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好食光(上)》 第1页 第一章重生改命数(1) 她油尽灯枯了,身形就剩下一个架子,蜡黄的肌肤,枯槁的发丝,原来一双回眸一笑百媚生的美眸,这会儿浑浊得似乎连最后一丝清明也无,再也没有昔日的半点风采。 对于容貌,她早已不关心,纵使她还很年轻,是的,她还不到三十岁,可她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一个将死的人,怎么会去在乎容貌美丑? 唯一的宫女让她支开了,她想要安静的走,不要别人在她旁边号哭拭泪,那些都是多余的。 环顾空荡荡、摆设陈旧的宫室,这里感觉像是住了一辈子那么久的冷宫,虽然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可她一点都没有人将临终害怕的感觉。 是的,她知道自己快离开这个尘世了。 真好,这辈子终于走完了。 她这一生该怎么说呢? 其实要说什么?往事随风,什么都是虚妄,人死如灯灭,谁还会记得你闪亮的时候?也只有自己在走到人生的最后会回味一下曾经的过往。 她不是什么鬼神论者,可倘若有下辈子,她只想做一个开开心心、没心没肺,只知今日不晓明天的人。 然后一家人快快乐乐,圆圆满满。 只要能一家人在一起,阿爹、阿娘、阿兄…… 但是这世间没有鬼神,因为祂从来没有应允过她任何请求。 当最后一口气提不上来时,她缓缓的松了口气,双眸疲惫的阖上了。 只是,她想岔了。 这世间,真的有神鬼! 否则,回到十一岁的她该怎么说? 此时的她小办膊小腿,不,应该说胖胳膊胖腿,还未长开的小脸蛋带着婴儿肥,一身香槟色骑射胡服,策着小马如飞鸿般奔驰在自家辽阔的马场上,几度掠过马场外丫鬟和牵马小厮的视线,只留下一抹宛如清酒般清透的颜色。 臂看的丫鬟和牵马小厮狠狠的揉着眼睛,不敢相信这是自家那胡吃海喝,不睡到日上三竿不起床,呃,不,是憨吃憨睡,每天无忧无虑,说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挡着的小娘子。 其实他们家小娘子长得并不差,面容姣好,圆溜溜的大眼睛,笑起来两个酒窝真的会醉倒人,配上英气的眉毛,就算带着婴儿肥还是显得很水灵,这会儿高束着帅气俐落的丸子头,更是可爱的像小兔子一样。 虽说小娘子年幼稚女敕,连身段风姿都还谈不上,可真要往鸡蛋里挑骨头的话,就是不怎么符合现下流行的轻盈体态,肥了点,多了点肉,圆滚滚的,可那些个大族门阀的娘子们不管是当面还是背地笑她,她从来不在意。 这肚量,不是普通人能有的吧? 向来对交际往来之事总是敷衍了事,能静绝对不动,能懒绝对不勤劳的小娘子,难得肯为了几日后的围场狩猎开始认真练习起来,这事真是稀罕。 霓家儿女——应该说在夏魏朝,世风开放,无论男女,上到皇帝王公,下到宗室贵族,骑马出行的机会很多,就连娇滴滴的娘子纵马奔驰的场景都很常见。 包何况,世家子弟,京城名媛,这些上层贵族世家之女,门第相当的少男少女凑到一块,到处游猎行乐打马球,是目前帝都最蔚为流行的潮流,所以,不谙骑术、不会打马球的人反而是少数。 谁也不想交不到朋友对吧! 霓悦悦哪里知道自己只是纯粹想重温一下早已生疏的身手,这举动却被下人解读成想出去游玩,怕在那些个公卿王孙的年轻郎君面前丢人,这才苦练不辍的。 她的上辈子除了以美貌出名外还精于骑射,另外琴棋书画、德容颜功,虽然不说惊才绝艳,但也称得上样样略通,会活得这么颓废,全因为她为人懒散。 自从入宫后,她被嫌弃文墨粗疏,再也不曾搭过弓、拿过箭,甚至骑马,只能远远看着宫中嫔妃们施展身手,一个罪臣之女别说骑马,就连上前模一模、碰一碰的资格都没有。 她胯下这匹小灰马是她阿爹送她的十岁生辰礼,虽然看着还小,但是在她的驾驭下已能发挥潜质,在快如闪电的极致速度下,她从箭筒抽出弓箭,准备要搭射,她手上的弓弦绷紧,瞄准山崖下的草垛,毫不考虑的放箭,只见流光疾掠离弦,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箭矢射中靶心只是瞬间的事情,但是这还没完,随后几道流光追着前头的箭矢,只在眨眼间,箭矢全部正中靶心。 几名小厮立即驱马前去看,这一看,个个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惊叹之余只好把草垛卸下来,很快送到霓悦悦的面前。 只见那用桐漆绘着红心的靶心上有两枝箭一同钉在红心上,第二枝箭劈开了第一枝箭,两个箭簇同时钉在红心上,另外一枝偏了些,但也紧紧咬着第一枝箭的箭头。 婢女银苗看得啧啧称奇,“哎呀呀,小娘子,不得了了,就凭这一手,将来想成为我们夏魏第一个女将军也不成问题啊!” “吹嘘,最好是有你说的这么神奇。”霓悦悦笑道,稚气未月兑的脸上即便圆润,也已经有几分日后清丽绝伦的颜色了。 她不是自谦,只是最后一箭她射偏了。 不是故意,是真的生疏了,她以前的功力,三箭齐发,头尾衔接的正中红心也不是难事。 丙然,这种需要日日练习的东西,不进则退,还退到很难看的地步,往后她得多加练习才是。 她开始对骑射“发生”兴趣,阿爹和阿娘应该会很乐见其成。 “婢子们跟着小娘子也不少年头了,小娘子是不是常避开我们偷偷练习骑射?”青苗向前拉住小灰马的缰绳问道,小灰马冷不防喷了她一鼻子的鼻响。 “嗯啊,我每天睡大觉的时候,常把芋头肉丸子当靶心,自然每试必中了。”她说的真真假假,有种分外的圆滑。 主仆平日里相处愉快,彼此都极为熟稔,说话也少了几分顾忌,不乏调侃玩笑,听到小娘子三句不离吃食,几个婢女都无语了。 真要为了吃食技能练就这么精湛的箭术,那些个连骑马臀部都会抖的公子哥儿们,拿什么出来见人? “你们都记住,这事回去之后谁也不许对我爹娘提及,谁要多嘴,别怪我不讲情面,扣你们三个月例银。” 她这一恫吓,一个个点头如捣蒜,谁敢不闭紧自己的大嘴? 众所周知,相府给下人的月例十分优渥,跟小娘子过不去,就是和自己的薪饷过不去,他们又不傻。 但是,这是好事啊,在外头要是表现出色,也能替府里增添好评,唔,小娘子想遮掩自己的才能,肯定是想到时候给阿郎和娘子惊喜。 嗯嗯,没错,就是这样! “这是藏拙啊……”距离马场西侧不远是一片崖壁,崖上有个紫衫年轻郎君站在灌木丛里,因他武艺精湛,耳力极好,即便距离几乎有半里之遥,但因为四周没有其他吵杂的声音,倒是把霓悦悦月兑口而出的话听了个详详细细。 他正是少年最勃发的时候,纵使站在粗糙的灌木丛中,远远望去如同初春女敕芽,一袭紫衫,襟带飘舞,就算只能瞧见半张脸,却别有一番灵动风采。 “殿下、殿下,属下找着路了,就在方才的路口上,咱们走岔了。”气喘吁吁的亲卫徐焰分枝穿树,满头大汗的寻来,瞧着青石般独立在山崖边缘的主子,顾不得自己寻路寻得满头大汗,连忙说道。 苦陀寺是夏魏朝知名的皇家寺庙,从前朝开国便存放着几十座石碑,上面鑴刻的都是历代文人大家的手迹,蔚然成风,又因为它的特殊性,平常并不对外开放,只有在特殊节日才允许文人士子到此临摹学习。 第2页 他家殿下性情风雅,闲暇时游遍京城各处景观,但是太过随兴游走,迷路就变成了家常便饭。 “着人去查查这块马场是谁家的地?”凤临用手中羊脂玉雕琢的扇骨指着崖壁下方。 “殿下这是?”他太知道自家殿下的个性,他从来不做无谓的事,有时看似无关紧要的事,自有他的道理。 凤临听了,睨来一瞥,威吓十足。 你看!就是这样。 不让问,不问就是了。 霓悦悦自然无从得知崖上发生的这一幕,她回到自己住的小院,霓相府的女儿皆住在松园里,儿子则住在涛园。 霓悦悦的闺房布置的十分雅致,有字画涂鸦,书籍占了很大部分的空间,四面敞亮,从支着的窗户看出去,廊下院子放着不少盆栽和花树,四季桂花散发着细细的香气,让整个屋子充满馨香。 回到自己的屋里,在银苗和青苗的侍候下,痛快的洗了个澡,头发绞乾的同时,手里不忘拿了本描写神怪妖魔的志怪故事,从她专注的神色上,绝不会让人联想到那只是一本乡野传奇,和经史子集搭不上边。 她爱看书,奇闻异事,神灵鬼怪,传奇话本,她的屋里有两大柜的书柜,乍看之下很能糊弄人,可要她那贞静娴雅,奉那种高深奥妙典籍为圭臬的二姊姊霓媛来说,评语只有四个字,那就是“粗俗不堪”,一肚子的糟粕。 可这样的糟粕渣渣,却是霓悦悦一日不可以没有的精神粮食,每月东西两市的书坊要是有新书上市,她就会让花苗去大肆采购一番。 焦嬷嬷进来看到的就是霓悦悦散着头发,躺在罗汉榻上跷着小脚的一幕。 她脸上略显无奈,将手上的冰镇红枣百合银耳羹放到小几上,“五娘子不是才叨念着女先生下回上课要测试《史记》,还有闲暇看这些杂书?” 霓悦悦漫应,“先生也说要劳逸结合,不要因噎废食。” 霓府对小娘子们的教养极是上心,学习书中道里,懂人情世故,不说保家卫国,就是以后嫁了人,也不至于被欺而不自知,所以女先生教读书习字,规矩礼仪则是由宫里的教养嬷嬷来教。 重活一世的她免不了要和几个庶姊一同去读那些之乎者也,她用功认真,庶姊们见到她就好像白日里活见鬼一样。 因着前世不成器,整日怠惰,分明有着可以好好学习的环境,却从来没有在上头花过心思,如今想来不免遗憾,自然不会再那样懒散。 第一章重生改命数(2) 焦嬷嬷道:“五娘子一早从马场回来,这算是劳还是逸?” 时下一家男女是分开序齿的,霓家大房,除了正妻生的二子一女,还有六个庶子女,霓悦悦行五,人称霓五娘,小名阿穿,熟稔的朋友就昵称她小五。 霓悦悦对着焦嬷嬷一笑,顺道将冰镇红枣百合银耳羹端过来,“溜马当然是劳,流了汗以后,看几行无伤大雅的话本子,我这不是犒赏自己一下嘛。” 冰镇红枣百合银耳羹带着独特的黏稠性,看着赏心悦目,吃进肚子,入口带着百合和红枣的香气,霓悦悦尤其爱吃焦嬷嬷亲手做的。 她重生一世,最让她宽慰的不是自己回到幼童时代,无忧无虑,而是她的爹娘尚且健在,虽然阿娘还是那副挑不起一家担子的病西施模样,但这都是小事,能看见爹娘能说能笑,好端端的活着,霓家也还完好如初,还有她最爱的女乃娘也还在她身边,这样就够了。 她不去追究自己到底是大梦一场,还是眼下就在梦中,她只想着绝对不要再重蹈覆辙! 至于阿爹,现在是夏魏朝永宁七年,她太记得了,阿爹是在永宁十一年被被诬陷通敌叛国,铁证如山,很快下了大狱,她们全家除却嫁出门的女子之外,男子流放,女子全被卖到教坊去,她便是那个时候被送进宫去的,在那个地方耗费了她全部的青春,抑郁而终。 霓悦悦思前想后,她阿爹会遭逢这样的大难,莫非是在朝堂上站错了队? 从她入宫的那天起,她就是漂萍,再也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亲人。 她既然能重生,改变上辈子的命数,这辈子,她阿爹和阿娘想必也能改变,得到善终。 焦嬷嬷却没有霓悦悦这等的惬意心情,五娘子只差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她把五娘子从小带到大,不知操了多少心,她的孩子过世后,早就把一腔慈母心全灌注在霓悦悦身上,凡是和霓悦悦有关的事情,她都看得比自己还要重。 霓悦悦放下碗,蹭到焦嬷嬷身边,搂抱着她的胳臂,娇憨的撒娇道:“女乃娘这是不信任我吗?阿穿自有主张。” 焦嬷嬷被她这一撒娇,头就晕了,霓悦悦趁机溜出她的怀抱,带着两个婢女往她阿娘房氏那里去了。 霓悦悦心里门儿清,她那阿娘一年到头都在房里养着,别说行使当家主母的职责,阿爹怕她劳心又劳力,索性把府中的庶务都交给了巴姨娘,至于照管他们几个兄妹,很多地方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们就像是放牛吃草长大的。 但无论怎样,她还是她的娘。 其实,她以为她阿娘得的就是富贵病,在娘家的时候娇养得弱不禁风,嫁了人,一样吃好穿好,指头都不必动一根,出来走上几步路就喊喘、喊累,出个门也不离软轿,脚不沾尘,简直就是不惹尘埃的仙女了。 这样的娘能走过生孩子的鬼门关,生下她和二兄、三兄,真的是老天保佑! 她想给她娘找点事做,这样一直歪着,只会越歪越糟糕,若能让她有事忙分散注意力,可能就不药而癒了。 至于巴姨娘……等阿娘身子好了,再看看她要不要去挫挫这位掌着他们家一应用度的当家姨娘的锐气罗。 这种事用不到她出手,毕竟她阿娘才是相府的主母,不是她这小辈。 霓悦悦鼓起三寸不烂之舌把水榭的荷花说得只应天上有,又打悲情牌说她想要娘亲陪伴,这是她唯一的生辰愿望。 “你的生辰不是早过了?”房氏就是林黛玉型的女子,说话弱声弱气,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整日窝在房里唉声叹气,伤春悲秋。 “娘,女儿的农历生辰啊。” 房氏一开始说什么也不愿踏出房门一步,连荷花池很远的歪理都拿出来应付女儿了,只是她小看了霓悦悦的决心,当她想做某一件事的时候,没有说动对方,绝不会罢休。 最后房氏在霓悦悦的软磨硬泡下,让一顶软轿抬着去了水榭赏荷。 不得不说霓府水榭的荷花是一景,粉的白的甚至还有稀有的绿萼绿荷,应有尽有。 这时节,绿长梗粉花苞,一阵阵荷香,美不胜收,房氏坐在霓悦悦让人布置的水榭里,吃着瓜果糕点,躺在躺椅上隔着各色纱幔赏花,看着女儿坐在小船上,指点着婢女划船摘荷花,看着她抱着粉女敕鲜妍的花,时不时地对着她摇手傻笑,不知为何,房氏听着看着,心,忽然就软成了一滩水,人也觉得轻松了起来。 其实,出来看看外头的景致,透透气似乎也不坏,总好过日复一日待在屋里。 散朝后回到家的霓在天看不见自家娘子,经过仆妇的嘴寻到翠湖畔来,还未接近就听见小女儿叽叽喳喳的声音—— “二兄、二兄,你不是吹牛说翠湖里的鲤鱼只要你招招手,牠们就会乖乖游到你身边来,任你施为?我和三兄等着你把鱼抓上来吃烤鱼呢。” 赏荷的队伍因为闻风而来的霓陵、霓淮更形壮大了,几个孩子跑前跑后,装疯卖傻,就为了博房氏一笑,房氏这会儿也不待在水榭里了,她在五色蒲席上席地而坐,看着几个孩子绕着她团团转,脸上满满都是慈母的笑容。 第3页 霓在天看见的就是这副母慈子孝的温馨画面,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在这一刻都不算什么了,他在婢女仆役的见礼中步向妻儿。 不得不说,身为当朝内阁首辅的霓相有着一副俊美无俦的相貌,即便已经步入中年,可俊美外貌上却增添了一股成熟男人的韵味,除了房氏这结发妻以外,他还有五名侍妾。 这五个侍妾,个个皆是名门闺秀,最特别的的是,这些淑女都是因为爱慕他而透过层层关系自动求嫁而来,甘居妾位的。 这在封建社会里,女子这般大胆行径的实属少见,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在他这里却反其道而行,可见霓在天受欢迎的程度。 房氏即使心里再不愉快,一房房的侍妾进门,她也依旧按规矩对待她们,将各方面做得妥妥贴贴,让人挑不出错。 霓在天自觉与发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对于妾室他也一视同仁,雨露均沾,而房氏是大家出身,不屑对这些侍妾下黑手,这才有了六个庶子女的出生。 房氏的病和夫婿一再的纳妾不能说没有关系,女人的度量再大也大不过天,何况她倚仗的天把心分给了这么多的女人,叫她怎么甘愿? 不贤这个帽子她戴不起,但是要她对这么多抢她丈夫的人面子里子都过得去又太违心了,所以她就病了。 丙然,夫君的眼光总算是能偏着她些许,这样一来,她更不愿意“痊癒”了。 “阿爹,您回来了!”响亮的叫声把有些神游的霓在天叫回来,霓悦悦抱着一束荷花站在小舟上,朝着霓在天挥手。 另外岸上的霓陵和霓淮看见走过来的阿爹,随即迎上去给阿爹见礼。 “一家人不必拘束,去玩着吧!”霓在天也不是古板的人,难得一家子在一起,在这时、这地,端起父亲的架子,太扫兴了。 再说,难得见到踏出房门的妻子,他很快坐到房氏身边,三个孩子也纷纷把自己的收获拿到夫妻俩面前献宝,一家同乐,有说有笑,共享天伦。 不过,翠湖这边的动静很快传到每一位姨娘的耳里,没多久,她们一个不落的带着儿女都来了,一时之间,翠湖畔热闹得跟过年一样。 房氏本来轻松自在的心情,因为这些人的闯入,又荡到了谷底。 她不想应酬这些分享她夫君的女人,藉口头疼,没多久就扶着婢女的手离开了。 霓悦悦一不小心看到大姊霓挽鄙视的冷笑,脸也冷了下来。 她阿娘这嫡母做的还真是失败,就连庶长女也没把她放在眼里。 再看看巴姨娘,雍容的态度,对着她阿爹轻声细语,宛如静水轻流的婉约绮媚,霓悦悦忍不住轻叹,阿娘耶,你也太不争气了,你这一走,不是明摆着把自家男人推到别的女人怀里吗? 她这当家主母做成这样,虽然二兄是嫡子,将来阿爹的一切肯定是由他继承,所以他地位稳固,能以一种俯瞰的姿势站在那些庶子的前面,三兄有二兄照拂,也无须忧虑,唯有她,内宅里没有阿娘看护,虽说巴姨娘也不敢短缺她什么,但是那些个庶姊们没几个是安生的主,不管是霓挽找碴吵嘴,还是三娘子霓丝调皮捣蛋,就算是鸡毛蒜皮不值一提的小事,但是不同母的姊妹自然亲疏有别,那些龃语就像有只苍蝇老在身边嗡嗡叫,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还真是让人乱恶心一把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霓挽也只会给她眼色看,战斗力不强,比面前一套,背后却捅你刀子的小人要好多了。 至于霓丝,根本是不成气候的跟屁虫。 巴姨娘这人坏不到哪去,就是权力慾大了点,想揽权,除此之外干不出什么太阴损的事情,其他人虽然各有各的小心思小算计,总的来说言行举止都还没有太离谱,都在她睁只眼闭只眼的忍耐范围内。 京里头什么最多? 自然是八卦最多,而且每一桩都是热腾腾的,谁家后院起火,谋财害命,闹到官府,或者兄弟阋墙,奇情诡谲,比话本子精彩许多。 他们家这点破事,压根比不上人家一根小指头。 说起来相府已经要比其他公卿世家来得安定许多,那些姨娘们就算有再多的心思,想翻风浪,也得看她阿爹肯不肯。 所以说,家中男人很重要,要是个耳根软的,她阿娘和他们兄妹的日子可就没这么好过了。 她不是个喜欢纠结鸡毛蒜皮小事的性格,皇宫她都闯荡过了,宅斗,她真的兴趣缺缺。 再说,那也轮不到她来斗。 她喜欢这样的日子,面对时不时就跑来挑衅她或是摆脸色给她看的霓挽,霓悦悦从来都当她是眼睛扭到,脑子残废了。 苞一个残障有什么好计较的? 嫡子女和庶子女之间,生下来就不在一个公平的起点上,别说小一辈的互看不顺眼,长辈有心结,当晚辈的又怎么可能亲密无间? 这会儿,她阿娘撂担子走了,她不能也跟着离开,所以,继续的吃吃喝喝谈天说地,直到父亲被巴姨娘哄走,这聚会自然也就散了。 有空她得说说她阿娘,这简直是把自己男人推去喂别的女人,要不要这么大爱啊?! 他们家这本经也还有得念! 第二章凤临的关注(1) 往年从三月到十一月都是京城的宴会季,赏诗、品香、监花、曲江宴、桃花宴、探春宴,什么名目都有,令人目不暇给。 其中又以凤汝公主举办的赏花会最为出名。 凤汝公主和当今大皇子是一母同胞的姊弟,陛下的第一个孩子,分外得宠,还未出嫁已经拥有天子赐与的公主府邸,在皇室公主中风头无两,因此,能收到凤汝公主的请柬,向来是上层阶级中互相较劲的一件事。 这样的宴会一年一回,是夏魏宗室间难得的盛事,除了给少女们大出风头的机会外,也不乏给那些未婚少年少女相看表白的机会。 收到请柬的女儿家最大的烦恼是,出席这宴会如何展现出挑才艺,衣饰服装如何不与别人重复又令人耳目一新。 这不难理解,要是表现得好,女子适龄又未婚,宴会后提亲的人也会多起来,所以许多人每年便是为了这个机会。 霓悦悦对这场宴会并不看重,一来她年纪小,二来好吃好玩的宴会多得很,没必要去参加这种规矩大过天的宴会,三来,这样的宴会她上辈子还参加的少吗? 所以她去不去都无所谓。 再说那凤汝公主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虽说长袖善舞,但是也很记仇,但凡不合她的意就会倒大楣的。 她上辈子与凤汝公主没有什么往来,她进宫时凤汝公主已经嫁人,却因为抓到驸马与人苟且,按理说遮掩一二也是能的,她倒理直气壮的驸马把给休了,这件事闹得京中沸沸扬扬,后来,无计可施的皇帝索性把她嫁到小柄去和亲,落了个乾净。 她阿爹是当朝宰相,天子的左右臂膀,所以霓悦悦十几天前便收到了请柬,只是她没在意,就让青苗收一边去,再也没理会过。 今儿一早她却让房氏叫了过去,为的便是这个赏花会。 “不去,为什么?”房氏知女儿的意愿,也没特别惊讶,因为一个十一岁的小娘子去赴那种宴会,还真的没什么好玩的。 “阿穿和窦千约了要去逛东西市大街,下个月是她弟弟窦禹的生辰,她要去寻礼物,她几日前就和我约好陪她去挑选礼物的。” “既然生辰在下个月,过两天你再陪她去也是可以的,凤汝公主的赏花宴你就带霓挽和几个姊姊一起去吧。”像这种正式的场合,要是没有个代表家族的人带领,霓挽这样的庶女是万万没有机会自己出门去见世面的。 第4页 就算身为相府庶长女又如何,人家一知晓你的身分,立刻就与你划清楚河汉界了。 世道如此,嫡庶就像一道鸿沟,身分一亮高下立判,尤其上层社会,人家来往具名邀请的对象只会是嫡子女,庶子女与他们不在一个层次上,哪边凉快哪边去吧。 听她阿娘这话,莫非是巴姨娘求到阿娘跟前来了?要不就是霓挽出的歪主意,绕了一圈求到她阿娘这里来。 的确,霓挽快及笄,是到了担心婚事的年纪了。 “要不,我把请柬拿来,阿娘爱给谁就给谁吧。”她不想当那搭桥的桥板,尤其是霓挽的。 平常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这会儿有求于她了,没道理她得满足她的想望。 “阿穿,姊妹互相提携也是应当的。” 这是觉得她小气,不懂事了?她这娘,有时候霓悦悦都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 “霓挽要是想去参加赏花宴,让她自己来跟我说吧。”别说她没给她机会,有求于人就该有有求于人的样子。 霓挽那边小院的动静可大着,一会儿是彩衣坊的人来量制新衣,一会儿是巧宝坊的人来送订制的簪子,她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可惜的是她霓悦悦偏偏坏心的不想如庶姊的愿啊! 不爽,放狗来咬她啊! 霓挽得知霓悦悦的态度之后,自然又是对着巴姨娘一番泣诉,当然也惊动了霓在天,霓相自然又把女儿给招去了。 霓悦悦装傻充愣,“那种宴会无聊得很,阿穿就是不想去,要不阿爹人面广,再去拿张帖子给大姊就是了。” 霓在天横眉竖目,却拿小女儿没法子,人家公主的帖子都是具了名的,为了小儿女的事情要他拉下老脸去要帖子,这算什么? 不过两日后,霓挽还是低了头,她好声好气的问霓悦悦那赏花宴能不能捎上她? 霓悦悦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给了她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霓挽立刻变脸,恨不得抓花霓悦悦的肥脸,但自己有求于人只能忍耐,这时候,她怨自己的姨娘为什么要自甘为妾,就算平常吃穿用度都一样又怎样?遇到这种事,她就硬生生矮人一截! 捉弄归捉弄,赏花宴这天,霓家三姊妹分乘两辆马车来到公主府。 对于那些庶姊,霓悦悦向来是眼不见为净的自己搭一辆马车的,霓挽却是不想跟霓媛坐一起,让她姨娘另外给她准备一辆马车,霓媛就可怜了,站在那里不知道要上那一辆马车是好。 她把拳头攥得死紧,她姨娘在府里是个没声音的,不像霓挽有个掌家的姨娘,能为所欲为,所以她什么都得靠自己。 正当她咬着唇,还在跟尊严搏斗时,却看见霓悦悦笑容灿烂的向她招手—— “阿姊来跟阿穿坐一起可好?” 她如释重负的坐上霓悦悦的马车。 鲍主府前早有不少马车停驻在门口,门里门外的喧闹不说,还隐约可闻丝竹管弦的音乐声传来,妥妥一派歌舞昇平气象。 霓悦悦刚下车,就遇上也往前来的窦千和她的二姊窦长溪,窦国公府是武将出身,这些年夏魏朝看似四海昇平,武将没有太多发挥空间,但是天子恩宠仍不断,那些个文官也不敢小看,京中大小宴会,窦家女也常是邀约的对象。 窦千的二姊窦长溪颇有才名,和霓挽有着相同的毛病,都爱用鼻子看人,基于礼貌,霓悦悦颔首打过招呼,便与霓媛和窦千相携而入。 霓媛很识趣的落后一步,不卑不亢、不近不远的跟着。 “就为了她啊?”窦千勾着霓悦悦的手,呶着嘴,意指着故意和她拉开一段距离的霓挽。“你也太好说话了!” “让她来亲眼看看自己的处境也没什么不好。”霓悦悦促狭道。 “有句话怎么说的,马不知脸长,猴子不知红,就是这个理。”窦千对霓挽这个庶女印象好不到哪去,就喜欢摆架子,她可看不上,至于霓媛则是个书呆子,跟她更没什么话说了。 “怎么你也来了?”她并没有随着窦千的话说下去,自家人再不好,在外头她也不能跟着落井下石,要被人听去,自家人狗咬狗一嘴毛,丢的还是自家的脸面。 “你还敢问?要不是那个某某人放了我鸽子,说要参加这无聊的聚会,我会来吗?”窦千鼓着腮帮子道。 炳,她就是那个某某某。“瞧,我带了什么好玩意给你?” “还知道要来收买我?”窦千这是得了便宜又卖乖了。“快点拿出来,什么好东西?” “一会儿进门,寻个无人处再拿给你。”她得了一条镶宝石的软鞭,用来送她刚好。 “你要随便拿个玩意糊弄我,我可不依啊阿穿!” “呿,我什么时候糊弄过你?”霓悦悦啐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笑闹着进了门。 至于窦长溪则是自视甚高得很,连一眼都不想施舍给霓挽和霓媛。 这是明晃晃的看不起她们庶女的身分,气得霓挽在心里把她骂了八百遍,可霓媛老僧不动,就算落后的更远,已经殿后了也无甚表情。 无视三人之间的暗潮汹涌,霓悦悦的上辈子不算,这辈子年纪虽小,因着霓相嫡女的身分,这种聚会,她从落地便跟着她阿娘参加过几回,所以对她来说一点新鲜感也没有,会来,不提为了霓挽,她是冲着公主府御厨的美食来的。 几人虽然分批走,但是门口早有婢女侍立,负责登记访客名册,收取发出去的请柬,然后随着仆妇入内。 所以一行人在门口站了一下子。 身后忽然传来细碎的譁然和几声行礼问候,她们回头一看,俱抽了口冷气,赶紧避让到一边。 从车驾上下来的是大皇子凤临和窦国公府的长子窦璋。 大皇子凤临向来甚少与公卿们往来,就连皇子们间的聚会也甚少见到他的身影,不过,这也难怪,贞德皇后的嫡长子,生下来接受的就是太子教育,读不完的史册,见不完的大儒,三不五时还需要上朝议政,被皇帝召见,哪来的闲情逸致参加这等聚会? 再说,他向来和名士儒生走得近,所以名声在外,武将却是不曾有多少接触。 原来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突然连袂出现,怎么能让人不好奇。 这是所有人的疑问。 要问窦璋,他两手一摊,老实说,别问他,他也不知道。 不得不说,时人欣赏像凤临这种玉树临风的谦谦君子,粗犷的像棵大树的窦璋和丰神俊秀的大皇子凤临站在一起,简直让人掩面,窦璋也万般不自在。 霓悦悦随着众人看过去,差点就忘记要呼吸,陛下,年轻版的陛下…… 不,这会的他还没上位,就连太子也还不是,他不是一向最厌恶这种聚会,怎么会来? 电光石火间,她下意识的就往窦千身边一躲。 “阿穿……你这是做什么?”窦千可懵了,她正想上前行礼,却让霓悦悦扯住了衣服,动弹不得。 “嘘。” “呃?”这是怯场了吗,不像啊,阿穿不是这种小家子气的人。 霓悦悦哪里知道她的吨位无论窦千怎么掩护也遮不了,反而显出欲盖弥彰的效果来。 说人,人就过来了。 凤临噙着笑,神情颇为愉悦,单是这番风仪,已经引得不少女子注目了。 “大殿下,这是舍妹。”窦璋看见妹妹对他挤眉弄眼,无法,只能把凤临引介给她们。 窦千哪里知道她这是好心办了坏事,躲她身后的霓悦悦很不客气的掐了她腰上的软肉一把。 “窦千给殿下见礼。”因为吃痛,这礼就行的有些不伦不类了。 第5页 “你就是窦十一娘?” “大殿下认得奴?” “奴”字在夏魏朝含意很广泛,各种阶层人士的小名、闺名都常拿来用,对尊长的自谦也行。 “久闻大名了。” 泵且不论凤临所谓的久闻大名有多少水分,面对一个气势高高在上,如孤崖青松的俊俏少年,窦千的少女心有如小鹿乱撞。 “家兄没有在殿下面前说奴的坏话吧?” 凤临微微一笑,宛如泗水之畔的青莲,目光却来到了霓悦悦身上。“这位可是霓相府的霓五娘子?” “劳殿下垂问,就是。”情窦初开的窦千立刻把好友给卖了,顺道把她拉了出来。 霓悦悦见躲不过,也大大方方的走出来,行礼如仪。 这人眉眼沉静,下巴线条乾净,鼻梁修长笔直,瞳色幽深。 凤临见她胳膊圆滚滚,脸颊肉嘟嘟,腰身也是肉滚滚的,手指都是肉肉的,本该是漂亮的巴掌脸也成了鹅蛋脸,非常珠圆玉润。 凤临不禁要怀疑,这样的身材看似笨拙却在马背上灵动活泼,还射得一手好箭,小小年纪就有此等身手,还威胁奴仆不让人知道呢。 其实,她的眼睛又黑又亮,神采照人,浑身上下带着少女特有的芬芳和柔软,他觉得这样略为丰盈的她其实并不难看。 唔,不过,她那肉肉的小脸,捏上一把,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第二章凤临的关注(2) 霓悦悦哪里知道凤临突然从心里冒出来的恶趣味,但他眼底带着某些叫人无法琢磨的神情,让她心里的警钟登时大响,根据她上辈子和这人交手的次数看起来,肯定有鬼。 她面上表情保持不变,却拉着窦千这面盾牌倒退了老大一步,“殿下先请。” 哟,难道她察觉到了什么? 凤临看到她这么恭敬,也不好继续说什么,陆续到来的人个个睁着眼往这瞧,他顺势迈步,本来这小插曲也就这样揭过了,哪里知道他心血来潮的余光往后瞟了眼,只见霓悦悦以极快的速度用食指拉下眼睑朝着他的背影做鬼脸。 她万万没想到凤临会回过头来,被吓得差点岔了气,小脸顿时红成了一块大红布。 凤临莞尔一笑,如云破月来。 真真是个孩子…… “殿下可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窦璋傻不愣登的问道。“可是舍妹方才说了什么不恰当的话?” “无事,我们先进去占个好位置吧。” 鲍主府的赏花宴非同小可,这种宴席,彼此大都家世相当,女眷们互相认识,男宾女客各自分开,却又巧妙的安排在能看得见的地方,一等活动开始,未婚男女能玩到一起,适龄的,要是彼此有意,还能藉着各样的机会暗中递个小纸条、让婢女传点悄悄话什么的。 因为来的宾客都是知根底的,凤汝公主也不玩男女分席那一套,她把宴席合并成一处,听戏、吟诗、骑马、蹴鞠,年纪小点的瓜果糕点侍候,由资深宫女们带领着玩耍去了。 霓悦悦不上不下的年纪,她可不耐烦陪那些贵夫人们看戏,就算请来的是京城当红的戏班子也一样,她怕自己听着听着会打瞌睡,反而失礼,至于那些别有想法的娘子们,她就不奉陪了。 她问了霓媛,她却是想留在那里看戏,虽然霓媛是头一次参加这种聚会,但她对于当她们两人的小苞班并无兴趣,霓悦悦也不勉强,拉着窦千去放纸鸢去了。 而头一次参加这种宴会的霓挽,看她在众人中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别说开口说话,连大气都不太敢出的鹌鹑样,霓悦悦才懒得理会。 再说,她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被家中娇养得不知自己有几斤重的人是该来嚐嚐人情冷暖。 这样,更容易让她看清自己的分量在旁人眼里有多重? 这些人可不同于家人,随便一个出来,身分都比她贵重百倍,谁会吃她那一套?谁又会把她瞧在眼里? 她已经把人带来,其他的,就看霓挽自己了。 鲍主府替这些小郎君、小娘子们准备的京中老字号纸坊出品的彩色纸鸢,鹰蝶鱼燕什么都有,作工精致,色彩鲜丽,当然价钱也不便宜,霓悦悦挑的是个美人纸鸢,窦千则挑了个寓意好的“百鸟朝凤”,两人寻个地势高的地方放起了纸鸢。 窦千一让纸鸢飞上天就随手交给了婢女,她跑到还不知磨蹭些什么的霓悦悦身边,“要是不好弄,就叫银苗来啊。” “窦十一娘子,是我家小娘子不让人插手呢。”银苗可委屈了,趁机告状。 窦千回过头看着霓悦悦把几根小小的弓弦和竹哨绑在纸鸢上,这才让银苗放飞。 “阿穿,你这是做什么?”窦千可好奇了。 “我这是在试验要送给你家十二郎的生辰礼。”她站在高处,看见银苗很快把美人纸鸢放上了高空,正朝着她露出亮丽邀功的笑容。 “就这个?”纸鸢?还不是她出钱买的,这会不会小气过头了? “嗯,就这个,你先别作声,听听,我的纸鸢可是会唱歌的。” 窦千先是不信,侧耳后慢慢的品出什么,但仍一脸狐疑。“呜啦呜啦挖哇哇……这是什么?” 普通纸鸢是不会发出声音的,说奇好像也奇,阿穿这纸鸢居然会奏出呜呜的声音,但……好像也仅仅如此。 抑或是她笨,所以听不出所以然来。 “一百四日小寒食,冶游争上白浪河,纸鸢儿子秋千女,乱比新来春燕多……霓五娘子,这首前朝诗词大家郭麟吟的竹枝词可就是纸鸢上系弓弦想表达的意思?”突如其来的一道声音令人感觉不到突兀,好像他一直都在两人的身边。 霓悦悦微不可察的蹙了下略带英气的长眉,但语气倒也平常,“大殿下。” “殿下果然是人中龙凤,听得出来深意,奴实在听不出什么。”窦千就是这性子讨人喜欢,她不吹嘘,不懂就是不懂,但如果是她的功劳,谁也抢不走。 凤临信步从桃林里走出来,身边跟着亦步亦趋的窦璋,后者看着妹妹,也是一脸“我也不懂”的表情。 凤临向前两步,与霓悦悦站在同一块草皮上。 今日的他穿着圆领玄锦软袍,外罩薄如蝉翼的纱衣,腰束金丝蹀躞带,蹬着银云皮靴,温文尔雅中带着英姿爽飒。 霓悦悦只觉得脑门有天雷滚过,不是躲着这厮吗?他怎么寻来了? 不管他在她重生的这辈子会不会成为太子,甚至坐上大位,她都不想再与他有任何往来,当年她罪没入宫是没得选择,老天爷给她这一生,一定不会希望她再走一遍同样的路。 “不必如此生分,唤我大郎便是。”他亲切得像邻家大哥。 霓悦悦可不敢真的这么喊,别人以为他好相处,那是没见过他心机深沉、杀伐决断的一面,又或者他现在年纪还不到,等到他被立为太子,成为东宫,位置不同,那些和兄弟间的斗争开始白热化,每个人都会被现实磨砺得心狠手辣起来。 霓悦悦一笑置之。“奴这是雕虫小技,被大殿下看穿了。” 凤临也不纠结霓悦悦对他的称呼,“愿闻其详。” 人家都这么客气了,她也不能甩脸子走人,她的家教和出身不允许做出这么失礼的动作,还有人家笑得宛如朝阳,让人无法生出恶感。 “其实很简单。” 这时银苗已经将她的美人纸鸢取下来了,因为听到纸鸢唱歌的人越来越多,已经有人往他们这边过来了。 霓悦悦接过银苗递过来的纸鸢,指着她结上弓弦和竹哨的地方,“说破了不值一文钱,因为这些东西,当纸鸢升空,强风通过弓弦,引起弓弦和竹哨的颤动,就会奏出鸣声。” 第6页 霓悦悦说得简单,好像每个人只要加上那几样东西就能得到同样的效果,但是凤临知道,要让鸣声产生音阶,如同歌调吟唱一般,并不容易。 这小娘子并不只身材圆润而已,脑子是有些东西的。 凤临摩娑了那几样东西,“其鸣声如筝如琴,纸鸢不如改称为『风筝』或是『风琴』如何?” “大殿下金言玉语,风筝,这名称好到不能再好了!”窦璋抚手称好。 一旁围过来的人听到凤临居然因为一首歌曲,给纸鸢改了名字,都觉得风雅无比,看向霓悦悦的目光便带着些许的嫉妒和羡慕,不过看过她的身材和年纪之后,心里那点不愉快马上就释然了。 不过就是个孩子,能吸引殿下的目光也是一时的,根本不足为虑。 凤临看似亲切,可他在京里的名声可没有面貌这么可亲,他出了名的冷心冷情,众所周知,他的身分摆在那里,品貌俱是上上之选,但是他又没有其他皇子的矜贵骄奢,要是没有什么差错,未来的太子位便是他的囊中物,想跟随谄媚他的人恐怕不止八条街这么多。 尤其家中有适龄娘子的人家,虽然不敢诉诸于口说想把闺女嫁给他,但是,这种高枝,谁不想攀? 可想归想,明白人都知道,不论是皇子身分的他还是将来可能是太子的凤临,他的婚事就连他自己也作不了主。 太子妃或皇子妃需要册立,不是他们能说了算的,但是就算太子妃构不上,侧妃或是良娣、孺人什么的,流流口水也不犯法。 也许等他年纪再稍长一些,就算是暖床小妾怕是也有无数人前仆后继的自动送上门。 当年,他的后宫可不比前朝任何一个皇帝少。 也就是说,这位占了嫡长的皇子殿下,是一个活生生通往荣华富贵的高梯,就算只能沾上个边也是好的。 待在大草坪上的人几乎都来了,霓悦悦趁乱赶紧示意窦千此时不溜更待何时?瞧瞧那些个娘子,面对凤临这样的美郎君时一个个眼冒绿光,她和大殿下站在一起,跟箭靶子没什么两样。 她可不想为了准备窦十二郎的礼物而把自己赔进去,树立一些莫名其妙的敌人,好看的女人是祸水,好看的男人是祸根。 她溜走,人家了不起说两句她失仪无礼,但那又如何? 她是孩子,年纪小不懂事,不会有人计较的。 哪里知道凤临根本没让那些人近身,眼一凝,把窦璋推了出去,让他去打发那些娘子军们。 霓悦悦和窦千毕竟是娘子,步子再快也没有男人快,“五娘子躲得好快啊,这么不待见本殿下吗?” “不敢,那边人多不好放纸鸢,奴这是要送人的生辰礼,还想多测试几回,免得到时候闹笑话了。”霓悦悦说道。 他那一派翩翩君子的模样,让人无法拒绝,可霓悦悦只要想起上辈子和他打交道的次数尽避屈指可数,但每回都是恶言相向,不欢而散。 毕竟她一个罪臣之女被没入后宫,能有什么好待遇,她满心愤懑,视他为毁家仇寇,就算帝王见她有几分姿色,可见了面就想杀他的女人,他又不是活腻了,会把一条毒蛇放在身边? 她乖僻不驯,帝王转过头就把她贬为最低贱的宫女,谁都可以使唤她、践踏她,想在皇宫活下去,以一个刺杀皇帝为活下去动力的女人,嫔妃宦官女官……连最低等的太监也没把她当成人,她的下场自然凄惨无比,最后活成了人不人、鬼不鬼,在冷宫无声无息的活完了一辈子。 重活这一世,老实说她对凤临没有怨恨,地位不同,视野也不同,她该恨的是背后那只将相府推向火坑的黑手。 她只想改变这辈子的宿命,一定要设法让她阿爹再也不要和夺嫡沾上边,选错队站错了边,万劫不复;选对了鸡犬升天。她私以为,他们家谁的队也不站,往后谁继位,霓相府就只忠于帝王,这才是万全之道。 没有前世那些偏执的想法,人家好声好气的跟她说话,她也摆不出坏脸色。 “是谁的生辰礼,要让娘子这么大费周章?”他那一派翩翩君子的模样,让人无法拒绝。 “是奴的弟弟十二郎窦禹。”窦千见缝插针刷一下存在感。 “大殿下还有事吗?要是没有奴就先告退了。”霓悦悦道。 她们站的地方已经离宴会厅不远,穿着同样服饰的宫女仆役来来去去,不是谈话的好地方,再来她也没想过要和凤临有什么深谈。 偶然一遇,到此就好。 “本殿下腆着脸追上来是想请问五娘子,如果有上好的竹子做成能负重的骨架,人想搭着纸鸢在天上翱翔,应该也是有可能的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霓悦悦却在他那双凤眼里看见了火花。 霓悦悦没有敷衍,想了下才启齿,“春秋有巧匠鲁班,善建筑、机械,被奉为工匠祖师,就连戏班也奉他为师,传说他发明一种依靠升力和利用气流原理的滑翔机,能使人在空中掠过城墙。” “五娘子从何得知?” “奴爱看闲书,传奇话本子里多得是稗官野史。” 凤临看她浏海下的那对眼,眼里映着自己,但是没有任何心动的神采,就好像他只是个不相干的人。 夏魏朝的贵族女可以纵马过市,可以身着男装,可以蹴鞠,可以骑射、跳舞却不流行琴棋书画诗酒花,一个小娘子正是坐都坐不住的年纪,她却能看书? “家父有个藏书楼,他很忙,没什么时间去藏书楼看书,奴不想见人的时候,多在那里,待着待着,便随意拾起书来看了。”她不是什么努力向上的学子,纯粹是打发时间罢了。 “霓相忙于国事,日理万机,想不到还有这嗜好,本殿下不日定要到相府拜访,看看霓相的藏书楼。” 皇子说要去你家拜访,这可是无上的荣幸,任谁听了不该赶紧表示蓬荜生辉之类的话吗? 霓悦悦却是四两拨千斤。“奴听闻皇宫藏书更多,有数万册之巨,我们家的藏书楼里的书不是什么典籍史册,而是家父知道奴爱看书,替奴蒐罗来的杂记、小品,小打小闹,上不了台面,和皇室藏书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哪敢劳驾殿下挂心。” 她拒绝得很是巧妙,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历代以来任何民间的藏书没有一处比得过皇室,他要有心,皇宫里的书够他啃几辈子都啃不完。 这时,公主府的宫女过来道宴席已经要开始了,请客人就坐,霓悦悦和凤临这才终于结束谈话,分别入席。 第三章皇子闪远点(1) 堂中前来赴宴的人要不是官员家眷、公卿贵族,就是王妃、郡王妃、国公夫人、侯府夫人等等,就别提这些夫人们带来的个个大小娘子,衣香鬓影,绫罗绸缎,她一个孩子,不会有太多人注意到她,所以她可以很大方的打量这些人,可任凭她记性再好,这么多人看下来也是眼花撩乱,看到后来索性就略过去了。 看这些个雍容华贵的夫人们,无非是一种“啊,我上辈子看过这么个人,这辈子再看见旧人”的些许感慨,她回到十几岁,那些人也都年轻了些,脸上的皱纹也少了。 这宴席,男女宾客没有特意分开,就用屏风意思意思的将大厅堂隔开,分案而坐,座次是固定的,中间空出来,方便进表演歌舞。 宴席开始时,没料到凤汝公主把霓悦悦招了过去,拉住她的手,笑容亲切,“来,过来这边坐。” 第7页 凤汝公主旁边的座位,要么是地位重要的人才能坐,要么是她很亲近的人,霓相家的小娘子就是个孩子,而且公主府和霓相府素来也没有什么往来。 她是霓在天的嫡女就不说了,身分尊贵,给她个好位置也就是了,反之,就像霓挽霓媛虽然也是出自霓府,安排的座位却在最末端,也就是敬陪末座,谁叫她们是庶女,有个位置,算是给霓在天面子了。 霓悦悦想要行礼,却让公主给拉住。“赏花会是来玩的,又不是什么正式宴会,不用讲究那么多,本宫听说霓五娘子发明了会唱歌的纸鸢,我那时候便想一定要见见这么个心灵手巧、兰心蕙质的小娘子,如今一见,呃,珠圆玉润,真是可爱极了!” 向来锦上添花的人多,霓悦悦在草坪放纸鸢的事这么快就传进凤汝公主的耳里了。 这种随时随地都被人家注意着,就连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不放过的名门生活,霓悦悦并不陌生,这种感觉很差,可是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不论男人还是女人都逃不掉这些糟心事。 这些事霓悦悦上辈子看得太多,早就免疫,可场面话还是要说上几句,免得别人说她没家教。 没家教骂的不是她这个人,是她爹娘,爹娘是她的,她自该维护。 经过公主这一表态,贵妇人们豁然开朗,这事她们也听自家儿女说道了,自然也跟着应和了几句好听的话,对待霓悦悦和霓挽霓媛的态度便多了几分慎重。 于是乎霓悦悦就在公主身边的位置坐下。 “那些个女眷们你肯定还不熟,有什么不明白的尽避来问本宫。”公主笑道。 “劳烦公主了。” “五娘子,小孩子家家的,说什么劳烦不劳烦的,想当年你阿娘和本宫也有几面之缘,这些年听说她身子欠安,本宫也忙于庶务,彼此也就疏远了。”公主主动和她说起自己和房氏的渊源。 “我在家中小名阿穿,家人叫我小五或是阿穿,公主挑一个喊就可以了。” 鲍主笑得生动,“那本宫就叫你阿穿,我长你阿娘两岁,你就喊我一声凤姨吧。” 呃,这亲是怎么牵上的? 霓悦悦见过的公主不少,还没见过这么没有架子的公主,这位容长脸的凤汝公主传说和实际上的落差还真的满大的,果然,闲言闲语就只是闲言闲语,要真是全信了,误会就大了。 鲍主可有一大帮子的客人要招呼,何况有几位皇子也来了,没道理就应付她一人,没多久宴会开始,她便招呼其他人去了。 拌姬上场献舞,接着成群的宫女如流水般的送上热食,霓悦悦知道今天不会再有她什么事,旋即把注意力全放到美食上。 坐她身边的窦千对好吃的美食也有着和霓悦悦相同的热情,两人不管冷菜、热食都很捧场的用了好几筷,其他人见她们旁若无人的吃起东西来,原本还有点雾里看花的感觉一扫而空,看来就是两个孩子罢了,便把两人略过不甚在意了。 鲍主看重又怎样,不过是两个羽翼未丰的小娘子,也翻不起什么大风浪。 众人吃得差不多后,撤去了宴席和歌舞,这时重头戏才上,地铺上了红毯,一盆盆牡丹和金丝菊花由力气大的宫女们捧了上来,凤汝公主的赏花会厉害之处就在于即便不是花季,仍有各色名贵鲜花盛开,这些花各有编号,众人各执一只彩签,欣赏过每一盆花后,可以将喜欢的号码写在彩签上,最后投入壶里。 自然,那些喜好吟诗诵词的人也能藉由这些千金难得的花抒发情怀,好的诗词很快流传出去,对自己的名声也有助益。 得票最多的花,由那盆花的彩签里抽出一位幸运者,可以将那盆价值不菲的名花带回家,算是彩头。 霓悦悦看着垂涎,只要是女子没有不喜欢花的,但是她不像别人,她扔进壶里的是空白签,那盆名花自然没她的分。 趣味盎然的宴席直到申时二刻才散,公主府的赏花会算是圆满成功。 霓悦悦向公主告辞后出来又向窦千挥了挥手,这才上了自家马车,霓挽也和几个新交的朋友一一道别,上了后面的马车,始终看也不看霓悦悦这边一眼。 霓媛安静的上了霓悦悦的车。 霓悦悦完全不以为意,马车一路平稳的向霓府驶去。 霓悦悦坐在马车里,昏昏欲睡,她的心灵年纪是大人没错,可惜身子还是孩子,今日的宴会她没能午歇,这会子一上车,霓府的马车又布置的舒适,便再也抵不住睡神招唤,很快歪在银苗的怀里睡去了。 她一觉醒来,看见床顶的帐幔,就知道自己在房里,她伸了伸懒腰,青苗和银苗听见动静,几乎是立刻就进来了。 只听紫苗笑吟吟的说道已经把饭做好了,也备好热水,就等小娘子醒过来,花苗则是忙不迭的问她赏花会好不好玩,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 霓悦悦知道自己这四个婢女都是好的,银苗稳重,青苗伶俐,花苗活泼,紫苗是个厨艺、女红上的好帮手,当然还得加上女乃娘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她有这五个人在身边,简直就是过着公主一般的生活。 “有什么好玩的,连饭都没吃饱。”她模着还有些空虚的肚子,不禁噘起嘴来。 “怎么和婢子听到的不一样?”花苗咦了声。“婢子听青苗说,小娘子和窦娘子可是敞开肚子大吃,把公主府的厨子都评论过了一遍。” “吃来吃去,还是咱们紫苗烧的饭菜合我意。” 迷汤灌下去,紫苗的嘴角显而易见的翘了翘。 参加赏花宴的事就这样过去了,房氏后来问了几句,霓悦悦便把凤汝公主和她说的话复述给房氏听。 “想不到她还记着这点情分,这些年我身子不好,许多少女时的手帕交都疏于往来了。”房氏有些唏嘘。 “公主还让女儿跟阿娘说,让您有空去找她。” “不敢想了,我这样的破烂身子,连出门都有问题。” “要不,阿娘每天一早和阿穿一起去练骑射,在马场骑马绕上几圈也是好的,公主说阿娘骑射也不赖的。”凤汝公主对房氏擅长什么并没有多提,这些是她为了激励阿娘,把凤汝公主说的话放大,当成了筏子。 她听阿爹偶而提过那么一回,他和阿娘是在围猎场认识,进而结成夫妻的,也就是说,她娘多少是懂骑射的。 她以为,凡事出发点是善意的话,因时制宜的扯点小谎也不算什么。 “她怎么连这种事都跟你说,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意气风发的年少时代远得她都不敢去想了,这会儿却被小女儿撩起了一些久远的情怀。 是啊,她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病殃殃的,说到底还不是让这一屋子的女人给气的!她不想见那些女人的脸,只能装病,哪里知道病着病着就真的起不来了。 受不了霓悦悦的软磨硬泡,房氏最后被说动,答允陪她到马场去练骑马,霓悦悦也不会以为她娘一开始就能上马,她的目的是只要房氏离开屋子就算成功一半了。 其实房氏会想振作,和她的郎君霓在天大有关系。 真要说一表人材的霓在天有什么让她这娘子不喜的地方,就是长得太好,从年少到现在,最大的孩子都十五岁了,桃花仍旧旺盛,公事应酬,与友人小酌,都能招来一堆投怀送抱的女人青睐。 他曾说府里有一妻五妾也够了,可是言犹在耳,最近又招惹上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也不知生得如何花容月貌,竟让他动了心,说想将人抬进门。 第8页 自从纳进五姨娘后,这么多年没动静,想不到又吹皱一湖春水了。 爱里五个小妾,她认了,但是他要再往府里抬人,她第一个不允! 她长得不丑,否则她家郎君不可能对她一见倾心,但卧床久了,再怎样的天香国色也褪成了平淡无奇,他是嫌屋里这堆女人都老了,瞧着不新鲜了是吧。 所以,她不能再老是躺在房间里,她得振作,她得端出主母的气势,设法恢复自己的美艳容貌。 “对了,阿穿,你什么时候学会骑马射箭的,阿娘怎么都不知情?”房氏终于想到这一茬。 “就心血来潮嘛,想说回回出去参加宴会,窦千的一些朋友都在聊骑射,我却一窍不通,显得格格不入,这才发愤去学的。”她说的真真假假,这年头的高门贵女不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想做什么自由度很大。 “说的也是,同侪朋友之间最怕没有共同话题,再说咱们家的马场除了你二兄、三兄会去逛上几圈,基本上就是闲置,也浪费了。” 夏魏朝的皇帝是马背上打天下,称帝后注重文治武功,臣子们也知道这位陛下酷爱骏马,若得闲暇,便会召集皇子和群臣去围猎、跑马,也因为这爱好,使得大臣们莫不设法在郊区还是别处建设马场,但是像霓在天这样能在自家府中修建马场的毕竟是少数,毕竟京城寸土寸金,置屋都不容易了,还要分出广大的地来跑马,这就不只是土地的问题,还有财力了。 “那明日一早我和阿娘一块过去。”她娇憨的道。 房氏搂着霓悦悦,模着她的发。“你有心了。” 霓悦悦是不知道她娘被什么事情刺激到了,房氏也没办法把夫妻间的事向女儿倒苦水,不过自从那日之后还真的日日到马场报到,练习不辍,令霓悦悦很是高兴。 不过这种事房氏不好说,其他的人可没这层顾忌,五个小妾难得和正室站在同一条阵线上,坚决反对霓在天再往家里抬人。 霓悦悦听听也就过去了,她父母的房里事她不好说什么,不过据她所知,柳下惠这种坐怀不乱的男人自古以来没几人,男人在上从来没什么节操的。 霓挽呢,她也没心情管她阿爹是不是外头又有了女人外室,她在赏花会上交了几个朋友,因为同是庶女身分,话说得来,倒是经常出门了。 至于霓媛,该读书读书,该绣花绣花,生活完全不受影响。 第三章皇子闪远点(2) 宴会后,霓悦悦除了陪着房氏跑马绕绕,又恢复了她柴米油盐酱醋茶,琴棋书画诗酒花的生活,对她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样的日子还要惬意。 “把这苹果酒和葡萄酒瓮都搬去地窖里放着,我记得前年的青梅酒和樱桃酒应该都可以喝了,拿一些出来,大家都嚐嚐看。”确认那几个酒瓮都密封妥了,让婆子把那些瓮抬下去,霓悦悦拍拍手,想拍掉手里看不见的灰尘。 银苗体贴的递过来一条绣花帕子,细心的替她把手擦拭乾净,又用另外一条帕子替她擦了额头些许的汗意。 “小娘子不说还好,一说可勾起婢子肚里的馋虫了。”紫苗笑道。 几个侍女都被她养成了小酒鬼,霓悦悦笑嘻嘻,“每人都不许多喝,你们要是醉倒了,院子里的事可没人做了。”她笑嗔。 “果酒也就那丁点酒味,能醉得了人才奇怪,是小娘子小气不让我们喝多就说一句。”银苗胆子最大,和霓悦悦说起话来无拘无束的。 霓悦悦也没什么不悦的表情,反而调侃她,“你这张嘴喔,好吧、好吧,免得有人说我小气,待会儿果酒抬上来,看你们爱怎么喝就怎么喝,我不拦。” 她话声才落,门外便有人喊说要送花给小娘子。 银苗不用人说,自动的去让人把花拿进来。 那是一盆复色的牡丹,名叫“紫光”,花瓣正盛,透着薄薄的日光,彷佛能看见花瓣上的脉络,青苗数了下,共有三色,这在复色牡丹里并不常见,贵重倒是未必,却是特殊。 上头附了一张纸签,字写得很简单:今日得紫光一盆,借花献佛送与娘子共赏。 没有属名,霓悦悦却认得那铁画银钩的笔迹,与他相处不多的时光里,他总在写字看书,他的字,笔端总会微微地往上钩,字体比寻常人显得凌厉了些。 她把纸签放回花盆,“连姓名都不敢留的馈赠,何必收下,银苗,把花退回去,说于礼不合。” 银苗又让两个婆子把花端出去。 来人求了半天的情,说他要是办砸了差事,回去会捱主子骂的,可银苗也说她是奉主子的命办事,来人无法,只能很为难的把花原车带回。 霓悦悦不想和皇室中人有什么往来,无论试探还是善意的表示,都不必。 皇室皇子,能在那样的环境长大,不会简单,因为皇室就是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不只深宫寂寞,更多的是人心倾轧,一进去的结果就是被吞没。 她从来都不是什么智珠在握的女子,平凡人便适合平凡人的生活,如果可以,她只想守着家人,和和乐乐的过日子,往后若非要嫁人,门阀世家都不必,简简单单的小家庭足矣。 皇子什么的,哪边凉快哪边去! 窦禹生辰的前一天,霓悦悦亲手把已臻完美的软翅海东青鸟送到小寿星的手上,他乐得直喊悦姊姊、悦姊姊,令窦千气得直拍他的脑袋瓜子,说他见利忘义,为了一只风筝,把亲姊都给甩一边去了。 窦禹才懒得理她,一脸恨铁不成钢。“你是我姊跑不掉,不过比起悦姊姊,你连她一根指头都比不上,出门了别告诉别人你是我姊姊。” 窦千气得七窍生烟,直追着窦禹打。 窦禹生辰后过去没两天,窦千过来霓府串门子,把窦禹数落得没一处好,说他生辰那天因为那只会唱歌的风筝大大出了风头,为了她没能把霓悦悦请来吃生辰宴,把她埋怨了好几天,甚至还摆脸色给她看。 窦千气得直撇嘴。“那个小子根本是有了风筝忘了我这阿姊,我给过他的好东西还少吗?为了你那只风筝,竟然当着我爹阿娘的面说他想要换阿姊。” “小孩子家家的,说什么你都信?过个两天,等他得到更新奇的玩意就保准把我抛到脑后了,你还是她阿姊,他就算不想要也不成!”霓悦悦笑着安慰了她几句,又把碟子里的肉脯往她那边递去。 “说他小,知道我要过来你这里,硬赖着要我把他心爱的鲁班锁送过来给你当回礼,想当初他刚得到这东西的时候,连碰也不让我碰一下,这会儿居然舍得大方送给你,这弟弟根本就是养心酸的。” 她一副老大不由娘的感叹,逗得霓悦悦笑弯了肚子。 “小滑头,这是想用他的鲁班锁来换我的九连环,这是以小博大,以后是个将才。”窦千这颗玻璃心也太容易碎了,这样就碎了满地。 “我也这么跟他说,说你一定会识破他的阴谋,他还说不可能!”窦千连续吃了肉脯和杏脯,一脸的意犹未尽,在霓悦悦面前,一转头就把弟弟给卖了,一副知弟莫若姊的表情。 “你回去同他说,下回他要是在学堂里拿到先生的夸奖赞美,我就把九连环当做奖励送给他。” 窦千一扬眉。“你就惯着他吧,他可是矢志要把你那藏满宝贝的箱子给搬空,别到时候找我诉苦。” “哈哈,窦禹把我的宝挖空了,那我就挖你的啊。” 第9页 “少来!”两人闹成了一团。 “不说他了,我生辰的时候,你准备要送我什么?”不好意思什么的在窦千的心里那是没有的,所以,她要得很理所当然。 “你想要什么?”上辈子的她是绝对不会为了这些小事费脑筋的,谁谁谁生辰寿诞什么的,吩咐下去,就会有人把礼品备妥,可重活一世,她明白,你在朋友的身上多费点心,不见得会得到什么回报,但是,那是你的心意,你有没有用心,是人都会知道的。 上一世,窦千与她也是不错的朋友,但自己对她并不是很上心,觉得武将之家粗鲁不文,对待窦千的态度近乎冷淡,往来更是随意,可只有窦千在他们家覆灭之后,人人落井下石的当头还敢背着人来看她,甚至当她进了宫后,那时的窦千已经嫁了人,还千方百计的想进宫探望她,偶而给她送点金银细软,让日子好过一些。 若是没有窦千给的那丝温暖,她断然没有力气在深宫里苟活那么多年。 既能重活一世,面对真心对待她的朋友,她也会付出真心做为回报。 “既然你都开口了,我回去就让人列张清单给你送过来!”窦千和霓悦悦之间随意惯了,狮子大开口。 她的大饼还没画完,霓悦悦的两根纤细手指已伸过去一阵乱挠,“你再说、你再说啊……” 挠得她连番求饶,直喊不敢,这才作罢! 银苗她们见惯自家小娘子和窦娘子的嬉戏,也都掩着嘴笑。 哪里知道屋里的笑声还未歇,紫苗面色有异的进来,“小娘子,又有人送东西来。” “知道是谁吗?要是没有属名,一样给退了。”她理了下有点乱了的发丝,不以为意。 窦千却听出门道来。“又?” “前些日子有人给小娘子送了盆紫光,小娘子没要,给退了回去。”银苗见小娘子点头,这才把送花、退花的事情说了遍。 谁知窦千笑得像只小狐狸,“原来是赏花会上被人瞧中了,那人好生没有眼光,居然瞧中你,想拍马屁却拍到马腿上了,说到这就气人,我啊,从宴会到今日,别说盆花,连片花叶子也没瞧见。” 文官武将之间本来就壁垒分明,这她不是不知道,反正她就是那盘冷菜,乏人问津也习惯了。 霓悦悦捏着她的颊。“就你这张嘴!” 窦千把自己的颊从霓悦悦手里救出来,一边哎哟叫,一边吩咐道:“紫苗,赶紧把东西拿进来,让我品监品监,过一过收到礼物的瘾。” 几个婆子合力把镂着回字云纹的箱子搬进来,打开一看,最上头是个锦囊,锦囊打开,写着知名不具的字条,同一个人,同样的字体,静静躺在箱子下的是一整套的马具。 时人们爱马,对马的装具与装饰十分考究。 送来的马具配备齐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个鞍座,银鎏金的材质,鞍桥上刻有一对凤纹,镶在皮带上的玉石卧马更是栩栩如生,非常传神。 至于马镫、缰绳、胸带、鞧带,材质一样是是银鎏金,每一处都镂着一对凤纹,这样的东西别说坊间少见,有银子大概也没处买。 “我的阿娘欸,这是宫里才能有的东西啊!”窦千鬼喊鬼叫。 窦家一家都是武将,武人除了本身的武艺,最注重的就是胯下的马匹,有了好马,当然配备的马具也就跟着讲究了,窦千从小看着她阿爹和阿兄威风凛凛的骑着马校阅兵士,对这些东西自然也不陌生,一眼就看出这个鞍座不同凡响。 当然啦,她本身也不是什么名媛淑女,对于马具也有着超乎寻常的喜好。 这些马具随便一样就很不得了了,况且还是一整套的东西,这得多有钱才能弄到? 她心里嘀咕,她阿爹再显摆,鞍座也只是皮革雕的,这个,究竟是哪个败家子还是纨裤子弟倾家荡产去蒐罗来的? 她心里尽是嘀咕,但是对这些东西她完全不眼红,这就是窦千的气度。 霓悦悦心里咯登了一下,他到底知道了什么? 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才会送她这一套马具,不过,会不会是她杞人忧天了?自己会骑射的事情只有近身几个人知晓,她信得过他们,既然不是她身边人的问题,那人是怎么知道她善骑射的? 京城中,不会骑马的女儿家并不多,他送马具,几乎可说不会出错,她不由得要说,这回是送到她的心坎上了。 女子、小孩的马具向来要比男子的小,这个鞍具一看就是女子用的。 他为什么要一再对她示好? 就因为她是霓相的女儿? 她阿爹位高权重,在朝中说话颇有分量,自身又甚有才能,一向很得皇帝陛下器重,他膝下嫡出的二子一女,就她这么个女儿,这或许是为了收买人心。 她并不以为自己这长相、这年纪,凤临会看上她。 霓悦悦在那里百思不解,同住仙鹤坊,却距离霓府三条街的皇子府中凤临刚从外头进到书房,沐浴后散着长发,身穿家常夏衫袍子,敞着半片结实的胸肌坐在临窗大炕上等发乾,长指如玉,随意的翻着书册,炕几上的龙泉窑茶盅里是新沏的西山绿眉茶。 这茶,一两值千金,有人想用布帛去换也不见得能有,身为皇子的他也是陛下赐下来才得到的。 夏日的暖风来到他这里,放慢了脚步,静静吹过,几丛斑竹发出窸窣般的声音,屋里剩下一股让人凝神静气的氛围。 一阵轻响,绕过十八道描金漆折叠乌木屏风,门外走进来一个人,长得白白净净,脸上堆着笑容,一身的青色衣服。 “收了?”凤临眉也没抬。 “是,殿下,霓五娘子还写了回函让小人带回来。”名叫四五的小少年恭敬地呈上原来搁置在鞍座上的那个锦囊。 凤临手一挥,四五很识趣的退了出去。 纸条上面很简略的写了个小小的谢字,也就这样。 “这字真丑。”大皇子殿下给了四字评语,接着把纸条放回锦囊,摆进一个暗屉里面,然后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个高脚盒子,人也从临窗大炕上赤脚移到案桌旁。 那案桌其实是个工作台,没有笔墨纸砚和书籍,只散置着一包小羊皮革韖制成的工具袋子和许多小零件的东西。 他从高脚盒子里头抓出一只鸟,没有翅膀,凤临也不知从哪按了个钮,它居然轻轻鸣叫了两声,声音乾净而清脆,他的表情颇为满意,接着掏出两片栩栩如生的鸟翅,循着事先留下的凹槽锁入…… 不得不说,要不是那胖小娘子的弓弦和竹笛,他这只鸟恐怕还得耗费许多功夫才能完成。 是的,他六岁那年皇上让在上书房教他们读书的太傅把他带上山,拜入神仙谷门下,师父是个不世高人,看着不气派,穿着邋遢,模样猥琐,任何见到他的人都以为他就是个糟老头子。 但他这一待就是九个年头。 师父什么都会,但是专精的也就那几样,他把专精的授与了他,那些个不擅长的也教了,说叫他自己融会贯通,能多学一点是他赚到,学不来的就是他天赋不好。 所以,他学的东西多而杂,到后来,好像什么都会一点,但那一点有多少,他也不是很清楚。 机械就是他学得不好的一样。 师父要赴黄泉之前嘴里嘟囔着想吃他做的千层油酥饼和糖渍桑葚,他急着去做,哪里知道才把刚出炉的千层油酥饼端出蒸笼,就听见四五的哭号声。 四五是他还在神仙谷时捡来的孤儿,师父故去之后,他问四五愿不愿留在谷里,他说不要,大家都走了,留他一人在山上有什么意思,他要跟着他下山。 第10页 四五刚捡来那几年开口闭口叫他大兄,纠正不过来后也就随他去了,随着他下山后,明白了他皇子的身分后,忧郁了几天,慢慢才改了口。 凤临也不说他,随四五觉得自在就好。 他忙得起劲,又听到四五的声音,“殿下,邹先生和吴先生已经在议事厅等着您了。” “我就过去。”邹长生和吴若是他的幕僚和食客,主动来寻必然有事。 凤临把还未安上翅膀的雀鸟又放回盒子里。“屋里的东西不许人进来动,你看好了。” 第四章神秘的不速之客(1) 不知道自己的字被嫌丑的霓悦悦送走窦千后,转头便让人去厨房做吃的。 霓府的大厨房做的是下人的饭,各房主子院里都有各自的小厨房,也多在自己的院子里用饭。 她吃得多,两碗碧粳香米饭,一碟子片得薄透,肉色粉女敕,每一片都整齐漂亮的水晶鱼脸;一碟加了鸽肉的虾饺,虾在不靠海的京城本就难得,加上澄粉、菱粉、干贝和鸽肉;翡翠烧卖是素馅,外皮捏得像颗绿色石榴,晶莹别透,卖相极佳,另外还有一盘网油卷,这东西做起来并不麻烦,难得的是材料娇贵,把猪肚月复上的一层油网撕下,里头裹上用香料拌好的熟羊头肉,外面滚上鸡蛋糊,下锅油炸,炸得金黄酥脆,外焦里女敕,那口感,啧,吃一口赛神仙! 不过,不论多娇贵的材料来到霓府也还真不算什么,重点是主子爱吃,皆大欢喜。 霓悦悦吃得肚皮圆滚才去洗澡,时下以窈窕纤细为差,上辈子她为此把胃口养得几乎和小鸟一样,一碗饭也吃不了,结果体态婀娜是有了,可走几步路就喘,别说骑马拉弓了,什么也做不了,她又懒散,爹对她又娇宠,成日里不知在想什么,没一样像话的。 别说女红、管家、看帐都没想过要去学习,就连阿爹替她请的先生,她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敷衍了事,让女先生一见到她就摇头。 她将好端端的日子过成了浑浑噩噩,因此前世发生的许多事情,她都没能够看穿,等到霓府倒了,待到她醒悟过来,已经太迟。 她重生一世已记住了,再也不要像上辈子那般得过且过,这辈子,她身为霓家的女儿,只要她想,不愁没有人能教,所以,她要好好的学。 那个无能又不堪的自己,她再也不要了,这一世,她要让自己变得更好。 在她以为,要是连自己都无法改变,她又凭什么去改变既定的命数? 如果她还是原来的那个她,她多活这一世就毫无意义了。 她每餐吃两碗大米饭,能吃能睡,她练拳脚功夫,强身健体,就算庶姊们暗地笑她就像一颗会滚动的蹴鞠,她也不要紧。 除了这些,她认真看待先生布置的功课,像这会儿,屋里静悄悄的,她一个人在内室里,丫鬟婆子们聚在外头收拾东西,她身上只穿了件柔软的中农,端正的坐在椅子上背书。 先生的课,她没有一日缺过,她会细细做完先生交代的功课带过去给她查看,先生也逐渐习惯她的用功,比较起她以前的懒散,先生和几个一起上课的庶姊们都不习惯,但一日日下来,庶姊们看她的眼光越发不善,先生却对她越发和善。 长发散着,还带着些许湿漉漉的水气,也不知怎么着忽然觉得耳朵里极痒,霓悦悦抓着耳垂随意揉捏了一下,却还是不解痒,只能把银苗唤进来,“你帮我掏掏耳朵,也不知道谁在想念我还是骂我,我耳里痒得很。” 银苗转身取了小银勺,就着明亮的光处仔细看了之后道:“小娘子,里头干净得很,没有脏东西。” “莫非是窦千在说我坏话,抑或是带回家去的蜜溃果子不够分,两人吵起来,结果骂到我?” 银苗忍不住笑起来,“兴许是呢,老话不都这么说的。” “你才几岁,讲起话来老气横秋的,小心嫁不出去。” “小娘子取笑婢子!” “说到这事,你也十四了,明年就要及笄,要我说,要是你在府里有看中意的管事还是府外有正当营生、家庭简单的好人家,告诉我,我一定替你作主。” 说到这里霓悦悦才霍然想起来,上辈子的银苗就嫁给府里的大管事,夫妻感情不睦,霓家倾覆之后,那管事卷了细软跑了,把她给扔下,使得银苗最后也没落得个好下场。 这一回,首要的事就是把这几个丫鬟摘出去,那个管事目前还没有什么把柄落在她手上,也不好去和管中馈的巴姨娘说,她不能没有任何由头就发作人,不过收拾那些人只是早晚的事。 虽说树倒猢狲散,但是祸到临头,只想着自己,连一点旧情都不念的人,霓府不需要这样的下人。 距离永宁十一年,如今还有四年时间,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只是,事情好像并非照着她记忆里的轨迹在行走,上一世,她在十一岁的时候压根没碰见过凤临,两人从无交集,为什么这一世他会给她送花、送马鞍?他到底是何意? 这一宿,兴许是记挂着霓府家破人亡的事,躺下后竟辗转反侧半天还是睡不好,睁着眼睛把帐顶看了又看,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眼皮酸痛的迷迷糊糊睡去。 等青苗来喊她上学时,她爬了两回才爬起来,腿还有些使不上力站起来,两个丫鬟大惊,直嚷着要去禀娘子和阿郎。 “少大惊小敝的,我只是昨儿夜里没睡好,青苗去向我阿娘说今儿个不能陪她骑马绕圈了。”至于课,待她精神些,还是要去上的。 青苗点点头,出去了。 “那小娘子就继续歇着吧。”银苗侍候着霓悦悦躺回去,点了安神香,又将纱帘全拉上,手拿绘龙胆花的软扇一下一下的给她搧凉。 用了碗百合清粥后,在安神香的帮助下,霓悦悦又昏昏沉沉的睡着,这一睡就睡过了上学的时间。 正房里的房氏听闻女儿昨夜没睡好,沉吟着道:“不会又像前些日子突然高烧不退,太医也查不出究竟是为什么的昏睡吧?” 那回可把家里的人都吓坏了。 也是那一回,霓悦悦重生回到十一岁。 房氏索性作主让银苗去回了女先生,替霓悦悦请一日的假。 女先生听说霓悦悦今日不上学,脸色倒是宽松,这才是以前那个霓相府的五娘子该有的样子,她这阵子太勤快了,事出反常必有妖,不来上课,才是正常的! 那些庶姊们也齐齐吁了口气。 霓悦悦万万没想到,她的努力不懈给了这么多人压力,女先生打起精神回覆她问也问不完的问题,庶姊们自觉能输给谁也不能输给这个小妹,你多看一行字,我多背一页书,姊妹最喜欢比较,无形中带动了读书风气,让本来觉得接下相府西席没滋没味的女先生,罕见的也会在课堂上露出丁点笑意。 霓悦悦作了一个长长的噩梦,睁开眼,冷汗涔涔,心跳快如擂鼓,却记不起来自己到底作了个什么样的梦。 她想唤人进来给她倒杯温水,却忽然听见一声轻微的“咯答”声,她僵了僵,屏息聆听,却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 真要有什么动静,银苗她们就守在外头,不可能什么都设听到。霓悦悦呼了口气,正想躺下重新闭目睡去,忽地心头悚然,飞快的下床,趿上绣鞋,披上外衣,悄悄把银苗叫进来。 她问得很轻,“外头可有什么不对劲?” “小娘子您指的是?” “使人去把整个小院都看一遍,有什么奇怪还是不寻常的地方,马上回报。” 第11页 银苗不愧是服侍霓悦悦多年的大丫鬟,虽然不知道小娘子要做什么,可看她面色郑重,加上这段日子小娘子所作所为已渐渐在她们心目中建立了威严,她连呼吸也轻了起来,点点头,迅速利落的出去,召集了几个力气大的婆子,分配好巡视的区块,这才又回到霓悦悦身边。 这时已是暮色四合,视线并不是太好,婆子们搜索过一遍后回来禀报说并未发现什么奇怪的事物,霓悦悦听完便让她们散了。 “是我睡糊涂了。”也许是她太草木皆兵了,重生回来,她总是提高了警觉心在过日子。 她很快把这件小事放下,夏日的日头长,但是霓府天色一暗,很快就掌灯,霓悦悦用过晚膳,按例看了会儿书,又领着紫苗在开满夏花,满是馥郁芬芳的花园里散了一会儿步。 霓府的奇花异草不少,一年四季总有赏不完的花景,她喜欢这个家,希望它一直都屹立不揺的存在着,替他们一家人遮风避雨,陪着他们经历时间的嬗递,看遍春花秋月夏阳冬雪,直到老去。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哪知道还在长个子的身子一碰到床就睡死了。 她自己也有感觉,这一世,她吃得多,身体动得多,脑子也转得多,因此只要一碰到枕头,很快就能入眠。 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一个激灵,她蓦地醒来,听见了窸窣的声响,外头唧唧的虫鸣因为这样被打断,过了片刻才又恢复。 她心神一凛,不动声色的掀开了蚕丝凉被,弯身拎起绣花鞋,银苗她们睡在外室,她只要动作轻盈些是不会吵醒她们的。 她胆子大,因为她知道这里是仙鹤坊霓相府,可不是什么穷街陋巷里的破落院子,不是谁都能进来的,就算真有个什么万一,她随便一喊,就会有人出现,又或许只是一只迷路的雀鸟罢了,所以她根本没在怕。 一出了外室她才穿上绣鞋,接着轻手轻脚的从檐廊出去,穿过宝瓶门和夏荷开得正艳的陶瓷大缸,便是她房间外的一块畸零地,上头沿着墙根种了许多攀藤植物。 如果是偷儿,她正好来个瓮中捉鳖,不过回头她得让人多加戒备才行,如果连个偷儿都能模进相府,这些护卫也太丢人了。 然而她这一眼望去,只见墙根处躺着个黑乎乎的身影,看似半点声息也无,她又靠近两步,这一靠近,她以为晕死过去的人却霍然睁开一双黑黝黝、冷森森的黑眸。 一个全然陌生的年轻男人突兀的出现,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黑衣早被鲜血染透,浓郁的血腥味直冲鼻间,他手上一翻,露出一把亮晃晃的刀。 那戒备的模样,彷佛只要她再上前一步,就会血溅当场。 “你是怎么进来的?”她皱眉问道。 他似乎只剩一口气,连回应的力气也没有,看了霓悦悦一眼之后,双目一闭,人就晕了过去。 霓悦悦可为难了,虽然只剩一口气,但到底是个大活人,一条人命摆在眼前,委实不好让他就这么死掉,可这么个莫名其妙出现在她院子的陌生人,又一身鲜血,怎么瞧都不像好事。 她很快把上夜的两个丫鬟找来,银苗和青苗都大吃一惊,小娘子的小院没声没息出现个大男人,这可是大事! “别声张,先把人抬进去再说。”霓悦悦很是果断。 “小娘子,这是要抬去哪里?”青苗问道,这要是往小娘子的屋里抬,小娘子的声誉还要不要啊? 一旦追究下来,她们这些丫鬟可都月兑不了干系。 “小厨房的旁边不是有间柴房,先把人放那里。”霓悦悦挥手道。 看小娘子那有条不紊的表情,银苗也渐渐镇定了下来,三个小女子总算合力把人抬进小柴房,在灯光的照亮下,这才看出来他高鼻深目,象牙色的肤色,发色偏褐,和夏魏的子民很是不同。 “他不是本朝的人,是西夷国的人。”银苗常替霓悦悦出门办事,出入多了,也见过不少在市并做生意的西夷人,他们的共通点就是高鼻深目,大多身材高大,皮肤白哲,发色偏褐,和夏魏的子民不同,就算说着官话,也总带着一股腔调,两国之间虽然未曾交好,但一直有商贾来往互市。 霓悦悦对青苗说道:“去煮碗米粥来,等一下要是醒过来喂他吃,还有拿温水来,屋里放着的急救箱也顺便带过来。” 青苗转身就出了门。 第四章神秘的不速之客(2) “小娘子,他这模样,怕是要请大夫过来看才行。”银苗不忍的看他刚放下地没多久,流出的血就已经把身下的稻草染出一大片血渍了。 这到底是受了多重的伤?更别提大大大小几乎见骨的伤口,她看着都要眼晕了。 “现下要先处理他身上这些大大小小的伤口,先止住血再说。”霓悦悦已经撩起袖子,准备亲自动手。 一屋子都是女子,她也没想过要寄望谁,瞧自家丫鬟的脸色死白得很,人是她说要救的,真不成,那就她自己来吧! 相府不是没有驻宅大夫,但是一旦惊动府中的大夫,势必会惊动爹娘,要想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藏着一个大男人,是有难度…… 她还在沉吟该如何是好。 “五娘子,这事让婢子来吧!”略带苍老的嗓音响起,是焦嬷嬷。 “女乃娘!”霓悦悦有些惊讶的看着这会子应该已经熟睡了的女乃娘。 “银苗,你知道保安堂的安大夫就住在咱们相府后头的牛尾巷吧?”焦嬷嬷很快掌控了局势。 银苗颔首。 “从角门出去。”焦嬷嬷道。 在她认知中,这种血腥的事情对霓悦悦来说根本不适宜,要叨念她嘛也不是时候,虽然不知道这陌生的男人是谁,但数人如救火,一刻也不能马虎。 所以,银苗一出去,霓悦悦很快就站到一旁去了。 要焦嬷嬷说,这还不够远,她一个小娘子,一屋子的血腥味就不说了,接下来自己要做的事可是五娘子见不得的,偏偏五娘子眉头只是皱了一下就杵在那不动了。 这是怕伤者没月兑离险境,还是压根对男女大防缺乏感觉?焦嬷嬷一时无暇细究。 青苗很快把水和放着一些急救药物的匣子带过来,“婢子把粥放在小火炉上温着,随时可以拿过来” 焦嬷嬷已经动手去月兑那男子的衣服。 男子精壮的身躯一暴露在空气中,霓悦悦这才发现自己在这里帮不上忙,也不恰当,便模模鼻子出去了。 很快的,银苗领了保安堂的安大夫过来。 安大夫一刚开始也不知道是谁家的下人来请,看见往相府里走,发现更惊人的事实,可他是个见多识广的大夫,行医三十几年,他知道他要做的事就是闭紧自己的嘴,要是他还想在京城混一口饭吃的话。 那年轻男人昏睡了一夜,可喂他喝水就喝,喂他吃米粥也吃,脉息看着微弱,却持续不断,安大夫也说此人生命力强悍,虽然遍体鳞伤,但只要能吃能喝,就能活得下去。 既然能吃能喝,霓悦悦也就不再往小柴房去,焦嬷嬷那一万个不同意的眼神,可比百万大军都有用。 而且她还说有她照料着,五娘子有什么不放心的? 于是,霓悦悦带着昨日就该交给先生的功课,去了已经缺席一天的课堂。 庶姊们看见她的眼神里全都是失望,这是希望她继续缺席下去吗?先生倒是和气的问她身子可好一点了?要是还不舒服,不必急着来上课。 所有的关心与冷淡她一概领受。 第12页 等她从课堂回到松园,青苗仓皇的来说小柴房的男人不见了。 这是跑了?! “那表示他的身体有力气逃走了,让人把小柴房一切恢复原状,大家就当没这回事。”她对那男人的来处不好奇,一个西夷人,手上的利刃镶着五色宝石还有奇异的纹路,这不是寻常来夏魏朝做生意的商贾,她只是救人,其它的,与她无关。 青苗也知道这种事情的严重性,点点头下去了。 霓悦悦换上干净的衣服,让银苗把她头上的髻反绾,留下一簇发尾垂在肩头,这叫“燕尾”,是未出阁少女特有的发式,她看着很是满意。 霓在天身为一国之相,在南衙里每日忙得不可开交,代皇帝批答大臣表章、草拟敕令,还有上朝议政,一个月除了难得的休沐日,鲜少在家。 今日正巧有人送来泸沽湖的的大白鱼,这大白鱼十分难得,身长比一个成人还要大,据说就连鱼骨头都很是美味,所以房氏便吩咐厨房做上全鱼宴,让一家人好好聚聚,吃顿好的。 不得不说,最近身子大好的房氏已经有力气去管一些她以前从来不去碰的庶务,对于她的插手,巴姨娘心里是很嘀咕的,但是大把的权力仍在自己手上,对于这么个没三分元气的正妻,老实说她还真没放在眼里。 像吃全鱼宴这种事情,小事一脏,她知道房氏弄这什么宴的无非是为了想挽回郎君的心,这件事对她也有利,毕竞她也不希望再有别的女人分去郎君的心,那属于她的宠爱又会少掉一些,这件事,相府里的女人都不乐见。 至于郎君想再抬姨娘的心思,已经教她联合府里的女人给掐断了想法,府里起码能清静一段日子。 她也给厨房递了话,夫人想怎么办都得给她尽力去办,要是办的不好,一个个就看着办吧! 她这话一传下去,厨房的厨子哪敢马虎随便,本来要侍候主子的宴席在精致之外还要更加用心了。 不过这也只能证明,房氏想拿回巴姨娘所有的权力,怕是还要一段时日。 “五娘子,那几房的姨太太和小娘子们都会过去,您不换一身比较鲜艳的衣裳?”焦嬷嬷见不得她素面朝天和一身家常农服,好歹五娘子可是霓相的女儿,谁都可以随便,她怎么可以随便? “就家人聚在一起吃饭,又不是赴宴,穿得舒服就好了。”她笑着转了一圈给焦嬷嬷看,表示她身上并没有不妥的地方,“我让小厨房给您做了水晶肴蹄,您赶紧过去,免得叫几个馋虫给瓜分了。 水晶肴蹄是焦嬷嬷爱吃的,肥肉白如羊脂玉,瘦肉殷红,一出炉立刻送进冰窖,要食用的时候再拿出来,蘸了姜醋吃,人生美味不过如此。 焦嬷嬷脸上笑出了折子,“就五娘子知道婢子这点嗜好。” 于是霓悦悦领着两个丫鬟往花厅去了。 由于是稀罕的全鱼宴,几房人都到齐了,人一多,平常的小厅就显得逼仄了些,房氏便吩咐把席面摆到花厅,长辈们一桌,小辈们因为都是家人,也不讲那什么男女不同席的规矩,都坐在一块儿了。 除了逢年过节,这算是霓府人到的最齐的一回。 厨房那边养着的人也都不是吃闲饭的,做好送上桌的东西皆是花了心思的,不管其它人吃得满不满意,霓悦悦倒是很享受这顿饭,碧粳粥吃了好几碗,惹得霓挽嗤笑不已,霓媛也多看了她两眼。 碧梗米米粒细长,颜色微绿,炊饭时有不同于一般香米的香气,她一向很喜欢。 “也不想想自己翻过年都几岁了?身材要是还维持着现今的模样,将来不知道有哪户人家养得起她。” 霓媛没吭声,她是个自持身分,不吭声的主,管不住自己嘴巴的只有记不住教训的霓挽。 人家既然没有指名道姓,霓悦悦也没对号入座的道理,好好的一顿家宴,没必要为了一些没营养的话浪费精神。 所以,她又吃了一块烤鱼,皮脆肉鲜,有着姜丝和花雕的味道,因为放了辣椒,鲜辣爽口。 看霓悦悦在那埋头大吃,完全不搭理她的霓挽气得整个腮帮子都鼓了起来,狠戳碟子里的鱼块。 “小妹连话都懒得跟我们说,这是看不起姊姊们吗?”在霓挽的压力下,霓媛不能再什么表示也没有,她的攻击力比霓挽高上好几个档次,一出口就火药味十足。 “二姊没听先生说过,食不言,寝不语,这一桌子美食,不细细品味,哪能品尝得出美味,岂不浪费厨子们的一番手艺?”霓悦悦回应的没什么火气。 霓媛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霓挽的神情很不满意,可是霓悦悦和霓媛都不想再理她。 在霓悦悦心目中,霓挽就是熊孩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每回见面只会打嘴皮子官司,不无聊吗? 赢了她又能得到什么? 人生该做、可以做的事情那么多,女人跟女人之间自相残杀,有趣吗? 不管自己嫡女的身分是不是给了这两位阿姊压力,那也不是她的问题,她们应该去问她们姨娘为什么要进霓府的门,她们又为什么要被生下来,等这些问题都有解了,再来对付她。 至于霓媛,她的心机就比她们这大姊深沉多了,通常不会叫的狗才会咬人。 霓挽剜了霓悦悦一眼,转过头朝身旁替她布菜的婢女发起了脾气。 同样站在霓悦悦身边的青苗眼观鼻,鼻观心,替霓悦悦拿来一小碟糖蜜渍金丝枣,“小娘子吃点这个解解腻。” 霓悦悦吃了一颗,余下的全倒到自己的帕子里,佯装不经意把帕子扔给了青苗。 “小娘子……” “你不是最好这口,全赏你吃了。” 主仆俩说着悄悄话,霓淮看见,朝霓悦悦眨了眨眼。 霓悦悦会心一笑,夹了一片用老卤浸泡过,片成一片片的酱鸭到三兄的碟子。“你不是说夏日要是能来一只酱麻鸭,人生再无所求吗?” 霓淮看着碟子上的酱鸭肉,啼笑不得。“我胡诌的,你也信?” “原来三兄的话都是胡话,那往后三兄的话我都要从这边听那边过了。”她指着左耳、右耳说道。 “你这小丫头,伶牙俐齿着!”霓淮吞了酱鸭肉,示意霓悦悦再替他服务。 霓悦悦很干脆,将整个酱鸭盘子让人端到霓淮面前去了。 这举动惹得正和霓在天说话的霓陵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身为嫡子,这威严,可挺慑人的。 霓淮和霓悦悦互吐了吐舌头,霓淮用嘴型说道;“我那里留了好东西要给你,待会儿让人给你送过去。” 霓悦悦笑得一个天真无邪,也用嘴型道:“那就谢谢三兄了。” 她的两个兄长,一个正经到近乎严肃,一个玩世不恭。 至于完全插不进来的几个庶姊们,脸色越发难看。 这是在她们面前表现什么兄友弟恭?呸!霓挽睨了眼自家只顾着吃喝,活像从来没吃好喝好的兄长,指尖掐进了柔女敕的掌心。 七十多道菜色的全鱼宴吃得霓悦悦肚皮滚圆,饭后,一家人又说了会儿的话,霓在天会问的无非也就是他们的功课如何,其实,每一旬她爹都会把先生请过去,问他们的课业进度如何,可有谁学的不好?谁认真听课的? 询问他们也就是个过场。 她阿爹在席面上说道陛下要去行宫避暑,今年罕见的喊上他一块去。 往年盛夏时节,天气热,皇帝总会带着妃嫔和皇子去行宫小住避暑,有时一住就是一个月,她阿爹就是留下来看家的那个人。 第13页 这一回,陛下也不知想到什么,让二皇子、四皇子监国,说要让往常和他一起留守京城的大皇子和他一道去行宫解乏解乏。 能得陛下钦点,雷霆雨露皆是恩典,不过谁在陛下的身边能自在的?让她阿爹伤脑筋的是要带谁去! 她阿爹一说完,屋子里的人各自心里都有了数,左右也就那几人,有自知之明的人自然也就不往前凑了。 陛下的身边是可以随便带人去的吗? 大家心里都清楚,除了正室夫人和几个嫡子女,谁还有资格去? 即便霓在天同意,皇帝可是最重嫡庶的人,没得招来一顿喝斥,得不偿失。 所以,全部的姨娘和霓悦悦那些个庶兄庶姊们都不吭声了,但脸上的神色都很难看。 房氏的身子虽说大好了,但是还没到禁得起舟车劳顿的程度,霓在天思索片刻,最后拍板定案,他带着两个儿子和小女儿一起随驾去行宫。 第五章绿匜行宫避暑(1) 谁都知道就算只能在陛下面前露个脸都是好的,两个儿子要是能在陛下面前挂了号,将来仕途也能一帆风顺。 霓在天也是有私心的,就算他有那么多个儿子,但是他心里清楚得很,那些庶子们将来就是给上一笔金银分出去,庶女们则是给找个对象,陪些丰盛的嫁妆也就是了,但嫡子不同,是要传承霓府一脉光荣和辉耀的。 至于小女儿,两个儿子都捎上了,没道理不带上她。 霓悦悦觑着因为听见这决定,一涌而上想还要争取一下的各房姨娘,她对被包围的阿爹只能投以同情的一眼,是谁说左拥右抱是齐人之福的? 当你摆不平的时候,可就伤脑筋了。 霓悦悦勾住房氏的手,把她阿娘摘了出来。“阿娘,女儿送您回屋去,反正我顺路。” 房氏看着那几个云鬓花颜的姨娘,连声音都是咬牙切齿的。 “阿娘得在这里看着你阿爹。”她实在是气愤不已,顾不得女儿年纪小便月兑口而出。 霓悦悦示意霓淮勾住母亲另外一边的胳膊。 “阿娘,死死守在那是没用的,您可听过远香近臭?” 被两个孩子“夹持”住的房氏回头一看,只看见自己的丫鬟婆子都随后跟着,耳里已经听不到花厅的声响,只能无奈拍了下儿子的手背,话却是对着女儿说的,“你这丫头想说什么呢?” “那么多姨娘环绕在阿爹的身旁,阿娘再好,阿爹也看不到。” “你这孩子还排遣起你阿爹来了。”房氏的声音里没什么火气,反而带着淡淡地喟叹和失落。 “阿娘,这么多姨娘绕着阿爹,您在那里能得着什么好?不如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阿爹真有心想着您,自然就会去寻您了。” 身为人子,也不能对父母的事情指手画脚,她只能综合自己上辈子在皇宫里看到的那些争风吃醋的情况,给她阿娘一个中肯的意见,至于她阿娘能消化多少,就看她自己了。 房氏的眼中露出一片深思。 将房氏送到正房的门口,房氏也不让她再送了,让她快点回院子歇息去,她也从善如流和三兄分手,蹦蹦跳跳,回自己的小院子去了。 走在回廊上,清风徐徐,在炎热的夏季里能让人从心底吁出一口气来。 对霓悦悦来讲,这趟绿匜行宫之行在上辈子是没有的事,永宁帝的圣颜她也无缘见过,好像有许多事情偏高了她上辈子经历过的轨道,为什么? 她的人生难道因为重活一世,触动了什么,所以很多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也随之改变了吗? 她想得头痛,索性不去想了。 反正走一步是一步,她就不相信不能走出一条路来。 回到小院,焦嬷嬷得知霓悦悦要随着郎君到绿匜行宫去,就算日子还有十几天,她也立刻使人开始整理箱笼。 她深知这一去,住的可不是一两天,起码是十天半个月,甚至更长,总之要看陛下的心情而定。 再说,能在陛下和贵妃面前露脸的都是什么人,她们家小娘子的服饰、香粉、胭脂、香露,就连一条帕子也不能马虎。 瞧着焦嬷嬷那起劲的样子,霓悦悦也就随她去了,日子还未到,她想怎么折腾都可以。 不过,凤临也会随驾去行宫? 她遇见他的频率会不会高了点? 京城说大不大,她阿爹的身分又和皇室月兑离不了干系,千丝万结,唉,到时候,远着他一些就是了。 火辣辣的太阳在蔚蓝的天空死赖着不肯离去,地面上的人被晒得头昏脑热,浑身无力,就连向来不畏热的霓悦悦也懒洋洋的躲在屋里不愿动弹。 偌大的京城更是烫得跟火炉没两样,万堵高墙砌成的皇宫就更不用说了,往年永宁帝畏热,几乎一入夏就带人去行宫避暑了。 今年因为黄河大水犯滥,拖迟了他的行程,一旦事情有了进展,他便再也待不住,吩咐下去,一行浩浩荡荡的车辇便往南走。 霓在天要随侍陛下左右,自然搭的是皇家马车,霓陵和霓淮自然是跟着父亲一块,霓悦悦是女眷,女眷殿后,缀在车队的后方。 虽然有焦嬷嬷、银苗、青苗随行,自家马车也厚厚的铺上好几层软垫,车里一应用具不少,茶炉、小冰窖不缺,马吊、花绳、纸牌,小几一拉,几个人就能玩在一起, 而且沿路下来晚上有大大小小的行宫可住,但十天的路程下来,霓悦悦还是深深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要散了架。 这十天,她没什么机会可以见到凤临,心里倒是暗自吁了口气,倒是那些个嫔妃,在住进沿途小行宫过夜时,获知她是霓相的女儿,纷纷遣人过来打招呼,倒是弄得她疲惫不堪,无法好好休息。 永宁帝这次出行,就带了成贵妃和九嫔之一的余昭仪,能跟随皇帝出行,成贵妃不说,因为先皇后过世之后,皇帝未再立后,一个月里有十天歇在成贵妃的宫殿里,剰下二十天再分给其它嫔妃,地位超群,说宠冠六宫也不为过。 余昭仪则是从秀女选拔月兑颖而出的美人,她真的美,形美,骨美,小小檀口,未语便有千百万种的欲语还羞在里面,就连女人看着也怦然心动,更遑论男人了。 霓悦悦觉得这位连番晋封的昭仪很不一般,没有任何心机手段技俩是没法爬上这地位的,如果只凭帝王一时的宠爱,更不足以支撑着她在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的后宫站稳脚跟。 不过,后宫的女人又有几个是简单的? 简单的,恐怕早就默默暴毙或者猝死了。 相较起成贵妃那矜贵又没有几分真诚的笑容,余昭仪亲切多了,一见面就招手让她向前,问了许多无关紧要的家事,问她家中有几人,可有兄弟姊妹等等。 她一一回答,赢得了昭仪的夸赞,说她举手投足,落落大方。 霓悦悦知道自己年纪还不算大,又一副圆滚滚、肉乎乎的模样,对这些后宫女人来说,完全不具杀伤力。 再说,哪个勋贵人家的子女不把仪态规矩都烙进脑子里? 要她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只是啊只是,她当年被没入宫闱时,后宫里早没有余昭仪这号人物了,也就是说成贵妃自始至终都稳稳的坐着她的皇贵妃位置,不曾挪移,就算后来继位的人不是她生下的任何一位皇子,她也享尽了应有的荣华富贵。 她向阿爹禀了这事,他嗯了声,顿了好一会儿才道:“别掺和。” 她阿爹的意思是,后宫的女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态度就好。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后宫是皇帝的后宫,也就是陛下的老婆,无论她们是好是坏,是闹是笑,都是皇家的家务事,她只是一个臣子的女儿,八竿子打不到一起。 第14页 “这点眼光女儿还是有的。” “阿爹看顾不到你,有事一定要和你阿兄说。”他得在陛边侍候着,儿子大了他不担心,女儿嘛,这些日子也开始有了小大人的模样,开始明事理,懂进退,按理说他也无须太过忧虑。 可皇家是什么,他在其中浸婬了一辈子,看多了朝中人物的起起落落,小心谨慎才是为臣之道。 “女儿晓得。”这么谨守本分,没有一丝一毫对天子不敬的阿爹,在上一世居然落得那般下场,可见人本分小心是没有用的,在天家这艘大船上,要是一个不够谨慎,摔落船下,就永无翻身的日子了。 这一世她占了先机,无论如何,她都要改变霓府倾覆的宿命! 那些个曲终人散,满室寂寥,亲人死别的场面没日没夜的在她脑海盘旋,像尖针刺得她不得安宁,浑身疼痛,那些个看尽他人脸色、尊严被人踩在地上的日子,她再也不要重来一遍,重蹈覆辙了。 可她要怎么做才能改变霓府的宿命? 丫鬟们看着主子明灭不定的脸色,直觉是不是自己侍候的不好,还是坐了太久的马车,小娘子不舒担了? 霓悦悦笑得有些勉强,然后闭上了双目。“夜里没睡好,人有些倦怠。” 丫鬟们极力把马车上的软榻弄得舒服,但是无奈啊,再舒服也是在车上,车上又能舒坦到哪去? 见霓悦悦已然阖上眼,她们互相递了眼神,拉了车箱暗处的铃,车夫便把马车停了下来,青苗和焦嬷嬷回到后面的马车上,只留下银苗看顾。 第五章绿匜行宫避暑(2) 和皇家女眷照过面,多了几分面子情,开始有来有往,互送点鹿肉还是点心什么的,接下来的路也变得不再那么单调,好走许多。 绿匜行宫建在一条狭长的谷地上,一入谷地,满眼的绿取代了铺天盖地而来的暑气,本来上山便越发浓郁的凉气到了这里让人暑气一消,林瑟瑟,水泠泠,溪风群籁动,山鸟一声鸣。 难怪永宁帝几乎每年夏天都会到这里来。 爆苑山庄整体布局巧顺地形,因山就势,共有五大区块,而且分区明确,景色丰富,却不若皇城的磅礴巍峨,而是以朴素淡雅的山村野趣为基调,取自然山水之本色,有其独特的风格。 皇帝在此地避暑,享受山间野趣,也能处理朝政。 绿匜行宫有四个园子,以陛下住的清巍园为中心,把两边四个园子连成一体。 霓悦悦一行人被分配到略为偏西的偏殿绛心园,宫殿被花香和绿荫包围,摆设用具就不说了,皇家用的物品只好不坏。 霓悦悦环顾飞檐翘伸,台阶洁白如玉,就算皇帝一年就来这么一回,留守的宫人依旧卖力的把每样事物保持着蔟新整洁,不敢有丝毫马虎。 因着走了十天的路程,人困马乏,霓悦悦本想直奔大床,宫室里却迎出一排宫女给霓悦悦请安。 “诸位姊姊有劳了,这里的琐碎事宜交给我的丫鬟就可以了。”她说完,示意银苗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荷包,给了领头的那个宫女。“这些是我日前得的一些小玩意,送给姊姊们玩耍。” 不用她们侍候当然最好了,领头宫女捏着荷包里两颗滚圈的事物,退下之后到了偏僻处一看,可咂舌了。 什么都没做,就得了两颗拇指大的南海珍珠,好阔气的小娘子。 霓悦悦才不管那些个宫女想什么,只见银苗让人备衣裳、烧水、铺床、整理箱笼,一通忙碌。 焦嬷嬷走过来看着没什么精神、坐在黄花梨木贴钿螺又雕祥兽纹大床上的霓悦悦,爱怜叨念着,“先换套舒坦的衣裳再睡可好?” 虽然连根指头都懒得动,霓悦悦还是老实的换了衣裳,又用温水卸了妆和一头的发饰。 焦嬷嬷替她盖上鸭绒被。“听说这里不只白天凉爽,夜里也凉,要是招了风寒就不好了。” 霓悦悦娇憨的拉着焦嬷嬷的手,满脸都是孺慕的笑了笑,“女乃娘,您也赶紧去歇歇,这一路累得够呛的了。” 焦嬷嬷慈爱的模模她柔女敕多肉又细腻的小手,“婢子瞧着皇帝刚到行宫,听说也是不让人吵,说是要休息休息好好松泛一下,所以我想明儿个应该不会安排什么话动,五娘子就安心的睡觉吧。” “女乃娘,就算安排什么活动也没我的分。”这可是皇帝的家族活动,臣子什么的,到底都是托皇帝的福来的,能让她跟着来,还是她阿爹的面子够大。 那些个宴会活动什么的,她还真心觉得能不参加就不要参加,她对皇室真的一点好感也无。 她转头闻着枕上扑鼻的薰香,眼皮很快往下掉,她有个好习惯,就是不择床,焦嬷嬷替她把勾帘上的纱帐放下来,人还没离开,她已经睡着了。 早膳是那些宫女送来的,一个个态度比昨日不知殷勤多少倍,虽然说打赏人只是一件小事,被打赏的高兴,做起事来起劲,皆大欢喜。 她得在这里住上一、段日子,大家和和气气最好。 菜色十分丰盛,竹节小馒头带着浓郁的牛乳香,吃着非常香甜可口,霓悦悦一口气吃了两个,又喝了碗黄芪粥,这才听说陛下用过早膳,打算去游园子,游过园子后还要去游湖。 叫绿袖的宫女叨叨的说道,绿匜行宫有长达二十里的园林区,放养动物鸟兽,种植林木花草,挖池筑台,这时千叶湖的荷花最美,难怪陛下想去游湖。 这时霓悦悦已经吃完梅花形状的绿豆糕,又吃了一小份的樱桃,她的好食欲看在那些宫女眼里不禁有些咂舌。 那些个娘娘们谁不克制自己的食欲,这霓相的女儿再过个两年也该议亲了吧,要是还一直这模样,能说上什么好亲事? 但是这种事还轮不到她们操心,这个小娘子好招呼,虽然她说不需要她们侍候,但是要如何卖好,她们还是知道的。 待宫女收拾善后,霓悦悦随意把宫殿看了一遍,宫殿外头带了个园子,放眼望去,远山轻翠如盖,天空如碧,蓝的一丝云都没有,园子里花开烂漫,奇花异草,芬芳馥郁,踏下台阶,看得出来一步一景全是精心构筑而成的,可见打理这园子的人在上头是花了心思的。 她请退了身边的人,把生疏多日的三脚猫拳法打了一遍,流一身汗后回宫殿里换了一身干净利落又凉快的夏衫,对着银苗道:“既然都来了,咱们也去游园子。” 回去阿娘要是问了也能向她说道说道,毕竟皇帝的行宫可不是什么人都有机会到此一游的。 她爹要待在皇帝的眼皮子下面,二兄三兄也走不开,她自己去走走应该也无妨,这行宫这么大,总不会一出去就碰上皇帝那群人。 再不济真要碰上,她避开着些也就是了。 她把银苗、青苗和焦嬷嬷都带上,这里不是她的小院,基本上无须留人看守,“不过这里毕竟不是咱们家,凡事要记得多留个心眼,宁可吃亏也别得罪了人,不过要是对方无理,也不能只捱打,该还手的时候决计不要客气。” 几个丫头心里有数,在皇家那根大拇指下面,她们只能算是小指头,“我们不会给小娘子丢脸面的。” “什么脸面?那能当饭吃吗?不论遇到什么,最重要的就是把自己顾好了,其他都不重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是君王的天下,她们该靠一边去的时候,就安分的待一边去,不论遇上什么,绝对不要逞强,好好保全自己就是了。 第15页 她对皇室中人从来不抱什么乐观的想法,不想牵扯的有了牵扯,不想遇见的人遇见了,命运如棋,偏偏她的棋艺不佳,连打谱也不会,所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战战兢兢又战战兢兢的。 几人齐齐点了头。 绿匜行宫的园林当真千姿百态,既保有天然森林的深邃,又蕴含了匠人独特的心思,夏日的阳光在这里一点也不咬人,和煦轻柔,风轻云净,天空辽阔的好像没有尽头,难怪永宁帝每年都须要到这里来不可。 霓悦悦直逛到脚酸,歇在一处种满繁花的亭子里,她极舒适的坐在铺满软垫的美人靠上,喝着银苗随身带来的水果醋,捡一块果脯吃,觉得人生夫复何求。 忽地,一声怪叫响起,“哪来的胖丫头?” 张扬的的红纱袍,紫金冠,一个半大不小的少年从树丛后面走出来,其后还有一个她很眼熟,此时脸上带着笑,她却闭上眼都记得他年纪更大时从来不笑,威严重重,能用眼光杀人的人。 “什么胖丫头?老七,她是霓相的女儿,五娘子。” 凤临用玉扇柄敲了凤畟的头,力道看似不重,凤畟却很夸张的啧啧喊痛,还往旁跳开了几步。 “没错嘛,听闻霓相家有个小胖子,原来就是她。”凤畟一针见血地道,也没想过要给霓悦悦留脸面。 霓悦悦知道自己有些“壮”,但是被人毫不留情的这么说,脸色也很难好看得起来,不过再不快,规矩还是要有的,她向两人见礼,“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碍了大殿下和七殿下的眼,奴罪该万死!” “也不到罪该万死好不好,虽然你看着圆润了一点,但皮肤挺好的,要不让我戳戳看?”还有那双出奇清亮的眸子,挠得他的心痒痒的。 轻浮的声音和举动,说着便想伸出魔爪来,然后凤畟慢了半拍才回过味来,这小娘子所谓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这是把自己的身材归咎到爹娘身上,太太太有趣了! 哪晓得凤临一个冷眼过去,他伸到半途的食指就这么颤了下,接着不甘不愿的缩了回去,刚伸出去的脚也踌躇了。 这个大皇兄在几个皇子里,看起来是最没有杀伤力的,既不是太进取,也不是无能,和礼贤下士、简直挑不出任何毛病的二皇兄比较起来,显得黯淡不少,可自己就是憷他,也喜欢和他在一起。 这是什么心态?说真的他也不明白。 霓悦悦从遥远且毫无记忆的脑海里忽然跳出来这位七皇子凤畟了。 凤畟、凤畟,是了,难怪她对他的印象很是薄弱,因为上一世,他就死在一场围猎中,享年十二岁。 要不是见着了人,她恐怕还想不起这件年代久远的事情。 身为皇子,在她认知中并不会比一般人更长寿,病逝、早夭的都不在少数,要知道在皇宫里,人为的因素占了大多数。 她的心一跳,看一眼凤畟仍带幼稚的五官和那一身的红。“敢问七殿下今年贵庚?” 今年是永宁七年,那么…… 凤临的目光一掠而过,快得让人无法察觉。“若是五娘子想替我七弟说媒,他年纪还小,你恐怕还要等上三年。” 凤畟那笑得一个愉快,露出一颗小虎牙。“我今年十二,五娘子,想想你我年纪还满相当的,只是你想嫁给我当侧妃的话,身上的肉得先铲一铲,我喜欢纤瘦婀娜的娘子,不喜欢身上肉太多的,看着就很热。” 他大言不惭,一点也不给霓悦悦留情面。 “婚姻大事,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奴哪敢与外男私相授受,再说七殿下是人中龙凤,要什么美女没有?就别和奴说笑了。”霓悦悦神色平静的把这事带了过去。 凤畟有些讶异,他出言不逊,一般说来,攸关到身材这等大事,那些个纤纤细细的娘子们要不是掩面哭泣,要不就逃之夭夭,怎么这霓家的小胖子却无动于衷,甚至还能反驳他? 她胖是胖了那么一点,可反应还不慢。 “五娘子怎么不和我们一起去游湖,自己在这浣花亭里独酌?”凤临瞟了眼石桌上的杯子和碟子,透明的酒壶约还有三分之一的量,骨瓷碟子里的果脯只剩下那么几块,她的食欲真是好! “坐了许久的马车,奴的身子还有些乏,怕去了坏了大家的兴致,便随意在这里逛逛走走,欣赏难得的山野风光,也是一趣。”原来游湖必须经过这条路吗?那也直是巧合了。 “既然这样,就不打扰,我等先告辞了。”凤临见她一脸意兴阑珊,知道不是推托之词,拎着凤畟的领子走了。 她莫名其妙的松了一口气。 “小娘子,婢子看着,您好像不是很待见皇子殿下?”银苗大胆的问了句, “你家娘子我一不想嫁给皇室中人,二不想很早把小命玩完,三他们与我又不攀亲又不带故,再说皇子是什么人?是我们想待见人家就让我们待见的吗?他不过是看我阿爸的面子上罢了,而且,在路上碰到了,寒暄个几句是人之常情,银苗,你这是拐着变骂你家娘子我不懂人情事故?没把皇子招呼好?” 银苗目瞪口呆,她就说了一句,小娘子好大的火气,到底,她说错了什么? 第六章殿下来蹭饭(1) 几天过去,霓悦悦过得很优闲自在,皇帝陛下每日带着嫔妃到处转,要不就在临水的寝宫里批阅京里送过来的奏章,她才不往他们跟前凑,倒是她阿爹每日都会让二兄或是三兄过来问她住的可好?对于她想尽办法避开皇帝与贵妃们的事情倒是不置一词。 只是她两个阿兄在看过她过日子的样子后,都灰溜溜的模着鼻子,“阿爹担心你根本是多余的,瞧你这过的比我们还舒坦。” 苞着陛下可不是什么轻省的活,十二个时辰的随侍,霓陵这才明白她阿爹虽然身为权臣,到底是皇帝的臣子,外表看着威风,但私底下受的罪想必也不会少。 他们以前不知道,心态一直是很世家公子的,却因为此行而有所转变了,霓陵回去之后发愤读书,之后不靠父亲的荫封而登甲第,而霓淮则是排除所有反对声浪参军去了,任谁也想不到他还有做将军的潜能,不靠裙带关系、家族势力,最终爬上大将军的位置。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现在可没人知道他们的转变。 他们以为他们家小妹会受不住这种比在家里还没有自由的日子,来到她住的地方一看,她带着丫鬟在芦花荡撒网抓芦花鸭,忙得灰头土脸,还让他们过一个时辰再来,到时候就有烟熏芦花鸭可以吃。 “我只听过烟熏芦花鸡。”他这小妹很少捣鼓吃食,但是只要她想,做出来的东西都非常好吃,好吃的让人想连舌头都吞下去。 她卖关子,“不会令你们失望的。” 霓淮一坐下。“我不回去了,我在这等。长贵,回去把我的华容道拿来,我和二兄一起玩。” 霓淮才不浪费那个功夫,他就是要待在这等吃。 “那我也不走了。”霓陵喊着丫鬟给他彻茶,说要龙井。 兄弟俩很自在的做起自己的事,霓悦悦也不管他们,带着丫鬟进厨房忙去了。 等到她忙过一通再出来,不料殿中竟坐着四个人。 其中一人太有存在感了,明明有好几个人,他却彷佛遗世独立,让人一眼便将目光投注在他身上。 霓悦悦很深的吸了口气,压下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见过大殿下、七殿下。”很咬牙切齿的声音,凤临自她从通道走来就听见她的声响,感觉得到她在跨进门、看见他们时犹豫了好半晌。 第16页 她是真不待见自己,不是错觉啊。 他虽然长得不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起码也不讨人厌吧,怎么每回她只要见到他就是一副竖起全身毛刺的样子,他应该没有对她做过什么吧? “我听霓二郎说你正在捣鼓美食,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是吗?” 谁跟你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了?! 霓悦悦避开他犀利无比的眸光,垂下眼。“就一只鸭子,怕是不够这么多人吃。” “小丫头,你说谎不打草稿,我明明看见厨子里的东西可多着了,盆子里活蹦乱跳的大鱼,一篓子的山笋,还有两颗大西瓜和哈密瓜。”和霓淮一拍即合,你来我往玩着华容道的凤畟啐道。 “七殿下什么时候去厨房的,怎么都没有人发现?”厨房起码有十几个人,居然没人发现有人进来窥视又出去了? 不说别人,她也没发现……看起来,她的功夫都学到马背上去了。 “我就挂在树上瞧了一眼,你们在里头忙得热火朝天的,哪会想到本殿下偷看?”他笑得乐不可支。 “原来是这样。”霓悦悦没有被气得脑袋发热,就算她有千百万个不欢迎,可人家就好整以瑕的坐在那等吃饭,她还能怎么着? 凤临眼神有些幽深莫测的看着脸上本来有些波动,如今已修整得面无表情,只有恰到好处客套的霓悦悦。 “那就请诸位移驾到露天的水阁上赏莲吧,烟熏芦花鸭马上就来。”她转过头,日光透过窗棂在她瓷白的脸蛋上投射出好看的光影,“就劳请二兄帮我招呼两位殿下,小妹到厨房张罗去了。” 她真的只有十一岁?凤临想着,不禁就忘了把眼光从她的背影上收回来,直到霓陵唤他,这才仓促的回过神。 霓陵方才正和凤临聊到学问一事,凤临自幼有师父和少傅教导学问,霓陵则是在国子监求学,难得有机会能和皇子互相印证学问所得,他的情绪一直很高昂,就算看见大殿下直往自己的妹子瞧,也没往旁处想。 “请殿下移步水阁吧。”他们也好继续讨论还未完的话题。 霓悦悦住的是间偏殿,水阁也不大,只是临着一汪池水,这时候莲花开得正好,满池飘香,绿绿的叶子生在长长的茎上,随风揺曳,衬着夏日幽静的清凉,就算什么都不做,看看山景,晒晒太阳,也是乐事一桩。 丙然,端上来的菜色不是只有一道鸭,山上挖来的竹笋做成凉拌,清爽开胃,竹笋加上蛤蛎排骨烫成了汤,土鸡炒水芹,肥美无土味又带卵的鲫鱼做成豆瓣卤鲫鱼,还有两道时蔬,看着都是农家小菜并不起眼,但是一道道菜的香气扑鼻而来,只听见凤畟吼着丫鬟说:“要饭,大碗的!” 凤临看着他那急吼吼的样子,“我也一样。” 霓氏兄弟也不落人后,两位殿下都装了大碗的白米饭,没道理他们兄弟小鸿啄米,那也太难看了。 只见丫鬟回到后头,蹙着眉道:“小娘子,那锅饭只怕不够外头的人吃呢。” “再煮上吧。”她很无力。 四个少年都是在长身子的时候,很快就像蝗虫过境一样把菜全都吃光了,而且连盘子上的酱汗也用鸭片擦得干干净净。 青苗又回来传话,说得战战兢兢,因为小娘子的脸色不好,她斟酌字句说:“两位殿下都说……都说菜饭太少了……有些意犹未尽……” 霓悦悦气坏了,她自己一口也没吃到,他们居然还嫌少?! 她咬着银苗留下来的一只鸡腿,咬得咕咕作响。 这群蝗虫,不要再让她碰到了!否则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无辜的霓氏兄弟可不知道他们受凤临拖累,被妹妹给迁怒了,他们将有很久吃不到霓悦悦亲自下厨煮的菜。 青苗过了一会又脸色古怪的走进来。“小娘子,大殿下说想亲自与娘子道谢与告辞。”她这已经是跑第三趟了。 这是要她出去?她偏不! “去告诉殿下,我身体疲累,已经歇下了。” 就算有违待客之道,哼哼,有两只蝗虫可是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对待不速之客有什么好客气的? 哨完鸡腿,用香汤洗了手,霓悦悦用手绢把水渍擦干,理智终于回笼了。 “不是要送客吗?”她说着抬脚走了。 银苗低着嗓子对青苗说道:“我第一次看见娘子这么生气,就方才啃鸡腿那劲儿,好像都快把鸡腿骨给啃进肚子里去了。” 银苗余悸犹存,快步跟上霓悦悦的脚步。 既然是送客,在外人面前,霓悦悦的态度好了不少,霓氏兄弟被凤畟缠着问东问西,她和凤临落在后面几步之远,一句话都不想和他说。 从凤临的角度看下去,能看到的只有霓悦悦低垂的头。 她闷声不吭的走路,步子有些大,和她的个子不大合,看似唯一的目标就是快快把他送出门。 他发现她有一把宛如绸缎般丝滑的黑发,让人控制不住想模看看手感如何。 这种事,他并非登徒子,当然不能做,不过……逗逗她总还是可以的。 “公鸭同母鸭,悄悄说情话,公鸭嘎嘎嘎,母鸭嘎嘎嘎。” 霓悦悦的脚步趔趄了下,如被雷劈,小脸倏地涨得和石榴一样红。“你嘴里胡说八道的念什么?” 这这这这不是她在给那芦花鸭月复中塞入蔬菜和把里外抹匀调味料时的自言自语吗?! 没错,这就是她的毛病,她喜欢在专心一件事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 “我从某个小娘子那里听来的,我听到的时候她正系着围裙在叨念,鸭子抹匀调料之后还要刷上糖水,这样薰出来的鸭子口味才会层次分明,醇香诱人。” 有一抹微乎其微的笑挂在他唇上,只是霓悦悦忙着害羞和生气,没见着。 “你还听见了什么?”日光下,她面颊红若春花。 “不多,也就几句。”凤临忍不住伸出手轻揉了两下她的发顶,像模小猫似的。 “我还说了什么?”她绞起了手指,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被吃了豆腐,心里只想着这个自言自语的习惯往后一定要改,不!从这一刻就要改正! 他还真的言无不尽了。“……也就泉水浸西瓜,竹林的笋正女敕着,拿来烧肉凉拌……也就这么多了,”他顿了下,很慎重其事的说道:“我没吃到山泉浸泡的红心西瓜,这点我不满意!” “殿下不满意,真是惶恐,我厨艺不精,请另请高明吧!”她错了,她不该问这么多,让自己和了满肚子气。 “你告诉我公鸭嘎嘎嘎,母鸭嘎嘎嘎,它们说的是什么悄悄话?你说,我就真的走了。”她生气的样子比较之前木着脸的样子好看多了。 她好不给自己好脸色,害他夜里都还多照了好几次铜镜,怀疑自己是哪里长歪了?他虽然对自己的容貌无感,但是她的反应和一般名门淑女们见到他的反应差很多呢,这让他不由得忐忑了。 “你去问你肚子里的鸭子吧!”她一跺脚,转头进去,不送了! 凤临一点也不生气,他翘着唇,还真用玉扇柄敲了下自己平坦的肚子。“鸭子啊鸭子,你说呢?” 他们都没注意到,这一斗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她不再是客客气气规规矩矩的自称“奴”,他也已许久没在她面前自称“本殿下”了。 “大兄,你一个人在叨念着什么?我听见什么鸭的?”凤畟挠了下腮帮子,望着偏殿大门处。“那五娘子真小气,连一步路也不肯多送,我都还没与她话别哩。” “她的好菜全叫你我吃光了,这会儿正气鼓着脸也不知在寻谁撒气呢!”凤临领头走了。 第17页 因为菜被吃光了而生气啊?往常他想要什么,哪个女人不眼巴巴的主动送到他面前,她还生气了?令人难解。 他想不出所然来,只心道:等会儿让御厨给补几桌好菜过来给她就是了。 凤畟这个二百五想到就做,迳自去了清蘶园令带来的御厨做出几桌菜来,送去了绛心园。 之后收到了足足八十几道菜的霓悦悦一问之下,知道是凤畟听凤临说她因为他们把她煮的菜吃光而发火,这才送来足足够二十几个大男人吃的饭菜过来。 她差点就想把凤临那个净出馊主竞的家伙给掐死! 她深深体会到凤临这男人最好是连碰也别碰,这道理,她上辈子不是早就知道了,深以为戒,为什么现下会因为他年轻,就轻忽了他的杀伤力? 什么叫上一次当,学一次乖? 她这个大笨蛋! 凤畟让人送来的满桌珍馐,每一道都出自顶级御厨的手艺,色香味俱全,可惜她无福消受,只能赏下去便宜了那些丫鬟、宫人、仆役和内监。 霓悦悦深深以为,所谓的皇子,真不是正常的生物,一个比一个怪奇。 这避暑之行,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她忽然想家了。 第六章殿下来蹭饭(2) 三天后,一行人一个不落,皆随着永宁帝去了围猎场。 一般来说,皇帝是万金之躯,围猎场中让护卫们赶过来的猎物不会是太凶猛的猎物,但永宁帝好胜心强,因此护卫们除了老虎、狮子等过于凶暴的动物,在兔子、鹿这些比较不具杀伤力的动物之外,也放了山猪、野牛等大型动物进围场。 霓悦悦胯下是匹小母马,性子倒是温驯,她一身骑装跟在两日前才来到行宫的凤汝公主和平昌公主的马后面跑了一阵子,当然还有名义上护着两位公主来到行宫的五皇子凤爵。 皇帝陛下避暑之行的人群越发庞大了。 凤汝公主她是见过的,这位平昌公主则是蒋德妃的女儿,与凤汝公主是同父异母的姊妹,她也十分得宠,也正因为得宠,才敢恃宠给皇帝送信说她们也想到绿匜行宫来避暑。 两人结伴而来,想在围猎时大出风头,给皇帝一个惊喜。 霓悦悦没有两位公主争强好胜的心理,趁着她们相由了一只麋鹿追逐的当头,当机立断的勒马穿过密密的林子,往另外一条路而去。 她天人交战过,早夭的七皇子她救是不救? 再说,她也不确定他是否就是在这场围猎里出事的? 都怪她上辈子糊涂,对皇家的事一点也不上心,她甚至没能弄清楚凤畟是真的意外发生坠马而亡,还是着了人家的道? 况且一到围场,几个皇子便各自带着护卫策马入林,那就跟鱼儿入了海是一样的道理,她要去哪里找人?她怪自已思虑不周。 何况她半点凭证也没有,又拿什么说服凤畟,要他小心有人要加害他? 其实,她本来是打算不管的。 因为老天爷虽然给了她重活一世的机会,她要真的跑到凤畟面前一通胡说,别说到时候给她安个妖言惑众的帽子,吃力不讨好还罢了,若是连累了家人,那她才千万个不愿意。 她很快进了密林,隐约听见天际有雷声,夏日多雨,常常没什么征兆,豆大的雨点说下就下,一阵雨后,空气却也清新不少。 她循着人声到处奔走,可惜都没见着凤畟的影子,就在她准备要放弃,天上的雨点也打在她和马上的时候,隔着浓密到近乎黝黑的林子里,她在一块高高的坡地上看见了正拉着弓弦欲射猎物的凤璺。 她正想张口喊人,瞬间,在雷击的当下,她看见林里不寻常的一点闪光竟然直朝凤畟而去。 凤畟身边一个护卫也没有,也不知是被支开还是追猎物去了。 她屏息,动作如行云流水,在电光石火间搭箭拉弦,箭一离弦,她眼角余光却惊见另外一侧还有人影闪动,那人手上的弩箭也已经发射。 刺客居然有两路人马?! 她又惊又怒,急急再抽箭,只是取人性命是瞬间的事,救人也是,这时她已经来不及营救。 可是,接着她打落一枝羽箭的金属碰撞声之后,另外一枝不知打哪疾射出来的羽箭打落了第二枝箭矢。 还有谁也在这林子里? 霓悦悦神情一凛,从箭囊拔出三枝羽箭,搭在弦上,严阵以待。 凤畟也发现不对了,一枝箭的箭簇擦过他的脸,划出一道血痕,钉在他身旁的树上,箭羽还乱晃着,另一枝把箭打偏了的箭掉在满是枯叶的地上。 他一下没回过神来,要是没有地上这枝箭撞开了树干上的这一枝,他的脑袋肯定当场就开花了。 到底是哪个浑帐这么不小心? 但是,这是皇家猎场,谁敢这么“不小心”,这可是拿自己颈上人头开玩笑! 这不是玩笑!他心知肚明。 他的脸沉了下来。 此时,大雨也以雷重万钧之势下了下来,淋了他一头一脸。 “来人!有刺客!”他大吼。 林子里只有凤畟的嘶吼声在回荡,霓悦悦暗忖,放暗箭的人见形迹败露,恐怕早已经逃窜了。 “你别再鬼吼鬼叫的,人早就跑了。”霓悦悦把箭收回箭囊,勒马走出了隐蔽处。 “是你想杀本殿下?”凤畟气急败坏。 “我杀你做什么,你的肉比较好吃吗?”这个不分是非的笨蛋,干么救他呢?直是多此一举。 “不然你怎么会在这里?”凤畟根本是急红了眼。 “是五娘子救了你……”从林子的另一处走出一人一马,一身猎装的凤临睨着凤畟,本来尔雅的嗓音这会儿变得冷冽无比,一脸“你也太有眼无珠了”的表情,手里还拿着十分沉重的弓箭。 “方才那一箭是你射的?”霓悦悦拉住缰绳,和凤临对视着道。 “杀手有两个以上。”他不承认,不否认。 “你抓到杀手了?” “一个跑了,一个咬了齿中藏的毒药自尽了。” “任务失败,就算跑回去也落不着什么好。” 凤临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一个十几岁的娘子怎么会有那样一双明白事理,透澈睿智的眼睛? “小五怎会知道他落不着什么好?” 霓悦悦冷笑。“密谋、设局、陷害,难道你还希望身为皇子的你们个个兄弟友爱,团结一气?”霓悦悦没注意凤临改了称呼。 “你的口气好像你曾经在皇宫里生活过,而且笃定这桩事是宫里人的手笔?” 霓悦悦一窒,硬掰了句。“我读过书,书里头什么没有?再说,就算是江湖恩怨,对方哪来这么大能耐混进皇家猎场?” 皇家猎场守卫可比铁桶,这是不争的事实,寻常人绝对没有那个能力轻易混进来。 “那小五是如何知晓有刺客要对我七弟不利?”凤临的眼底一片凌厉深寒。“莫非这也是读了书的关系?” 她身上的疑点太多了,小小年纪有连发三箭的骑射能力也就罢了,纸鸢装上竹哨的事也可以不计较,但是七弟遭刺,她为什么会这么刚好的在场,还出手救了人? 碰巧?不可能! 那姿态,就像很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件事。 她不知道她脸上有时会带着骗不了人的笃定和坦然吗? 霓悦悦正骑虎难下的时候,抹了一脸雨水,已经全身湿透的凤畟策马过来,仍是那没心没肺的样子,“喂,我是当事人,两位要不要施舍我一点眼光?”还有,有什么话可不可以回去再说? 凤临看着已经全身湿透、唇色惨白的霓悦悦,转身策马而行,好像他方才的疑问并不需要霓悦悦给他答案似的。 第18页 霓悦悦却从双方最近的相处和以前的经验中得知,凤临这个人,一旦认定什么,就绝对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 他还是会来找她讨要能让他满意的答案的。 皇子遭刺杀的事替永宁帝的避暑之行蒙上一层阴影,他发动大批的护卫搜山未果之后,接受臣子们的建议,隔天便打道回京城。 霓悦悦的勇敢营救也得了陛下几声夸奖和赏赐,她照单全收,真要辞谢,凤临那个多疑的男人还不知道要把她想成什么样子呢。 而凤临在请示过皇帝之后,将贴身照护凤变的侍卫全数撒除查办,然后暂时从羽林军里挑了一批身家清白,忠诚度很够的军官去保护他,打算等回京以后再精挑细选一批人放到他身边。 皇帝要返京,霓悦悦和一干女眷自然也只能跟着回去。 霓悦悦是不管皇帝回到京城后要怎么使用雷霆手段寻找凶手,那是皇家的事,至于能提早回家,她也松一口气。 那个凤临给她的压力太大了。 回程则比她想象中的要快,因为陛下面色阴郁,脾气暴躁,弄得一行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就连皇家女眷也大受影响,一个个脾气大得吓人,这么一来,整个回程充满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氛,压抑得让人想尖叫。 好不容易回到家,她二话不说,倒头就睡。 霓府上下也接到皇子遭刺的消息,惶惶不安,一直等到接获霓悦悦报平安的信,又见到人安全回来了才安下心。 霓悦悦回来去正房见过她阿娘,房氏心疼她那倦怠疲惫的样子,便发话这些日子让她不必过来请安,等恢复过精神再说。 女儿回来了,但是一家之主的郎君呢? 霓在天到了第二天一早才回到家,他也是倒头就睡,房氏就算想问点什么也无人可问,无从问起。 案女俩都睡了一整天,霓悦悦起床后窝在小院里吃早膳,一手舀粥,一手啃蓑衣饼,这饼又叫酥油饼,形似雪峰,层酥叠起,油润香甜。 按理说一早不该吃这么油腻的东西,但是放纵一回也不会怎样,霓悦悦感叹,“这才是人过的生活。” 这是在行宫里过得很苦吗?没有跟着去行宫的紫苗一头雾水。 霓悦悦又喝了一碗凉桨,这顿早膳才算结束。 正房那边的霓在天则是由房氏侍候着用了早饱,两人喝起早茶时,霓在天才把行宫发生的事情向妻子说了一遍。 几个姨娘都不是他能说事的对象,唯有正妻总会细细听他分说,适时的给他意见,不只是一迳的附和。 “没想到阿穿居然能从刺客的手里救了七皇子,我一直以为她女儿天性,有时怠懒得可以,何时她的骑射这般精进了?陛下垂问,我还差点因为一无所知闹了笑话。” 皇子在行宫遇到刺客并非小事,京城雷厉风行追捕疑犯的同时,难免又有一阵子要闹得鸡飞狗跳了。 房氏笑得有些深意,应对得很是平淡,但是想到陛下对女儿的夸赞,那与有荣焉的笑容还是藏也藏不住。“郎君操心国事,奴哪敢再拿家里头的琐事烦扰你?” “我还听说这些日子你和阿穿都到骑马场去骑马?难怪你的身子看起来越发的好了。” “我们养了个好女儿不是?”她轻描淡写。 她的身子不好有很大一部分原因要归咎于这个男人,因为他不断的惹来桃花,因为世俗要女人必须贤良,要是对郎君纳妾稍微说上两句,就会被视为善妒。 她贤良,她不善妒,把所有的气都往肚子里吞,所以那些抑郁的情绪全部反应在身体上。 然而,这男人终于看见她的身子“好转”了,她想问他曾不曾想过她这妻子心里真正的想法?可她还是忍住了。 “这都是因为她有个好娘亲。”霓在天看着妻子的眼光越发深邃柔和了起来,见妻子不再虚弱,虽是少了点我见犹怜的感觉,但是那眼角眉梢间多出来的自信却更叫人心动不已。 夫妻做久了,对这个陪他走过许多人生岁月的女人,爱情在时光的磨砺下沉淀成了亲情,他已经忘记他们曾经相濡以沬的深刻感觉—— 他牵起房氏不再消瘦如骨、渐渐丰满润滑的手,“我今日不用上朝,可以陪你一整天。” 房氏原本意动,可她猛然想起女儿告诉她的“远香近臭”,她不着痕迹的推开郎君的手,“那郎君就好好歇息吧,这些日子巴姨娘身上不是很爽利,我让她歇着直到身子好转,所以府里的一些庶务如今由奴看着,奴还得去见一众的管事和嬷嬷们,失陪了。” 霓在天看着妻子领了丫鬟们出去,顿时觉得怅然若失,曾几何时,他那万事以他为先、对他唯命是从的发妻会拒绝他了? 这让他大男人的心有些不适应,有些莫名的受伤,不过,他很快挥开这些没必要的心绪,她不是说巴姨娘身子有些不爽利吗?就去看看巴姨娘和女儿好了,在行宫的那些日子他走不开,没能关注到阿穿,还有那两个小子,得叮咛他们把玩心收一收,趁这会子有空,都去瞧瞧吧! 他起身往后院走去。 第七章追问她的秘密(1) 已经好好睡过一觉的霓悦悦,此时被一听闻她回府就上门的窦千给缠住了。 丫鬟上了茶点后,自动退到门外守着,两人挨坐在一块儿,霓悦悦看起来精神还有些不济,看不出喜怒。 窦千也不客气,抓了桌上的蜜桃张嘴就吃,边问道:“我听说你救了七皇子,这事是真是假?你这下会骑射的事不就瞒不住了?” 霓悦悦除了重生这件事她避而不提,她和窦千之间几乎没有什么秘密,霓悦悦对窦家也算知之甚详,包括他们家窦十二郎到几岁还包尿布,窦璋那个大木头心仪哪个女子,而霓府因为姨娘过多使得房氏身子不好这点破事,窦千也都知情。 “不提那事,只是误打误撞,我原来还想着猎几只獐子还是野猪回来向你炫耀一下,结果呢,成绩挂蛋……不过也不全是这些倒霉事,我跟你说,行宫那座山上的野鸡、鱼和野菜真是好吃极了,可惜你没去。”她三言两语带过数人的事,倒是生动活泼的把好吃的食物每举了一回。 窦千瞪她,一脸“你就继续不争气吧”的脸孔。“吃货!你除了吃还有什么?” “有啊。”霓悦悦接得坦然极了。“我不还有你?” “原来我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你心目中还排在吃食后面,”窦千用吃过蜜桃的手指戳了戳霓悦悦圆润的胳臂。“你是我拜把子的姊妹,我才直言,你趁着这几年就少吃一点吧,否则要议亲的时候,有得你阿娘哭的了。” “我觉得自己没什么不好,将来喜欢我这圆润身材的人就会喜欢,要是所有的男人都喜欢你这种身上没三斤肉的,没眼光看上我,那我也能自己过得快活,左右我阿爹养得起我,再不济,我就赖给你养,你未来的郎君总不会养不起你一个知交好友吧?” 窦千瞪大了杏眼,然后叉起了腰,恨恨的掐着霓悦悦的脸颊。“霓阿穿,你这脸皮厚得可比城墙了!说起来我最恨你了,你明明知道我过的是什么非人生话,每天眼一睁,就得和我那些充满『男子汗』味道的哥哥们到校场去较劲,就是见到我阿爹和我阿翁,说不上两句又是刀来剑往,他们有哪个把我当娘子看待? 我每天吃的都不够消耗,还怎么屯肉,你这死没良心的还这样挖苦我……我不活了,我要吃你亲手做的蟹黄兜子,先说好,我要吃三笼,还要带回去封十二郎的嘴,要做多少分量,你自己看着办吧!” 第19页 这是强盗还是土匪?还是现在的将门之家都流行又吃又拿的? “我能不能说误交损友?”霓悦悦狠捏窦千的脸颊肉,捏得她吱吱叫。 “能,等我吃完。而且……”窦千龇牙,嘻嘻一笑。“为时已晚,除非下辈子投胎你才有办法甩掉我。” “那糖蟹吃不吃?”霓悦悦很快乐的火上加油。 所谓的糖蟹就是把蔗糖煮化,把活蟹放在里面腌一宿,再用寥汤和盐腌,用泥封好,二十天后拿出来,如果蟹脐跟活着的时候一样,那么还要再用盐与寥汤浇,泡好后密封,中间千万不能进空气,想吃的时候再拿出来就是了。 这是她和十二郎最爱吃的一样,当然,由霓悦悦做出来的才值得惦记。 “当然要吃!”窦千的双眼亮得比外头的太阳还要炙热。 “浑羊殁忽吃不吃?”她继续加码。 窦千握着霓悦悦的手紧了三分,眼光热烈到想直接把人打昏扛回家去!又或者让阿兄把她的手帕交娶回去当嫂子,好像也是个好办法!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可一想到她阿兄和阿穿的年纪……整个人就蔫了。 只是,谁说老夫少妻不好?“女敕草”好吃,殊不知这对“老牛”的生话和心理也是好处多多啊! 她想得美极了,恨不得回去就赶紧着手撮合这件事。 至于浑羊殁忽…… “这些,你都要做吗?”她的声音充满期待,口水都滴了出来也不自觉。 “做……”霓悦悦看着好笑,拉长了声音。“不过这些东西没有时间是做不出来的。” 也就是说,今天想吃这几样东西,没门! “不要紧,我今天就在你这里睡下了,晚上咱们刚好可以同睡一张床说悄悄话。”她已经在喊人回去替她拿换洗的衣裳了。 霓悦悦默默擦了额,她还是小看了窦千的吃货精神,真是可敬可佩的吃货! 只是天外怎么飞来这一笔回应—— “本殿下都没有吃过小五的这些菜色。” 霓悦悦浑身一遭。 “别说大皇子您没吃过,老臣也不曾尝过阿穿亲手做的浑羊没忽。”霓在天也是一脸的委屈无辜。 明明是个美大叔,装出这种脸来会不会太犯规了? 只果,这两人是怎么凑到一块出现在她门口的? 从行宫回来,她才想着,她惹不起凤临这个人,那往后她少出门,要是出门见了他就绕道走,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再说,这么短的时间,为什么她避如蛇蝎的人又活蹦乱跳的出现她眼前? 她肯定是没睡饱,眼睛出视幻觉,耳朵也不灵光了。 她自欺欺人的想着,但事实却是这个煞星还和她阿爹站在那里,不是幻影,不是虚假。 霓悦悦和窦千只好齐齐起身见礼。 “原来窦十一娘子也在这里。”凤临的眼光从窦千身上一扫而过,然后就定在霓悦悦身上。 窦千突然感觉一阵强大的寒意袭来,只觉得背脊发冷,一节节的延伸到颈子,立刻装死了。“殿下来的正是时候,奴正巧想起来家里还有一堆事情,就先走了。” 这眼神太恐怖了,明明什么都没说,却让人从脚底发寒,难道她一直以来以为的大皇子斯文亲切都是假象? “不碍事的,本殿下只是有些事情不解,来请小五解惑,不会久留的。” “不不不,奴还是走吧,殿下有事和阿穿可以慢慢说,奴就不在这里妨碍你们了。” 霓悦悦几乎要晕倒,这叫什么姊妹,大难来时,居然就把她抛过墙了?! 她磨牙,却见窦千凑过来低语,“你上回做的糖蟹还有吧,我要不带一点什么回去堵十二郎的嘴,他会闹得我不得安生。” 那表情就是“你赶快谢谢我吧,我可是让出道来,让你好好说话……嘿嘿嘿嘿嘿”。 “我没你这个朋友。”霓悦悦厌弃的道,转头却让青苗下去给她打包糖蟹。 窦千欢呼一阵,笑咪咪的走了。 自然霓悦悦也让人给凤临和她阿爹各呈上一份糖蟹。 三人言不及义的说了几句,后来霓在天非常有眼色的看大皇子是真的有事要与女儿相商,虽然心里仍旧嘀咕放任殿下和女儿共处一室可好? 但是殿下说了,他来这一趟是要和女儿讨论攸关七皇子遭刺的细节,何况殿下和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娘子能有什么事情发生? 于是他捧起他自己那一份糖蟹。“我端回去和你阿娘一起用,”转过头又道:“殿下有什么事喊一声就是了,老臣随侍在外。” “今日是霓相的休沐日,本不该来打扰,我们也就不走朝堂那一套虚礼,本殿下请教小五几句话就走,霓相也请便!” 他温文有礼,客套懂事,执的还是晚辈礼,霓在天很受用的下去了。 “殿下有话就直说吧。”见男人低眸,长指摩娑着衣袖并不吭声,霓悦悦索性开门见山。 “你知道本殿下想知道什么。”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半点温文尔雅,只余一片冷冽深沉,像暴风雪来临前,好似只要看一眼就会被冻着。 呿,把她当成他肚子里的蛔虫了吗? “殿下起个头吧。”要赖皮谁不会。 “小五是怎么知道有人想对老七不利的?请如实告知。”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很客气,但是霓悦悦发现,这个男人厉害在不动声色之间,以气势压人于无形。 霓悦悦把话在心里想了好几遍,知道在这人面前,说谎是瞒不过去的。“我说的话,殿下都相信?” “那得看你说的是什么了。” 这么难糊弄! 凤临瞬也不瞬的看着霓悦悦。 她看着娇憨天真,和他几回应对,笑语之间神彩飞扬,光华四溢,外貌看似笨拙,其实不然,她第一眼被人注意到的绝对不是美貌,她是股静水,令人望之心绪总会不知不觉宁静下来。 所以,她到底是心机深沉,诡计多端,是别有所图,让人防不胜防?还是有他不知道的秘密? “其实,我一开始犹豫过要不要出手救他,因为七皇子在我的上辈子是出意外死在一场围猎里的。” 凤临的目光如同火炬,既嗤之以墨又带着疑惑。 “你不必用这种眼光看我,因为我知道你不会信的。” “说!”一个字,却说得很是用力,让人无法抗拒。 “我的上辈子,你听清楚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 “我不是孔夫子,我说的是我亲身的经历,你爱听不听。” 他冷眼抛过来,声音如金石,“继续。” “我这辈子重生回到十一岁,对上辈子发生过的事情不能说是每件事都记得,有些还得靠突发的回忆才能想起。”她苦笑,也就是说,要不是她临时想起七皇子这件事,她也不会插手管这闲事。 她上辈子活得糊涂无知,直到家里出了事,她一点力挽狂澜的力量也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你为什么说不想救七郎?” “我想我能回来,重来一遭,是因为我死得太冤屈,我不甘愿,我阿爹被奸人诬陷通敌叛国,上疏自辩未果,满门三百多人流放抄斩,女誊没入教坊,我阿娘在我阿爹被处斩当日便吞金自尽,我二兄、三兄在流放路上死于饥寒,我被送进皇宫,一辈子在冷宫,活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这冤屈,我恨、我怨,所以我回来了,所以,就算我想起来七皇子有难,但你们皇家都是我的仇人,凭什么要我救仇人的命?” 她说得云淡风轻,但是眼里含着泪,唇是抖着的,双拳掐进掌心,“我多此一举救了人,还要遭你诘问,搞不好还有可能大殿下是非不分,将我一把火当邪魅烧了。” 第20页 凤临皱了下修长浓密的长眉,凤眼微微上挑。“你阿爹出事是何年何月的事情?” “永宁十一年。” “当时的皇帝是谁?” 霓悦悦猛然一抬眼,眼底是浓浓的讥诮,她一指伸去,“除了你还有谁!”昏君! “大胆,放肆!”这是诅咒,诅咒现在的永宁帝,要是传了出去,死罪一条。 若他那时已登上皇位,那父皇……不,父皇的身子一向算好,人吃五谷杂粮,小病小痛难免,但是宫里多的是御医,这点毛病也不算什么。 包何况,如今永宁七年,父皇尚未立储,也还无竟立储,所以,她的话里漏洞百出,但……也不是完全不可取信。 “本殿下无意帝位,连太子之位也没想过。” 案皇的皇子众多,并非占嫡占长就能稳居太子之位,再说如今成贵妃宠冠六宫,她对太子这个位置怕是早有想法,反观自己,母后早逝,宫里已无人能替他说话,只有一个长姊凤汝公主,但他只有一个同胞手足,不想拖她下水。 他还未成年便出宫立府,这后面不得不说有成贵妃一份吹枕头风的功劳,长姊为他抱不平,差点闹到父皇那里去,但是在他以为出了宫,海阔无空也没有什么不好,而这些年也因为他住在宫外,难得平静的过了几年的安稳日子。 “不管你有意无意,怕是由不得你想不想、愿不愿、要不要了。” 第七章追问她的秘密(2) 的确,就算他无意帝位,仍是有人愿意追随他,那些幕僚、门客,拢在手上的兵权,哪个愿意他将来只是一个吃闲饭的富贵王爷?他们不都希望他能建功立业,好一举成名,共享荣华富贵? 凤临发现自己心里已相信起霓悦悦的话了,因为他深知,将来就算他不要太子那个位置,拱手让给了老二,成贵妃那老谋深算的人可会放过他们姊弟? 他为什么要留着那些谋士,为什么要拢着那些兵权? 他必须自保。 他知道,他的父皇不是只有他一个儿子。 案皇如今还无心立储,因为他在位多年并未把整个王朝捋顺。 门阀把永宁帝拱上了王位,但也尾大不掉,随着两朝王权更迭,兵权虽然牢牢据在皇帝手里,可门阀世家控制的是朝中任官权力,而霓相和兵部尚书便是门阀的头头。 霓相位列世家之首,几乎把持着朝廷所有的中枢要职,权倾朝野。 想到这里,他忽然明白他上辈子为什么要拿霓相开刀了,无论哪个皇帝,谁能容忍势大到把持着满朝上下官员的门阀,中枢被世家把持,坐在龙位上的皇帝又能做什么,只能一筹莫展。 如今朝中文官多是以霓相和成尚书为主的门阀所组成的臣僚,多方设法有意无意的削薄君权,永宁帝却是希望中央集权,因此,一个王朝就在这种拉锯战中持续向前行。 柄政有内忧还有外患,除了要内剿水寇、马贼、匪盗,还有对夏魏虎视眈眈的西夷、犬戎和西夏。 虽然以夏魏朝目前国富民强的兵力来说,这些都不足为惧,但是就像一块疥癣,时不时的要痒上一阵子,总归是恼人。 霓悦悦看着凤临半天不说话,好像碟子里的糖蟹与他有仇似的,竟用巾子擦了手,动手剥起了蟹壳。 她很想提醒他,不是她老王卖瓜,她做的糖蟹是可以整只入口的,而且还好吃到不行,入口即化! 但是他爱剥,她干么要提醒他? 暴殄天物! 但是凤临反应得也快,吃了半只才发现这蟹和他以前吃的滋味不大一样。 “你来替本殿下剥蟹壳。”他仍未反应过来。 霓悦悦也不搭话,圆乎乎的手指拎起一只蟹,一口咬下,干净利落,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的朝着他呲了呲一口小白牙。 凤临勾起眉,有样学样,吃完一只蟹后眉开眼笑。“你做的东西似乎特别好吃。” “谬赞了!”这要感谢窦家两姊弟还有她三兄的喋喋不休,为了那几张嘴,她只能卯起劲来,说起来她两辈子在厨艺上都没有这些年这么认真。 她常常在想,一个身为相府三郎君,另两个是国公府的娘子和郎君,要什么吃的,厨房里的厨子不会弄? 谤本就是她交友不慎,连带宠坏了三兄的嘴! 霓悦悦走神的当下,凤临已经把一小碟的糖蟹吃完,还让青苗打水来洗了手,甚至收拾了桌面,他这会儿正心满意足的眯眼看着霓悦悦。 霓悦悦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的起了一身汗,她阴暗的想,这人看起来连客气二字都不会写,他的翩翩儒雅根本就是面具。 “晚上我没有应酬,你把浑羊殁忽收拾好,往皇子府送,我会吩咐门房让你进门的。” 霓悦悦把当他妖怪,眼神有多不善就有多不善。 这会儿又用“我”自称了,哼。是谁一开始就摆款,自称本殿下、本殿下的,现在吃了她的糖蟹,也知道吃人嘴软了吗?虚伪! 但是转眼他又说了什么?这还是人话吗?她不是厨子,她重申,她不是厨子,也不是他的谁,凭什么他嘴馋她就得动手? 她做垂死挣扎,“府里没有白沙龙羊羔。” 白沙龙羊羔产自冯翊一地,肉女敕细致。 “我会遣人送来。” “那很费工。” 浑羊殁忽说穿了就是把鹅给收拾好,肚子里寒上糯米饭、核桃等各式各样的作料,放在整只羊肚子里下去烤,烤熟了之后只吃吃进了整只羊肉滋味的鹅,至干仆人们就可以很美的把整一只小羊羔给分食了。 “我可以等。” “这些天我就先将就着吃糖蟹好了。”虽然看她快要变脸的圆脸很可爱,可一旦喷火,他有可能就吃不到美食,所以他退而求其次,他这可是作出了牺牲。 啊啊啊啊啊啊啊,所以呢? “你剩余的糖蟹都打包让我带回去吧。” 霓悦悦只有一个想法,凤临一定是那种脸皮最厚的土匪! 霓悦悦几乎是愤怒的把所有的作料往大白鹅的肚子里塞,心里把凤临骂得狗血淋头,体无完肤。 小厨房里的厨娘们见到小娘子那好像和大白鹅有着深仇大恨的扭曲表情,都纷纷倒退三尺,一时间她身边的空气显得清新不已。 霓悦悦绑着头巾,手下不停的忙碌着,她月复诽的是,这个凤临,有种你就连我霓府的一滴水也别沾,结果吃了还带打包,甚至点菜,他随便动动嘴皮子,她就要在这炎炎夏日,连苍蝇都远远避开的厨房里,热得满头大汗的和浑羊殁忽奋斗! 呜……她做错什么了? 慢着!她是不是想偏了重点?! 那位大皇子刚来的时候的确是板着生人勿近的一张脸,似乎只要她说错什么就要赶尽杀绝的狠戾神情,她桌上摆着什么款待客人,他根本不屑一顾。 她手上一顿,感觉呼吸好像通顺了些。 莫非、莫非他是信了她的话,这才放松心情,连带的有了食欲? 他后来不再纠结七皇子的事,一心扑在吃食上面,也不再咄咄逼人。 在他面前,她总是会无端的紧张,就像上辈子的阴影时刻笼罩着她,只要一见到他的脸,她就不好了,所以,脑袋压根没办法分析事理。 她放下手里已经被她折腾的面目全非的大白鹅,要是她再客客气气的送上浑羊殁忽,她和这位将来的皇帝陛下有没有可能就此老死不相往来,一拍两散,他再也想不起她? 可能性很大,毕竟她现在只是个十一岁的女童,他堂堂一个大皇子殿下,总不会没有名目的纠缠她一个小女娃,传出去他的声誉可就难听了。 第21页 她从来没有这么庆幸自己只是个短腿短脚,完全不济事的女孩子。 看着灶上早就被收拾干净的白沙龙羊羔,还有手里已经被作料塞得几乎要爆炸的飞鹅岭大白鹅,不用说,这羊和鹅都是凤临一早就令人送过来的,她咧开嘴,笑得很是愉悦。 她打算完成这只浑羊殁忽以后,向母亲禀一声,去阿婆家过上几个月吧!她开始想念阿翁家的那些个表兄弟姊妹们了。 远离京城,远离凤临那个祸源,等她再回来,他应该早就忘记她是哪号人物了吧? 因为解决了心头大事,她心情愉悦,不自觉的哼着小曲,“公鸭同母鸭,悄悄说情话,公鸭嘎嘎嘎,母鸭嘎嘎嘎……” 声音戛然而止,心里忽地一阵恶寒。 她什么曲儿不好唱,唱这个,她对这首曲子有阴影…… 机械似的将白鹅缝上麻线,放进羔羊肚里,又将羔羊一针不漏的缝起来,最后的活儿才让厨娘接手,就是把它抬上烤架,又扬声吩咐要注意烤羊的时间,烤好后,直接让皇子府的人把羔羊抬回去。 她拆下围裙,笑容可掏的出了小厨房的门。 完成一件大事,嗯,果然心情好,就连天空的蓝看起来也亲切多了。 尾随着出来的银苗觑着小娘子变化无常的神色,暗忖,好像自从她们家小娘子和大殿下几度“交手”,不,是偶遇相谈之后,小娘子的情绪就很奇怪,到底是为什么? 难道这就叫一物克一物? 不不不,她不该胡思乱想,她怎么敢生出这种不敬的想法,要小娘子知道她一面倒,倒向大殿下,唔,那后果她不敢想。 霓悦悦回小院换了洁净的农衫,喝了盅冰冰凉凉的酸梅汤,吁过一口气后,这才领了丫鬟往房氏的正房去。 房氏这些日子已经将巴姨娘的管家权拿到手,霓悦悦到的时候她正在对帐,一叠叠的册子摞得老高,她手上的算盘一直没停过。 霓悦悦先是向房氏施礼,房氏虽然惊讶她这时间怎么会过来正房,但也没说什么。 她看了几眼案桌上成堆的帐册。“阿娘怎么心血来潮看这些积年的老帐?” “我才把管家权拿回来,这些年攒了什么,亏了什么,看在你巴姨娘多年苦劳的分上,就算我不计较,但是也总得知道她从公中拿了什么,往后才好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她。”看是要供着、冷着,还是无视着。 霓悦悦发现她娘就是那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人,巴姨娘起先是她爹的通房,霓在天娶了正妻之后,把通房提为姨娘。 要说巴姨娘在霓府是很有底气的一个姨娘,这从霓挽对她这妹妹的态度就知道,要是没有她把持着中馈的姨娘宠着,阿爹惯着,一个庶女哪能在府里横着走? 她阿娘刚嫁过来几年一直无出,是巴姨娘替她阿爹生下了庶长子和庶长女,开枝散叶的功劳非比寻常,在地位上胜过后面那些新纳的姨娘,阿娘能从巴姨娘手上拿回中馈权力,还要收纳巴姨娘手下使用多年的管事和嬷嬷,可想而知并不容易。 宅斗啊,人妻的必修功课,要是这门功课没做好,人生就是黑暗的。 “阿娘,这些帐本一天也看不完,您有空翻一翻就是了,再说我和二兄三兄都是站在您这边的,您放一百二十个心,至于阿爹,”她人小表大的朝着房氏眨眼。“就看阿娘的手段了。” 也就是说,您想做什么放手去做就是了,姨娘什么的,还能翻了天去? “唷,我们家阿穿这是懂事了呢,还能说出这番话来,阿娘真是感动。”房氏放下手边的事,点了点霓悦悦的额头。 那些个有眼色的丫鬟们早就将冷饮果品送了上来,霓悦悦随手把一碗绿豆汤呈给房氏。 “怎么不喝?”房氏见女儿不动便问了一句。 “我方才喝了酸梅汤才过来的。” 房氏直接唤人给女儿换了碗百合红枣银耳汤。 “谢谢阿娘。” “母女俩客套什么,这么多年我也是白活了,直到现在才明白,阿娘既然嫁给你阿爹,就该把妻子这个角色做好,该我的就是我的,别人都休想抢走。”房氏舀着绿豆汤,眼神带着杀气。 霓悦悦给她阿娘竖了个拇指。 房氏莞尔一笑,如沐春风。“阿穿来找阿娘有何事?” “阿穿想去阿婆家玩。”往年苦夏,她总是到阿婆家去避暑,今年被皇帝插上那么一脚,暑气没避到,倒是招惹了一尊煞星,回过神来,她这才想起阿婆家那靠山靠水,比起京城这大蒸笼简直凉爽如秋天,每年她都住到忘记要回家的别庄。 房氏听着也有些意动。 房家的别庄距离京城只要一个时辰的路程,往年一到夏天,她那怕热的爹娘就会举家住到别庄去,直到入秋。这些年两老年纪都大了,索性把别庄修好好修整了一番长住下来,京里的宅子就留给了晚辈使用。 其实并非所有的人都削尖了脑袋想往京里钻的,她阿翁和阿爹就是反其道而行的代表人物,他们自给自足,乐活无比,至于年轻人想做什么,他们一概不理,他们认为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就凭自己的本事。 这些年她因为身子弱,甚少回娘家,霓在天官居相位,更是走不开,每年只有儿女们会去她爹娘膝前替她这不孝女尽点孝心。 她这会儿又初把掌家权力拿回来,万万没有这时候离开的道理。“替阿娘给阿婆和阿翁请安,知道吗?” “女儿知道。” “不许淘气顽皮,不许再上房揭瓦掏鸟蛋。” “阿娘,人家不来啦,阿穿都几岁了,早不做那些揭瓦掏鸟蛋的事情了。”都八百年前的旧帐了,她阿娘这记性会不会太好了? 第八章倒霉被挟持(1) 霓悦悦拍拍去了她阿翁家,殊不知在她出门后,下朝回家的霓在天带回了一个惊天的消息,吓得房氏都掉了筷子,完全没了胃口。 藉着身体不适,许多天没有露面的巴姨娘也知道自己再“歇”下去,怕是这个家就没她什么事了,所以再不情愿也得出来露脸,乍听到消息撇了撇嘴,心里尽是冷笑,嘴上却道:“什么,七皇子要娶悦悦为妻?” 一个毛都还没长齐的小子,就想娶妻?看上的还是那矮不隆冬的小丫头片子,真是没眼光! 这种运气怎么就轮不到霓挽身上?老天真是太不公平了! “说是想以身相许的报恩。”霓在天自己说着都觉得好笑,这根本是孩子把戏,还是戏文里惯用的把戏。 “奴觉得不妥。”房氏直揺头。 “几位殿下也都这么认为。”这是皇家事,没朝臣们的事,只是身为女方的父亲,霓在天可没办法像其它人一样冷眼旁观。 “后来呢?皇上不会真的允了吧?”房氏也笑不出来,这攸关她女儿一生的幸福,哪能三言两语就决定了的? 但事实是,在皇权时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要你嫁个女儿,还算是抬举你,哪轮得到你答不答应。 “七皇子虽然让大殿下给打消了主意,不过他还是想先把阿穿定下来,他说不然咱们女儿就会被人先叼走了。” 虽说女儿有人喜欢,做为人父的颇为骄傲,但是阿穿还不到议亲的年纪,这么早就被人看中,还是皇子,私心说来霓在天也高兴不起来。 对于皇室,他看了快半辈子,实在没什么意愿和他们结亲,虽说要是和皇室扯上关系,将来霓陵和霓淮的仕途可谓一帆风顺,不用再和许多人争破头,但是女儿的意愿呢? 第22页 “七殿下只大阿穿一岁呢。”房氏觉得很违和,为什么在她感觉皇家人的想法都与寻常人不同,虽然这么说有些大逆不道,但是,哪个皇子会这么随便的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 皇子可没有什么婚姻自由,一切都要看皇帝陛下的意思。 “问题是他可是当着陛下的面前说的,朝中所有大臣都听见了。”他一路上听那些个同僚的议论纷纷也真够呛的。 什么攀龙附凤,什么喜从天降……什么酸溜溜或谄媚的话都有,老练如他也听得耳朵都快长茧了。 “就因为阿穿在围猎场顺手救了七皇子一命?”救人一命还要惹来这种麻烦,要她说,这命还是不救的好。 身为娘亲,太知道女儿会有的反应了。 霓在天嗯了声,颔首。 七皇子是孟贤妃之子,四妃中孟贤妃是最不显眼的一个,她不依不求,在后宫过得宛如隐形人,但少有人知道她背后的娘家实力雄厚,盘据西北关中、关西,清贵而不偏不倚,是所有有心帝位的皇子们都想拉拢的对象。 再说七皇子也颇得皇帝宠爱,他在这时候提出这样的要求,当下大臣们都以为没准皇帝会答应…… “要奴说这也没什么不好,七皇子年纪再小也是个皇子,能嫁给皇子可是求也求不到的机会。”巴姨娘酸溜溜的夹起一筷子的菜。 桌子上也就只剩下她还有食欲。 “巴姨娘,慎言。”难得对她摆脸色的房氏没有直接叫她闭嘴,还真是给巴姨娘留面子了。 巴姨娘被这么一堵,又见霓在天丝毫没有要替她做主的样子,索性捽了筷子。“奴已经吃饱,郎君和夫人慢用。” 她没规矩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只是这时候夫妻俩都无心理会。 等巴姨娘走了,房氏也让人把餐桌收拾干净,用着仆人端来的茶水漱口,用巾子擦了擦手,这才说道:“郎君,这事不会就这样子定了吧?阿穿可什么都不知道。” “陛下的态度很模棱两可,既不应好,也没说不,再说这种事也要问过女儿的意思,要是我们无意联姻,陛下也不是那种不讲理之人,非要阿穿嫁给七皇子。”霓在天对于永宁帝的个性不敢说十分了解,但是三五分倒是说得上。 “最好是这样。” “那孩子呢?”说起来他自从随着皇帝去避暑山庄回来后就许多事情缠身,连想和女儿好好说个话的时间也没有。 “去她阿婆家玩耍了。” “她倒想得开,什么都不放心上。” “她就只是个孩子,等她真的懂事,你又要感慨说孩子一眨眼就长大了。” 夫妻俩闲谈着,这一夜霓在天自然歇在妻子的院子里。 至于离开饭厅后的巴姨娘,飞快的让她身边的嬷嬷去把霓挽找夹,她前脚刚回到院子没多大,霓挽就来了。 “姨娘,你找我?”霓挽的态度说不上恭敬,因为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将来想要有门好亲事,姨娘是指望不上的,至于嫡母,她也不会指望她能给自己说一门什么好亲事。 既然别人靠不住,她就自己来。 听完巴姨娘从她爹那里听来的话,高傲的表情就是不屑,她撒嘴的动作和巴姨娘有那么几分神似,“姨娘,婚姻的事,我心里自有盘算,我什么地方输给霓悦悦了,不就是姨娘生的庶女嘛,你等着看,凭我自己的本事,不会找不到一门好婚事。” 她那胸有成竹的样子彷佛在计画着什么大事,或者是已经在进行着什么,巴姨娘再多问几句,霖挽就不耐烦的走了。 巴姨娘也顾不得被女儿刺伤的心情,这孩子怎么古里古怪的? 但毕竟是从自己肚子里蹦出来的孩子,霓挽是什么性子,巴姨娘清楚得很,这孩子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难得这一回她居然没有把霓悦悦当成对手了?再说她这脑子在忙什么呢? 她决定把侍候霓挽的丫鬟叫来好好问一问。 霓挽的丫鬟只道大娘子自从凤汝公主的赏花会后,交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这段日子一直和她们有来有往,甚是快活。 相较于山雨欲来、气氛压抑,众人又别有心思的霓相府,霓悦悦在房府的日子却是如鱼得水,过得忘乎所以。 不说房老太君本来就喜欢这个曾外孙女,对她的疼爱并不亚于任何一个曾孙子、曾孙女,才初夏就三番两次让人送帖子到霓府,问霓悦悦什么时候要过来避暑。 后来得知她随着孙女婿和皇上一道去了行宫,老太君还不高兴了好几天,直嘀咕这皇帝干么跟她抢曾外孙女呢? 不只房老太君,几平是所有的房家人都发自真心的喜欢霓悦悦。 长辈疼宠,源于房氏是房家这几代唯一的独生女,霓悦悦又长得和母亲有七八分相似的容貌,说是移情作用也好,霓悦悦的个性惹人疼爱也好,总之她在这里比在霓府还要自由自在许多,要是没有焦嬷嬷看着,怕是早就成了女土匪一枚了。 至于平房家表哥们几乎每一个年纪都比她大,娶妻生子的也不少,同年龄能和她玩在一起的也就剩下那么几个。 “十表哥不是最喜欢这把弓,送了我你不觉得可惜吗?”一把递到霓悦悦面前的牛角金桃皮弓泛着经常被摩挲而产生的光泽。 “我这不是射箭输了你吗,愿赌服输,这把弓就是你的了。”房宙有张非常讨喜的脸蛋,两个酒窝,唇红齿白,就是个活月兑月兑的美男子,不论去到哪都有一堆小女生对他示好。 方才几人瞒着大人去了房家后山比寒打猎物,房宙输的最惨,不过他输得心服口服,他纵马向前,回家半途赶上霓悦悦,便说要把他两岁生辰时阿爹送的牛角金桃皮弓 送霓悦悦。 “表哥,这是男人用的弓,我要是收下,也只能把它供起来欣赏,不如你自己留着。”她要一把男人的弓做什么,她不想要,她自己的弓箭用得可趁手了。 房宙也有点舍不得这用惯了的弓。“要不,我让我阿爹给你做一把连弩,可以连发数十枝箭,用来打猎物最是厉害。” 霓悦悦射箭的启蒙师父便是她的四舅舅房子渊,一个正经八百的读书人,可说也奇怪,他读书不是为了仕途科举,他就只是喜欢捧着书本的乐趣,可他也不是书呆子,放下了书本也不端架子,变成了一个大顽童,房氏尚未出嫁前和这个弟弟感情最好,又因为房子渊不像其它兄弟经常出门不在家,和家人的关系也就更紧密了一层。 “五妹妹,咱们不要他的,我让京里的能工巧匠替你打造一把你觉得好使的弓箭如何?”同样行五的房洵也把马骑到霓悦悦身边,三人立时把一条小山路给塞满了。 “谢谢五阿兄,那阿穿就等着了!”她这回倒是答应得北常爽快。 只是她答应了房洵,房十郎的脸却皱了起来,很漂亮的美人脸成了苦瓜脸。 “为什么你不要我的却要五兄的?”房宙委屈的问。 “这么容易懂的事情你还要问,阿穿妹妹喜欢我,不喜欢你。”房洵得意之余还不忘踩了小心肝已经受伤的房十郎一脚。 霓悦悦正待解释,乍然听见许多凌乱的马蹄声急速的往他们所在的这条路而来,手里还挥舞着长鞭,这是要他们让出道来。 房洵和房宙机警的让了路,因为他们兄弟俩发现那几人虽然穿的是汉服,五官轮廓却十分深邃,发色也不同,似乎是夷人,背后更多烟尘马蹄哒哒追逐着这些夷人而来的,则是身穿夏魏军服的士兵。 第23页 这是在追捕人犯吗? 霓悦悦也很快把马带到一旁,也就那一瞬间和领头的男子对上了眼,她没发现男子那突然缩紧了的瞳眸,她手里的缰绳还握在手上,人却被巨大的力量给席卷,腾空而起。 夷人首领的长鞭收放之间,已经把霓悦悦卷到了自己的马背上。 这突发事件只在瞬间,所有的人全都懵了。 房宙大喊了一声霓悦悦的名字,勒马转头便想去追,但是后面那些兵士动作比他还要快,风驰电掣的骑马掠过房家人和小厮身旁,直追夷人而去。 房宙大喊着让侍卫们也追上前去。 第八章倒霉被挟持(2) 不知道他使的是什么鞭子,霓悦悦的腰际动弹不得,上半身被箍制在那夷人的臂弯里,更惨的是她面朝下,尚在发育的胸部就这样磕着硬绷绷的马鞍,疼得连娘也喊不出来,让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虽然不知道这个夷人抓她要做什么,可她也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忍住浑身的不舒服,拚命扭动,哪里知道那人一掌拍了下来。“别妄动!” “嘶。”要死了,是拍苍蝇吗?这么大手劲! 她闻言趁一个扭身,手施巧劲往腰际一模,模出一条金黑双丝相绕的鞭子,就往那夷人的脸上挥去! 那人猝不及防,没想到霓悦悦有这一招,被一鞭挥过脸颊,火辣辣的痛,双腿不自觉用力夹着马脖,鞭子向着骏马的腿卷去。 马儿受惊,撒起腿往前惊跳,把两人颠下了马背,在草丛中滚了好几滚。 后面的两个夷人救援不及,向前奔出去好几十丈,又飞快的勒了马赶回来。 霓悦悦以为这回就算小命保住,骨头应该也要遭罪了,哪晓得她从马背上摔下来,却被一堵充满男性气息的怀抱给紧紧抱住,紧得她差点连呼吸都停止了,浑身上下痛得说不出话来。 她这是流年不利是吗?下回出门要先翻黄历才行! 一根乌漆抹黑的指头搁到她鼻梁下,只听那夷人轻佻一笑,用很标准的官话道:“呼吸,不会连怎么呼吸都忘了吧?” 霓悦悦拼了命会想月兑离他的箝制,却发现自己的腰一动也不能动,身体不能动,她还有牙! 她哇呜一声就给他狠狠的咬了下去。 男人吃痛的啧了声,“在我们那里,你这样咬了我,是得嫁给我的。” “听你在放……”屁!她脸抬起来,却看见一张似曾相识的脸,但早在哪见过又想不起来,这人皮肤白皙,是个货真价实的美男子,只是脸上一道蜿蜒的血痕,差那么一点点就流进眼睛了,他却仍旧谈笑风生。 “你这一鞭使得好,是谁教你鞭法的?”他仍叨絮个不停,这时他两个伙伴已经回过头来了。 “王子,还不快走!”直接从马背上飞跃下来的彪形大汉看也不看霓悦悦,一手示竟坐在草丛时堆里的男人搭他的手起身,另一手却往霓悦悦挥去。 这样让他挥中,怕是不死也得重伤。 “不得无礼,这位霓五娘子曾经救过本王子。”他看似有些不舍的松开霓悦悦,在她的脸上看见不解和错愕。“你们的人应该马上就过来了。” “你到底是谁?”霓悦悦板着小脸问。 “本王子忘记告诉你,霓五娘子,本王子姓萧,单名一个稹字,我是西夷王子,你瞧见不?后头那夏魏朝的大皇子正在追捕的人就是本王子!” 还自豪的咧!“你说我救过你?” “霓五娘子可是忘了?本王子上一回潜入夏魏国境,不慎被人杀成重伤,多亏霓五娘子施加援手。” “你就是那个爬了我家的墙又不告而别的夷人?”她终于对上了人。但是这么大刺刺的说他潜入国境遭刺,这不是活该吗? 当初她干么手贱救了这家伙? “原谅本王子不告而别,这是本王子的鞭子,送给你使吧,权充谢礼,下回见面,你再耍鞭给本王子看。”他以为自己这么大方,霓悦悦听到肯定会感激涕零,哪里知道根本不是这样。 霓悦悦下意识去模自己的鞭子,可方才那一挥她的鞭子已经不知飞到哪里去,可就算自己的武器丢失,她也不想拿人家萁名其妙的馈赠。 见她不接,萧稹大笑,“你别小看本王子的鞭子,这可是千年的玄铁藤经过日夜鞣制而成,放眼整个夏魏朝不会再有第二条玄铁鞭。” “既然是这么昂贵的东西,王子还是自己留下的好!”他就是用金子打了整条鞭子她也不要! “本王子既然说要给你,就是你的!”他也不以为忤,把鞭子硬塞进她手中,余光看见已经近在咫尺的夏魏人马,压根不理会已经跳脚,脸色焦急的属下脸色,纵身跳上马背道:“记好了,霓五娘子,本王子姓萧,单名一个稹字。” 而对她始终没好脸色的西夷侍卫居然在临走之前朝她深深作了一揖,这才翻身上马,马匹嘶鸣扬啼,一下不见踪影。 这是感谢她救了他家主子吗? 对于自己是谁竟被一个外人知晓,霓悦悦只能归咎这个夷人既然敢爬相府的墙,就算事前不知情,事后也肯定是派人去打探了一番,知道她是谁也不稀奇。 萧稹跑了,留下吃了一头一脸烟尘的霓悦悦。 很快,凤临带领的侍卫来到霓悦悦面前,尾随的房家两兄弟也到了。 霓悦悦只觉得头是晕的,人是虚的,顿时便要软倒下,方才应付那个萧稹将她剩余的气力和精神都用光了,也是这会儿她才觉得自己的腰要断了。 她已经无暇去管谁来了——就算是和她不对盘也不待见的凤临,她都能视若无睹,可见那个痛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凤临到了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她根本不知道,因为她已经晕倒了。 霓悦悦被房老太君勒令躺在床上,直到伤好前都不许下床一步。 那日她醒过来时已经躺在房家的厢房中,她的腿骨断了一根,两只手臂都月兑臼了,手指骨头折了,太医的说法是,因为强烈外力的撞击,把指头的骨头都撞裂了。 幸好只是裂开,没有断。 月兑臼的胳膊也在第一时间也就是她昏睡不醒的时候接上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以为会断成好几节的腰没事,另外全身擦伤破皮、瘀紫黑青等等的轻伤也就不说了。 凤临从宫中请来擅长内外科的两位太医,异口同声的表示这没有休养个一年半载是很难好到能行动自如的。 焦嬷嬷和几根苗从霓府赶过来,一看到她那肿如猪头的脸就哭了,直道要是毁了容难将来可怎么办? 几根苗还知道要收敛着些,焦嬷嬷完全是不管不顾,拉着她的手就哭得老泪纵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她从小女乃大的孩子啊,这跟剐她的肉有什么两样? 至于她这一受伤给房家造成多大的混乱就更不用多说了,房老爷把房宙和房洵都给禁足了,霓悦悦的伤一日没好,两个闯祸、没把表妹顾好的兔崽子就别想出门。 而跟着出门的侍卫和小厮们很倒霉的也都受到了连坐。 还有跟着她到外祖家来的银苗,因为太过自责,说她没把小娘子顾好,焦虑忧郁,人也病倒了,而且病势凶猛,幸好当时两位太医还在房府,替她诊断开了方子,这才把病情压了下来。 房夫人派了两个得力的婆子去照顾银苗,跟随着焦嬷嬷过来的花苗、青苗和紫苗则留在房里照料霓悦悦,房夫人也交代焦嬷嬷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毕竟人是在他们这里出的事,又是自家外孙女,说什么都该担起这个责任来。 第24页 霓在天和房氏则是在第二日才赶回娘家。 霓府也有一大家子的事要处理,霓在天也没办法说走就走,于是房氏让焦嬷嬷她们先过来,两人把府里的事交代妥当这才出门。 因为凤临还在房府,霓在天先去见了大殿下,对凤临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直道给他添麻烦了。 “麻烦倒没有,说起来令媛是遭了池鱼之殃。”他把那日奉命捉捕夷人王子萧稹的事轻轻带过。 “那萧稹可逮着了?”霓在天知道凤临自从避暑行宫回京后,便在皇帝的命令下接了刑部和兵部的一些事在做。 之前兵部追缉私自潜伏在夏魏的西夷王子无里,让他选回西夷,如今又卷土重来,这是明晃晃的挑衅王朝,皇帝大怒,除了处置那些边境官员,责成凤临务必要把逃月兑的萧稹傍带回。 任西夷人在自己国土上来去自如,这是名誉扫地,掴打国家脸面的大事。 西卖地处偏僻,只有国都一带水草丰美,牛羊成群,至于其他土地皆很贫瘠,百姓日子过得贫苦。 西夷人彪悍勇猛,历代国君更是骁勇善战,对于夏魏朝来说就像附骨之蛆一样的存在,把他们赶远了,没多就又跑回来,就算招安了,等他们缓过气来又来国境内骚扰侵略,防不胜防。 “已然落网,着人押送刑部大牢。”凤临知道他急着要去看女儿,也不多说。 在一番客套之后,霓在天又领着房氏去见了房家老太君、夫人和老爷。 房老太君劈头就把房氏骂了一顿,“受伤的人又不是我这老婆子,有什么好看的?可怜我那小阿穿,怎么就摊上你这不着调的娘亲?” 孙女婿她不好骂,但是自己的孙女有什么不能骂的? “孙女这就过去看阿穿!”在精神瞿铄的阿婆面前,房氏大气也不敢吭一声。 “丁香,你领姑女乃女乃到阿穿住的厢房去。”房老太君挥手让丫鬟带路,也不管一旁的房夫人眼巴巴想和女儿说两句知心话的渴望表情。 婆媳这许多年,她也是知道婆婆的脾性的,她想和女儿说点什么,就得见缝插针。“阿娘,就由媳妇带黛儿过去吧。” 房老太君哪里不知道媳妇心里的小九九,没说什么,挥手让她娘儿俩下去了。 霓悦悦吃了太医开的药,短暂的清醒之后便一直在昏睡着,所以房氏和房夫人进来时,只见三根苗都侍候在一旁,虽然各自做着旁的事,眼神却丝毫不离霓悦悦,就算她翻个身也能立刻警觉。 房氏看着女儿还没消肿的脸和包得跟猪头没两样的两条臂膀,整颗心碎了一地,抱着房夫人哭得不能自已。 已经看过好几回的房夫人慢慢的宽慰她,这才让房氏止住了眼泪。 青苗心想,还好夫人没看到小娘子被子下的腿和全身上下的瘀伤,否则怕是会哭得更严重。 母女俩待了一会儿,霓悦悦一直没有清醒的迹象,一问之下才知道她刚喝了药,药里有宁神助眠的药性,这一个半时辰都不会醒,于是两人移到外间,商量起想把霓悦悦带回相府的事。 “这事你和相爷还是问一下太医是否可行,要是可行,阿娘那边我去说服。”房夫人是个明理的女人,别庄里虽然什么都不缺,但若是能回京养伤,住的是自己熟悉的地方,往后要请大夫还是太医也都方便许多。 于是房氏便把这想法向霓在天说了。 他也觉得可行,便把太医请来,然而相询之下,两位太医都不表赞同。 “一动不如一静,若是非要移动,最好也等几个月以后。” “如果霓相和夫人担心的是请大夫诊治不便的问题,这件事我来解决!”凤临这几天一直留在房府,这已经够叫人惊讶的了,现在他这一表示,还真的比让霓悦悦坐上一个时辰马车回家要让人吃惊。 以她目前身体的状况,马车铺设的再舒适,就是两个时辰也回不了京城,凤临认为不如请个高明的太医常驻房府。 霓在天还想表示什么,却被凤临一手拦了。“令爱是为了公务而受伤,于情于理,并无不可。” 霓在天原本从他的口气里琢磨出些什么来,但是他很快的就再度推翻自己多余的念头,毕竟大殿下和女儿的年纪实在是条鸿沟啊!再说女儿那圆滚滚的小身板,委实不合乎现在弱柳扶风的美女姿态。 凤临也不听霓在天过多的感激之言,迳自请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