬低或挑衅凤娘,只是有点高傲地扶了扶新添的赤金南珠凤头步摇,笑道:“我家相公说:“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我添些衣裳首饰,穿戴给祖母看。” 第3页 金翠娘瞪眼道:“那我陪嫁的绫罗绸缎、金钗玉镯都不能用了?难不成要便宜那几个低贱的小妾或通房?她们也配!” 金梅娘顿时哑口无语。 陈氏含笑道;“二姑爷说的那两句老话,是在勉励子女自立自强,用意极好,但原本家里有的东西不拿来用,也是浪费,你们只需谨记不要坐守其成、坐吃山空,给祖宗蒙羞,便是好的。” 金梅娘心里应闷,面上却只能笑着附和同意。 凤娘真心赞美道:“二姊新裁的石榴红衫裙不但喜庆,也将二姊娇美的五官妆点得更加清丽月兑俗、通身贵气。”好听的场面话是一定要的,她不介意多说些好话。 金翠娘徐徐说道:“梅娘成亲前常穿浅淡颜色的衫裙,如今的妆扮更好看些,比较平易近人。”想也知道,老人家不爱看媳妇扮仙女。 金梅娘轻地微笑着,心气大顺。 长公主跟几人说了说宫里的赏赐,便有些倦了。 众人皆有眼色地告退,一场家宴总算欢喜收场。 出了大门,凤娘上了马车,柳震也坐上来。 由于饮了几杯酒,他面色泛红,所幸酒味不重,一双鹰目反而越发炯亮有神。他弯唇笑着,盯着凤娘的唇,目光转为深沉,拿起车里的垫子给凤娘垫在腰后,顺势扶住她肩膀亲吻,并道:“谁欺负我的小凤凤都不行!”之后他柔声道:“你放心,即使是你的亲姊姊,我也不会让她爬到你头上去。” 凤娘双颊被微微的酒气薰得发热,听完他的话,低垂眼眸,轻声道:“我不在乎二姊的明嘲暗讽,当了好些年的“知心姊姊”也不容易,如今趾高气扬才是她的真本色,比过去装实弱实在好太多了,现在反而好应小岸。” “我看你大姊尚有几分姊妹情,做人处事还算周全,相形之下,杨少夫人反而不像亲姊妹,你可别一腔真心换假意,我会心疼。” 这一番话,内含多少情意? 凤娘望着他,“我明白,姊妹各自嫁人,夫家的底蕴也会影响交情,我心里有数。”她心中感动,却又有些不确定,他就真的那么喜欢她吗?还是贪恋她的好颜色? 时间可以证明一切,而这一刻他的喜欢是真真切切的,她就满足了。 “凤娘,”他眉眼认真至极,低沉地道:“前程远大什么的我不敢乱许诺,但我保证我们的小日子都顺你的心、如你的意,若有长辈找你的麻烦,只管推到我身上来,我可没忘记小时候有谁想害我短气。” “好,我只求小日子过得安稳,夫君不给我添堵,不求大富大贵。”她抬眼凝视,眸光隐含心疼,“夫君小时候吃苦受罪,是三叔和三娘的杰作吧?” “这么容易看出来?” 她点头,“人只要贪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啧,我的小凤凤有大智慧啊!”他顺势抱住她,那绵软的身子贴在怀由,鼻尖尽是馨香,心情飞扬,在她怀中蹭了蹭。 能占便宜就占便宜,他可是真丈夫! “这么吃惊?难道我看起来很笨?”她挑眉。 “是惊喜!”柳震用温软的目光安抚她,笑道:“我只高兴着可以娶个漂亮妻子了,而且有大长公主教养,肯定是宜室宜家,其余便没多想。” 凤娘笑看着他。其实他愿意对她甜言蜜语,她也很惊喜。 他们此番搭乘的马车按规制并不奢华,里面却布置得十分舒服,这是分家之后柳震订制的,专供凤娘出门行驶,连车夫一家子的卖身契都交给凤娘。还有一辆比较小的,给随行的丫鬟嬷嬷坐。 伯府有马房、车房,柳震成亲之前新马车拉回来,柳三太太不知有多眼红,刚好要回娘家,指定要坐新马车,被柳震一口回绝了。 柳三太太气得胸口疼,她一个长辈就坐不得侄儿的车了?她气呼呼地找忠毅伯狠狠告了一状。 忠毅伯把柳三爷找来,一脸森然地瞪着他们夫妻,冷道:“分财产分得比铁山多,店铺、田产的出息也比铁山的多两倍,还买不起一辆新马车给婆娘坐?老三,你可真出息啊!” 柳三爷面红耳赤地把柳三太太拉回西跨院,破口大骂了一顿。住在伯府有免费的车马使用,傻子才去订制自家用的新马车。 又还没搬出去,柳三太太也会不称掏银子买马车,只是眼红凤娘尚未进门,柳震就花大钱订制马车,真是败家精! 凤娘十分喜欢这辆专属的马车,干干净净的,两侧的窗子糊了一层特别的绡纱,外面看不进来,里面却能看出去,方便车里的女眷看风景,到了冬日再多加一层厚帘阻隔寒风。 柳震指着外头的街景告诉她某酒楼的水晶蹄膀乃是一绝,蔡婆子的点心铺只有桂花酥饼值得一尝,其余的可比不上自家做的好吃,还有东大街的古玩店有一半是假货,这一家胭脂的东家是皇商陈家的人,送了一位美貌的嫡女进宫,刚封了美人…… 凤娘原本听得好好的,可听到皇帝今年五十多了还纳妃嫔,想到明年冬天宫中可能发生的大变故,她心里一沉,直觉想避开,转而问道:“祖母说夫君善营生,机敏能干,绝非外传的纨裤公子,这一点我从不怀疑。成亲当日的酒席便是福客来酒楼的大厨掌杓,对吧?” “那当然,一辈子就成亲一次,哪能不给自己长脸。”想到这,柳震眼神一冷。 三叔、三婶一味想省钱,对他的婚宴指手画脚,幸亏有祖父作主,按长孙迎亲的规矩行事,又有静王和一群权贵子弟助阵,他才能强压过柳沫娶亲的热闹。 明眼人只需比较金梅娘和凤娘的嫁妆,便知晓不只大长公主偏爱凤娘,连金书良和金永祯都看重她。 她若是嫁得委屈,大长公主与武信侯能饶了忠毅伯府?岳父和大舅子能高看他一眼? 三叔、三婶是存心给他添麻烦。 埃客来酒楼的幕后金主是谁,静王身边的人心知肚明,可表面上全由柳震作主,他自己成亲当然要公器私用,没人会有意见。 凤娘想到一事,问道:“听说福客来有一道面品很有名?” “芙蓉极品三面。”柳震是谁?他可不是花架子,不管是酒楼、首饰铺或其他营生,他都秉持着要做便做到令人挑不出毛病的态度,不像有些金主纯粹是甩手掌柜,因此他自然知道自家卖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他勾起唇角,“震哥哥我闻音知雅,改天便带你去品尝一番。” 突然间,马车重重地颠簸了一下,凤娘没有防备,身子一歪险些摔倒。 柳震双臂张开臂抱住,轻轻拍了拍她后背,“没吓到吧?” “还好。发生什么事了?” 苞车的长随和嬷嬷已下车查看,柳震隔着窗纱一探究竟,只见有个人倒在马车旁,路人开始聚过来围观。 柳震瞳孔紧缩了一下,自家马车不会撞死人了吧?! 他让桂嬷嬷和巧月上车陪伴凤娘,自己下车处理意外事故。 别嬷嬷第一时间已看清局面,低声回禀道:“大女乃女乃别担心,车夫说有一位姑娘突然从拐角巷子里飞奔出来,冲着马头直撞而来,所幸他赶紧勒绳,没有真的撞到人,那姑娘可能吓到了,晕倒在地。” 凤娘从车窗望出去,瞧见好些人影,还有骑在马背上的,十分热闹。 巧月见识少,颤声道:“会不会是故作受伤想坑钱的?” 凤娘的声音温和平静,“民不与官斗,真想玩坑钱这一招,不会挑官家的马车,富商比较榨得出油水。” 第4页 别嬷嬷抿抿唇,“大女乃女乃说的是,只要不是有心人刻意算计,应该是意外。” 静待了一盏茶的工夫,柳震的长随掀开车帘,柳震和一位高大微胖的年轻男子出现在凤娘眼前。 那男子只抬头看了凤娘一眼,随即垂眸,拱手道:“在下沉寄,见过柳大嫂。” 凤娘欠身还礼。 柳震介绍道:“娘子,沈寄是临安公主府的长子,刚好目睹了整件事的过程,细节我回府再跟你说,我让人先送你回去。” 凤娘应了。 柳震等人退至一旁,让马车先行。 别嬷嬷对京城权贵还算了解,往窗外一望,随即在凤娘耳边道:“黑色骏马上的是清平王世子穆麟,棕色马上的是林乡侯府的嫡幼子邵定海,加上方才临安公主府的沈寄。 他们和大爷常来常往,跟静王能玩在一起。” 顿了顿,她补充道:“西跨院的二小姐常接到林乡侯府的帖子,说是组了一个诗会,几家小姐常聚在一起作画吟诗,十分风雅。 林乡侯府上尚有两位嫡子、一位庶子没有订亲,三太太每次都会派车马送二小姐赴诗会。” 自从忠毅伯府多了孙子辈,私底下大家都喊柳三爷为三老爷,身分高了一辈,柳震、柳沐一辈的便是大爷、二爷。 凤娘狐疑地挑眉,“柳汐和二姊一样都是才女?没听说她会作诗。”难不成是跟二姊一样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过,这不是她关心的重点,今日的意外有那几位在场,不论什么事都能解决。 在静王身边能站稳脚跟的,不管外头的名声有多浪荡,必有其过人之处,毕竟静王身边没有一无是处的废物。 思及此,凤娘便不太担心,平静地回了忠毅伯府。 第十章神秘姑娘有隐情(1) 凤娘梳洗更衣,喝了杯热茶,顺手处理了几件家事,交代完今晚的菜色,便靠在罗汉榻上看书。 她一页页小心翻着,这可是前朝的《宣和博古图》,乃珍希古本,前朝皇帝命人编绘宣和殿所藏古器,这才成书。后人取懊图中的纹样作为家具或织品刺绣的花纹,统称“博古纹”,与灵芝纹、析枝花卉纹、万字枣花锦纹等,都是常用的花样。 凤娘有些心不在焉,没见到柳震回来,到底有点担心,想着正经八百的书肯定看不下去,这才挑了《宣和博古图》,结果还是看得很慢。 她的陪嫁有十二箱书册与古画,有些是祖父母珍藏的,包括这一本《宣和博古图》。 当初金翠娘、金梅娘想要,祖母都没给,前世的她却不知珍惜,为了讨好小泵杨锦年,分了六箱给她陪嫁进静王府,结果呢?徒为他人作嫁衣裳,增光添彩,杨锦年一朝得势便翻脸不认姑嫂情。 只怪自己前世太傻,如今好不容易获得新生,她才不要抱着怨恨不放,直接无视便是了。 皇家的媳妇、宠妾从来不好做,几个能寿终正寝?太子不长情,有名号的姬妾十几个,没名分的歌伎、舞伎数不胜数。若是太子能顺刹登基,还有个盼头,但皇宫内有受宠多年的阮贵妃不时吹枕头风,阮贵妃亲生的三皇子秦王聪明干练又野心勃勃,还有外家定国公支持,太子若不是因为是先皇后嫡出的长子,又无大错,太子之位早已摇摇欲坠。凤娘叹了一口气,帝位之争是血腥残酷的,大长公主尚且避讳,她更不可能去提醒谁。太子跟她没有半毛钱关系,她只想守护好自己的亲人。 别嬷嬷听见她叹息,不知她神游天外,只当她是在烦恼今日的意外,便劝解几句。 凤娘也不多解释,笑笑应了。 此时,丁香来报,“大女乃女乃,大小姐来访。” “快请。”凤娘有点意外,还是很高兴有人来打断她的胡思乱想。 柳洁带着丫头碧桃进了待客的花厅,凤娘随即过来,互相见礼。 上了茶点后,柳洁直接说明来意,一睑担忧地道:“大嫂受惊了吧,听说大嫂的马车撞倒了一位姑娘,我吓坏了,娘让我来问问大嫂,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柳洁说得很真诚,凤娘却微微皱眉,“妹妹有心了,只是……妹妹是从哪儿听到这消息的?” “莫非消息有误?”柳洁不解地挑眉眨眼,下意识地回望身边的碧桃,解释道:“回事处的江管事派人出去办事,刚好瞧见了,赶紧回来通报。我这丫头碧桃是江管事家的养女,得到消息立即禀报我娘……” 她话尚未说完,丁香已进门曲膝一礼,垂眸恭立。 “何事?”凤娘问道。 “回大女乃女乃,二小姐来访。” “真巧了,二妹也来慰问我?快请。” “是。”丁香出去请人。 柳洁声音微冷,“三婶向来消息灵通。” 凤娘淡笑。 柳世子瘫在床上,柳震的父亲早逝,忠毅伯带着柳震镇守四川,忠毅伯府对外的应酬全靠柳三爷张罗,即使分了家,柳三爷一样把持外院事务,回事处的人自然与他交好,外头出了事,他通常会第一个知道。他知道了,柳三太太哪会装聋作哑。 柳汐穿着秋香色绣粉色雏菊的软缎罗裳款款走进来,彷佛是来尽义务的,说的话和柳洁差不多,说完了便端起天青釉茶碗喝茶,吃着她爱吃的牛心柿饼。 她心道果然,大堂嫂这里吃的、用的都比自家好很多。家里明明有钱,却是茶壶里的金元宝——倒不出来。 柳汐十分羡慕林乡侯家的小姐有个像在女儿身上花钱的姨娘? 柳洁看不惯她这样子,好像专程来喝茶、吃点心一般,慰问堂嫂只是顺带的,冷着声道:“二妹该多关心大哥、大嫂,咱们是一家人。” “大堂哥本事大着呢,我爹娘说的,所以我不怎么担心。”柳汐抬高下巴,清傲显露无遗,“大姊的喜事在八月初,不是忙着绣嫁衣吗?见识了大堂嫂繁丽华贵的新娘妆扮,大姊可要多上点心。” 这自以为不着痕迹的挑拨,令凤娘差点气笑。 玩手段玩到她面前来? “大妹妹自个儿绣嫁衣啊,真了不起,我没有你能耐,多亏祖母身边的人帮忙。”凤娘清艳相宜的容颜上满是欣赏的笑容,“大妹妹不但锦心绣口,还千伶百俐,高家三公子可真有福气。” 乐平县主当世子夫子当得很苦闷,全指望儿女能争气,日后姊弟俩能互相扶持,别小教三房抢走世袭爵位。 柳洁的亲事,乐平县主是挑知根知底的娘家亲人,自幼亲厚的堂姊做了女儿的婆婆,她十分放心。 柳洁害羞地低头微笑。 柳汐不屑地撇撇嘴,她才不要在母亲的娘家亲戚里挑女婿,一个个都比不上母亲的地位,能有多丰厚的家底?若论文才,没一个进士及第,哪得上她这位才女? 她转而说起别的,故意道:“大堂哥还没有传消息回来,不会是那位被撞的姑娘伤重不治吧?” 不只凤娘闻言侧目,柳洁也心生不喜。 柳汐天天跟着柳三太太,柳三太太自然不会说大房和柳震的好话,总是在她面前念叨,说大房也就算了,是嫡长,可柳震一个庶子意一人独占二房的产业,这在别家是绝不可能的事,庶子能分得十分之一的家产就要偷笑了,父亲简直偏心得置礼法于不顾! 柳三太太忿忿不平,柳汐耳濡目染之下,自然也意难平。 此次柳震新买的马车撞了人,柳三太太高兴得要跳起来,立即教女儿来关心一下。 “二妹在说什么呢?”凤娘凤眸一眯, 娇颜淡淡覆上一层寒霜,“是有一位姑娘冲撞马车,但车夫御马娴熟,没有伤到那位姑娘一根寒毛,那姑娘只是吓晕倒了。” 第5页 柳洁微怔,笑道:“没出大事就太好了,怪不得大哥让大嫂先回府。”她心里对柳震的印象越来越好,认为他有男人的担当,懂得教妻子避开麻烦。 柳汐轻哼一声,她不太相信柳震的能耐,但凤娘的冷脸教她莫名地心里一惊,不敢再阴阳怪气地说话。 端什么贵女架子?娘说了,大堂嫂下嫁柳震,最好的下场就是凤凰变锦鸡,柳震若一辈子没出息,大堂嫂比麻雀还不如。 所以说女怕嫁错郎,嫁人好比第二次投胎,即使是王府、国公府,只要是庶子,柳汐都不愿屈就,毕竟在名门望族的内宅,庶媳的地位比庶女还低。 她从没想过大长公主怎么会把宝贝孙女嫁过来,今日柳震若是嫡母尚在,伯府二房还有嫡子、嫡女压在上头,那么即使静王不要面子地哭求大长公主成全,大长公主也绝不会把孙女嫁过来。 长公主就是看准了伯府的内宅女眷没一个能对凤娘颐指气使,柳震又是能当家的,才不要面子只要里子地嫁了宝贝孙女。 最要紧的是,凤娘自己愿意。 只有自己不觉得委屈,才能将日子过好,举案齐眉。 柳汐的才女心不懂,世俗的双眸却一再瞄向凤娘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暗道大堂嫂真是财大气粗,居家打扮也用珍珠。 她只有一对南珠耳瑺,过年时才又添了一只镶珍珠的金镯,连二嫂都羡慕,更别提庶妹们两眼放光,可不比不知道,一比较她才明白武信侯府有多富贵,大堂嫂根本是拿珍珠玩儿。 凤娘见到她的目光,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二妹也喜欢珍珠饰品?珍珠淡雅高贵,不分长幼都适合用,可惜珍珠放久了容易黯淡,要常常佩戴才好。” 柳汐点头,“怪不得大堂嫂在家里也戴珍珠项链,若是我家嫂子如此炫耀,定会遭我娘训斥。” 柳洁嗤笑,“三婶也真是的,媳妇的陪嫁首饰哪天戴也要管?我们女子又不能常常出门,漂亮的首饰在家里不用,岂不是浪费吗?”她真的看不上三婶的德性,总对媳妇管头管脚的,幸亏二嫂性子柔顺,闷不吭声,才没有上演婆媳争吵失和的好戏。 柳汐怒目一瞪,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家嫂子端庄谦和,待公婆真心孝顺又恭敬,是我们女儿家的典范,大姊日后要多学学,毕意婆家不比娘家。” “说得好像你不会出嫁似的。”柳洁冷嗤。 凤娘让人重新换了热茶,这对堂姊妹才没有争执下去。 看来长房和三房真的不和,在她这个新妇面前都懒得掩饰了。 分了家,手里有钱心不慌,家产公平分配,三房挺直了腰杆子,仗着忠毅伯府的面子做生意,送儿子去书院读书,自觉前程远大,不比长房矮一截,自然不肯忍气吞声,甚至开始针锋相对。 凤娘回想前世从金梅娘口中听到的伯府的糟心事,不知道今生会不会提前发生? 心念一动,她的目光游移至立于柳洁身后的碧桃,是个好看的丫鬟,尤其是那双眼睛,清亮得似一弯明月,挺勾人的。 凤娘的目光在碧桃脸上盘旋了一下子便移向柳洁,彷佛是顺眼带过,碧桃一下子提起的心又悄悄放下。 她没见过比大女乃女乃更漂亮的人,天仙似的,传言大女乃女乃长得像大长公主,大长公主那是多高贵的身分啊,当今圣上的姑母,怪不得大女乃女乃看人的目光带着一股威仪,她还为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了呢! 小姐八月出阁,她不愿当陪嫁丫头,她的娘、老子都是府里的管事,日子过得可小美了,她不想出府,自然得为自己做打算。 凤娘哪里在乎她想什么,就是好奇前世的烂事会不会重演,待柳洁出嫁后倾能看出端倪,她一点也不急。这丫头若是个有野心的,为了忠毅伯的名声,该出手时她可不会犹豫,免得一起丢脸。 柳汐见凤娘面上维持浅笑,平静柔和,知道没有大事发生,“看戏不怕台高”的心情没有得到满足,便告辞回家读诗册去了,过两天有诗会呢! 柳洁多关怀几句,也走了。 不管是真心或假意,凤娘都领情。 等人都走了后,没过多久,天还没擦黑便有人来回报,说柳震和沈寄一回府便去忠毅伯,不回春渚院用饭了,让大女乃女乃自便。 凤娘抬手让人退下,没多想,站起身,让冬月扶她回内室罗汉榻上歪着。 别嬷嬷小声道:“大爷一回府便急着寻忠毅伯,还领着沈公子一起,只怕这事不小,不是没撞到人吗?” 凤娘摇头道:“不是这事,应该另有文章。” 别嬷嬷心想也是,如果大爷一点能耐也没有,连这等小事都处理不来,大长公主哪舍得委屈孙女。 于是,凤娘该用膳时用膳,该沐浴时照样滴几滴玫瑰露,香气袭人,丝毫没有因柳震不在而改变。 柳震回房便往她身边凑,“娘子好香啊!” 凤娘笑着推他一下,“晚饭用得可香?累不累?梳洗一下松活松活。” 柳震楼住她亲了一下,温柔低语道:“一个人用膳很无趣吧,我也不喜欢一个人吃饱,只要我在家里一定多陪陪你,今天真的有事。” 新婚燕尔,他不愿妻子有一丝委屈。 没想过他肯低声下气地讨好自己,凤娘红着脸小声道:“妾身知道,这不是马车出了点事嘛!你忙你的,需要妾身做什么你尽避说。” “好,小凤凤等我梳洗好了,我们上床聊。”他笑着说完,就自己去净房了。 别嬷婊笑容满面,十分满意,温声道:“大爷待大女乃女乃亲亲热热的,小俩口就是要这样过日子。” 凤娘抿嘴笑了。 这男人肯讨好妻子,前世二姊怎么会过得不好?就因为柳震不是才子?果真是被杨修年迷去心魂,三言两语将她捧成梅花仙子,她就非君不爱了。 心窝一窒,凤娘暗自叹息,幸好她不再迷恋表象。 第十章神秘姑娘有隐情(2) 待夜深夫妻上了床,柳震将凤娘搂在怀里,垂眸瞧了她一眼,感觉到她靠着他胸口蹭了蹭,心想自己真是娶了个好妻子,半点不嫌弃自己出身低,进门没几天就跟自己黏黏糊糊的,可见是将他放在心上的。 他的嘴角因满足而轻扬,眉宇间充满温柔之色。 “我的小娇娇、凤娇娘……”他低语,在她光洁的颜头上印上一吻。 “夫君怎么了?”亲额头,不是这位爷的路数啊。 “想到下午的糟心事,我心想女子立身处世不容易,更该宝贝我的妻。” 她不解,“那女子真的是想骗钱的?” “我倒希望是来骗钱的,容易解决。”他叹了口气,瞧她水眸盈盈地瞅着他,轻声道:“我从头说吧。来撞咱们家马车的姑娘叫辛浣纱,济南城郊人士,自幼父母双亡,由叔婶养大,家里就几亩薄田,食指浩繁,生活困顿,辛浣纱九岁就跟同村几位姑娘一起进了越秀庄干活,只有她心灵手巧,被一位年纪大的绣娘收为徒弟,五年后出师了,成为越秀庄的绣娘之一,给她叔婶挣了不少钱。 凤娘心中狐疑,这个辛浣沙交代得这样仔细,其中有隐情? 柳震停顿片刻又道:“你知道三叔的儿子柳沐和柳况均先后前往济南的集贤书院读书,柳沐顺利中秀才,成亲后就不去了,柳况过去两年一个人在集贤书院结交了几位同好,其中一位是皇商薛家的儿子薛涛。 “薛涛有钱,出手大方,闲暇时约同窗们一起踏青游湖,柳况次次着吃喝玩乐,把薛涛当拜把兄弟看。有一回,越秀生的几位年轻绣娘也结伴游大明湖,巧遇了那帮才子,有道是千里姻缘一线牵,柳况对辛浣纱一见钟情,两人眉来眼去,开始偷偷相会,这事自然瞒不了薛涛,薛涛得知后也很够意思地帮忙掩护,因此柳况对家里瞒得死死的。” 第6页 这不奇怪,少年交友讲义气,不管是赔钱或玩女人,都会互相掩护。 凤娘委婉地道:“一位是勋贵之家的公子,一位是无父无母无家世背景的贫女绣娘,岂能成就良缘,柳况在玩弄人家姑娘吗?” 柳震冷笑道:“辛浣纱可是一心一意地相信情郎会把她接来京城成亲了,可见柳况没少说甜言蜜语,许下共结连理的誓言。但去年秋末柳况回府,便没再回济南读书,辛浣纱急了,听说叔婶想将她嫁给一名庄嫁汉,她有手艺傍身,说什么也不愿再回村里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柳况不敢回济南,便托薛涛带了一封信和二十两银子给辛浣纱,希望辛浣纱忘了他。” “真是薄情郎。”凤娘啐了一口,“辛浣纱不甘心,自己上京想讨个说法?” “哪是,千里迢迢的,一个乡下姑娘岂敢孤身上路。”柳震不卖关子,继续道:“薛涛见辛浣纱容颜美丽、体态风流,心生歹念,骗辛浣纱要她一起回京帮柳况跪求父母允婚,辛浣纱正害怕她叔婶给她安排亲事,毫不迟疑地接受薛涛的安排,没有告知任何人,偷偷和薛涛走了。” 凤娘傻眼,“真是好大的胆子!任谁看了都会以为她是跟薛涛私奔,跟柳况可没什么关系,这代罪羔羊也太傻了。” “可不正是蠢透了,幸亏薛涛还留了柳况亲笔写的信。” “薛涛做了什么?” “到了京城,那家伙便露出狼子野心,把辛浣纱关在陋巷深处的破房子里,派家丁小厮看管着。他好污了辛浣纱,辛浣纱不肯小认命当他的通房丫头,想告到柳况面前,甚至要告官,哭哭闹闹的把薛涛惹火了,要将辛浣纱卖给人牙子,让人牙子把她带去远方卖入娼门。 “辛浣纱一听到要卖入娼门,不顾一切地奔逃而出,听到后头有人追赶,她死命逃到大街来,就一头撞上了马车。当时刚好骑马经过的沈寄他们,目睹了辛浣纱冲出巷子口的整个过程,见追在她身后的几名男子不像好人,而且不敢上前查看晕倒在地的辛浣纱,反而转身走人,心知有异,命人打听了一下,加上辛浣纱醒来后大声哭诉冤情,调查一下便知真伪。” 话落,柳震眼眸里燃起怒火,不为辛浣纱,而是这事有碍忠毅伯府的名声。 凤娘凤眸一眨,沉静地道:“并不是飞上名利富贵的枝头,乌鸦就能变成凤凰。辛浣纱的境遇可怜,但有一半怪她自作孽,身为良家女子,本该洁身自爱,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敢与来历不明的陌生公子私相授受?立身不正,教富贵迷花了双眼,自然离祸事不远。” “凤儿说得好,可是辛浣纱却高呼她与柳况的爱情有多么可歌可泣,她情比金坚,至死不渝。”柳震笑叹村姑的愚痴,“上苍给予她美丽的容颜,在一群姿色平庸的绣女当中鹤立鸡群,像是握有一把改变命运的钥匙,便不甘心匍匐于命运脚下,梦想着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那也要她能慧眼识英雄,柳况尚且无法自立,如何护她周全?真是傻透了。” “我的娇娇年纪虽小,却洞悉世情,大长公主真会教养孩子。” 凤娘愣然,是她表现得太成熟了吗? 柳震叹道:“这便是世族贵女与一般女子的最大差异,在大家族里生活,见多了各式各样的亲戚,又有许多女性长辈在一旁提点一二,自然不容易受骗。”他自己又何尝不是?碰到难搞的亲人,真的会迅速长大。 “夫君所言甚是。”她近乎叹息。 对辛浣纱而言,没有能依靠的父母家族,缺衣少食,从九岁便开始挣钱养家,若是肯认命就算了,偏偏周围的人均赞叹她的美丽,对比来越秀庄买衣服绣品的富家太太甚至官家小姐、夫人,她的美貌胜过她们许多人,久而久之,哪能没有一点小心思?荣华富贵 不敢想,嫁个好人家,从此不必抛头露面、卑躬屈膝地挣钱养家,有夫家可依靠,理直气壮地给男人养,不算是贪念吧? 美丽却贫穷的孤女,唯一改变命运的方法便是嫁人,嫁给富家公子,若丈夫是个有文才的,更是连前程都有指望了。 柳况对辛浣纱一见钟情,辛浣纱也爱慕少年书生的文雅俊秀,郎情妾意,她哪里想得到这些来书院读书的书生,不论成亲与否,都是靠着家里的供给,不能自立的人岂敢反抗父母之命? 爱到昏头时或许不管不顾,但一回到家里,热茶热饭、前呼后拥地过上三天,那些世家子弟就舍不下这种好日子了,转而开始害怕反抗父母会失去这一切。在好生活面前,爱情变得微不足道。 以凤娘的人生阅历,她完全可以想象这一对野鸳鸯的感情历程,真的是朗有情妹有意,但有情的不够坚忍强大,有意的缺少识英雄的慧眼,注定要劳燕分飞。 悲哉哀哉,纯属活该。 人人都得乖乖地听从父母之命娶妻嫁人,他们何德何能享受自由恋爱?私相授受当然 要被戳脊梁骨,即使是仗着大长公主之威,堂堂正正嫁进杨家的金梅娘,私底下也少不了被人念叨好久。 想多了,凤娘眼神一时虚无。 幸而夫妻相拥于罗帐中,柳震没有注意到,以为她一时的沉默是为辛浣纱悲叹,安抚道:“凤娘,想什么呢?她跟我们没有关系。” 他低哑的呼唤召回她不定的神魂,她问道:“夫君带沈公子回府寻祖父说事,是担心三弟的事传开来有碍伯府名声?” “事关三房,我可不想惹来一身腥。沈寄明白我的处境,所以跟我回府向祖父交代来龙去脉,祖父听了很生气,以前总烦恼我血气方刚会闯祸,不曾想文弱书生也能败坏家声。”柳震的语气很冷静,也很坦然。 “祖父怎么说?” “祖父让我别插手,说会派手下的护卫去查明一切,不给三叔、三婶倒打一耙的机会。我前脚一走,祖父便先让人召三弟过去,如今有三弟自己亲笔写的信,我想他还没有老谋深算到能抹灭自己犯下的错误。只有他认了自己与辛浣沙有私情,三叔、三婶才会乖乖善后。” 凤娘认同地点头,“我想也是,三叔、三婶那么得意自己的儿子个个有文才,哪里肯相信儿子会看上一名身分低贱的绣娘?三弟若咬牙不认,大声喊冤,又没有书信作凭证,说不定三叔、三婶会反咬你一口,怨恨你设计栽赃,想坏了三弟的名声。” 文人的名声重于一切,私德有亏,不利仕途。 “娘子与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所以我先禀明祖父,而不是去找三弟对质。” “相公处事精明,妾身欣慰。” “若是我不通俗务呢?像我那几个贵公子弟弟。” “那么祖父肯定不会先分家,不放心你分府另过,毕竟大树底下好乘凉。” “娘子真是明白人。” “祖父才是明白人,他老人家相信自己一手带大的孙子有能力支撑门庭,即使我们二房人单势孤,但祖父相信一个你就抵得上别人家三个儿子。” 柳震心弦一紧,眸光温柔地凝视着她的容颜,她那揉合着信任与柔情的眼神几乎让他的心融化成一团,感动不已。 他从不认为自己比别人差,但世俗的眼光是先看身分后看人,身为嫡子可以少奋斗二十年,说亲事时也可以挑人而不是被人挑。 男人都有英雄情节,他希望被妻子仰望,成为妻子的依仗。 第7页 “我的凤儿就一辈子当个小娇娇,为夫今生今世会护你周全。”柳震一时间柔情万千,豪情万丈。 她毫不犹豫、没有带着半点委屈的情绪嫁过来,诚心诚意地想跟他过日子,尊重他、信任他,温情脉脉,以夫为天,这么好的人儿值得他宠溺爱怜,让他倾尽心魂爱恋。 望进那双温柔的黑眸,凤娘甜甜一笑,“好,我的震哥哥最棒了!” “嗷呜!”发出一声狼嚎,英雄气概大发的他立即化身狼人,扑向他的小娇娇…… 无须言语,四唇相交,全是化不尽的浓情密意。 第十一章柳三爷的不平(1) 柳三爷和柳三太太最得意的便是生了三个好儿子,而且身分贵重,均是正房太太嫡出,是忠毅伯的嫡亲孙子,尤其是柳沐,虽然有柳震这个通房丫头生的庶长孙挡在前头,可若要较真,柳沐才是嫡长孙。 二儿子柳况也不差,才十七岁,快要考中秀才了。 这两年,柳三太太的腰杆挺得直直的,自觉足以跟乐平县主比肩,除了有世子夫人的封诰外,乐平是主有哪一点比她强? 每回妯娌相争,柳三太太都很想指着长嫂的鼻子骂一句“别那么骄傲”,想着乐平县主娘家式微,丈夫瘫痪无用,儿女弱小,没一点过人之处,凭什么端着县主的臭架子? 但人家是堂堂正正的世子夫人,又是长媳宗妇,守着丈夫与儿女,克尽熬道,没有半点过错,深得忠毅伯信任,柳三太太还真是没办法扳倒她。 虽然她这一代比不过,可下一代三个儿子随便抓出一个都比柳泉强!柳三太太十分满意,骄傲这几年,结果现在有人泼她一盆冷水,说她的乖儿子柳况在济南集贤书院一边读书一边玩女人,还是个出身低贱的乡下村姑,一个靠着绣花、缝衣维生的绣娘,她如何能忍。 天哪天哪!爱里的针线房就有几个绣娘,她的儿子竟然跟绣娘私相授受? 柳三太太只觉得像是被雷劈了一般,直接晕倒了事。 她晕倒,柳三爷没晕倒,忠毅伯嫌弃地命丫鬟、婆子抬柳三太太回西跨院,继续跟柳三爷谈善后事宜。 忠毅伯带兵出身,不喜听人狡辩,柳三太太晕倒了也好,省得听她鬼哭神嚎替柳况喊冤。说真的,柳况只是少年风流又不敢承担后果,所以做了缩头乌龟,若是没有薛涛拐骗辛浣纱来京城,他真的可以片叶不沾身地逃过一劫。 柳三爷既气恼儿子没脑子,交友不慎,又气侄子把事情捅到父亲面前,面色不善地道:“儿子以为铁山的马车撞了人,心里替他急得不行,还让他三婶去慰问侄媳妇,谁想到他撞了人没事,有事的却是况儿。” “铁山的马车没有撞到人,那女子是自己筋疲力尽晕过去的,当时临安公主府的沈寄和清平王世子穆麟、林乡侯府的邵定海都亲眼目睹,愿意作证。”忠毅伯沉沉地盯着自家儿子。 手心、手背都是肉,他真心不想见到骨肉相残,才作主分家。 三儿子是否还惦记爵位,他不想猜,但铁山明明与三儿子没有利害冲突,三儿子仍不能放宽心胸善待,他对这个唯一健康的三儿子不免有些失望。 有这样的老子,儿子能出息到哪里去? 况儿会犯错也不令人意外了。 “爹,我是铁山的叔叔,我能不指望他好吗?”柳三爷的语气有些古怪,“铁山若敬重我这个叔叔,我儿子有事,他应该第一个支会我。” “然后呢?你会相信吗?”忠毅伯斜睨了他一眼,闭目长叹道:“为人父母总是望子成龙,况儿又一直是个乖儿子,你教他往东,他不敢往西,突然听到他和一个绣娘有私情,你们肯信吗?铁山也是不敢相信,所以不敢惊动旁人,怕消息传出去坏了况儿的名声,况儿还要考秀才呢!” 柳三爷脖子一缩,暗道确实不能让自家儿子因为此事功亏一篑。 忠毅伯又叹了口气,就是这样,这儿子从不以大局观,所以忠毅伯府不能交给他。 “况儿是我的孙子,我不会让人抹黑他,有辱伯府门风。铁山带着沈寄来,就是怕空口无凭,你们夫妻俩除了焦急烦恼,怒责况儿,又有何益?老夫才是大家长,铁山有事先向我禀明,有何不对?” “没、没有不对,爹当然不会教况儿吃亏。”柳三爷陪笑道。 忠毅伯瞥了他一眼,转而讲述辛浣纱的进京历程。 听到辛浣纱被薛涛软禁污辱,柳三爷丝亳不同情,反而松了一口气,心道那种仗着几分美色就想爬床攀富贵的下贱女子,如今可赖不到自家儿子头上了。 只要他的儿女没吃亏,谁管那绣娘是要横着死还是坚着死。 别说辛浣纱只是一名绣女,即使是济南小世家的千金,如此轻率地跟着男子千里奔波,说两人之间清清白白的,谁信?就算真的清白好了,人言可畏,即使况儿跪断双腿,他也不会答应让那种不知自爱的轻浮女人进门。 如今只需赖到薛涛头上,这事便了结了。 柳三爷道:“爹,这事可怪不到况儿头上,那个绣娘若是守规矩的好姑娘,哪会不明不白地跟着薛涛走?分明是她与薛涛有私情,想嫁进皇商家享福,如此轻浮算计、轻狂又不知检点的女人,进薛家也只能卖身作通房。” 忠毅伯早料到他会如此,皱起眉斥道:“有你这样教儿子的吗?辛浣纱轻浮不端生,你儿子不去勾勾搭搭,能成就好事?你别急着撇清,替你儿子一推六二五,我还不到老糊涂的时候,昨晚便叫况儿过来询问真相了。” “他可真不愧是你生养的孩子,遇事推托,害怕承担责任,这也罢了,偏偏还是个蠢的,亲笔写下的情诗、书信就留在辛浣纱手中,证据确鏊,这有贼心无贼胆的蠢货,还敢坏人家姑娘清白,吃干抹净便打算不认帐,以为不再回济南便没事了?这种蠢蛋能考上秀才就了不得了,不要指望他中举人捐官,迟早会给家里招祸!” 柳三爷的心凉了半截,他怎么不知况儿昨夜有被父亲召来质问?儿子肯定受不住案亲的严厉审问,什么都招了。 柳三爷以为自己顶得上伯府半边天,谁知连儿子都护不住,父亲不想让他提前知晓的事,就没人敢通风报信,打得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从前怎么没发觉自己掌控不了伯府? 他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地打理庶务,是为谁辛苦为谁忙? 柳三爷心里针扎般难受,脸色有点灰白,内心有着说不出的憋屈,言词便有些锋利,“爹,您事事为铁山打算,就怕他吃上一点亏,今天这事若换成铁山,您老早就替他抹平了,况儿也是您的孙子,而且有大前程的孙子,您怎么忍心差别待遇? “而且况儿有什么错?年小离家苦读,被坏朋友挑唆,被一个有野心的下等女人勾引,谁没有年少风流的时候?铁山跟着一票狐群狗党混迹市井的时候,酒肆、青楼没少去,您老人家可是又贴银子又派护卫跟着,跟铁山比起来,况儿这点小错算什么?” 忠毅伯闻言有些生气,又有点悲哀。 自己戎马一生,临危不惧,遇难不退,撑起了忠毅伯府的显赫门庭,精明一生,临老了却没有一个儿子是中用的。 不中用没有关系,人贵自知,谨小慎微地过日子也行,可是票他发觉三儿子年纪越大越糊涂,犯了错却不知改,还把这一套言传身教下去,这可怎么得了?可他不想管了。 第8页 如今他已告老休致,哪里还顾忌宠爱平等?扶不起的阿斗,他老人家不想扶了还不行?忠毅伯的目光带着晦涩,顿时冷笑道:“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对老夫指手画脚?你成了我老子啦?” 他猛然睁大鹰目,盯着柳三爷,吓得柳三爷一个激灵,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儿子不敢,儿子不敢……” “你有何不敢?”忠毅伯阴沉着脸,隐藏了失望的怒意,“况儿是你生养的,他犯了错,你当老子的不思教诲改过,反而动不动就拿铁山作比较,有你这种老子,怪不得况只想当缩头乌龟。” “爹!”宝贝儿子被这般嫌弃,柳三爷的心抽搐般疼起来。 忠毅伯气得够呛,脑袋里一片怒火,便一次挑明了骂个痛快,“老夫疼爱铁山,碍着你什么了?他没爹没娘,老夫一手拉拔他长大,他如同老夫的么儿,陪在老夫身边二十年,老夫又不是冷血畜生,岂能不疼爱?你自己有儿子,怎么就见不得我对铁山好一点?老子是没给你房产田地,还是少给你银子,你跟你妻子就眼红成这样?自己的儿子做错事,第一个又怪铁山,你可真够有出息!” 第十一章柳三爷的不平(2) 威严凛冽的斥责声把柳三爷骂得颜头冒汗,他身子微颤,一个劲地道:“爹,您老息怒,儿子只是急了,这点小事铁山明明可以替况儿抹平——” “又怪铁山!”一声暴喝再起。 “不怪,不怪,是况儿自己不好……”柳三爷的心一直提着,接二连三地被训斥,他算是听明白了,父亲不喜欢有人没事牵扯上铁山,只要铁山开了尊口,父亲就会替他兜着。 柳三爷不气忠毅伯偏心,只气这偏心不是给他和他的孩子。 明明这事是铁山家的马车撞出来的,一笔写不出两个柳字,让铁山担待一下又怎样?日后况儿金榜题名,能不记得他的好吗?真是没有远见与胸襟。 这是迁怒,也是欲加之罪,柳三爷却丝毫不觉得己想错了。 他心里堵着一口气,面色自然流露出来,忠毅伯见了更加失望,这儿子的岁数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自从你大哥倒下,十多年来你掌管忠毅伯府的庶务,在外应酬,习惯了被人吹捧阿谀,柳三爷、三老爷的唤着,讨好你等于讨好了忠毅伯府,你被吹捧得连骨头都轻了,忘记自己有几斤几两重。”忠毅伯冷哼一声。 柳三爷不安地看了威严的老父一眼,忙低下头道:“爹,儿子一向诚恳做人,没丢过忠毅伯府的脸,您老人家就我这么一个顶用的儿子,儿子没脸您也没脸……” “老子一辈子出生入死,需要靠你给脸?”忠毅伯怒斥道:“儿孙不能出将入相,老夫不埋怨,月满则亏,咱们家既已吃穿不愁,何必站在风口浪尖上?因此你安排你三个儿子弃武从文,老夫从没有多说一句。 “只是,老三啊,文人也而有文人的节操与傲骨,风流不打紧,歌楼、酒肆的欢场女子多的是,卖艺不卖身的才女花魁也不少,况儿谁不去招惹,偏要招惹清白人家的姑娘?玩弄一场便逃之夭夭,如此薄情,没有担当,将来你敢指望他顶门立户、养家活口?” 柳三爷心里酸苦,歌台舞榭、秦楼楚馆,是温柔乡,更是销金窟啊!况儿出门求学,又不是去享乐,更怕被同窗带坏,他娘哪会给他太多银子?丰衣足食没问题,养戏子、逛妓院肯定拿不出手。 儿子又不是铁山那种浪荡子,哪肯让不正经的女人近身?偶尔犯错一次,不小心被一个村姑勾引,做祖父的何苦不依不饶?况儿是他的二儿子,他们三房要顶门立户自有沐儿,况儿只要不犯大错就行了。 忠毅伯看他的表情,也知道那些话白劝了,点化不了顽石,他也没奈何。 “你起来吧。”儿孙自有儿孙福,历经生死的忠毅伯很看得开。 柳三爷扶着椅子站起来,给忠毅伯行了一礼才落坐。 “这事你打算如何解决?” 忠毅伯静静地看着他,看得他身子一僵。 迎向老父刚硬冷峻的脸庞,他不由想到英明神年早逝的二哥,永远一副酷冷的表情,最肖似父亲,尤其是那双鹰目,望着他时,那幽深的眼底隐隐浮动着某种同情,似乎在说你这没出息的象伙,振作一点,想让我和老大一辈子罩着你吗? 二哥同情他,同情他文不成武不就,不是个人才。柳三爷心里一阵凊楚,他只是忠毅伯最无足轻重的幼子。 然后,某一天,天生将才的二哥死在西北战场上,消息传回来,合府哀恸,父亲大哭,直说:“天妒我忠毅伯府”。 那时他哭得很伤心,是二哥教会他扎马步、练拳脚和骑射等基本功夫,严厉却有耐性地教会他贵族公子应会的基础宝。 但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他发现自己突然松了一口气,再也没有人会拿他作比较了,再也没有人会用恨铁不成钢的口气责骂他了。 而且不只是他松了一口气,他敢说世子大哥也一样,尤其父亲哭喊出那一句“天妒我忠毅伯府”,那是一种控诉,无比痛心地控诉老天爷带走他最优秀的儿子,他最引以为傲、能够光宗耀祖的儿子。 如果二哥还活着,随着战功的累积,世子大哥会越来越担心自己的爵位被夺走吧? 三爷不无恶意地想着,幸好二哥英勇战死了。 柳震的出生是个意外,柳三爷心想一个庶子弄不死也就算了,跟着父亲入川境,他眼不见为诤。 然后,柳世子坠马瘫了。 柳三爷成了忠毅伯最能拿出手的儿子了,忠毅伯镇守蜀地,京城的应酬全赖柳三爷,他的地位水涨船高,变得举足轻重,人人巴结,于是他的心思开始浮动了。 他有三个优秀的儿子呢,他必须为他们打算。 多年后,忠毅伯带着柳震回京,解兵权告老,重掌忠毅伯府,柳三爷不得不收敛自己,一年比一比更谨慎小心。 他气父亲太早告老,朝中权贵最现实,家里无人出仕,人走茶凉,这几年忠毅伯府的风头大不如前,巴结他的人比过去少了。 有权有势人低头,无权无势自垂头。 案亲老了,不需要旁人的逢迎谄媚,但是他需要啊! 他最气的是父亲给他的告老理由居然是—— “铁山该成亲了,老夫要慢慢挑一位秀外慧中的京城贵女给铁山做媳妇,不回京怎么挑?” 爹在开玩笑吧,不是认真的吧? 柳三爷差点呕出一口心头血。过去父亲看二哥时就是样样好,如今待侄儿更是如珠似宝,好像所有最好的东西都要留给侄儿。 忠毅伯的偏心教他心中的警钟大响,导致后来只要柳震放浪一点,跟纨绔混在一起,他都会命人暗中宣扬得佛佛扬扬。 侄儿是庶子,名声又差,想娶名门贵女,慢慢等吧。 谁想得到居然真的被侄儿等到了,大长公主是脑子有病吧?柳三爷气笑了。 不是他见不得侄儿好,但这个庶子凭什么压他儿子一头? 今日柳况出了岔子,作为一个合格的庶兄,侄儿不是应该主动为况儿善后吗? 忠毅伯盯着他,内心叹气,越来越厌烦这儿子的心眼比女人还多。 皱眉哼一声,他不耐烦地道:“你若是拿不定主意,便让铁山去处理——” “不!”柳三爷眼睛彷佛在冒火,“铁山若是待况儿有三分兄弟情谊,早该悄悄抹杀辛浣纱的存在,还给况儿一个清白无瑕的名声。但是他没有,反而将况儿的一点点孟浪过失捅开来,他想干什么?明明是辛浣纱失节不贞,薛涛拐骗弱女子,造成辛浣纱为了逃月兑毒手而去撞铁山家的马车,有罪的是薛涛,为何怒责况儿?” 第9页 “你的儿子犯了错,不许有人指正,你又凭什么让铁山替你儿子擦?他没欠你!”忠毅伯严肃地道:“老三,动动你的脑子想一想,薛涛的目的是什么?项庄舞剑,志在沛公,薛涛真正在打什么主意?” 他内心再一次庆幸提早分家,否则铁山迟早有一天会受不了而离家远走高飞。 “薛涛?不过是个贪恋美色、背弃兄弟的小人!” “小人通常不做无用功,辛浣纱生得再美也只是个乡下女子,上不了台面,薛涛有必要将她千里迢迢带到京城吗?带到离济南远点的小城镇,玩够了随手卖入窑子,神不知鬼不觉的,谁能揭发他?” 忠毅伯的问话如落雷,狠狠击中了柳三爷不算太聪明的脑袋。 他拧眉,陷入沉思。 薛涛,一个皇商之子,杠上忠毅伯府,他想干什么? 第十二章回家避难梅娘生事(1) 人间四月芳菲尽,武信侯府正院的桃花开得正盛,风拂过,便沾了一身的花瓣。 凤娘回娘家住对月,金永祯亲自来接她,还提前了几日,因为柳三太太护子心切,大闹忠毅伯府,还怪上柳震和凤娘,说他们的马车不吉利,谁不好撞,偏偏去撞一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下贱女人,把霉运带给她的宝贝儿子柳况,分明是见不得他们三房人丁兴旺、人才济济,逮着机会便想毁了三房……等等,说了一大堆鬼话。 柳三太太鬼哭神嚎的功力实在太强了,又是长辈,凤娘心里有气却不好跟婶婶对骂。之后柳三太太又闹了几天,柳三爷也阻止不了,直到忠毅伯下令要将和柳三太太禁足才消停,但柳震已提前一天找金永祯说明此事,金永祯立即禀明大长公主和陈氏,翌日便接凤娘回娘家住对月。 长公主最护短,如果凤娘夫家的公婆健在,她不方便多管,顶多关心几句,但一个分了家的婶婶竟敢不分青红皂白地像疯狗一般乱吠,她可不会忍。 长公主最厌烦泼妇行为,满心只有不屑,“柳家三房有那对叔婶在,兴旺不了!凤丫头别怕,只管关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无聊了就当看野台戏。” 说到这她有些感慨,“也是忠毅伯夫人去得早才会这样,以前的柳苗氏可是夹着尾巴做人,哪敢撒泼。” 凤娘直点头,“我想也是。” 陈氏心里苦笑,却只能低头喝茶。 忠毅伯厚道,又偏疼柳震,才爱屋及乌,否则谁家能让媳妇说回娘家就回娘家?母亲还一副凤娘受了大委屈的心疼嘴脸,她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三姑爷不似寻常男子,这叔婶闹就闹吧,谁家没点糟心事?明面上总是一家人,要共度难关给外人看。他倒好,帮着媳妇撂担子,偏偏大长公主还吃他这一套,只要他对凤娘好,大长公主就满意得不得了。 陈氏抬头看一眼其乐融融的祖孙俩,只低头喝茶。母亲真的老了,换作是十年前,孙女敢这样做,肯定会立即被赶回婆家。 凤娘真是赶上好时候了,父亲任浙江盐运使时,母亲便将及笄的女儿嫁给当地世家的嫡长子,明知道不出两年便要回京城,却丝毫不心疼彼此会从此相隔千里远,显然是不在意女儿能不能回娘家。她真想不通,换作是她肯定等回京再嫁闺女。 不过,既然凤娘回来住对月,她正好给广宁伯府投贴,让翠娘也回娘家一趟,她有点想外孙了。 长公主斜斜依靠着引枕,冲着凤娘慈爱地笑了笑,“既然铁山要你避一避,你就安心在祖母这儿多住些日子,等他来接你。” 凤娘称是,并道:“祖母,我真不明白三婶在闹什么,本来这事悄悄解决,只有少数人知情,并不会影响三弟的名声,偏偏她连闹数日,想捂也捂不住了,传出去可不大好听。” 长公主道:“一个自以为聪明的养妇,不相信她的儿子有过错,即使有错也是遭人 陷害,撒泼哭闹的想求一个公道,真是笑话!” 凤娘撇嘴,“我才想击鼓喊冤呢,哪想得到做长辈的居然恶人先告状。” “做长辈没个长辈的样子,幸亏分了家,你们无须在他们手底下讨生活,别伤了面子即可。” “嗯,相公也这么说。” “能管好自己的小家吗?”大长公主笑看着她。 “还行。相公说一切有他,他治下颇有一套,我掌理春渚院很轻松。” “铁山跟着忠毅伯在四川长大,侬我看,柳家那几个孙子辈只有铁山能顶事,不会出了事就当缩头乌龟,仗着有爹娘给他解决难题。” “我对柳况不熟,没听他吭过一声。” ““百无一用是书生”说的正是这种人,读书读成了书呆子,有何用?当初你爹要带着永祯去任上,我不但没阻止,还让你爹做事别避着永祯,毕竟不通俗务哪能做好官?多少年轻进士在翰林院待到白发苍苍,虽然不出差错也能搏得一生清名,但对家族的未来可没有好处。”大长公主看问题看得很透彻,明白家族兴旺对个人的仕途也有帮助。 这一点连陈氏都信服,笑道:“谁也比不上您老人家豁达通透、眼光毒辣,二叔和祯哥儿才这么有出息。” 他们大房守着爵位,对未来是不愁的,但他们从不敢看轻二房,相反的,他们十分看重父子两进士的二房,因为鱼帮水,水帮鱼,家族和睦团结才能更兴盛,如今她的儿子走出去人人高看一眼,她的女儿在婆家也过得很舒坦。 长公主坦然受媳妇的恭维,儿孙都争气,她不需谦虚。 她直言道:“世人习惯趋炎附热、捧高踩低,不想让人瞧扁了踩上一脚,自己就要争气。当然,平凡有平凡的福,富贵有富贵的险,没本事挣富贵就安分做人,别给家里抹黑,只要保得住武信侯府的金字牌匾,子孙后代就能有好日子过。” 陈氏恭敬应诺,“娘说得是,媳妇记下了。” 凤娘对祖母依恋很深,心悦诚服,奉上一盏参茶,娇笑道:“祖父是定海神针,祖母是观世音的化身,武信侯府上下都听从祖父、祖母的教诲,最少能再兴旺一百年。” 长公主轻斥一句,“调皮!菩萨岂是能拿来与凡人比。”面上却笑呵呵的。 凤娘忙告罪,垂首一笑。 傻子也听得出来大长公主没有丝毫不悦,陈氏忙又奉承了几句。 “好了,你们都听话孝顺,我跟侯爷也享着儿孙福呢。”大长公主慢悠悠地饮着参茶,眉宇间有着满意的喜悦,之后又道:“凤丫头,袓母告诉你,柳三爷这些年被捧得不知所谓,柳三太太外表精明,内心蠢笨,竟不明白忠毅伯为何要上交兵权告老,在外头口出怨言,真是人在福中不知福。” “这世上糊涂人多,明白人少。”凤娘微叹。 见她似乎了解,大长公主笑问道:“哦?那你给祖母说说,忠毅伯也不算太老,为何以旧伤复发为由解甲归田?” “祖母,当年曾祖父为何痛快地上交兵权,我想忠毅伯也是明白人,理由自然一样。有失才有得,什么都想抓在手里不放,反而留不住。” 陈氏身子微僵,很认真地打量了凤娘一眼,有些意外。 长公主下嫁武信侯府,已去世的老侯爷十分有眼色地解兵权告老,先皇与当今圣上均看在眼里,才如此厚待大长公主与武信侯府。这其中的政权转移之险,金翠娘尚且云里雾里,只知乐呵呵地享受侯府千金的好处,没想到被大长公王千娇百宠养大的凤娘,却能轻轻柔柔地一语道破。 第10页 “我的凤丫头真聪明。”大长公主再次骄傲自己教出来的孩子就是比别人聪慧,长得又特别漂亮,光看着就心情好。 她道:“忠毅伯告老,但他在蜀地经营多年,带在身边教的只有铁山,他往日军中的人脉由谁继承?蜀地官员至今仍每年送礼,最少十万两跑不掉。银两可以分,而军中的人脉应该都给了铁山,如若不然,静王何以高看铁山一眼,积极为他谋求姻缘?静王与太子可是一母同胞。” 凤娘漾起了明媚的笑靥,“祖母,您不用为相公锦上添花,我也会好好跟他过日子,生死荣辱不离不弃,就像祖父、祖母这样白首不相离,最令人艳羡了。”有了前世的经历,她少了野心,只觉得能一同厮守就是最好的结果:。 陈氏听了十分惊愕,原来三姑爷不只是忠毅伯的庶长孙这样不起眼的身分,忠毅伯昔日的军中袍泽及下属,竟只认得三姑爷! 长公主斜睨了长媳一眼,她要的正是这种效果。嫁鸡随鸡,相比翠娘和金梅娘,凤娘真的是低嫁,如今刚成亲不久还好,怕一年、两年后有人开始怠慢凤娘和柳震,她才有了今日这一说。 不得不说,有袓母偏爱的孙子是个宝,陈氏对凤娘的用心程度从此提高至与对待金翠娘相同,连带的金书凡也将柳震当亲女婿对待。 凤娘没有想那么多,只觉得回娘家吃吃喝喝,啥事也不用管的太美好了,每天都可以睡得饱饱的。 用过早膳之后,她陪着怀孕五个多月的张立雪去后花园散步。 张立雪知道凤娘为幼弟绘了一套《三字经》的故事,也想为月复中的孩子求一套,凤娘自然答应,姑嫂相处十分和谐。 凤娘还因此想到可以提前让儿童绘本问世,回去就让柳震去问问能不能印刷,这也是一条财路。 书本对平民而言是很珍贵的,京城有两家书铺喜用写字漂亮的文人抄书,抄写三本可以自己带一本回去私藏,极受到买不起书本的穷文人欢迎,有人抄书为业,赚取微薄的银钱。 相对于这些文人,一般小市民没指望出仕作官的,能读一读《百家姓》、《三字经》,不做睁眼瞎子便够了,更喜欢的是到茶馆听人说书。 柳震替静王经营酒楼、首饰铺,不知有没有茶楼? 散步时漫无边际的空想,也是一种乐趣。 送张立雪回去歇息后,凤娘去正院陪伴大长公主。 金翠娘和金梅娘也回来了,姊妹欢欢喜喜地互相见礼,直到金梅娘将杨老夫人寿辰的请帖拿出来交给凤娘,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连大长公主都冷下脸。 别家的请柬早早便送至客人府上,连金翠娘的婆婆都晓得这个月的月底杨老夫人做六十大寿,给凤娘的请柬竟然不是送至忠毅伯府,而是拿回娘家给凤娘,这不是教忠毅伯府的长辈们在心里嗤笑凤娘被看轻了? 凤娘没去接请柬,眼一扫,身后的冬月上前双手接过,又默默站到一旁。 长公主冷淡的面容没有任何表情,只对凤娘漾起一个笑容,“到祖母这儿来,今天有你喜欢的芙蓉糕,你散步回来刚好起锅。” 两名丫鬟端来如花盛开的芙蓉糕,每块芙蓉糕均用豆青釉的荷叶形小碟盛着,宛若苍翠的绿叶上开着一朵朵芙蓉花,又好看又好吃。 一缕甜意在心底渗开,那点小委屈算什么,凤娘露出极柔美的微笑,“祖母最好了,知道我正馋芙蓉糕呢!” “小馋猫只许吃一块,午膳有你爱吃的菊花豆腐、红焖肉。” 凤娘笑得比芙蓉花更美,大长公主看着赏心悦目,亲手拿过一碟芙蓉糕放在她手上。 这是多大的体面,在场没有人是傻瓜,心里都明白。 金梅娘也认清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知道大长公主对她越不满,对凤娘越是宠溺。 她的眼神转为深沉,明知道九成九不可能,可她多么渴望祖母以大长公主之尊贺临杨老夫人的寿宴,为她增添光彩,为她撑腰,让婆婆、杨老夫人和杨修年看清她的后台有多硬。 金梅娘吃了几口芙蓉糕,点头称赞,“孙女也好久没吃了呢,祖母,杨家的厨娘做菜还行,做糕点不够精致,做来做去就是枣泥糕、桂花糕,还不如叫婆子去苏记点心铺买,他家的松子百合酥堪称一绝。” 金翠娘捧场地道:“相公买过几回,婆婆和大嫂都赞不绝口。” 长公主笑道:“铁山前两天过来也带了几盒,侯爷喝茶时连吃了两块。” 金梅娘讪讪的,伺候大长公主饮食的厨子多了去,点心再好吃也不值什么,谁都没想过要拎两盒点心过来,可柳震竟然做了。 她心里暗骂柳震丑人多作怪,不像个大老爷,面上却笑笑地道:“凤妹妹心里可别怪姊姊失礼,我们是亲姊妹呢,从小亲厚,我又知凤妹妹不是小肚鸡肠的小气人,所以才取巧等你回娘家再奉上请柬,这是想承你的福,多回娘家一趟呢!” 得了,好话全被她说完,凤娘再计较就成为不懂体恤人的小气鬼了。 金翠娘嫁人后也学会了没事便低头欣赏店茶碗上的纹路,不随便搀和其他房的家务事,只在心里道真是近墨者黑,梅娘嫁了个酸书生,便学会了笑里藏刀,一点也不老实。不过她真是笨,就算派身边的嬷嬷走一趟忠毅伯府也好,弄成如今这样岂不是难看。 金翠娘不明白,金梅娘身为庶女,才华再高也不敢强压嫡女一头,从小遵循玉姨娘的教导,事事巴着凤娘,这才有锦衣玉食的好日子过。 她过去有多么压抑自己的本性与傲气,与杨修年订亲之后,就有多么想要扬眉吐气,尤其是在凤娘面前,只要能让凤娘没脸一次,她作梦都会笑醒。 凤娘声音温软,眼角含笑,轻声道,“二姊向来处事周全,有句话是这么形容的,人情练达即文章,嗯,没错,说的就是二姊这样才貌兼备、妙语如珠的女子,妹妹讨厌费脑力,习惯直来直往,如今做了人家媳妇,也该多学一学二姊的风范。” 第十二章回家避难梅娘生事(2) 夸奖金梅娘处事周全,这是讽刺对吧? 金翠娘差点将口茶喷出来。 这一瞬间,金梅娘的面色变了两变,细眉微皱,望着凤娘那微微上挑的丹凤眼还是无忧无虎,举止恬静又从容,时不时爱娇地看着祖母,让她不由想到小时候,嫡母容氏病重,她和姨娘都担忧容氏去了之后,没两年新主母进门,新主母不会跟容氏一样宽厚大度。 只有娇滴滴的凤娘,容氏的掌上明珠,被郑重地托付给大长公主,一点也不担心继母进门后会拿捏她的婚事,操弄她的未来。 金梅娘最不甘心的就是这一点,不管她多么柔弱乖巧,才情又高,她烦恼得要命的事情,凤娘都不用烦恼,祖母老早替凤娘打算好了,所以她才狠下心,定要在自己的亲事上搏一搏。 她以为只要凤娘嫁得不好,就会成为武信侯府的弃子,过去落在凤娘身上的关爱眼神都会转移至她身上来。 可是她成亲一年半,回来这么多趟,祖母一次也没有交代下人特地做什么好吃的给她尝一尝,更别提芙蓉糕这样手工繁复的美丽点心,京城最贵的酒楼也做不出来,每一次都是托凤娘的福她才能吃上一个。 金梅娘心中冷笑,她一定要支持杨锦年在太子府力争上游,多送些财帛给她,日后杨锦年封妃,杨家成了皇亲国戚,她的好日子在后头呢,想想便兴奋,到那时,她倒要看看这些人奉承她的嘴睑有多好看! 第11页 金梅娘傲然一笑,“凤妹妹不要对姊姊心生芥蒂就好,没将请柬送至忠毅伯府,并非我有意失礼,而是想回娘家与妹妹多亲近亲近。” 表话呢,走一趟忠毅伯府就不能姊妹亲近? 其实金梅娘也说不出为什么,心底就是很排斥进忠毅伯府。 凤娘看着她笑,“二姊说什么都对,我怎么听怎么舒坦,丝毫不介怀。”早已扫出心海的人,何须在意? 这种云淡风轻的态度让金梅娘又不开心了一下,但她也不好说什么。 午膳在大长公主这里开了两桌,老人家就喜欢热热闹闹的,儿孙绕膝,欢声笑语,少说能多吃半碗饭。 今天休沐,金永祯无须上朝,用膳后便领着妹妹和怀孕的妻子回自家院子。 金梅娘原想留在自家祖母身边讨好,让祖母答应在作寿那天去杨家露个脸也好,但还没说上话,祖母便要午憩,只好告退。 她心里到底不甘心就这么放弃,决心等祖母小睡起来,于是先跟着兄嫂过来。 金永桢已经知道请柬的事了,示意张立雪带凤娘回内室歇息,而后摒退屋里的下人,冷冷地直接训斥道:“二妹自从成亲后,非但脾气见长,架子也端足了,对自己的亲妹妹也捧高踩低,你这样的人品真的担得起杨家的宗妇?” 金梅娘怒了,尖声道:“二哥自然是维护凤娘,从小到大哪一次不替凤娘说话、撑腰?我已说了因为是亲姊妹才随意些,凤娘都表示不介意了,二哥何必如此?” 他一脸讽刺,“探花郎夫人果然胆气足,如今竟敢大声与我争辩,今非昔比啊。” “我……”在对上他视线的那一瞬间,金梅娘的怒气便泄了,她想到杨修年的多情,家里的小妾只多不少,她这样把关系搞糟,娘家兄弟岂不是不会为她撑腰? “因为亲姊妹才随意些?这种鬼话你自己信吗?连自己都骗不过,还想哄谁?”不管金梅娘脸色渐渐发白,金永桢不想跟她绕弯路说话,直言道,“二妹觉得我偏心凤娘,只为她说话?是,我当然偏心她,她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偏心她才是人之常情,没人觉得不对。懂了吗?二妹,“人之常情”你没做到,正因为是亲戚来往,你成亲后,杨家头一回大办喜事,竟然不往亲妹妹家里送请柬,你是在召告天下你瞧不起自己的亲妹妹吗?杨妹夫同意你这般得罪忠毅伯府和柳震?” 金梅娘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一下又一下地迅速跳动,很疼很疼,像小时候她央着二哥教她写字,哥哥待她很温和,也不嫌她闹,教她如何握笔,可是…… 凤娘咯咯笑着跑进来,身后跟着一群女乃娘、丫头,二哥立刻上前抱起凤娘,唯恐凤娘摔跤,亲亲热热地哄凤娘喝水,抱着凤娘转圈圈,问凤娘饿不饿,听凤娘娇娇地说:“想娘亲了”,便高兴地亲凤娘好几口,抱着凤娘去了容氏的院子,而她就这样被抛下了,只有一个小丫鬟陪在她身边。 每次都如此,只要凤娘在,二哥的眼里便只有凤娘,她只能乖乖当陪衬,她若是争宠,二哥便不理她。 如今她嫁人了,难得二哥肯跟她好好聊一聊,长篇大论训斥一通,为的却还是凤娘。她真心难过,低着头道:“不过是一张请柬……” “是啊,不过是一张请柬就让人看穿你的心机,你说你蠢不蠢?”金永祯不懂从小谨慎做人的庶妹,怎么一碰上杨修年便变成这样? 金梅娘满心委屈和忿懑,被激起了一丝怒火,质问道:“今日换作凤娘不给我送请柬,二哥也会严词怒责?” 金永桢冷淡道:“当然。”当然不会有这种事,凤娘又不蠢。 即使有几分怀疑他口是心非,金梅娘听了也总算舒服些,不再闹别扭,答应待凤娘回婆家便补送请柬至忠毅伯府。 金永祯不再多言,即使他坦白说自己其实在为她着想,替她担忧,毕竟同居京城,怎么能够不将姊妹放在眼里,旁人将如何揣测她?但她与三妹的心结那么深,即使他掏出真心也会被曲解。 他无意多纠结,表面上过得去,不招人非议即可。 至申时初,女眷又聚在大长公主屋里喝茶闲聊,准备玩叶子牌消磨至晚膳。 金梅娘抓紧时机与大长公主说话,可不管她如何暗示提示,大长公主均不表态。 长公主心道一个太子小妾的娘家祖母,她犯不着去巴结。 金梅娘不由朝凤娘望去,心里埋怨没人替她说话,还配说姊妹情。 凤娘微笑着坐在大长公主身旁,一副文静乖巧的椹样,像是听不懂金梅娘在央求什么。但是看在金梅娘眼里,彷佛一只狐狸在对着她微笑,背脊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这时,有婆子进来通报,声音透着喜气,“大长公主,三姑爷打了许多野味来孝敬您和俣爷,有三只竹鸡、两只野兔和半扇鹿肉。” 长公主很高兴,神情飞扬,“铁山果然孝顺,跟着静王一伙人去打猎,也不知好生巴结静王,竟然送了这么多野味来,不会是把静王的猎物也抢过来了吧?呵呵,这孩子跟静王都不客气。” 鹿肉只送了半扇,是因为另一半柳震要留着孝顺忠毅伯,老人家都喜欢孝顺的孩子,如此她反而欢喜。 凤娘也与有荣焉,问来人,“姑爷呢?” 那婆子笑着回道:“侯爷留姑爷一道晚膳,姑爷说待会儿进来给大长公主问安。” 长公主闻言笑了起来。 陈氏很有眼色地起身道:“娘,我下去安排席面。” 此时,沈珞过来接金翠娘,自然也被留下来。 只有金梅娘赶着回家,毕竟她今天浪费了一天的时间,家里还有一堆事呢。 凤娘看着都想替她叹气,才女的傲气再小,也受不了接二连三的受挫,自家祖母的气都受不了,以后有她忍耐的。杨家狗屁倒灶的事很多,倒是气不死人,顶多时不时捶心肝,吐口血而已。 替自家二姊默哀一下下,凤娘马上被武信侯和柳震豪爽的笑声吸引过去。 用过晚膳,柳震要回家前总算有机会和凤娘独处下。 朱檐小亭,亭中梁木都是朱漆雕饰,二盏宫灯,画着喜鹊登枝和仙人吹箫。 “我买到顶钑的云雾茶,不多,只有三斤,一斤送了静王,半斤给祖父,半斤给侯爷,余下的让桂嬷嬷给你收好。”柳震搜罗到好东西第一个就想送铪她,看她笑靥如花,他就跟着心获怒放,像是着了魔似的,但他就是开心。 “云雾茶可是珍品,夫君真好。”凤娘心里是吃惊的,有些东西有钱也买不到,要有门路,前世她嫁人后就没再见过云雾茶了。 “没什么,不过喝个新鲜,凤儿有什么想要的,我自会替你找来。”文治武功他不行,就是不差钱,不缺人脉。 “夫君有心了。” 凤娘一笑如含露牡丹,娇媚嫣然,柳震的心更热了,目光含笑,轻声道:“我的凤姑娘,为夫明日便接你回家。”瞧瞧这气色好的,美眸晶亮,笑容明艳,耳边一对红宝石坠子摇曳生辉,在娘家过得不知有多滋润,他担心她乐不思蜀。 唉,他的心情也太矛盾了,先前担心她回娘家过得不如作闺女时舒服,三天两头送东西来,如今看她过得太舒服,又忧心她嫌弃夫家不如娘家。 他柳震怎么就变得这样婆婆妈妈了呢? “家里的事有定论了?”她娇声问。 他颔首道:“我先说结论吧,三叔、三婶同意让柳况娶薛涛的妹妹薛丹桂为妻。” 第12页 这是什么神转折,结仇转眼变结亲?凤娘颇为意外。 “很惊讶?”柳震带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意如寒雨般微凉。他继续道:“祖父说薛涛是卑鄙小人,但小人不做无用功,千里迢迢把辛浣纱带来京城,他想做什么?辛浣纱是好颜色,但没有美到令男人失心疯,他不须如此大费周章带人回来。” 凤娘“哎呀”一声,以袖掩口,惊奇道:“薛家的目的是想与京城高门子弟联姻?” “不错。皇商也分三六九等,薛家进贡花树,家资丰厚,但比起高家、陈家等八大皇商却不够看,因此他们一心想为儿郎求娶世家女,或将女儿嫁进官家。” “这也无可厚非,但薛涛的所作所为是在结仇啊,他父母没意见?” 柳震嗤笑道:“这事还真是薛涛自己的手笔,他在集贤书院读书时便暗中留意,想替妹妹找对象,最后挑中了柳况,我猜他大概知道柳况是次子,并非顶门立户的长子,只要嫁妆多一些,婚事多半能成。” “祖父能答应?” “袓父办事干脆,马上找来薛家主事的二老爷,也就是薛涛的二叔商议。薛涛的二叔不晓得薛涛做事如此莽撞,本来还在犹豫,但薛涛说了,只要能结成姻亲,辛浣纱他会接回家中去,一力担下负心薄幸之名,跟柳况没有半点关系,这事便成了。” “一点风流名声,祖父会放在心上?” “祖父不上心,但三叔、三婶担心啊。”柳震淡淡笑了,“重要的是,薛涛抬出他父亲临终前为他妹妹准备好的嫁妆,光是压箱的白银便有万两。” “看到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三叔、三婶便很高兴地把儿子卖了?” 柳震仰首大笑,“当然不,他们都装作不情不愿呢。” 凤娘嗔怪地看他一眼,“先前闹得家宅混乱,鬼哭神嚎,只差没趴到我身上来糊鼻涕,如今倒好,仇家变亲家,老脸都不红一下?” 柳震不禁莞尔,“倒也不是一下子就转怒为喜,吵吵闹闹好几天,幸好你避开了。不过这薛家挺会处理事情的,出手阔绰,赔了一间胭脂铺给三婶,房契加一屋子胭脂、香粉大方送上,据说生意不差,月月进帐上百两,这细水长流的钱,哪个人不心动? “三叔爱风雅,薛家送了一箱西洋货,可稀罕了,我大致看了一下,真是闪瞎人眼,掐金丝画联琅的茶叶罐和茶具组、能照清人影的手镜三个、黑漆描金的棋盒、银胎掐丝联琅兽面纹方觚、掐丝珐琅葫芦形扁瓶……我看三叔一脸纠结,舍不得不要啊。” 凤娘嘴角抽了抽,贪财的人果然很容易拿捏。她箱子里也有几件西洋货,绘向日葵、水仙、雏菊的珐琅盒非常漂亮又好用,确实动人心。 她问,“祖父由着他们如此?” “只要不损及忠毅伯府的名声,祖父就随他们闹腾,反正分家了,三叔、三婶喜欢媳妇的陪嫁越多越好,谁挡他们财路谁就是仇人,祖父心里门儿清。” “薛家想借势,不晓得我们已分家?” “反正还住在一起,在外人眼中我们仍是一家人。” “自然是一家人,五代之内都算至亲呢。” 柳震心中一暖,握住她的手笑道:“但愿三房少闹腾些,我们也能清静度日。” 凤娘笑意浅浅,心情平静。 执手相看不厌,柳震只在乎她唇边那如露甘甜的笑容。 第十三章妾有孕闹笑话(1) 翌日,凤娘回到忠毅伯府时,府中已然风平浪静,只剩一点余波荡漾,唯独柳三太太总是表态“一切皆是为了我儿的前程,才忍痛迎商家女作媳妇”,全然忘了前些日子还怒吼着要薛家满门灰头土脸、一败涂地。 柳三太太的色厉内荏、见钱眼开,没有人感到意外。 凤娘气定神闲地迎来柳汐。 柳三太太自然拉不下脸皮向晚辈求和,打算和稀泥,就让柳汐带一件西洋货送凤娘,想着西洋货可是稀罕物,肯定让人眉开眼笑。 柳汐也不会说致歉的话,眼睛盯着自己拿来的木盒子,打开来,炫耀道:“这西洋来的掐金丝珐琅花卉纹花瓶,色彩明艳夺目,看着就赏心悦目,不似一般凡品,放在多墙上,满室增光。”这若是留给她当陪嫁多好,爹娘也太慷慨了。 “三婶有心了。”凤娘脸上笑着,却忍不住肮诽。 她不明白,堂堂伯爵府的千金,眼界怎么会只比针尖大一点?这种珐琅花瓶在临海附近的大城市都有卖,京城也有一间专卖西洋货的商铺,是某个皇商带进来的,价钱虽然高一些,但也不是买不到,柳汐就没去逛过? 柳汐生得清丽可人,但脸上隐隐带着傲气,破坏了柔美的气质。 她抚了抚鬓边的蜜蜡石挂珠步摇,谈淡笑道,“原想着下回在府里办诗会,拿这些西洋货妆点布置,肯定多些话题,让姊妹们一起开开眼界,多些见识。” 耙情还舍不得送给她,办诗会时要借去用?凤娘忍着没翻白眼,神色淡得如平静的水面,暗道也不瞧瞧自己的母亲把人得罪狠了,那是长辈,装傻充愣就算了,可她不替自家母亲弥补,还蹬鼻子上脸。 凤娘淡淡开口,“二妹如此舍不得,便拿回去慢慢欣赏。” “那可不行,这事我娘特地留给大堂嫂的。” “没事,嫂子我借花献佛转送予你。” 柳汐再不懂人情世故也听出人家的冷淡与不悦,她可不觉得自己有说错话,心想这大堂嫂真是小肚鸡肠,难道还盼着她娘亲自登门? “大堂嫂可不能辜负我娘的一番好意,长者赐,不可辞。”她语气清冷,瞪着凤娘耳下那一对轻轻摇曳的翡翠耳环,那么翠绿夺目,看得人心痒痒。 堂嫂虽说是侯府嫡女,可如今不过是一品庶孙的妻子,若非祖父偏心,替柳震捐了五品官身,大堂嫂敢用这么贵重的首饰? 凤娘一眼便洞悉柳汐的傲慢与嫉妒,这就是一个才女面孔笨肚肠的蠢姑娘,不足为俱。 她唇角带起一抹浅笑,“二妹这么说,我便收下花瓶了。” 柳汐笑了笑,“人人皆晓得大堂嫂陪嫁丰厚,十里红妆,自然不缺好东西,但西洋货小来自海外,不比寻常。” 凤娘真不明白三婶是如何教女儿的,哪有送东西的人拼命夸自己的东西好?但她可没兴趣去指点一位才女。 “谈何十里红妆,不过是照侯府规矩陪送。”凤娘笑道:“待薛家娘子进门,肯定嫁妆连城,那才令人艳羡呢。” “再有钱也只是商户女,铜臭、俗气。”柳汐一脸纠结,喜欢金钱带来的奢侈生活,又厌恶沾上铜臭味。 贱人就是娇情!凤娘在心中暗笑,可目光平静得波澜不兴,“二妹切不可如此评断,女子出嫁从夫,进了门便是柳家的媳妇,不再是商户女。” 柳汐这才想到大堂嫂的继母也出身皇商,想必得了不少好处,莫怪替商户女说话,忍不住撇了撇嘴。 凤娘可以想见薛丹桂进门后的热闹了,又想花人家的钱,又看不起人家,除非薛丹桂是面团揉成的人儿,日子久了肯定不依不饶。 此时桂嬷嬷进来,捧着一个剔红菊纹托盘,上面放着两件小巧的描金珐琅花井纹图形盖盒,笑咪咪地道:“禀大女乃女乃,大爷让人把这送进来,说是一些小吃食,让大女乃女乃享用。”不是来炫耀西洋货吗?大爷早料到了,立即送来更精巧的。哎呀,她对这位爷可服了。 柳汐瞪大眼睛,西洋货不是可遇不可求吗,哪儿来的?不只好看,瞧着更实用些呢。 第13页 凤娘笑靥如花,“正好拿来款待二妹。” 别嬷嬷恭谨应是,将两个盒盖小心取下,这可是精致瓷器,易碎品。 一个碗状圆盒里盛着蜜樱桃,另一碗盛着酥糖玫瑰糕,一口一个,小巧诱人。 柳汐双眼放闪,第一个想到的是自己办诗会时,在每位才女面前放一盘这样的点心,没人会不满意,回去后肯定会宣扬自己多么有巧思。 “都是自己人,二妹别客气。”凤娘吃了一块酥糖玫瑰糕,揣测着这是不是柳震经营的酒楼或茶楼新出的糕点? 柳汐吃了不少,她爱吃零嘴,偏偏柳三太太舍不得买,说家里常有访客,大厨房每日会做一、两样点心,何须再买?自掏腰包的事,能不做最好。 柳汐早吃腻了家里轮流做的那几样点心,她又不像那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庶妹,连她吃剩的两块蜜枣糕都抢,她只想吃新鲜货。 不过这大堂哥也真是的,一个大老爷天天不干正事,不读书求仕途也不进军营挣功名,文不成武不就,就知道钻进钱坑里,没文化的大老粗一个,只会时不时买东西哄妻子开心,真没有男子气概。 她是个有原则、有傲气的才女,可不会被几块点心收买,想想母亲在家里时常鄙夷大堂哥,真是再对不过了。 什么吃人的嘴软,她柳汐才不屑服软呢! 她正打算告辞,婢子来报说杨少夫人来访,凤娘准备去二门迎接,柳汐也不急着走了,心里好奇一个庶女竟能嫁得探花郎,这金梅娘到底有多美、多有能耐? 此同时,另一头,金梅娘刚下马车,正在打量忠毅伯府。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打心底排斥来忠毅伯府,只当自己差一点就要嫁给那个没爹没娘的柳震,庆幸逃过一劫才有此心结。 凤娘将她迎进春渚院,不意外她来补送请柬,早料到她没胆得罪姊妹。 柳汐还没走,凤娘便为她们互相介绍,笑道:“我二姊素有才女之名,未曾想嫁过来,小泵也是位小才女,有机会可以切磋一下。” 金梅娘客气地寒暄,早没了吟诗作画的闲情逸致。 柳汐满足了好奇心,很快走了。 真失望,她还以为是什么仙气飘飘的绝色,结果是个打扮俗艳的妇人,赤金绣红珊瑚的头面能晃花人眼,真俗气。 金梅娘自信打扮得十分贵气端庄,去拜见太子妃都不失礼,没注意柳汐的目光,只顾着打量舂渚院的布置。 她本以为一个庶孙能住上一明两暗的屋子就不算委屈了,不然就是给个破败的小院子去自生自灭,谁知道一路走来与她原先想像的全然不同,入眼是个精巧的小花园,旁边修着池塘,院中花木扶疏,伺候的下人不比候府少,进了厅堂,一律黄花梨木浮雕云纹的桌椅矮柜,多桶上都是奇珍异宝,是了,凤娘的陪嫁那么多,不配个大院子如何装得下? 呵呵,柳震夫凭妻贵,在本朝也算头份了。 金梅娘送上请柬,说了几句好话,端起茶盏时顺势看向多宝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这也是凤娘的嫁妆,她见过,而且不只一个,有一件做成花瓶状的多宝桶,才四尺高,适合放在女子的起居室或闺房,祖母什么都替凤娘想好了,可她也是孙女,为何祖母不能多给她几分体面? 像那件象牙金镶宝石的珍珠马车摆件,还有镂雕象牙云龙纹套球,一共十二层,是宫廷御赐,祖母的陪嫁品居然给了嫁得最差的凤娘,而凤娘却随意摆在多宝墙上,也不怕摔了? 金梅娘满心不悦,这种珍品若是让她转送给杨锦年,一定能让太子多疼惜杨锦年,因为杨家的家底不多,有能耐的祖父和父亲早逝,才委屈杨锦年做了孺人。 凤娘若是能听到她的心声,肯定会笑死。太子是什么人,会稀罕宫廷御赐之物?好二姊啊,有点野心不要紧,看不清真相就槽了。 姊妹相见,气氛似乎相当融洽,其实背后全是虚情假意,没有真诚。 日子过得飞快,一晃眼就是四月二十六。 凤娘身着杏子红透纱绣牡丹含露的长裙,桃花妆既粉女敕又明媚,映衬四月春光正好。 那姿态呀,不负大家闺秀的沉稳笃定,安宁无波。 柳震的微笑如拂面的春风,眼神惊艳,“我的倾城娇娘啊,你二姊会后悔发帖子给你的。” 凤娘一笑如百花齐开,“相公就使劲地夸吧,也不怕人笑话。我二姊最要脸面了,娘家姊妹齐娶一堂,她只会开心。” 柳震自然不会反驳妻子,她可是他心尖上的人。 夫妻禀了忠毅伯,便坐车赶往杨府,不早不晚,已正抵达。 天气渐渐暧和,柳色青青,桃红灼灼,赴会的女眷们的穿着花红柳绿,满面春风地争奇斗艳,似乎要将泥塑凡胎妆扮得有如瑶池仙女才甘心一般。 柳震去了大厅,沈珞也到了,许多勋贵子弟也来凑兴,他们跟柳震更合得来,柳震——为沈珞介绍。 沈珞暗暗感激,心里松了一口气,他实在吃不消杨修年那帮才子的咬文嚼字。 只有亲戚晚辈须进后堂给杨老夫人拜寿,因此柳震和沈珞随着杨修年去见礼,很快便退出来。 待男客拜寿完,杨夫人和金梅娘便扶着杨老夫人回后院,那儿有一群女眷等着贺喜。女人聚集的地方,才是重头戏。 杨修年如今在东宫当差,可不管太子如何礼贤下士,都不会亲临小妾的娘家,但太子不来,静王可以代他来,礼品还是太子府出的。 静王一到,柳震、沈寄等一票纨绔便闹开了,才子们也抢着在静王面前露脸,做着应景的祝寿诗词,画着麻姑献寿、仙萼长春图。 欢笑一堂,喜气浓郁,饮酒作乐,高谈阔论,早忘了作寿的杨老夫人,男人间的交际应酬,戏子、歌伎可助兴,正经女人则是能坐多远就坐多远。 静王坐在众人中间,一张清逸俊美的脸上,鬓若刀裁,鼻粱高挺,眼眸深邃不见底,长眉斜飞入鬓,浑身上下掩不住的王霸之气。 朝臣皆知,十岁便出宫建府的静王不得皇上关爱,即使聪明机智,却懒于学问,疏于骑射,论文论武都学得马马虎虎,做得最好的是吃喝玩乐、跑马打猎、钻营赚钱,简直是生来享福的。 这样的静王,却赢得一票纨绔肝胆相照。 才子们求表现,固然有讨好静王之意,王府也需要附庸风雅的文人作谋士家臣,野心大一点的则指望静王将自己举荐给太子。 柳震看着这一切,玩味在心头。 有那位太子爷在,他才不想入朝为官。 第十三章妾有孕闹笑话(2) 重返杨家,凤娘并不排斥,反正只是作客而已。 陈氏带着长媳宋氏到,金翠娘很高兴又能见到娘家人,和凤娘亲亲热热地互相寒暄,一起给杨老夫人拜寿。 不过,呵呵,这杨家依然如前世一样令人傻眼。 或许是杨老太爷去世得早,按理说帝师府应该最重礼收规矩,偏偏杨家的后院最没规矩……或者说,所有的规矩都是桉杨夫人和杨老夫人的高兴而定。 像这种大场面,小妾是没资格露面的,来的夫人、太太都是正妻,哪家的正室会愿意拉下面子与别家的姨娘交际?正妻可以带庶女出门,但不会带小妾赴宴。 杨修年的小妾却与人不同,牛芳泉站在杨老夫人身边伺候,余英荷立于杨夫人左右,乌油油的头发高高挽着,配上金叶玛瑙花钿,打扮得十分艳丽,身姿袅袅,似立于枝头的玉兰花,饱蘸了雨露润泽。 第14页 金梅娘则穿着一袭红色紫罗面织锦衣裳,金丝暗绣折枝花卉纹,金凤流苏簪,东珠耳坠,彷佛新雨后的怒放蔷薇,灼艳而夺目,一整个正室嫡妻的行头,强压小妾一头。 凤娘看在眼里,心潮起伏。正妻就是正妻,哪需要刻意强调自己才是正室?足见杨家的两尊大佛比前世更过分,金梅娘进门不到两年就开始不顾体统地在明面上袒护娘家送来的姨娘。 金翠娘心里吃惊,朝凤娘咬耳朵,“杨家真没规矩,不是书香门第吗?” 凤娘叹道:“书香门第是表象,这里是后院。” 金翠娘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撇了撇嘴。沈珞也有小妾、通房,但没人敢蹦达,而杨家却是婆婆与祖母领着小妾,媳妇能怎么办? 身为娘家长辈的陈氏微蹙秀眉,摇了榣头。摊上这样不着调的婆婆和祖母,梅娘也太倒霉了。 不过今日是杨老夫人的寿宴,娘家人不好扫兴,陈氏打算回去跟金永德、金永祯说一声,让他们找杨修年聊一聊,切不可宠妾灭妻。 众人原以为小妾公然亮相就够令人吃惊与了,但杨家再度让大家惊诧。 要入席时,余英荷作呕吐状,牛芳泉更厉害,缓缓晕倒,周遭的人忙成一团。 被扫了兴的杨老夫人一点也不生气,坐镇场子指挥丫鬟、婆子,笑呵呵地请大夫,丝毫不忌讳冲撞喜事,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凤娘朝金梅娘望去,看她一脸惊疑不定,明显亳不知情,这一瞬间,凤娘真心同情她被一屋子女人算计。 丙然,大夫来了,一把脉,两位姨娘均有了身孕。 在座的谁不是在后宅中生存下来的当家太太?无一不在心里骂杨家这两尊大佛太不像话了,同情地看着摇摇欲坠的金梅娘。 在这时候爆出小妾有喜,除了狠狠打金梅娘一巴掌外,更有种让众家夫人见证的意思。这是变相在威胁金梅娘好好照顾两位孕妇,别起歪心思,一旦小妾流产,大家会第一个怀疑她。 为了小妾公然给正妻下套,杨家这两位长辈真是够了! 陈氏立刻站出来,吩咐身边的丫鬟去前院向杨姑爷贺喜,说清楚点,说大声点,让静王等一屋贵客同喜。 杨夫人脸色一僵,那丫鬟巳跑出去了。 凤娘第二个站出来,唇角微勾,“给杨夫人和杨老尖人道喜了,也给二姊道喜。妹妹看二姊的睑色不大好看呢,我懂,二姊也是新妇,哪懂得照料有孕的小妾?不过二姊实在是杞人优天了,牛姨娘是杨老夫人的娘家人,余姨娘是杨夫人的外甥女,她们自然会照顾好牛姨娘和余姨娘,哪会麻烦二姊?二姊还是抓紧时间给妹妹添个外甥才好,十个庶子也不如一个嫡子尊贵,这话可是帝师杨老太爷生前所言。” 这番话挑明了两位小妾的来历,让大家明白这两个老太婆为何偏袒小妾,毕竟是自己的娘家人嘛!杨老太爷生前可是重嫡轻庶,杨家长房几代下来都只有嫡子,结果杨老夫人今日却反其道而行,这还是书香门第吗? 杨老夫人心头一震,杨夫人笑脸僵硬。 凤娘心头冷笑。你们不是爱闹吗?大喜之日故意捅出小妾有孕,这是哪家的蠢蛋会干的事?无规矩不成方圆,当众给小妾长脸,是哪家的规矩?二姊没脸,杨家就有脸吗?过了今日,满京城都等着笑话杨家,杨修年知道你们有多拖他后腿吗? 金梅娘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心里又惊又怒,但她不是笨蛋,凤娘话音一落,她便反应过来,和颜悦色地笑道:“媳妇无能,两位姨娘有了身孕都没察觉,又如何谈得上照料孕妇?还是让牛姨娘留在祖母身边,余姨娘留在母亲屋里,有嬷嬷们照管,定能平安诞下麟儿。”想要她出钱给两个贱人补胎,没门!出了事也别想赖给她。 这种事如果关起门来谈,小妾有孕,婆婆嘱咐媳妇多关照一下,其实就是在敲打媳妇别下黑手,老娘看着呢。有人重嫡轻庶,有人只要是孙子都好,人心不免偏私,媳妇再好也不是自己生的,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孙子才重要,只要是儿子的女人生的,都是乖孙。 杨夫人和杨老夫人就是这种人,自个儿不喜庶子、庶女,换成是儿子的庶子、庶女就不在乎了,尤其长房人丁凋零,她们巴不得杨修年生下十个八个男孙,日后好压过其他房。 坏就坏在她们在后院独大惯了,很久没有勾心斗角,以为将事情公开,趁着今日喜上加喜,好给娘家送来的小妾抬一分,不怕金梅娘不好好照顾两位姨娘,正好掏出陪嫁的私房给孕妇进补。 不曾想被金梅娘反将一军,若无外人在倒可以训斥一番,偏偏金家人都来了,明里暗里指责她们没规矩,对儿媳不慈,杨夫人和杨老夫人不得不吃下这个亏,承诺自个儿照看余英荷和牛芳泉。 在前头大厅的杨修年听闻爱妾双双有孕,先是一喜,待看清报喜的丫鬟不是自家下人,反而自称是武信侯世子夫人派来的,而且嗓音清脆响亮,大家都听到了,又见金永祯等人全拉下脸,他反喜为忧,心中叫苦。 静王亦无嫡出子女,传闻静王体弱多病,难以受孕,但也是成亲三年后才让侧妃、侍妾生下孩子。其实这真正的原由只有静王自己明白,太子有嫡子,他没有,这让太子对他少三分戒备。 皇亲国戚、勋贵之家有庶长子、庶长女的不少,没规矩的多了去,但也因此饱受书香世家批判,明晃晃地指称是乱家之源。 如今身为帝师之孙、书香门第的嫡长子杨修年却自打嘴巴,成亲不到两年就先让两名小妾抢先怀孕,这不是矛盾嘛。 家有风度地纷纷祝贺,但怎么听都含有嘲讽之意,杨修年还不能生气,心里不免埋怨金梅娘没管理好后院,小妾有孕何须闹得人尽皆知? 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在杨家则是有事金梅娘,无事众小妾。 柳震一笑,“呵呵,你们这些大才子就别调侃我连襟了,人家夫人大度,没让小妾喝避子汤,小妾抢先有喜很正常啊。大家都是熟人了,还装什么装,正妻是用来管蒙的,小妾是用来宠的,庶子比嫡子多的人家还少见吗?” 这一句句都在为杨修年开月兑,却又暗指他睡在小妾那边比较多,日后肯定庶子女也多。 在场的人有好些都见证过杨修年与金梅娘私相授受,说好的两心相许、情比金坚呢? 才过多久,就喜新厌旧了? 杨修年心里咯噔一下,顿时语塞。 柳震顺手拿起酒盏,笑得温雅和气,“杨家今日三喜临门,恭喜二姊夫了,二姊夫当真好福气,我先干为敬。”一口饮尽杯中佳酿,看杨修年笑容浅浅,他更是开怀,“我自己是柳家的庶长孙,所以是真心替你高兴。” 沈寄在一旁也干了一杯,皮笑肉不笑地道:“我是公主府的庶长子,一样活得很滋涧,真高兴杨兄也看重庶出。” 杨修年自诩谦谦君子,作梦也没想过在众人面前讨论出身的问题,多没品啊!再说了,本朝的公主往前数没有一百位也有几十位,驸马纳妾不是没有,但绝对没人能生下庶长子来让公主颜面扫地,毕竟身为公主,受不受宠是一回事,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再不受宠,皇家不会眼睁睁看着公主受辱,可是沈寄却吃得好、睡得好,长得雄壮威武,足见沈寄能长大是多少不可思议的存在。 第15页 静王发了话,“后院的事,男人搀和什么?不要宠妾灭妻,落人口实便罢。” 杨修年连声道:“不敢,不敢。”后背不禁直冒冷汗。 闹出这么一出,宴席结束后大伙儿很快便散了,才子们也没有留下来继续附庸风雅。 柳震接了凤娘坐上自家马车,见她一双翦水秋瞳里藏着淡淡轻愁,忙道:“我的娇娇儿怎么了?谁让你堵心?” 凤娘露出三分委屈的样子,“二姊是侯府千金,嫁进杨家也不算高,而且是杨姊夫自己相中的知心人,这才过了多久,杨家上下竟联手欺负负二姊。你说,谁家的正妻不想生下嫡长子?二姊自然有给小妾喝避子汤。” “可徐姨娘和牛姨娘竟能双双有喜,还挑今日闹得人尽皆知,只有我家才女二姊会傻傻地掉进别人挖好的坑,这事若非杨家长辈和杨修年默许,两位小妾身边的丫鬟、婆子敢瞒得死死的吗?二姊这当家主母只怕也是花袈子,中看不是用,实权都还在杨老太太手中,底下的家奴才敢欺上瞒下。” 柳震没有多少同情心,只安慰道:“静王已敲打杨修年,不许宠妾灭妻。” 凤娘嗤笑,别过身子道:“男人总以为给了女人正妻之位,让妻子管家就不算宠妾灭妻,自以为立身清正呢,真真可笑。” 柳震笑着摇首,“那你说,该当如何?” “杨修年若当真敬重发妻,给她当后盾,那两名小妾敢起么蛾子?就算杨老去人偏心娘家人,也不至于当众给二姊没脸。” “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是后院女人之争。” “说到底是欺负我们没有母亲护着,祖母年纪大了,身分摆在那,不会轻易登门,杨家那两个长辈就看准了我们姊妹好欺负——” “停停停,怎么扯上你了?她是她,你是你,杨家是杨家,我们柳家二房绝对是你说了算,谁敢欺负你,为夫立即替你出气!” 凤娘含情脉眯地道:“女人的心眼小,情感脆弱,禁不起男人的负心伤害,怨不能,恨不得,为了好好活下去就只能不爱,没有爱才没有恨。什么大度贤良容人雅量,全是欺世盗名之词,只因为善妒是七出之一,就逼得女人只能假惺惺地过一辈子。” 柳震刮一刮她小巧的鼻头,安抚道:“善妒的人是我,回了家我就想霸住你,我不要你去关注别人,包括女人,什么小妾、通房,我可不要你分心去在意她们。” 她扬了扬唇角,“妾身总有不方便的时候。” 他失笑道:“我又不是色中饿鬼,更不想因小失大,一旦凤娘不再心悦于我,我哭都没地方哭去。” “巧言令色!” “能博得佳人一笑,巧言好啊,木讷多惹人气闷。” “奸商,什么话都敢说。”凤娘低眉浅笑,越加显得容光潋滟,还多了几分女儿娇态。 柳震眉眼间都是爱意,他可不想让杨家那点破事影响凤娘的心情。 杨修年犯蠢,他可不蠢。身为庶子、庶女不是错,错的是这个社会人人会低看你。 你才情比他人好,样样出色,人们便拿你的出身攻击你;你若是一事无成,混吃等死,人家正好落井下石说贱妾生的就是差,果然没出息。 谁教当今皇上是嫡出,太子还是嫡长子,太子妃也连生三子。上行下效,世人自然看重嫡出的身分。 柳震自己受够了庶出的不公平对待,如今能够当家作主,又娶了名门贵女为妻,自然要为后代子孙好好谋算。 杨修年自诩文人风流,其实是色令智昏,还沾沾自喜。 他若是知晓今日会发生此事,肯定会喊冤,他事前真的不知小妾有孕,但没人会相信,想也知道,小妾进门才半年便抢先怀孕,肯定是宠爱小妾冷落正妻。 柳震说他犯蠢,是因为他将妻妾相争的家务事搬到台面上,让同僚笑话。 作官的人大都表里不一,暗地里笑话你,表面上还一团和气,等杨修年发观自己在太子心中的评价下滑,应该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想想就偷快,柳震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第十四章三房母女霸道无耻(1) 六月中旬,艳阳高照的好日子,端足了姿态的柳三太太终于请官媒说亲,柳况和薛丹桂订下婚约,立了婚书。 到了八月初八,秋高气爽,柳世子和乐平县主的嫡长女柳洁出阁,一百二十抬的嫁妆有一半是忠毅伯补贴给大孙女的,柳三太太眼红不已,告诉柳三爷,待柳汐许了高门,也要忠毅伯拿出一半嫁妆。 柳震大方地送了一箱西洋货给柳洁添箱,柳三太太又胸闷不舒服了。西洋货不是稀罕物吗?他送的那一箱怎么看都比薛家送来赔礼的那一箱大。 柳震问过凤娘了,凤娘知西洋货是新鲜物,却没有特别喜欢,所以他便送出去了。 柳洁嫁给高家三公子,亲戚多,妯娌多,给一箱西洋货,方便她日后作人情送礼,乐平县主和柳洁都非常高兴。 凤娘额外添了两套赤金镶宝石头面,算是交好乐平县主,毕竟她是当家主母。 柳世子和柳洁、柳泉均讶异柳震夫妻的慷慨,毕竟他们早已分家。 饱尝人情冷暖的柳世子满眼含笑地和柳震下了一下午的棋,柳洁姊弟深感他们比三房那家人好多了,不会见人家好就嫉妒,见人家不好就鼻孔朝天,都内心感激。 乐平县主则是带着凤娘忙进忙出,凤娘此番终于将伯府的亲友、女眷全认识了一遍。这对于新媳妇而言是极为重要的人情往来,乐平县主等于代替婆婆的角色手把手教会凤娘如何立足于亲友之中,风娘心里感激,抄了一册食谱作回礼。 至于柳三太太则忙着出风头,顺便含蓄地告知众亲友,她家况哥儿不是年底便是明年开春娶媳妇,大家记得准备啊! 忠毅伯府热热闹闹的,等三天后柳洁回门完,家里的喜庆气氛才淡了。 凤娘特别留意了一下柳洁的陪嫁丫鬟,回事处江管事的养女碧桃果然没有跟随柳洁陪嫁去高家,反而留了下来,调去柳泉屋里作二等丫鬟。 看来江管事不简单,通常小姐的贴身丫鬟只要不犯错,会有三条不错的出路,其一,年纪比小姐大了好几岁,有的由父母求恩典嫁出去,成为自由人,或是许给府里的小伙子,小姐出嫁时一家人当陪房跟过去;其二,年纪跟小姐差不多大,陪嫁最后成了姑爷的通房;其三,许给姑爷家的仆役长随作媳妇,帮小姐拉拢夫家的下人。 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纠葛,奴才、丫鬟之间也会明争暗斗,有靠山的便能在主子身边伺候,没靠山的所有脏活、索活都会落在身上。 像碧桃这样貌美伶俐的丫头,倘若父母真心疼爱,求主人恩典除去奴籍,嫁给外头的小商户或小地主为妻,暗地里又有忠毅伯府的招牌护着,不怕地痞流氓欺负,小日子肯定能过得有滋有味,算是最好的出路了。 怕就怕一颗心太大,舍不下府里的花团锦簇、亭台楼阁,梦想着有朝一日也能绫罗加身、锦绣堆砌,翻身作主子。 凤娘支着腮翻看一卷游记,回想着前世金梅娘如何谈到碧桃这丫头。 冬月端着一碗红枣银耳汤来,笑道:“大女乃女乃又在看大爷自个儿编的游记?这都看三天了,且歇一歇,桂嬷嬷亲手炖了甜汤。” 凤娘接过盖碗,随意道:“女子不方便出门远行,看些书增广见闻也好。” 她喜欢翻阅《武林旧事》、《东京梦华录》、《元和郡县图志》一类的书,上面记载了那个时期的地理风貌、自然习俗、民间的吃食与娱乐等等,十分有趣。 第16页 柳震跟随忠毅伯在天府之国住了近十年,忠毅伯为了强迫他练字,让他每日写一篇生活记事,一开始全篇废话,但慢慢长大,见闻多了,他开始记录自己每日的所见所闻,比如游成都武侯祠,描述他对诸葛亮的景仰,哀叹刘禅在位四十一年,亡国后还“乐不思蜀”,庆幸刘备庙中的刘禅塑像被丢出骈了,亡国之君哪配享百姓香火。 比如,游李白故址陇西院,诗人在这里一面读书,一面练剑术,时称“五岁通六甲,十岁观百家”。 比如,游峨嵋山的点点滴滴,怎么去的,怎么回来,看到哪些景色,吃了些什么,又如何将郦道元的《水经注》找出来看,才知“然秋日澄清,望见两山相对如峨嵋,故称峨嵋焉。”是以蜀国多仙山,峨嵋世难匹。 像这样类似游记的日志非常多,还有日常生活的描述,例如祖父过生日时如何热闹、过年时的欢乐、元宵灯会、民间百戏艺人的奇术异能……等等 柳震观察敏锐,描写得十分生动有趣。 凤娘嫁过来后,柳震发现她爱看这类闲书,顿生“志同道合”的知己情怀,喜孜孜她将一箱子的日志搬出来,挑挑拣拣凑成一套三册,自掏腰包印了三十套,纯粹是自娱之作。 凤娘见猎心喜,当成宝贝一样捧着,自己留两套,武信侯府送了两套,父亲那儿连着生日贺礼一起送去,两位姊夫家也送了,爱看不看随意。 柳震见娇妻如此捧场,厚着睑皮也给太子和静王各送一套,太子没表示,静王却夸他彷佛在写一幅有趣的蜀地风俗志,没去过的人都会心生向往。 静王夸奖了,那群纨裤好友即使看书就爱睡,也带礼品上门求一套回去。 柳震乐得合不拢嘴,他也不忘将爱妻的《三字经》图文画本印刷出售,顺手赚了一笔给爱妻添私房钱。 杨修年收到书后,随意翻了翻便丢在一旁,他都尚未将自己的诗文佳作印成书册,柳震那粗人怎么好意思!就凭他肚里那点墨水,要不是投胎投得好,这辈子不是泥腿子在田里刨食,就是在饭馆里跑堂。 反而是金梅娘无意中发现塞在书架角落的三册书,好奇翻了一下,越看越入迷,带回自己屋里打发时光。 凤娘自然不知姊姊家的事,时值秋日,忠毅伯府由的各色菊花开得格外艳丽,有常见的孔雀菊、绿云、黄菊,也有罕见的墨菊、太真含笑……还有会飘香的桂花、浓艳的梗海棠,姹紫嫣红,仿佛春光依旧在。 今日柳震回来得早,陪凤娘去后花园散步赏花,看着成群低飞的蝴蝶一下子停在菊花上,一下子飞舞至桂花树附近,蝶儿的千姿百态与花儿相映成趣。 顺着赏花路径再走过去便是小湖,湖畔松柏的翠绿很吸引人,旁边有供人歇脚赏景的万春亭,小湖上筑有才子佳人最爱漫步吟咏佳句的映波桥。 暖房不大,里头都是珍贵的花木盆栽,忠毅伯十分宝贝他的兰石盆景和岩松树石盆景。 凤娘听着柳震细数忠毅伯摆弄树石盆景的热衷,每每亲自动手,不许旁人随意碰触,她真心觉得太好了,一家之主不玩女人玩盆景,少了多少是非啊。 从暖房出来,万春亭上多了柳三太太和柳汐,柳震和凤娘便走过去向柳三太太见礼。 柳三太太点个头,柳汐则是知礼地起身笑道:“见到堂哥、堂嫂正好,三日后的赏菊诗会,堂嫂可有雅兴参与?” 原来轮到柳汐作东办诗会,恰逢菊花盛开,秋风起,想必能激起才女们文思泉涌、诗兴大发。当然,还需要有好茶好点心和美食佳酿,最好再提供一、两样彩头给作诗、作画夺冠的才女,如此一来宾主尽欢,柳汐就能在才女圈子里留下好名声。 然而吝啬的柳三太太,对女儿有这么慷慨? 凤娘之前就听柳震说过,柳三太太八成会把这事扯到别人头上,她以为他在说笑呢,不曾想柳汐直接道—— “我在堂嫂屋里吃过的茶点均十分美味,还有元朝的卵白釉飞雁衔穗玉壶春瓶,十分美丽,我在林乡侯府提了提,众姊妹均羡慕得很,都说想亲眼见一见,不知堂嫂愿意成全否?小妹在此拜谢。”说完便屈膝行礼。 这是赶鸭子上架吧,根本强人所难,真不愧是柳三太太的女儿,占人便宜总是理直气壮,一副“我不跟你见外,拿你当自己人啊!”的样子,好像谁拒绝她就是不念亲情。好好的一个姑娘家,怎么好意思拿堂嫂陪嫁的古董去做人情? 元朝的卵白釉瓷器原本就是物以稀为贵,在战乱中不知毁损了多少,留下来的全是价值连城的古董。 第十四章三房母女霸道无耻(2) 柳震目光微沉,凤娘却笑吟吟地道:“几盘点心值什么?到了诗会那天,便派人送过去,待吃完茶点,妹妹正好领着一众姑娘散步消食,到我屋里赏花瓶。” 柳震露了两分笑意,“如此甚好,汐姐儿也算蹭了你的光。要知道,荣宝斋里一对卵白釉的盖碗就要价八百两银子,一上架就被行家买走了。”荣宝斋是京城最大的古董珍宝店,听说背后的主人是定国公和阮贵妃。 柳汐原想埋怨凤娘不大方地将花瓶送到她屋子中,一听到柳震提及银子便缩了回去,只嘀咕道;“有堂哥在,我怎好领姊妹们踏入春渚院?” 柳震神色微微一沉,“汐姐儿要招待别府女眷,叔伯兄弟们岂会留在内院?谁家都没有这样的规矩。” 柳汐忙道:“是妹妹失言。” 柳三太太心里骂女儿太笨,眯起眼笑了一声,“家人就该互相帮衬,难道还怕不小心碰坏了一个花瓶我们赔不起?我说凤娘啊,那个卵白釉的花瓶就借汐姐儿玩赏两天,肯定完璧归赵。若有毁损,三婶会照价赂偿,就这样说定了啊! “汐姐儿头回主持一个诗会,娘一定给你撑场面,让你好好露脸。我想想,我怎么给忘了你大嫂的陪嫁里有一套琉璃茶盏,拿出来用正合适。” 柳汐喜出望外,“娘,是真的吗?大嫂自己都舍不得用,肯借我撑场面?” 柳三太太一挑眉,“她敢不借?生了一个病殃子就没再生,我早想给你大哥抬一位良妾进门,她可不要给脸不要脸。”贱妾、通房有卖身契,良妾却是在衙门有备案文书的,虽然宠不宠爱全看男人,但正妻是不能随意打杀良妾的。柳三太太的狠辣之处便在此,公开放话,不用半个时辰这话便会传至柳二女乃女乃耳里, 柳二女乃女乃哪敢跟婆婆、小泵对着干?不只一套琉璃茶盏,还要再添些笔墨纸砚才算上道。 柳震就在面前,她却对女儿说:“你大哥、你大嫂”如何如何,彷佛庶出长孙不存在似的,但若要与她较真,伯府分家了呀,各房论各房的排序,人家母女说的也没错,叫柳震是堂哥,礼貌一点是大堂哥,教人挑不出错来。 但柳震与凤娘就是不爽,柳震是不稀罕当大哥,但三房不稀罕他,处处打压他,凭啥来占他的便宜? 凤娘眉角微挑,“卵白釉花瓶是吧,三婶都开口了,小辈岂能不给面子。诗会那天,连同三盒点心,算是我这大堂嫂给汐姐儿添喜助兴。”把大堂嫂三个字咬得重些,呵呵,我不过是堂嫂,你都生分了,我何须多巴结? 至于柳汐,她真心不放在眼里,像柳汐这样给点颜色就开染房、给点阳光就灿烂的性子,在高门大户的后院里是走不远的。 第17页 劝柳没嫁小辟小户之家?算了吧,她何必惹人记恨。 前世柳汐可是高嫁了,她没兴趣也没立场多管闲事。 柳震和凤娘出了万春亭,照原路走回去。 他若有所思地横她一眼,“娘子不需须勉强答应出借古董花瓶,是柳汐太不懂事。” 凤娘嫣然一笑,“卵白釉的花瓶一共有三对,拿一个暗刻花纹的去炫耀就够了,我可没答应将飞雁衔穗玉壶春瓶送去。” 柳震笑道:“娘子聪明,反正三婶也看不出来有哪里不一样,在她眼里通体如鸡蛋白的花瓶远远不如石彩花瓶讨人喜欢,所以才特别宝贝西洋货。” 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卵白釉的瓷器色如象牙,若有花纹也多是暗刻花纹,远远看去就是一件素白瓷器,拿在手上欣赏才看得出有莲塘双凫纹、鱼藻萱草纹等等,文人雅士就爱这份含蓄的美,彰显自己不尚浮华。 凤娘只是觉得用来插花特别好用,什么颜色的花都适用,便命人拿一个出来插花, 谁知柳汐眼尖地发视了,眼光还不错。 那件玉壶春瓶的价值便在于它瓶身上有浮凸的飞雁衔穗图纹,十分罕见,凤娘也只有这一对,还是生母容氏的嫁妆,金永桢心疼妹妹低嫁,值钱的都给她了,她自然不会往外送。 她看了丈夫一眼,脸上浮现笑容,“若是夫君有需要拿去送静王或太子,妾身不吝惜这些身外之物。” 柳震大悦,心暖暖的。虽然他不是贪图媳妇嫁妆的无用之徒,可夫妻一体,他不想见外了,顺口应下,“真有需要,我会开口。”说完又道:“其实静王爱财,古董、珍宝他不缺,金子或银票才是最爱的。” 凤娘嗤一笑,“所以夫君便投其所好,替静王打理几处生意,宾主尽欢。” “天生我才必有用,只需找对需要的人。”习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柳震从小学的不是风花雪月中看不中用的本事,而是真刀真枪绝对实用的本事。 忠毅伯年轻时对三个儿子均如此教导,只有柳三爷吃不下苦,觉得做文人轻松多了,加上命运对他颇偏爱,两位兄长死的死、残的残,更确信自己有先见之明,理所当然教柳泳、柳况、柳泛也去读书做文章,连女儿柳汐都成了才女,不可谓不骄傲。 柳震是第一个出生的孙子,当柳沐诞生时,柳三爷和柳三太太都不想自己的嫡子随了“震”字的部首,又怕忠毅伯不悦,便巧言震的上头是雨,雨水滋润大地好啊,柳沐便从了水字旁,下面出生的弟弟、妹妹也随俗。后来柳三爷有了庶女,柳三太太心里窝火,随便给了艹字头的闺名。 忠毅伯是地道的武夫,其实不在意这些,是柳三爷自己想太多了,反而让人觉得他小肚鸡肠,连二哥的遗月复子都容不下。他不得不偏心柳震,宠着宠着便放不下了,柳震的个性又最合老人家的心意,自然更上心。 人老了就不想委屈自己,咱就偏心了怎么样? 凤娘完全没意见,乐呵呵地被人爱屋及乌,以孝心回报忠毅伯,吃的、用的、穿的都拣好的送往东跨院,连忠毅伯的两位姨娘均受益匪浅,满嘴好话。 到了诗会前一日,凤娘让人将卵白釉的花瓶取一对出来,桂嬷嬷提醒她一句,她才想到金梅娘的生辰也在这两日,便让桂嬷嬷赶紧送一份礼物去杨府。 不多时,桂嬷嬷回来向她复命。 “二姊一切都好吗?”凤娘示意她坐。 “看起来挺好的,二姑女乃女乃越来越有当家主母的派头。”桂嬷嬷坐在鸡翅木绣墩上,端着一盏茶,含蓄地道:“听说杨老夫人病了,杨夫人服侍榻前,所以……” 凤娘立刻懂了,绕了一圈,那两位怀孕的姨娘还是要金梅娘负责照顾,即使杨老夫人病愈,也不好再劳累老人家。 “姜是老的辣,二姊还是老实做人吧。” 别嬷嬷心里也这么想,却不好明说。 而在杨家的金梅娘,瞧着刚收到的生辰礼——粉红碧玺福寿佩,只觉得胸口有一团挥不开的闷气。 她不喜欢凤娘送的礼物?不,她喜欢极了,碧玺不是多贵重的珠宝,但粉红碧玺太少见了,物以稀为贵,可见妹妹的心里还是有姊妹情的。 幸好她不知道凤娘要人提醒才记得。 但是人怕比较,不比不知道,一比就心口闷啊! 装着粉红碧玺福寿佩的小礼盒旁边是一叠诗稿,算一算约二十来张,有咏梅的、咏荷的、咏菊的,写得锦绣繁华,借用粉女敕的花骨朵来抒发情怀,纸上仿佛有甜蜜的花香扑面袭来。 诗是好诗,缠绵动人,这些是杨修年这一年累积下来的佳作,挑拣最得意的也最符合他对爱妻款款深情的二十多首咏花情诗,送给金梅娘作生辰礼。 他的目光柔和得如潺潺春水,“一般俗物哪配得上吾妻梅娘,这些诗稿才能表达我重逾千金的情意。” 金梅娘满脸惊喜地接下,唇角的孤度如一弯新月,忙命人送来一桌酒菜,夫妻两人甜甜蜜蜜地念着诗稿,把酒谈心,谈着谈着便上床交流,恩爱了一夜。 她又不傻,那两个狐媚子有孕不能伺候,其他的只是通房,她当然要把杨修年留在房里,早点怀上嫡子,立稳脚跟才能收拾那帮贱货。 待天明杨修年去了詹事府,金梅娘便对着那叠诗稿苦笑,再对比凤娘送来的礼物,她多想朝杨修年怒喊她不要诗稿,她情愿要一叠银票! 就算一张只有十两银子也好,他的诗拿出去换银票给她啊! 金梅娘差点要捶胸顿足了,幸而还记得维持形象,可往深处想,她欲哭无泪。 书画琴棋诗酒花,当年件件不离他,如今七事都变更,柴米油盐酱醋茶。 嫁了人,她才明白闺阁女儿之间为何会流传这首诗,当年只觉庸俗极了,女儿家只应“柳絮才高不道盐”,才子则应“敢将诗律斗深严”,日子过得如谪仙一般。谁知成亲后,生活日复一日,平凡无趣,庸俗无奈。 新婚时宝贝兮兮的诗稿,如今她只希望能换银票。 杨修年用的还是撒金笺,一般的宣纸不屑用,撒金笺多贵啊!撒金笺拿出去能换钱,他的诗能换钱吗? 金梅娘十分悲愤,却说不出是悲愤杨修年不节俭,还是悲愤自己不复当年。 第十五章卖身姑娘小心思多(1) “我们不在府里不要紧吗?” “娘子会作诗?” “不会。” “我也不会。娘子想跟一群小泵娘在那里攀比谁的发簪是新花样、谁的衣衫料子疑似是去年的旧蜀锦?” “不想。”虽然她不过十六岁,但少妇和少女的穿着打扮还是不同的。 “我也不想。”柳震一摊手,“说穿了,三婶只要占到便宜,我们在不在家都不重要。”最好永远消失无踪,想来三叔夫妻很乐于接收留下来的一切。 凤娘心想也是,反正点心和花瓶都送去了,桂嬷嬷会带人把守好门户,柳震的手下也不是吃素的,谁敢擅闯春渚院? 说好的赏菊诗会不过是沽名钓誉,哪来这么多才女?更多的是拿前人的诗词隐一隐,附庸风雅一下,应景即可。闺阁聚会重在结交一、两位闺中密友,其它的不管是大姑娘还是小泵娘,都只是在嘴上攀比,或在心里打算盘。 人生难得知己,更不可能在诗会中寻觅得见,凤娘从来不参与,以前是怕受人取笑不会作诗,重生后是懒得理会,做女红孝敬祖母还实在些。 此时车夫挥着马鞭,马车稳稳出了京城,向东而去。 第18页 柳震伸手挑开帘子向外看了一眼,马蹄声靠近,嘴角扯出一弯笑意,“沈寄来了。” “相公该去陪朋友。” 马车暂停,柳震下车,自有护卫牵了他的马匹上前。 沈寄也带了一群护卫,双方会合,朝普济寺而去。 冬月、巧月在马车里服侍凤娘,后头还有一辆小些的马车载着几位随行出门的媳妇和备用的物品。 凤娘含笑道:“日子过得真快,好像荷塘里的莲花才朵朵绽放,这一夏便过去了,一入秋便想着何时降下初雪。日子是好日子,但也不能含糊地过去,你们贴心伺候我几年,我不能不为你们的终身打算。” “大女乃女乃!”冷不防听到这事,两位丫鬟都害羞了。 凤娘无声无息地笑了,“车里只有咱们主仆三人,你们只管放心直言,是想放出府去,还是留在府里配人?” 能放出府去是做主子给的最大的恩典了,冬月和巧月互望一眼,喜出望外。 冬月是家生子,当初能被大长公主身边的嬷嬷挑中,和春月、夏月、秋月一样,父母都是侯府里有些体面的世仆,日子过得安逸,坦白说,外头商户人家的小姐都未必过得比她们富裕舒服。 若是能出府,那肯定是将冬月送回侯府中她爹娘自行婚配,而民间一向有“宁娶大家婢,不娶小户女”,千金贵女身边的大丫鬟所接受的教育和见识不是普通民女能比的,外头想求娶的人家很多,不愁嫁。 冬月没吃过苦,心思活络,对于此事是心动的,有机会月兑了奴籍,日后有了儿女也不会再是奴才。她知道秋月给了二姑爷作通房,春月、夏月也逃不过这宿命,还沾沾自喜,以为有一天能当上姨娘呢,但姨娘也是奴才,冬月不愿意,情愿像她爹娘那样,至少回自己的家有个人知冷知热,而不是斗鸡似的去争宠受。 出嫁前,凤娘便跟桂嬷嬷坦言不要陪嫁丫头作通房,有那小心思的全留下。心月复丫鬟作通房,再忠心的婢子也会生出二心,桂嬷嬷自然十分谨慎地挑选人,再报给大长公主定夺。凤娘待人宽和,但愿意将大丫鬟放出去,是万分难得的恩遇。 巧月没有那么天真,她小时候家里贫寒,她娘还连生了五个女儿,祖母和爹都想要儿子,前面三个女儿都卖了,她是第四个,眼睁睁看着她娘怀第六胎还要下地种田、拾柴喂鸡、洗衣做饭……活生生累晕倒在田里,流产大出血,一尸两命,一张草席裹了,埋在荒山里,祖母和爹转身就把她跟妹妹卖了,得了三两银子再娶一个女人来生儿子。 巧月不晓得她的姊妹们被卖到哪里去,但她知道自己能进武信侯府做奴婢是老天开眼,能服侍大女乃女乃是上辈子烧了高香。她不天真,没有父母家族护着,没有一门手艺,男儿要混口饭吃都不容易,何况是女儿家?获得自由又如何?饥寒交迫时照样被卖掉。 巧月一下子便想清楚了,回答道:“求大女乃女乃恩典,奴婢想一辈子伺候您。”由主人婚配,嫁人后可以慢慢熬成像桂嬷嬷一样有小脸面的管事。 凤娘点了点头,目光移向冬月。 冬月微微低首道:“奴婢的爹娘把奴婢的姊姊嫁到邻县舅姥姥家,奴婢跟随大女乃女乃陪嫁过来,自然由大女乃女乃作主。” 凤娘也不失望,唇角化出几分薄薄的笑意,“你爹娘是侯府的老人了,门路广,在外头寻门好亲事不难,翻过年你也十八了,就回去嫁人吧。” “大女乃女乃……” “没事,桂嬷嬷会替你们备好嫁妆,以后好好地过日子。”她不缺服侍的人,虽然用冬月用得很顺手,但也不是非她不可。 冬月没有纠结太久,恭敬地应下。 巧月暗暗高兴,冬月嫁出去了,就表示留下来的人有机会成为大女乃女乃的心月复。 前世冬月也是选择离去,由她爹娘作主嫁给一家颇大的药铺东家的二儿子,日子过得和顺,凤娘便由她去了,直到七、八年后才辗转听到丈夫跟着公公去收药,遇到劫匪,父子俩均命丧刀下,药铺也因为损失了一大笔钱,新东家又木讷,最后还是将店铺盘了出去,就再也没消息。 那时候的凤娘自顾不暇,加上冬月的爹娘尚在,她叹息一声便放下此事了,今日却不得不提醒两句,“挑人别挑茶商或药商,每年揣着大笔银票去外地收货,易遭贼眼,不保险。” 冬月笑笑应了,心里有点奇怪,不过也松了一口气,大女乃女乃没生她的气。 武信侯府与忠毅伯府能在京城立稳脚跟,经历过几代风风雨雨,至今名声不坠,不是已没落的三流公侯之家能比,打死冬月也不敢惹金凤娘不快,那后里不是她一家老小承受得起。 凤娘慵懒地靠着背后的软垫闭目养神,心思已飘远,想着此番去普济寺,除了上香,还要见一位寄居于附近白云庵的姑娘。 林秋容,那个卖身葬父差点被地痞无赖拖回家欺负、被路见不平的柳震英雄救美的姑娘,父丧都过百日了,还留在这里不回原籍,想必是铁了心要在京城落脚。 这辈子,她绝不能让这女人妨碍哥哥的前程。 普济寺的素斋还是一样地美味。 “脆皮豆腐和一品豆腐卷每回来都这么好吃,林姑娘若喜欢便多尝尝。” 男女有别,上香后,凤娘和林秋容在厢房用饭,柳震和沈寄在另一处吃。 林秋容和女乃娘在白云庵住了五个多月,为亡父抄经祈福,白云庵住的均是清修的女尼和一些孤老无依的寡妇,又不如普济寺出名,香油钱自然不多。 普济寺每年光是信徒点长明灯所捐的香油钱就让寺里富得流油,还能琢磨出京城贵人也称赞的素斋。而白云庵真的是粗食淡饭,少见油腥,哪能浪费油去炸豆腐卷? 林秋容以前家里虽清贫,却有几亩薄田,一个月至少能吃两、三次荤腥,如今在白云庵都吃得面有菜色了。 等了又等,她终于等到柳震派人传递消息,说找到她的亲人了,她这才赶紧换上一套最好的细棉布衣裙,戴一根银簪,将自己妆扮得清淡水灵,任何男人看了都会怜惜。 林秋容一向知道自己好看,林父明明得了病,为何还要带着女儿赶来京城?而且还是卖了田产和一个丫头,拿着全部家产一百二十两进京呢。就是看女儿太美了,想回京城嫡支的祖宅托孤,就算给主家联姻也好,至少女儿不用嫁给种田的或打猎的。 谁知道他们太打眼了,住客栈时被人偷了银两不说,林父又惊又怒,吐血而亡,这才有了林秋容卖身葬父一事。 她带着女乃娘立在普济寺山门前等待柳震,心里不无几分旖旎心思,戏曲、话本里面不都是英雄救美,美人感恩戴德以身相许吗? 斌公子身边侍卫仆从簇拥,乡下来的美人如何不心醉神迷?即使她手抄经书,也不时走神,怀想他家里是怎样的富贵窝。 女乃娘说的对,卖身葬父也要找对买主,酒楼、商铺要买她回去当丫鬟,她当然不愿意。地痞恶霸要抢她回去当小妾,女乃娘撒泼打滚扑到路过的几位锦衣公子脚前,果然被贵公子救了,不但葬了老父,还安排她在白云庵栖身。 是不是过了重孝,贵公子便要带她回家? 林秋容满怀小心思地来了,结果现实狠狠地甩了她一耳光。 柳震不是单独带仆从前来,一同过来的还有另一位也是救美英雄的沈公子,接着,从豪华的马车上下来了两位穿绫罗衫裙的少女,林秋容以为是哪家的千金小姐,谁知居然只是丫鬟,是柳震发妻的陪嫁丫鬟。 第19页 城里的丫鬟都打扮得比她美,竟穿绫罗、戴金钗? 柳震伸手扶凤娘下车,林秋容和女乃娘均看呆了,这世上竟有这么美的女子! 自诩貌美如花的林秋容感到自惭形秽,卑微地被比入了尘埃。 原来这才是话本中所描绘的绝艳佳人, 衣香鬓影,春雪玉颜,姿韵秾艳却又有清雅之美,一颦一笑均撩人心弦。 见了凤娘,她这才知什么叫眉目如画,什么叫艳若桃李,绝代风华。 林秋容火热的心一下子熄了,这时的她,还没见富贵眼开,生出作妾也好的念头。可以作正妻,谁肯自甘下践作妾?除去被父母坑了一辈子的,大多是眼红人家吃好穿好,金钱玉环不离身,偏偏怎么拼搏也嫁不进富贵人家作正妻,于是作妾也好,胜过天天起早贪黑劳累得像条狗。 林秋容随着凤娘上香,知客僧客气地引导,亲手点了香奉给凤娘身边的丫鬟,丫鬟再奉给主子。 柳震和沈寄离得不远,护卫在殿外把守。 林秋容生母早逝,林父买了女乃娘和丫头照顾她,亲自为她启蒙识字,但也仅此而已,如何见识过这阵仗? 午膳时,满桌佳肴,素斋竟然做得比荤食美味,林秋容不信一般香客也吃这么好,心中揣测着这一桌得捐出多少银子? 她这几个月来嘴巴淡得不行,好不容易有一餐好的,忍不住吃得满嘴油,顺口问了出来。 “不晓得。”凤娘不在意地一笑,“要不,冬月去问一问。” 冬月福身应诺,出了厢房很快又回来,“禀大女乃女乃,大爷捐了二百两银子,沈大爷也捐了二百两。” 林秋容倒吸一口冷气,身后的女乃娘连咽口水。 什么样的人家不把钱当钱,吃一顿素斋就捐了二百两,莫非京城遍地是黄金? 他们被盗去一百二十两就活不下去,全家走投无路,富贵人家却对寺庙这么大方。不对,她和女乃娘寄住白云庵,只有一位嬷嬷每个月送十两银子和一袋小麦给庵里,她都感动得以为英雄偷偷爱慕她才这样舍得,如今才明白自己想多了,幸好尚在孝期,没有小做出一些出轨的言行。 不过来京城果然是对的,处处繁华,有钱的贵公子数不胜数。 用膳后,喝茶清口,林秋容知道要进入正题了。 凤娘看她的衣着和言行举止,便晓得此女的家境在平头百姓中算好的,算是小乡村中的富户,到了京城却成了贫户,商铺里的管事都比她家强。 但人心是不容小觑的,尤其是貌美的女子,一旦起了虚荣心,没啥事做不出来。 “林姑娘的父亲张安平张老爷是林家的赘婿吧?因为不明白内情,所以要查出林姑娘的本家是哪一户费了不少工夫,累得林姑娘在白云庵多住些日子,刚好为令尊抄经书,过了热孝期。”凤娘的声音温柔得像春风的呢喃。 林秋容眼眶含泪,“嗯,我抄了许多《往生咒》和《功德经》烧给我爹。” “林姑娘是纯孝之人。”凤娘温言软语道:“令尊生前想必十分怜爱姑娘,很少提及张家之事,京城里姓张的官员可不少,姑娘所知的又不多,实在难查,所幸有沈大公子帮忙,才得到确实的讯息。” 林秋容不安地道:“父亲的家人不在京中?还是不愿接纳我?”她再无知也晓得官员外调是常事,而父亲既然是入赘了林家,那就表示与张家再无关系,不同于分家出去的旁支,而是从祖谱上除名。 第十五章卖身姑娘小心思多(2) 因为是入赘的,张安平素日绝口不提京城张家,等到自己病了,林家无人可托孤,万般无奈才卖了家产进京想等自己求到老太太那儿,眼看自己都快死了,为了张家的名声,老太太也不好把女儿赴出去了 张安平是带有三分怨气的,因为张老爷欠了林老爷的救命之恩,林家子息凋零,只剩下一个病弱的林小姐,林老爷只求一位赘婿来延续香火,而张家偏偏儿子多,舍出一位庶子,张老太太自然无关痛痒,还省得为他张罗亲事。 只是当初年纪适合的庶子就有三个,为何偏偏选中他?就因为他姨娘早早地死了,没人护着,也不像另两人已有秀才功名。 在张家,庶子有了秀才功名,成亲一年后便可以分家出去,有自己的小宅子和田产,是以张家儿郎连庶子都可以说上不错的亲事,只有张安平,入赘林家,憋闷了一辈子。 林老爷文弱,林小姐更是病秧子,成亲数年才怀有身孕,生下林秋容不久便死了,林老爷常年吃药吊着命,又多活了十年,一直到安葬好林老爷,张安平才发现林家根本没剩下什么,才歇了再娶一个女人进门的念头。 谁知舒坦的日子没过上三年,换他自己有了咳血之症,因此他心中充满了怨念。 娇柔得似朵花儿的林秋容,是张安平唯一的慰藉,他想直接带女儿进张家儿的美貌,张老太太不至于拒绝多一个孙女联姻,所以也没对女儿说太多,怕事情不成反而伤了女儿的心。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钱财被盗取一空,他急怒之下吐血而亡,连累了林秋容只能凄凄惨惨地卖身葬父。 戏文里的故事往往是取自生活,平常虽听听就罢,但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上就泪涟涟了。 林秋容眉目端秀,面如春花,看着柔弱无害,大部分的男人都很喜欢吧? 凤娘笑语盈盈,目光流转,“林姑娘莫急,倘若没有好消息,我家大爷和沈大公子也不会让我来向姑娘说道。” 林秋容盯着她看,和自己差不多大,长眉凤目,鲜妍妩媚,周身华贵气派,是自己见过的最出众的美人,这才是官家小姐、贵族千金吧! “大女乃女乃请说。”她声音弱弱的,是自惭形秽。 命运不济的可怜美女,会有许多男子愿意挡在她身前吧?凤娘可不会小看这样的林秋容,前世这朵花儿爬上了金永德的床,使得武信侯府长房对二房金永祯夫妇非常不满,任由金永祯外调任地方官多年,长居京城的长居不肯使一点劲,在凤娘重生之前,亲哥哥都回不了京城。 不是金永祯和张立雪做了什么,而是长房误以为林秋容是他们特别送上金永德的床的,想故意安插一个钉子在长房。 “林姑娘的父亲出身张家,大伯父现任国子监祭酒,二伯父乃户部侍郎,令尊是庶出三郎,成亲后便断了音讯,这才好一番难找。”凤娘一直注意她的神色。 什么国子监祭酒,林秋容不懂,但户部侍郎是大官她还是听过的,马上两眼放光,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丙然不是个安分老实、淡泊名利的姑娘,连她身后的女乃娘都跟着激动起来。 凤娘神色自若,不疾不徐地笑道:“沈大公子亲自往张家走一趟,说了姑娘的处境,张家老太太得知令尊去得早,十分难过,又欣慰姑娘是个孝顺的,马上命人收拾住处,让姑娘的大伯母来接你回张府安身。” “真的吗?什么时候?”林秋容忙道。 “很快就到了吧,沈大公子和张家约的是未正时分。” 林秋容喜出望外,她女乃娘却“哎哟”一声道:“快到时辰了,来不来得及赶回白云庵收拾行李再过来?” 凤娘一愣,自然不会回复奴才的问话。 冬月上前一步笑道:“这位嬷嬷不用着急,张大太太来接林姑娘,自然会派下人跟嬷嬷一道去白云庵收拾行李。” 林秋容微低头,觉得女乃娘给她丢脸了。官家的规矩不一般,她要好好学。 第20页 凤娘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玩味道:“林姑娘进了张家,相信张老太太会派教养嬷嬷指点一二,比如官家小姐出人有丫鬟、婆子随行,不需要自己动手做什么。” 林秋容轻轻咬着唇,想到过去自己给自己端茶倒水、缝衣做鞋的日子,太委屈了。若是父亲一直留在张家,自己也是堂堂正正的官家千金,不似现在要寄人篱下。 张安平作为赘婿,自然不提自己只是不爱宠的庶子,就算提了,林秋容也不明白官宦之家的庶子地位跟嫡子相比差远了,尤其张安平连秀才都考不上,在张家连二等丫鬟都敢给他脸色看。幸亏林秋容不知道,她以为做奴才的天生就会卑微地讨好主人,把主人奉为天。 凤娘抿抿唇笑了,又说了些官家小姐的日常生活,林秋容听得很认真,十分感激凤娘的提醒,免得出糗。 很好,从现在就端起小姐架子,别再成天可怜无辜、娇袅不胜地迷惑人眼。 “张家世代书香,清贵官宦之家,规矩是多了些,不过住久了便习惯了。” “我肯定能习惯的,毕竟我也是张家的骨血。” “说的好,有志气。”果然没有自知之明,读书人家即使讥讽你也是拐了三个弯,等你明白自己有多么上不了台面,应该已经是明、后年的事了。 凤娘没打算告诉她,张立雪是吏部待郎张大人的嫡三女,算是她的堂姊,张立雪在八月底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如今正在坐月子,等出了月子便要忙着照顾小孩。林秋容回张家寄人篱下这钟小事,张二太太不会特地告诉她,“卖身葬父”可不是什么好名声,越少人知道越好,否则无法在京城里说亲。 前世张安平没有这么快吐血身亡,林秋容也不需要卖身葬父,父女俩顺利地进了张府,见到张老太太和主持中馈的大太太、二太太,张安平想托孤,老太太不乐意,这世上哪有赘婿回归本家的,这不是乱了章法吗? 赘婿在本朝的地位很低,都是穷人家儿子太多了,出不起聘礼,去入赘比自家富裕的人家,为的也是传宗接代,至少可以吃饱穿暖。 但张家不穷啊,当年张老爷舍出一个庶子去入赘林家,也怕亲友同僚笑话,因此一再强调是为了救命之恩不敢忘,而且林家小有资产,也需要一个壮丁打理家业,只有张安平去了才知道,光是林家父女俩常年吃药,就可以把家里吃穷。 同样身为张家儿郎,他没有得到一分财产,如今快死了,只求收养他的女儿,过两年给她寻个好人家嫁了,怎么就做不到呢? 张老太太本来就对庶子没有感情,丈夫死了就更不想装了,那些生了儿子的老姨娘都直接送到庶子家养老,折腾自己的媳妇去。但在外人眼里,张老太太好贤德啊,让人家亲母子团聚,享天伦之乐。 只有张老太太自己心里明白,能生出儿子并养大成人的姨娘岂有善类?这些有两把刷子的女人被她压制了一辈子,憋闷了一辈子,到了亲儿子家里,翻身做了老太太,岂能安安静静的,不作威作福地使动折腾才怪! 看那些庶子、庶媳过得不安生,张老太太就安生了。 好不容易身边都清静了,只有自己亲生的儿孙绕膝,张安平这个出了族谱的庶子带着林秋容来托孤,她哪里会高兴?说什么林秋容貌美可以为张家联姻,拜托,张家的孙女多了去,一个个都嫁得不猎,哪需要林秋容联姻? 而且林秋容一看就是乡下来的土包子,官宦之家娶妻娶德,不是长得漂亮就有用。商户人家倒喜欢漂亮媳妇,但张安平愿意?反而会怨她作践林秋容。 左思右想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张老太太更不乐意了。 前世张安平就是在张老太太面前吐血晕倒,撑了几日便魂归地府。张老太太震惊之余也有点歉疚,便让林秋容以“表小姐”的身分住下,日子过得跟张家姑娘差不多,未出嫁的姊妹们在一起生活,林秋容很快就适应了在官家后院该如何谋生。 但林秋容毕竟年已十五,过了三年守孝期就十八岁,不好说亲事,张老太太便让大太太和二太太抓紧时间,过了一年热孝期就暗中查看有无匹配的公子,若有合适的可以先订下来,等十八岁便嫁出去。 那时候张家已出嫁的姑女乃女乃对命运不济的林秋容均有几分怜悯,姊妹们轮流接林秋容去小住,包括张立雪在内,让林秋容住进了武信侯府。 凤娘前世正为了杨修年贪恋两位表妹而愤恨不已,对所谓的表小姐都没有好感,得知张立雪将穷表妹接回府中,心里暗骂婢子蠢,小心穷表妹转身和自家丈夫暗通款曲。哪知道林秋容的野心更大,看上了武信侯府的正经继承人,大房嫡长子金永德。 既然知道亲哥哥前世被谁拖累,凤娘重生后除了解除自己的亲事,最在意的就是林秋容的动向。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敢再拖累金永祯的前程,她绝对会亲手了结这女人! 她的哥哥两世都一样疼她护她,比父亲宠她。父亲在外地任官步步高升,哥哥大可以留任京官,那才是她的娘家人。 柳震成亲之前,爆出柳震“英雄救美”的传闻,柳震透过金永祯给了她万言书解释清楚林秋容的事,她才恍然林秋容出现了,只是这一世比较倒霉,她成了卖身葬父的可怜女子,且只知道父亲老家是姓张的官宦人家。 柳震忙着成亲,一起英雄救美的其实有四位公子,只不过柳震经商,比较了解市井生活,不怕上来骗钱的,所以由他出面安排林秋容和女乃娘暂居白云庵。 成亲后,他忙着过新婚生活,等凤娘住了对月回来,他才提及要替林秋容找出生父家。 凤娘告诉他,“不用急,林姑娘正在热孝,一身白衣素服地上门哭丧,谁家的老爷、太太都会心里膈应。十五年来不曾联系,何须急在一时,不如等过了四、五个月,林姑娘略略平复了丧父之恸,那时再请张家的人去庵里接林姑娘,也比较不那么引人注目。” 柳震一听有理,便把林秋容的事交给凤娘,由凤娘作主让嬷嬷每个月往庵里送银子,可笑林秋容人美就忍不住多想,一直以为是贵公子对她心生怜爱才如此照顾。 一直等到张立雪平安产子,凤娘才慢慢放出消息,柳震忙着替静王挣钱,就由沈寄前往吏部侍郎张大人家拜访,一来二去的,张家也确认了林秋容是张安平之女,自己一家人关起门来商量了半天,到底狠不下心肠置之不理。 沈寄说了,林秋容敢卖身葬父,还懂得挑买主,不是软柿子,张家若不收留她,只怕她会闹出去,对张家几位爷的官声有碍。 总而言之,前世张老太太是心怀愧疚的善待林秋容,今生则是被逼着不得不接纳林秋容。 卖身葬父,抛头露面,张老太太想想就觉得丢脸,于是有了今日之约,想悄悄地带走林秋容,三年后再悄时把她嫁到外地去。她想好了万全之策,才派张大太太来接人。 凤娘望着娇怯柔弱宛如风中花朵的林秋容,怕她又走上前世的路,便正色道:“本朝圣人以孝治国,上行下效,有德之家最重孝道。林姑娘卖身葬父,这是大孝,切不可妄自菲薄,作那楚楚可怜之态,旁人见了会误以为张家教你学小妾、姨娘的举止,对张家名声有碍,对林姑娘也不好。” 第21页 林秋容心中一凛,欲语还休。 凤娘怜惜地道:“姑娘初入张府,多说多错,不如多学学张家太太和小姐们的言行举止,大家千金不可能给人作妾,内心是骄傲的,表现出来的气质端庄大气,林姑娘进了张府一看便明白。” “是,多谢大女乃女乃的金玉良言。” “林姑娘是大孝女,尽避抬头挺胸在张家生活,张家乃和善有德之家,年年捐药济粥,对自家孙女肯定十分好,姑娘不须近乡情怯,张老太太可是你的祖母。” 林秋容不由挺直了背脊,眼神为之发亮。是呵,她哪是寄人篱下,她是名正言顺回祖母家生活,不可以自己先弱了志气。 凤娘满意地笑了。很好,明明是寄人篱下,身无分文,却比张家的小姐还理直气壮地端架子,张家的下人一定目瞪口呆吧,那张家的主人见了又会如何呢? 林秋容一直在揣摩凤娘的言行举止,无一不美,这才是榜样啊。 凤娘打算等侄儿满月,找机会和张立雪交心一番,从杨修年家的表妹作妾谈起,说一说自家二姊的苦楚,再提醒嫂子千万别把穷表妹带回侯府。 千防万防,却栽在表妹手上,冤不冤? 第十六章高傲小泵打破花瓶(1) 未正时分,张大太太带了一群仆妇抵达普济寺,谢过柳震和沈寄的见义勇为,和凤娘互相问候一番,便带着林秋容上车走了。 面临分别,林秋容还想询问能不能与凤娘再叙情谊,刚开口便被张大太太打岔。张大太太立即将她送上车,心里直翻白眼。 在车上,林秋容想争论,张大太太横眉冷视瞠过去,“朋友?才见一面就想巴结上京城贵女?你爹没教你做人要有自知之明吗?在这儿,交朋友也是要论身分的,柳大女乃女乃可是侯门千金,大长公主的宝贝孙女,你是谁?” 不怪张大太太生气,若是个安分守己、谨小慎微的姑娘倒好,张家不在乎多一张嘴吃饭,但是这一看便是个有心思的,卖身葬父都知道挑年轻俊俏的贵公子,人家公子想避嫌,由妻子出面招呼她,多知礼啊,她倒好,顺着杆子往上爬,想跟人家称姊妹,人家跟她很熟吗?真是见钱眼开,想巴着人家的大腿狐假虎威吗? 张大太太鄙视之,决定回头跟张二太太通通气,交代家里的人不要在林秋容面前提及张立雪和凤娘的姑嫂关系,省得她攀亲带戚想占便宜。 林秋容不是戴孝吗?正好,别让她出门。 原本对孤女尚有两分怜悯心的张大太太现在对她只剩下嫌弃和防备,但面上的情分还是要做足,因为张老太太尚未表态。 在林秋容的人离开的同时,凤娘与柳震已会合。 “娘子与林姑娘似乎相谈甚欢?”柳震等沈寄离去后,马上钻进马车里,拉拉凤娘修长的小手,顺着莲瓣茶碗喝了一口铁观音。 “我担心林姑娘想以身相许来报恩,便说了许多张家的好话,让她安心在张大人家做一位表小姐,等过了孝期自有老太太为她作主。” 柳震直瞪眼,“谁要她以身相许啊!我可不要。” “你不要,其他几位爷也不要?” “一个乡下土包子,能入静王的眼?沈寄是临安公主府的大公子,缺什么都不缺叠被暖床的俏丫鬟。穗麟是清平王世子,世子妃是倾城美人,还陪嫁了一名滕妾,加上府里的其它待妾,不缺红袖添香的人。” 人的气质是由环境养成的,林秋容的美貌在他们眼里根本不算什么,还月兑离不了一股小家子气的寒酸土味。 前世林秋容在张家修心养性了一年多才出门,与张家小姐同吃同住,张老太太和张大太太、张二太太又慈悲,没给她睑色看,因此她在潜移默化下很快就摆月兑土气,绽放美丽。 这辈子她来不及月兑胎换骨便出现在京城贵公子眼前,又有了卖身葬父之名,日后若给她再勾搭上金永德,那也是金永德犯贱,可怪不到二房头上。 嗯,侄儿的满月宴当天,这卖身葬父的故事,凤娘打算在祖母面前说一说,毕竟有柳震英雄救美的流言在前,也算替他开月兑。 “有件事我很好奇。” “什么事?” “你们英雄救美那日,不提静王好了,明明在场的还有三位爷,为何独独“柳震英雄救美”的流言满天飞?呵呵,武信侯府上下无人不知,我那好二姊还特地回来“安慰”我,要我看开一点。”提起这事,她的心微微揪扯,原来不是不在乎。 “都是为夫的错,害娘子受委屈了。”他猛然展臂,将她整个人拉入怀里。“我的三叔、三婶相信自己的儿子是最优秀的,因此总在我和柳泉身上拼命找污点。柳泉命好,有爹娘护着,性情又和善温文,能犯什么错?是以三叔、三婶只能在我这个不学无术的纨裤子弟身上找存在感,即使出手帮林姑娘的不只我一个,但三叔在京城的根基可深了,很快流言便以我为主散播出去。”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谁让我是意外出生的,顶了长孙的名头,又是二房的独苗。” “真小心眼。” “随他吧,这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我总不能打他一顿,有理也变无理。” 凤娘莞尔一笑,试探地问:“世袭的爵位,三叔也惦记吧?” 柳震撇撇嘴,“有祖父在,三叔掀不起风浪,柳泉也大了,过两年便能娶妻生子。”只要柳泉有了嫡子,就没别人的戏唱了。 凤娘淡然而平静地“嗯”了一声。 前世柳泉自杀了,为了一名丫鬟而死,房断了香火,继承忠毅伯爵位的是柳三爷。 柳三爷和柳三太太,成了最后的胜利者。 回去后,凤娘怒了。 卵白釉的花瓶借出去一对,回来却只剩下一只,另一只说是打破了。 柳汐笑容如常,“都怪我不好,心疼两位庶妹小小年纪只会跟着姨娘学针线,大字不识得几个,又怕见生人,待来年薛家嫂子进门,岂不是会看轻我柳家女儿?我娘慈悲,说自家办赏菊诗会,就让两位妹妹也出来见见世面,学一学待客之道,正好我舅家的表妹们都来了,巧姐儿才九岁,和阿芙、阿蓉一起玩,小孩子玩投壶时不小心把一个花瓶碰倒了,碎了一地。真是对不住大堂嫂,小妹代阿芙、阿蓉给你赔礼。” 罗汉榻上,隔着放置茶碗的炕几,柳震听得直皱眉,凤娘气不打一处来。 “玩投壶把花瓶碰倒了?”凤娘冷冷地道:“照你说的,小孩子玩投壶时,你把“我的”花瓶随意放在壶旁,所以才被碰碎了。我真不敢相信你是这种人,借了人家的古董花瓶,不小心翼翼地护着,随便放在小孩玩耍的地方,碰坏了不打紧,照三婶之前说的,照价赔偿便是,结果你三言两语便想教我吃下这个闷亏!” 柳汐眨眨眼,彷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她可是小泵子,三房的嫡小姐,愿意代庶妹来赔罪已是舍了颜面,谁听了都会夸她温柔宽厚。 凤娘面罩寒霜,斥道:“敢情你不知自己有错,我便点明了。你借了我的古董花瓶,就需全权负责,弄坏了我只找你索赔,不要想把责任推到小孩子身上,还一副“我很善良”的表情,我看了更生气。” 柳汐一时怔住了,心里像沸水似的翻滚,手紧紧的捏着绢帕。 堂嫂怎么能……她怎么敢…… 柳汐看着即使生气也美得夺人心魂的凤娘,面白如纸,气得浑身颤抖,把目光投向柳震,“大哥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嫂嫂羞辱我吗?” 第22页 亲嫂嫂刘氏哪里敢跟她叫嚣?她向嫂嫂借琉璃茶盏,嫂嫂很识相、很懂事地直接送给她了。相形之下,她更不满凤娘只借不送的强硬态度,如今她都好言好语道歉了,这人居然要她赔偿? 拜托,你大哥在你家。柳震在心里反驳,接着立刻、马上、毫不犹豫地力挺自己的娇妻,正色道:“汐姐儿,你读书读到颠倒黑白了?你嫂子只是就事论事,花瓶弄破了赔偿就是,你怎么好意思推到年幼的妹妹身上? “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你做人、做事不负责任,你嫂子好心指正你,你要虚心接受,怎么反过来说你嫂子羞辱你呢?诬蔑毁谤,罪加一等。”堂妹什么的都是浮云,只有凤娘才是他的真爱。 柳汐如遭雷击,眼泪在眼眶打转,“你们……你们合起来欺负人……” “柳汐,你够了!”凤娘皱着眉头,低斥道:“一家人,你不想赔偿打坏的花瓶,直说就是了,看在三叔、三婶的面子上,我也不会上门讨要。但是我不喜欢你不把别人的东西当一回事的态度,还反咬兄嫂一口,到底是谁欺负人?” 柳汐摆出一脸大受打击的可怜样子,眼中的泪水却始终没有落下,欲哭还忍,更令人心疼。 可惜这副模样是做给瞎子看,柳震又不是爱慕她的多情书生,凤娘更是看腻了伪才女那种明明是自己错了,却表现得像个受害者的各种矫情。 美女有特权任性,但也只在于爱慕她的人面前。 柳汐得不到预期中的回应,恼羞成怒,霍地起身道:“一个破花瓶有什么了不起?大堂哥跟大堂嫂既然不依不饶,我回去就让人送钱过来!” “慢走不送。”柳震还怕她不成? 柳汐红着眼眶走了,心里恶劣地想着,回去让娘亲把银子全换成铜钱,叫人抬一箩筐铜钱让他们慢慢数。 她气傻了,就算抬铜钱来,他们也不用自己数啊。 第十六章高傲小泵打破花瓶(2) 凤娘很高兴柳震的态度,笑道:“夫君且猜,三房会送钱过来吗?” 柳震叹道:“娘子要失望了,八成收不到钱。”有这种亲人,他觉得丢脸。 “钱是小事,柳汐的推托之词才令我意外。” “嗯,不愧是三婶手把手教出来的。” “她哪来的底气觉得我该无条件把花瓶送给她?” “这点也像三叔、三婶,想占便宜时就是一家人,兄嫂理所当然要照顾弟弟、妹妹,好东西就该分享。没便宜占时,你谁啊,不过是隔房的堂哥。” 凤娘噗嗤一笑,“你这么了解三房,他们知道吗?” 柳震摊手,“知己知彼,活得长久。” “如今相公不但能自保,还能护着我,三叔、三婶没有理由再针对你才是。” 针对柳震,是不想二房分走一大笔家产;针对长房,是觊觎世袭的爵位。现今分了家,柳三爷对柳震不好继续打压,只是眼红他独得二房家业又娶了名门贵妻,压了他三个儿子一头,纯粹是小心眼作崇。 “我以为这次你也会隐忍呢,新媳妇从来不好做,没想到你直接发作柳汐。” “相公不高兴,还是不赞成?” “都没有,反而对你刮目相看。对着柳汐也要忍气吞声,我才不答应。” “我不是刘氏,不需给三婶立规矩,这才是我的底气。”或许是前世太过于忍气吞声、委曲求全,如今有机会重来,她更在乎自己的感受,只在意真正对她好的人,其他人不过是过客,管别人高兴不高兴。 “面子是自己给的,柳汐还不懂。” “做嫂嫂的可以给她一次面子、两次面子,但她不能得寸进尺。我对自己的亲大嫂都没这么任性呢,对堂嫂更加有礼,我才是好小泵的典范。”凤娘开玩笑地自吹自擂。 “娘子说得是,说得太对了。”柳震附和。 凤娘反而自己笑翻天,柳汐带给她的不悦转眼就忘了。 偏偏她这边放下了,柳三太太那边却认真了。 柳汐哭得梨花带雨,彷佛受尽欺辱与虐待,柳三太太心疼之余,听到居然要赔打破花瓶的钱,这是在吸她的血、挖她的肉,她顿时破口大骂了一阵,之后血气活络,脑子也清楚了。 对啊,冤有头债有主,她倒要看看这金凤娘如何责罚那两个贱妾生的庶女。自家三老爷肯定会怒火腾腾,到时候她这个慈母再闹上春渚院为庶女作主,岂不是妙哉! 说办就办,于是,在柳震和凤娘净手准备用晚膳时,院子里传来吵杂声,走出去一看,气得倒仰,两个不过七岁的小泵娘跪在院子里哭哭啼啼的说不小心弄坏了花瓶,特地来磕头赔罪,求大堂嫂放过她们,别让她们赔钱,她们没有钱赔…… 泵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全然没有形象可言,柳三太太威胁卖了她们赔偿,她们哪能不哭、不求饶? 两人的女乃娘受了指点,也陪着磕头,砰砰砰,将额头都磕破了。 柳三太太不怕事情闹大,最好让忠毅伯从此厌恶柳震和凤娘才好。 柳震一下子便明白三婶的险恶用心,喝斥道:“够了,全站起来!”厉目一扫,一旁的婆子立即大力拉起两位小泵娘和她们的女乃娘。 两名女乃娘挣扎着哭嚎,“大爷饶命啊——大女乃女乃饶命啊——” 柳震冷声道:“没人要你们这些刁奴的狗命,不过若是再败坏大女乃女乃的名声,本大爷不介意拔了你们的舌头。再叫一声试试看!” 哭声戛然而止,没人敢拿自己的舌头当赌注。 凤娘朝两位庶妹笑道:“妹妹们别哭,嫂嫂没说过要你们赔银子,你们的母亲在吓唬你们,别害怕,没人会向小孩子要钱。” 两个小泵娘惊喜地止住泪水,颤声道:“我们不用被卖掉筹钱?” 凤娘微怔,这小泵娘不简单啊,转身便卖了嫡母。 柳震笑了,“忠毅伯的孙女,谁敢卖?”既然柳三太太出招,就别怪他回击,看谁更丢脸。 他对下人道:“去,把这里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明祖父。” 别嬷嬷亲自去了,暗恨柳三太太想使烂招抹黑凤娘。手段这么不高明,还不夹着尾巴做人? 忠毅伯知道后,由于不好亲教训媳妇,他直接把柳三爷抽了一顿,痛斥柳三爷连一个婆娘都管不好,他这个老子还没死呢,就敢出言威胁要卖了他孙女?如此无德不慈的泼妇,能养出好儿孙? 他破口大骂,声如洪钟,不该听见的人都听见了。 饼没多久,京城里便有流言说柳三太太想卖了庶女,把忠毅伯气得晕倒云云。 柳三爷莫名其妙受了一顿教钏,回后院便朝柳三太太大发雷霆。 再不待见庶女,那也是他的血脉,家里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竟想卖女儿,这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柳三太太存心要柳震和凤娘好看,想着等时机成熟再发挥慈母的演技,到时候既不用赔偿,还能败坏二房的名声。 她正开心地慢慢享用晚膳,谁知一阵雷鸣劈下来,柳三爷掀了饭桌,破口大骂,把忠毅伯骂他的话原封不动还给她。 柳三太太傻了,她又不蠢,哪会真的卖庶女?说出去也没人信啊。她只不过是顺口威胁,加强一下效果,怎么转眼就闹得连父亲都知晓? 三房吵得很热闹,柳三太太高声据理力争,寸步不让,把柳三爷气得肝疼。 大哥那样一个废物,大嫂尚且和颜悦色地对大哥说话呢,怎么这婆娘敢这样对他说话?接下来的日子,柳三爷不是睡书房就是睡小妾房中,直到儿子要成亲,他怕新媳妇进门见到,妻子面子上不好看,两人才和好如初。 第23页 柳三太太痛定思痛,不敢再对着丈夫摆架子,像新婚时对柳三爷低眉顺目,转身再从两位媳妇身上找碴,给媳妇立规矩,端足婆婆的派头,让刘氏和薛丹桂吃足了苦头。 三房热闹了,大房和二房便和谐了。 第十七章问题解决合家欢(1) 时光过得飞快,隔年五月,某一天,忠毅伯府大开中门。 爱里的主子们,上至忠毅伯,下至新进门的孙媳妇薛丹桂,除了卧床养病的柳世子,全都盛装恭候宜阳大长公主驾临。 “参见大长公主,大长公主万福金安。” 因事先投了拜帖,才如此大阵仗。 武信侯上前一步拉住忠毅伯的手,哈哈笑道:“亲家,今日前来叨扰,可有好酒好菜?我们喝一杯。” 忠毅伯也是个爽快人,大笑道:“行,今日侯爷不喝醉,老夫可不放你走。” “那要看亲家的本事了,老夫带了好几个帮手。”武信侯往后一挥手,金书凡、金永德、金永祯——上前向忠毅伯行礼。 “炫耀你儿孙争气啊,老夫的儿孙也不少。”忠毅伯说完,换柳三爷领着孙辈给武信侯问安。 武信侯一副十分欣赏的样子,连连点头。 柳震笑道:“祖父,今日咱们家真是蓬荜生辉,不大醉一场怎么行?” “说得好!侯爷请,诸位请!” 忠毅伯和柳震领着男宾去待客的正厅。 此同时,女眷这边由乐平县主领着向大长公主问安。 长公主认识乐平县主的娘亲,与她好一番亲热,而陈氏和张立雪则自然而然地对凤娘嘘寒问暖。 见后头的一车补药礼品抬进来,柳三太太眼睛一亮,乐平县主及时发话,“直接送至春渚院,让大女乃女乃好好补一补。” 长公主满意至极,点头道:“乐平温婉贤良、慈和大度,你的福气在后头。” “谢公主吉言。”乐平县主言笑晏晏,彼此亲如家人。 无形之中,三房女眷成了局外人。 “祖母,您与祖父、伯父、伯母特地前来,孙女惶恐。”凤娘上前挽住大长公主的胳臂,笑容甜美而诚挚,“不过,我真的好开心哦!” 长公主呵呵笑道;“看你过得顺遂如意,祖母心里比吃了蜜还甜。不管你缺什么,想吃什么,遣人回府说一声,祖母让你二嫂送来。” 张立雪马上应下,十分乖觉。自己的亲小泵有喜,即使长辈没交代,她也会常来探望凤娘。金梅娘那边是两个月去看一次,凤娘这边一个月要看两次,不趁机提升金永祯对自己的好感,那才是傻瓜呢! 瞧见大长公主亲自出马了吗,她老人家可没去看过另外两位孙女,且理由还十分严正,凤娘没娘亲也没有婆婆,她老人家不关心,谁关心呢? 陈氏无语,好像她不关心出嫁的侄女似的,金梅娘终于传出有喜,她也特地去了一趟杨家啊! 但谁敢反驳大长公主?凤娘的确没有婆婆照顾,大长公主偏心得理直气壮,连侯爷都认同,陪着一道来。而侯爷都出动了,儿小子、孙子敢不追随? 于是,一家人热热闹闹地来了。 女眷们移步春渚院,没人留意柳三太太婆媳与女儿没跟来,就算注意到了也不在意,只当她另有事情要忙,待会儿坐席时又会见面。 柳三太太半点也不想去讨好另外两房,声音比冬日的寒风还冷,“摆什么架子,不过是怀了孩子而已,难道要我们把她当菩萨供起来?她也配!” 柳汐的俏脸也垮下,“受大长公主宠爱又怎样?还不是嫁给庶孙,自降身分。” 刘氏立在婆婆身后,木讷不语。 薛丹桂退后半步,不想触霉头,可她望向春渚院的目光满是艳羡。 她是今年开春二月初嫁进来的,皇商不缺钱,父亲生前早替她备妥嫁妆,十里红妆的嫁进忠毅伯府,羡煞闺中姊妹,好似家鸡褪毛变孔雀了。 这门亲事薛家很满意,越有钱的富商越怕没有靠山护着,“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 不是说着玩的,所以他们常常会鼓励后辈进学,资助有文才的书生科举,甚至儿女联姻都好,没有一个商人不想富而求贵。 薛涛给妹妹找了一门好亲事,忠毅伯军功赫赫,深得帝心,柳况是嫡房嫡孙,薛家喜出望外,其实就算是庶出的孙子,他们也乐意把女儿嫁进来。 薛丹桂以为自己嫁进了福窝,掉入蜜糖罐,谁知等真正进门成了柳三太太的媳妇,什么下马威都来,摆明了瞧不起她商家女的出身,更嫌弃薛涛当初算计柳况,逼得柳家不得不应下这门亲事。 总而言之,柳家的门不是那么容易进的,规矩多如牛毛,媳妇从早到晚在婆婆跟前伺候是基本的孝道,柳三太太还要薛丹桂没事别去打扰柳况读书,误了她宝贝儿子的前程,便一纸休书送回娘家去。 柳三太太从柳三爷那儿受了气,就变本加厉地拿媳妇出气,各种刁难、各种不满意,使劲地折腾,两个媳妇有苦无处诉,一旦说出手便是不孝。 薛丹桂原本还指望丈夫安慰她,为她在婆婆面前说好话,柳况却甩袖道:“能服侍我娘是你的福气,商家女就是不懂规矩!” 柳家三房通同一气,他们除了满意薛丹桂嫁妆很多之外,其他什么都不满意,觉得她容貌清秀而已,用那些陪嫁买薛家商队平安,是薛家占了大便宜。 薛丹桂咬牙忍住,相信日子过久了便好,刘氏是官家女,不也一样立规矩? 她头一回认真看待凤娘这位大堂嫂时,是武信侯府三月办春宴,也是大长公主的寿辰,送来请柬,还特地给大房和三房送了一张。 薛丹桂很激动,大长公主啊!那可是皇帝的姑母,是天上的云,没想到有生之年能见到一位真的公主,还能去大长公主家大开眼界。 啪的一声,柳三太太把请柬拍在桌上,“不去!让我去给柳震和凤娘长脸,想也别想!一个庶孙的媳妇,这么张扬做什么?她娘家再得力,柳震也没福气继承爵位!”都小是父亲不好,背景这么好的孙媳妇若是柳况的,三房如虎添翼。 薛丹桂很想出门透透气,没想到婆婆这么讨厌二房,好奇之余,她找机会悄悄问刘氏,才明白这位大堂嫂是大长公主最疼爱的孙女,照理说大堂兄是完全没机会高攀的,可祖父是个偏心的,亲自去找武信侯磨,又拜托静王出面,大堂嫂这才嫁给了大堂哥。 忠毅伯爱屋及乌,对待二房完全是和颜悦色,每次柳三爷和柳三针对柳震或凤娘,到了忠毅伯面前,被喷口水的永远是柳三爷夫妇。 薛丹桂没有为自家公婆抱不平,就她婆婆这德性,得罪人是意料中事。 因为柳三太太不喜,刘氏和薛丹桂都不敢与凤娘交好,不清楚凤娘在春渚院的生活,不过光是不用给婆婆立规矩,就够她们羡慕了。 饼了端午节,凤娘传出有三个多月的身孕,柳震喜上眉梢,立刻给武信侯报信,原以为会是张立雪过来探视,谁知收到正式投帖,大长公主要亲自来。 元徽帝的亲姑母宜阳大长公主驾临,连忠毅伯都不敢等闲对待。 此时此刻,薛丹桂真羡慕凤娘,要钱有钱,要出身有出身,要美貌有美貌,最要紧的是要宠爱有宠爱,还特别有长辈缘。 没错,柳震的出身不好,但是对妻子好啊!对女人而言,这一点就够了。 快要临盆的金梅娘到了下午便得到凤娘有孕的消息。 包嬷嬷随时不忘表白忠心,替主子抱不平,“老奴不敢编排大长公主,但是身为长辈,不是该一碗水端平吗?少夫人快生产了,处境又艰难,若是太长公主肯来一趟,看那些人敢不杷少夫人供起来?” 第24页 金梅娘知道自家祖母偏心,但万万想不到竟偏心成这样。姊有喜时袓母没去,但至少大姊的亲爹、亲娘去了;她好不容易怀了身孕,但两位姨娘接连诞下麟儿,她心头像是压了两块重石,祖母怎么不怜怜悯她处境艰难?大伯母倒是来看望过一次,但她又不是大伯母的女儿,婆婆也只是客气了几天,之后又故态复萌。 若只是这样也还好,金梅娘认了,可是今日却来这一出,几乎是阖府出动伴随大长公主的车驾前去忠毅伯府,就为了凤娘有喜,满京城还有谁不知道?金梅娘可以候像出家里的女人会如何冷嘲热讽了。 她从小骄傲,知道自己是庶出,百般不愿低人一等,作梦都希望自己是容氏生的。她明明比嫡妹聪明有才情,却什么都要让给嫡妹,包括好姻缘。 她不服,老人都说:“嫁人是女子的第二次投胎”,她不幸投胎成了庶女,只要嫁得好,丈夫争气,就可以翻身做诰命夫人,谁敢再提她是庶出的? 她以为她赢了,抢走凤娘的好姻缘,结果呢? 深不见底的惆怅顿时涌上心头,金梅娘眼眶微热,差点流下眼泪。 从此以后就只能这样一日过一日,旁人看她外表光鲜,夫婿上进又文采风流,谁知她的心就如同死了一般,沉寂了。 谁都不爱她,不偏心她,她能指望的就剩下月复中的孩子。母子连心,为了她的儿子,少女时代的柔情蜜意全部可以丢弃,只剩下谨慎小心与百般算计,小心她的儿子别让小妾与庶子害了,算计杨家能给他们母子多少好处。 杨修年的真情真意?呵呵,她还不如指望杨锦年早日进皇宫当宠妃。曾经的海誓山盟、心有灵犀,到头来都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相敬如宾。 曾经她最大的愿望就是他眼中只有她一个女人,一个生来接受他怜惜的女人,他只需要她,他只宠溺她,舍不得她受苦,舍不得她难过。 结果杨修年下朝回家,见过长辈后,便直接去小妾住的院子逗弄儿子。 金梅娘气极了,心想等她生完出了月子,就要姨娘们每日来她屋里立规矩伺候她,看杨修年有没有脸不见正妻先去见小妾。斯文败类,不成体统! 或许是情绪波动太大,那天夜里金梅娘提早发动,折腾到天大亮才生下一个重达七斤的大胖闺女。 自从凤娘怀孕后,柳震常常不干正事,成天围着她团团转,补品端上来,他要亲自喂到她嘴里;大夫说不要成天躺着不动,吃饱饭后,他便扶着她散步消食。 中秋前的某一日,见天气不热了,便不在春渚院绕两圈,柳震小心翼翼地护着凤娘直接去后花园多走走,一边走一边聊,心情如晴空般爽朗。 阳光洒落在园子里,微风轻轻吹起他和她的衣角,等过几年,孩子大几岁,他要亲手为孩子做风筝,看着凤娘和孩子一起放风筝,这就是他的幸福。 没有机会做一个好儿子,可是他觉得他定能做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在祖父跟前尽孝,夫妻恩爱和顺,为孩子顶起一片天,不再贪求其他。 这世上没有什么最好的命,只有努力过好自己的人生。 凤娘听他谈梦想、谈人生,突然觉得他 比她还感性,许是因为初为人父的关系? “你这样真的好吗?祖父没骂你成了妻奴?” 妻奴一语,是柳三太太笑话柳震的话。 “我光明正大地照顾我家的大肚婆娘,妻奴怎么了?谁教我没爹没娘,唯有小娇妻。”柳震的脸皮够厚,不怕别人取笑。 “我担心祖父骂你不务正业,怪我耽误你的前途。” “没有你和孩子,我挣得再大的家业有何用?平白便宜别人。我可不傻,孰轻孰重,我心中有一杆秤。”柳震振振有辞,接着冷冷一笑,“如今朝廷形势波谲云诡,阮贵妃、秦王和定国公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诚王、容郡王又一味替秦王摇旗呐喊,皇上态度暧昧,太子举步维艰,动辄得咎,朝中人人自危,风云突变是一瞬间的事。我减少出门,多留在家里陪伴你,祖父不会说什么,他老人家心里门儿清。”凤娘突然打了个冷颤,前世发生的那件动摇朝纲的祸事,不远了。 “你冷吗?不舒服?” “没有,只是替太子担心,太子就无作为?” “太子只能孝顺,让皇帝安心。” 从古至今的废太子、死太子,都是做得太多,让皇帝觉得帝位受威胁。称孤道寡,唯我独尊,只有君臣,莫论父子,看不透帝心的太子,很少能活着登基。 “祖母曾悄悄跟我叹息,说皇家是修罗道场,最繁华也最肮脏,最富贵也最堕落,让我们别搀和进去。” “我明白,祖父告老也是回避定国公的示好。都说富贵险中求,但忠毅伯府已经够富贵了,难不成还想上天?退一步,平安是福。” “相公不愧是祖父教养长大的,胸有丘壑,理路清晰,不贪虚名。”凤娘心下大安,不禁浅浅一笑,她就怕他想图从龙之功。 柳震爱极了她眉眼含笑的样子,明媚的娇颜显得容光焕发。 “朝中局势不明,我们只能静观其变。”他敛眉沉吟着,没有什么比守护好他的家更重要。“照理说太子是正统,元后嫡出长子,只要他不犯错,想拉他下马很难,怕就怕太子一再受秦王挑衅沉不住气,到时候授人以柄。” 不,不是太子沉不住气,而是别人等不及了。有一瞬间,凤娘想说出前世发生的惨剧,话至舌尖又咽下。 天道轮回,帝星明灭,不该由她插手。况且即使她说了,谁会相信?只会让自己陷入危机。 凤娘手抚着隆起的月复部,她只是个小女人,即将做母亲的平凡女子,谁当皇帝都跟她的关系不大,她只想顾好她的家和亲人。 若说谁有错,是皇帝纵容阮贵妃和秦王的野心,谁也阻止不了。 凤娘心思幽幽,下意识依偎着高大强壮的柳震。 柳震面容更现柔色,低声道:“听静王的意思,今年是太子妃三十整寿,太子想大办,趁机拉拢朝臣。也不知大长公主如何打算,我觉得妻舅他们最好能避则避。” “祖母不重权欲,也不需要巴结太子妃。”凤娘反而不担心娘家,前世大长公主一接到帖子,很快就“病倒”,府里上下忙着侍疾,没去太子府赴宴。 那么多皇子,大长公主只与静王多有来往,静王不受帝宠,皇帝不会猜忌,静王与太子一母同胞,所以太子也不好怪罪大长公主病得不是时候。 倒是金翠娘那边…… 第十七章问题解决合家欢(2) 柳汐和薛丹桂由另一条路走过来,见到他们,柳汐掩嘴笑道:“哟,大堂哥果真成了妻奴呢!男子汉要么闭门读书,要么志在四方,大堂哥倒好,成天围着堂嫂的裙摆转。” “关你屁事!”柳震越看柳汐越烦,瞧她头上戴的,还有秋衫的衣料,都是薛丹桂的嫁妆,她怎么好意思? 他哼道:“一个姑娘家只会搬弄口舌,放肆地嘲弄兄嫂,读书读到狗肚子去了,还好意思装才女假清高?” 柳汐恼火地瞪大眼睛,愤怒地抿紧了嘴。她原以为柳震会感到羞耻,她的爹爹、兄长哪一个在妻子面前不是高高在上?柳震简直丢尽了男人的脸。 “我只是实话实说,哪有搬弄口舌?你休想败坏我的名声。”深吸一口气,柳汐冷然地昂首迎视他,谁知他居然扶着凤娘转身走了,她顿时气结,“你……你们……” 第25页 “小泵别气了,他们是哥哥、嫂嫂,我们不能缺了礼教。”薛丹桂不想承认她很羡慕、很嫉妒。她刚刚怀上,柳况不体贴她,只在乎少一个人伺候,要了她两个陪嫁丫鬟作通房,还怪她没有主动安排好,居然等他开口才做,不是真的贤慧人。 真想往他睑上吐口水!拿捏着大道理来压榨女人,果然负心都是读书人。 相比柳震对妻子的看重,这才是丈夫应该做的事吧。薛丹桂真不明白柳三太太和柳汐为何反而百般嘲弄,其实是自己得不到的就眼红吧? 另一边,走远些的凤娘神色微沉轻声道:“打从妾身进门,就一直觉怪异,三叔这一房说实在的没一个出众弟子,以后分出去便是旁支,可是他们给我的感觉好像他们才是忠毅伯府的继承人,以后忠毅伯府都是他们的。妾身不懂,他们哪来这样的底气?” 柳震呼吸一滞,沉默许久才道:“大伯父出意外时,祖父带着我镇守四川,无旨不得进京,祖父派两名心月复和十几名侍卫赶回京城,大伯父已伤重不能起身,亦无法再有子嗣,半年后柳泉突然落入湖中,差一点便救不回来,高烧三日,真庆幸没烧成傻子,但身子骨也因此不大好,不能习武。” 凤娘听了心悸,为了爵位和财产,豪门大户内的斗争屡见不鲜。自家侯府能够家和万事兴,是上有长辈平衡矛盾,下有金书良和金永祯父子争气,自己有本事就不怕不能顶门立户,不需要觊觎爵位。 若是自己的才能不够,却又贪心不足蛇吞象,眼见离爵位只差一步,会怎么做? 柳震又道:“不论柳泉落湖是意外还是人为,都无法深查下去,那时的忠毅伯府已是风雨飘摇。祖父内心的哀恸我全看在眼里,所以我给了祖父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祖父遣人送了一封密信给三叔,如果柳泉在娶妻生子之前意外身亡,祖父将上书皇帝收回忠毅伯府,忠毅伯的爵位到大伯父为止。” “三叔心里更不平吧,不过这样倒是去除隐患。” 不对,前世柳三爷还是顺利继承忠毅伯府啊…… 啊,柳泉不是“意外”身亡,柳泉是自杀的,无颜苟活,自己上吊死了。这事很隐密,流传出去是大丑闻,若非前世金梅娘跟她“姊妹情深”,悄悄咬耳朵说溜嘴,大家只知道从小文弱的柳泉暴病身亡。 想到碧桃的存在,凤娘不得不说柳三爷太狠毒,对亲侄儿毫不留情。 “既然祖父出手保住柳泉,妾身更不懂三叔、三婶的作为,他们依然有恃无恐,凭什么?”凤娘抛出大疑问。 柳震心下一凛,他是典型的灯下黑啊,因为见惯了柳三爷那一家人的嘴睑,所以习惯成自然,没去深想,反而不如凤娘的旁观者清。 他问:“你注意到什么不寻常的事?” “柳泉身边的丫鬟碧桃。” “她有什么问题?” 如果凤娘没有嫁给柳震,她管不了忠毅伯府的家务事;如果她没有嫁进来,不会这么讨厌柳三爷一家人。前世柳泉死后的第二年,柳汐便许了高门,凭什么?就凭她爹是下一任忠毅伯,财势惊人。 踩着至亲骨肉的血泪上位,大富大贵,作梦去吧! 凤娘菱唇轻抿,“柳洁未出阁前,碧桃是她的贴身丫鬟,那时妾身就觉得碧桃有三分像柳洁,只是不好说出口,毕竟一个是主子,一个是奴才,妾身以为是大伯母看碧桃面善,又是江管事的养女,也算是家生子,留在大小姐身边日后当陪嫁丫鬟,也是给江管事体面。 “奇怪的是柳洁顺利出嫁了,可碧桃不但留了下来,还安排在柳泉屋里伺候,这是要给柳泉作通房吗?江管事一直都是三叔的人,却把自己的养女放在大房,是想两头押宝,三叔竟然容得下?妾身真看不出三叔是宽弘大量之人。” 柳震从听见“碧桃有三分像柳洁”起,平静的双眸便起了波澜。 柳世子自从瘫在床上便很少出现在众人眼前,偶尔家人聚会,也不敢盯着他枯黄瘦削的脸颊多看。但柳震不同,他常跟着祖父去探望,有时还一起下棋玩叶子牌,如果没听凤娘提起,他完全没留意碧桃这个丫头,一旦起了疑心,他敢说,碧桃有五、六分像柳世子年轻时候的模子。 柳震不敢深想,却又不得不去想。 他的心绪混乱起来,不行,他必须稳住, 查清楚这只是偶然,抑是有心人操作的必然。 思及有可能发生的可怕后果,他的心便悬宕着无法平静。 将凤娘送回春渚院,交代桂嬷嬷等人好好照顾,他转身出门,找忠毅伯密谈。 那一晚,柳震没有回来,接下来二十天均不在府中,忠毅伯让他办事去了。 这段日子,老人家特地将未婚的柳泉、柳泛留在身边亲自教导,柳三太太以为柳泛得了忠毅伯青睐,喜不自禁。 柳震办事向来很快,说得上是雷厉风行,毕竟钱财、人脉全在他手上,他想挖出任意家府上三代的秘辛都不是问题。 柳震回来的第二天,碧桃便神秘地消失了,江管事夫妻被灌了哑药发卖西北。 其实一开始忠毅伯想直接弄死碧桃了事,不管她是不是柳世子自己也不知道的私生女,都容不下她。他让柳震彻查,只是想弄明白这到底是不是柳三爷的手笔。 忠毅伯作梦也想不到三儿子与三儿媳狠毒至此,将证据摊在柳世子和柳三爷面前,下令三房立刻搬出忠毅伯府自立门户,没事别上门。 柳世子和乐平县主恨极了柳三爷夫妇,这是要逼死柳泉啊! 苞自己小一岁的亲妹妹通奸,饱读圣贤书的柳泉受不了罪孽滔天,悄悄上吊身亡。前世的柳泉就是这么死的,死了也无颜面见祖先。 忠毅伯不敢想象,这事若成真,一旦传出去,柳泉岂有活路?忠毅伯府将三代蒙羞,他一世英名扫地。 柳三爷灰溜溜地准备搬家的同时,忠毅伯再次发威,亲自给柳泉找了一位门风清正的将门金枝作正妻,柳泉才十五岁,约定两年后再成亲。 到了十月初三,柳三爷在新家“柳府”宴客暖居,宣告自己当家作主,破罐子摔碎,他反而豁出去了,就不信凭自己多年的人脉不能闯出功业。反正他要钱有钱,薛家皇商是他东家,要人有人,忠毅伯府跟他父好的世仆都一股脑跟过来了,乐平县主想清除他的人,他便全要过来。 柳三太太苦恼得胃抽疼,这么多张嘴要吃饭,一天得花多少银子?还有月例钱,没了公中补贴,全要自掏腰包,丈夫还洋洋得意? 三房的热闹柳震全不在意,他接手忠毅伯府的庶务,训练新的大管事,他不可能一直留在府里,迟早要分出去,必须先打理好府中事务。 十月二十六日,凤娘顺利生下长子柳云海。 柳云海的洗三礼办得十分隆重,一来忠毅伯想给府里冲冲喜,二来乐平县主心里感激柳震为柳泉所做的一切,亲自操持洗三礼,花多少钱都不在乎。 武信侯府来了陈氏婆媳和张立雪,因为大长公主突然“病倒”,她们添完盆便告辞回去侍疾,没留下来吃宴席。 金翠娘和金梅娘留了下来,凤娘坐月子不能出门,姊妹一起去春渚院陪凤娘说话。 金梅娘胖了一圈,怀胎时补过头了,至今瘦不下来,看到凤娘依然是鹅蛋脸,双下巴没出来见客,恶意地揣测她过得不太好,再想到自家的荣耀,她心情很好地笑道:“妹妹没有收到太子妃过寿的请柬吧?反正你坐月子,不去也没人说什么,回头姊姊会告诉你有多么热闹。对了,如果你想交好太子妃,姊姊可以替你转交寿礼,相信太子妃不会驳了我的面子——” 第26页 “不用了。”凤娘打断她的炫耀,正色道:“我跟太子妃没交情,也不想巴结。两位姊姊若肯听我一言,那一天都留在家里别去了。” 金梅娘以为她忌妒,冷笑道:“姊姊风光,妹妹就看不惯?我家锦年在太子府呢,她可不能没有娘家人撑腰,恕姊姊还要回府准备送礼,告辞!”说完直接走人。 金翠娘迟疑道:“凤妹妹何出此言?” 凤娘能说什么?只能道:“祖母“病了”,夫君的祖父也发话闭门不出,妹妹没什么见识,只知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金翠娘露出会心的微笑。她还以为要发生什么大事呢,真是杞人忧天,忠毅伯退出朝堂,自然不敢亲近太子府,皇帝的耳目可不少。 “我家大嫂和太子妃是表姊妹,纵然并非很亲近的表姊妹,但这一回是太子妃三十整寿,太子府广撒请柬,我们府里上下都被邀请了,不过公婆的意思是我和大嫂去就行了。”金翠娘也不是完全没见识,京中局势未明,广宁伯不想站队,让媳妇去贺寿,是成全太子妃的姊妹情。 “我自己去不了,大姊来陪我嘛,让你大嫂也别去,那么多人,乱糟糟的不好玩。” “三妹生了孩子反而气,再胡说,姊姊也要走人啦!” 凤娘笑着不再多言,只是目光低垂。 反正前世金翠娘也活得好好的,还生了两子两女,死的人是广宁伯府的世子夫人,世子成亲多年无子女,凤娘深知金翠娘不是没有野心,只要世子和世子夫人没有后代,顺位继本人是沈珞。 但世子夫人死了,两年后世子续弦,很快有了嫡子,金翠娘的愿望落空。 元徽三十五年十一月十七日,太子妃过寿,大宴宾客,六皇子诚王联合五皇子容郡王叛变,率领豢养的上百名死士悄悄杀入太子府,还有十二名女杀手乔装成歌舞伎混入女眷之中,一声爆炸响起,杀戮战场在太子府展开,太子被杀,太子妃重伤,嫡子女无一存活,妾室与庶子不死也残废,男女宾客死的死、伤的伤,在场的名媛贵妇、高官显贵,没死的也吓得肝胆俱裂、魂飞魄散,有人干脆晕了过去,回家后都大病一场。 之后,整整有一年的时间,京城的王公贵族几乎均闭门谢客,不饮宴、不嫁娶,主动为太子致哀。 京城人心惶惶,突然死了那么多人,还不是平民百姓,元徽帝雷霆暴怒,又是一连串杀戮,诚王府、容郡王府上下人等全部株连斩首,诚王妃、容郡王的娘家五代全被流放边陲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回京。 容郡王被杀之前大喊道:“三哥,你登上大位一定要为弟弟们平反!” 这一句话将秦王、阮贵妃及其母家定国公府推到风口浪尖上,后来秦王自请远赴封地,定国公主动上缴兵符,元徽帝才停止继续株连,不过他没答应让秦王高开京城,而是降级为秦郡王,封地也收回,阮贵妃也降位为嫔,迁出长,移居翠云宫后殿抄经念佛。 到了元徽三十七年,秋,九皇子静王被册立为太子。 王公贵族自此缓过气来,又开始寻欢作乐,可怜的前太子早被忘光光了。 柳泉成亲,迎娶将门金枝,貌美、身体好是必须的,娘家兄弟多是必须的,至于陪嫁多不多反而是次要的。 忠毅伯出马挑孙媳妇,从来没挑错。柳泉文弱,就要配个性格坚毅爽朗的姑娘,而娘家兄弟多,肯定能遗传好生养的家族特性。 这一天,忠毅伯府热闹极了,宾客如云,有一部分是冲着巴结柳震而来,多是年轻一代的勋贵。 太子府兵变那日,静王得到消息,带着王府府卫和一群狐朋狗党杀进太子府救人,虽然来不及挽救太子一家性命,却救下许多位达官贵人和朝廷命妇,尤其柳震和沈寄的功夫出人意料的高,许多人事后都悄悄送礼给忠毅伯府。 静王被册立为太子,举荐柳震进中军都督府任断事官。 柳震正式入仕,不只忠毅伯欣慰,想着后继有人,连大长公主和武信侯都十分高兴。金永祯和远在山东的金书良得知后,终于放心凤娘,柳震能入仕就好,能顶起门户就好。 至于金梅娘那边,他们不便多管。杨锦年为了沾光,一直跟在太子左右,暴乱中,太子妃重伤,杨锦年被一刀毙命,她生下的庶子也在混乱中被摔死了。而杨修年因为离太子较远,反而逃过一动,心有余悸也没落个好,帝王一怒伏尸千里,太子府的侍卫保护不力,全部斩首示众,文官则全数贬为庶民,永不叙用。 世代官宦的杨家嫡长房摘下牌匾,成了白身,杨夫人和杨老夫人的诰命也须缴回。饱受惊吓捡回一命的金梅娘得知杨修年再也不能作官,杨锦年死了,他们杨家成了平民老百姓,顿时心凉如水,万念俱灰。 其实不作官一样能把日子过好,只是十多年寒窗苦读,一朝金榜题名,从此平步青云,意气风发,受人追捧,一旦从云端跌下来,日子自然苦闷不已。 比起受牵连而被斩首的、被流放的,杨修年等人不算太可怜。 京城风起云涌,朝堂重新洗牌,几家欢乐几家愁,有人崛起,有人殒落。 盎贵险中求,敢求就要敢担因果,是好是坏不能怨天尤人。 元徽三十九年,夏,皇帝驾崩,太子登基,改元宣明。 凤娘为柳震生下次子,柳泉也有了儿子,柳震提出要分府自立门户,这一次忠毅伯没有阻止,也是时候让柳泉成熟自立,做伯府堂堂正正的继承人。 搬到新家后,柳震和凤娘自己当家作主,爱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宣明帝赏赐了许多珍品摆设,任谁都看得出来柳震圣眷正隆。 柳震深知宣明帝的性情,尽忠职守之外并无太大野心,他更乐意多花时间陪伴妻儿,时不时回伯府探望祖父,陪老人家喝茶下棋。 他知足常乐,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这日回家,看见凤娘抱着柳云海一起荡秋千,他笑了起来,眸中神色是不可言喻的小放松他的娇妻爱儿是他此生最甜蜜的负担。 “爹爹!爹爹!”柳云海朝他奔来。 他抱着儿子举高高,抛上抛下,逗得柳云海兴奋得直叫。 凤娘笑望着他们父子玩闹,眼底有不容错辨的浓浓爱意,唇角浅浅噙着藏不住的甜蜜,明眸弥漫着温柔。 柳震一手抱着儿子,一手牵着她的手,两人十指相扣,彼此心无距离。 一生一世一双人,是承诺,是深深的眷恋与疼惜,有爱自然能做到,因为她的眼、她的唇、她的笑,早已烙入他的生命当中,情深至此,如何能抽身。 想到凤娘已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他的心更甜了起来。 “娘子,我们再要个孩子吧,生一个像你一样的小娇娇。” 夜深人静,两人相拥入眠,他的吻如春风一般温柔,诱惑着她。 呼吸乱了,凤娘只能轻轻嗯一声,幽情若梦,在梦中有不绝的蜜意,让她原本清傲的心也为了他而缠绵起来。 凤凰甘愿嫁乌鸦,乌鸦换羽变雄鹰,她想,她上辈子的高香没有白烧啊! 有夫如此,夫复何求? 全书完 后记小说人生 写了好久才写完这本书,几次说好的交稿日期都延后了,对徐姊真的很抱歉。我太沉迷于小说了,看完别人写的就觉得自己写得不够好,然后又卡住了,有时脑袋放空,有时东想西想一整天任由时间流逝。 这世上如果没有好看的小说,我会觉得人生很黑暗,简直生无可恋,所以穿越时空什么的就不必了,古代再好也没有小说书海任我徜徉。 第27页 至于重生,奇怪,作者都喜欢重回幼年或十几岁时,我是绝对、绝对不要再当一次学生了,老师会没收我的小说,不能忍。 这本书和上一本《娘子的小心机》都有一位相同的背景人物——静王,所以就想定一个朝代名——金夏(惊吓)王朝。 别担心,看过书的读者都知道作者是亲妈,而且是女主角的亲妈,虐谁都不虐女主角,一定会让男女主角幸福的,套一句童话故事的经典结尾——他们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