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医千金(上)》 第1页 楔子坟前遇奇怪男子 艳阳从林叶间筛落,一地的碎光,柳芫走着踩着,心里恼着悲着。 冬末的艳阳天,天空是恁地湛蓝,彷佛驱散了寒冷,但却驱不走她内心的寒冻。 此处是柳家宗祠,一旁是柳家的族坟,就在三天前,这里多了一座新坟,葬在新坟里的,是太医院柳院使之女柳九,她的九姊。 为什么九姊死了?她无声问着。 九姊是整个柳家后院里与她最亲近的庶姊,在姨娘走后,在五姊出阁后,一直都是九姊照顾着她。以往,她总觉得哪怕没有九姊,她也能将自己照料好,可是九姊走后,她才惊觉想像与事实是不同的,而九姊并非出阁,是遭人害死。 九姊死在宫中的湖里。 怕水的九姊,哪怕是条小溪都宁可绕道而行,根本不近水,可她偏是溺死在湖中。 是谁害死了九姊?她无声问着,但下一刻脚步骤停,目光落在坟前的身影。 她冷冷地看着坟前男人面无表情的俊脸,然后脚步一转,走到一旁的树下坐着,将手上的食盒往地上一搁,抱膝看着那座新坟。 那男人是威镇侯,是当今圣上的外甥,身世显赫,在九姊出事之前,他俩一直走得很近,甚至特地上柳府向父亲禀报要纳九姊为妾。 可惜,九姊福薄。 而他,倒是有情有义,与他们一路从京城送九姊到了梅林县,守着她的坟已三日。 柳芫的目光落在搁下的食盒,里头盛装的是九姊喜爱的醍醐糕,她还特地在上头加了角麻和桃仁……看着,不禁泪水再度涌上,眼前模糊了起来,她垂首啜泣,瞥见食盒旁有什么东西被日光映照射出光芒。 她抹去泪水顺手拾起,瞧见竟是一只耳珰。 耳珰上镶了颗红玉,日光下显得鲜红璀璨,她正摩挲仔细打量时,眼角余光像是瞥见了什么。 她微转过头,发现一步外竟躺了个男人,教她吓得起身就想跑,却见那人彷似昏迷了。 “怪了,什么时候出现的?”她喃喃自问,狐疑地看向四周,半个人影都没有,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倒在她身旁的? 她实在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重要的是,她没瞧过这个人,他是怎么进到宗祠里的?要是被人撞见他俩在一块,她不管是跳哪条溪都……不对,她会直接被沉塘吧! 这是谁丢来的男人,竟用这种法子害她? 柳芫忿忿不平地正准备走人之际,她刚拎起的食盒却被拉住,她疑惑地往下一瞧,惊见以为昏迷的男人竟一手抓着她的食盒。 这是什么抢劫新招吗? “放手。”她低斥着。不要逼她喊人,到时候下场堪忧的也有他一份。 “好香……”男人沙哑喃着,从食盒底下抬起了脸。 柳芫不耐地垂眼,适巧对上他张开的双眼,她蓦地倒抽口气,难以置信这世上竟有长得这般俊美的男人。 那双黝黑深邃的勾魂眼,像要将人魂魄摄入般,教她忘了别开眼。 “姑娘,你可怜我吧,将里头的东西赏给我吧。”男人嘴角噙着勾人的微微笑意央求着。 他那温煦的笑容教柳芫几乎直了眼,她怀疑天底下有哪个人能够拒绝这个男人的要求。 虽然心知不该跟个陌生男子交谈,但她还是搁下了食盒,出声问:“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男人徐徐坐起身,像是没听见她的问话,自顾自地打开食盒,拿起醍醐糕就往嘴里塞,那俊魅的脸上说有多满足就有多满足,彷佛尝到了天底下难得一寻的珍馐美味,这模样稍稍满足了柳芫的虚荣心。 就说她小小年纪手艺就近乎无人能敌,是九姊太挑剔。 不过……“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瞪着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她等着他回答。“你不是柳家人,你不该进宗祠的。” 男人意犹未尽地吮着指头,噙笑问:“还有吗?” ……算了,她现在走人还不算太迟! 见她连食盒都不收拾就要走,男人赶忙道:“我不记得自个儿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儿,你说,这该怎么办才好?” 柳芫回头,瞧他就连面露无奈都恁地俊美无俦,不禁叹了口气。“不管你是谁,你还是赶紧离开吧,柳家正在办丧,要是被误认为盗墓者,可有得你受的。”昨儿个五姊说了,梅林县东陲的王家宗祠被人盗了墓,还在追查贼人呢……应该不是他吧? 她撇了撇唇,算是尽了告知的义务,他走不走都不关她的事。 男人眼睁睁地目送她离开,好一会才回神,扼腕不已地喃喃自语,“唉,忘了问姑娘的闺名了,下回我要上哪找这般好吃的糕饼?”现在追上去应该不算太迟吧。 忖着,他朝方才她离开的方向走去,可这宗祠像座小山丘,加上一见有人他就避,就这样转来转去,转到最后,别说房舍了,连坟都瞧不见了。 “这是哪呀?”他挑了块石头坐下,托着腮很专心地思索,可脑袋里却是空白一片,连自个儿是谁都不清楚。 这一坐,坐到天色半暗,忖着今晚要到哪借宿一晚时,却突地听见—— “二爷!” 那洪亮的大嗓门在这人烟稀少之地显得分外刺耳,他懒懒抬眼,就见个年轻男子飞快地跳下马,像阵风般刮到自个儿面前。 “二爷!还好你平安无事,要不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府了!” 二爷?“……我?”骨节分明的长指指着自己。 洪临傻愣愣地瞧着他,分不清他家二爷现在又与他玩哪招,他服侍二爷近二十年来,似乎不曾见过二爷笑得这般慵懒自在。 二爷总是沉着脸,不住地盘算,不断地防备……他真没瞧过二爷的笑呀!用力地再三回想之后,洪临忍不住打量他,但横看竖看都是他家二爷,如假包换的二爷呀! “二爷,你不要紧吧?”他怯怯地问着。要说怪,就怪在二爷那打趣的眼神,丝毫不减的笑意……他家二爷不是这样的,可那张脸分明就是他家二爷呀! 总不可能在这荒郊野岭遇见鬼吧!“嗯……是不要紧,就是……对你没什么印象。”虽然这人二爷二爷唤得亲热,他却是一点真实感都没有,脑袋没有半点似曾相识的画面。 洪临抽了口气,脸色瞬间刷白。“二爷,你连我都不识得了?这这这……这得要赶紧找大夫才成,二爷你走不走得动?要不我背你吧。”天啊天啊,真是出大事了,虽说每回遇袭,二爷总是吉人天相地一再月兑困,可这次数一多,就连老天都顾不及了。 不过,不管怎样,二爷摔下山腰却浑身无伤,只是记不得他而已,说不准一会就想起来,这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见他一脸真情诚挚地蹲在面前,男人目光淡淡一扫,慢条斯理地道:“倒是不需要人背,不过……你先说说我叫什么名字。”虽然他对这家伙一点印象都没有,但人家都找来了,说不准他真是他家二爷,先探点底细也好。 “二爷,你不会真是摔坏脑子了吧,你是京城尹家二爷尹安羲啊,我是你的随从洪临,跟着你快二十年的洪临呀,你要是真把这些事都给忘了,回去我要怎么跟老太太交代?”洪临一张老实脸都快要挤出苦瓜汁了。 “嗯……忘了也无妨,你提点些就成,倒是有一事比较要紧。” 瞧主子的神色认真了起来,洪临也立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压着气音问:“二爷尽避吩咐。” “这附近哪儿有卖糕饼?”记忆什么的都不是顶重要的,唯有糕饼才是人生大事。这是他刚才吃过糕饼后,悟出的人生真理。看着洪临呆愣憨傻的神情,他忍不住再添了句——“我饿了。” 第2页 嗯,够明白了吧,想要他当他家二爷,也得喂饱他肚子里的馋鬼。 洪临一双眉纠结到不能再纠结,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扳饼……二爷从不吃甜的呀。 谁来告诉他,眼前的二爷到底是不是二爷! 就在马车停下时,街上买的酥酪糕,全数都进了尹安羲的肚里,当洪临拉开马车门,瞧见丢在一旁的油纸袋时,忍不住乾呕了下。 他已经记不清从梅林县回京的路上,二爷到底吃了多少各式各样的糕饼了,他光用看的就想吐了。 “洪临,方才买的酥酪糕味道不对。”他颇嫌弃地道。 洪临眼角抽了两下。“改日再买就是,二爷先下马车吧。” “到了?”他噙笑问。 “是,二爷。” 他跳下马车,看着面前的朱红大门,门房小厮早已迎了出来,连脸都不敢抬。他不以为意,只是跟着洪临往里头走,就见房舍雕梁画栋,园林小桥流水,假山峥嵘,处处穿柳渡杏,花香扑鼻,他再不济,也看得出这确实是所谓的大户人家。 只是——才刚踏进厅门,怎么里头一张张的脸都像是见鬼一样? 哪怕只是一闪而逝的惊慌失措,他也瞧得一清二楚。真是有趣的反应啊,不过他现在是搞不清楚状况的人,只能当自己寄人篱下,也就大度地不跟他们计较了。 重要的是——“洪临,京城里的糕饼铺子有几家?” 洪临无奈又无力地叹了口气。“……二爷,先找大夫好不好?”他不是二爷……虽然他顶着二爷的脸,但他真的不是二爷! 第一章皇商二爷变吃货(1) 两年后 威镇侯府—— 一抹纤瘦的身影下了马车,快速地走进威镇侯府,犹如识途老马般地直朝主屋而去,迎面而来的丫鬟皆朝她施礼。 “春喜,夫人在房里吗?”近主屋时瞧见了姊姊的大丫鬟,柳芫噙笑问。 “十三姑娘,夫人在书房候着十三姑娘呢。”春喜笑眯杏眸说着。“对了,厨房的红枣杏仁糕可以起锅了吗?长公主正等着呢。” “你上厨房,让胡大娘拿根筷子插上瞧瞧,胡大娘要说成了那就是成了。”柳芫噙笑解说着,见春喜施了礼朝厨房方向走,她随即朝书房而去。 “九姊,我回来了。”她一进书房,就见她家九姊正坐在案前看书,和往常一样,看的不月兑是一些医书,有些还是威镇侯特地进宫向皇上求来的,她家九姊简直跟个医痴没两样,比爹还糟。 但,再糟都无妨,只要九姊能活回来,什么都依她。 静静地坐在柳九的对面,柳芫露出满足的微笑。有谁想得到,一个死去两年的人竟能借尸还魂,如此光怪陆离,荒诞不经的事,可她就是信了。 如此擅针使药解毒的九姊是绝无仅有的,这天底下不可能再出现另一个医术同样了得,性情同样精明的女子,况且就连威镇侯都认出九姊,她这个和九姊相处了十年的妹妹怎能没认出她。 而九姊又是何其有幸,能与威镇侯再次相守,甚至在威镇侯的相助之下,让爹答允她以爹的外室之女身分回到柳家,顶了行九的排序,重新成为柳九。 正专注在医书上的柳九,翻动书页同时微抬起眼才瞧见面前坐了个人。 “十三,怎么来了也没叫我一声?” “叫了呢,是九姊不理我。”柳芫无奈地叹口气。 柳九听得出她无波的话语中正酸着自己,便阖上了医书,问着正经事。“五姊那儿怎么说?” “五姊说成,她那儿栽种的药材全都供给咱们,不过她说要炮制的话——”“我自个儿来就成了,再不然你帮我。”不等柳芫将话说完,她笑得坏坏地道:“五姊想再赚我一票炮制的钱,叫她别作梦了。” 大伙都是出生在柳家这个杏林世家里,药材如何炮制煎制大抵都知晓,谁都别想占谁的便宜。虽说她家相公有权有势有银两,但该花不该花的银两,她心底可是雪亮得很,毕竟相公的家产是在刀口舌忝血换来的,要是这一文一钱没花在刀口上,要她怎么对得起相公? 柳芫微张的嘴乖乖地闭上了。真不亏是九姊呀,连五姊打什么如意算盘都知道,既是如此——“九姊应该直接跟五姊谈的。”干么非得要她当中间人斡旋来着? 柳九呿了声,看着她像是看着个无知的孩子。“你傻了,我顶着这张脸去跟五姊谈?你以为她会怎么待我?” “可是九姊是正式向爹和嫡母敬过茶,也顶了行九排序的,而且我觉得你回魂的事大可以跟五姊说呀,五姊肯定会信的。”柳家几个庶姊妹真正走得近的没几个,五姊柳菫可以算是少数的一个。 “得了,五姊要是知道是我害爹被解职的,肯定先宰了我。”五姊是个面善心恶之人,那张嘴吐出的没句好话。 “才不,五姊知道那是嫡姊惹的祸,她也认为爹爹告老还乡没什么不妥,她说这么一来,金家的人才会离她远远的,永远不会再去烦她。” 这事说来有点话长,简单的说,她们的嫡姊柳葳原本进宫被封了个昭仪,可谁知道她野心太大,竟想祸害其他嫔妃和皇子,甚至还因而害死了九姊。而九姊在借尸还魂后,和威镇侯联手将其揭发,救了皇上有功,可是爹却受了牵连,被卸下了太医院院使一职,带着嫡母回梅林县老家了。 而五姊是在三年多前,被嫡母卖给了京城富商金爷当妾,进金府不过三天,五姊就被赶出府,至于到底是做了什么,她们不得而知,只知道五姊离开金府之后,带着嫡母给的嫁妆两亩瘠田开始栽种桑棉,如今手上可是管着几家庄子的地主婆呢,两年前也开始栽种药材,品优价高,她当然不愿意金家觊觎。而如今柳家出事,金家自然止步,对她而言,勉强也算是好消息。 柳九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十三,五姊嘴上说是一回事,心里想的又是一回事,我和她,不如你和她那般亲近,况且我回魂的事愈少人知道愈好,这可是你姊夫再三交代的,你可别犯了你姊夫的忌讳。” 柳芫想了想才道:“回魂的事可以不提,可是九姊当年走时,五姊可是特地回了宗祠,在你坟前骂了快一个时辰。” “我还得谢她咧。”柳九没好气地呿了声。 “要是不相干的人,五姊连句话都不会说的。” “知道,我还不知道她那性子。”愈是亲近的人愈是没半句好话。“我呢,只要知道她过得好就好,而你,赶紧着手酒楼开张的事,店铺你姊夫都已经替你打点好,现在只要将食材和伙计们找齐,酒楼就能开业了。” 柳芫沉默了会,才道:“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要我开酒楼?”虽说她对自己的厨技是颇有自信,但总觉得太突然。 “你没自信?” “我会没自信?”她忍不住笑了。 两年前她和九姊进威镇侯府医治长公主时,她的手艺就已获好评,几个月前她随九姊进宫熬煮药汤和甜品时,皇上的宠妃德妃娘娘更是赞不绝口。 “有自信就好,那家酒楼往后就是你的嫁妆,有个体己傍身,他日你出阁时,才不会教夫家欺负。” 柳芫不禁顿住,“九姊,你会不会想太远了?” “我能不想远吗?十三,你已经及笄了,我能不替你着想吗?要不你以为我为何要将你留在威镇侯府?”柳九不禁发噱。 柳芫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无奈地闭上。 第3页 其实她很想跟九姊说,依她现在的处境,出阁实在不算易事。九姊以为她身为威镇侯的姨妹子,就会有一堆人为求亲而踩烂威镇侯府的门槛,可事实上在旁人眼里,她这个姨妹子住进威镇侯府里,等同是与姊姊共事一夫,谁还会上门求亲? 况且,她还有个祸乱后宫的嫡姊和被解职的爹,这般微妙的身分,根本不会有人想上门求亲的,九姊这个精明鬼怎么就看不透,硬是这般抬举她? “横竖这酒楼的事,是我跟你姊夫都同意的,你看着办就是,要是短少了什么只管说一声,我让人去打理,你呢,就只能待在厨房,不准在外头抛头露面,知不?”柳九三申五令地嘱咐着。 柳芫乖顺地点着头,不忍心告诉她外头的残酷现状,反正等一段时日之后,九姊应该就会发现了,况且,有家酒楼让自己一展长才,倒也是挺有趣的。 “还有,要是得闲了,赶紧拟些菜单,对了,那道醍醐糕可以当招牌甜品。”“可是醍醐糕很费功夫。”那是她和九姊都爱吃她才肯做的,要是旁人想吃,她得考虑考虑。 “把价格定高就成了,那道醍醐糕肯定会吸引不少姑娘家。” 柳芫还没开口,却突地听到—“什么是醍醐糕?” 一道陌生的男音教柳芫侧眼望去,就见个男人不知何时站在桌边。男人有张异常俊美的面容,唇角笑意带着几分温煦,一身绣纹绿衫,俨然就像是桃花精下凡般,教人转不开眼。 “……书生,你怎么来了?”柳九月兑口而出。 书生?先别说这人名字古怪,倒是九姊的嗓音怎么像是颤抖着?柳芫狐疑地望去,就见柳九刷白了脸,简直像是撞鬼了。 “九姊,这人是谁?”她轻声问,目光偷偷打量着男人,他也太放肆,不管他是谁,都不该如此踏进威镇侯夫人的书房里! 柳九经她这么一问,不由得狠抽了口气。“十三,你瞧得见他?” 柳芫秀眉微拢,心里狐疑着。什么意思,难道,她不该瞧见他?抑或者,他是个不该被一般人瞧见的…… “柳九,你何必说话吓自个儿妹子,难道她就不能瞧见我?”书生哧笑了声,双手扶着案缘,微微凑近柳九。“我知道你有些话想问我,但你这话要是说得太急,吓着了你妹子可不好了,是不?” 柳芫不语,静静地打量着他们,不动声色地思索着。 柳九咽了咽口水,乾笑道:“呿,你知道就好,这下破了我的梗,还有什么好玩的?十三,你先出去吧,书生是我的故友,说了这两天会拜访我,谁知道一声不响地进门,我待会好好地训他。” “九姊,孤男寡女不宜共处一室。”柳芫淡声提醒着。 “是是是,我知道,可他……唉,你别担心,故友,他是我的故友,你就先到外头,我跟他说几句话就好。” 柳芫听完,乖顺地应了声便走出门,门外有两名嬷嬷看着门,一见她出来便低声招呼问安。 她不禁回头看了眼。那男人进门必定会遇到这两名嬷嬷,嬷嬷是不可能不禀报就放行的,可这两名嬷嬷彷似压根不知情,难道说那个男人是九姊还魂前相交的故友? 九姊的寝房外,入夜之后必定有侍卫站哨,她因觉得古怪而探问,威镇侯却道九姊回魂时身边曾跟着阴间鬼差,他差人站哨就是想藉着阳气来防鬼差抢了九姊的魂,而那个人该不会就是威镇侯说的阴间鬼差吧? 书房里—— “书生,你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我家十三瞧得见你?”柳九压低嗓音质问。 这人,可不是普通人,他是阴间文判!阳间人看得见他时,便是死期已近,这是她刚回魂时几次经历确定的,可偏偏刚才十三瞧见了他,要她怎能不心急不担忧?想灭了他的心都有了。 书生瞅着她,低低笑着。“我说柳九,你何时胆子这么大了,见了我不惧不怕,一脸想将我挫骨扬灰样?” “十三是我唯一的妹子,她要是出事……说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要不是怕惊动外头的人,她真是要拍桌质问了。 “呿,你担心什么?我以实体现形,任谁都瞧得见我。” “……真的?”柳九水眸一转,微松口气后又问:“那么你特地前来又是为了什么?不会是跟十三有关吧?” 她可是没错过他不住打量十三的目光。 “她?”书生煞有其事地沉吟着。“要这么说……好像也成,可真要说她,又觉得不那么妥当。” 面对书生恶意的绕口令,柳九缓缓吸了口气,稳了心绪后才挤出和气生财的笑脸问:“书生,我是认为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既然特地来找,肯定是有我帮得上忙之处,倒不如说出来,咱们商议商议。” 书生笑邪了桃花眼。“你近来是越发的聪颖了。” “好说好说。”老是面对这些牛鬼蛇神,不精明点怎么活。 “其实这事你肯定能帮。”瞧她耐着性子等下文,他恶意地把话拖得更慢。“这事简单,不过就是想跟你借个地方,让我住上一阵子。” 柳九笑意不减,眸子转了又转,谨慎地问:“书生特地上阳间到底所为何事?” “倒也没什么事,不过是找人罢了。” “……找谁?” “这事倒不需要你操心,这人我已经找了五百年了。”意指绝对是与她不相干之人。 柳九不着痕迹地吐了口气。找了五百年……那还是人吗?但反正是与她无关的人,这事确实不需要她操心,而他说的事更是好办,卖他个人情,日后要是有什么事需要他帮衬,他肯定闪不了。 “我明白了,要是书生需要安身之处,我可以让我相公帮书生找一处安身。” “不用麻烦,我挺中意这威镇侯府的。” 柳九脸上笑意随即僵硬起来。“书生,我倒是认为人鬼殊途,你上阳间理该离群索居较合适。” 她家相公见过他,对他可是敌意满满,两人要是碰头,不小心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这日子是要她怎么过。 第一章皇商二爷变吃货(2) “柳九,不想知道小清过得如何吗?”他懒懒地笑问着。 柳九顿了下,放轻了嗓音问:“我娘还好吗?” 她幼年丧母,可是娘亲却一直守护在她身边,更在她死时,将她魂飞魄散的魂魄找齐再推进现在这副躯壳里,教她得以借尸还魂,直到确定有人能照料她,才终于甘愿下黄泉成为摆渡者,以还书生纵容其十多年逗留人间的恩情。 “说来也是命运安排,上回我上阳间寻人,却先遇到了小清,那傻娘子央求我让她守在你身边,直到你长大成人,那年你才五岁大呢,可瞧她那傻劲,加上答允当忘川摆渡人还恩,横竖原本的摆渡人要卸职投胎了,我便允了,可谁知道十年后你却遭人杀害,我又答应她去寻找你的魂魄,甚至答应她助你借尸还魂,一路到了现在……这恩情真是难算了,不过我这人也不是铁石心肠,至少也讲道义的,她如今在阴间过得还不错,有我照拂着,谁动她。” 听至此,柳九忍不住叹气了。说到底,就是要跟她讨人情就是了! “书生,好歹你也给我一点时限,否则我要怎么劝我家那口子。” “我也想给你时限,可偏偏那人已经消失了五百年,我时不时上阳间寻找,却是遍寻不到他的身影,这事我也头痛。”书生双手一摆,十分诚意地表达他非恶意整她,实是状况不是他能掌握的。 第4页 “那人到底是谁?非找着不可吗?”她忍不住好奇了。 书生似笑非笑地看向窗外美景。“都找了五百年了,当然得要继续找。” 柳九深知他是不可能透露更多,而且也铁定赶不走他了,却不知道该怎么跟她家那口子提起这事……唉,好日子都还没开始,怎么乌云又罩顶了? “找到之后,非要给他一顿饱拳不可。”最终,书生噙笑说着。 远处,有人打了个喷嚏—“哈啾!” 城东尹府主屋偏厅里,传来响亮的喷嚏声。 尹安羲揉了揉鼻子,将吃到一半的酥酪糕塞进嘴里,随口道:“有人骂我。” “二爷多想了。”洪临叹了口气,递上了手巾。 尹安羲接过手,优雅地拭了唇角,顺便擦了手便往桌面一搁,面露遗憾地道:“素娘的手艺确实是不错,但为何总是差了那么点味道呢?” 站在身侧的洪临嘴角抖了两下,已经想不出任何话应答了。 素娘,是他一年前结缡的妻子,还是二爷作的媒。至于二爷怎会福至心灵地作媒,原因就出在素娘有双巧手,有做得出可口糕饼甜点的好手艺,才会教二爷硬是向老夫人将素娘给要来。 是的,素娘本是老夫人身边的二等丫鬟,是寻常替主子们或办宴时做糕饼的。想当年二爷刚回京,吃遍了京城大大小小的糕饼铺子后,毫不掩饰满脸的不满意,直说要再回梅林县,还是老夫人派出了素娘才勉强将二爷给留在京城的。 为了让素娘得以为己所用,还逼迫他非娶不可……虽说下人们的婚事是由主子作主的,但好歹先问过他呀,怎能赶鸭子上架。 所幸,素娘的性情还不错,两人相处还算融洽,尤其在二爷拿出体己开了家糕饼铺子交给素娘打理后,他们夫妻俩感情更好了。 “对了,素娘呢?”尹安羲漫不经心地问。 “应该还在铺子里吧。”洪临想了下。 “是吗?”他喝了口茶,语气还是那般漫不经心,但目光瞄了他一眼。 “不是吗?”洪临有些疑惑。 听完,尹安羲叹气了,朝他摆了摆手。“再去帮我拿两盘酥酪糕,虽说不怎么对味,但勉强凑合也是成的。” 洪临忍住了乾呕,待反胃感稍缓后,才道:“二爷,你不能老是吃些糕饼充饥,这一日三顿膳食也要多少吃点才成,否则往后我就让素娘再也不做糕饼,届时可别说我没警告二爷。” 尹安羲认真地听他说完,懒懒抬眼看着他,黝黑深邃的眸噙着笑意,但不知怎地就是教人不由自主地打颤。 “……我随便说说而已,怎会不让二爷吃糕饼呢?只是三餐膳食也得吃呀,总不能每日都吃那些甜食,二爷……我去拿。”话说到最后,终究是被那双黑眸里潜藏的无形压力给逼得移开步子。 尹安羲瞧他走远,才无声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厅外,放眼望去,园林造景雅致,假山傍溪,倒是挺诗情画意的,然而再美的景致看了两年之后,任谁都会无感。收回目光,朝厅旁的长廊走向通往北苑的腰门,他一路畅行无阻,避开了房外的嬷嬷丫鬟,绕到了后头,听着房里的交谈—— “二爷还是老样子,整日就等着糕饼吃。”开口的人正是洪临以为在铺子里的妻子素娘。 坐在榻上的尹老夫人罗氏,拿起茶盖揩去茶沫,嗓音带着几分哀切。“这孩子也不知道是遭谁给害的,去了趟梅林县,回来就变了个人。” “老夫人别担心,二爷虽老是讨着糕饼吃,可瞧起来心智并无大碍。”素娘神情跟着悲切起来。 “两年前大夫诊治后也说无大碍,就是丢了记忆罢了,可任谁都能丢了记忆,他可不能,他是皇商,经手的可是宫中的买卖,如今两年过去,他的记忆压根没恢复,这重担不得已交到了三爷手上,就怕族中耆老以为是我趁机夺权,殊不知我日夜都盼着二爷能恢复记忆。”罗氏说到最后,拿起了手绢拭着眼角。 房里的嬷嬷丫鬟闻言,莫不一个个安慰着。 “老夫人,耆老们不会这么想的,毕竟这事是二爷允的,二爷自个儿也说了,他没了记忆什么都办不了,要倚靠三爷的。”素娘柔声安抚着。“如今三爷也做得有声有色,耆老们还能说什么。” “说的是,那孩子倒没教我失望。”听到这儿,罗氏才破涕而笑,状似有些难为情地笑着道:“喏,尝点糕饼吧,听说是长春街那头新开张的酒楼做的糕饼,一些千金闺秀都说与众不同,你也尝尝,改日也给二爷做点不一样的。” 素娘应了声,房里的丫鬟嬷嬷提了别的话题,一伙人说说笑笑,素娘待了一会,拿了几块小巧糕饼包在手绢里才退下。 一路走往主屋腰门,后头突地传来熟悉的嗓音—— “辛苦你了,素娘。” 素娘回头望去,朝尹安羲福了福身,神色压根不意外,只因每月月初都是这样的。 “哪儿的话,不过是老规矩了。”当初老夫人会把她交给二爷,一来是倚仗她的手艺,二来是要她充当眼线,几天就把她找来问过一回。 教她意外的是二爷竟早有防备之心,拿了家糕饼铺子收买她,好让她在老夫人面前将他说得无害。唉,这也不能怪她贪心,毕竟她在府里不过是二等丫鬟,哪有什么前景可言。虽说眼下二爷是失势了,但二爷毕竟是个正主子,改日要是恢复记忆了,权势还不是得交回二爷手中。 “等等,我闻到一股似曾相识的味道。”尹安羲走近她时,突道。 素娘眼角抽了两下。“二爷的鼻子可真是灵,方才老夫人赏了我一些糕饼,说要我尝过之后给二爷变个花样。”说着,将糕饼捧递出去。 “哪来的?”他一翻开手绢,里头搁着四块小扳饼,约莫就是一口一块的分量。 “老夫人说长春街那头新开的酒楼。”见他拿起就要尝,素娘赶忙阻止。“二爷,回房里再吃。” 尹安羲呿了声,还是忍住了。“对了,你那些酥酪糕味道不怎么对。” 素娘忍不住想翻白眼了。“又是哪里味道不对了?” 她花费快要一年的时间,终于抓到了二爷的口味,知晓二爷偏爱女乃味糕饼,所以便从酥酪下手,可这酥酪她都已经不知道做了多少回,从羊女乃、马女乃、牛女乃全都试过了,偏偏就是不对味。 “不知道,就觉得不够浓,少了点什么。” “哪能再少什么?酥酪大抵就是那几种做法,难不成要我试人女乃?” “成吗?”他满脸认真地问。 素娘颓丧地垮下肩。 其实,她是有点怀疑二爷不但失了记忆也撞坏了头,要不怎会听不出她在酸他? 可说他脑子坏了,偏他又懂得防备老夫人……也对啦,瞧瞧主屋这头压根没什么下人走动,真正近身服侍的也就她相公一人,想也知道老夫人是故意冷落二爷,把人给一个一个地抽走,不过倒也没听二爷抱怨过。 “二爷,你是跑哪去了?让我去拿酥酪糕,你人倒是不见了,也不差人跟我说一声,就不怕我担忧吗?”洪临在长廊那头走来嘴里不住地叨念着。 “唉,把你配给他,你可怨我?”尹安羲难得愧疚的问。 真不是他要嫌弃的,洪临真的不是个普通话痨,哪怕他一声都不吭,他也能一个人叨叨絮絮地念个没完。 一个洪临就够他受的了,要是再塞两个像洪临的货色给他,他会选择离开尹府。 “……”素娘无言。 第5页 “二爷手上拿的是什么?”洪临快步走来,瞧见他手上的糕饼,眉头一皱,忍不住又叨念了起来。“二爷呀,素娘不是已经做了很多酥酪糕了,怎么你手上还有其他糕饼?就跟你说这些糕饼不能吃那么多,你的三顿膳食……” 尹安羲自动地把耳朵关上,拿起糕饼塞进嘴里安抚自己,岂料这糕饼才一入口,瞬间化在他的舌尖上,那绵密柔滑的口感,比酥酪更浓郁的女乃香,教他一把将洪临推到一旁,沉声问着素娘。 “素娘,这打哪来的?” 素娘无奈地抽了抽眼皮。“二爷,刚才不是跟你说了,是长春街那头新开的酒楼卖的糕饼。” “酒楼是什么名?” “老夫人没说。” “去问,快!”尹安羲沉着脸道。 难得见到尹安羲板起脸,素娘心中一抖,赶忙提着裙摆往回跑。 呼,二爷向来笑脸迎人,没有架子脾性,有时笑得极温煦无害,累得她跟洪临一般说起话来没分寸,几乎快忘了他是主子。 可方才他那眉眼一沉,不凶不恶,却不知道为什么,就教人心底怕着。 然而,素娘一走,尹安羲神色随即一转,笑得那一整个春光明媚,百花盛开,犹如艳阳四射,教洪临傻了眼。 找到了!他魂牵梦萦的滋味,彷佛惦记了几百年,在心版上抓着挠着,存心不让人安生,如今找着了,犹如无止尽的黑暗终于见到一丝光线,寻着光线,他即将得偿所愿…… 想到最后,尹安羲扬起浓眉思索了下,不禁想,是不是太夸张了些?不过就是找到一道好滋味,怎么却像是他死也瞑目。 走在长春街上,洪临脸色青白,厚实的唇紧抿着,忍住一波波反胃的呕吐感,而那个导致他如此的始作俑者却像没事人般地走在前头。 “洪临,再往前还有酒楼吗?”尹安羲闲散走着。 “……小的也不清楚。”他希望没有。 尹安羲回头睨了他一眼。“身子不适?” “有点。” “为何?” “……太饱了。” “咱们今日走了四家酒楼,可吃的只有我,为何你会太饱?”尹安羲满脸狐疑问着。 “闻饱了。”他一连闻了四家酒楼里的各式糕饼,能不饱吗? 说什么长春街新开的酒楼……一上街才知道长春街新开张的酒楼竟然有好几家,这样沿路找,简直是要他的命! 尹安羲摇头连啧了几声,看他的眼光像是看个无知的孩子。“竟然连美食都不懂得品尝,你还活着做什么?” 洪临闻言,不服气地道:“当然是保护二爷!” 尹安羲看他的目光充满怜悯。 一个不知人间险恶的老实青年,到底是要拿什么保护他?他和他那个老实派的总管爹,压根不明白最险恶之人就在尹府里,甚至看不懂这大宅里的争斗,那个姨娘抬成续弦的老夫人摆明了就是要弄死他,好让自个儿的儿子上位,他若不装疯卖傻,恐怕就连糕饼都没命可吃了。 在尹府待了两年,哪怕一点记忆都没恢复,但他就是能肯定他绝对不是尹家的正牌二爷,就因为寄人篱下,所以他也乖顺地不与人争,横竖原本就不是他的,他没兴趣拿,更不会碰。 只是,这安逸日子过久了,除了糕饼能吸引他,还真不知道他活在这世间到底有何乐趣。 当人啊,怎会如此乏味? “两年前让二爷出了事,我至今还反省着,但我发誓,绝不会再让二爷涉入险境。”洪临涨红脸说着。 尹安羲忍不住叹气了。瞧,他还在提两年前的事,只觉得两年前的事才是凶险……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二爷,你是不相信我吗?这真不是我要自夸的,我的武艺是一等一的强,当年武师傅教导过的所有孩子,唯有我的资质最高,而且……” 尹安羲掏掏耳朵,懒得听他偏离正题的发言,举步寻找着他魂牵梦萦的糕饼。 唉,哪有人买糕饼却不知道酒楼名的?累得他从长春街头开始找……嗯,那头还有家千风楼,门面挺新颖的,咦……门口那位挡着姑娘家上马车的无耻男子,不正是他家三弟吗? 第二章终于找到那一味(1) “小泵娘要上哪去,在下可以送你一程。”尹安道左挡右挡,硬是不偏不倚地挡在柳芫面前,后头还跟了几个侍卫家丁。 头疵础帽的柳芫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隔着帷帽瞪着造次放肆的男人。 这人简直是无耻至极,她才刚踏出酒楼,便被他挡住去路。 柳芫正不知道该怎么月兑身时,马车上的柳堇走了下来,柳芫心里不禁哀哀叫,待会肯定要挨一顿骂了。 “又一个美人儿……”尹安道赞叹道。 哪怕同样戴着帷帽,可他这双眼利得很,能透过帷帽一观美人儿容貌……他今儿个可真是走运了,一箭双雕! “这不是三弟吗?” 另一个男人低沉的嗓音响起,柳芫微抬眼,就见眼前的登徒子转过身去,柳堇随即趁机一把将她给拉上马车。 尹安道见是他那两年前坏了脑袋的二哥,正打算开口打发他,听见马车驶去的声响,一回头,见两个美人儿已经上车走人,恼得他劈头就对着他发火,“二哥,你好端端地不待在府里安养,到外头做什么!” 最气人的是还坏了他好事!那小泵娘刚从酒楼里走出,哪怕戴着帷帽,他还是瞧得见她细致秀丽的五官,尤其她一身纤柔体态,教他瞧得心底都快冒火了,还没问出是哪户人家的千金闺秀,人就这么跑了! “怎,我不能到外头走动走动?”他安分了两年,如今不过是头一回逛大街,被软禁得还不够吗? “你八成是到外头找糕饼吃的吧?”他故意提高声调说,惹来路人注目,身后的侍卫更是掩嘴低笑,毕竟一个大男人嗜吃糕饼,传出去实在不怎么光彩。 洪临闻言,虽有怒火,但也认为男人嗜吃糕饼真不好说,一时反驳不了。 “是啊,我就是来找糕饼吃的,三弟陪我一道吧。”尹安羲压根不觉被羞辱,毕竟糕饼是他活下去的动力,何来可耻的说法。 “要吃你自个儿去吃吧。”说着,从袖袋里取出了一两银子就往地上一丢。 洪临难以置信地瞪着尹安道的举措,更担心他家二爷真会傻乎乎地弯腰去捡,然就在这当头,他听见他家二爷开口了。 “捡起来。” 尹安道横眼瞪去,却见尹安羲脸上浮现教人头皮发麻的笑,一双眸子教人莫名胆颤心惊,逼得他只好朝身后摆了摆手,让手下替他捡了回来。 “二哥,我怕你出门带得不够,这一两银子你就拿去吧。”双手把银子规规矩矩地递了出去。 “确实不怎么够,再多给些吧。”尹安羲笑眯眼道。 “……”尹安道从荷包里掏出一半,全都递了出去。 “走吧。”尹安羲掂了掂银两,状似亲热地往他肩上一勾。 “去哪?” “正午了,难得咱们兄弟在外碰头,一道用膳吧。” “不用了,二哥自个儿……”尹安道本要试着挣月兑,可谁知道尹安羲的臂膀像是铜墙铁壁般箝住了他,他只能很丢脸地被拐着进了酒楼。 包丢脸的是,这家新开张的千风楼最有名的是药膳,可他家二哥一进门却是点了一堆糕饼。 “二哥……糕饼不需要上个十碟吧。”试想,两个大男人坐一桌,桌上摆着十碟糕饼,这事要是传出去,他还要不要做人? 可瞧尹安羲压根不肯退让,他赶忙抓住小二加点了几样菜。“再来几样大厨的招牌。” 第6页 “这位爷儿,咱们大厨拿手的有人蔘滋补盅、理气白玉蹄、南瓜八宝饭……” “都上都上。”尹安道不耐地喊道,只要别让桌子只摆着糕饼就成了。 “马上来。”小二笑脸招呼着,朝另一头招着手。“给两位爷儿上茶。” 小二一走,立刻有其他的跑堂凑向前倒茶水。 随后,这一桌冷场了。 尹安羲没意愿攀谈,随意打量着千风楼里的摆设,而尹安道乾脆托腮转到另一头,瞧见邻近几桌人的衣着打扮,不禁面露兴味,月兑口道:“这千风楼肯定有来头。” 尹安羲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怎么说?” 尹安道睨了他一眼,本要嘲笑他有眼无珠,伤脑又失忆,但一触及他噙笑目光里的冷冽时,随即挤出笑脸道:“二哥是失忆所以忘了,瞧,坐在那桌的不就是玉商贺家,同桌的还有米商林家、布商王家,而再过去那桌,瞧那腰间绶带,肯定是个朝中高官,而同桌的必定是同侪,教人不禁好奇这千风楼的老板到底是什么来历。” 瞧瞧,光是一楼就已是座无虚席,还见跑堂的直往楼上送菜,才开张的酒楼就能引得高官达人上门,算是相当了得了。 “重要吗?”尹安羲又问。 尹安道本要低斥他无知,但那双该死的眼就是教人打从内心一阵冷,硬是逼得他缓了语气,温和地道:“其实也没什么,说说而已。” 可恶,二哥以往的眼神就是这样吗?虽说二哥性情本就偏冷,但再怎么冷也不至于教人莫名生惧,如今就是笑脸迎人,仍有股教人不得不屈服的威仪,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二哥该不会是要恢复记忆了吧……得跟娘说说才成。 “我对糕饼比较有兴趣。”要不是人多,他真想趁这空档要洪临到前头探探是否还有其他新开业的酒楼。 尹安道转向他瞧不见的角度,鄙夷地嗤笑了声,适巧瞧见小二端了壶茶过来。 “这壶五味茶是小店赠送,两位爷儿尝尝。”小二见桌上的茶水都未动,就知道两位出身尊贵,一般粗茶是不入口的,便动作俐落地替两人倒了茶。 尹安羲尝了口,满嘴药膳味,辛甘酸苦咸全都具备了,难怪说是五味茶,不过酸甘两味较突出,在喉头处微微回甘带酸,在这春末夏初之际,倒挺合宜的。 二见尹安羲颇满意,随即笑道:“咱们大厨说了,春天补肝,夏天补心,秋天补肺,冬天补肾,这滋补也得看天候,喝茶更得看时节,两位爷这时节来,咱们供应的有五味茶、六合茶、提神茶和安神茶,约莫再半个月,咱们还会配合时令,再加上莲子冬瓜汤和红豆苡仁汤等等,届时还请各位爷儿务必前来尝鲜。”小二口条分明地解说着,一边倒茶的动作也不疾不徐,讲究优雅。 “那糕饼呢?”尹安羲笑问着,当没瞧见尹安道嘴巴歪了两下。 “爷问到点上了,这茶点甜汤都如此讲究,更别说是糕饼、药膳了,咱们大厨的食谱琳琅满目,四季品味皆不同,届时爷儿们一一尝过了,就知道小的所言不假。”就在小二讲解完毕时,糕饼也适巧上桌了。 有那黄澄透明的桂花糕,像是染黄的冰块里包裹着花儿,晶莹剔透得教人食指大动,更有那层次分明的椰汁红豆糕,碟子一上桌,弹牙般地颤动了两下,还有印压出牡丹花样的山药糕,秀美如画,光是搁着就赏心悦目,教人赞叹不已。 然而,瞬间攫住尹安羲目光的是最末搁下的糕饼,看似通体玉白绵密,上头撒上了人蔘果和核仁,他二话不说地取了一块入口,黑眸瞬地一亮,大手抓住小二便问:“这是什么?” “爷儿真是好眼光,这道醍醐糕可是咱们大厨的功夫菜,今儿个是大厨心情好才做了一小笼,明日后日肯不肯做还是一回事呢,实在是太费功夫了。”小二简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见早已将厨房里所有的菜单都模熟了。“而今天醍醐糕就剩这一碟了。” “醍醐糕……”他哑声喃着。 就是这个味道,教他一尝就牵肠挂肚忘不了,这般折磨人的好味道,终于教他给找着了。 “不就是块糕饼,倒说得一盘学问了。”尹安道嗤笑了声。 “这位爷儿有所不知,这醍醐糕做法确实是繁琐复杂,大伙都知晓牛乳成酪,却不知酪成生酥,生酥成熟酥,熟酥成醍醐,这醍醐是酪之上品,是用牛乳反覆煮、滤来着,爷儿尝一口便可知跟其他糕饼铺子所售的酥酪完全不同。” “是吗?”尹安道拾起最后一块,尚未就口,手就被转了个方向,醍醐糕被叼进了尹安羲的嘴里。“二哥……”人家都说得天花乱坠了,他这付钱的大爷尝一口都不成吗? “小二,能否引见大厨?”那入口即化的芳香浓郁教尹安羲立刻有了主意。 “爷儿真是对不住,咱们大厨是不见客的。” “你们大厨姓啥叫啥,家住何方?”他不死心地再问。 “这……”小二面有难色地沉吟着。 “二哥,你这是做什么?不过是尝道糕饼也审问起人家家世来了?” “我是想将大厨给聘回府里。” 小二闻言展眉一笑。“爷儿,那是不可能的。”方才还模不透这爷儿的想法,教他不敢透露太多,如今知晓他的打算,这倒好处理了。 “价钱都还没开呢。” “爷儿,这不是价钱的问题,而是咱们家大厨乃是威镇侯爷的姨妹子柳十三姑娘,如此尊贵的身分岂会教人给聘回府呢。”小二含笑地把话说得委婉。原本是不想把话说白的,但这两位爷儿不像是一般商贾,还是将侯爷搬出来挡一下较妥,省得之后他们到千风楼堵十三姑娘。 尹安羲噙笑点着头,心想原来她名叫柳十三呀,两年前那个娇俏的小泵娘。 “啊……威镇侯的姨妹子啊。”尹安道连连咂嘴。 尹安羲凉凉看他一眼。“你识得?” “不识得,不过……”尹安道想了下,摆手让小二先退下。“二哥,那是威镇侯的女人,碰不得的。” “不是说了是姨妹子?” “呿,那是他们自个儿说的,可有脑袋的都弄得明白这个中蹊跷。”尹安道左看右看,确定没人注意这儿才压低嗓音说。 “什么蹊跷?” “二哥,你真的是脑袋坏了,仔细想想,有人会娶了姊姊还将妹妹给带进门的吗?这不是摆明了姊妹共事一夫?”天啊,二哥脑袋真是坏得彻底了。 尹安羲不禁回想起那张娇柔却偏冷的面容,可以想见过了两年,正是含苞待放之龄,会是出落得何其娇艳,不过——“威镇侯又是什么人?” 谁的女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看上她的手艺了,如今再尝,手艺更胜以往,而方才几口压根解不了馋,要是得不到她,岂不是要憋死他了! 尹安道拍着额,满脸同情地看着他,然一触及他的目光,随即转而瞪向桌面的糕饼,解释道:“二哥,威镇侯花世泽的娘是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姊姊,换言之,威镇侯是圣上唯一的外甥。” “很有权势?”他问着,慢慢地朝桌上的糕饼进攻。 尹安道无声咒了一句,要不是太怕他的眼神,真想狠狠骂他一声蠢。“二哥,那是皇亲国戚,还不算有权势?况且,约莫两个月前,威镇侯偕其妻解决了后宫斗争一事,还顺便摆平了朝中党派,如今可说是权倾一方,你说有没有权势?” 尹安羲微闭着眼,享受着满嘴红豆与椰汁交融的甜润滑腻,半晌才问:“所以,你认为有什么方法让我聘他的姨妹子当厨子?” 第7页 原来,她拿手的不只是酥酪,就连其他糕饼都是一绝呀,这要他怎能放手? 尹安道无力地闭了闭眼。“二哥……不可能的。”他说了老半天,他到底听进去了没有?“威镇侯之妻柳九医术了得,专治妇科,后宫嫔妃多倚仗她,而柳十三可谓是食医,以药膳调理圣上与嫔妃,就连长公主据说都被调理得容光焕发,年轻了二十岁,你想,人家会到咱们家当厨子?” 或许对别人而言,皇商确实是挺了得的,可皇商不是官,不过是平头百姓罢了,他这坏了脑子的二哥未免也太抬举自己了,他敢说,他还不敢听咧。 尹安羲又尝了块绿豆甘草糕,浅勾笑意点头道:“确实是挺懂药理的,将解毒汤都做成糕饼了,如此聪慧的姑娘真是少见。” 口感绵密细软,甜而不腻且齿颊留香,他尝着尝着,觉得自己都快醉了,心更痒了,满脑子只想着非她不可。 这无趣的人生有了她,才能算是真正活着呀。 尹安道抽动眼皮,怀疑自己分明是对牛弹琴。“横竖绝无可能的,二哥,你死了这条心吧。” “三弟,我一直觉得你能将生意打理好,该是相当聪明的,难道真是一点法子都没有?”尹安羲尝完最后一块山药糕,带着几分意犹未尽地吮了吮指尖。 迷汤谁都爱喝,尹安道听他说自己聪明,便低头想了想,嘿嘿恶笑两声,凑近他道:“二哥,倒也不是真的没法子,不过这法子有点险。” “说来听听。” “找个法子坏她清白,闹得众人皆知,就能把她给娶回府里。”说着,他都忍不住笑了。 对,坏了柳十三的清白,他这二哥就准备死在威镇侯的刀下吧,往后他就不需要再提防他恢复记忆,这招借刀杀人还真是不错。 尹安羲微扬浓眉思索着。娶妻吗?他没想过要娶妻,但这不失个好法子,要是真能迎娶她,往后他不就有享用不尽的糕饼了? 难得了,这蠢蛋三弟也有派得上用场的时候。 第二章终于找到那一味(2) 威镇侯府。 “有人堵十三?”柳九蓦地从医书里抬眼,瞪着正瞋瞪着柳菫的柳芫。“十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就……我也不知道啊,我听九姊的话,出外都疵础帽的。”柳芫委屈地垂着眼,却又偷偷地瞪向告密的柳菫。 太不讲道义了,回府的路上她一再央求五姊,五姊也明明答应她了,结果还是把这事告诉九姊。 柳九微眯起眼,思索了下。“十三,你这几日都别出府,我让人先去查查那人的底细,咱们再作打算。” 真是麻烦,柳家专出美人,好比柳菫艳如梅,柳芫秀如莲,深蕴着一种孤傲,偏偏男人最无法抗拒的就是这种美人,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会要十三出门疵础帽,可谁知道登徒子还是找上门。 “可是咱们酒楼才刚开业……” “你就把一些菜单交给里头的二厨打理,暂时先如此。” 柳芫听完不禁微抿起嘴,这是她头一回执业掌厨,都还没听听一些客人的想法便要将她禁足,实在是……想了想,不禁又偷偷瞪了柳菫一眼。 “你那是什么眼神?你九姊这么处理是为了你好。”柳菫没好气地道。 “我哪有什么眼神……”反正她们欺负她最小就是了。 柳九瞧两人逗嘴逗到用眼神无声交流着,思索了下,道:“五姊,时候不早了,留下来一道用膳吧。” 柳菫淡淡看她一眼。“不用了,我赶着回庄子,田里有些农活得忙。” “五姊,我炖了富贵九头鲍,掂掂时间也差不多了,不尝尝很可惜的。”柳芫亲热地挽着她。 “九头鲍又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改天拿到一头鲍再跟我说吧。” “五姊,你不懂,这九头鲍弹牙多汁,绝对不是一头鲍能相比的。” “下回吧,庄子里的农活,有些事我不在不方便。”柳菫浅露笑意,朝柳九欠了欠身。“夫人,我先退下。” 柳九微蹙起眉头。“五姊,咱们是姊妹,不需多礼的。”叫她一声夫人,到底是要让彼此搞得多生疏。 柳菫朝她客套地点了点头,便先行退出房门外,柳芫见状,忙道:“九姊,我送一下五姊。” 房外两名丫鬟随即朝两人福了福身,柳菫往长廊前后一瞧,拉着柳芫走远了,才低声道:“威镇侯府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啊。”柳芫眨眨黑白分明的大眼。 “没事会在侯府里置那么多侍卫?”更夸张的是,在柳九的寝房书房,约莫就是她的活动范围里,根本就是布下了重兵。 她今日是去酒楼找十三,见她被登徒子骚扰才陪着一道回来,这是她头一回来侯府,但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 “呃……”她该从何说起呢,因为打从那位书生在侯府住下后,姊夫就从宫中调派出一支禁军了。 “是不是之前威镇侯和夫人联手查办了后宫一事,招惹了什么麻烦?唉,真是麻烦事,我的身分又不适合把你接过去住,可你住在这儿更是大大的不妥,你当初怎么不跟爹回梅林县算了?” “九姊怕我被母亲给欺了,怕我及笄了,母亲会随意地发派我的婚事。”柳芫低声说着。 柳菫闻言,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盘算倒也有所依据,毕竟她就是嫡母狠心给卖进金府当妾的,哪怕她早已离开金府,可名义上她还是那金大爷的妾,想起来就觉得呕,说不怨嫡母都是假的。 “不过,她怎会知道母亲的性情?不是说她是外室生的,一直都住在梅林县?”柳菫不解的问。 “嗯……八成是有所耳闻吧。”柳芫的头愈垂愈低,真怕五姊打破沙锅问到底。她的表情拿去骗骗外人绰绰有余,想骗自己人,她的道行明显不够高。 “怪了,为什么我老觉得你跟她亲近得紧?”柳菫眯起漂亮的杏眼,上下打量着她。 就她所知,这丫头不是个能随意与人亲近的,要不是日积月累的相处,她是难以轻信人的,可偏偏她却对柳九唯命是从,彷佛这个柳九便是以往的柳九。 “这……真要说的话,应该是因为她跟九姊的性情相近,而且又待我很好,所以就这样了。”早知道就不要为了避开九姊追问而送五姊一程了,把自己搞得这么累做什么。 “性情相近?”柳菫沉吟了下。“确实是有些相似,尤其骂你的口吻,我几乎要以为是柳九再世了。” “九姊是柳九没错呀。”她轻轻地暗示了下。 柳菫睨她一眼,摇了摇头。“爹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就算她跟柳九是同年同月,也不该让她顶了柳九的排序,这不就等于抹灭了真正的柳九。” 柳芫闻言,笑嘻嘻地挽住她的手。“就知道五姊是将九姊搁在心上的。” “哈,我将她搁在心上?是啊,要不是那天我没带鞭子,就开棺鞭尸了。” “真是如此,九姊走了,五姊是这么难过呀。” 柳菫瞪了她一眼。“你是哪只眼睛瞧见我难过?我是嫌她丢脸,我是笑她蠢,千防万防却防到那般下场……”说着,喉头一紧,一把拉开柳芫。“不用你送了,回去吧你。” “五姊,多和九姊相处吧,九姊……一直是九姊。”柳芫不戳破她泛红的眼藏着悲伤,轻声说着。 “再说吧。”话落,潇洒离去。 柳芫看着柳菫离去的背影,无奈叹口气,要是她能将实情告诉五姊就好了。是九姊没和五姊亲近相处,否则五姊定会看出端倪的。 第8页 回头欲回主屋,然还未抬头,便瞧见前方有双黑色绣云彩的靴,她蓦地顿住,缓缓抬眼对上书生似笑非笑的俊颜。 “书生。”她怯懦笑着。 虽说不知他的底细,九姊和姊夫也未多作解释,只说书生是为寻人而来,但光是看姊夫大阵仗的防他,就知道他绝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十三姑娘的耳珰很特别。”书生扫过她耳垂下的红玉耳珰。“怎么只戴一边?” 柳芫下意识地抚着圆珠状的红玉耳珰。“因为只有一只。” “是吗?”书生沉吟了下,又问:“打哪来的?” 柳芫垂眼思索他的询问之意,半晌才道:“是捡来的。” “捡来的?在哪捡的?” “在梅林县的柳家宗祠捡的。”她如实道:“两年前九姊去世后回葬柳家宗祠,我随父亲送九姊,在宗祠里捡到的。” 她和书生向来无话交谈,可她总感觉他的视线不知为何老是盯着她。 书生微眯起眼,寻思半刻才道:“十三姑娘捡到这耳珰时,可有何异状?” 柳芫心底微诧却没彰显在外,但老实没有隐瞒地回答,“当时好像突然冒出一个男人,抢了我的糕饼。” 书生神情微动,问:“然后呢?” “我不知道,后来我就没再见过他了。” 他微闭着眼问:“他长得什么样子?” 这可问倒柳芫了,她并不如柳九那般擅画,要谈男人面貌……“可以说是个绝无仅有的美男子。” 当她第一次见到书生时,她便觉得书生和那个男人相像,相像的并非外貌,而是那股气韵,一种非比寻常的气质。 可要说他俩不是人……春末夏初的艳日下,他倒是站得直挺挺的。 书生听完,勾唇笑得愉悦。“多谢了,十三姑娘。” “书生客气了。”她福了福身,见书生转身走了,彷似还哼着歌。 她这么做对不对?九姊说他为寻人而来,但既然问起了她的耳珰,她当然就顺着他的话试探,而她也没撒谎,句句属实,只不过两年过去了,那个男人还在不在梅林县,她就无法保证了。 唯一能保证的是——他应该会离开一阵子,而至少这一阵子,九姊是安全的。 柳芫端着刚出炉的豌豆黄进房,就见柳九仍坐在案前看着医书,不禁没力地摇了摇头。 “九姊,歇一会吧,书搁着没人会给你偷看,你犯不着抱着书不放。” 柳九从书中抬眼。“十三,你知道吗,这些全都是御书房里的珍藏,这本医书是千年前一名叫华逸的皇族亲自编写的,是外头找不着的,我还想偷偷誊写呢。” “我帮你誊啊。”反正她闲着很。 她斟着五味茶,配着豌豆黄,搁到柳九面前。 “好啊,就这么说定了。”柳九拿了块豌豆黄吃下,那口感细腻,几乎是入口即化,教不爱吃糕点的柳九都忍不住称赞。“十三,你这把好功夫,就算是摆到宫中也是一绝。” 这种细豌豆黄作工很繁复,别提豆沙要炒匀,那火候更得要掌握得巧,这道细活可是宫中御品,亏她也能学得精巧。 “嘿嘿,就是从宫中偷学来的。”柳芫笑得贼贼的,尝了口豌豆黄,也忍不住觉得自己真是太有才了。 “一会送一些给长公主。” “已经让人送去了。”这点小事还不用九姊提点。柳芫呷了口五味茶后,状似漫不经心地问:“要不要留一些给姊夫和书生?” “你姊夫不喜糕点,不用留,至于书生……”柳九顿了下,笑眯了眼。“他说暂时离开京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不用替他留了。” 柳芫笑得甜甜的问:“九姊,书生到底是什么人?” “他……”柳九脸上的笑意瞬地不见,像是思索着怎么回应,突地听见脚步声,一会便见春喜进屋来。 春喜是长公主身边的大丫鬟,自从她嫁进威镇侯府后,长公主便将春喜和秋喜送到她这儿伺候。 “夫人,这儿有张邀帖是给十三姑娘的。” “给十三的?”柳九狐疑地接过手,看着上头的帖子写着“茶食馆”,便将帖子递给柳芫。“你什么时候和这家铺子的人往来?” “没呀,我听都没听过。这斗食宴又是什么?”柳芫瞧着帖子上头写着斗食宴,邀请者则是茶食馆掌柜,一时也模不着头绪。 “我也没听过,这到底是什么铺子?” 一旁的春喜忍不住掩嘴低笑,瞬地,两姊妹有志一同地看向她。春喜向来是很讲究规矩的,对待她俩跟长公主没两样,可如今,她俩被笑了。 “春喜,你不会是笑我俩像个乡巴佬吧?”柳九佯怒道。 春喜用力地抿住唇角。“不是的,奴婢不是那意思,奴婢笑是因为茶食馆是约莫一年多前开张的,听说里头的糕点种类众多,而且口味新颖,擅长采用当季食材入味,在京城里也算颇富盛名,而十三姑娘擅长做糕饼也爱吃,这段时日常在外头走动,怎会不知道呢?” 柳芫挠了挠脸,笑得有些尴尬。“唉,没注意那么多。”她在外走动都走九姊规定的路线,哪能到处晃?况且一般大宅里的庶女哪来的闲情逛街来着?她能踏出柳府,还是托九姊的福呢。 “不过,对方无缘无故怎会寄了邀帖给十三?” 春喜想了下。“奴婢猜想,会不会是已经有人知晓十三姑娘是千风楼的大厨,又尝过了十三姑娘的手艺,所以才会特地递帖邀请?既然是斗食宴,许是想跟十三姑娘一较高下,又或者是当日会展出各种糕点让与会者尝尝吧。” 柳芫一听,随即露出狗腿的笑。“九姊,让我去瞧瞧吧。” “不成,我得先打听打听这茶食馆的老板到底是谁。”柳九想也没想就道:“上回拦你的那个人,听说是当今皇商尹家三爷,说不准这家茶食馆的幕后老板就是他,而这张帖子就是他抛出来的诱饵,引你这傻子上门。” “可奴婢听人说茶食馆的掌柜是位小娘子,手艺确实是一绝,要不怎能在京里占得一席之地?” “九姊,要不咱们一道去吧。” “等我先查清楚再说。” “那就赶紧查吧,距离斗食宴只剩下五天的时间了。” “你这吃货,早晚栽在这张嘴。”柳九毫不客气地捏着她的小嘴。 “到时——” “嗯?”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春喜。 “不知道能不能让奴婢跟着?”春喜满脸恳切地问。 柳九不禁叹气,原来府里的吃货不只十三一个。 第三章夜闯侯府讨吃食(1) 当威镇侯府的马车来到茶食馆附近时,便见茶食馆外已是车水马龙,几辆马车堵得水泄不通。 “想不到居然有这么多人。”柳芫掀开车帘,难以置信地道。 “把车帘放下,十三。”柳九没好气地道。 “九姊,这般看来就可以确定这斗食宴是真的,不是什么诱饵。” 柳九忍不住叹气了。“十三,你怎么会这么天真这么傻?”如果她要设圈套,当然得要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九姊太防人了。”柳芫嗫嚅着。九姊什么都好,就是防备心太强。 “是你太不懂防备,不知道人心难测,况且茶食馆的掌柜即是皇商尹家的小娘子,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可是姊夫不是说了,尹三爷现下不在京城吗?”正因为如此,她才央求姊夫去说服九姊,否则今日哪能成行。 “横竖防着点才不会生事。” 她特地让夫君去查探了尹家的事,知晓皇商本是尹家二爷,可尹二爷在两年前失足坠马后,丢了记忆,所以如今才是尹三爷掌家,天晓得尹三爷不在,那位尹二爷会不会来凑热闹? 第9页 要知道,尹家这对兄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个都是为富不仁的混蛋。 “知道了。” 又等了一会,前头的马车一一驶远了,威镇侯府的马车才能往茶食馆的门口停靠,柳芫戴上了帷帽跟着柳九下车,而春喜则是随侍一旁。 把邀帖交给了门口的小二,不过眨眼功夫便见里头有位俏娘子快步走来,朝她俩福了福身。 “想必两位便是侯爷夫人和柳十三姑娘吧。”素娘微勾的眼不着痕迹地细细打量,依穿着和举措猜测柳十三该是站在后头那位。“奴家是茶食馆的掌柜,两位可以唤奴家素娘。” “掌柜客气了。”柳九噙着柔柔笑意说着。 “请往里头走,今儿个宴请了京中的名媛闺秀一起品尝小店新做的糕点,待会两位尝完了,请务必告诉奴家该如何改进。”素娘边说边引着两人入内。 两人走进店内,跟着素娘从左侧的通廊走到后院,才发觉这茶食馆别有洞天,后院收整得相当诗情画意,小径两侧桃杏正盛开,通往前方的小桥流水,一座座的石亭错落在流水之间。 “十三,要走好。”柳九如临大敌地紧握住柳芫的手。 柳芫紧抿住笑意。“九姊也是。” 怕水的是九姊不是她好吗。不过这溪水极浅,就算掉进溪里,顶多及膝而已,九姊真是越发怕水了。 “请两位先在这儿歇息,一会就会送上糕点茶水。”素娘带着她俩进了一座石亭便先行退下。 石亭约莫能容纳七八人,此刻里头已经坐了三位姑娘,一入内,三位姑娘便主动攀谈起来,柳九身为侯爷夫人只好硬着头皮与她们交谈,柳芫拿下帷帽后偶尔插上两句话,或望向亭外和春喜低声交谈。 没过多久,茶水糕点一一上桌,柳芫往桌面一瞧,直觉得其中有道糕饼和她拿手的醍醐糕有几分相似。 她拾起一块吃下,任由糕点在唇舌间由绵化细,在舌尖上反覆的咀嚼感受,轻皱了皱鼻头。 看来是仿了她的醍醐糕,可惜只仿了皮仿不了骨,没有她的独门配方是不可能做出一模一样的口味的。 不过千风楼开张以来,她只做过一次醍醐糕,而且只留了一碟的分量在酒楼里,那小娘子不会那么巧就尝到了那一碟吧。 忖了下,她没习惯将心思摆在细处,转而朝其他没见过的糕饼下手,尝了一口,教她不禁微眯起眼。 “十三姑娘,这道冷梅糕觉得如何呢?” 柳芫看向素娘,不禁笑道:“好特殊,这糕里头竟藏着无核的梅子呢,而这梅子酿得青脆,酸甜恰到好处,没有一丝苦涩,真是好功夫。” “十三姑娘客气了,我尝过十三姑娘的手艺,该松软该绵密,那火候的掌握真不是普通的难,更难的是那醍醐糕,不管我怎么试,我家爷儿都说只仿了皮仿不了骨,教我苦恼极了。” 柳芫愣了下,没想到她家爷儿的舌头这么刁,和她的评价一模一样。“呃……那个是因为……”她有些为难,因为九姊说了,那独门秘方不可外传,可是就算外传了,也不可能做出相同的口味。 “十三姑娘别误会,我不是真想仿十三姑娘的糕点,而是我家爷儿对醍醐糕情有独锺,所以才试做罢了,想藉这回端上桌和十三姑娘切磋技艺,往后也不会对外贩卖这道醍醐糕的。” 说到切磋,柳芫双眼就发亮了。她爱吃更爱琢磨技艺,更渴望有同好能与她切磋,可惜五姊不懂吃,九姊是随意吃,就算她有时将繁琐工法道出,姊姊们也只会模模她的头说辛苦了。 可天晓得她才不是在埋怨,她只是很想有个人与她一样懂吃爱吃,眼前就有这机会,教她怎能错过。 “要是素娘不介意,咱们自然是可以聊的。”来吧,跟她聊,她迫不及待想倾尽所能地道出心得与工法。 “我不知道十三姑娘酿不酿酒?”喔喔喔!丙真是懂门道!“酿,我还自个儿做麴饼呢。” 素娘愣了下。“自个儿做麴饼?这不是太费功夫了?街上就有卖麴饼麴粉的。” “素娘,你如果酿过酒必定会知道,麴种不同,酿出的酒的风味就不同,可一般市面上找得到的麴种都没有我要的风味,所以我便自个儿做,就好比……”话未尽,上茶的丫鬟走到她身旁时,不小心绊了脚,茶水就这么往她身上一洒—— 素娘登时脸色苍白,赶忙抽出手绢轻拭着她的衣裙。“这这……这该怎么办才好?” 坐在石桌另一头的柳九见状,起身走来。“发生什么事了?” “真是对不住,都怪丫鬟笨手笨脚地翻了茶水,真是太对不住了。”素娘忙陪不是,见她月牙白绣莲的裙子有了大片污渍,忙道:“要不到后院我的小屋里换件裙子可好?” “不用……” 柳九话到一半,柳芫随即按住了她的手,噙笑道:“换件裙子也好,这也没什么,素娘可别责罚了丫鬟。” 她与素娘初相识,不知道素娘脾性如何,但这状况要是发生在柳宅,茶水要是泼在她的嫡姊妹身上,那丫鬟可是会见不到明日的太阳的,要她于心何忍,因此忍不住缓颊道。 素娘闻言,不禁暗暗欣赏起柳芫的泱泱大度。“如果十三姑娘没搁在心上,我自然是不会责罚丫鬟的,还请十三姑娘先跟我到后院吧,咱们还能一路上边走边聊。” “也好。”柳芫应了声,起身安抚着柳九。“九姊别担心,我去去就来,你待在这儿别乱跑。” “谁让你自作主张……” “九姊,大伙都在瞧这头了,别引起注目,让东主难为。”柳芫按住她的手轻声说着,顺便将春喜给招进亭内,让春喜在里头陪着她。 柳九无奈,只好答允。 素娘松了口气,忙道:“十三姑娘,往这儿走。”并叫另一个小丫鬟跟着她们。 柳芫轻点着头,跟着素娘从旁边小径往后院而去,一段路不算太长,过了一道拱门便是座小巧院落。 “十三姑娘真是对不住,初次见面就这般失礼,还请你别放在心上。”素娘吩咐小丫鬟先去她房里备好衣服。 “你不用紧张,不过是桩小事,倒是我呢,很想寻个知己,聊点厨技聊点糕点。”她是打自内心渴望。 以往养在柳宅里,没有姊妹能与她分享她新做出一款糕点后的狂喜,姊妹们的舌头也没利到能尝出糕点里藏了什么,总教她觉得遗憾。 “十三姑娘真是个好姑娘。”素娘由衷道。 可惜……被她家二爷看上了。 “我觉得素娘也很好。”她半是客气半是认真地道,看起来像是漫不经心,但不代表她没留意周围。“素娘的房还未到吗?” 都走上廊了,过了几间房,可瞧素娘压根没打算停下脚步,目光有些闪烁地朝前张望。唉,九姊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她也没真的傻到什么都不防,只是会有点遗憾,想要寻个知己真的好难。 “呃……十三姑娘,我不想瞒你,其实方才弄脏你的衣裙是故意的……”素娘压低嗓音说。 柳芫微扬起眉,意外她竟然吐实。“所以?” 瞧她压根不意外,素娘反而意外。明明她瞧起来就像是涉世不深的小泵娘,唇角挂着憨甜的笑,像是一点防人之心皆无,没想到她竟是将一切看在眼里,如此深藏不露。 “就……我家爷儿想见你。” “你的相公?”舌很利的那位? “不是,是我家二爷,是……尹家二爷。” 柳芫随即顿住脚步,想起柳九提过尹家两个兄弟,不禁环顾四周,隔着一座园子,对面的长廊上有抹颀长身影,距离有点远,她瞧不清楚,但是总觉得那人像是扬着笑,而那人的眉目像极了——“十三!” 第10页 听见柳九的唤声,柳芫随即回过头,就见柳九和春喜找来了,尤其柳九的神情铁青得很难看。 “九姊,怎么来了?”她噙笑问,余光偷偷打量对面,庆幸那人已不见踪影。 “不是要换裙子,怎么到现在还没换?”柳九脸色不善地问着。 她实在不得不起疑,亭子里那群姑娘家太缠人,缠得像是故意教她分不开身。 柳芫眼光一瞄,见素娘垂着脸不语,她思绪一转,纤指指着廊道边的地,道:“方才跟素娘聊麴种聊得太开心,她说她在这儿酿了白酒,我刚刚本想要过去瞧瞧,模模那土的温度,确定该不该将酒坛挪个位置,毕竟天候入夏了,温度太高的话,酒会发酸的。” 素娘闻言,微诧抬眼,不敢相信她竟替自己解危。 柳九半信半疑地看着柳芫。“不是都只做些糕点来着,还需要酿酒?” 柳芫无奈地叹口气。“九姊,有些糕点会以酒入味的,有的则是以酒酿,好比你喜欢的醍醐糕里头就添了酒酿,跟你说过好多次了,就知道你每回都虚应我。” 柳九抿了抿嘴,低声咕哝着。“谁知道吃点东西还要那么多功夫。” “素娘,那醍醐糕的最终秘方在于酒酿,你仿不来我的味道,是因为那酒酿里添加的麴种是我自个儿做的,市面上是买不到的。”柳芫为求取信于柳九,很自然地和素娘聊起麴种。 素娘回过神,忙道:“难怪呀,那风味确实是不同,从麴种到酒酿得费多少功夫?难怪我家爷儿上千风楼想解馋,却怎么也尝不到,扼腕极了。” 柳九听两人交谈挺像回事,彷似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了,不过——“糕点得要自个儿研究,一味仿人还有什么乐趣?我家十三说了,厨技在口,与其仿,倒不如先养刁自个儿的嘴,就能做出与众不同的糕点。” “九姊,原来我说的话,你有听进耳里……”柳芫感动不已地道。 “你成天喳呼着,想不记得都难。”柳九咂着嘴一把拉住她,看向素娘。“天候看起来不好,我俩就先告辞了。”“我送二位。” “不用。” “九姊,素娘不是要仿我的醍醐糕买卖,她只是要做给家人尝的,今日端出来只是想跟我切磋而已,你别误会人家。”柳芫挽着她的手不住地解释。 至于柳九回了柳十三什么,已经远得教素娘听不清,素娘垂眼思索了下,穿过园子朝对面的房舍而去,打开其中一道门,尹安羲就坐在榻上。 “二爷,我没能将十三姑娘引进这儿。”素娘垂着脸道。 说来,她真搞不清楚二爷到底在想什么。当年为了能一尝她的手艺,不惜要洪临娶她,如今看上了柳十三的手艺,竟企图坏她清白,藉此迎娶她……那是威镇侯的姨妹子,坏了她的清白,可不是嫁娶就能弭平的事。 “无妨。”尹安羲勾出和煦的笑。 “……二爷看起来心情很好?”真是怪了,她明明没把事办成。 “嗯,还不错。”他笑眯了眼,摆摆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要他怎能心情不好,是她呀,真的是她。 两年过去了,果真是出落得越发清丽,就连手艺也是更上层楼,哪怕今日无法与她一会,但只要确定是她,想碰头,还难吗? 第三章夜闯侯府讨吃食(2) 沐浴完走出夹间,柳芫边拭着发,边回想今日的事。 虽然距离很远,但那一身气息,应该是当初在柳家宗祠遇到的那个男人。 所以,他想见她?是因为他知道她是当初给他糕点的人,还是他想尝醍醐糕才找上她?如果她没记错,当初在宗祠时,她给他的就是醍醐糕,他不会至今还记得醍醐糕的味道,所以特地找她的吧。 但就算如此,也不该是私下会面,一个弄得不好,她可是要赔上清白的,难道他会不知道? 正忖着,外头传来细微脚步声,她眉眼不抬地道:“枣儿,下去歇息吧。” 枣儿是长公主拨给她的小丫鬟,虽然年纪小但做事从不马虎。 但她向来就不是什么尊贵千金,身边不曾有过人伺候,所以入夜后,她也不习惯有人在她房外值夜。 然而,脚步声却依旧直朝房门而来,且仔细一听,这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放轻,教她不禁戒备了起来。 就在她抬眼的瞬间,房门适巧被推开,她对上了一双深邃带着魔性的黑眸。 柳元呆住了…… “十三姑娘。”尹安羲笑唤着,大大方方地踏进她房里。 柳芫蓦地起身,难以置信他竟然闯进她的闺房! 为了方便到厨房走动,所以姊夫拨了东侧院落给她,离仆房远,离主屋也远,但也从没想过会有人闯进她的院落,而且是如此地堂而皇之! “尹二爷不知道半夜闯进姑娘闺房是很出格的事吗!”她脸色一凛,怒声低斥。 尹安羲笑意不减。“确实是出格了些,但今日没机会跟十三姑娘道谢,心里总觉得梗了什么不痛快,逼不得已只好亲自走一趟。” “你是怎么进侯府的?”姊夫早已回府,各院落腰门定也挂上,更别提正门早已紧闭,想进侯府…… “尹家二爷充当宵小,未免太丢颜面了!” 这也太古怪了,哪怕侍卫绝大部分都集中在主屋和水树,但还有人值夜巡逻,怎能让这人如此轻易地踏进侯府? 尹安羲对她的话不以为意,倒是饶富兴味地注视着她。“你和今日所见时有所不同呢。”今日在茶食馆瞧见她时,她笑容温柔,看似天真随和,可眼前的她眸色凌厉,毫无畏惧,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那得看是在什么场合什么时间见了什么人。” “惹十三姑娘不快,我在此道歉,但我像个宵小翻墙进侯府,只是为了跟十三姑娘道谢。” “道谢?” “十三姑娘忘了?两年前在一处宗祠,是十三姑娘给了我醍醐糕。” “所以你就为了跟我道谢,才要素娘将我引进后院?” “正是。” “那么你可以离开了,现在离开,我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走吧。” “不知何时才能再尝到十三姑娘的醍醐糕?” “……嗄?” “说来十三姑娘也真是太折磨人了,两年前给了我醍醐糕,教我思念至今,好不容易尝到了,却是昙花一现,我让素娘怎么做就是做不出那味道,那酪确实是牛乳,可那酒酿的味道就是差了一点,少了点香气,一种甘甜的药草香。” 柳芫傻愣愣地瞪着他半晌,只能说这人教她从惊诧到意外,再从意外到惊吓。“你怎么尝得出是药草香?” “为何尝不出?” “没有人尝得出啊。”她的曲种是以麦发酵,再加上大风艾的,可大风艾的味道并不浓,尤其加入麦团后,味道会与麦相融,唯有在发酵过程中会微微释放出香气,真成了酒酿时,只是增添酒酸甜味却不留其香。 换言之,大风艾只是为了增添酒酿甜味而已,任谁都尝不出香气。 “怎么可能,我就尝出来了。” 柳芫一时哑口无言,忘了要赶人,忘了该发脾气,实在是因为这道醍醐糕是她专研了许久,才找到合适的药草加入的,从没有人能与她谈论个中做法。 “还有,那道绿豆糕也挺有意思的,除了甘草还添了金银花,把解毒汤变成了糕点,真有意思。” 柳芫几乎要瞪凸眼。“你尝得出金银花?” “有啊,有股花香和女乃味。” 柳芫内心激动了起来,沿着圆桌走了两步,不禁又问:“你还吃过几种糕点?” 第11页 这人的舌头很利呀!她虽然在炒豆沙时加入了几朵金银花,可炒熟的金银花只剩甘味,更别说那甘味还会被豆沙和米饴的甜味掩掉,可是他却尝得出来! “不多,尤其最近已经多日没尝过了。”说着,他忍不住叹气。“至今都还饿着肚子呢。” “……嗄?”她傻眼地望着他,瞧他笑得几分腼腆,问—— “不知道十三姑娘这儿有什么糕点可以止饿?” 柳芫眨了眨眼,觉得眼前的男人是个非常奇怪且无法用常理判断的人,她应该立刻将他赶出房门外的,可是……她又觉得他这个能尝出她在糕点添香加味的人,可能是绝无仅有的一个。 而且,他和她一样都是为糕点痴迷的人吧,才会蠢得为了糕点闯入侯府。这样的人,她怎能赶他?况且,他饿了……柳芫垂睫忖了下,半晌才道:“厨房早就熄火了,而且做糕点没费上几个时辰做不来,倒是我的小厨房里有些冷饭,若是我拿冷饭随意做出甜食,不知道尹二爷……” “冷饭也能做甜食?”尹安羲诧道。 柳芫差点被他那率直不造作的神情给逗笑。“当然可以,法子是人想的嘛,况且我的小厨房里各种香料和饴都有,简单弄一下倒不成问题。”明明就是个男人,怎么那眼神却像个女孩子似的。“我可以瞧瞧吗?” 瞧他跃跃欲试,柳芫不禁掩嘴抿笑。“当然可以。”话落,她突地听到细微声响,赶忙走到门边,将他推到门边上。 “十三姑娘要睡了吗?”枣儿在外头问。 “是啊,洗澡水明儿个再处理,你先下去歇息吧。” “是,十三姑娘。”枣儿喜孜孜地连走带跑离开。 确定枣儿的脚步声远了,柳芫快手将长发绑成辫,随意地用手绢扎上,才低声道:“好了,跟我走吧。”开了门,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 尹安羲瞧她左顾右盼了会,放轻脚步朝小院的东边走去,看着她的背影,他的唇角不自觉地愈扬愈髙。 真是个有趣的丫头,方才不还防着他的吗,怎么转眼就愿意为他做甜食了?其至连男女之防都不顾了。 尹安羲看得痴迷,不敢相信原来女子下厨时竟俨然像幅画。 他站在小厨房门边,瞧柳芫利落地升火,随即将锅盖里的冷饭取出,拿起擀面根将冷饭擀成面皮似的,再从架上取下菜刀,快速地切成方形数块,回头在锅里搁了油,再将饭片丢进锅里炸,而另一口灶也没闲着,她从架上小坛子里取出食饴,拿起木铲飞快地翻动着,分神注意着饭片,用大勺翻动着。 他有一瞬间的恍神,彷佛在很久以前也有位姑娘站在灶前,动作熟练而优雅地为他烹煮着……是谁?那景象彷佛隔层纱,教他怎么也看不清容貌…… “尹二爷,守着门口,要是有人来了,赶紧跟我说一声。”柳芫睨他一眼道。 尹安羲回过神,应了声,倚在门边看着她的身手,看着她认真的眉眼,灶口的火勾勒出她清丽面容,不带丝毫娇气,唇角上总是挂着轻浅恬柔笑意,让人觉得宁静安适。 她的美,很静,很雅,然而方才在房里与她一见,她所展现的却是内蕴的孤傲,深藏的沉着,甚至只要他再向前一步,她会不惜玉石俱焚的凶悍。 一个姑娘,怎能有如此截然不同的风情? 他边思索着,就见她将炸成金黄色的饭片给捞上盘里搁着,待油沥干了些,随即倒进另一锅里快速翻搅着,动作熟练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地置上竹筛,原以为如此就已是大功告成,岂料她一手端竹筛,另一手则从缸里舀了瓢水,毫不迟疑地往竹筛浇下,瞬地发出嘶嘶声响,她揺晃着竹筛,待水从竹筛沥干,她便将沾上食饴的饭片倒进盘子,取来筷子,往桌面一搁。 “尝尝吧。” 尹安羲往桌边一坐,直瞪着那盘金黄色被食饴裹得剔透晶亮的饭片,不敢相信一道甜食竟然转眼间就完成,而且色香味倶全。 他挟起一块欲尝,便听她道,“小心烫。” 一抬眼,就见她端了壶茶走来,他甚至连她何时烧了水都不晓得。 “菊花茶?”见她斟倒出浅黄色茶汁,他闻见了淡雅的菊花香。 柳芫看他一眼,笑露编贝道:“看来尹二爷不只是嘴很利,就连鼻子都很灵。” 瞧着她的笑颜,他加深了眸底的笑意。“十三姑娘不会是拐着变笑我是个赖吃不干活的吃货吧。” “吃货有什么不好?我九姊都叫我吃货。”可她是个赖吃也干活的吃货。“听起来你们姊妹俩倒是挺亲近的。”他随口说着,随即将注意力摆在吃食上,才刚入口,那酥脆的口感里着麦芽香,甜而不腻,引出米饭的甘味和香味。 “还成吗?”柳芫注意着他的神情。 “岂只是成,这根本是一绝,方才原来不解你为何捞上锅后还浇水,如今一尝才晓得原来是为了让里上的食饴变脆,且不让饭片黏在一块。”他边吃边道出他的看法,直觉得她真是天生的食医,能随意将一道毫不起眼的吃食变得如此诱人。“尤其,这上头的饴丝金光闪闪,却是筷子一碰即断,入口又不会烫口。” 柳芫瞪大眼。“光是吃上一口就能教你猜出我的用意,你也懂厨技吗?” “我懂吃。”他好笑道。 他能尝出糕点里藏了什么料,却不代表他懂得如何跟那些食材拼搏。 “光只是吃就能尝出那么多味儿,尹二爷相当了得。”她身边从来就没出现过像他这样的人,让她觉得新奇。 “这食饴该不会也是你自个儿做的吧?”他忙着吃,也不忘忙问。 “嗯。”她点瞧他吃得津津有味,她有种说不出的成就感,这是姊妹们天法给她的享受,“我嫌外头的食饴味道不够地道,有时又太过偏甜,口感或太软太硬甚至太过黏牙,所以我就自己做,虽是麻烦了点,但一次做起来,有的弄成食饴,有的弄成水饴,不管是要入菜还是做糕点都可,加点蜜添点药材也能和成奍生膏,你瞧,将冷饭炸成锅巴裹上食饴就可以当暂时充饥的吃食。” 尹安羲听着,眨眼间就将一盘炸锅巴嗑光,意犹未尽地啜了口菊花茶,菊花特有的清香裹着淡淡甘味。 “你加了枸杞和甘草?”他问。 柳芫捂着嘴,差点就要尖叫。“你真的都尝得出来!”如果是五姊喝了,也就只是喝了;如果是九姊喝了,顶多说是甘味适中,哪像他还能说出她掺了什么! “这很稀奇吗?”他好笑的反问。 “稀奇。”她用力点着头。 尹安羲扬起浓眉,忖了下,问:“那么,十三姑娘是否愿意嫁入尹府?” “嗄?!” “我呢,对十三姑娘的手艺情有独锺,盼望着日日夜夜都能有十三姑娘相伴,不知道十三姑娘是否愿意?” 柳芫呆愣地看着他,吓得赶忙起身。“尹二爷这番话太出格了!” 哪有人这般私订终身的……呃,九姊和姊夫好像就是这样耶……可是,九姊和姊夫是相熟的,而这人,认真说来他们算是第三次见面,他怎能说出这种话? 他到底知不知道两人私下相会,坏的是她的清白? “不肯吗?” “我当然不肯。”瞧他略带失望的神情,她不禁发噱,难不成他以为她会一口答应?把她当什么了! “我要怎么做你才肯?” “这……”柳芫彻底无言了,觉得这人是活在山林里的仙人,两人是无法交流的。“时候晚了,甜锅巴也吃完了,尹二爷该回去了。” 第12页 也许,该怪的是自己,竟然将他错当知己而忘了现实礼教有多严苛。 “我不走。”尹安羲说得理直气壮。 柳芫傻眼地看着他,怀疑自己到底听见了什么。 第四章知己难求(1) “如果要我走,十三姑娘得答应我一件事。”尹安羲说得理直气壮,笑眛的黑眸让整张俊脸更显无害。 然而,看在柳芫眼里,他简直跟无赖没两样。 她为什么要引狼入室?要是被九姊知道……“尹二爷,难道你就不怕我去找人将你给赶出府?”府里的侍卫多得很,只是她真的不想动用,因为只要一点风吹草动,都会传进九姊和姊夫耳里。 “也好,我在这儿等着。”尹安羲浅呷着茶,又斟了杯,随口问:“需要等很久吗?如果需要久一点的时间,能不能先帮我再煮一壶茶?” 柳芫听至此,青筋在额际颤跳着,甚至有冲动想翻桌。 突然间,九姊损她的话在她耳边响起……她这蠢蛋真的是个蠢蛋!她要是真把人找来,闹得众人皆知,坏的就是她的清白了。 这天底下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而她又怎会着了这种人的道。 “你到底想怎样?”柳芫怒声斥问。 尹安羲懒得抬眼,举杯敬她。“其实,这事对十三姑娘压根不难。” 柳芫一双大眼喷火般地暗着他,等着他的下文,再决定怎么处理他。 “我希望每天都能尝到十三姑娘亲手做的糕点。”尹安羲理所当然地道出他的期盼。“不一定非要醍醐糕,新品也成,旧作也好,只希望能天天都尝到,总不能要我饿着肚子吧,十三姑娘不知道,打从我尝过十三姑娘的手艺后,其它糕点再也不能满足我,哪怕塞了再多东西也止不了饥肠辘辘,而千风楼不再贩售糕点,可把我给饿惨了。” 柳芫喷火的眼瞬间呆滞,皱起眉头思索着他的条件。 之所以说是条件,是因为他的威胁不像威胁,那反像是赞美……还有一丁点的埋怨。所以说——“只要每天能让你尝得到糕点,你就会马上离开?” “没错。” “那你可以走了,明儿个我就差人将糕点送到茶食馆。”他的条件对她而言是种赞美,她有点晕陶陶的,不管要她一天做几种糕饼,她都不嫌累。 “我希望至少可以有三种糕点。”“可以。”她应着,朝外头比了个送客的手势。 “要是十三姑娘愿意配与我,那就更……” “不早了,尹二爷。”她不耐地打断他未竞的话。 被赞美会头晕,但她还没晕到什么都说好的地步。 “对了,方才的甜锅巴要是能再添点芝麻酱,风味肯定更佳。”走到她身旁时,尹安羲忍不住建议着。 “芝麻?” “添点松子也不错。” 柳芫脑袋飞快地运转着,惊艳地看着他。“确实,这两者的味道很搭,待我睡醒后我就来试试。” “真是太好了,我可期待了。” 柳芫喜孜孜地看着他,觉得他的舌头这般习,要是糕点缺了什么佐味,间他铁定没错,就可惜了……“尹二爷为何不是姑娘家?”她月兑口道。 如果是姑娘家,她定要与之成为姊妹,切磋厨枝。 “如果我是姑娘家,就无法与你成为夫妻了。” “……”柳芫无奈地闭了闭眼,走出小厨房的门,往东边方向一指。“往那儿走有角门,你就在那儿等小厮换值的空档离开吧。” 尹安羲已达到初步目的,所以配合度很高,临走前不忘道:“如果是姑娘家,便能与你朝夕相处,研制糕点,但如果是夫妻,这些事也同样都做得到,十三姑娘,放眼天下,恐怕除了我之外,你是找不着另一个能与你钻研糕点的男人了。” 柳芫顿在原地,看着一身玄黑的他消失在不着光的黑暗里,耳边彷佛还回荡着他的话语。 翌日,柳芫依约准备了三款糕点,差枣儿送往茶食馆,待枣儿回来时,手上多了封书信。 她疑惑地接过手,打开一瞧,随即一脸沉思,自问:“真的吗?好像可以试试……” “十三姑娘在说什么?”枣儿不解的问。 “没事,我在小厨房里搁了些酸梅汤,你去喝一些,顺便拿一些去分给你的姊妹们。”柳芫将书信收好,收在枕下。 “多谢十三姑娘。”枣儿欠了欠身,欢天喜地地跑了。 柳芫坐在桌边忖了下。“用炸的吗?明儿个试试好了,说不准还能再添点什么”想着想着,坐不住了,便又往小厨房而去。 今儿个她准备的三样糕点是重阳糕、糖渍玉兰片和山药糕,而那封书信主笔者自然是尹二爷,他在尝完之后写下评语,甚至还建议她,重阳糕里添加的白晶菊要是裹上蛋衣油炸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这人的嘴可直是刁得紧,她的玉兰片就是裹粉炸的,亏他能联想这么多,而那白晶菊他竟也尝得出味……天晓得重阳糕里添的料少说有七八种,他竟每一种都尝得出,简直教人不敢相信。 之后像是与他斗食般,她非但接受他的建议,其至还能将糕点改做得更具风味。每日让枣儿将糕点送去,她便迫不及待地等待着他的回信,再依回信准备翌日糕点,教她忙得不亦乐乎,唇角浮现不自觉的笑意。 几日后,让枣儿送了糕点出门,她顺便带着一份到主屋。 柳九一见糕点上桌,没好气地道:“就说那些刚开的紫藤花怎么隔日就不见,原来全教你给釆收去了。” 柳芫吐了吐舌头。“九姊又没说不能摘,这紫藤花可祛风通络,所以我才想试试,况且紫藤花才刚开,花期还长得很。” 柳九笑睨她一眼。“侯爷说紫藤花开时,整片墙如瀑般倾落,粉的、白的、紫的争艳得很,我等着瞧呢,谁知道隔天去竟光秃了一片,再过几天没想到竞成了桌上这些糕点。” “我觉得味道不错,你试试。” 柳九挑了块,咬了口,随即惊艳地看着她。“里头还包着栗仁。” “还有呢?”柳芫满脸期待地问着。 “很好吃。” “然后呢?”脸上的期待少了。 “……就很好吃啊,你是要我多夸你几次吗?”柳九没好气地道。 柳芫幽幽哎了口气。“也是,是我不该期待九姊的。”九姊能给的评语差不多就这么多了,想要再多,是她奢求了。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就是糕点嘛,好吃啊。”柳九毫不吝啬地用力夸奖。 柳芫点了点头。“谢九姊。”她应该要开心了,如果是五姊,五姊会说,能吃就好,搞得自己满身汗做什么。 “你到底是不满什么?”柳九眯起水眸低问。“你这几日到底是在忙些什么?听春喜说,你每日都让枣儿送糕点去茶食馆。” “跟素娘斗食啊。”她说得理直气壮。 “那么,枣儿回来时怎么没带糕点?” 柳芫水润又无辜的杏眼转了圈,谨慎地开口,“由她出题,我先做,几日后就由我出题,换她做了。”呼,为什么跟九姊说话非得这么提防?九姊真精得像鬼,一个不小心就被她识破。 柳九要了蹙眉,觉得她说得也有理。“好吧,横竖你哪儿也去不了,想斗食就斗食吧,至于千风楼那儿,你只要将一些食谱交给厨子就好,至于哪些食谱要留,哪些能给,你自个儿斟酌。” “所以,往后不让我进千风楼了?”她有些失望。 “倒也不是,你想去自然也能去,只是目前等尹家三爷有了其它兴头再说。”说到尹三爷她就一肚子气,那混蛋一回京就天天耗在千风楼,摆明了想堵十三,她哪能容那种混蛋沾染她如花似玉的十三。 第13页 柳芫乖顺地点头,顺手拿了块紫藤花糕入口,余光见春喜从外头走了进来,手上拿着一封信,教她眼皮跳了下。 “十三姑娘,这是枣儿要给你的书信。”春喜恭敬地将书信递上。 柳芫正欲接过手,柳九却巳经快一步接过了信,眼看着要打开信封,柳芫急声喊着,“九姊,那是给我的书信,你怎能看?” 柳九水眸微动,带着几分严厉。“十三,你与素娘往来的书信,为何我不能看?” “呃……” “难道写信的不是素娘?” 瞬间,柳芫的心都揋到嗓子眼了,好半晌都挤不出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柳九神色转为凌厉地抽信,一目十行地看过。 她的心逐渐往下沉,急着想挤出个解释的好理由,但她的脑袋却是一片空白。 九姊若真怪罪她,也没错怪,是她不该与男子互通书信,但尹安羲信上内容并非风花雪月的追求之词,而是对于糕点的精辟想法。 闭着眼等着挨骂的柳芫却听见—— “喏,拿去吧,你闭着眼做什么?” 她蓦地张眼,见柳九把信递来,她赶忙取饼一瞧,庆幸里头的内容与往常没两样,而且他没具名。 她的心稳住了后,才没好气地朝柳九扬着信。“九姊,知道我为什么要阻止你了吧,瞧瞧,人家尝过之后写了什么?松软栗仁藏在绵密的山药糕里,齿频留香,而糖渍的紫藤花裹住的不只是糕点,更是春末最后的香味,令人流连忘返……瞧见了没?”这才是一个懂得品味的人能写得出的评语。 柳九嫌弃地抽了抽嘴角。“不就是一块糕饼。”话落还呿了声。 “才不只是一块糕饼呢。”她的用心她的想法,唯有知音才懂。 啊……为何她的知音竞是个男人? 柳九翻了翻白眼。“是是是,不只是一块糕饼,可我跟你说了,没有我的允许,你是不准自个儿跑去茶食馆。” 柳芫顿了下,把底下的字看完,才知道原来尹安羲邀她前往茶食馆品尝新品。 这真是太令人为难了,她想去,想见他但不该见他……可她好想知道他脑袋里还有什么好点子,想知道他为何对糕点如此情有独锺,甚至有如此独到的见解,她真的想好好地跟他聊上一场,偏偏他是个男人! “装可怜也没用,我不点头你就不准去。”柳九瞧她自个儿犹豫不决,很干脆地替她下了决定。 柳芫没吭声,因为她也很清楚自己不该去,只是……人逢知己千杯少。 翌日,柳芫一如往常在小厨房里忙着,看着刚蒸好的千层米糕,她犹豫了下,终究还是将米糕搁进食盒里,然这回没让枣儿送去,而是拎着食盒去找柳九。 “……非去不可?”刚去长公主那儿请安回来的柳九皱着眉问。 “很想去。”柳元可怜兮兮地扁着嘴。 柳九啐了声。“可待会我跟长公主要进宫。” “那……让春喜跟我去,行吗?” 柳九瞧她眼巴巴地瞧着自己,那可怜模样像是演出来的,但偏偏就是很到位,将自己装得很无辜很委屈,彷佛拒绝她就是个没心没肺的,教她犹豫了会,便道:“把春喜带上,半个时辰内回府,成吗?” 柳芫喜出望外地喊道:“多谢九姊。” “狗腿。”她呿了声,噙笑抱了抱她。“早点回来。” “嗯。”柳芫笑眯了杏眼。 第四章知己难求(2) 一会搭上了马车,到了茶食馆,才发觉门口车水马龙,像是又办了斗食宴。 直到进了茶食馆,素娘快步迎来,笑得眉飞色舞。“十三姑娘,今儿个准备了不少新品,你可以多尝一点,给我一些指教。” “我还不够格指教人的。”她谦逊地道。 “够格了。”素娘笑咪咪的,看了眼她身后的春喜,附在她耳边低声道:“二爷在后院等你,这丫鬟就交给我吧。” 听素娘这么一说,她莫名感到紧张,彷佛自己是来私会情郎的,从小受的礼教告诉她不该与男人独处,可对厨技的追求却说服了她大胆前往。 提着食盒,沿着通廊直朝后院而去,脚步停在小院落前,她深吸了口气,告诉自己并不是做见不得人的事,不需自己吓自己。 她快步上廊,正愁着不知道要上哪去找人,听见他的唤声,回头望去,便见他就坐在园子里的石事。 “尹二爷。”她轻声唤着,提着食盒朝他走去。 尹安羲微眯起眼,看着一身月牙白绣离水莲花襦衫裙的她,莫名恍惚了起来,彷佛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位姑娘如她一般…… “尹二爷怎么了?”柳芫觉得他虽是看着自己,但目光像是看到了更深处。 尹安羲回神,苦笑了下。这是怎么着,已经是第二回如此了,莫非是他遗失的记忆?而这记忆与她有关? 不对……她的年纪是搭不上的。 不过,过往的记忆压根不重要,重要的是——“是米糕吗?我闻到桂圆的味道了,该不会连桂圆都是你自个儿供制的吧,这味道比市面上的较清甜些。” 柳芫傻眼地看着他,怀疑他上辈子是狗,要不这鼻子怎能如此地灵敏? 她将食盒往桌面一摆,二话不说地揭开谜底,瞧见他双眼为之一亮,教她也跟着笑眯了眼。 就是这样!掌厨的人,最想瞧见的就是这神情啊! “这是米糕没错吧,不过……米糕也能做成十层,这红色的是……”尹安羲问的当下,已经取了一块入口,嚼了两下,那神情说有多满足就有多满足。“不只是桂圆,你还添了大枣,这大枣是怎么蒸得出脆度的?这大枣桂圆是浸过酒的,辣劲被甜劲给消磨了大半,恰如其分,还有这红色的是散麦吧,这一层白一层红的,喜气极了,十三姑娘,你可真是一绝了。” 听他一口气讲解完毕,柳芫几乎要笑露编贝。 太厉害了!他就是能尝得这般精准,讲解得这般中肯,她才想见他呀。 “那散麦是我自个儿做的,而那酒里头用的可是我自制的曲饼,这麦饼可以做成洋河大曲的,虽说是烈了些,但我添得不多,不擅酒的都能吃点,不会醉的。” “你这丫头真是了得。”他轻弹了下她的秀鼻。 柳芫愣了下,觉得他这举措太过亲昵,甚至该说是轻浮。她愣愣地瞅着他,却见他笑得异常愉悦,慵懒中带了几分邪气,深邃的黑眸眨也不眨地注视着自己。她就这般与他对视,彷佛快要被他吞噬,她直觉要避,他却一把揪住她的手。 她抽了口气,想甩开他,但他抓得死紧,纤长的指抚着她的掌心她的指,抚过她指上的茧,掌上的烫疤。 “丫头,你为了做糕点,槽蹋了一双漂亮的手,值得吗?”他突问。 她眉头微皱,想了下道:“做自己想做的事,还问什么值不值吗?” 话落,他蓦地抬眼,黑眸被笑意染得发亮,那容颜俊魅得不似人间物,教她心头颤了下。 “说得对极了,我喜欢。” 闻言,她眉头皱得死紧,觉得他真的怪怪的,和那晚所见略略的不同,尤其他的笑恁地放荡又恁地迷人,那厚薄适中的唇勾得弯弯的……就见他蓦地凑近她,在她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吻上她的唇。 她吓了一跳,一把将他推开,二话不说地往回跑,但没跑几步就被他给逮住,在她还没来得及呼救前,他在她耳边哑声呢喃,“都怪你不好,那米糕里的酒味太烈了。” 嗄?难道说——“尹二爷,你喝醉了?” “嗯……好像。” 不是好像,根本就是醉了吧!她挣不月兑他的怀抱,还跟着他一起脚步不稳……他的酒量到底有多差? 第14页 “尹二爷,你先放开我。”她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平心静气地跟个醉鬼讲道理。 “不行,你会跑掉。” “我保证不跑。”她耐着性子保证,却听他贴在耳畔低低笑开的声音,那温热的气息吹拂着她的耳际,背后是陌生且不曾有过的拥抱,教她浑身不自在极了。 “真的?” “真的。”才怪! “可是,我还是不想放开你。” 柳芫咬了咬牙,正欲再跟他谈判,却感觉他的身躯开始往旁偏着。“尹二爷,你先放开我,先放开我……旁边有溪!你……” 扑通一声,两人一道掉进溪里,幸好他反应快,当了她的软垫子,但尽避如此,两人身上还是湿透了,不意外的是,这头发出的声响引来了人,而当她从他身上坐起身时,适巧与小院落外的十数双眼对上。 完了……柳芫脑袋只浮现这两个字。 山雨欲来风满楼。 柳芫突然想起她两天前刚酿了酒,明明只酿了两坛酒,却傻傻地在后院里挖了三个洞,如今想来,那就是个征兆啊。 多出的洞,原来是等着要埋自己的。 如果两位姊姊允许,她会选择把自己埋起来,也不愿面对盛怒中的她们。 此时威镇侯府书房里,柳芜跪在案前,而柳九和柳堇一左一右,分别站在大案两侧,窗外电光闪过,不一会儿炸下震耳欲聋雷声,她瑟缩了下,瞥见两双喷火的眼正瞪着自己,吓得她瑟缩着不敢抬眼。 她垂着眼,强自镇定地等着刽子手行刑。 “你到底是怎么看管十三的?怎么连她私下跟男人见面都不晓得?”柳堇沉而冷的嗓音在雷声后隐隐爆开火花。 柳芫愣了下,微微抬眼,就见电光勾勒出两位姊姊绝美的面容上异样瑰丽的笑意,吓得她止不住身上的颤抖。 “五姊姊,你并非正式出阁,不知道我这个已出阁的妹妹得陪着婆母四处走动,难免疏忽了。”柳九皮笑肉不笑地道,目光如冰似刃地射向柳芫。 “一句疏忽就想搪塞过去?”柳堇的笑意教人头皮发麻着。 “总不能要我拴着她吧。” “不如将十三交给我吧。” “一个逃家的妾……不妥吧。”“总比外头传言两姊妹共事一夫好吧。”柳堇笑容可掬地道。 “……聪明人是不会听信传言的。” “京城人都不大聪明的,光是今日十三从那男人身上坐起,外头就已经传言柳十三让威镇侯戴了绿帽,甚至早已怀了野种……” 柳芫暗抽了口气,压根没想到才短短一日,流言竟已如野火般烧得如此狂妄。 “你这才发觉大事不妙吗,十三?”许是抽气声大了些,教柳九用沉冷的口吻询问着,且步步逼近她。“闹出这种事,就算现在把你丢回梅林县也来不及了,你说,这事该怎么处置才妥当?” “我……”柳芫像是受到惊吓的兔子偷偷地挪往左侧。 “十三,咱们姊妹里头就数你最乖最听话,我相信你就算不聪明也绝对不是个蠢的,可你今儿个让五姊……很想掐死你,一了百了。”柳堇从左侧走来,逼得她跪得又正又直,浑身不住地颤抖。 “五姊有所不知,咱们家十三才是那个最聪明最懂得扮猪吃老虎的,所以我才会教她给骗了。” “自个儿蠢就别怪罪他人聪明。”柳堇右打柳芫,左打柳九,一个都没放过。 柳九横眼瞪去。“五姊听不懂客气话吗?” “不懂,我一向说实话也听实话,我只知道十三在你这儿出了事,你要怎么跟我交代?”柳堇冷冷地注视着她。 柳芫听至此,赶忙伸出双手,打算充当和事佬。“五姊,这是我的错,不关九姊的事,你们别吵架。” “你也知道是你的错?”两人不约而同地朝她怒吼。 柳芫可怜兮兮地扁起嘴,小小声地啜泣着,那像是被遗弃的小动物般的无辜眼神,只要有些许恻隐之心的都会被勾动,可惜—— “装什么可怜?” “还不快点给我从头道来!” 柳堇和柳九一吼,柳芫抹了抹好不容易挤出的泪水,无奈地叹了口气,就知道这招对两个姊姊一点用都没有。 事到如今,她只好从头妮妮道来,包括他夜闯威镇侯府,到后头的每日糕点,全都说个详实,以求恕罪。 柳堇和柳九听完,一个抚着额,一个仰天叹气。 “姊姊们……这真的是意外……”柳芫怨叹自己连喊冤都不能,她怎会知道他的酒量恁地差,不过是几块米糕就让他醉得性情大变,甚至脚步不稳地拖着她一块掉进溪水里。 “十三,你能活到这么大的岁数,五姊真的觉得很安慰。”良久,柳堇感叹地道出她的看法。 柳芫眼角抽了下,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要不是我,她早就被埋在柳家后院了。”柳九没好气地道。 先前她和长公主回府时,春喜满脸惊恐地将事情始末道来,她错愕之余,以为还有转弯余地,谁知道五姊适巧进城来访,说起了她在市集里听见的流言,才教她知道这蠢妹妹干了什么蠢事! “又关你什么事了?”柳堇不禁冷哼。她这个外室之女,从小在梅林县长大,哪里知道嫡母的手段有多可怕。 柳九睨了她一眼,没有多说。“眼前重要的是,得想想这事到底要怎么处理,可不管我怎么想,这分明是尹安羲的计谋。” “九姊,不是啦,他……” “给我闭嘴!柳九说的一点都没错,你以为尹安羲是什么谦谦君子吗?他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奸商,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要不你以为他夜闯威镇侯府只是想跟你聊聊,甚至说些不痛不痒的威胁?这是他的一步棋,就只等着你傻傻地走进他布好的陷阱里。” “五姊说的没错,如果当初他夜闯威镇侯府你肯告诉我的话,就不会有今日的事了!当晚我就能让你姊夫要了他的命,横竖他现在在尹府已经失势,就算他突然失去踪影,想必尹老夫人也不会差人寻找。” “就是,竟错过了这般绝佳的好机会。”柳堇扼腕极了。 柳芫在旁听得一愣一愣。她是不是听错了?姊姊们的表情是不是太认真了点? “眼前要处理就麻烦了,毕竟有那么多人目击,甚至已经在市坊间传开。”柳九头疼地来回走着,思索不出对策。 “要不……”柳堇压低了嗓音,道:“请威镇侯出面,派出几个利落的暗中将他除去,如何?” 柳芫呆住,而后听柳九接口道,“这也是个法子,能永绝后患。” “不可以,姊姊,我不是说了吗?他不是那么坏的人,全都是因为我在米糕里添了酒,才会让他如此失态,实际上他不过是个痴迷于糕点的人,他不可能城府深沉得让我看不出!” 怎能杀了他?这天下之大,茫茫人海里,她只觅得他一个知己,怎能害他因她丢了性命? “你就是看不出来才会至今还替他说话!”柳堇恼声怒斥,恼她不知兹事体大,“你知不知道,他这是在逼婚?从他夜闯候府到今日所为,都是为了要强娶你才设下这种种陷阱,你至今还搞不懂!” 柳芫怔愣得说不出话,只因他确实说过数次要她嫁他,可是……就算如此,她也不认为他会使这般下作的手段逼她就范。 柳九正要开口,门外传来春喜的唤声,“夫人,外头有位刘嬷嬷说要见夫人。” “她是谁?” “她……她是城里的媒婆,是来给十三姑娘说媒的。” 柳九和柳堇对视一眼,再问:“谁让她来说媒的?” 第15页 “……尹家二爷。” 话一出口,柳芫瞧见柳堇朝她露出瞧,这才是现实的眼神,教她百口莫辩,不敢相信这一切竟只是他的计谋。 “我身子不适,让她改天再来。”柳九淡声道,只想将人打发走。 “夫人,老身已经得到柳老爷子口头答允这门亲事了。” 这刘嬷嬷可是京城称二没人敢称一的首席媒婆,岂容易被打发,她已来到厅外,听见柳九说的话,立刻道出最有力的凭藉,非得屋里的人回应不可。 第五章突来的婚事(1) 屋里三个人皆愣了下,一会还是柳九启声问:“哪位柳老爷子?” 天,千万别说是爹呀……可除了爹,刘嬷嬷能说得出口的柳老爷子还能有谁? “老身受尹二爷所托,十天前前往了梅林县柳家提亲,老身这儿有封柳老爷子的亲笔书信,还请夫人过目。”刘嬷嬷将书信交给了春喜。 柳九一接过春喜递上的信,一目十行看完,身形揺揺欲坠。 柳堇快手抢过,看完之后,简直傻眼得说不出话。 柳芫压根不管那信上到底写了什么,只是不住地回想刘嬷嬷说十天前前往了梅林县,十天前不就是斗食宴吗? 所以,他是真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她,而她却因为喜得知己而疏于防备,最后把自己给赔上了…… “春喜,给刘嬷嬷一点赏银,请她明日再上门。”半晌,柳九才有气无力地道。 春喜应了声,赶忙到外头将刘嬷嬷给打发走。 屋里登时鸦雀无声,不知道过了多久,柳九才恼声道:“爹是老糊涂了吗,竟允了这门亲事!” “眼前不是骂爹老糊涂的时候,咱们得想法子将这事给拦下来不可。”柳堇沉着声道。 “可问题是,要是尹二爷在这当头出了事,坊间必定传出各种蜚短流长,要是因此而伤了侯爷……”她已经可以想象尹安羲若出事,炮口必定会转向威镇侯府,这可不是她所乐见的。 “难道,真要让十三嫁给那种下作无赖?天晓得他如此算计十三,是不是背后又要利用威镇侯府,好让他抢回皇商之权?要知道,他两年前受伤,尹三爷出线,如今两年过去了,难道他压根不想抢回权吗?”柳堇冷静沉着地分析现况。“而威镇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利用姻亲关系与威镇侯结上亲家,对他百利无一害,否则无缘无故的,他为何缠上十三?” “到底该怎么做……”柳九沉吟着。 “……我愿意嫁。”柳芫淡淡启口。 两人闻言不禁暗向她。“你傻了,嫁那种人,还不如嫁只猪。” “你可知道尹家二爷尚未出事之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贵为皇商,却是为富不仁,为了收租逼死了庄户,为了买卖逼死了底下管事,并吞了来往商贾的产业,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两年前他出了事,说是失忆,可谁知道他如今是不是恢复了记忆,是不是在盘算什么,十三,这种人,你敢嫁?” 柳芫听得,愣一愣的,怎么也想不到他竟是如此阴险凶残之人。 “总不能让我的事,害两位姊姊费神吧。”好半晌她才响呐地道。是她蠢,蠢到没有想到后果,更没发现背后的阴谋算计。“况且,爹都允了,信上还写着要九姊操办我的婚事,这事还能有什么转弯?” 她拎着被柳堇丢到地面的信,上头是爹的亲笔,谁敢违逆? “爹真是的,怎能没打听尹安羲的为人,就答允了这桩婚事?”柳九托着额往案边一坐,整个人无力的半点对策都想不出来。 “八成是刘嬷嬷那张嘴说得天花乱坠,才会教爹给信了。”柳堇忿忿地道。“横竖就这么着吧,尽快安排,尽快出嫁,省得坊间的流言渲染得更伤人。”柳芫说着,整个人有些失魂落魄地往外走。 “十三……十三?”柳九看着她的背影,问向柳堇,“她这是怎么了?” “她这是被狠刺了一刀,也好,多痛点就会长得快点,要不老是这般天真,嫁进那大宅里该怎么活。” “五姊,真要让十三嫁?”柳九诧道。 “能不嫁吗?她迟早要嫁,况且事情都闹成这样了,真的能不嫁吗?如果不嫁,往后想再找好人家怕也是难了。” “真是可恶,竟然这般设计十三!都怪我不好,要是我陪着她去就不会出乱子了!”柳九恼恨不已,可偏偏事情就是那般凑巧。 “好了,你别忘了,你已经嫁做人妇,哪能事事照着你的心思走?如今咱们得好生想想怎么应对才成。”柳堇微眯起眼思索着。 “应对吗……” “朝好的方向想,十三嫁进尹府,是正室而不是妾,在府里说话多少有些分量,麻烦的是,就怕她被牵扯进尹二爷的计谋里,你想想,威镇侯府要是不撑腰,她日子恐怕难过,但威镇侯府要是撑腰,不就着了人家的道,所以最好的法子,得要教会她如何应付后宅的诡计阴谋,如此一来,她才能照顾好自己,教咱们安心。” “这么说来,得先朝尹老夫人下手,说难听点,当年尹二爷无故受伤,渔翁得利的不就是尹老夫人?尹二爷出事,尹三爷才能掌权,要说这事与尹老夫人一点关系都没有,鬼才信。” “所以,先模透尹老夫人身边倚重的嬷嬷丫鬟,还有尹三爷房里的正室、小妾、通房全都得查个一清二楚,你要知道,一旦尹二爷再度得势,十三就可能成为箭靶,所以那些人都得先模清底细,好让十三知道怎么应对。” “知道了,我会马上派人查清楚。” “还有,你从府里挑几个忠心又会办事的丫鬟和嬷嬷陪嫁,要是有个风吹草动的,好让她们可以尽快通报。” “好,明日我会请示婆母。” “暂时就先这样,我这儿要是能查到什么再告诉你一声,至于到时十三的嫁妆,我也会给她备上一份,你这儿也尽可能的丰盛些,别教人看扁了咱们柳家的女儿。”柳堇漂亮的杏眼横睨了眼。 “当然,十三那一份我早就备好了,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早。”说到最后,不禁又叹了口气。“唉,怎会这么巧,我一出门她就出事……” “别想了,一切只能说是命中注定,逃不了的。”虽说她向来不信命,但有些事一旦碰上了,还真是不用解释。 翌日。 “说成了?”尹老夫人罗氏诧道。 “是啊,方才瞧那刘嬷嬷喜笑颜开地去找二爷讨赏了。”说话的是罗氏最倚重的曹嬷嬷,将第一手消息道出。 “没想到他那般一闹,真逼得柳家嫁女儿了。”她说着,茶盖轻刷着茶盅,揩去茶沬。“听说婚期订得很近,要赶在五月中迎亲。” “什么?他这是在儿戏不成?哪有人赶着一个月内迎亲的,这事要是传出去,外头还以为是我主事,故意将亲事定得这般急呢!”罗氏不快的搁下了茶盖。 “所以老奴就想,二爷会不会是故意如此?”曹嬷嬷低声说着。“成亲如此匆促,族中耆老必定会有所微词的。” 罗氏微眯起眼,唇角勾得极冷。“他以为走这一步棋,就能逼我退上一步?”想拿耆老压迫她? “老夫人不能不防,毕竟二爷要迎娶的人可是威镇侯的姨妹子,外头的人皆知,威镇侯极宠爱正室柳氏,就连皇上也敬柳氏几分,而柳氏最宠的妹子嫁进尹府,要说威镇侯府不使点力,那是不可能的,二爷要是想藉机夺权……” “他不会有机会的。”罗氏哼笑了声。“他要是安分,想在府里安稳度日自然是不难,但要是起了贪念……我是不会允许的。” 第16页 “那二爷迎亲这事……” “任他匆促行事吧,届时耆老有所不满,我就把事都推到柳十三身上,说那姑娘毫无妇德可言,自毁清白赶着出阁,我是为了护及她的声誉才答允婚事,如此,我占了个理字,而柳十三势必要背负荡妇之名。” 就算和威镇侯府攀上关系又如何?人呀,得要活着才能利用关系,死人,再多关系都是没用的。 柳芫在发呆,像尊女圭女圭任由身边的嬷嬷丫鬟替她梳洗妆点,她要成亲了,然而沉淀在心底的不满却没有丝毫消散。她曾经想过,当她要出阁时,必定是淡定无情绪的,因为她并不在乎嫁与谁,婚后又是如何,可如今她的心被尹安羲的算计给刺得伤痕累累,痛意依旧。 要她嫁,她就嫁,反正早晚都是得嫁人,嫁给谁,对她而言一点差别都没有,但至少不要给家人添堵,要是他胆敢再算计她,她会让他知道,惹火她到底会是什么下场。 九姊是纸扎老虎,只能嘴上逞凶;五姊善于计量,在计算得失之后才会决定出手的轻重,而她不同,若是利用她,伤害她看重的家人,就算玉石俱焚,她也要跟他同归于尽。 “进备得如何了?” 外头响起柳九的嗓音,围绕在柳芫身边的所有丫鬟和嬷嬷全都一一起身问安。 待柳九走到柳芫面前,不禁看直了眼。 柳芫满头金钗步揺,粉雕玉琢,尤其是那双杏眸迷蒙中带着媚气,狡黠中又噙着无辜,任何男人都抵挡不了这般诱人的大眼。 “瞧瞧,不说话的样子,多美。”跟在后头的柳堇噙笑说着。 “五姊,十三的大喜日子就不能说点好话吗?”柳九没好气地回头瞪她。明明就是夸十三美,干么拐弯抹角的? “下辈子吧。”柳堇随口应着,朝柳九使了眼色,柳九随即意会地让丫鬟嬷嬷先退下,两人便一左一右地坐在柳芫身边。 “十三,长公主那里派了最得力的许嬷嬷和赵嬷嬷给你,我这儿呢就把春喜和秋喜都给你捎上了,还有二等丫鬟三个,三等丫鬟六个,这几个都是府里总管挑选的,都是能替你办事的,你尽避差遣。”柳九说着,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递上。 柳芫疑惑地接过手,才翻开一页,随即翻了翻白眼。 还以为是出阁前,姊姊们要代替母亲跟她说些床笫之事,或者奁仪录,谁知道这册子上头写的竟是尹府下人的名册。 “你那什么态度,这名册可是你九姊跟我费了不少功夫,赶在你出阁之前问得详实的,不都是为了你。”柳堇毫不客气地低斥着。 柳芫张了张口,心想自己的婚事让两个姊姊如此操烦,不禁低头道:“五姊、九姊,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柳九正要开口安抚,却听柳堇道:“什么麻烦不麻烦,你一直都是个麻烦。” “五姊……”柳九伤春悲秋的情绪在眸底打转,被她这么一说,心更纠结了。 柳堇摆了摆手,说起正事。“十三,趁着吉时未到,我先跟你好生说说尹家的事,你未来的婆母罗氏是个续弦,但却是个姨娘抬成的续弦,在大家族里,这算是非常出格的事,所以她在族中耆老眼里,根本算不了当家主母。” 柳芫分几分神听着,毕竟她在柳家后宅也是接受过嫡母的试炼,对于后宅的争斗和肮脏,看得也够多了,光是柳堇指个头,她大抵就猜得到当年尹安羲受伤的事恐怕与罗氏是月兑不了关系的,否则皇商这个位置不会落在其亲生儿子手中。 “所以,要是罗氏敢对你做什么不入流的事,你就找族中耆老诉苦,喏,这册子里有写了,尹家的族长也住在京里,辈分极高的尹三老太爷,你得唤一声三叔,懂不懂。” 柳九解说着,快手翻着册子。“他呢,特别喜欢玉器,所以你的第四箱笼里,我给你放了一对玉麒麟和鎏金雕镂玉球,记得明日敬茶时要带上。” “喔。”要说这些人情世故,问九姊就对了。 “你可知道为何要这么做?”柳堇问着。 “要是婆母那儿有什么事,就把尹三老太爷请出来?”柳芫虚心请教着。 岂料两个姊姊有志一同地翻白眼,不约而同地露出朽木不可雕也的神情。 不然咧!柳芫有些不服气,却听柳堇开口了。 “十三,脑袋得清楚点,你瞧过哪个姑娘出嫁这般急的吗?” “喔……对耶,当初母亲将五姊卖给金大爷当妾时,也要耗上三个月的时间。”所以她赶在一个月内出嫁确实是太不寻常。 柳堇额际颤跳了下。“你要是对着旁人也能使这种嘴皮子,不知道该有多好。” “都是跟五姊学的嘛。”柳芫呵呵笑着,直到察觉柳堇眸色越发的冷,她才乖乖地垂着眼等候发落。 “十三,你闹事在先,决定成亲在后,婚期又这般短,外头的人谣传是尹老夫人不肯替尹二爷安排亲事,身为母亲她实在失职,也必遭耆老围剿,然而,一个能从姨娘抬成续弦的妾,心眼手段肯定不会少,想想尹家大爷年幼时就莫名急病而死,这事怎么想都不单纯。 “如今她只要把事都推到你身上,届时你就成了箭靶,尹家族人会瞧不起你,认为是你使出手段让二爷不得不娶,如此一来,你在尹家族人面前是站不住脚的,要是出了事不会有人为你出头,所以咱们早先补强,赶在十天多前,你姊夫就特地为了你差人引见了尹三老太爷,替你打点过了,可咱们也不可能凡事都给你打点好,你也得有自己的主意,才能在尹家站得稳。” 柳芫听完,受教地点了点头。有些事,她不是不懂,而是她懒得去思考,她只是想沉浸在她热爱的糕点里,但既然九姊都特地耳提面命,姊夫甚至还亲自出马,那么不管怎样,她都不能丢柳家女儿的脸。 “十三,你要记得,虽说那罗氏不是你名正言顺的婆母,但你也得将她视为婆母,将她服侍得服服贴贴的,吐不出半句不是,还有,你的妯娌也要安抚好,尹三爷的正室薛氏是个布商千金,听说她为人孤傲,不与人亲近,但越是孤傲的人越是不屑与人同流合污,说不准是个能攀交的,你去试探试探她,懂不。”柳堇瞧她听进耳里,才又道出其中要点。 柳九随即又接着道:“还有,你那婆母最倚重的曹嬷嬷和大丫鬟如玉,这两个你要想办法收买她们,至于尹三爷身边两个最得权的小妾,一个本是薛氏的陪嫁丫鬟袁氏,一个则是尹老夫人赏的屈氏,这两个你得要密切注意,还有最得势的丫鬟湛蓝,千万别因为她是丫鬟就看轻她,她可是颇得尹三爷的心,还有……” “九姊、五姊,我是要出阁,不是要上战场。”柳芫忍不住打断柳九未尽的话。“不要搞得好像我这出嫁是九死一生似的。”让她都莫名紧张了。 岂料—— “你不知道出嫁就是生死关吗?” 两人有志一同地吼道,默契好到柳芫差一点就鼓掌叫好。 只是——“九姊,姊夫在外头……”这种话让姊夫听到好吗? 柳九抽了口气,才刚望向门外,便听见外头花世泽淡淡地道:“柳九,吉时快到了,准备吧。” 柳九咬了咬唇,硬着头皮到门外和花世泽解释几句。 第五章突来的婚事(2) 而房里,柳堇将搁在桌面的木匣递给柳芫。 “五姊给的嫁妆不是昨儿个都抬进尹府了?” “这是给你的,里头有几条三百年的蔘,给你补身用的,横竖你身上就有个方便之处,搁进去吧。”柳堇说着,指了指她的耳瑺。 第17页 就见柳芫噙着笑,纤指轻触着耳挡上的红玉,瞬地,她像是平空消失,但不过是眨眼间,她又出现在房里。 “你这秘密有跟你九姊说吗?”“说了,我没有什么能瞒九姊的。”她这个耳瑺当初是在宗祠里捡到的,可是妙用却是她回京之后才发现的。 只要她的手轻触耳瑺,人彷佛像是被吸进某处,头一回进入时,她还以为自己死了,不懂自己为何被困在一幢种满各式药草的屋舍里,可当她再碰触一次耳瑺时,她就能回到原本之处。 “她不觉得奇异?”她当初知晓时,还以为是什么法术来着,要她把耳瑺给丢了,省得惹出麻烦。 “九姊遇过更奇异的事,我这一丁点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更奇异的事?” “五姊,九姊一直都是九姊,虽然姊夫担心鬼差又来索魂,认为知晓的人愈少愈好,可是告诉五姊应该没关系吧。” “……嘎?”柳堇听不明白她的意思。 “五姊,九姊是借尸还魂的。” 就在柳堇瞪圆眼,不知该说什么时,柳九已经回房,一把抱住柳芫。“喏,十三,其实你是个聪明的,该怎么做你都知道,咱们说这么多,无非是想替你略过模索的时间,但你要记得,要真有个什么,马上差人通知我,知道吗?” 柳堇细细打量着柳九,心想一个长年住在梅林县的外室之女,怎可能在短时间内和十三建立起如此深厚的情感?毕竟十三再怎么天真,待人还是多少有防心的,所以说…… 她真的是柳九! “嗯。”柳芫轻轻应了声,瞠圆了水眸,就怕眸底的泪水会弄花了妆。 柳九忍着泪,千般不舍柳芫出阁,可为了柳芫的声誉,她不得不让她嫁人。 一旁的柳堇观察好半晌,突道:“怎么,就只能通知你?” 柳九抬眼,毫不客气地道:“我住比较近,通知我比较快。” “你要是又进宫咧?”柳堇凉声问着。 “我……”柳九顿了下,咬了咬牙道:“十三,五姊那儿虽是在青宁县,但也不过是南郊外十几里路,记得派人通报一声,总得有人能及时拉你一把。” “……九姊,我只是出嫁而已。”不要说得她准备赴死。 泪水在眸底打转着,可偏偏她又忍不住笑了,虽说她从小就没爹娘疼,但她何其有幸,能得两位庶姊一路扶持至今。 所以,要是敢动她的家人,她会把命豁出去的! 原来,成亲是一桩这般折腾人的事,等到所有的人都离开新房后,她已经累得倚在床柱上不想动了。 “姑娘得坐正才成。”许嬷嬷见状,赶忙向前将她拉正。 红盖头下的俏颜可怜兮兮的扁起嘴,天晓得她又饿又累又渴,居然还要求她正襟危坐,给不给人活啊? 拜堂后还有一堆习俗,让人进喜房说吉祥话,在床上撒果子……一想到果子,她的手就不安分了起来,在身边模索着,也不管模到什么便往嘴里塞,那入口的甜软,教她认出是栗子,这般想来,肯定还有枣子,毕竟要图个吉祥的谐音,那就是枣栗子啦。 “姑娘,别动了。”春喜在床边低声说着。 “春喜,我找到枣子了。”一模到枣子,她就忍不住献宝。 春喜哭笑不得地看着她,手指在她的盖头巾底下比了比,示意许嬷嬷和赵嬷嬷就像两尊门神立在她面前。 她多聪慧呀,一看就明白了,小手随即放弃了枣子,反正也吃不饱,只会愈吃愈饿。 垂着眼,疲惫地等着尹二爷进新房,届时她就能吃点桌上的果子什么的充饥,不过照许嬷嬷的说法,她大概还要等一个时辰左右,不知道一个时辰后,她睡着了没有…… 唉,嫁人怎么这么累? 正忖着,外头突地有人喊二爷回房,几乎同时,她听见许嬷嬷和赵嬷嬷说:“怎会这时候回新房,这时候不是还早吗?外头的宴客已经散了吗?” 柳芫微扬起眉,心想,早点回房也好,她可以先吃点东西。 出阁前,两位姊姊一再耳提面命,却始终没有提到他,彷佛已经认定他就是个利用她的混蛋。 至于她自己……她必须确定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能决定怎么对付他。 “都下去吧。”门开,她听见他如是道。 “二爷,这时候还早,二爷应该……” “怎么,想早点回房都不成?我就不能早点瞧瞧我的娘子?” 柳芫听着,脸颊有些莫名地躁热,“娘子?对喔,对,她是他的娘子。 听着他裹着笑意的声音,她几乎能在脑海里勾勒出他噙笑时的温煦俊颜,尤其是那双黑眸分外勾魂,彷似与他对上眼,任谁都逃不出他恣意的风情。 正想着,眼前突地一亮,她忍不住抬眼,对上他灿笑如星的黑眸,心头狠狠颤了下,同时听见了许嬷嬷尖声喊着—— “桃枝啊,二爷,您应该拿桃枝,怎会是用手扯掉盖头?” 尹安羲不以为意地耸着肩,冲着柳芫笑眯了勾魂眼,用极其慵懒的嗓音唤着,“我的娘子。” 柳芫直瞪着他,不禁想这人怎能无赖到这种地步,却偏又无赖得不惹人厌? 把她拐进他家里,现在可称心如意了?然后呢,他下一步到底要怎么做? “走吧。”他理所当然地牵起她的手。 “……去哪?” “帮我弄吃的。” “嗄?” “我饿了,为了今天,饿上一个月已是我的极限。”他居高临下地说着,口吻是恁地放肆狂妄,彷佛为了她,他做出多大的让步。 而她,只能傻眼地看着他。 有哪个新嫁娘会在成亲当晚,也就是洞房花烛夜时,身处在小厨房里做糕点? 别说她傻眼,就连两位嬷嬷及春喜都谎了,然而在他一声令下,嬷嬷们和春喜也只能赶紧帮她换下喜服,取下凤冠。 然后,她就被带进这器皿完善且食材齐备的小厨房里,有洗净浸泡的糯米,早已磨好的糯米粉,还有一旁和好等醒面的面团,至于一旁的佐料,生的熟的渍的也有十来种。 照这状况看来,他确实是有所预谋,才会事先让素娘先帮他备好这些料吧。 “你瞧瞧,要是还缺什么,我马上让素娘去准备。”他就站在她的身旁,一身大红喜服未换下。 柳芫凉凉看着他,问:“你想吃的是什么?” “都成,只要是你做的。” “……你迎娶我,只是为了要我为你做糕点?”这事他是说过的,可是姊姊们都说他是有所意图才接近自己,如今她倒是一头雾水了。 “没错,唯有如此,你才能天天为我做糕点。”尹安羲笑开一口白牙,彷佛这是他这一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真的只有如此?” “否则呢?” “迎娶我,也许你还能……” “娘子,能否待会再聊,你先决定到底要做什么。”尹安羲按捺着不耐催促着。“我是说真的,为了迎娶你,近一个月吃不到你做的糕点,我简直快饿死了,今晚你可得要多备一些,弥补弥补我。” 柳芫唇角颤了两下,怀疑自己遭他怪罪了……天底下有这种道理吗? “二爷,眼前是洞房花烛夜,您怎可让二夫人……” “洪临,我贪静,再吵,就将嬷嬷的嘴给封了。”尹安羲头也没回地打断许嬷嬷未竟的话,吩咐着洪临。 洪临万般无奈地朝许嬷嬷走近一步,吓得门外的许嬷嬷赶紧闭紧了嘴。 洪临羞辱地垂着脸,悲伤自己竟沦落到恫吓老妇的境地。 “许嬷嬷,不打紧的,不过是做点糕点给二爷解解馋罢了。”柳芫无奈叹了口气,先模了模面团,猜想素娘是用了哪种粉揉和的面团,再查看其它香料和已糖溃的蜜果豆类,想了下,手便开始动了起来。 第18页 “你这是要做什么?” 柳芫淡淡道:“好歹今儿个是个好日子,给你做个喜气的状元糕。”反正现成的材料都准备好,不会费上太多时间。 她动作利落地将糯米粉包上花生馅,压进了早已备好的木模子里,直接搁进蒸笼,随即又开始将一头的面团切成块状,拿起擀面棍压碾成条状,反复卷起再压,几回过后折成约手掌大小的条状,撒上芝麻油煎。 她目光一转,瞧见灶子边搁了几根莲藕,意外这时节已经采得到莲藕,干脆将莲藕去泥洗净,将一端切开后,一头留做盖子,再将漫泡的糯米和几许红枣桂圆一起塞进藕眼里,再拿竹签封口,另开一灶文火蒸着。 回头再将早已洗净蒸熟的红枣压成泥状,以小勺压着过筛,这时她分了点心神瞧了眼芝麻饼,正想动手翻面时,尹安羲快一步地拿起煎勺问:“要翻面了?” “嗯。”她应了声,瞧他动作压根不生疏,不禁道:“二爷懂厨技?” “这我可不晓得了,我没了以往的记忆,不过……翻得不错吧。”他回头冲着她一笑。 柳芫眨了眨眼,疑惑地皱起秀眉,方才,她好像心跳加快了些……为什么?“你手上这个是要做什么?” 柳芫回神,看了枣泥一眼,很自然地回道:“山药枣泥糕,我瞧有什么现成的料就做什么,至于那些豆果仁,你之前也尝过不少,我就不做了。” 话落,拿起蒸熟的山药捣成泥,然这山药水分稍多了些,她抓了几把面粉添了点糖和成团,切成块状,准备擀压。 “原来是这么做的。”尹安羲轻点着头,彷佛光是看着她制作的过程,都像是一场令人回味无穷的飨宴。 她抬眼,再看着手中的山药面团。“不对,是素娘挑的山药水分太多了,多到不加点粉是揉不成团的,否则一般不加粉的口感会更松软。” “喔,还有这么些诀窍。” “谈不上诀窍,不过就是变通罢了,二爷没听过穷则变,变则通?” “娘子读过易经?”他诧问着。 “皮毛罢了,说来也好笑,我擅厨技不过是因为小时候没东西吃,所以我把能吃的不能吃的全都下锅了,最终教我找出能炸能蒸能煎的各种花、草、药,不管是什么样的食材,到了我手中,注定都要成为一道佳肴。” “岳丈原是太医院院使,难道连一日三餐都供应不了?” 柳芫顿了下,惊觉自己太多话,暗骂自己怎么面对他时忘了分寸,拿着擀面棍转移话题。“二爷,该翻饼了,动作快,焦底就难吃了。” “这颜色不算焦吧。”尹安羲动作飞快地翻着饼,挑了块饼问。 “还行,盛盘了。”她拿着擀面棍指挥着。“还有还有,那口灶抽两根木柴出来,火太旺,状元糕的口感会软了。” 尹安羲动作飞快地盛盘,随即又回头抽柴火,完成后转过身拎了块芝麻煎饼入口,外皮酥脆,内层酥软,教他满足地勾弯了唇,笑眯了眼。 柳芫傻了眼……这种货色真的像姊姊们说的城府深沉吗? 第六章针锋相对的敬茶(1) 洞房花烛夜,两人成亲的第一个夜。 厨房的四角方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糕饼,而新郎官正大口品尝着莲藕米糕,那大口咬下,莲藕汁四溢,配上藕眼里的糯米糕和红枣桂圆,软榭带劲的口感,教他尝着咬着,连指尖上的都不放过,吮得一干二净。 豪迈吃相教外头的嬷嬷、春喜和洪临看得也忍不住咽口水。 坐在对面的柳芫傻眼极了,瞧他吃得一脸满足欢快,彷佛吃了什么珍馐美食,可事实上她今晚做的不过都是一些较寻常的糕饼。 “好了,莲藕米糕别再吃了。”眼见他准备拿起第二根莲藕时,柳芫赶忙阻止。 “为什么?”他不解地问。 “糯米糕吃多了会积食,你吃点别的,这些莲藕米糕就给嬷嬷他们吧。”她指着门外四个人。 “不给。” “嗄?” “我说,不给。”尹安羲压根不觉得羞愧,硬是将剩余的莲藕米糕都挪到自个儿的面前。“这都是我的。” 这是个娃儿吗?柳芫不禁自问着。“二爷,为了今日成亲大礼,他们也跟着折腾,都没能好好吃上一顿,将米糕给他们又何妨?” “是吗?让洪临带他们到宴席上吃吧。”尹安羲不甚在意地道。 柳芫眼角抽了下。“二爷,你曾见过哪个府上办宴时会让下人上桌的?” “嗯……”尹安羲咬了口枣泥山药糕,满足地揺头晃脑,龙心大悦地道:“洪临,带着她们去厨房那头找吃的,这不用服侍了。” 洪临应声,回头,用眼神逼得两位嬷嬷和春喜跟着他一道离去。 “这样不就好了?”尹安羲笑眯眼地道。 “二爷,桌上这堆糕饼给五六个人吃都不是问题,你这般不懂得分享又吃不完,最后不都是浪费了?”她是瞧素娘准备了许多材料,要是不弄完,搁到明日也没用,又想能分给身边的丫鬟们,所以才会全都做了。 “我吃得完。”说着,三两口咽下枣泥山药糕,然后又拿了块状元糕,尝了口后,不禁道:“这个应该也能包豆沙馅吧?” “可以,溃桂花和渍月季都成,芝麻酱也能。” “改日试试吧,这状元糕的口感是比不上枣泥山药糕的细腻,但倒挺有嚼劲的,嚼着嚼着,这米香和花生混在一块,倒也爽口。” “好啊,明天试试,我把我小厨房里所有的香料全都带来了。” “不早说,方才要做之前应该直接用你的香料。”尹安羲扼腕了。 柳芫被他那吃货表情给逗笑。“都装在箱笼里,还要找呢,多麻烦,还是说,你觉得我没用自个儿的香料,做出来的糕饼就不同了?” “味道略有差距,不过这口感确实是你做的,是素娘做不来的。” “果真是个吃货,这张嘴真够习的。” “这话到底是在损我还是褒我?”他笑问。 “褒,这糕饼的口感差别,除了所使用的米和麦,甚或是调配的比例不同之外,火候的掌握也非常重要。”她不禁揺头苦笑,怀疑他那舌头怎么刁到这种地步。 “我不是说了,这普天之下,也只有我能当你的知音,如今可还认为咱们当夫妻不好吗?”又嗑掉了一片芝麻饼,他笑得慵懒地问。 柳芫微眯起眼,想了下,问:“二爷,你娶我,真的只要我为你做糕饼?” “我都说了那么多遍了,你还是不信?”他不禁发噱。说真的,不管在哪里,他一旦说出口的话,没人不敢不当一回事的,就她一再怀疑,这到底是为什么? “哪有人会为了糕饼做这种事啊!”她要是告诉两位姊姊,她们是决计不信的。 “我呀。”他继续朝莲藕米糕进攻。“当初洪临会娶素娘,也是我要洪临娶的,硬是将素娘这个专做糕点的二等丫头从老夫人那儿抢来。” 柳芫张了张嘴,认为这人行事真是太儿戏,可偏偏大家还真是都顺着他,不过……“你称婆母为老夫人?” 尹安羲不以为意地扬起浓眉。“我没了记忆,对她没有丝毫亲近之感,后来听说她本是我爹的妾,破格被抬为续弦的,而她待我客客气气,所以我也待她客客气气,就这般井水不犯河水,不也挺好的?” 毕竟,他算是寄人篱下嘛,所以就认分一点,人家不要他强势,他就把头垂低一点,反正只要有糕饼,其余的他倒不是很在意。 “呃……”这感觉有些微妙呀。“二爷,听说现在府里是三爷掌事,那你……不会是个不折不扣的吃货吧?” 第19页 吃贷,乃指赖吃不干活的废柴,他……应该不是吧? 尹安羲噙着笑,慢条斯理地品尝着莲藕米糕,想了下,配了口茶才道:“真要说的话,确实是如此,可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是不?” 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可是……“二爷一点也不想把权拿回来吗?” 九姊说过,已故老太爷是尹家大房子孙,而这皇商更是代代由嫡长房继承,而老太爷这一房就只剩尹安羲一个嫡子,没道理把权让给了名不正言不顺的尹三爷吧。 “不想。”他想也没想地道。 “为什么?” 尹安羲笑得一派悠闲。“我呢,还在养伤,那些繁琐的事就交给其它人便成,我只要有糕饼能吃就好。” 柳芫听完,几乎已经笃定,两位姊姊难得地判断失准了。 他没有深沉城府,更不是个想夺权之人,他就只是个吃货,一个比她还像吃货的吃货……老天让她遇上他,这棋逢敌手的安排,到底是为哪桩? “娘子,咱们明儿个吃什么?”嘴里还嚼着,他已经开始期待明日了。 柳芫眼角抽了两下,余光扫过桌面,惊见满桌的糕饼竟已少了大半。“等等,我还没吃耶,我几乎足足饿了一天,你竞然连我的分都不留!”做人可以这么不讲道义吗?好歹也想想这一桌糕饼都是她做的耶! “你如果要吃,应该额外做自己的那份才是。”他一脸正经地道。 柳芫拍桌站起。“我警告你,我饿了渴了累了一整天,就为了要嫁给你,你现在连一点吃食都不分给我,明儿个就别妄想我再做糕点!” 趁她说话就想扫光桌面,有种扫扫看,她跟他没完! 尹安羲闻言,二话不说地将面前的糕饼全都推到她面前,软声安抚,“娘子,不过是说笑罢了,怎么当真了?” “你手里最后一块的枣泥山药糕给我交出来。”柳芫冷冷地道。 尹安羲不禁失笑,认命地将藏在掌心的枣泥山药糕摘进盘子里。“娘子真是好眼力,怎瞧得这般清楚。” “别在我面前搞鬼,惹火我,你日子难过。” 尹安羲玩味地看着她认真的神情。“娘子,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她不是乖乖的,弱弱的,很好拿捏的吗? “都进你的门了,总不好还戴着面具吧。”嗯,人都有真实与虚伪的一面,虽然目前还看不穿他,但往后的日子长着呢,让她慢慢模索。 “是呀,戴着面具做什么,这样挺好的,我喜欢。” “你的手不要靠近状元糕。”偷鸡模狗的,当她没发现? “唉呀,娘子,不就是一块状元糕。” “另一只手在做什么?敢抢我的饼。”声东击西?别傻了!柳芫二话不说地横过桌面,一口咬住他企图偷走的芝麻饼。 尹安羲见状,不禁低低笑开。“娘子,你到底被饿了多久,怎么连我的指头都不放过?” 柳芫愣了下,赶紧松口,岂料就在她松口的瞬间,那块饼大半就进了他的嘴。“你竟然骗我!”她气不过地想再把饼抢回。 尹安羲哈哈大笑,抓着饼就跑,一路跑出小厨房,等到柳芫追到他时,饼早已进了他的肚子,教她傻眼极了。 无赖……天底下怎会有这种无赖! 翌日,小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 “春喜,茯苓糕可以先端过来放凉。”柳芫发号施令着,随即又专注在手上熬煮的两瓮浓汁。 “二夫人,这样不成啊,昨儿个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在喜房外等着要收帕子,结果……”许嬷嬷话说到一半,老脸赧然地说不下去。 饶是医家出身的柳芫听到这种话,小脸也微微泛红着。 唉,这事能怪她吗? 昨儿个在小厨房吃完了糕饼,他带着她回房,然后就自己走了……要她怎么办?开口把他留下来?才不呢,昨儿个的糕饼被他吃了大半,她心里还恼着,况且打一开始,她就打算他既只是利用她,他俩之间便不需有夫妻之实。 因此,就这样两人分房挺好的,她没意见。 “晚一点,二夫人姿态放软一些,跟二爷说些好话,让他回房就寝。”赵嬷嬷站在她身侧低声劝说。 柳芫抬眼,道:“枣儿,太和饼行了,把灶火灭了。” 枣儿应了声,她便又继续拿着大勺不断地搅拌着,就怕手一顿,浓汁焦底,可就教她白忙了半个时辰。 “二夫人,咱们两个说的话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嬷嬷,我不是不听,而是之前九姊吩咐过了,敬茶时,要我好生款待尹三老太爷,这事可重要得很,你俩一直说,要是害我分心,教这浓汁焦底,这两瓮都槽踢了倒无所谓,拿不出个什么款待,那就麻烦了。”柳芫柔声细说着,眉心微拧,满脸央求,教人怎么也拒绝不了。 “这……”两个嬷嬷对看一眼,无声叹息。这事重要,可她们说的事也重要啊,洞房花烛夜,新人就分房睡,这实在不是桩好事。 “二夫人,这包子好了没?”杏儿在一头问。 “再一会,那里头包了果仁,透一点较妥,还有发糕那一笼别动。”柳芫说着,见浓汁已经转成膏,随即将瓮给端到桌面放凉,待半凉后加进蜂蜜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她回头看着蒸笼数,想着一早准备的这些糕点够不够,这时小厨房的门口传来了无赖的声音,“娘子,这儿真是香,你今儿个准备了什么给我?” 一见他,柳芫毫不客气地板起晚娘面孔。“没有你的份儿,去大厨房找吃的吧。” 两个嬷嬷见状,一个忙拉她的衣袖,一个猛使眼色。 “娘子,你忍心让夫君一大早就饿肚子?” “我倒认为你昨儿个吃的那些已经够你饱撑个三天三夜,三天后再来找我吧。”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能吃的人,可偏偏他的身形压根不壮硕,都不知道那些糕饼到底是装到哪去了。 “让我整整饿个三天,娘子的心太狠了。”尹安羲当她在说笑,压根没将她的冷脸放在眼里,大揺大摆地走进厨房,瞧见好几个蒸笼,有的还正炊蒸着,有的已经搁到一旁放凉。“原来娘子是刀子嘴豆腐心,早已经给我备上这么多了。” “那不是给你吃的。”柳芫动作飞快地挡在他面前。 “那要给谁吃?” “待会要上正厅奉茶呢。” “奉的是茶,没必要给茶食吧。” “你到底知不知道新嫁娘见公婆是很重要的事?”柳芫咬牙道。 “哪来的公婆?你的公婆早就没了。”尹安羲好笑道,那厅上的不过是个企图鸠占雀巢的老妇人罢了。 柳芫愣了下,觉得他这人真的教人模不透,看似不甚在意自己被夺权,可有时道出的话又是恁地尖锐,藏着讽意。 “怎么了?”瞧她不吭声,他俯近她笑问。 他突地贴近,吓得柳芫连退两步,踢到搁在角落的木桶,身子往旁倾去,眼看要撞上大灶,小厨房里传来众人的惊呼…… 尹安羲眼明手快地将她捞进怀里,好笑地看着还在尖叫的丫鬟们。“省着点劲,犯不着大惊小敝的。” 柳芫瞠圆了杏眼,小脸就贴在他的胸膛上,陌生的气息教她浑身不自在地扭了两下,从他怀里挣月兑。 “我这儿还得忙一会,你先出去吧。” “我也能帮忙。”进了厨房才知道这些厨房活儿不简单,又闷又热,又得看着火,又得忙着手上的活儿,瞧她一早就忙得满脸汗珠,他心疼了。 “你可千万别帮着吃。”她警告道。 尹安羲哈哈大笑,轻弹了下她的秀鼻。“怎么你都晓得我心底盘算什么。” 第20页 “你那点心思我要是模不透,我就白活了。” “既然都模透了,那就——”说着,他动作飞快地掀开离他最近的蒸笼,从里头拎出了一颗包子,也不管烫手,硬是掰开包子柔女敕的皮,露出里头芝麻酱里松子栗仁的内馅,香气随着蒸腾的热气喷发着。 他塞进嘴里,先是赞叹那芝麻的香,随后眉头微拢,嚼了两下,道:“娘子,内馅好像没有熟透……” 话未尽,他便听见柳芫银铃般的笑声,侧眼望去,她掩着嘴不住地笑,还偷觑了他两眼,彷佛恶作剧成功,教她乐得说不出话。 这一幕,似曾相识。 为什么总觉得像在哪里见过她,但隐约又觉得不是她,这状况每出现一次,心底就像有块痂被扯开,在痛的瞬间,彷佛有什么正慢慢地滴出,暖暖的,教人莫名喜悦着……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六章针锋相对的敬茶(2) “好吃吗?” 他瞧见她笑露编贝地问,那得逞的快意让那张俏颜越发艳丽……愈看愈美了,教他很想稍稍报复一下。 “整我?”他笑问着。 “我没要你吃,我警告你了……”说着,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方才瞧他偷偷地朝蒸包子那笼走去,她故意不阻止他,谁知道他竟还真的挑中了包子。 尹安羲附着她的笑脸,心里没有半点被算计的不满,撕了块包子入口,一脸为难地道:“虽然没有熟透,但还是好吃得紧,我娘子的手艺是天下无双……嗯,你不信真好吃,来,你尝尝,尝尝。” 柳芫拔腿要跑,可偏偏尹安羲的动作偏是快了一步,硬是将她给抓进怀里。 原以为他是要将包子给寒进她的嘴,岂料他手上没动静,嘴倒是凑了过来,非常强硬又放肆地将口中的包子过渡给她,并且堵着她的嘴,她不咽下,他就不退开,僵持了一下,她逼不得巳地咽下口。 厨房瞬间鸦雀无声,只刺下柴薪啪啦声和蒸气的细微声响,小丫鬟们一个个傻了眼,两个嬷嬷则是尴尬的别开眼。 柳芫直瞪着他,脑袋一片空白,完全尝不出嘴里到底是什么味道,自己到底又是吞下了什么。 “好吃吗?好吃吧。”他笑问着,轻舌忝着沾在她唇上的芝麻酱。 柳芫双眼发直,小脸失控地发烫着。 这个人……这个人……姊姊们没教她怎么治这种人啊! 叩叩,大厅里已经坐着尹老夫人罗氏,尹家族长尹三老太爷和三老夫人,尹安道和其妻薛氏也入座,等着新妃奉茶。 “如玉,再差人去问问。”罗氏低声说着。 站在身后的大丫鬟如玉应了声随即走出厅外。 “新妇入门,头一天总是起得较迟,三叔和三婶子别见怪。” 尹三老太爷与三老夫人郭氏充耳未闻,一个喝茶,一个看着门外。 坐在另一侧的尹安道见状,神情不满地道:“三叔父、三婶娘,我娘在说话呢,一声不吭的,是怎么了?” “安道!”罗氏低声斥着。 尹安道忿忿不平地看了母亲一眼,万分委屈地别开头,偏又杠上妻子薛氏那不冷不热的眼神,教他干脆闭上眼。 尹三老太爷精烁的眼扫过尹安道,淡道:“前几日染了风寒,喉疼。” 尹安道翻了翻白眼,懒得说昨儿个宴客时,他和二叔四叔道起娘的是非,那把嗓门可是洪亮得隔条街的人都听见了。 二哥娶妻关他娘什么事?谁又知道二哥那蠢蛋真有法子娶到威镇侯的姨妹子,更可恶的是,耍贱招把婚期定得那么急迫的人也不是他娘,为啥要将所有事都推到他娘的身上? 说来说去,全都是二哥搞的鬼!他自以为聪明地给二哥挖了个坑,谁知道人家竟然迎娶成功,还藉此咬了他娘一口。 他根本没失忆吧,分明是装疯卖傻要把他手上的权给抢回去! “老夫人,二爷和二夫人来了。”如玉快步走进厅内禀报着。 “备茶。”罗氏赶忙招呼着,表现出当家主母的气势。 不一会,就见尹安羲走在前头,一步后跟着柳芫,待两人进厅,尹安道一见柳芫,不禁站了起来,长指一比——“你不是……” 尹安羲懒懒地女敕他一眼,一把抓下他的指。“你什么你,坐下。” “不是,二哥,她是那天我在千风楼瞧见的……” “安道!”罗氏低声斥着。 尹安道张口欲言,最终只能无奈地坐下,扼腕自己竟作了这种孽,将自己看中的姑娘拱手让人。 尹安羲微扬浓眉,经尹安道这么一提醒,才发觉自己意外救了柳芫一把,这事回头不跟她讨点赏怎么行?得让她知道,跟了他,是她这一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 他心里盘算着却不显于外,向前一步先向罗氏间安。“老夫人、三叔父、三婶娘。” 尹三老太爷一见他,随即热情地按住他的肩。“今儿个看起来气色还不错,身子都好了吧。” 站在尹安羲身后的柳芫垂着眼忖了下,大胆猜测这家伙昨晚是以身子不适为由回新房。“三叔父,我娶的好娘子照料了我一晚,还能不好吗?”尹安羲笑道。 “听说是柳院使大人家,更是被圣上称为“食医”的好姑娘,看来真是不错。”郭氏朝柳芫招着手,随即月兑了手上的翡翠镯子。“三婶娘没什么好的给你,这镯子比不上宫里赏赐的,你可别嫌弃。” 柳芫按着翡翠镯子推辞着。“三婶娘说的什么话,这礼太贵重了,芫儿不能收。”她一边为难地看着尹安羲,一边暗地思索罗氏在尹家三房面前,真的是一点地位都没有,要不,这给新媳妇见面礼,照理说也要从罗氏先给才是。 况且尹三老夫人还在口头上护着她……看来九姊和姊夫真的是功不可没,替她打点了不少。 “收下吧,这是三婶娘给侄媳的见面礼。”尹安羲噙笑说。 柳芫闻言,想了下道:“多谢三婶娘,可是芫儿还没给长辈们奉茶呢,等奉茶后再收也不迟。”不管怎样,面子还是得做给罗氏,要不她这礼一收,可是等同给她这个婆母打脸。 冰氏听完,瞧了尹三老太爷一眼,尹三老士爷咳了声,道:“侄媳所言甚是。” 于是,长辈一个个坐妥了,柳芫和尹安羲来到罗氏面前,如玉端着茶盘走来,柳芫却摆了摆手,道:“婆母,媳妇儿煮了茶。” “是吗?让你一早费心了。”罗氏噙着慈祥笑意道。 “应该的。”她朝厅外招了招手,由春喜带头,几个小丫鬟手上端着茶盘进厅。 她取饼春喜手中的茶盘,乖顺地跑在罗氏面前,“婆母请用茶。” 罗氏微眯起眼,意外她竟将礼数做得这么周到,压根挑不出毛病,看来她不如外貌那般柔弱,是个精明的。取饼茶,才刚掀开茶盖,便闻到一股茶香融合着山楂和紫苏等药材香。 “这是什么茶?”她问。 “婆母,这道茶因为德妃喜爱,所以皇上赐名为仙茶。”柳芫神色腼腆地道。 站在她身旁的尹安羲浓眉微扬,黑眸眨也不眨地注视着她,忍不住佩服起她。瞧瞧,昨儿个她待他可不是这般柔顺羞涩的。 女人啊,就像四季。 “仙茶?”一听是皇上宠妃喜爱,又是皇上赐名的,罗氏赶忙尝了口,只觉得这药茶不涩不苦,揉合着茶叶香,教人口齿留香,莫怪被赐名为仙茶。 “果真是仙茶,这茶味真是与众不同,今日得你这玲珑般的儿媳,真是讨人喜爱,这对玉簪是我给你的见面礼,盼你能为尹府开枝散叶。” 第21页 柳芫赶忙接过手,只见簪上雕的是童子送桃等吉利的图样,不禁羞涩地垂下长睫应了声后,赶忙起身再到尹三老太爷夫妻面前奉茶。 眼看就要跪下,尹安羲一把拉住她。“三叔父和三婶娘可舍不得让你行这么大的礼,对不?”后头这句话是问着尹三老太爷。 两人贴得太近,才一抬眼就险些亲上他的颊,教她羞得垂下脸。 这家伙怎能在轻薄之后,还表现得如此云淡风轻? 尹三老太爷见状,不禁打趣道:“这么快就护着媳妇啦?” “就这么一个,不宠着,成吗?” 尹三老太爷听着哈哈大笑,替郭氏取了一杯,自个儿也尝了口,不禁双眼一亮,看了郭氏一眼。“这茶果真是特别,这味儿真好。” “三叔父,不只是味儿好,这茶清目醒神,理气活血,每日一饮,就能福寿无疆,三叔父要是喜欢,待会我差人备上几份让三叔父带回府。” “这怎么好?” “该要如此的。”她笑说着,回头看了春喜一眼,春喜点点头随即走出厅外。 “安羲真是个好福气的,能娶到如此娇娘,现下这礼能收了吧?”郭氏亲自替她将翡翠镯子给戴上。 柳芫娇羞的笑眯了眼,打趣道:“就算三婶娘要讨回去,我也不还的。” “唉呀,这丫头。”郭氏被逗乐了,笑了几声却不住地咳了起来。 柳芫赶忙轻抚着她的背。“三婶娘的气色不怎么好,不会是染上风寒了吧?” “不是,是年纪大了就不中用,三天两头就得咳一阵。”郭氏缓了缓气,拍了拍柳芫的手,打从心底喜欢她。 柳芫随即朝身后的丫鬟招了招手,从茶盘上取了一只玉罐。“看来老天肯定是知晓三婶娘身有不适,才会教我碰巧做了点二冬膏,正好可以孝敬三婶娘。” “二冬膏?” “这可是先太妃极喜爱的二冬膏,清心润肺又能止咳化疲,每日早晨以四、五匙冲水喝,一段时日就会见效。” “唉呀,这般贵重之物肯定费了你不少时间。” “没的事,不过顺手罢了,还有啊,这明目延龄膏就给三叔父养身。”柳芫随即又取来一只木匣,里头装了巴掌大的玉罐,还有鎏金雕镂玉球,那巧夺天工的雕法,教尹三老太爷瞧直了眼。 在她身边的尹安羲瞧得一清二楚,颀长身飞微动了下,挡去罗氏打探的目光。 尹三老太爷小心翼翼地收下了木匣,直将柳芫给疼进心底了。 柳芫笑眯眼,这下才转到尹安道那一头,一对上尹安道那露骨的眼神,她嘴角抖了两下,完美地勾出甜美笑意,上前奉了茶,将注意搁在薛氏面上,却见她脸色青中带白,彷似身有不适,待她的态度不算轻慢,只是淡漠了些。 待他俩都取了茶后,柳芫朝身后招了招手,让丫鬟们端着木盘入内。 “婆母,喝了茶配些糕点吧,这茯苓糕能健脾益肾,宁心安神,这太和饼呢可是皇上最喜欢的,这是补虚药方,能扶养脾胃。”柳芫亲手将一盘两款糕点送到罗氏手中。 “要是早晚皆一食,能够延龄益寿的。” 罗氏噙笑点着头,却是不住地观察着柳芫,余光扫向喜笑颜开的尹三老太爷和郭氏,神色微沉了下,嘴上开始对柳芫赞不绝口。 别说罗氏称赞,就连个性淡漠的薛氏都忍不住多看了柳芫两眼。 而一直跟在柳芫身边的尹安羲则低声在她耳边问:“娘子,我的呢?”大伙一个个吃得喜笑颜开,他却可怜兮兮地站在这儿,这像话吗? “回去再吃。”柳芫噙着笑,咬着牙轻声回答。 “两笼?” 柳芫朝他望去,巧笑倩兮地道:“撑死你。” “撑死也甘愿。”尹安羲放声笑着。这一笑引来满厅注目,尹三老太爷不住地点着头,瞧这一对是越瞧越满意,而尹安道的眼则快要冒火了,悔恼自己竟行差踏错,将佳人拱手让人。 罗氏呷了口茶润喉,对着薛氏问:“对了,彩衣,今儿个天衣布庄里不是送了一些布料来?” 薛氏平淡地应了声,让守在外头的丫鬟将几匹布料给抬上了厅。 “芫儿,你瞧瞧,挑你喜欢的,好让师傅帮你做几件夏衣。”罗氏饱含关爱地说,在尹三老太爷面前做足功夫。 “是府里要做夏衣了?”她问着。 岂料罗氏尚未回应,郭氏先抢白了。“既然府里做夏衣,这衣料要交由芫儿打理,不如嫂子干脆把中馈交给芫儿理吧,嫂子也合该休养休养了。” 话一出口,柳芫暗暗地闭了闭眼。 三婶娘,想对付婆母,也别拿她当枪使呀! 第七章吃喝用度都是钱(1) 罗氏脸上笑意僵了下,还没来得及回应,柳芫已经抢白道:“三婶娘太抬举芫儿了,芫儿才刚进门,什么都不懂,还得婆母教导呢,怎么掌中馈?” 她今天特地下重本,只是想要相安无事,无意挑起战火啊。 冰氏面有不豫,像是恼她不识抬举,身旁的尹三老太爷沉吟了下道:“芫儿说的是,新妇方进门,怎么掌中馈,不过倒是安羲瞧起来身子已经恢复,这皇商之权也应该还给安羲了吧。” 柳芫听着,不禁偷觑着身旁的尹安羲,这是他的事,她自然不会插嘴,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尹家三房对自己婆母和尹安道非常有意见,所以才会特地挑在这时候把话说开,至于结果……他们自个儿看着办吧,别牵扯到她就好。 刹那间,厅上鸦雀无声,彷佛每个人都在等着罗氏发话,抑或是等着尹安羲开口,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罗氏先出声了,“安羲,你现在已经恢复到能够重掌尹家产业,胜任皇商一职了吗?” 不等尹安羲回答,她又道:“时序入夏,宫中有不少釆买,要是安羲的记忆未全,又要如何与人交易买卖?与宫中作买卖可不是件简单事,要是有所怠慢,会招来杀头大罪的。” 柳芫垂着眼,很清楚罗氏这席话就等于——想掌权?作梦!否则记忆全不全,其实也不是很重要吧,尹家底下的管事可不少,不需要事事项项都要当家的事必躬亲。 “老夫人说的是,我的记忆不全,看样子应该是不会恢复了,如今想要从头学习,说不准还会拖累尹家,倒不如维持现状,依我所见,三弟做得还不错。”半晌,尹安羲才不咸不淡地道出想法。 柳芫眉眼不动,无声叹了口气。 很好,她的相公是个货真价实的废柴吃货,她总算认清自己的命了。 罗氏闻言,不着痕迹地吁了口气,面向尹三老太爷道:“三叔,安羲都这么说了,不如就暂且如此吧,况且芫儿出身医生世家,有她好生替安羲调养,说不准过段时日身强体壮,记忆也恢复了,届时想重掌大权也不迟。” 尹三老太爷瞪了尹安羲一眼,像是无声斥骂他不思长进,可话都已经说到这地步了,他还能说什么。 “婆母,这布料是府里人要的,倒不如就由我来分花色可好?”眼见气氛僵了起来,柳芫讨好地问着。 “甚好。”罗氏笑眛眼。 柳芫挑着布料,也替府里的正主子和半个主子们挑好,全数交给了罗氏,待他日请做衣师傅进府量身。 一场奉茶到此也算是告一段落,虽然中途教柳芫捏了把冷汗,也庆幸终于和平落幕,要不她今日忙了一早可就白忙了。 无视尹安道的目光,柳芫福了福身离开,才刚走出厅外,却见尹安羲也跟在她身后,不禁低声道:“二爷,你应该留下来跟三叔父聊聊吧。” 第22页 尤其刚刚那席话势必惹得三叔父不快,不趁这当头稍稍化解吗,这还要她教吗? “娘子,你是不是忘了我至今都还没用膳?”他皮笑肉不笑地问。 方才大伙吃得可香了,他却只能闻香,太说不过去了。 柳芫头疼地托着额,低声道:“将三叔父送走后,你想吃还怕没有吗?”不要忘了,她也什么都没吃,又不是只有他饿肚子! “确定?” “废话。”不然响,真能将他饿死吗?她有点想试试看了。 “……娘子,你怎么厅里厅外差这么多?”他面容沉痛地抚着胸口。 “是啊,我一直都差这么多的,趁早认清我也是好事。”就好像她也已经认清他是个不事生产的吃货兼无赖,虽然无奈也只能接受。 尹安羲突地笑眯眼。“确实,不过你要记得,太和饼和茯苓糕都给我留下五份,我可是很清楚你到底做了多少。”话落,乖乖又进厅里去。 柳芫无奈叹口气,带着丫鬟嬷嬷回主屋。 进了小屋,随即又着手煮着茶水。 春喜见状,不禁问:“夫人,还要再准备什么糕饼吗?” “不是,我是要煮糖溃玫瑰茶,待会你准备两份茯苓糕和包子,还有玫瑰茶送去三夫人那里。”柳芫说着,抬眼数着蒸笼里制下的糕点。 “怎么还额外给三夫人送茶点?”春喜不解的问。就她所见,三夫人的态度不冷不热,似是无意和夫人亲近,夫人又何必自讨没趣。 “因为她看似月事来潮不适,所以给她送点可以缓和不适的糕点茶水,不奢望她能与我亲近,能相安无事是最好的。”她这人不求富贵不求势,只求能平淡安稳地度日。 “我明白了。”春喜点了点头。 一会,春喜才刚端着茶点离去,便见小厨房门口有人探头张望着。 “你是哪里的丫鬟?”许嬷嬷上前问。 尹府的下人体制颇为分明,一等、二等到三等丫鬟的衣裳皆有颜色区别,好比罗氏身边的大丫鬟如玉穿的就是杏桃色的衣裳,二等丫鬟穿的是沉蓝色,三等丫鬟则是墨绿色,至于三爷房里的姨娘,大多是以冰蓝色为主,唯有正主子衣衫和款式是无限制的。 “奴婢是袁姨娘的丫鬟湖蓝,主子想见二夫人。” 许嬷嬷闻言,回头请示着柳芫,就见柳芫已经走来,然而话都还没说,就见又有个丫鬟挤到小厨房门口,一把将湖蓝推开。 “我是三爷的贴身丫鬟湛蓝,屈姨娘要我传话,说想见二夫人,还请二夫人移步。”湛蓝生得一副狐媚样,一双大眼不住地打量着柳芫。 柳芫微扬秀眉,九姊给她的册子上提及了这一号人物,听说她极得尹三爷的宠爱,要不是罗氏不点头,早就已经开脸当姨娘了,是说,依她得宠的程度,竟也会替屈姨娘传话? 正忖着,许嬷嬷已经怒声斥喝,“放肆!三房的姨娘岂能让二房的正主子纡尊降贵地前往小院落?” 那喝声一响,吓得柳芫愣了下,没想到许嬷嬷的嗓门也能这么大。 “你这嬷嬷在说什么话?咱们可是三房的人,你这嬷嬷是搞不清掌家的是……” 啪啪两声,硬是打掉湛蓝未竟的话。柳芫抽了口气,又看着向来和善可亲的赵嬷嬷,从不知道赵嬷嬷有这般凶残的一面。“于理,二房长于三房,于理,我家姑娘乃是家世清清白白的好姑娘,更是威镇侯爷的姨妹子,你这下作东西脑袋不清楚,说起话来没个分寸,难不成尹府的嬷嬷都没好好教导?”赵嬷嬷板起脸,面如罗刹地质问着。 湛蓝让尹安道给护着惯着,早已经宠上天,何时吃过谁的排头,这两个巴掌打得她双眼殷红,怒焰冲天,眼看着就要冲向前,外头有人低喝—— “还不住口,你这丢人现眼的丫鬟,咱们尹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柳芫往外望去,瞧开口的是个面容姣美的姑娘,而湖蓝一溜烟地跑到她身边,柳芫立即明白这一位就是袁姨娘,听说是薛氏的陪嫁丫鬟,当了姨娘后便与主子争起宠来,后来尹安道又看中了罗氏身边的丫鬟,也就是屈姨娘,如今又多了个湛蓝,虽然他好,但真要说的话,这人数也不算多,算是颇有节制了。 至干尹安道外头有没有外室,这她就不清楚了,九姊给的册子上没有明载。 湛蓝紧抿着唇,随即甩头走人,其气焰之高涨教柳芫傻眼。 这到底是怎么宠,才能把一个丫鬟宠到这种地步?这种丫鬟根本就不可能出现在柳家后院里……哪怕曾经出现过,也只能是曾经出现而已。 薛氏啊,到底是治下不严,还是无心管理? “二夫人,真是让您见笑了。”袁姨娘一脸赧然地走到柳芸面前。 柳芫回神,噙着笑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她。“没的事,不过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丫鬟,我没搁在心上。”多幸福的丫鬟,如果是卖身进柳家的话,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照理,我是不该来叨扰二夫人的,但往后在府里总会见到面,所以便厚着脸皮来了,还盼二夫人别以为我是个不懂规矩的。”袁姨娘姿态摆得很低,面上满是讨好的笑。 “袁姨娘多礼了。”柳芫淡淡笑着,回头让枣儿取了份太和饼交给湖蓝。“这饼能养身,尝点是好的。” 袁姨娘状似意外地道:“这怎好呢?先前二夫人差丫鬟送包子,现在还拿饼,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礼了?”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回礼。”柳芫客套地应着,见袁姨娘欲言又止,不禁又向前一步,低声问:“还有事要问吗?” 袁姨娘神色游移了下,轻声说:“三爷近来繁忙,想给他弄点补身的药膳,不知道二夫人这儿可有什么药膳或药材可以……” 柳芫神色不变,但已是了然于心,想了下,道:“晚一点,我让丫鬟给你送去。” “这银两……” “都一家人,提什么银两呢。”柳芫笑眯眼道。 袁姨娘欣喜地说些感谢体己话,才带着湖蓝离去。 “怎么了,有人找你麻烦?” 正目送着袁姨娘离去,耳边却突地冒出尹安羲的声音,吓得她横眼瞪去。“说话就说话,非得靠这般近吗?”知不知道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娘子,不近点,你怎会听得清楚我说什么?”尹安羲笑得坏坏的,像是以捉弄她为乐。 柳芫翻了翻白眼,正色问:“三叔父走了?” “走啦,戏也唱完了,不走留着做什么?”他好笑反问着,下巴朝袁姨娘离去的方向努了努。“她来做什么?” “也没什么,不过是来跟我求样东西而已。”正因为有所求,也莫怪她会这般低声下气,不过,这人世间并不是她求了什么,就必定会得到什么。 瞧她无意说明,他也无意追问,随即踏进小厨房,问:“我的糕饼呢?” “不就在那儿。”她没好气地道:“难不成还会长脚跑了?” 尹安羲快速地扫过一圈,回头笑得坏坏的。“还真是长脚跑了,少了两块茯苓糕和太和饼,娘子要怎么赔我?”柳芫顿了下,想起真是把糕饼给分送出去……这人一定要精得像鬼一样吗?他还真是把小厨房里的糕饼数都记得一清二楚的! 马车停靠在威镇侯府门前,门房和总管早已等候多时,一见柳芫便赶紧迎向前去。“十三姑娘,夫人和五姑娘已经等姑娘许久了。”门房一时改不了口,依旧是以姑娘称呼。 柳芫轻笑着点点头,习惯性地要往里头走,却被身后的男人扯住,回头才想起她这是归宁呢,得跟着她的吃货相公一起才成。 第23页 让洪临带着侯府总管去搬回门礼,她则带着尹安羲入内。 “见过侯爷,姊姊呢?”一进厅就瞧见花世泽,她心里微诧却也不动声色。 “九儿在房里等你。”花世泽淡道。 “我知道了。”话落,正要走,又被尹安羲拉住,教她不禁回头,从牙缝中挤出气音问:“又怎么了?” “我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 “我娘家在梅林县,咱们又不可能前往梅林县,所以我姊夫就充当娘家人,你就跟他聊聊,这也不会?”瞧姊夫特地候在厅里,不就是九姊要他来探探尹安羲的人品吗? 瞧瞧,桌上都摆了茶,不就是打算和他长谈。 “有什么好聊的?” 柳芫嘴角抽了下。“什么都好,反正你也不能一直跟在我身边,我们姊妹有体己话要说,你就在这儿喝茶吧。”话落,狠狠地甩开他,头也不回地走人。 她到底是嫁了个什么样的男人?不事生产还天天讨糕点吃……不过,算了,至少他不像京城里的纨裤子弟会到处惹是生非,她应该要感谢老天了。 进了主屋院落,熟悉的丫鬟嬷嬷一一对她祝贺着,她噙着笑意回应,随即进了屋,就见两位姊姊早已经候着了。 “怎样,那家伙对你可好?罗氏如何,可有在你面前立规矩,故意整治你?”柳九问着。 柳堇随即也接口问:“三房的如何,可有找你麻烦?那个混蛋可有藉机亲近你?” 第七章吃喝用度都是钱(2) 面对连珠炮发问的两位姊姊,柳芫不禁低低笑着,上前亲密地对着她们又亲又抱。 “姊姊们一口气问了这么多,我可真难回答,不过你们放心吧,敬茶那日,有尹三老太爷夫妇替我撑腰,婆母哪敢对我如何?三房的薛氏虽是不冷不热,但我连着三日都差人送花茶和茶点过去,今儿个还差丫鬟要给我银两呢。” 柳九听着,思绪转动得极快。“那就代表她认为你给的茶点不错,但又不想吃白食,意味着这人不占人便宜,应该可以试着再亲近。” “我也这么想,明儿个打算给她备一些可以调养身子的糕点。” “既然都给三房备上一份了,罗氏那儿可别忘了。”柳堇嘱咐着。 “放心,我没那般不懂事。”柳芫拉着两人在榻上坐下,自个儿则搬了张椅子坐在她们面前。“至于尹三爷,两位姊姊就更不用担心了,我才进门,他的妾就急着跟我要些补气的良方,所以呢,我也很大方地给了一个月份,估计一段时日之后,他就再也不能使坏了。” 两人愣了下,随即埯嘴低笑。“十三,这事要是给人发现了,你可吃不完兜着走。”柳九忍遏不住地笑骂着。 “才不会呢,又不是我动的手。”尹三爷那人面白颧红,口干唇燥,一看就知道是阴虚火旺之征,无疑是房事需索无度,所以我就帮帮他,让他的妾把药方炖进瓜豆类,让他消停一段时日,韬光养晦,日后他会感谢我的。” “你这丫头成亲后说起话来就这般荤素不忌了?”柳堇跟着笑骂着。“那你那口子待你如何?” “嗯……还不错。”当然,如果撇开他的贪吃、他的霸道、他的小气、他的可恶……大致上就还不错。 “真的?” “真的,而且两位姊姊都猜错了,他娶我并不是为了夺回大权。”说着,她便将敬茶那日尹三老太爷的力挺,而尹安羲的不识抬举给说了。 柳九和柳堇对看了眼,对这话不怎么信,可又觉得……“所以,搞了老半天,他是因为迷上你的手艺才不择手段坏你清白?” “嗯,他坦言如此。”天底下就是有这种奇怪的家伙。“而且,他确实压根不想接掌尹家事业,镇日在府里游手好闲等着吃糕点……姊姊们,你们可知道他名下竟然只有两亩瘠田,一年麦田收成连一石都不到。” “嘎?是哪里的瘠田?小麦是旱季作物,冬旱也能种,哪可能两亩田收不到一石?”柳堇不禁发噱。“我在青宁县边陲处有座庄子,那里的麦收可以一年三获,光是一亩田,在一年里的麦收就有七八石。” 柳堇擅长栽种各种农作药材,经她的手没有种不活的药材,更没有不丰收的农作,一听到这种瘠田,教她不禁手痒起来。 “真的,我听总管说他那瘠田就在青河的河床边上,听说沙土多,不管栽什么都不好。” “河床边的沙土嘛……”柳堇沉吟了下。“那就种菜材吧,有些药材反而适合在河床边的沙土层,好比桔梗、防风、知母、板蓝根之类的都可以,不过为何你这消息是从总管口中得知的?” “呃……因为我看他每天闲在府里,便把总管叫来一问,才知除了茶食馆外,他就只有那两亩瘠田了,听说……还是他受伤之后,婆母好心要给他养伤,另给的田产,听说三月的收成庄户都养不活呢。” “真是阔绰。”柳九皮笑肉不笑地道。 “确实是大方,跟咱们嫡母是一派的。”柳堇满是讪笑。 柳芫干笑了两声。“所以我在想,能不能请五姊帮个忙……别说要养家,至少要先养得起庄户啊。” “小事,改天让那庄户来找我,我差人去帮他。”柳堇毫不迟疑地道。 “真是太谢谢五姊了。” “姊妹之间有什么好谢的,倒是……二房一个月的用度是多少?你这样每日都上贡糕点茶水,这可是一笔花费。”柳堇凤眼一挑,直问核心。 柳芫这下笑得愈来愈干了。“其实我也不知道有多少,他也没把钱交给我,横竖吃喝都在府里,往来的人也不多,开销应该还足以应付,况且九姊还给了我千风楼当嫁妆,这一个月的营收——” “十三,你的意思是你拿自己的体己养相公?”柳九横眼瞪去。 “……没有,他有银两可用的,我的意思是说……我不会去动用自己的体己,九姊放心吧。”话到最后,在柳九的瞪视之下,她只能幽幽地给出承诺。 说真的,她没有勇气跟姊姊们说,他的月例约莫十两银子,送到她手上的只剩下三两,距离下回领月例还有半个月……春喜的月例就得要二两银子,可以想见他这个二爷相较其它爷儿们的月例,偏穷了些,偏偏又贪吃得要命。 “城府深沉是个麻烦,不知长进更是麻烦。”柳堇最终下了结论。 柳芫脸愈垂愈低,低到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两位姊姊。 唉,都已出阁了,除了认命,还能怎么着? 用过膳后,送柳芫和尹安羲离开,柳堇不一会也跟着离开,这时柳九才问花世泽,他对尹安羲的看法。 “不像个寻常人。”花世泽淡然道。“我想也是。”导常人是不会像他那般游手好闲还等着糕点吃的。 “在我面前,他神色自若,问啥答啥,话是不多也不少,没有哈腰讨好,更没有卑躬屈膝,彷似在他面前,我不过是个寻常人。” 身为皇上的外甥,他这个威镇侯在宫里就连一品官员见到他也要巴结奉承几句的。 柳九偏着头想了下,怀疑这尹二爷根本是撞坏脑子,所以没将侯爷当回事。 “而且……”花世泽微眯起眼,沉吟了下,斟酌着用字。“他给我的感觉,和书生十分相似。” “咦?”柳九呆了下。 书生?对了……书生到底是上哪去了? 马车驶离了威镇侯府,却没向尹府的方向去,而是往城南。 “二爷,这是要去哪?” “素娘说,城南那里近来开了一家糕点铺子,而且主打的是各种酥酪,听说里头师傅还用一种早已失传的古法炼制女乃酪,光是一碗价格就叫价一两,咱们去尝鲜,要真好吃的一话,你偷学下来,咱们回家做。” 第24页 柳芫听完,内心百感交集。 这是她向往的生活,有个知己能陪着她东南西北地到处尝鲜,可问题是她已经成亲了,她得持家,那一碗一两的价格,他这个不事生产的人怎么说得出口? 但槽的是,她也好想去。 “怎,你不想去吗?我可是趁着你回门,想给你个惊喜。” “我当然想去。”就一回吧,就这么一回,花个二两银子,算她请客。 “就知道你肯定想去。”动手刮了刮她秀巧的鼻,尹安羲心情大好地看向车窗外。“到了七夕时,咱们再上街,每年的七夕在正南御道那头会有很多贩子叫卖,卖的都是一些简单的糕点,可我觉得那些糕点味道还比一些铺子要来得好。” “真的吗?” “中秋时也有,那时各式各样的月饼出炉,什么莲蓉的、豆沙的、花渍酥酪的各种口味应有尽有,今年有你陪我,咱们可要大吃特吃了,肯定比一个人独享要来得香甜,对不?” 柳芫听完哭笑不得。原来,他跟她是一样的,都想找个志同道合的伴……一如她就算做出了新的糕点,没人与她共享,开心就显得很空泛。 来到城南的铺子,里头几乎是座无虚席,让小二招呼着到了角落的小桌,尹安羲点了一碗叫价一两的二皮酥酪,至于店铺子里卖的乳酪、乳卷、酥酪饼,几乎是菜单上有的都各叫一份。 随侍在旁的洪临已经忍遏不住地退到店铺外干呕,嫌弃满屋子的女乃味。 “二爷,你会不会叫得太多了些?”其实,她想问的是,他有没有带钱。 “咱们每样都尝,回家后,咱们再一一来仿,而且还要仿得更好,但不卖,就只做给我尝。”尹安羲眉开眼笑地说,彷佛光闻这一屋子女乃味,就叫他神清气爽了起来。“记住,可别搁到千风楼去卖,那是要做给我尝的。” 柳芫啼笑皆非,八字都还没一撇,他倒是想那么远了。“欸,你方才在侯府都和侯爷聊了什么?”她知道是九姊要侯爷与他交谈,但就不知道侯爷到底是问了他什么。 “也没什么。” “没什么?” “问我府里可安好,问我与你可好,问我身子可好,就这样。”说着,他笑了笑。“这有什么好问的,我与他又不熟。” “你怎么回答?”她知道侯爷向来就不是个话多的,要不是九姊央求,哪还能问出三件事。 “好。”他简洁有力地道。 “……就这样?” “不然?” “所以,后来你们就大眼瞪小眼?” “谁跟他大眼瞪小眼,我是看着外头的园子,倒是他直盯着我……是瞧我俊吗?”他突地俯近她问。 他瞬地近在眼前,吓得柳芫一个往后退,小脸莫名发烫着,“你哪俊了?侯爷才是俊。”无礼的家伙,老是没来由地凑近,也不想想会不会吓着她。 “他俊?他有我俊?” 他微眯起眼,那深邃的黑眸带着几许勾人的魔性,像是会摄人魂魄般,教她莫名的心慌。“别闹了,上菜了。”余光瞥见跑堂的上菜,她忙喊着。 瞬地,尹安羲像个大孩子般笑眯了眼,端正坐着,瞧跑堂一一上菜,十根纤长指头已经开始躁动起来。 待跑堂的一走,他二话不说地拿起调羹,挖了一口二皮酥酪往嘴里送,柳芫见他那吃相,不禁摇头叹气,正要嘲笑他几句,却见他慢条斯理地品尝着。 “怎么了,味道如何?” 尹安羲没吭声,再舀了一口,送到她嘴前,“你尝尝。” 柳芫不禁愣住,闪避着,“我有调羹,我自个儿……”话未完,那口二皮酥酪已经送进她嘴里,教她薄薄的脸皮微微发烫。 真是的,她跟姊妹间都不见得会共食了,他竟如此霸道,问也不问地喂食她,也不想这是在外头……多丢人啊。 心里月复诽着,但那二皮酥酪一入口,她不禁用舌尖轻抵,让味道在舌上慢慢地化开,试着推想这酥酪里头是添了什么料,用了什么样的手法制作,以往,只要一口,她大略都能推断出,可这一口…… “原来二皮指的是这两层女乃皮的口味不同,上层鲜甜,下层爽滑,这爽滑里头又是添了什么,怎会教这女乃皮的味不同?”尹安羲喃喃自语着,又挖了口送进嘴里,细细品尝。 柳芫望去,小脸不禁又更烫了。 这家伙!那调羹她刚刚用过了,他……就不能换一根吗? “娘子,你猜这二皮怎么做的?” “二皮倒是不难猜,火候方面恐怕得要稍稍试试才准确,教我较疑惑的是你刚才说的,这第二层的女乃皮相当滑润,口感与口味都略略不同,到底是添进了什么……”她沉吟着,托着腮思索。 尹安羲将调羹一放,拿起乳卷品尝,顺口又尝了块酥酪饼。“这乳卷和酥酪饼的味道和上层皮的味是一样的,顶多就是女乃加饴,至于第二层……”他回头再尝了口二皮酥酪。 柳芫看着他的吃相,尽避她老骂他是吃货,可实际上看他吃食是件舒服的事,彷佛他吃进了世间绝无仅有的极品。 虽然,他的舌极利,掺了什么他都尝得出来,不过这一回他应该栽了吧,连她都尝不出那其间差异,他又怎么可能—— “蛋清。”他突道。 柳芫顿了下。“你说什么?” “应该是蛋清吧,那种滑溜的口感,还有极淡的蛋香,应该是蛋清没错。”说到最后,他几乎笃定地道。 她瞠圆了眼,不敢相信他那张嘴竟连蛋清这种近乎无味的添加料都吃得出,可确实极有可能是蛋清啊! “娘子,咱们回家试试吧,快点,走吧。”尹安羲拉着她的手,迫不及待想要回家仿着试做。 “可咱们叫的……”柳芫看向桌面,神情呆滞了起来。 罢才,桌面不是还有近十道的糕点吗? 去哪了? 第八章后宅生活靠手段(1) “不对、不对,虽然你的味儿比较好,可这口感还是不对。” 回到家中,哪怕已是近晚膳时间,趁着柳芫去跟罗氏问安兼送礼的当头,尹安羲立刻要洪临到茶食馆将铺内的牛乳全都打包带回。 而柳芫一进小厨房便一次又一次地试做,从一开始的煮乳,放凉到加入拌匀的乳汁蛋清,直到火候的掌握和蒸煮的时间,不断地重复拿揑尝试,不断地推想哪个环节需作调整。 她好长的指头在桌面轻敲着,看着他面前那碗试做的二皮酥酪,拿调羹挖了口,口感确实不够滑腻软女敕,所以是她蛋清加太多,抑或者是火候上拿捏错了,所以感觉口感老了。 “娘子,以往你做醍醐糕时,火候怎么拿捏的?”尹安羲毫不浪费地嗑光最后一口,才慢条斯理地问。 柳芫眨了眨眼。“你不是不懂厨技?”可这话问得够一针见血了。 “是不懂,但我在想你做的醍醐糕口感相当滑润,那火候肯定是温火到文火,咱们现在试的这个,要是改用文火,你觉得如何?” 柳芫看着他半晌,突地揺头失笑,回头又拿了碗早已烧开的乳汁,轻轻地划开表面的女乃皮,将乳汁慢慢倒进装着蛋清的大碗里,动手细细打匀着。 “娘子,你刚刚笑什么?”尹安羲绕过桌子,走到她身后。 柳芫头也没回地道:“笑你那张嘴利得跟什么似的,说得一嘴功夫,什么时候亲自动手,让我开开眼界?” “得了,我就这张嘴说得好,要我动手可不行。”他说着,看着她将拌匀的乳汁蛋清又倒回原本的碗里,撑起了碗里的女乃皮,她从灶里抽开一些柴火,再将碗搁进了蒸笼里。 第25页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行云流水间像是支曼妙的舞姿,妸娜多姿得教他看得目不转睛。 柳芫确定火候后,一回头正巧对上他深邃的眸子,教她一颤,心莫名的颤跳了两下,没好气地道:“还没好,回去坐着。” “是,娘……子。”那恶意拖长的音换来柳芫毫不客气地瞪视,逼出他喉底的笑声。 柳芫佯怒背对着他,瞪着眼前的蒸笼,分不清脸上的热意是因为他,抑或者是这文火太燥。更让人不自在的是他毫无忌惮的注视,哪怕她头没回,但就是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烫在她的背上。 真烦人,他为什么老是要盯着她瞧? 好不容易等时间差不多,她掀开了蒸笼盖,拿了调羹轻触着酥酪的表面,就见表面轻弹如水波揺曳,她随即拿布将碗给捧了出来。 “好了?” 柳芫一回头,没想到他竟是近在身后,眼看着手中的碗要烫着他,教她不假思亲地将碗甩到一边,岂料他动作更快,长臂一探,就将碗给捞回,稳稳地抓在手中,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反应,等到她意会过来才尖叫了声—— “你疯了,那碗多烫啊,还不赶紧丢开!”她欲拍开他的手,谁知道他护得可牢了,回头就将碗摘在桌上,气得她想骂人,却只能先抓着他的手泡水,然而这手一抓—— “奇怪……” “奇怪什么?” “怎么可能?”她紧抓着他的手看着,难以置信他的手别说红肿,竟连一点热度都没有,在这入夏的天候里,尤其又待在灶炉旁,怎可能掌心还透着凉意? 尹安羲垂着眼,任她吃着自己的豆腐,当她的指尖一再骚过他的掌心时,他心里有某种异样的悸动。“挺痒的啊,娘子。” 柳芫顿了下,问:“痒?” 他很认真地点着头。“你到底是在瞧什么?是瞧我长得俊,就连手都漂亮倒也无妨,我是你的相公,你爱怎么碰就怎么碰,我不会阻止的。”他不喜与人亲近,不过她的亲近,他可以接受。 “说哪去了,我是……你刚刚拿着碗,压根不烫吗?”亏她这么担心,他却像是没事人般地调戏自己。 “不烫,我皮粗肉厚,不觉得烫。”说着,拉着她在桌边坐下。“眼前先品尝这二皮最重要,其它的都不是要紧事。” 柳芫瞪着被他握住的手腕处,他的掌心真的一点热度都没皆,教她不禁想起他两年前曾遇劫,怀疑罗氏根本没将他的身子调养好。 现在调养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可问题是,她诊脉的功夫大大不如九姊,还是干脆请九姊过府替他诊脉? 正暗自盘算着,却听他叫了声对了,吓得她瞪大眼。 “对了!娘子,就是这个口感,就知道我亲自挑的娘子肯定是一绝,不过是对你稍加提点,你就能马上修正,做出比那铺子还美味还要滑女敕的二皮!” 看着他那欣喜若狂的神情,她不禁跟着笑了。“真的比那铺子的还要美味?”“你不信?来,尝尝。”尹安羲舀了口送到她嘴边。 柳芫吹了两口含进嘴里,微微眯起眼后,唇角缓缓地勾弯。“二爷,连我都觉得自己真是太棒了,什么古法,我试了几回就成功了!”天啊,她都忍不住佩服起自己,她的风味更甚,就连口感也是上乘,简直完美到连自己都挑剔不了。 “真的是太棒了,就知道你行的!”尹安羲忍不住轻掐着她的颊。 “我当然行,二爷,你尝的这口味可是素味,里头没加什么内馅,要是再加上内馅,那味道绝对教你赞不绝口。”柳芫忘了挥开他的手,沉浸在与人分享的喜悦里,脑袋里甚至已经翻飞出数种改良的法子。 “能加内馅?”尹安羲食指在桌面不由自主地轻敲着。“该加什么呢?松仁、栗果还是核仁?” “都成,不过我倒觉得添点渍玫瑰那风味肯定更好,改天我打算要渍莲藕,等到近中秋时,还能溃桂花呢。”柳芫说着,已经开始遥想那梦幻的将来,而所有的新口味,都有人与她同享,光想就忍不住笑得眉飞色舞。 “那还等什么?赶紧试试,把你手头上有的糖渍全都拿出来。” “你这吃货还敢催我。”柳芫侔怒瞪去。 “不催不催,不过咱们先试试溃玫瑰吧,娘子。” “先说好,往后我要是做糖渍还是食饴,甚至是麦饼,你都得帮我才成。”要知道那些都是粗活,有个男人在旁边,不好好差使怎么对得起自己。 “这有什么问题?不过,麦饼应该不用吧,我不喝酒。” 柳芫轻呀了声,想起她的清白之所以会败在他的手中,就是因为酒酿……所以,要是哪天他惹得她不快,她可以偷偷在糕点里加一大把的酒酿,或者是她可以做一些酒酿汤圆?想着,她不禁笑得贼兮兮的。 “娘子,不知为何你这笑法,教我心底有点怕怕的。” 柳芫巧笑倩兮,温柔婉约地道:“没做亏心事,怕什么?”呵呵,被她抓到弱点了吧,哪天要是惹她不快,就让他大醉个几天几夜! 在多年以前,小厨房一直是柳芫最快活之处,不管以往嫡母怎么罚她,嫡姊妹怎么欺她,只要逃进小厨房里,忙着厨房里的话,就能让她忘记所有不愉快,然而,近来小厨房几乎快成了她的梦魇。 “……一整笼都被二爷带走了?”柳芫颤着声问。 “二爷要拿,咱们也挡不了。”春喜苦着一张脸,无奈地道。 “所以,他连蒸笼也一并带走了?”柳芫告诉自己必须平心静气,不能跟一个吃货一般见识,可问题是……一整笼都带走,他想死了吗他! 她不过是躲回房里,从她秘密的空间里拿了些糖渍和食饴,谁知道一回头,她的小厨房就被抢了! 那可恶的家伙,明明知道她的糕点是要上贡给婆母和妯娌,有的还要拿来收买其它丫鬟嬷嬷的,那些糕饼都掺着对姑娘家特别好的药材,他一个男人跟人家抢什么啦……很好,他真的惹火她了,准备今晚请他念酒酿汤圆。 “其实,二爷有说,如果要拿回那笼糕点就必须拿二皮酥酪去换。”春喜低声说着。 柳芫哼哼两声,笑得阴冷。“我就不给。”以为拿走她的糕点就能胁迫她,她是能被胁迫的人吗,也不看看她的后台有多硬,混蛋! “夫人,这话也不是这么说的,你嫁进府里都一段时日了,直到现在都还未和二爷同房……老奴倒觉得夫人应该想个法子将二爷给诱进房才是。”许嬷嬷偷偷地走到她身边进言道。 “把他赶出去都来不及了,我还把他诱进房?”柳芫冷笑几声,回头道:“春喜,去把搁在地窖里的那桶乳汁搬来。” “夫人要做二皮酥酪了?”春喜喜出望外地道。 近来夫人试做二皮酥酪,她们这些下人跟着试吃,尝过的莫不称赞,就连老夫人都赞叹连连。夫人的手艺在尹府里早已经传开,府里的丫鬟嬷嬷莫不偶尔过来串门子,她也乐得拿些糕点交换府里的小道消息。 “嗯。”她应了声,开始准备材料。 “要给二爷做几碗呢?”二爷的好胃口和大食量她们是有目共睹,一顿起跳都要来个十几份的。 “谁要给他尝?偏不给他!”她要把昨天刚进的牛乳一口气做完,分送给他以外的人吃,刚好气死他。 “呃……”春喜模模鼻子,带了个小丫鬟往地窖去了。 二爷不吃,她们都可以多吃一点,也算是好事。春喜如是想着,可两位嬷嬷却在一头叹气,不知道要怎么凑合两人同房,谁叫这两人都是不按牌理出牌的。 第26页 柳芫哪里知道她们的心思,她只知道今晚要赏尹安羲一顿酒酿汤圆了。 花了点时间蒸了两笼的二皮酥酪,她让春喜送了三份给罗氏,手里拎着食盒带着枣儿备几分梅花饼往三房的方向去,其余的自然是赏给自个儿的丫鬟们享用了,就连一丁点渣她都不愿意留给尹安羲,以示惩戒。 “二夫人。”一到薛氏的寝房前,薛氏的贴身丫鬟紫蕊便赶紧迎上前来。 “我来看看三夫人,她现下方便吗?”柳芫笑眯眼地问,回头看了枣儿一眼,枣儿便赶紧将手上的木盘递给紫蕊。“这是刚做好的二皮酥酪,尝尝。” “谢过二夫人,让奴婢先去通报三夫人一声。”紫蕊让一旁的丫鬟接过木盘,自个儿便赶紧进屋通报,而屋外的丫鬟莫不热络地招呼着柳芫先到廊檐下稍候。 正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哪怕二、三房少有往来,可这三房的丫鬟嬷嬷,哪一个没尝过柳芫的手艺,哪一个没听过柳芫的好脾气,尤其见她一副亲切没架子的模样,大伙更乐得与她亲近。也不过聊上两三句,紫蕊便请她进房。 柳芫一进房,就见薛氏略显拘谨地站在锦榻边上,忙道:“坐下吧,咱们又不是外人,你的年岁又比我大些,哪有你站着等我的礼?” “不管怎么说,你是二嫂子。” 柳芫噙着笑,将食盒搁在锦榻上的几桌。“近来我试着做二皮酥酪,今儿个添了点内馅觉得不错,你也尝一点。” “怎好老让你破费。”薛氏说着,双眼一见食盒里那碗如凝脂白雪般的二皮酥酪,不禁看直了眼。 “一点东西谈不上珍贵。”说着,将二皮酥酪递给了她,顺便打量着她的气色。“可惜呢,明明是个美人胚子,却因为月事不调,整个人就像快要蔫了的花。” 薛氏愣了下。“……听闻二嫂子出身医家,连脉都不用诊,就能猜出我的病情?” “你这不算病,只能算是初潮来时没调好,一看就是个肾阳虚症,只要稍稍调养一下,身子好了,气色也好了。”柳芫笑着说。“我呀,只能算是懂皮毛,诊脉不怎么精,更不像我九姊会针灸。” “可是,你前些日子天天差人送来茯苓糕,我吃下之后,真觉得舒缓许多。”也正因为如此,她才认为柳芫也许是个能往来的妯娌。 “喂,茯苓对月事多少有帮助,尤其你是肾阳虚症,会更有感受。”瞧她似乎颇有兴趣,柳芫才又接着道:“月事是由天葵、脏腑、气血、经络共同协调,眼前你只要调好了肾阳虚证,问题就解决了。” 薛氏尝了口滑女敕的二皮酥,无声赞叹那细腻口感和温润的女乃味。“可是我喝不下汤药,以往未出阁时,怎么也吞不下。”正因为汤药喝不下,才会教这月事给整得这般憔悴。 “那么,你尝得出这碗二皮酥酪里藏着药吗?” “嗄?”她疑惑地挖开酥酪,只见里头有核仁和渍玫瑰,压根没瞧见什么药材来着。 “没有啊。” “我将茯苓磨粉和在乳汁里,你当然找不到。” 薛氏眩目结舌,“二嫂子真的无愧于食医之名。” “这要归功于我九姊,我九姊知道我喜欢做糕饼便跟我说,反正都要吃,倒不如弄点好吃又有益身子的,所以我就这么一路模索,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想给你养养身子,最慢一个月内绝对见效。” “二嫂子为什么想给我养身子?”她出身大宅,又嫁进尹家这富商宅邸,后院里的事哪里有不明白的。打一开始,柳芫就刻意地讨好她,可一段时间了,也没瞧她有所动作,突地,今儿个上门了,而且表明来意。 “因为我觉得弟妹该稍稍整顿一下三爷的姨娘通房。” “整不整顿又如何?”薛氏想不透,这事与她有何关系。 “一来是因为刁奴不整会欺主,二来是拴紧了三爷的心,省得他惹是生非,三来……”她咳了声,有些腼腆地道:“卖你一个人情,要是往后有事要请你帮忙,你比较不会拒绝。” 因为她已经预见了不久的将来,他们二房就差不多要喝西北风了,趁这当头与薛氏交好,他日若她掌家,月例才不会被克扣。 唉,她真的要得不多,只是想要平平静静地度日,可谁知道她家相公那么败家,光是一日三顿的膳食,花费大得教她咋舌,照这样下去,她想她差不多要准备吃树皮草根度日了。 第八章后宅生活靠手段(2) 薛氏打量着她腼腆干笑的样子,眉头疑惑地蹙起,问:“三爷去招惹你了?” “……那是我出阁前的事了。” 薛氏冷笑了声。“我可不稀罕拴住他的心,他要怎么惹是生非,我可管不了。”尹安道的声名狼藉早已闹得满城皆知。 “彩衣,这话也不是这么说的。”柳芫唤着她的闺名,咬了咬唇道:“我五姊说,女人一旦出阁了,就是夫家的人,哪怕再不愿意,也得在夫家站稳脚步,而首要之务必定是子嗣,因为五姊说,咱们可以不冀望夫君,但至少要有个孩子傍身,要不这漫长日子怎么过?” “他根本就不肯进我的房,怎么有子嗣?要我去讨好他不成?”薛氏摇头。“我办不到,绝对办不到。” “不需要你去讨好的。”柳芫催促着她赶紧将二皮酥酪吃完。“只要你将身子调养好,就会像朵盛放的花,哪里需要你去屈就,咱们就想着,想借他生个孩子罢了,忍耐一会就过了,况且我保证,他会主动亲近你且宠爱你。” 薛氏直瞪着她,苍白的脸浮上淡淡红晕。“你这话说得真教人难为情。” “呵呵,一时就……”她和九姊都是专攻妇科的,对于房事话题自然都是直白了些,她不以为忤,听的人可就害羞了。 “横竖你就姑且试试吧,不管怎样把身子调养好最重要。”薛氏思索片刻,抬眼,一口允了。“好,就听嫂子的。” 柳芫不禁喜出望外。“放心吧,我会把药都磨成粉再和在糕饼里,教你绝对吃不出药味。” 薛氏轻点着头,淡淡地勾出笑意,苍白小脸添了点血色,显现出些许姑娘家特有的柔媚与娇俏。 两人又说了一阵子话,见时候不早,柳芫赶着回主屋,薛氏才刚送她到屋外,就见湛蓝迎面走来。 不约而同的,两人眉头蹙了起来。“彩衣,如果没记错的话,这种冰蓝色的衫裙,似乎只有后院的姨娘才能穿吧?”柳芫低声问。 听说尹府每年夏冬两季必做新衫,而布料则是从薛氏娘家的布庄挑选的,这颜色和款式,薛氏应该是比她还清楚。 “别理她,由着她去。”薛氏淡道。 柳芫心想薛氏都没意见了,她自然也不会多事。 一会湛蓝来到面前,俨然像个主子般道:“三夫人,老夫人有事找你,请你去一趟。” “知道了。”薛氏压根没瞧她,对着柳芫道:“既然这样,我就送你到腰门。” “嗯。”柳芫应了声,走在前头,却冷不防地被挡了下,幸好枣儿眼明快地托住她,要不她真是要跌个狗吃尿了。 “你这是在做什么?”薛氏沉声斥道。 湛蓝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不过就是不小心罢了,三夫人这般大声做什么?” “你!”薛氏咬了咬牙,道:“来人,掌嘴!” 站在薛氏身后的嬷嬷一个箭步向前就要掌嘴,却见湛蓝咬牙斥道:“打打看!届时三爷要怎么发落你,我可不晓得。” 第27页 这话一撂下,嬷嬷手不禁顿住,回头看着薛氏。 薛氏气不过,上前要掌嘴,却被柳芫阻止。“彩衣,不就是个不懂事的人,你又何必与她一般见识。” 柳芫噙着浅淡笑意,缓缓地松开薛氏的手。“走吧,婆母不是等着你吗?” 薛氏气得浑身隐隐颤抖,只能被柳芫拖着走,那一口气憋在心里,简直快要逼出一口血来。 “别气,想对付个小丫鬟,哪里需要主子出面来着。”柳芫瞧她一眼说。 “你……” “瞧,那头不就来了个枪使?”柳芫下巴朝腰门的方向努了努。 袁姨娘方巧从腰门外的园林小径走来,瞧见两人想回头已来不及,只好硬着头皮前来问安。 “二夫人、三夫人。”袁姨娘朝两人欠了欠身,始终垂着眼。 她本是陪嫁丫鬟,却因为贪图荣华富贵主动勾引三爷,因而与薛氏有所龌龊,若非必要,她是尽量不出现在薛氏面前。 “欸,袁姨娘,怎么没穿新夏衣呢?我替你挑的那件冰蓝色绣缠枝月季的襦衫很漂亮,肯定很衬你的肤色。” 柳芫话一出口,薛氏不由得看她一眼,心想她说的衣裳款式,不正是方才湛蓝身上穿的那件? 袁姨娘张口欲言,却又像是顾及什么,犹豫了半晌才道:“我至今都还没收到新的夏衣呢。” “怎么可能?新的夏衣在三天前就已经送进府了,我和三夫人一道挑的,还让丫鬟送到各个主子院落,湛蓝没交给你吗?” 薛氏暗吸口气,看着柳芫的目光多了几分诧异。 袁姨娘一听,像是恍然大悟般,咬了晈牙低声骂着,“又是那个丫头,我还以为是夫人……两位夫人,我先退下了。” 柳芫应了声,见袁姨娘气急败坏地走了,才慢条斯理地看向薛氏。“彩衣,有些事是不需要自己动手的,难道你在薛府时没瞧过?”这种把戏,她在柳家看得可多了,一时借来用也挺顺手的。 “我倒没想到你竟会……”是真人不可貌相,瞧她笑起憨厚甜样,想不到也是有些心思的。 柳芫笑了笑。“我呢,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攻之,这是我的处世之道,况且留着一个不知天高地厚,没将正主看在眼里的丫鬟,迟早会酿出祸端的,此刻心不狠,他日就怕难以善后。” 薛氏仔仔细细地瞅着她,突地掀唇笑着,“我可没犯你喔。” “好坏。”柳芫笑骂着。 两人走到腰门外,分走向两条小径,薛氏回头看了眼她的背影,突地瞧见园子里尹安道的身影,鬼鬼祟祟地跟在她身后,不禁皱起眉。 “紫蕊,马上差人去找二爷,然后再让几个嬷嬷跟上二夫人。” 紫蕊闻言,随即回头去办。 “希望别惹出什么事才好。”薛氏无奈地叹了口气。 柳芫一路回主屋,才刚绕过园子,身知脚步声突地逼近,她回头见是尹安道,不禁无声叹了口气。 “见过三叔。”柳芫垂着脸朝他福了福身,枣儿也跟着欠了欠身。 尹安道来到她面前看着她,心里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咒骂尹安羲,更懊恼自己还是那个献计人。 “要是三叔无事的话,我先回主屋了。”柳芫没抬眼也能感受他的视线不断地在周身缠绕,教她倍感恶心,只想赶紧离去。 想想,她对彩衣寘的是太苛了,今日换作她是彩衣,她是宁可独居一处也不愿跟这种人睡在同张床上。 “等等。”尹安道一个箭步挡在她面前。 柳芫叹了口气,思索着要怎么抽身。“三叔有事?” “我……”尹安道想了下,道:“我有些事想问你,能否借一步?” 柳芫忖了下,侧过脸朝枣儿使了个眼色,枣儿轻点个头便朝主屋的方向走去,走过了转角后,立刻拔腿奔跑。 “三叔想说什么?” “你……二哥待你好吗?” 柳芫将冷笑憋在心里。“挺好。”她跟他熟吗,有熟识到教他这般亲密地关心她的夫妻生话? “你觉得二哥好吗?” “不错啊。”她很认真地道,当然那些恶习罪状改掉就更好了。 “他哪里好了,他哪里比得上我?现在掌家的是我,他不过是混吃白食的,那日要不是他阻止我,我就能拦下你,追问你的芳名,甚至可以迎娶你!”可恶,这事再想一遍还是教他痛心疾首。 他一步步地逼近,柳芫一步步地退,听着他片段的话语,想起在千风楼外他的拦阻,那时确实是有人唤他,她和五姊才得隙上马车的,难道那个人就是二爷? 他没提起,她压根没联想起这件事。 “他为何事事样样都要阻挡我?如果没有他挡在我的面前,这一切合该都是我的!”他怒吼了声,长臂一抓,欲将她搂进怀里。 柳芫飞快地避开,怒斥道:“三叔自重!不管有无二爷,我都不可能嫁与你,因为你早已迎娶正室,而我是不会委屈为妾的。” “我可以为了你休妻。”尹安道向前一步,硬是将她逼进假山壁前。 “你疯了吗?我已经嫁人了,嫁的还是你二哥。”要不是身形力气差距太大,她真想给他一顿饱拳。 “我二哥不过是个废渣!当初人人都说我二哥是个经商奇才,可事实证明,尹家没有他,依旧吃立不揺,而我同样也能杠起皇商这个重担,我不是不能,我只是无人肯给我机会,如今我已经当家作主,你要是不从我,你可知道我二哥会落得什么下场?”尹安道阴恻恻地道。 柳芫怒瞪着他,一双杏眼潋滟剔透,突地那儿怒焰瞬间消失,目光僵直地瞪着他的身侧。 “三弟,我会有什么下场?”噙着愉悦笑声的沉嗓在尹安道的耳边响起。 尹安道瞬间瞪大了眼,黑眸慢慢地往旁一瞥,对上尹安羲笑得又邪又慑人的脸,莫名恐惧了。 “……二哥。”他喊着,就连牙齿都有些打颤。 “嗯?” “我……二哥听错了。”尹安道很想撑起气势,可莫名其妙的,每当他对上尹安羲那双眼,总觉得那儿是没有温度的,每当他对着他笑时,总觉得那笑意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得他莫名心慌恐惧,不管他再怎么说服自己都没用。 其实,他觉得二哥那双眼,有时看起来……很不像人。 “我听错了?”尹安羲笑嘻嘻地贴得更近。“娘子,三弟方才说了什么?” 柳芫直睇着他的笑脸,总觉得他的笑意很冷,教她认为他根本就听清楚尹安道到底说了什么。 在尹安羲越发贴近的瞬间,一阵冰冷气息袭来,尹安道浑身一颤,赶忙从他身边逃开。“我方才是跟二嫂子说,你要是天天都只吃糕点,不知道会落得什么下场,如此而已,我还有事忙,先走一步。”话落,像是后头有恶鬼追赶,眨眼消失在两人面前。 尹安羲目送他离去,懒懒回头。“当心点,娘子,尹府里专养狼的。” 丙然!他分明都听见了。说来他这人也真是奇怪,明明就清楚自己的处境,却不争取拿回实权安生…… “想什么?” “你是枣儿去通报才来的?”她不答反问。 “没,我从刚刚就一直在后头那儿。”他指向假山后头。 “你躲在那里做什么?既然早就来了,怎么不赶快帮我?” “因为……”他舌忝了舌忝唇,笑得满脸讨好。“我正在吃最后一块茯苓糕。” 柳芫瞬间刷成晚娘脸,甩头就走。 “娘子,我的二皮酥酪呢?”尹安羲快步跟上。 “没有,今天没有、明天没有、后天没有……尹二爷,你恐怕再也吃不到我做的二皮酥酪了。”柳芫笑眯眼道。 第28页 “娘子,这是何必呢,不就是没注意吗……唉,都怪你的茯苓糕太香了,香得我嘴馋了,这又不是我故意的,娘子……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