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米阳光(上)》 第1页 楔子爱情已然消逝 嘉和二十三年,九月二十三日。 鞭炮声响、锣鼓喧天,凝睇远方的迎亲队伍,穆小花微微地笑着,只是笑容里带着凄楚悲凉。 他快乐吗?幸福吗?这场婚礼真是他想要的吗?或者是……身不由己? 彷佛解释成身不由己,才能向自己交代似的。 因此她必须想像,马背上的他,凝肃着面容,对未来失去喜悦与想望;因此她必须想像,他和她一样哀愁。 是的,是环境造就他们分离,不是他变心,也不是她见异思迁,他们只是相遇,在错误的时空里。 这样的揣想让人心平气和,只是啊……哪能呢?! 木王爷热爱汉文化,族里的小辈成亲,不用纳西族婚礼,学的全是汉族那套。 八字合和,凤冠霞帔,嫁妆聘礼,在大理,这样的婚礼会吸引大批百姓围观讨论,但穆小花不是因为想沾沾喜气而围观,她来,是为着教自己彻底死心。 没办法呀,她就是那种人,那种不撞南墙头不回,不一路走到底,打死不相信悬崖就在前方一公里的人。 这种个性很讨人厌,可她阻止不了自己。 她必须亲眼见证,他们说的不是谣言,也必须面对他认认真真说一声再见,认认真真向爱情告别…… 版别了,结束了,心死了,就好了。 唯有破釜沉舟,方能涅盘重生,唯有彻底结束今夜,才能再见明天。 队伍越来越近,她下意识地推开人群,走到路中央。 头抬得高高的,下巴仰起,并非骄傲,她只想教泪水歇一歇,只想看清楚马背上的男人,看清楚即将成亲的他,是否一如从前…… 今天是木裴轩大婚,他将迎娶云家姑娘。 云家老爷是这里最大的马帮头子,手下有数千人,每年运送的茶盐丝绸,替云家带来大笔财富,唯有这样的人家,才配得上木王府,配得上木王爷的嫡子。 其实很早以前她就清楚,凤凰乌鸦不相配,乌龟岂能嫁给鳖?即使牠们有相似的基因与染色体,即使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她认定“人生而平等”,可这理论在这里寸步难行,她再不甘心,也得接受。 虽然她曾经以为或许搏一搏,可以拚出那么一点可能性,就像许多穿越剧的女主角,即便是不入流的小爆女,也能在众皇子身边周旋,可……戏剧终究只是戏剧,那是小说家为满足观众编造出来的结局,不会成为真实。 所以她输了,全盘皆输,输掉爱情、输掉高高在上的骄傲。 鞭炮带起阵阵烟尘,队伍越来越近。 远远地,穆小花看见他,木裴轩也看见她了。 她试着高傲微笑,试着用美美的样貌和爱情永别,但胸口一阵揪痛,泪水滚落,悲哀出现得又急又猛。 怎就这么难啊,不就只是告别、诀别、永别而已?! 目光瞬间凌厉,木裴轩愤怒不已,为什么没人拦着她?为什么让她到这里?穆姨明明答应过他的,为什么…… 她在笑,只是笑容里的快乐成分稀少,他懂她,知道她在硬撑。 她说过:越难受就得笑得越开心,何必让敌人看见我的脆弱,教他们称心如意? 终究,他成了她的敌人,在爱情灰飞烟灭之后。 从一开始他就想过这天,从一开始他就晓得放手才是最好的决定,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妄想这样一个锺灵毓秀的女孩,能和自己建立关系,从一开始…… 是他贪心了,如果不要有那个“一开始”该有多好,那么她还在山林里,一面采着茶叶,一面大唱山歌。 茶也清哎,水也清呦,清水烧茶,献给心上的人,情人上山你停一停,情人上山你停一停,喝口新茶,表表我的心…… 她表了她的心,他收下她的爱情,可最终被他亲手谋杀了。 他是个罪大恶极的坏蛋,凭什么他敢收下她的爱情?! 他咳嗽了,越咳越重,一声声地,像要把肺给咳出来似的。 穆小花在心中默念,川贝、枇杷叶、陈皮、沙参、茯苓、瓜蒌仁、远志、莲子、款冬花、桔梗、法半夏、乾姜、薄荷脑、蜂蜜、麦芽糖。 她承诺,要做出川贝枇杷膏治好他的咳嗽,让他再不必受肺虚之苦。 她说得大气,“拿不到的药材,我自己种,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健康安乐。” 那时候,他是怎么回答她的? 哦,想起来了,他说:“你在我身边,哪里都别去,我便安乐。” 他说得多么信誓旦旦啊,可如今……她再无法带给他安乐? 队伍来到近前,王府侍卫企图把挡在路中央的穆小花拉开,木裴轩强忍咳嗽,用力跳下马背,一个踉跄没站稳,差点儿摔了。 侍卫上前扶他,他借着对方的力气站直,阔步走到她面前站定。 终于见面了…… 她曾想过,再见面要热情地扑进他怀里,诉说着自己的想念。 她曾想过,再见面,要说一百次我爱你,让他明白,她的爱情有多么猛烈。 没错,既深刻又猛烈的爱情。 那时她认真相信,遇见他、爱上他,是穿越的首要目的,她相信放弃二十一世纪的生活与成就,用以交换他的爱情,相当值得。 可是,他的红礼服,他身后的大红花轿,狠狠地搧了她一巴掌。 两人定眼相望,心万分揪痛。 她瘦了,瓜子脸变得更小,眼睛变得更大,大大的眼睛里面写满苍凉,十六岁的小泵娘却有着五十岁的沧桑。 强咬牙,他问:“为什么来?” “想要答案。” “什么答案?” “听说云家姑娘是你亲自求娶的?”她嘴巴问着,心底却恳求着,不要承认,即便是事实也不要点头,她希望自己就算死心,原因也是两人身分有如云泥,而非爱情变质、他变了心。 看着她的眉、凝睇她的眼,胸口像是被千斤重磨压着似的,教他喘不过气。 这些日子以来,唯有想着她,心方能轻松,她是他的川贝枇杷膏,可是他却把她弄得这么伤、这么痛,把不哭的她弄得泪崩。 见他不语,她低声说:“给我答案。” 木裴轩咽下哽咽,握紧拳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他想杀人、想泄恨,想诅咒这可恶的老天爷! 他迟迟不说话,她陡然变得轻松。 “不是的,对不对?你并不想要这门婚姻,如果有一点点可能,你愿意抛下一切,与我双宿双飞,对吗?” 她对着他说话,讲的全是汉语,围观百姓听不懂,只是为着她期盼的目光而动容。 她很清楚,不可在爱情面前失去原则,可是这会儿,她想……何必坚持一夫一妻,时代不同,人该入境随俗。 于是她冲动了,握紧他的手,任由心去疼痛,她决定妥协,咬牙说道:“木裴轩,你赢了,我输了,我让步,我退一万步,好吧好吧,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算只能当小妾,我都认了!” 木裴轩猛然抬头、不敢置信,天晓得他要花多大的力气,才能强迫自己不将她抱入怀中。 她的自负、她的骄傲,她说宁愿死都不能丢掉的原则,为了他……全数放弃? 木裴轩,你这个该死的男人,你凭什么啊,一个病秧子、一个废人,一个没有担当、没有肩膀的你,凭什么得到她全心交付?凭什么逼她放弃骄傲、全面妥协? 他从没有这样恨过自己,恨得想捅自己一万刀。 深吸气,他咬牙,板起脸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来,穆姨没跟你讲明白吗?我是木府嫡子,在享这个身分带来的富贵荣华同时,就得付出相对的义务,我无法和家族切割,我是永远的木府七爷,娶一个好女人、为家族带来繁荣兴盛,是我打出生就该负起的责任。 第2页 “佳儿很好,她知书达礼,能与我琴瑟和鸣,她是我亲自挑选的女人,没有任何勉强或逼迫,至于你的提议……对不起,我答应过佳儿,不会迎妾纳通房,这辈子我会与她相守,不离不弃。” 真是够清楚的宣示了,即使她愿意为爱情而卑微,他也不想留她在身边? 不离不弃?知书达礼?琴瑟和鸣? 那她呢?他也对她说过不离不弃啊,也说过她聪慧灵动啊,也说要和她一世缱绻啊!那些又是什么?谎言?哄骗?随口敷衍? 怎么办?她以为看见事实,自己就会死心,可是婚礼队伍近在眼前,她便幻想起他的迫不得已,他的沉默难言让她愿意退一万步,放弃所有原则坚持,没想到……面子、自尊、骄傲焚烧成灰,真是难堪啊! 穆小花,你怎么可以蠢到让自己都看不起?! 可以死心了吧?可以结束了吧?凝望着他,她退开两步…… 见她脸上神情挣扎,他狠狠地再下一刀。“穆小花,我错了,我们之间不可能,我后悔曾经和你在一起。” 后悔?他居然说后悔?后悔那些日夜相处?后悔那段时刻甜蜜?后悔他们的心灵契合?后悔他们的无话不说? 多伤人的话,教她撕心裂肺地痛着。 就算当时无知,可是爱情无过,她也没错,他怎么可以用“后悔”这两个字? 她想要点头,想要用最理智、最理直气壮的口气说:“这是你的选择,但我敢保证这也将是你这辈子最大的损失!” 但……她居然办不到,穆小花,你是怎么了? 他咬牙,抬高下巴说:“你可以走了,我已经把话说得够清楚了。” 对,很清楚,他没有用简讯分手,他面对面坦承自己的过错,他说……说后悔两人的过去,这样的男人、这样的表情,她还在乎,就是只猪! 她说服自己转身跑掉,如果她还有一点骄傲、一丝自尊,就该马上离开,可是脚却像被定住了,她无法迈开脚步。 她艰难开口,问:“如果从头来过,你还会不会……” 话才出口她就后悔了,她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但等不及她自残,他已先一步对她残忍。 “不会再从头来过,因为我不允许自己重蹈覆辙。” 他说得决绝、斩钉截铁,说得彷佛认识她是他人生最大的污点。 垂下头,她认真地告诉自己,还想不透吗,他不爱她啊,他追求完美、痛恨错误,她的爱情已经成为他生命中的重大错误,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不教心死得痛快些? 再抬眉,她又笑了,笑得和过去一样甜,笑得眉弯弯、眼眯眯,像他最喜欢的那只小猫咪。 再度抬眸,她逼泪水停止。“我明白了,对不起,制造这么大的错误。” 这时木王府的大门缓缓开启,准备等他迎入新妇,木裴轩眉心一皱,不能再拖延下去了,他不能冒这个险! 扯住她的手臂,他将她往外推,怒道:“滚远一点,不要让我看见你。” 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和拉扯扯痛了她,穆小花愣住。 “不要制造我的困扰,不要妨碍我的婚礼,不要让我的妻子成为众人笑柄。”他气急败坏的说。 这下子她听明白了,他心疼云佳儿,心疼他不离不弃的女子。 她乖乖转身,即使双腿有千斤重,即使每走一步都无法呼吸,即使那个震耳的鼓乐声像刀子,一刀刀将她的心脏凌迟处死,她依旧逼自己迈开脚步。 因为……他心疼媳妇,媳妇……曾经他这样唤她,那时她想啊,这么简单的两个字,怎就那么让人脸红心跳? 点点头,是她错了。 在他走到她面前说“以后不要再见面”时,她就该放弃,在他说“我们的家世不允许我们在一起”时,她就该知难而退,在他说“永远不要再想起我,好好过你的日子”时,她就该恍然大悟……爱情已然消逝。 傻什么呢?又不是真的纳西族女子,二十一世纪的女人再明白不过,男人和诈骗集团是同一类别,不同的是,诈骗集团要你的钱,而男人要一段愉悦。 她慢慢走着,慢慢走着,慢慢地、慢慢地想起过往,那些错误的过往…… 第一章交到好朋友(1) 嘉和二十二年,春。 “茶也清哎,水也清呦,清水烧茶……” 穆小花一面唱着歌,一面采集茶树顶端的女敕叶,这年代的普洱茶还是野生种,几乎没有人工培养,也恰恰是因为这样,量少,更显珍贵。 来到这个时空整整十年,阿娘习惯了性格改变的她,而她也习惯了古代生活,或许曾经彼此心里都有过疑问,但生活嘛,搅和搅和着也就过去了。 纳西族女子与汉族女子不同,这里的马帮文化很发达,有出息的男人全出门运货去了,经年累月待在外头,也许一两年才见得上一面,家里只能靠女人来支撑门庭,因此纳西女子非常能干,不但要操持家务、织衣绣布、教养孩子,还要下田耕种。 熬人大多穿着大襟宽袖布袍,下面穿着深色长裤,腰间有黑、白、蓝等色的棉布腰带,打上百褶,正所谓一天穿四季,东边晴时西边雨,说明这里的天气日夜温差极大,因此妇人习惯在背上披着一块羊皮,具有保暖及保护的作用。 羊皮上方下圆,缝着一道宽边,再钉上七彩绣的圆形布盘,代表北斗七星,羊皮上端缝着两根白色长带,代表月亮,披戴时从肩上搭过,在胸前交错、系在身后,意谓着披星戴月,象徵纳西女子勤劳朴实、贤德善良。 穿越在这样的家庭,自然得适应这样的角色。 她家里人口简单,只有她和阿娘两人,听说当年阿爹跟着马帮,在穿过玉龙雪山时坠崖身亡。 幸好母亲心有成算,细细算计着过日子,辛勤耕作,慢慢将她拉拔长大。 前辈子的穆小花是学农的,到处推展有机农作,她与小农合作,架设网站,把好的食材推广到百姓家里。 读农学院的人很多,放弃本行的占大多数,只有她,不但没放弃,还往里头钻。 罢毕业时,她拎着包包不回家,直接往乡下跑,在泥田间耗了五年,晒成黑人不说,日子只能勉强维持温饱,当教授的爸妈快被她气疯,向她发出通牒,要不转行,要不回学校继续念,博士班毕业后,爸妈会想办法让她留在大学里当助教。 她没理会爸妈的警告,第六年、第七年,她结合小农成功创立自己的生机品牌,第八年、第九年,同学会上,同学用羡慕的眼光看她。 第……十几年吧,她开始感受到中年女子的寂寞,想找个好男人定下来,却发现自己已经离开婚姻市场。 本来就长得普普,又把自己搞成中年农妇,而存款簿里面的数字无法替她找到真心的男人,一再被骗后,她考虑过要不要找个男人捐精,从此把事业当成丈夫? 计划还没成形呢,没想到她到西双版纳寻找优质普洱茶,学习耕作农法,却遇上一场豪雨狂灾,被淹没在土石流底下。 清醒后,她成为穆小花。 成为穆小花的缺点是,所有努力成就都得从头来过。 优点是,穆小花打小就长得精致可爱,以她阿娘的容貌作推估,将来肯定是婚姻市场上的抢手货。 她没猜错,十三岁之后,来家里说亲的人都快把门槛给踩平了,但阿娘似乎不打算将她贱卖。 阿娘说:“你值得更好的男人。” 这点,母女立场一致。 “……茶也清哎,水也清呦,清水烧茶,献给心上的人……” 第3页 她唱得起劲、唱得高昂,是啊,她的心情超好。 前年移植到田里的普洱茶树,在她悉心照顾下长势很好,去年虽然只收了一、二十斤乾仓茶,但她用现代制茶法做出来的茶饼,味道与时下做出来的差别很大。 这样的茶,碰到识途老马,能不被高价收购吗?她卖的价钱,是别人家的两倍。 阿娘不信有这等好事,刻意去探听,这才晓得,那些茶最后全被转到木王府里,听说还向朝廷上贡了十斤茶饼。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提木王府。 数百年前,这里居住的几乎都是纳西族人,纳西族的土司姓木,几代以前土司便领导纳西人从农转商,不但带族人到各地运送、买卖货产,这几年更设置集散中心,让各地来的商贾可以在此交换商品。 尤于商业繁荣,税收增加,并且来此的商人要吃要喝要睡,渐渐地,小镇发展成大城,马路越修越宽越直,马帮们从四方汇集,不仅带来货物财富,也带来多元文化。 聪明的人懂得往钱多、资源丰富的地方靠拢,于是百姓人口年年增加,越来越多人选择在此定居。 外头不断改朝换代,战争杀戮不止,唯有此地,数百年如一日,朝气蓬勃、欣欣向荣。 在这一点上,穆小花觉得木王爷们很聪明。 他们对政治版图没有太大野心,只关注经济与百姓,不管朝代换过几轮,一概不参与斗争,一概对朝廷伏首称臣,他们用更多的岁贡来换取和平。 木土司领受“王爷”爵位,自愿为朝廷固守一方疆域,这样的做法为百姓们争取到安居乐业、稳定生活。 许是上苍回报王爷们的心愿,多年来,此地风调雨顺、商业发达,在木王爷的统治下,富甲一方。 有这样的领导者,穆小花不得不承认,能穿越到这里,她非常幸运。 可重商轻农也不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多年来,此地的农业技术并未更进一步,虽然四季如春、风调雨顺,可农业产值并未见增长。 虽然山多平原少,大量放牧让百姓不缺肉食蛋白质,没有饥饿之虞,但蔬果量不足,导至百姓纤维素与维他命的不足,到晚年往往会出现三高问题。 她不确定是不是食物的关系导致这里的人们平均寿命较低,但她确定均衡的饮食是长寿的关键之一。 于是茶叶成为解决之道。 这里满山遍野的野生茶树,姑娘们不畏高,一个个身手矫健的上树采茶,返家后做成普洱茶饼,自有商人来收购。 但让穆小花爬树?汗颜呐,即使已经穿越十载,这方面她仍远远比不上本地人,所以她选择改变茶树生态。 前世她是农学院毕业,熟悉各种养殖技术,和一般大学生不同,她懂的不仅仅是教科书上的知识,她还花好几年时间上山下海到处实习。 为寻找最古老的、优质的、不受污染的好食物,她从国内到国外,参加演讲和学术讨论,进到各农家学习农事技术,下田种菜、上山制茶。 她在屋顶上晒过金针花,在森林里寻找山棕,在西双版纳森林里见证百年野茶树,下海捕过野生乌鱼取卵……在现代粉领阶级中,她称得上神力女超人。 只不过,面对一群从小就当神力女超人养的胖金妹,她只能俯首称臣。 当然,她不是不能爬高高,只是不喜欢爬高高,更重要的是,依当地这种方式做出来的茶叶,产量根本不足以供应这么多人,因此她说服阿娘,给她几亩地种植茶树。 去年的茶饼受到夸赞,今年茶未收,已经有人上门向她预购。 阿娘语重心长说:“小花,甭妄想攀上木王府,那些人不是和咱们同一道的。” 这道理她明白,虽然木王府美名在外,可树大必有枯枝,人多必有白痴,谁晓得木王府里有没有几个败类,万一人家看她们孤女寡母好欺负,硬把阿娘掳走,逼她交出茶树栽培法、茶叶制造技术…… 不是她自私,而是她多心,太早改变历史,她得承担些什么? 因此穆小花是个小人物,憋着劲儿死命工作,是为着让自己过上衣食无虞的生活,真没打算呼风唤雨、名留青史。 因此她低调再低调,连唱首现代歌,都得确定附近只有她一个采茶姑娘,才肯松开喉咙。 想起她的小茶树,心情更欢了,她引吭高歌,唱得更欢畅,“我默默的想啊悄悄的问,你家乡有没有这样的茶林,茶林里有没有采茶的大姊,大姊里有没有你心爱的人……” 爬下树,今天茶叶采够了,她一面唱着,一面弯腰在老树附近寻找新茶苗。 通常在霜降前后,茶树种子成熟落在地表,三、四个月后生根发芽,茶苗长成,便可试着移植。 阿娘说,她乐意的话,可以再垦上两亩地,多种些茶树,这是对她侍弄茶叶的肯定。 “有茶林、有大姊,没有心爱的人。” 一个突兀的男声传来,穆小花猛地起身往后看。 那是个斯文的男人,穿着汉人的绸衫,做汉人打扮,一百七十公分左右,身材略微纤瘦,皮肤过度白皙,五官深邃,打扮得乾乾净净,手里还学汉人拿着把扇子。 以二十一世纪的眼光来看,是个小花美男,虽然不够高,但是够养眼,不过以这里的审美来看,他是高的,他不像话的白皮肤和这里有些格格不入,这里连女人都晒出一身健康的小麦色。 穆小花微皱双眉,哪来的男人? 早说过这里的男人以进马帮为荣,凡有几分本事的男子,莫不把进马帮当成人生重要目标,可长期在外的男人,怎能养出一身细皮女敕肉?更何况他还穿着汉人服饰。 用膝盖都可以猜得出,此人非富即贵,且有百分之五十的机率出自木王府。 木王爷向往汉文化,花大把银子从京城请来师傅,教导下一辈经史子集,听说这些年府里吃的喝的用的,无不模仿汉人。 木王爷是此地的土司首领,由他带领风潮,贵户富人当然会群起仿效。 “怎么不唱了?”男人问。 穆小花大翻白眼,他在这里,她还唱什么啊,又不是以卖唱为业! 男人没介意她的白眼,笑道:“你果然听得懂汉语。” 她不只听得懂、看得懂,还运用得很流利呢,想当初……刚穿越过来,虽带着前身的记忆,她还是花了大半个月才克服心中障碍,试着用纳西族语言与人交谈。 “公子有事吗?”他靠得太近,她忍不住退开三步。毕竟要注意男女大防嘛,汉人都嘛这么做。 “汉语是跟谁学的,学得这样好?” 苞国文老师、跟小说作者、跟新闻记者……但,关他什么事?撇撇嘴,穆小花眯眼,开口,“请问……” “你问。”他笑弯眉毛,真心实意的诚恳笑脸让他看起来更顺眼几分。 “我们熟吗?”她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他,笑容可掬。 吭?怎么会问这个?下意识地,他实诚地摇摇头。 “既然不熟,我为什么要回答你?” 转身,她把茶树根裹上一层泥土,放进篓子里,心里盘算着,回家后先把茶苗种到茶园里,这一批长到冬天,可以收下第一季冬茶,想到丰收,她眉开眼笑。 她的茶卖出好价钱后,村里有不少人家也想学她种茶,可他们哪有她的专业,一段时间后,田亩里又种回苦荞和青稞。 她快步往家里走,把木裴轩忘到脑后。 居然……被无视了?!望着她的背影,木裴轩笑开,崭新的经验呐。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加快脚步跟在穆小花身后,她速度加快,他轻咳几声,随着她的小跑步,他越咳越厉害。 第4页 穆小花皱眉,试图忽略,但他……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的,他咳得连肠子都快吐出来似的。 听不下去了,站定转身,她望向他,他回看她,他忍不住笑出声,一面笑还一面咳,那模样明明很狼狈,却诱发出她的同情。 “你在跟踪我?” “更正确的说法是,我在跟『着』你。” “有事吗?” “想知道你的汉文是怎么学的?” 穆小花摇头,确实啊,当地汉文仅仅在“上流社会”中流传,这里的人家要是请得起汉学师傅,就足以到处夸耀,像他们这种平民,能上东巴院念书的已是寥寥无几,哪有机会接触到汉文? 她太不小心了,这事传出去,不知道会引发多少疑问。 穆小花闭上嘴,对于无法解释的事,她选择缄默,她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走。 他大步追上。“你不想回答?” 还用问?她这样子,像是乐于回答的态度吗? 他想了想又问:“这是你的秘密?” 啊不然咧,是可以到处宣扬的八卦? “是不是不谈这个,你就愿意开口?”他从不是个穷追不舍的男子,但是对她……莫名其妙地,他想要穷追不舍。 穆小花满脸不耐,出门没看黄历,怎就招惹一块牛皮糖,还是颗名牌牛皮糖。 他再咳两声,笑着改用纳西语问:“是不是假装没这回事,你就愿意和我当朋友?行啊!为朋友可以两肋插刀,何况只是守个小秘密,前提是,你必须是朋友。” 穆小花不是迟钝之人,这话已经不是纯然的友善,而是确确实实的威胁——想保有秘密?就做朋友吧!否则……嘿嘿嘿…… 穆小花立定、转身,面对他时他又咳了两声,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色微红。 对自己语出威胁感到羞愧?真是可恶,更可恶的是,竟然说着邪恶的话,却摆出一副无害无辜的表情。 穆小花问:“你很缺朋友吗?” 她在讽刺他,他却想也不想地坦然接下。 “对啊,考虑考虑吧,我不会给朋友带来困扰,比较喜欢给朋友带来帮助。”扬扬眉,他把“困扰”两个字加重音节。 她轻哼一声。“我习惯自助天助,多谢!” 他指指她篓筐里的茶苗,问:“你想种茶?我有从中原来的茶树,想不想要?” 有茶树的是他的庶妹木青瞳。 之所以取名青瞳,是因为她有双漂亮的眼睛,她长得嫋嫋婷婷,细柳生姿,甚迷人眼,见过她的人都忍不住赞叹。 她的美丽再加上她是这一代唯一的女儿,因此很得长辈宠爱,是被娇宠大的千金小姐,多少养出几分骄纵任性,凡是想要的,都要顺从她的心意。 前几年她一时兴起,让父王从中原聘来几个侍弄花木的好手,搜罗不少这里见不着的花种树木、种子秧苗,还给她搭起大暖房。 她得意洋洋,汉语学得普通,却学起中原贵女,季季办赏花宴,邀手帕交进府炫耀。 从中原得来的茶树?瞬间穆小花整个人绽放光彩,看他的眼光变得不同。 她可以种出不少东西,可惜这里地处偏远,能拿到手的只有当地物种,如果能有中原的……好吧,她承认,自己是个现实势利的家伙。 她对自己的势利感到汗颜,却欲盖弥彰地举起三根手指头,说:“交朋友,我有三不原则。” “哪三不?” “不交利益、不交背景、不交权势,单纯交心。” 第一章交到好朋友(2) 这算不算越描越黑?算!她脸上明明写着“我要我要我要”,嘴上却说得义正辞严,矫情的小样儿看得他更觉得有趣。“行,我喜欢你的原则,所以……我们是朋友了?” 她没应,是默认。 她继续走,他继续跟。“我叫木裴轩。” 姓木?她没猜错,是木王府的人。是正统还是旁支?不管正统或旁支,在这里,凡是姓木就高人一等。“穆小花。” 他诧异。“你也姓木?” 她捡起树枝,在地上写出“穆”字,此穆非彼木,同音不同义,身分阶级差上好几个段数。 木裴轩更讶异了,她居然会写汉字?府里的妹妹和堂姊妹们虽然上过课,勉强能把汉文说得顺畅,可口音和师傅天差地别,能认得几个字已经不容易,能写的更是寥寥无几,没想到她……她是从哪里来的呀? 木裴轩揣着满肚子兴趣,越发想与她亲近。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村子,她没回家,先带茶苗往田里去。 她弯身植苗,他却看得眼睛发直,这几亩地是……茶树?她把高大的茶树变成矮丛?还修剪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若所有茶树都长这模样,采茶工人能省多少功夫?! 他忍不住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小花微哂,能把乔木养成灌木,她不张扬得意都难,这叫什么?叫做专业!讲到专业的话题,她忍不住洋洋洒洒说上一大篇。 “原则上野生茶树无人管理,茶叶大多粗犷,叶大枝大,做出来的茶叶口感相对霸气耐泡,至于管理良好的茶树,因采集时叶鲜芽女敕,制作出来的茶叶虽然没有野生茶树那般耐泡,但胜在味道隽永清新。” 其实野生茶多少带点野味,有部分人喝过后会觉得恶心、胸闷、头晕,寒性较重,且有一定的毒性,只是在二十一世纪因物以稀为贵,经过商人的不断炒作,野生茶突然走俏,登上大雅之堂,价钱也不断上涨。 “莫非金老板收购的茶,是出自你的手?” 穆小花点点头,若能够拿到中原茶种,她想嫁接,试着改良口味,或许能提升茶叶的层次。 “真的是你?!”木裴轩不敢置信,她只是个小泵娘啊。“味道独特,我很喜欢。” “你有喝?不是听说进贡朝廷了?” “是,府里只留下几斤,母亲知道我喜欢,除了给父亲留下的,剩下的全送到我那儿了。可惜量太少,再省还是喝光了,这会儿其他的茶都喝不下口,大哥嫌我嘴刁,托人从中原送茶来。” 她这是碰到粉丝了?穆小花憋住,不让骄傲表现得太明显。“我那里还有一些,是冬茶。” 冬茶味道更好,只不过产量比春茶更少,她便留下来祭自己的五脏庙了。 这里的食物实在不怎样,河鱼腥羶多刺,没有瘦肉精的野放猪肥得流油,羊肉甭谈了,那股腥羶味儿是她绝对不碰的,至于氂牛肉……饶了她吧,没有大量的香料和加工,谁吞得下去? 因此她迫切想种出蔬菜鲜果,满足自己的口月复之慾。 “你还有?!”他就好这一口,木裴轩高兴得跳起来,今晨醒来,发现枝头喜鹊喧嚣,就晓得能有好运,这不,交到一个好朋友。 这天,穆小花和木裴轩成为朋友。 穆小花把他带回家,本想让阿娘下厨做几道好菜宴请新朋友,她的厨艺不差,但阿娘的厨艺可是阿基师等级的。 可惜阿娘进城了,她有一堆绣件要拿去换银子。 便是这次的错过,才让事情变得无法阻止,穆媋不止一次后悔,倘若这天别出门,该有多好?! 穆小花的三不原则,在用几两茶叶换到三盆茶树苗之后打破了。 因为身分有用,权势有用,利益更是有用到不行,所以三不原则悄悄换成——朋友有通财之义,两肋插刀是身为朋友该做的事情。 包重要的是,木裴轩这种良善暖男让人无法讨厌,于是两人的感情以等比级数成长。 身体弱、不太爱与人沟通的木裴轩,在穆小花面前就会变成话篓子,穆小花本就是个超级业务员,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夫一流,否则怎能从小农变成ceo? 第5页 她没有刻意,几句话便挖出他的身世,她连问都不曾,他便交代自己的喜怒哀乐。 话,说着说着便顺了,心,交流交流着便通了,然后她明白他的寂寞。 木裴轩打出娘胎身子就不好,家里长辈对他分外宽容,上头有六个哥哥,都是出自母亲的肚皮,但木王爷既然向往汉文化,自然不会忽略中原男子三妻四妾、开枝散叶的“优秀传统”,于是临老入花丛,迎进几个美丽漂亮、温柔又善解人意的通房姨娘。 幸好那时王妃已经年过四十,又得木裴轩这个老来子,所有精力全放在身体不好的儿子身上,没精力与那群狐狸精较量。 何况她有七个儿子,二、三十个男女孙子,一个比一个能耐长进,王妃的地位便是九级地震也无法撼动,因此王府后院还算相安无事。 约莫是王爷年纪大、精力不足,虽然纳进好几个美女,却只得木青瞳一个幼女,年纪和穆小花一样,但穆小花的成长历程刻苦自励,而木青瞳则是一路被娇惯养大。 她天不怕、地不怕,从小到大闯过无数祸事,若非有王爷兜着,名声早已坏到轰动武林、惊动万教。 王府里的老王爷十年前过世后,才将爵位传给木裴轩的父亲,老王爷特别疼爱木裴轩,亲自为孙子启蒙,他过世后,老太君接手教导木裴轩,如今八十几岁的人了,依旧精神矍铄,神采奕奕。 木裴轩说:“没见过像我祖母那般刚毅的女人,年轻时,她可是个马背上的巾帼英雄。” 便是跟着祖母,木裴轩才爱上兵法,他常说:“若不是身为女子,祖母定是开疆拓土的大英雄。” 他对英雄有强烈的崇拜,除祖母之外,他还崇拜大隋王朝的赫连湛。 赫连湛是皇上的第九个儿子,年纪与木裴轩一样,却是武艺高强、骁勇善战,这些年来领兵征战边关,保大隋百姓安居乐业,不受战火波及。 比起讨论赫连湛,穆小花更喜欢听他说木府老太君的故事。 这就是女人啊,命好、命差,全看原生家庭和夫家。 木裴轩的祖母从小在自由的环境中长大,性情豪放、不拘小节,对家事中馈不感兴趣,成亲后一颗心全在丈夫身上,不屑与妯娌争夺。 可最后大伯、二伯早亡,继承爵位的反倒成了她丈夫。 她就一个儿子,膝下没有兄弟阋墙的事儿,丈夫也不曾想过对外发展,一心一意教育儿子、照顾妻子。 她一辈子被护着成长、茁壮,便是老了也活得恣意。 相较起自己的阿娘,穆小花只能叹三声无奈。 她没见过阿爹,也许原主有,但穿越过来时她才四岁,对父亲没有半点印象,她问过阿娘,“阿娘,阿爹长什么样儿?” 阿娘想起阿爹,眼眶微微泛红却又故作坚强,说他是极好的人,可讲完这句后便接了一句话,她说:“尽避再好的男人,女人也万万不可折损翅膀,任人关在笼子里,那么天空再美再好,也不属于你。” 她不知道阿爹是不是备下一座笼子将阿娘给锁了,但她明白,阿娘可以贫、可以苦,却无法失去自由,在许多女人眼里,风霜雨露是苦,可在阿娘眼里,那是上天恩赐。 她又问:“阿娘,阿爹死去,你伤不伤心?” 阿娘想了半天,斟酌着回答,“离开那样伟岸的男子,自然伤心,可想着从此便是海阔天空,便也明白了,老天爷不会亏待一个人到底。” 她家阿娘是不是很先进?竟提早几百年,在这样的环境里发展出女权意识,不愿在婚姻中受限制。 事实证明她家阿娘确实有本事,从她穿越到四岁的原主身上直到现在,整整十年,她亲眼见证阿娘从无到有,勤俭持家,为自己买地买房、安身立命之外,还能开创事业版图,也只有这样的阿娘,才舍得拨出几亩地,让她去种植不知道会不会成功的茶树,也只有这样的阿娘,不着急为她订亲,早早把她给嫁出去。 阿娘说:“我自己都害怕不自由,怎舍得你也和我一样,男人不好便不要了,没道理非要吊死在一根绳子上。” 她问:“阿娘,我成亲后,你一个人怎么过?” 阿娘不答反问:“你什么时候见我一个人过?” 这倒是大实话,阿娘的人缘好,即便是寡妇也不曾让人看轻,村里的男男女女都喜欢她家阿娘,更何况……还有阿贵叔呢。 阿贵叔是沈家马帮的领队,攒下不少家底,买屋置田,算得上村里的大户人家,可惜阿贵婶福薄,十年前病死,留下一个儿子,和穆小花差不多大。 阿娘和阿贵婶感情好,阿贵婶死的时候阿贵叔在外头,阿娘允诺会好好照顾于大山。 结果照顾着照顾着,于大山把她阿娘当成自个儿的阿娘了,自己有家不住,偏来挤她们的小石屋。 阿贵叔长年在外头跑,每次回来总说着外头的山川风光,那些不曾听闻的世界,教阿娘心生向往。 他对于大山说:“过几年,阿爹从马帮退下来,就带大山到外头闯闯。” 于大山不感兴趣,他喜欢读书作文章,成天梦想着戴官帽,可是看见阿娘羡慕盼望的目光,便说:“带阿娘一起去。” 他指的娘是穆小花的阿娘,他亲生阿娘去世时他才四岁多一点,见小花喊阿娘,他不认输也跟着喊,好像谁的声音大,阿娘就归谁似的。 之后喊着喊着,再也改不过来。 穆小花的阿娘和木裴轩的祖母、亲娘是截然不同的女性,所以这个世界要怎么说呢? 有人爱山,有人就水,山山水水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妙处。 在这样的观念熏陶下,和木裴轩的来往她表现得很自然也很坦然,不像其他少女,多讲几句话便幻想起木府七夫人的宝座。 家里有些逼仄,再加上不讨喜的于大山进进出出,于是第一次见面后,她就不再把木裴轩往家里带,反倒是老往他的庄子跑。 木府虽大,但上头有六个哥哥,小时候还行,六个哥哥成亲之后,陆陆续续有自己的娃儿,再加上服侍的下人,木府再大,人来人往的还是吵杂得很。 木裴轩身子弱,喜静不喜闹,因此每年有大半时间是待在庄子上休养。 木府庄子多,他独爱邻近秀喜村的庄子,因为有山有水,风光明媚,再加上地方大又清静,且离木府只有三个时辰,因此成了他的休养圣地。 那次,莫名地和随身仆役走散,他才会遇见穆小花。 虽说身子不好,可身为木府嫡子,多少要参与一些应酬,这里民风不若汉人,男女之间并未有太明显的分际,他见过的女子不算少,却都觉得无知、无趣、无聊,碰上一个可以谈天说地的穆小花,他岂还能撂得开手? 于是从春到夏、从秋到冬,一年即将过去,两人从朋友变成兄弟,什么玩笑都开得起,什么荤素都不忌,打打闹闹、说说笑笑,感情和亲人一样好。 “七爷,穆姑娘来了。”全管事上前禀报,他很清楚穆小姐到,七爷心情就会大好,心情好,身体就会强健,王爷、王妃心底最挂念的就是这个。 正倚在床边看兵书的木裴轩听见穆小花来了,急急忙忙下床,趿起鞋子就要往外走。 他就晓得,只要几把种子就能把她引过来,见过喜欢金银珠宝、华服美饰的女人,见过喜欢珍馔美馐的女人,可是没见过她这种的,可偏偏就是她这种女人让他欢喜。 瞧七爷跑得这么快,全管事呵呵地跟着傻乐,头一转,看见放在床头的木匣子,摇头失笑,上前把匣子捧起来往前厅走。 第6页 这是七爷晓得世子爷送完岁贡、打京城回来,特地让阿保回府拿来的,大夥儿都以为七爷转性子了,和小姐一样爱上花花草草,殊不知哪里是啊,全是为穆姑娘备下的。 必上房门前,全管事发现床边的铁箱尚未开封。抿唇藏笑,里头全是七爷最喜欢的兵器,送过来到现在好几天啦,模都没模,倒是这几把种子得到青睐,匣子开开合合不知看过几次。 看样子,七爷对穆姑娘是真的上心。 这是好事呐,王妃为七爷的婚事伤透脑筋,只道七爷身子弱,在这方面不开窍,如今……也许可以往府里透个口信,替七爷寻门好亲事。 至于穆姑娘,虽当不了正室,但抬个姨娘不成问题,瞧七爷待她如此上心,日后定不会薄待她。 弯起眉眼,全管事和他的七爷同喜。 进门前,木裴轩忍不住又咳上几声,看他这副模样,穆小花忍不住唠叨。“跑这么快做啥,我又不急着走。” “不急吗?太好了,留下来吃饭?” “这可不行,估计这两天阿贵叔就要回来了,大山闹着我阿娘,要给他阿爹接风。” 这么乱的关系,要是在中原,阿娘肯定会被人戳脊梁骨,可在这里……加入马帮虽然赚得多,却也风险大,每趟下来总有人死伤,若是所有寡妇都不能抛头露面、不允许再嫁,此地的人口总数恐怕会急速下降。 “那怎么说不急?你待不了多久。”他闷了!她来,他总想着,她能多待一会儿、再待一会儿就好,她走,他便开始扳着手指头算,下回见面还得多久?等待的感觉不好受,他恨不得能时刻把她留在身边。 留在身边?突地,一个念头钻入脑袋瓜,心……忍不住雀跃!可以吗?他这样一个病秧子,能把她留下吗? 穆小花看看天色,道:“午时未过,我可以待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很久吗?他花那么多功夫,只换来两个时辰?木裴轩有些不满。 他的不悦表现得太明显,穆小花失笑,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呐,还不懂得隐藏自己。她伸手,娇俏问:“给我的种子呢?” 他背过身不回应,耍起小性子,全管事赶忙上前,把木匣子递过去。 小花没理他,打开匣子,只消一眼便乐开了花。“这个……很难弄到吧?” 应该说难的,让她承自己的情,可木裴轩是骄傲的男人,再难也只会轻描淡写。“倒也不难,我妹子只想种可以炫耀的花,至于开不了花的秧苗种子,没多大兴趣,我只是顺口要来的。” 倒也不难?噗!全管事喷笑。为这些种子,七爷想尽办法讨好世子爷,还担心着呢,信一封封往京城送,提醒世子爷甭忘记,多大的事儿啊,这般劳师动众的。 全管事这一笑,穆小花懂了,绕到木裴轩跟前,她把匣子递上,指指格子里头圆滚滚的深色种子,说:“这是菜籽、这是绿豆、这个是瓜类,真真是太感谢你了,我正打算弄间能透光的屋子种菜蔬,要是能够种成,冬天就有菜可以吃啦。” 实话说,她超级佩服自己的肠胃,在少蔬少果的环境下,她居然没有便秘困扰……肯定是她劳动量够多,至于那些高门大户、四体不动的贵人们,肯定没有她的好运道。 “绿豆是什么?” “等我种出来,熬上一大锅给你嚐嚐,那味道……此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嚐。”在现代要吃绿豆不难,在古代,唉,她对绿豆汤的思念真如滔滔江河,奔腾不已。 “有你说得这么好,莫不是你夸张了?” 见他松开眉头、不耍性子了,穆小花咯咯笑开。“倘若你吃一碗,不想再要第二碗,便算我输,我允你一件事,倘若你一吃上了瘾,就要想办法再给我弄一匣子种子。” 这个赌约可以打,反正不管她赢或输,他总会想尽办法给她弄来种子。木裴轩点头问:“你方才说要弄间能透光的屋子,是不是指暖房?” “对,你见过?” “木府里头就有一座,是汉人师傅盖的,在暖房里种花,一年四季都能开。” 大理气候四季如春,日照足,降雨够,照理说养什么都好长,只不过昼夜温差太大,往往白天如夏,夜晚即入冬,再加上地形复杂,海拔高低悬殊,气候差异显着,娇女敕一点的菜蔬不易养活,往往白天长得好好,一个晚上下来就冻死了,因此百姓大多是种好养的植物。 穆小花想要一座暖房,目的不仅仅是为着增暖,更是恒温。“真的吗?我可不可以请他们帮忙盖?” “你有银子吗?”木裴轩斜眉望她。 这可踩着她的短处啦,家里的银钱归阿娘管,盖间连听都没听过的暖房,不知道阿娘能不能同意,就算同意,年初阿娘刚买下几亩地,不晓得还能不能拿得出银钱。 难倒她了?木裴轩双眉微挑,“我的月银有限,过去又没在这事上头花心思,怕是身边也没剩多少银子,请师傅千里迢迢一趟路来盖暖房,没有个三、五百两,哪里请得动人。 “要不我同母妃说说,想在庄子里搭个暖房,盖在庄子里,钱自然由王府支付。往后你有空就来照顾菜苗果蔬,不管种出多少都算你的,我不和你分,行不?” 听着七爷的话,全管事心里咯登一声,这是公然说谎啊,什么千里迢迢?师傅分明住在王府里头,更别说师傅是仆,七爷是主,想让他们到哪里做什么,还不是一句话的功夫,哪里需要使银子了? 就算需要……七爷的小金库明明富足得很呐! 木裴轩笑盈盈地等她上勾,他清楚得很,对那些草草树树的,她可花心思啦,如果暖房盖在庄子里,她肯定天天来报到,不会隔三差五还得他用东西引诱才肯出现。 穆小花犹豫了,阿娘虽不过问她的行踪,可天天上山,日子久了,多少会有疑惑,只是暖房……着实太吸引人…… 见她久久不发一语,他再加码下注。“阿保说,在城里看见有人卖葡萄苗,问我要不要,如果盖起暖房,能不能种得起来。” 葡萄……天,那种花青素超多的东西?当!穆小花两眼发光。 因商业兴盛,葡萄于百姓倒也不是什么传说,只是贵得让老百姓吞不下,只有财大气粗、诸如木王府之流的人享用得起。 倘若、如果……一咬牙,她重重地点头,说:“行吧,就盖在这里。” 上勾了!木裴轩扬眉,那模样,像偷了腥的猫。 全管事忍不住叹气,穆姑娘看起来一脸聪明相,怎就被七爷诓了呢? 可能怪她吗?七爷天生一副实诚相,人人都说他善良,可不是跟在身边的人,哪里知道七爷那付肠肚九弯十八拐的,再能耐的人都会被他给拐得团团转,就是王爷、王妃也得入套! 第二章赌石赚大钱(1) 十一月,阿贵叔回来了。 中午阿贵叔到穆家报到,手里抱着一块大石头,光看就觉得重。 他晒得更黑了,不过精神奕奕、身子结实,三十几岁的熟男看起来像二十几岁的小夥子,尤其是笑的时候,露出一口大白牙,憨厚可亲的模样真讨喜,和她家阿娘站在一起,分明是郎才女貌。 穆小花就不懂,阿娘干么光和阿贵叔搞暧昧,却迟迟不肯松口嫁人? 她不会反对这件亲事,虽然挺讨厌多一个弟弟,尤其那个弟弟叫做于大山。 于大山——一个古灵精怪、嘴巴恶毒,会让人想咬断牙根的臭小子。 第7页 进门,阿贵叔把石头往窗边的柜子上摆,下头还放了个木架子,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 他就晓得这石头摆在这里好看,木架子还是他这一路上亲手刻的。 “阿贵叔,你干么带石头给我们?” 他憨厚一笑,说道:“上回你在集里,喜欢一块纹路漂亮的石头,可老板价钱开得太贵,你阿娘舍不得,这回出去,恰巧看见,就顺手带回来。” 阿贵叔这是在讨好她,她哪能不知?“阿娘要知道你乱花钱,肯定要叨念。” “很便宜的,才六两银子。” “六两?!都能买一亩良田了,厚,阿贵叔惨罗。”她笑着睨他一眼。 “那、那……说我路上捡的?”他紧张兮兮模样逗乐了穆小花。 “行啊,阿贵叔打算拿什么封我的嘴?”她笑眼望着阿贵叔。 “这个行不?”他从怀里掏出个木匣。 穆小花接手打开,里头有几颗红宝石,哇咧,她知道这时的缅甸很落后,宝石比粮食便宜,一匹上好的绸缎可以换上一匣子,可阿贵叔也未免太大方了。 她摀住自己的嘴巴,用力摇头,闷闷的声音从手指后方传出。“封住了!” 阿贵叔笑得两道浓眉相聚,揉揉她的头发说道:“给你攒嫁妆,将来我们家小花要风风光光出嫁。” 松开手,她勾起阿贵叔的手臂,亲昵道:“要攒嫁妆也是我阿娘先攒,阿贵叔等急了吧?” 一问,阿贵叔的脸爆红,她在大山那死小子身上吃的瘪,在阿贵叔身上全讨回来啦。“阿贵叔说说,这回挣了多少,能不能给阿娘下聘?” 想到她家阿娘,阿贵叔僵硬的五官变得异常柔软。 马队回来,于贵到主人家卸完货、领过银票,就到街上卖货。 在主家做那么多年,得到主人信赖,升上领队之后,他便有权带上一辆私人的车,跟在马队后头跑。 买货卖货这种事,全仗一双利眼。 他带去的盐、茶叶和上一趟从京城带回来的丝绸,在缅甸赚到不少银子,他用赚得的银两在当地买下玉石珠宝和漆器,装了满满一车。 一趟远路,让这些货品变得身价非凡,若是卖到京城,再让高明的师傅打磨雕饰过,会更水涨船高。 阿贵叔笑着挠挠头,回答:“还好,如果你阿娘点头,我随时可以下聘。” 穆小花咯咯笑开,分明是再精明不过的汉子,可每回出现在她们母女面前,他却是一副憨厚样,偏又不是装的。 她曾听过一个实验,让一个女人束胸,走到一群正在交谈的男人面前,男人不会有反应,继续交谈,但同一个女人穿上性感衣服、挤出,再次走到男人面前,他们大脑会瞬间分泌大量的脑内啡,感到无比兴奋。 换言之,并非女人胸大无脑,而是胸大的女人会让周围男性变得无脑。 她家的阿娘符合这种状态,再加上漂亮的五官外表,她想,阿贵叔想在阿娘面前表现出有脑袋,有现实上的困难。 “还好是多少呀?说吧说吧,反正阿娘早晚会告诉我。” 他腼腆回答:“连同主家给的两百两,这次进帐近三千两,是运气好。” 哇塞,三千两! 难怪都说好男就得进马帮,在田里从年头忙到年尾,能够养家活口,再攒上几两银子,就得感激老天庇佑,让她得意到掉渣的茶叶,也不过换得几百两,阿贵叔这趟出门,还不到一年呢,进帐就这么多? 不过这得看人,三十几岁能当上领队的没几个,而目光精准,能找到正确货品做成买卖的人更少。 十几年前阿贵叔走一趟缅甸,发觉玉石是好货,可是得懂得挑玉,之后他押队进京时,带回几本玉石书籍,花大笔银子请人翻译,从此日夜苦读,再加上亲身到当地学习,换来一身本事,几回试着出手,从小赚到大赚,这当中的功夫和眼力,可不是一句“幸运”可以道尽的。 “你阿娘呢?” “又要把银票交给我阿娘?阿贵叔就不怕阿娘卷款潜逃?” 这些年,每出一趟马队都得大半年才回得来,阿贵叔说银票和儿子带在身上不方便,交给阿娘保管才安心。 也亏得他全心信任,阿娘才敢作主帮阿贵叔买田买地,寻的全是良田,佃与人耕作,每年收回来的租子又是一笔收入,阿娘再把收入投入买地产,现在阿贵叔名下有近千亩田地,至于现金她就不方便问了。 因此村里谁不晓得阿贵叔家产多,谁都想把女儿嫁给阿贵叔,即使是买一送一的交易也愿意。 好心的邻居大婶让阿娘把肥肉给咬紧罗,别让旁人插手,阿娘听见这话只是默默笑着,不多话。 但穆小花看得出来,阿娘信心满满,不晓得是两人早有默契,就差那么点时机,还是阿娘天性豁达。 摇摇手,阿贵叔连声说道:“不怕,不怕。” 在阿贵叔眼里,他和阿娘早就是一家人,不管有没有成亲。 迸人守信守诺,阿娘答应阿贵婶照看孩子,连契约都没立,就一句口头话,阿娘便贯彻到底。 人在做、天在看,这样的品性,若穆小花是男人也会心喜,更甭说外在模样,阿娘虽然年近三十,可腰是腰、腿是腿,一张俏脸人人瞧。 穆小花随了娘亲,越长大样貌越像,浓眉大眼,瓜子脸,五官明媚,肌肤更是得天独厚,天天在阳光下劳作的人,偏有一身雪白肌肤,谁见了不嫉妒? 说到这点,她就远远甩于大山几条街啦,大夥儿见到她总说:“一看就晓得你是你阿娘的女儿。” 这话可没人对于大山说,就算他把“阿娘”两个字喊得震天价响也没用。 “阿娘去镇上卖绣品,傍晚才回来。” “我去接她,晚上别开伙了,我到饭馆带些菜回来。” “嗯,多谢阿贵叔。” “自家人道啥谢?” 这时,于大山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指着她的鼻子说:“收下我阿爹那么多东西,还喊阿贵叔,不懂得感恩图报。” 他刚从东巴院下学,大大的包袱背在小小的背上,都快把人给压垮。 “哦,你不喊我阿娘婶子,是因为感恩图报罗?”她从鼻子轻哼一声。 “错,我是想抢走你家阿娘。” “那也得抢的走才成呐,这两家人变成一家人的事儿,得我点头,我一天不点头,你就乖乖当隔壁邻居吧。” “我不急啊,反正你很快就要嫁掉,到时……嘻嘻嘻……” 小屁孩,怎么会有人那么讨厌,四岁时哭着把她从阿娘床上踢下来,理直气壮、霸占她的位置,之后抢饭抢菜、抢阿娘注意力和关爱,若非她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老灵魂,肯定会暗中下药,把那张臭嘴给毒哑。 “还不知道吗?我不嫁呢,我要守着阿娘一辈子。” “说得那么大声,也不怕闪舌头,村口那顶蓝篷马车里的胖金哥是来找你的吧,还守一辈子呢,能守得过今晚就不错啦。” 吧柴呦!烈火呦!这一烧,不晓得柴房会不会幸存下来,他皮痒地冲着穆小花邪笑。 蓝篷马车?是木裴轩?不会吧?他只来过那么一回,又相隔一年多,不是他,肯定不是! 微微发愣,穆小花还没做出反应,就见小屁孩拉着阿贵叔走了,一路走一路叨叨说着,“阿爹,咱们去找阿娘,就在镇里吃了吧,别理穆小花。” “胡说什么?那是你阿姊。”于贵伸手朝儿子后脑巴下。 “这么凶的阿姊,我可不认。” “不想认阿姊,就别认阿娘。” “她是小花、我是大山,怎样都比她大,还得她喊我一声哥呐。” 第8页 “你比小花小三个月。” “我个头比她高三寸。” 两父子一面走一面争执,穆小花看着看着笑了,她挺羡慕这样的亲子关系,前辈子父母严厉,对孩子期待高,亲子间总有层隔阂,哪像阿贵叔…… 穆小花笑着抬高下巴,得感激她家阿娘,要不于大山那个小屁孩肯定会长成人憎狗厌的歪苗子。 她转身往屋里去,却听见外头出现马蹄声……不会吧,真是木裴轩? 打开门,马车已经停在门口,阿保驾的车,帘子掀开,一张笑脸出现在车帘后。 “怎么这表情?看到我不开心?”木裴轩问。 “没,你怎会这时候过来?” “我回木府,一早就出门往秀喜村赶,可路上遇到两场婚礼给耽搁了。” “今天是好日子呀。”穆小花接话。 “成亲为什么非要挑好日子?”依他看,挑人远比挑日子重要。 穆小花笑道:“因为成亲之后就没好日子过啦。” 噗哧一声,木裴轩和阿保大笑不止,一句话都说不成串。“未出嫁的胖金妹……噗……这话……千万、千万……别给你阿娘听见。” 看两人笑得前俯后仰,穆小花一时兴起。“再给你们说个笑话?” “行,你说。” “有男人犯了事,被抓进牢里,妻子去探望他,心疼道:『你在这里受苦啦。』男人回答:『没事,监牢和家里差不多,不能喝酒、不能出门,一样要看人脸色,伙食也一样差。』” 前笑未止,后笑又起,两人捧着肚子,咯咯笑不停。 阿保心里开心呐,七爷身子弱,从小到大只有闷着的分儿,几时见他这般快意了,这穆姑娘……全管事说的对,她是个好的。 穆小花双手横胸,望着哈哈大笑的木裴轩,苍白脸庞多出几分血色,有了健康的模样,心也甜着。 木裴轩笑够了,跳下马车问:“你几时有空?” “有事?”她把人领进门。 才来第二次,他便熟门熟路地进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水。 壶里头是凉茶,木裴轩喝了肯定要咳嗽,穆小花拿走茶杯,低声说:“我去给你沏新茶。” 他没坚持,松开手,追在她身后问:“暖房已经盖好,你什么时候过来种菜?” “这么快?从中原到这里得一两个月吧,我以为至少得等到明年。” 谎话被戳破了!裴轩尴尬一笑,说道:“我不知道府里又盖了一座暖房,师傅都在呢,我便让他们先到庄子上做了。” 她从罐子里倒出干燥的玫瑰花瓣,再添点蜂蜜,把沏好的茶盏往他面前递。 他问:“怎不沏普洱,我不爱喝这个。” “春茶没啦,冬茶还未采收呢。” 与他认识在今年初春,本想听阿娘的话,茶叶就甭供木王府了,却因为“新朋友”,最终还是把春茶、冬茶全交给了木裴轩。 收到茶叶,木王爷心情大悦,一斤茶给三两,还赏下十两银子,让她往后有多少供多少。 可她最怕的就是市场垄断,迟迟不给回应。 提到茶叶,两人联想到冬茶,木裴轩知她犹豫,开口道:“你如实告诉我,我不为难你。” “告诉你什么?”她还想装傻。 “今年冬茶,可以收多少?”木裴轩不允。 “两百斤左右吧。”她想了想,老实交代。 “你是不是想留下来,交给你的阿贵叔?” 穆小花诧异,他居然能模透自己心思?好,要敞开天窗说亮话是吧,也成!“王爷把茶叶往京城里送,不知价格要哄抬多少倍,与其便宜别人不如便宜自己人。”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请说。” “你打算让这些茶以多高的价钱卖出?” “有差别吗?” “如果你只打算卖三、五两,确实可以让于贵带到京城卖与商家,在这种情况下,你需要考虑的是茶园每年可以供应多少产量?会不会因为品质太好,惹来旁人的眼红争夺,到时于贵若卖给东家、不卖西家,得罪京城权贵,你能不能收拾后果? “若你计划卖三、五十两,就不是普通百姓可以喝得起了,贩售对象非富即贵,在这种情况下,你更需要人脉靠山,否则不管得罪哪路人马,都不是能够轻易解决的。倘若交给木王府,便可以省去这些麻烦,至于价格,可以再谈。” 对哦,她忘记这不是公平贸易的时代。“所以木王府有人脉?” “你知不知道上回的六十斤茶,去了哪里?” “不知道。” “宫里,全都上贡了,我们一斤都没留。”他喝的还是穆小花私底下送的。“皇帝发话,有多少全送到振兴茶铺,那是皇太后娘家。” 穆小花愁眉,皇帝老子表孝心,想让皇太后娘家人得利,连木王爷都不敢说不,她又岂能置喙? 闷闷地,她点头低声道:“明白了。” 看她一脸的不甘愿,木裴轩笑道:“放心,我会替你争取包好的价钱,至于茶叶,就种那几亩地吧,别再扩种了。” 她本来就没打算扩种,种茶、管理茶园不困难,难的是制茶技法,每个环节都得小心翼翼,否则品质会大打折扣,她不想把制茶术传出去,就得亲自动手。 制茶期虽说不长,可时间挤在一块儿,往往得熬上好几天不眠不休,她又不傻,有命赚也得有命花。 “嗯。”她有些闷,想像很美好,可一旦实行竟是困难重重,看来在这个时代里,她当不成ceo。 穆小花进屋,抬出一个扁平的四方盆,里头绿豆已经长成三、四公分的芽苗,两片女敕绿的叶子夹在种子中间,眼看就要伸展开。 “你已经种上了?” “本来想先种在田里试试。” 绿豆喜热,属短日照植物,可以在春夏播种,不过这里四季如春,虽然气温偏低,日夜温差大,可她还是想试试,待长到子叶展开,再移植到泥地里,到时看看生长情况如何,倘若不差,不一定非要往暖房里种。 “不必,种我那儿吧!”木裴轩决定。 她想想也是,虽说四季如春,可山区早晚还是会冷,过秋后说不定还会降霜下雪,种子不多,若辛苦培育出来的秧苗就这样没了,多可惜。 “好吧,你先帮我把几盆豆苗带回去,我明天过去种。” “行!”想起往后能天天见着她,木裴轩忍不住雀跃。 见她仍神色郁闷,木裴轩道:“我回府要几盆花送你?” “不必啦。”她也能种花,只是对粮食产物更感兴趣。 这里本就四季如春,繁花似锦,各花有各自风情,野花家花一样美丽,都说无利不起早,她没必要为视觉飨宴劳动身体,当然,如果一盆花可以卖十两银子就另当别论了。 “我还以为女孩儿都喜欢花。” “我自己都是小花了,对其他花儿,只有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竞争情结。” 能够说笑了?所以那点不快已经抛诸脑后?木裴轩松口气,跟着笑开,她的情绪早就能影响自己,她开心,他便惬意,她心闷,他怎么都愉悦不了。 “明天一早让阿保来接你。” “别别别!”想起让人头痛的于大山,不晓得他会不会在阿娘面前嚼口舌。“我自己过去。” “那明天……留下来吃午饭吧。” “是要我留下来吃午饭,还是要我留下来做午饭给你吃?” 她挑眉,望他两眼,望得他脸红红、耳粉粉,啊就……她的厨艺确实比府里的厨娘好啊! “知道了,我会留下,你快回去吧。” 第二章赌石赚大钱(2) 目的达到,木裴轩起身往外走,当视线接触到柜子上头那颗石头时,咦了一声。 第9页 “怎么了?” “你怎有这块石头?”石头颇大,他没抬起来,光是就着光线左瞧右瞧看半天。 “不对劲吗?是阿贵叔从缅甸带回来的。” 半晌,他眉开眼笑的站直身,问:“有没有听过赌石?” “没有。”石头也能拿来赌?中国人的赌性是有多坚强啊? “这是一门生意,有些石头就外表看不出所以然,但里头蕴藏着水晶、玉料,商家会把那些瞧不准里头有没有宝物的石头拿出来卖,有兴趣的客人可以赌赌看,花钱买下,让商家剖开石头,若里面果真有好东西就赚到了,若是没有等同于输了,当中有赌博意味,因此叫做赌石。” 穆小花点点头,问:“所以呢?” 他抚模石头,笑逐颜开。“我敢说这里面有好东西,还不少。” “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我只研究兵法兵器?我也花不少时间研究玉石。” 家里有六个哥哥,除了承爵的大哥需要学会管理政务之外,其他的哥哥们各自掌理一方生意。 目前府里掌管玉石生意的是三哥,他是个玉石迷,他和三哥感情好,在三哥的薰陶下,对玉石知识颇丰。 “所以……” “交给我,我让阿保扛回去,再让铺子里的管事来看看。” 穆小花点点头,木裴轩怎么说她便怎么做,没想过他会贪了自己的东西,就像阿贵叔从来没想过她阿娘会卷款潜逃,这样子的信任需要长时间培养,但木裴轩与她并未花太多时间。 也许这是缘分,也恰恰是这个缘分让穆小花相信,自己从千百年后穿越到此,便是为着结识这个男人。 马车缓缓进入木家庄子。 这会儿谁都看得出七爷有多讨好暖房里那位姑娘,前些日子才急巴巴地让人从王府里调来工匠,在庄子里建起暖房,昨儿个大清早刚从木王府回来,晚上又让阿保回一趟王府。 这不,又有两辆马车从城里过来,只是不晓得七爷在瞎折腾什么? 别人怎么想的他不知道,全管事却是乐观其成,七爷能开窍,王爷王妃就松口气,他们可是日盼夜盼,盼着七爷早日成亲。 暖房的规模比想象中大,原本穆小花只想小打小闹,满足自己的五目脏庙就好,可他竟辟出这么一大片,想企业化经营吗? 暖房确实做得不错,屋顶上头开着几十扇窗子,白天推开木窗能让阳光晒进来,夜里气温骤降,拉上窗、烧起炭,不但可以防霜雪还能保温。 木裴轩心细,特地寻来几个手脚利落的小厮帮忙,没多久功夫,她的绿豆苗全种上啦,她还挑挑捡捡播上几样菜籽。 忙完暖房的事,她进厨房准备做几道菜,感激好朋友的帮忙。 芙蓉蛋、虾球、炒野菜、泡菜肉片和一道酸辣汤,制作泡菜的大白菜是她用几个花盆种的,日里搬到院子里晒太阳,夜晚搬回屋里,辛苦几个月才得了那一小盆。 平日里木裴轩胃口不好,再加上一桌油腻荤菜,往往只吃了几口饭便停箸。 不能怪厨子,在这里,肉类的取得比菜蔬容易,所以穆小花的菜一上桌,木裴轩便饿了! 夹一筷子野菜入口,细嚼细品,笑容溢出,连苦涩野菜小花都能做得如此爽口,倘若……他勾起嘴角,心满意足说:“我开始期待暖房里的收成。” “蛤?我还以为暖房里的收成全归我。”她瞠大眼睛,表情夸张。 “贪心,种那么多,你吃得完?” “喂,话是你亲口说的,又不是我逼你的。” “看在我找人给你指使的分上,分我一点吧。”他说得可怜兮兮。 穆小花笑了,夹点泡菜炒肉放进他碗里。“吃吧吃吧,话那么多!” 她没应承,可木裴轩明白,自己的未来菜不愁吃啦! 原本一碗饭都吃不下的他,这顿硬是吃掉了两碗,吃得肚皮涨起,被穆小花拉到外头消食。 看着七爷歇不下的笑意,阿保忍不住多话。“穆姑娘要是天天做饭给七爷吃,七爷肯定能胖上几斤肉。” 一个栗爆弹上阿保额头,木裴轩说:“你当爷是猪啊,秤斤论两的。” 穆小花呵呵乐着,“阿保哥这话倒没说错,你实在瘦得天怒人怨,瘦得很碍眼。” “我碍着你的眼啦?”他不满地朝她猛瞪。 她眉一横,瞪回去,只是生气的表情却配上温柔的声音,穆小花说:“待会儿教你们家厨娘几招,男人还是得养得壮实些才好看。” “她们要是学得会,我能饿出这副德性?”小花又不是第一次做菜,祭他的五脏庙。 冤枉哦,阿保替厨子抱屈,七爷这话说得不厚道,厨子做的菜谁不夸,明明是七爷太挑嘴……不过怨啥呢?谁教穆姑娘做的菜,又香又好吃。 “不然,我能当你家厨娘?” “有何不可?”最好当他一辈子的专用厨娘,他怕怕地在肚子里补上一句。 “想得美。” 她朝他皱皱小巧的鼻子,可爱的表情让他无法不动手动脚,掐上她的鼻子,柔女敕的触感让他舍不得松手。 “好啊,我美美地想、你美美地做,总之不会让你吃亏。” 不会让她吃亏?这话从他们认识之后他就老说,搞得好像她与他来往,图的就是一个不吃亏。 她不现实、不势利,她与人往来全凭真心,却被他搞得像个势利小人,偏偏啊……有一堆“不吃亏”的事实例证,让她无从辩解。 她在不知不觉中收下无数好处,一次两次三次,慢慢地,不晓得是习惯成自然还是被制约,每回碰到事,想到的第一个求助对象就是他。 好像只要他在,所有为难的事通通可往他身上推,自己落得一身轻松。 这情况不好,人不能过度依赖,否则靠山山倒,不会落个好下场。 只是她不图着轻松,轻松却自动找上门,她不图着利益,他却亲手把利益奉上,你说说你说说,她得有多坚强的意志力,才能把好处拒于门外? 很次以后她才发现,他就是这样子,一点一点把她给宠坏的。 这一刻她想,也许该设下拦门,拦截他过度的善心。 这时,小厮匆匆自前院走来,跑到木裴轩跟前禀报。“七爷,您要的人来啦,全管事已经把人领到偏厅。” “到了?这么快?” 阿保抓抓脑门,能不快吗?三爷对七爷的事儿有多上心,七爷一封信过去,立刻连人带车都给送过来。 “小花,走!”木裴轩拉起她。 “去哪里?” 他笑弯漂亮的双眼,说道:“去了便知道。” 然后她的手被他搂在掌心,微微的凉、微微的软,微微的……又没吃糖,却觉得眼底嘴角都沾了甜味儿。 偏厅里,白白胖胖、满脸福相的胡掌柜正坐在椅子上,细细看着桌上的大石头,正是阿贵叔带回来的那一块。 几名工匠或立或蹲,围在石头旁,一个个看得仔细。 见木裴轩进来,大伙儿连忙起身,上前招呼。 “七爷。” “一路辛苦。” “不辛苦。”胡掌柜说道。 “你们觉得里头可有东西?”木裴轩问。 “应该有,只是不晓得成色如何,依我看……” 木裴轩和胡掌柜两人对着石头指指点点,穆小花不懂,听着听着便神游太虚。 昨天阿贵叔没理会大山,还是上馆子买了几道菜回来,两家人围在四方桌边吃得欢快,阿贵叔说起路上的见闻和趣事,听得阿娘眼睛眨也不眨。 她清楚,阿娘心里头有多向往,只可惜是女儿身,只可惜身边还有个拖油瓶,不得不把她圈在小小的土地里,日夜为生活操心。 第10页 夜里,阿娘悄悄问她,“阿贵叔送给你的石头呢?” 石头尚未剖开,里头是什么不确定,她敷衍道:“朋友懂玉,想带回去瞧瞧,看看里头有没有玉石。” 阿娘叨念她几句,怨她钻进钱眼里去,阿娘的表情她看得一清二楚,那是心动、是喜欢上啦。 既是喜欢,为何不当家人?难道是顾念女儿? 想着想着幸福洋溢,那是她的阿娘啊,事事为她着想。 她不是不知好歹的阿媛,拦着挡着不让阿娘再嫁,阿媛担心阿爹攒下来的家当便宜别人,又怕自己的嫁妆给少了,可她出嫁后,她阿娘一个人,漫漫岁月要怎么过?难不成一个人孤零零倚门到老? 昨儿个晚上她满心琢磨,怎地说服阿娘嫁给阿贵叔,就算多个屁孩弟弟她也认了,可阿娘没理会她的心思,只追着问她哪里来懂玉石的朋友? 穆小花笑笑,故作神秘。 她不说,阿娘也不追问,只提醒她,男人的外表家世不重要,重要的是芯儿,芯好,才会待你好。 她知道,阿娘是信她的,一如她信任木裴轩。 回过神,有经验的工匠对着石头指指点点,讨论要从哪里下刀,只见一个个笑得嘴巴几乎咧到后脑去,怎就这么开心?是觉得好笑,还是里头真有大宝贝? 她望向木裴轩,他扬扬眉,继续看着工匠。 “七爷,解石了?”胡掌柜问。 “喂,解石了。” 他点头,就见几个人凑上前,拿起工具解石,她看着认真,一伙人动手动得仔细,不多久石头剖开,里头绿得耀眼的玉石出现。 有人惊呼,“是上好的翡翠呐!” 有人讶道:“这么大块,得值多少钱?” 木裴轩更乐了,骄傲地朝她努努嘴,没说话,她却是明白,他在说一一瞧,我没教你吃亏吧! 初认识时,还以为他就是个病弱少爷,不缺吃喝,心慕汉文化,没事当当假文青,可越是接触越明白,他并非她想的那样。 他博学多闻,一副病弱的身子,却醉心兵书武艺,木王爷无心政事,他却对大隋朝堂模得一清二楚,他对什么都抱持高度兴趣,对什么都懂上几分……弄到最后,她这个二十一世纪人类能在他面前显摆的,只有农事专业以及满肚子的古龙金庸和电视剧。 偏他对她的传奇故事感兴趣,听着她的故事,欲罢不能,惹得阿保笑话她,“往后姑娘不种粮了,还可以说书糊口。” “七爷,这翡翠让老奴带回去吧。”胡掌柜眉开眼笑,嘴巴都快喇到后脑去了。 “这不是我的,是穆姑娘的。”他把小花推出来,笑眼望她。 胡掌柜上下打量穆小花,说不上来为什么,觉得她有些眼熟。 他不是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尤其这些年与马帮往来,也碰过几个运气好的,带回的石头里面藏着好东西,只不过成色这般好的,着实少见。“姑娘,您这翡翠可不可以转让给我?” 穆小花不懂玉石更不懂市价,看一眼木裴轩,见他微微点头,她便也跟着点头。 “胡掌柜打算花多少银子买下?”木裴轩开口问。 胡掌柜审视小花,依她的穿着打扮……许是住在附近村子的农妇。忖度片刻,他扬起笑脸,在商言商道:“翡翠成色不错,姑娘您觉得,三千两银子卖给我,行不?” 三千两?听到这个价,穆小花倒抽口气,玉石有这么好赚? 如果不算能私人带回来贩卖的货物,就是阿贵叔这种马帮老人,也得跑上十几趟才赚得到这么多的辛苦钱,往后要不要让他多带几块石头回来? 只见穆小花点头如捣蒜,胡掌柜扬起笑眼,就要往怀里掏银票。 木裴轩却揺揺头,“胡掌柜,做生意讲究诚信,您这样欺负小泵娘不厚道。” 胡掌柜诧异,七爷这是在帮小泵娘说话?可铺子是木家的,莫非……眼睛咕噜噜转上一圈,他再次试探。 “七爷这话说得太重了,这剖面大,看到的翡翠大,可谁也不晓得整块切下来是不是想象的那样。好吧,既然七爷开口,我再加点价,六千两,行不?” 穆小花眼睛瞪得更大了,一句话就涨一倍,果真是欺负她不懂行?幸好木裴轩在,否则岂不亏大。 人嘛,听着看着,多少能学一些,何况前辈子她也是做生意起家的。 穆小花微笑,不疾不徐道:“胡大爷,要不……我给您结工钱,这翡翠我不卖了。” 不卖?怎么成?好不容易看到成色这样好的翡翠,若他没看错,这块石头至少值万两,再经工匠巧手雕琢……三五万两绝对跑不掉。 “姑娘,不是小老儿夸口,附近几个城里,就咱们木家玉石铺最大,开的价钱最实在,要不,姑娘想要卖多少,出个价吧,如果能买得下来,小老儿就做这个主,若不成,我回去问问东家,再给姑娘答复?” 出价?穆小花将目光投向木裴轩。八千?她用口形问。 木裴轩握住她的手,出面和胡掌柜讨价还价。“一万两千两吧!” 这价钱让穆、花和胡掌柜一同倒抽口气。 七爷这是偏帮外人啊,难道……她不是外人?可看她的穿着打扮又不像,胡掌柜犹豫着。“七爷……” “成不成?胡掌柜要是不能应的话,就依穆姑娘说的,先结工钱。” 胡掌柜一脸的苦大仇深,他要是说不成,七爷转头把石头往铺子里送,三爷知道这事,能不气他不会办事?可一万两千两,这价钱应下,回头那几个管事背地里能不说他几句闲话吗? “七爷,减一些,行不?”他苦哈哈的脸上,把“为难”两个字写得明明白白,七爷这口价还得太狠! 糖小花扯扯木裴轩的衣袖,低声道,“得饶人处且饶人。” 她胃口没那么大,听到五千两已经高兴得想跳起来了,一万两千两?天价呐! 见穆小花松口,胡掌柜连忙接话。“七爷,一万两成不成?这是咱们木府的生意,方才确实是我欺负姑娘年轻,开的价过分了些,您就大人大量高抬贵手。” 见他可怜兮兮的模样,木裴轩失笑,他就是看不得胡掌柜欺负如飞,她是他的人,谁也甭想欺负! 这是替她出气呢,穆小花笑逐颜开。 胡掌柜说的没错,既是木府的生意,就算好朋友站在自己这边,她也不能太过分,又扯扯他的衣袖,微微点头。 木裴轩这才松口,“我不为难胡掌柜,但第一次做生意,胡掌柜是不是该释出一点善意?” 见他开口,胡掌柜才定下心,连忙道:“这是应该的。” 他从怀里掏出匣子,点出一万两银票,递给七爷,连同契书一起奉上,他把契书递给穆小花,穆小花看不懂,木裴轩接手读一遍,确定没问题才让她盖下手印。 直到契书完成,胡掌柜忙道:“给穆姑娘的赔礼,过两天小老儿定会双手奉上,多谢姑娘、多谢七爷不怪罪。” “没事,做生意本就这样。”穆小花回答。 这姑娘性子不错。胡掌柜点点头,又道:“七爷,三爷问您那图样……” 话刚问出口,阿保已上前将匣子递上,胡掌柜没打开,却是满口道谢。 直到全管事把人给送出门,穆小花才低声问:“自家的玉石铺,你这样漫天要价,不会有事吗?” 木裴轩微哂。“一万两是公道价,他没亏,你没损。” “可原本玉石铺能赚很多的。” “别担心。”他替她把银票收好,却突地问:“你看得懂汉字,却看不懂东巴文?” 又来了,老问她答不了的问题。她挑眉笑问:“七爷,我跟你很熟吗?为什么要事事告诉你?” 第11页 “我以为我们已经够熟了。” 伸出手指,在他面前晃两下,穆小花巧笑回道:“对不住,你认知错误。” 木裴轩没有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心想着,总有一天吧,总有一天他们会熟悉到可以分享彼此所有的事,到时她肯定不会隐瞒。 他盼着那天早日到来。 见他不语,穆小花以为他当真了,连忙转移话题,“你给胡掌柜的图样,是玉石雕刻用的吗?” “对,你感兴趣?” 穆小花吐气,很高兴他没反问她:我跟你很熟吗?为什么要事事告诉你? “嗯嗯。” 见她点头,他很开心,很高兴她对他的事感到兴趣。“我的图画得不错,常帮三哥画图样让师傅雕刻。” “你会兵法,会汉文,写得一手好字,会弹琴、会下棋,又会画图……”她报着手指一样一样数,满脸崇拜的的问,“请问,你有什么不会的?” “我这身子啥事都不能做,闲的时间多,自然什么都学了一点。” 他不是自怨自艾,只是直觉说出事实,却害得她笑容凝在嘴角。 她握住他的手,说得郑重。“你身子哪儿不好啦,顶多是虚了点,等等我,等我种出药材,给你做川贝枇杷膏,保证你药到病除。” 这刻她做出决定,决定买很多很多很多土地,为他种枇杷、为他种川贝、为他种足所有药材。 “神药?”从娘胎带来的病,他看一辈子大夫,从汉医到巫医,能用的法子全用上了也不见有效果,她怎敢信誓旦旦? “神仙姊姊亲手制出来的,自然是神药。” “神仙姊姊在哪里?” “眼睛这么大,在这里啊。”她指指自己。 他看着她,笑了,她回望他,也笑了,笑会感染似的,两人从咧嘴微笑到出声大笑,越笑越开心,越笑越得意。 全管事在门外听见,忍不住也笑了,他的七爷啊……难得这般快活恣意…… 第三章敲开幸福的门(1) 嘉和二十三年,春。 穆小花和木裴轩认识只有短短一年,却像认识一辈子似的。 她种菜,他在旁边陪着,她做茶,他帮她卖,她发家致宫全仗着他。 穆小花从不瞒阿娘任何事,除这一桩以外。 在阿娘知道今年她又计划把茶全数供应木王府时,强烈反弹,她不认为阿娘自卑,可她一再反对,反对女儿和木王府有任何交集。 为此,阿娘甚至激动得想把她的茶园毁掉。 对独立自信的穆小花,阿娘向来釆取放养方式,可这件事却让阿娘紧张起她的行踪,有一段时间她连庄子都去不成,幸好有阿贵叔从中调解缓颊,否则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要进入叛逆期了。 因此,和木裴轩的关系被她隐瞒下来。 幸好万两银票救了她。 穆小花把银票全交给阿娘,她和阿贵叔关起门来讨论半天,决定到城里开铺子,讨论过后,他们很快买下铺面,生意不差。 阿娘本想把穆小花带过去,但穆小花喜欢侍弄农事,坚持留在家里,母女俩又为此吵了一架,穆小花头痛不已,最后跳出来摆平的还是阿贵叔。 最终穆小花留下,大山跟阿娘搬过去,城里有教汉文的师傅,束修贵却教得不差,大山想当官就得参加科考,想参加科考就得学汉文,所以一定要跟去。 至于阿娘……她虽然点头同意让穆小花留下,可母女俩关系降到冰点。 穆小花不懂阿娘的坚持,一如阿娘不懂她的固执,即使如此,阿娘在搬家前一天,还是抱着穆小花哭了,哭得眼泪鼻涕齐飞,一边打她一边骂她冤孽,穆小花也哭,哭着允诺会经常去看阿娘。 送走阿娘,她开始计划种植药材,她说话算话,非要种出所有买不到的药材做出川兄枇杷膏。 春天悄悄来临,穆小花担心刚种下的药材,一大早就披上羊皮披肩,巡过一回农田才到庄子里。 暖房里的菜长得郁郁青青,不缺蔬菜,穆小花觉得自己的消化系统健康得多,而胃口大増的木裴轩也长胖不少。 他最爱吃炒豆芽,可得要多少绿豆才能一出一盘互芽菜啊,她千万个舍不得,却还是孵了一盆豆芽,让他大快朵颐。 吃得好、精神棒,王妃不再催他回王府了,连王爷都开口赞庄子风水好、养人,祖母眼见孙子身体一天比一天壮实,开始想着替孙子寻门好亲事。 也是,木裴轩年纪不小,几个哥哥在他这年纪都当爹了,就他……教人放心不下。 收下一箩筐蔬菜,指点厨娘做饭后,穆小花回到小厅,拿出带来的工具材料,开始做弓织。 杯织是泰雅族文化,是男性出外狩猎时,用就地取材的竹片或藤制成临时织布机,利用弓的张力来拉撑经线,主要用来编织背篓的背带或捆绑刀子的成带,材料多为藤皮或山棕。 比起成品,穆小花更喜欢制作过程,因此闲暇时,穆小花做好简单工具便上手了。 她找不到山棕,便改用各色棉线编上几条腰带,原是送给阿娘显摆,盼着她消气。 岂知阿娘心喜,竟放到铺子里卖,听说价钱挺好,昨儿个让大山送来一箱棉线,让她“再接再厉”。 穆小花忍不住失笑。 阿娘老说她钻进钱眼里,看来那是遗传,旁人可以唠嗑,阿娘却不能编派她。 今天她打算编两条一模一样的手环,上头串几个小玉珠,玉珠是胡掌柜给的赔礼,满满一匣子,木裴轩说,应该是他自己掏的腰包。 “你在做什么?”木裴轩放下兵书,走到穆小花身边,把东西一样样拿起来看。 “猜猜。”嘴上说着,手上没停下,专心做事的她,分外美丽。 “你真闲不下来。”他笑着坐到她身边。 没见过像她这般喜欢劳碌、乐意劳碌的,她总能找到事情做,那双手就没见停过。 糖小花微抬头,想了想女笑,这倒是真话,在薪水只有22k的二十一世纪……哪家公司不是责任制?哪个想往上爬、想出人头地的年轻人可以不熬夜、不烧肝,不把命拿来搏前程? 比起那时代的自己,现在她已经清闲许多,至少该睡的时候,不必拿一杯浓咖啡来逼退周公,想那时候,往往准备下班了,才发现好几个喝光的咖啡杯在桌沿立正排队,现在想想,穿越到少了些文明的世代,不见得比较坏。 “因为……”她笑笑,说出他听不懂的话。“我不想当下流老人。” 这是上辈子老妈常拿来恐吓她的话,说不努力读书就找不到好工作,没有好工作就无法买房买车养存款簿,在退休之前没把该买该存的东西都收拾好,就准备迎接下流老人的时代吧。 她应该是真的被恐吓到了,才会立志当女强人。 木裴轩望着她,下流老人?很奇怪的话,但稍稍琢磨便能想得通透,木裴轩盘膝坐下,凑近她道:“有我在,怎能让你当下流老人?” 穆小花偏过头回望,他在?以什么形式存在?朋友?贵人?恩人?或……情人?她忍不住挑眉。 心,一点点的发酵、一点点的悸动……一点点的情愫添入,添出她形容不出的风味。 她不是一厢情愿的傻瓜,她的理智经常跑在感情前面,她很清楚这时代的男女,当不成朋友,男女之间的关系只能是情人…… 可两人身分悬殊啊,尽避她有再多人类生而平等的观念,这个世代终究不允。 见她蹙眉,木裴轩拍胸脯保证。“别再说我含金汤匙出生,你含石头出生,往后有我一口饭,就少不了你一口。” 第12页 真是甜蜜而美好的承诺,可……哪能啊,总有一天,环境会改变他们的处境,很多事终会力不从心。 所以珍惜当下友谊,在乎曾经拥有,舍去天长地久,期待朝朝暮暮,别渴盼长长久久,眼前这样便足够。算了,别想得太多了。 穆小花笑着剪掉棉线,拿起编好的手链系在他左手腕间,问:“喜欢吗?” 他看半天,诚心回答:“喜欢。” 木裴轩拿起另一条,一模一样的配色、款式,但更细一些,为她系上右腕。 他的左手拉住她的右手,对着阳光抬高,两条手炼、两张笑脸,四只眼睛对望。 “不可以拿下来。”他说。 明明是她的东西,却让他作了主?不过穆小花点头回答:“好。” 他满意地牵起她,走进房间,窗边有一株绿色的爬藤植物,是穆小花种的,顺着窗桥往上攀,绿得耀眼。 桌上有一个瓷缸,里头两条橘色小鱼、几株漂亮的水草,水草下方铺着一颗颗浑圆的小石头,鱼缸是小花带来的。 瘪子上有好几个脸蛋形的石头,她在石头上画了眉眼鼻口,上方凿出凹洞,往里头种小麦草,小麦草争先恐后长高,像是长出绿色头发…… 她特别喜欢绿色,说绿色植物会让人感受到生命力,她没有做额外的事,他却在她眼底看见对生命的珍惜。 这点,让他分外感动。 一直以来,他不认为自己可以活得精彩、活得长久,却因为她对生命的珍惜,他便也珍惜起自己。 他把一匣子点心推到她面前,点心是木府厨娘做的。 穆小花常说:“甜食是女人的第二生命。” 他便督促着府里日日给他送点心过来。 穆小花检起一块雪花糕放进嘴里,满足……这里的甜食没有二十一世纪多样,颜色也不吸引人,但真材实料,咬下去,满嘴的食材香。 木裴轩见她吃得欢,也拿起一块塞进嘴里。最近他胃口越来越大,再这样养下去,许久不见的亲戚朋友,定会误以为他的身子被神医给医好了。 他帮她倒一杯茶,说:“吃我的点心、喝我的茶,贡献一个故事吧!” 他们经常这样,一匣子点心、一壶茶水,你说个故事,我讲个笑话,整个下午便过去了。 原本只是为着打发时间,谁晓得穆小花舌灿莲花,故事讲得比说书人还好,让他听着听着便着迷了。 当然,糖小花的故事也让木裴轩心存怀疑,分明是纳西族人,不熟悉族里的故事,却对中原的传奇了若指掌? 再塞一块杏仁酥,穆小花认真想想,西游记讲完、水浒传讲过,白蛇传、三国演义、金庸……天,她到底说过多少故事给他听? “今天轮到你,我有点累了。” 也是,从早到现在,她片刻都没闲下来。 他认真想想,问:“听说过一米阳光的传说吗?” “一米阳光?没听过。” “在玉龙雪山上,终年云雾缭绕,即使在最晴朗的天气里,阳光也难穿透云层,传说每到秋分的时候,如果玉龙雪山雾散,阳光就会铺满整个山谷,而被阳光照拂的男女,便会得到最圣洁的爱情。 “但是风神不愿百姓得到爱情,所以秋分这天总是有雾有雨,因此世间很难拥有完美爱情。” “为什么风神不愿意百姓得到爱情?” “这是个流传在纳西族的一个古老故事,从前有个可爱的女孩叫做康米久美姬,她住在玉龙雪山下,父母早逝,牧主善良的儿子朱古羽勒排静静地陪伴着她、分担她痛苦与寂寞,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十年过去,小康米婷婷玉立,聪慧美丽,如雪山上面的雪莲花般纯洁,两人深爱彼此,对着巍峨的雪山许下生生世世诺言。 “然两人的真爱遭到牧主的反对,牧主逼迫朱古羽勒排迎娶另一个牧主的女儿,并在九月二十三日秋分这天成亲。 “这天,小康米站在雪山上,守住两人的承诺,数着日出日落,绝望地看着秋分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后,她纵身一跳,坠入崖谷。 “当朱古羽勒排突破重重阻力赶来时,看见小康米纵身跳下山崖的身影,他崩溃了,也随之跳下悬崖,他们纯美的爱情感动了掌管世间真爱的欢喜佛,封康米久美姬为风神。 “小康米为人们达造了一方净土,在那里,男男女女可以享受着爱情、幸福和自由,只不过想要到达那方净土,男女必须像他们一样殉情。至于那些不愿殉情之人,无权得到爱情。 “我刚说过,在秋分这天被阳光照拂过的男女便可以得到爱情,因此风神在秋分这天吹来乌云,让阳光无法穿过云层,照在人们身上。 “然而,风神的女儿心地良善,不愿见相爱的人们必须以殉情为代价才能得到爱情,于是趁着母亲打盹的时候,剪下最美丽的一缕阳光,藏在雪山的山洞里,留给那些抛开世俗杂念、真心相爱的恋人,让他们沐浴在一米阳光里,得到最圣洁的爱情。 “但风神醒来后很快发觉,便去追回阳光,所以这一米阳光只能停留很短暂的时间,如果有那勇敢、幸运的人们在正午时分来到山洞,便会得到绚丽完美的爱情。” 笔事说完,穆小花趴在桌面上,看着他的脸,久久不出声。 “怎么啦?”他问。 她回答:“我不喜欢这个故事,既残酷又现实。” 木裴轩失笑。“只是个传说,怎么会是现实?” “它阐述了现实,有勇气的男女很少,爱情实现的机率不高。” “你怎么知道?” “因为听过爱情的人很多,见证过爱情的人很少。” “就是因为稀少所以珍贵。” “我宁愿爱情普遍一点、廉价一点,让人人都能沾上边,在苦涩的人生里面都能够品尝到幸福滋味。” “人人都能沾上边?”木裴轩笑了,模模她的头,说:“小花,你是一个很善良的女人。” 第三章敲开幸福的门(2) 善良吗?揺揺头,她看着他,没有回答。 对于生活,她始终疲于奔命,虽然人生没有大志向,可不管是前世或今生,她都汲汲营营,试图让自己过得更舒畅顺利。 她不太会同情别人、帮助别人,相对地,她对人际关系有些冷漠,虽然她经常表现出大方热情,可这往往是建立在某些需求上。 比方说,她可以为一笔生意对客户大献殷勤,她可以为争取利益,对人展现亲切热清,但没有利益的往来,她比谁都冷漠。 所以她不是胡扯,她确实不为利益交朋友,以利益为前提交流的,她不把他们归类为“朋友”,因此她的朋友稀少,不管是前世或今生。 因此第一次见到木裴轩,她连应付都懒,直到他带给她的利益远远超出想象,她才开始应付他,应付着应付着便应付出真心实意,也应付出不在她计划内的友谊,甚至应付出……更多一点的……感情…… 这不在规划内,但感情已然发生,她不想排斥阻拦,只想着顺其自然,或许只是一段、或许只是短暂,但她无所谓啊。 她有些倦了,没有反对他对自己的赞美,安心地在他面前闭上眼睛,想着小康米,想着玉龙雪山下的爱情…… 时序继续往前,没有人刻意提起,但他们都晓得彼此间的感情更为浓烈。 再过月余,中秋将至。 纳西族非常重视中秋佳节,在纳西的传说中,月亮是个美丽慈祥的女神,她将温柔的银辉洒向大地,为黑夜带来光明,在高高的天际上俯视着大地,关照人们的生活。 第13页 秋天是丰收季节,树上的果子、板栗、核桃、松子……都熟了,田里的庄稼也可以开镰收割,因此这些天,穆小花忙得足不点地。 铺子里的生意越好了,于大山那小子竟然很有良心地想回村里帮忙收割,穆小花一口拒绝了。 她说: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倘若他不想念,便甭花那个银子,若是想念,便别拿帮忙作借口,企图偷懒。 他哪是偷懒啊?呸!不识好人心。穆小花的说词气得于大山赌咒,“我要是再拿一回镰刀,就永远不提笔。” 她挤眉弄眼,乐得只有自己一个人,这样,才可以每天回庄子上,见见想见的那个人。 穆小花本想雇人收割,可是木裴轩让庄子里的人全数出动,连他自个儿都换上粗布衣,扮演一回平民百姓。 那些天虽累,却累得很有趣。 山歌一句接过一句,和着歌声,农夫农妇们越忙越有力气,穆小花教木裴轩唱茶歌,是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穆小花唱的那首。 他的肺不好,哼不出劲儿,一个用力就哈咳不已。 全管事不乐意,穆小花却听得满脸笑,她紧握他的手,信誓旦旦。“等我的枇杷收成,我就把你治好。” 这话……自然是托大了,连大夫都不敢说一味药就能治好病人,如果这么厉害,林黛玉怎会死得可怜? 但穆小花相信,控制人类生命长度的是意志力,只要他深信自己的身子够好,身子就会顺应他的意志力,越变越好。 瞧!现在的他,比起初识时的他,好得太多。 话题扯远罗,中秋节在这样富饶的月分里来到,无论贵贱贫富,纳西族人都可以利用大自然赏赐给人们的东西,好好地过中秋节。 因此到了八月十五那天,百姓们会将树上结的、地里产的食物,一样不缺地搬到桌上。 他们在中秋节做班涛部,意思就是“中秋尝月”。 熬人们节庆前做好“班涛”,在族人和亲戚间互赠,除自己品尝之外,还要孝敬父族、母族的长辈,有孝在身的亲戚也得送上门,以示慰问,这项活动充分屏现纳西族人敬老尊老的美德,以及人与人之间的亲情与友爱。 另外,班涛部还有个更重要的含义,就是纳西族男方到女方家说亲、订亲的日子,这天,男方家亲手做的班涛必得送到女方家里,因此如何做好自家的班涛,就是一生早出晚归、勤劳贤慧的纳西族妇人大展身手之时。 “班涛”是纳西语,意思是有形有状的甜食,为纳西族人过中秋必备的食品,有团圆、甜蜜、美满的意思,用面粉、苦蔷粉、红糖水和油脂做成面皮,里面包上桃仁、火腿、玫瑰糖……等馅料,表面撒上芝麻,压印图案,烘烤而成,等同于汉人的月饼,只是口味不同。 这年阿娘忙,制作月饼的重责大任便落在穆小花头上。 穆小花没有阿娘的好人缘,会家家户户到处送月饼,但今年她有想送的人,因此几个月前,她开始腌咸鸭蛋,开始计划备料、制作,既然木裴轩向往汉族文化,她便做莲蓉咸蛋、鸳鸯、伍仁、蛋黄酥……等汉族口味。 为怕失败,她提早又提早,提早预做月饼。 这天,庄子里摆满用来盛装月饼的大小簸箕,幽静的院落变得热闹起来。 月饼出炉,穆小花累得吃不下饭,往床上一躺,睡得不醒人事,木裴轩却看着盛在精致玉盘里的月饼,久久转不开目光,想起她说的话…… 她说:“这是特地为你做的,从没做给旁人吃过。” 她说:“这点累算什么,本就该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嘛。” 她说:“你当然是特别的啊,我从没认真交往过朋友。” 她说:“朋友一生一世走,当然得好好对待。” 一生一世走……是啊,他想和她一生一世,过去,不管祖母、父王、母妃怎生相劝,他总是一句“我这副身子,不知道能撑多久,何苦拖累好人家女子”阻挡他们的好意。 可是现在,他贪心了、想要了,他要她嘴里的一生一世。 川贝枇杷膏还没做出来,他已认真往返秀喜村与木王府,药喝得勤,大夫让他怎么做,他都无条件配合。 他告诉母妃,“等我身子再好些,便听母亲的话,立业成家。” 小儿子也想立业了?愿意成家了?这话让母妃高兴得泪水直流。 所有事都在往好的方向进行,木裴轩的手指抚过她细致的脸庞,深信他与她,会有他一心想要的结果。 他深吸一口气,他从未有过这样的,强烈盼望身体能像正常男人那样,可以保护她、照顾她,并且娶她。 想象着红盖头下脸红红的穆小花,木裴轩心情大好。 一定会的,他会牵着她的手,走向幸福。 轻轻俯,亲吻她的脸颊,为了爱她,他愿意付出最大努力。 穆小花醒来时,发觉自己躺在木裴轩床上,是她累糊涂了胡乱找张床便往上头躺?不记得了。 棉被里得密密实实地,把她丢得像只棕子似的,穆小花翘起唇角,怕冷的人不是她啊,她的身体健康得可以赛过千军万马。 转头,发现木裴轩躺在自己身边,手里拿着书,认真看着。 从这个角度,她望见他好看的下巴,瘦瘦的肩膀,和刚冒出来的青髭,他是个耐看的好男人,不笑的时候有点冷,笑起来有如百花盛开、万物滋长…… 这样的形容词很怪,但阿保说:“以前没见七爷笑过,只能从眉毛的角度判断七爷心情。” 他说的那个“以前”,是指认识她之前的木裴轩。 全管事也说,七爷现在很快乐,连身子状况都挺好。 对咩,所以说心理影响生理。 不过她确实没见过板着脸孔的木裴轩,没见过传言里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脑海里有关他的所有记忆,通通是春天,和大理给她的感觉一样。 她认识的他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她认识的木裴轩和传言中的木裴轩是迥然不同的两个人。 她曾经问他,“你为什么这么爱笑?” 他愣愣看她,半晌才拍拍脸,反问:“有吗?” 她点点头,用手指把他的嘴角往上拉,说:“这是我心中的木裴轩。”然后把手指往下扯。“这是阿保、全管事心里的七爷。” 她说得认真,他听得更认真,然后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原来是你。” “我怎么了?” “你改变我的习惯,让我从冰到热、从冷到温,从臭脸男变成暖男。” 这话不是打屁,是认真反思。 接着他笑得越发灿烂,原来是这样啊,难怪老觉得在她身边很轻松,难怪老是不想让她离开自己太久,难怪她不来,他胸口就像被谁抓着挠着似的难受…… 因为他已经为她改变习惯,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得的男人。 谁说非要被一缕阳光照耀才能得到幸福,错!只要喜欢的女人在身边,就会幸福。 弯弯眉眼,穆小花心想,要有多大的魅力才能让男人因为自己而改变?她该高兴自己的魅力吗? 心底,某个地方变得不同,也许很早以前就不再相同,只是这一瞬,突地感受……不同的那处,柔软了、甜了,像梅子醋也像梅子酒,微酸微甜,微微的好滋味,教人停不了口。 看着“暖男轩”,她心暖了……她暖暖的视线暖暖地投射在他身上,感觉到暖暖的温度,木裴轩放下书册,转头看她。 他的视线太专注,专注到令她羞涩,穆小花假意拿起他的书读着。 第14页 她的眼睫毛长长翘翘的,视线往下,睫毛在下眼皮处留下两道阴影,只不过是阴影,他却觉得是再美好不过的风景。 他魔怔了,为一个女人。 他还在看她,她对兵书不感兴趣,可他一直看,看得她无法抬头。 饼去她是大刺刺的女强人,和三教九流都能说得上话,羞涩对她而言是种无法理解的情绪表现,但现在她懂了——因为两道专注目光。 幸好他是个体贴暖男,开口打破僵局。“这么喜欢?我有满满一柜子兵书。”全是二哥帮他搜罗来的,他占尽当老么的好处,仗着自己年绝和侄子们差不多,一路被宠着长大。 母妃曾忧心仲忡的担心,他这身子将来要如何撑起门户,几个哥哥异口同声回答:有我们当哥哥的在,小么干么撑门户? 木王府里没有兄弟阋墙、唯有兄弟相亲。 “你怎会喜欢兵法?”顺着木裴轩的话,穆小花坐起身。 “许是身子弱,特别崇拜英雄好汉,小时候看着兵书、想象自己身穿战甲,当个在马背上打江山的大将军,就能开心一整天。” 穆小花怔怔地,不晓得为啥,每次他提到身子弱,她就忍不住鼻酸。 他没自艾自怜,她已然心怨,她不喜欢这样的对话,握住他的手,她说:“你的身子会好起来的,信不信?” 他听见她的话,更看请她的心疼,点头回答:“我信。” 她板动手指,认真说:“好好吃、好好睡,把心里那点儿忧郁全给抛弃,以后我陪你锻炼,陪你把身子练得强壮。” 锻炼就能让他变壮?天底下哪有这么轻省的事儿,可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他便信了。他相信她说的每句话,相信有川贝枇杷膏,他就不再咳嗽,也相信把忧郁丢掉、好好锻炼,他就能变成强壮的男人。 他顺势道:“好,以后麻烦你了。等我变得健康后,我便……” “便怎样?” “便陪你跑遍千山万水,去怒江的源头看看拍岸大浪,去玉龙雪山寻访一米阳光,去见识马儿肥、牛儿壮的佑连山下好风光!” “好。”她点头。 看着她坚定眼神、微笑表情,给足他更多勇气,深吸气,他又说:“你说,如果大夫说我可以活得更久,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一句话,却让她定格。 这是求婚?在她熟悉的那个时代,男人和女人上床千百次,也不愿意承诺婚姻,可是他…… 听过〈大龄女子〉吗?那年她在ktv里不断唱着,唱着、哭着,也心痛着。 因为倔强的缘故,错过缘分遇缺未补,不要束缚,却又被流年困住……亲爱的,我们谁不曾盼望,有一份好归宿,能够直到永远,幸福啊不会被拦阻,总有一天可以被所有人羡慕,直爱也许,只是迟到一步。 一个、两个、三个……无数男人从生命中经过,一个接着一个,让她看得透澈清楚。 多数男人爱自己比爱女人多,他们期待女人付出、却不愿意回馈,他们的自私自利表现得理直气壮。 因为看得太明白,于是相信,真爱不是迟到,而是不会到。 渐渐地,她学会享受爱情,却不奢求婚姻,她追求愉快刺激,却不全然交心,直到她太老,老到不在婚姻市饧上…… 她喜欢木裴轩,愿意和他进行一段甜蜜之旅,只是一段不是永久,她不是个奢侈女人,可他竟然说…… 小花复杂的表情,给了他错误解读。 不等她开口,他急忙解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我是木王府七爷,家里不会让我与平民百姓结亲,你担心我对你的安排是通房或姨娘,不会允你一世真心,你害怕偌大的木王府里,人人对你轻视鄙夷……不会的,请相信我,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我虽是木府嫡子,可身子赢弱,撑不起大局,我肯娶亲,母妃已经高兴得紧,定会依着我的心意,聘我心仪的女子,我将娶你为妻,一生一世只允你在身边。 “至于木府后院更不必担心,不说哥哥嫂嫂们都是好的,就算他们不好,我便带着你离府另居,忘记了吗?我们还有千山万水要经历。” 安静地听着他匆促的解释,所以是她多想了? 身分差距不重要,妾室通房不存在,她还没想到的,他全考虑上了,表示他的提议相当认真? 所以她也该认真考虑将会发生的问题? 但……不需要啊,她能力强大,她能做到连男人都办不到的事,就算后宅争斗、就算身分登不上台面……这点小事,怎为难得了她? 她是大龄女子,不是单纯良善的美少女,就算与婆婆正面对决,她也不见得会输。 她无法抗争的是命运,是错过,是缘分残缺不补,既然她盼望的好归宿已经来到面前,她为什么要拦阻幸福? 她终于能被所有人羡慕,为什么要逼退迟到的幸福? 于是她点头应下。“好。” 木裴轩挖空心思,企图找出更多的理由来说服她,没想到……她说好? 幸福来得太快,他不敢确定,瞪着她看了半晌,问:“我有没有听错?是『好』,不是『不要』?” 穆小花摇揺头,认真说:“请记住你的承诺,永远都不要让我为今日的点头后悔。” “我不会让你后悔,绝对不会。”没有生死赌咒,却是再郑重不过的承诺。 两人双手交叠,腕间的链子撞在一块儿,玉珠子相碰,清脆的声音响起,那玉珠子檑上他们的心,叩地一声,敲开一扇门,一扇……叫做幸福的门…… 第四章为爱做傻瓜(1) 木裴轩认真吃药、认真运动,就算身子撑不住,也硬逼着自己继续。 他要尽快好起来,他要拥有一副强而有力的肩膀,他要像个男人一样,把她护得紧紧,让她在自己的羽翼下幸福开心。 也许是运动起了作用,也许是心理影响生理,木裴轩的脸色变得红润,咳得撕心裂肺的情况少了,不爱针灸的他天天请大夫上门,教自己吃痛半个时辰,他的积极努力,全看在穆小花眼里。 她知道他为谁、为什么事而努力,这份“知道”让她的嘴角时刻上扬。 转眼,中秋将至,于大山回村子一趟,告诉穆小花他阿爸回来了,中秋节能留在室里,但阿娘铺子忙,无法回村子过节,思来想去,还是让她进城。 知道这事,木裴轩高兴的不得了,“既然如此,我们一起回去,趁着中秋,我去拜访伯母。” 他不停追问她家阿娘、阿贵叔喜欢什么,一张纸涂涂改改,他要备下最合心意的礼物上门,因为啊……因为他将娶走人家疼爱的女儿。 她原想,若能瞒着就别让阿娘知道,可都提到亲事了怎还能瞒?所以该来的就来吧。 穆小花测好肉片往木裴轩碗里搁,全管事和阿保也同桌,吃火锅嘛,肯定要人多才好。 看着翠绿的菜叶,阿保口水快流下来。“这么多新鲜的菜蔬,别说老百姓,便是王府桌上也没有。” “前两天不是才送一车过去?”穆小花问。 她也托阿保送两篓菜蔬进城给阿娘和于大山尝鲜,还有第二回做的月饼,整整三大盒,希望阿娘别贪银子,又把它们给卖掉才好。 “前个晩上摘下,装在篓子运回城,能和从泥土里摘下直接送进锅的一样?”阿保反问。 这倒是大实话,穆小花认真想着,木裴轩为送礼物给阿娘,耗尽心思,做为强调公平的现代人,她怎能来而不往。 她说:“要不,跟在我身边侍弄暖房的小厮,送两个去王府,有他们带着做事,王府一年四季都能吃到新鲜蔬菜。” 第15页 她的回答让木裴轩微讶,他问过的,要不要把她那手功夫往上报,到时父王定会为她记一大功。 她想也不想便否决了,她说:“暖房虽好,却是违逆天时运转,人还是活得自然点好。” 他嘲笑她没志气,不晓得自己的功夫有多珍贵,不但能让她赚个钵满盆溢,更能让她名扬四海。 她却说自己是小女子,对名留青史不感兴趣,只在乎自家后院那一亩三分地,侍弄蔬果为的不过是解馋。 “可你说过……” 直接截断他的话,穆小花解释。“木王府里早有暖房,不是我首开先例,我占的优势,不过是还没有人想到把菜种进暖房里,说不定王爷觉得好,明年就往中原寻回几个擅长农事的人过来种菜,既然如此,何必让王爷绕个大弯。 “想开了?”木裴轩笑问:“如果暖房可以,那么制茶、种药材……”他目光灼灼的望着她,穆小花猛揺头探手。 这两者能一样?在暖房里,她并未进行基因改造、配种、生物防治等等二十一世纪养殖工程,不存在改变历史的疑虑,至于药材和制茶术,手法不同,试验还在进行,过灭紫外线的红光调萎……这种事她打死都不外传。 她是卖生机食品的,走过那段经历,她比谁都不愿意提早植物演化过程。她很清楚在人类智慧未开之前,过度的文明与改变对世界是种危害。 人们是在氧气层被破坏之后才晓得冷冻的危害,是在pm2.5对健康造成威胁之后,才晓得火力发电并北好事,是在吃过无数基因食品、用了无数年的塑化剂之后,才晓得那会造成肿瘤疾病。 所以再有本事,她也绝不制造化肥,不进行基改,不让物种提早几百年改变。便是这样的信念,她的有机、生机事业才会如日中天,让她成了见报率颇高的ceo,她赞成原始、崇尚自然,不愿意自己的穿越对这世界造成改变。 阿保接话。“太好了,王妃肯定高兴,听说桌上多几道菜蔬,王爷饭量大增。” 在这里,菜蔬矜贵,他押车回府,王妃赏了他一锭雪花银呐。 穆小花没应声,全管事接话。“七爷,王妃催着呢,问您什么时候回府?” 木裴轩转头看她。“你打算什么时候进城?” “这两天吧,将这一茬菜收了就回去。” “那我同你一起,顺便送你一程。” 她还来不及点头应下,就有婆子进门禀报,“七爷,大小姐来了。” “大小姐?”阿保倒抽口气,脸像见鬼似的。 全管事也凝重起表情,两人立刻起身,离开座位。 转眼,方才的轻松转为凝重,不晓得的,还为王府的大小姐有三头六臂。 穆小花看看众人,不确定自己该做什么反应,只见木裴轩在桌子底下握紧她的手,低声说:“你继续吃,我出去应付一下。” 他用“应付”两个字?不是他的妹妹吗?怎么一个个如临大敌? 穆小花起身整理桌面,打算把锅里的东西捞一捞,免得汤熬稠了,待他们回来再重新热锅,可没等到木裴轩出门,木青瞳已带着一行人进屋,速度之快,让人措手不及。 想也不想,木裴轩把穆小花拉到身后护着。 这是直觉,而阿保和全管事顺着主子的直觉上前两步,把穆小花藏在三个肩膀后头,整个“防护措施”中,只有穆小花在状况外。 他们如临大敌的模样让木青瞳生气,以为她喜欢来吗?如果不是云姊姊想见七哥,求她她都不来。 母妃想给七哥说亲,消息放出去,便有不少人家邀请母妃上门。 赏花、赏玉……全是借口,重点是把家里的小泵娘让母妃过过眼,虽然木府七夫人不是世子妃,七哥无法袭爵,可在这块地界上,木府就是土皇帝,谁不想沾一口? 没她的事,她压根不在乎,只是她瞧上云家二少爷,就得讨好云夫人,既然云姊姊有意七哥,那么她帮上一把又何妨? 且云夫人讲得有理,她说:“你家嫂嫂待你虽客气却也疏离,现在你是木府小姐,自然要护着你,可将来出门,在婆家受委屈,想得娘家撑腰,就得靠嫂嫂们了,与其让你七哥娶个不认识的,不如娶个与你交好的,日后就算嫡母不帮你,还有个嫂嫂可以为你出头。” 云姊姊模样虽比不上自己,却也温和大气,人人都夸她好性子,交往多日,她确定是个好拿捏的,选这种人当嫂子比选旁人都强。 她看看七哥再看看云姊姊,只见云姊姊红着脸低下头,满面害羞,只是那人是谁啊?值得他们护成那样? 她上前几步,,企图把穆小花看清楚,不料木裴轩和阿保、全管事三人靠得更紧了,恨不得筑起一道墙似的。 他们防贼的表情搞得木青瞳火气上扬,她是鬼吗?值得他们这般小心提防?他们越是这样,她便越想看个清楚! 不敢和七哥硬碰硬,木青瞳挺起胸脯,朝阿保和全管事跟前靠。 当下人的哪敢碰到大小姐?因此一退、二退,坚强的防线瞬间溃堤,穆小花曝露在木青瞳面前。 木青瞳和木裴轩一样有双漂亮的眼睛,只不过那双眼睛在看清楚穆小花之后,蹭地燃起两簇火苗。 无疑地,木青瞳是个清丽娇妍的小美女,她是穆小花穿越以来,除阿娘之外见过最漂亮的女子,只不过她的态度……实在让人说不出称赞的话。 三分美、三分气质、四分态度,就算是林志玲,龇牙咧嘴的把自己搞成一副妒妇样,也美不起来。 木青瞳自视甚高,木王府又是一方土皇帝,她在小小的一亩三分地里当女王,谁见着都要让步,因此见识不广的她,自以为是天仙美女,世间再无人能胜得过自己,没想到这会儿硬生生输上一大截,那个火气啊……一飞冲天! 她想也不想,直觉扬手,就往穆小花脸上搧去。 一个抢步上前,木裴轩把穆小花拉到怀里,木青瞳那巴掌就这样狠狠地撞上木裴轩下巴,啪地一声,使尽全力,倏地,他的下巴浮上鲜红指印。 阿保、全管事和云佳儿都吓坏了,齐声喊:“七爷!” 木青瞳的反应在木裴轩的估计之内,她自负容貌,凡见着能与自己相较的女子便心生不平,对外头的女子便造谣、抹黑、排挤,府内凡有几分姿色的奴婢也都析在她手中。 案王膝下只有她一个女儿,百般宠溺,母妃不愿为这种事与父王闹僵,经年累月下来,木青瞳越发目中无人。 这会儿性情温和的木裴轩也恼了,他淡淡看着木青瞳,对全管事说:“没事儿,身子不好的人才用舌头说话,身子好的,自然是用拳头说话。” “是七哥自己抢上来,又不是我要打你。”木青瞳抗辩。 这话要是传回王府,几个哥哥都疼七哥,她能不被冷言冷语给酸死?老太君那里更是得不了好。 打人还有理了?穆小花赞叹起木王府的家教,如果木青瞳这样才是常态,那……木裴轩是长歪的那个? 穆小花悄悄叹息,歪得好、歪得棒,不这么歪着,她还瞧不上眼呢。 “小妹的意思是我命贱,抢着挨打?” 这话更诛心……木青瞳怒气暴发! 七哥温和良善,一派的斯文儒雅,对谁说话都轻声细语,可她清楚,如果愿意,他也能气死人不偿命。 爱里人人都让她,唯独七哥不让,有老太君和母妃撑腰,她没敢多话,可是今儿个他却是为一个小丫头找自己的碴,这让她怎么忍? 第16页 “我要打的是她,身为主子难道不能教训奴婢?”木青瞳理直气壮。 穆小花推开木裴轩,走出保护圈,笑盈盈道:“木姑娘真有趣,请问您手上可有我的卖身契?就算我是奴婢,也不该是你想打就能打的,何况我并不是,木府千金……唉,难道木府家道中落,已经请不起教习嬷嬷了?” 她恶意地朝木青瞳上瞧下瞧,轻揺头再抿唇微笑。 意思是说她没规矩? 木青瞳是喷点火星子就能炸毛的性子,被穆花这样骂,还能不发作? 忍不住,她扬手又要朝那张漂亮到让她恨极的小脸打去,没想到不需要木裴轩、阿保或全管事出手,穆小花已抢先一步稳稳地握住木青瞳的手腕。 她手指施力,木青瞳痛得咬牙,“放手!” “你说放手我便放手,那我叫你别手贱,你的手就能安分?” “你敢说我贱?” “你听错了,我没说你贱,我只是在形容某种场景状态,像是明知道打不着人还想打,明知道打人下场会很惨,仍然控不住、非打不可,这种状态通称为贱。” 噗嗤!阿保忍俊不住笑出声,王府的大小姐响,打出生就没这般憋屈过,看得真是让人……赏心悦目啊! “你以为我喜欢打你,如果不是你笑得……” “很欠扁?木小姐误会了,我的笑是很有深意的。”穆小花慢条斯理说着。 “什么深意?”话问出口,木青瞳后悔得想咬掉舌头,干么顺着她的话说啊? “我只是在笑,一个人得要有多蠢,才能看不清自己被讨厌,还巴巴地赶上前,招人厌恨?” 她骂她蠢?说她招人厌恨?“你!我不会放过你的。” 她丢下云佳儿,往外头跑去。从头到尾始终保持沉默的云佳儿这才上前,屈膝为礼,向木裴轩告罪,然后跟在木青瞳身后离开,只是她始终盯着两人手上颜色鲜艳的手环,目光微冷。 穆小花看着两人的背影,叹气道:“我太冲动。” 担心了?在意了?他喜欢!表示她把自己担在心上,在意起婚事。“别理她,她最近心情槽得很,正想找人发作,你不过是遭到池鱼之殃。” “为什么?” “朝廷下了圣旨,要与木王府联姻,她哪肯进宫伺候老皇帝?正闹腾着呢。” “皇帝很老吗?” “四、五十岁跑不掉。” 穆小花轻叹。“这就难怪她了,花样年华却要去陪伴垂垂者矣的皇帝?后宫……难呐。” 这是在同情木青瞳?人家还想打她呢,做人何必这么善良!木裴轩笑魅眼,轻咳几声,骂道:“傻瓜。” 穆小花;明白他的意思,回嘴。“我是傻瓜,不过你肯定傻得更厉害些。” “为什么?” “要不是够傻,怎会瞧上傻子?” “傻子配傻子,算不算天作之合?” “不然呢?正常人岂肯将就?只好蛇鼠一窝、同类相亲,彼此接纳包容罗。” 木裴轩大笑几声,握上她的手,认真说道:“别担心,有我在,总是能够护着你的,只是你气焰太嚣张,青瞳随便想想便能猜得到我们的关系,看来你得赌一把了。” “赌什么?” “我原本打算等身子痊愈才上门提亲,如今恐怕你得尽快嫁给我,否则那丫头肯定会想尽办法破坏咱们。” 旁人不论,父王绝对是疼青瞳的,他不想因为青瞳让父王反对小花,就算有老太君在,事情终将成功,但他不愿事起波澜。 穆小花望着他,意思是婚事得提前? 不怕的,早在告白那日,她便允许自己陷入。 她不再把感情藏着掖着,不再用“一段”、“短暂”来安慰自己、提醒自己,就算没有圆满结局,也不必介意。 是他先笃定他要的关系,她又何须畏惧? 一哂,她回答:“不过是早嫁晚嫁,赌在哪里?” “赌在你嫁的是个病秧子,赌在你需要承担的『万一』机率有多大。木七夫人不是件好差事,一个不小心就得落得一世孤苦无依。怎样?赌不赌?” 穆小花笑得灿烂无比,说道:“信不信,我的赌运一向很不错。”他的身子从来不是她考虑的问题。 点头,他也笑得灿烂,他信!他必须相信! 穆小花犹豫着,要不要先知会阿娘一声,免得她当着木裴轩的面发飙。 可阿娘一个劲儿地忙,再加上她的自我洗脑——这样的女婿有啥好挑?她生下来便注定要当木七夫人。 她想,没事的,有阿贵叔在呢,阿娘谁的面子都可以不给,但阿贵叔的面子非给不可,谁让他们马上就要成为一家人。 她想,没事的,木裴轩的性子温和,口才利落,连她这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都能被他拐了去,阿娘定也会在他跟前输得一败涂地。 既然如此,还担心什么?于是到头来她半句话也没提起。 第四章为爱做傻瓜(2) 时间眨眼过去,中秋这天,铺子关了门,阿娘在厨房摆弄晚上的团圆大餐,而月饼穆小花早已经做好。 今儿个她啥事都不必做,只要打扮得美美的等木裴轩上门。 那天被木青瞳一闹,菜没收成,剩下的火锅没吃成,他们匆匆回到城里……实话说,穆小花有点担心,担心木王爷的心肝宝贝女儿往他跟前告上一状,婚事会不会变成昏事? 一路上,木裴轩安慰她,“怕谁都好,怎会怕一个脑袋蠢到不知道自己招人厌的笨蛋?” 他对木青瞳的评语让穆小花笑问:“你和木青瞳是原本就处不好,还是我害得你们没处好?” 他斜眼望她,问:“觉得罪恶?” “有一点,搞得别人家兄妹阋墙,不晓得会不会下十八层地狱?” 他呵呵乐着,回道:“青曈跟谁都处不好,除了巴着她、哄着她的有心人之外,咱们不做那样的人,所以……处不好便处不好,反正再忍也,忍不了多久。” “是啊,后宫岂是正常人能待的?”在她眼里,后宫和动物园差不多,差别在于后宫圈养的动物叫做女人。 他的笑安定了她的心,是啊,她又不是章含烟,木王府也非庭院深深,难不成一个恶婆婆就能教她妥协? 她不是弱鸡,也没有委屈求全的习惯,所以就算日后与公婆相处有困难,她定也能过关斩将,一路顺畅。 “穆小花,你干么在门口转来转去?阿娘在厨房里忙,你还不去帮着。”于大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突如其来一嗓子,吓得她猛然转身。 穆小花大翻白眼,道:“不是有你帮着吗?天天和我抢阿娘,这会儿我把厨房让给你,你又不乐意啦?” 于大山在她身前绕圈圈,一面绕着一面说:“不对劲,说吧!你瞒着什么?” “你是我谁啊,我干么事事同你交代?” “不交代也成,今儿个气氛太好,不如……明天吧,明天我找个时间跟阿爹、阿娘说说,我们搬到城里,你也搬了家,村子里的老房子不如卖了轻省。” 穆小花被踩到尾巴了,该死! 她确实搬了家,直接从老家搬到木裴轩的庄子里,可那是因为她要照顾暖房……算了,此话不通,她才让庄子上的人帮着收成庄稼,就算于大山不多嘴,阿娘只要回村子一趟就会晓得这事儿。 都怪她太放心,可……有木裴轩罩着,谁不安心? 她也不争辩,寒着脸说:“想搬弄口舌,随你,反正我从来也没打算要你这个弟弟。” 这话是威胁了,要是过去,于大山定要同她驳上几句,但今天穆小花的表情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第17页 退开两步,于大山审视小花的态度,不对…… 穆小花心情被弄槽了,原本就紧张的,这会儿连笑都笑不出来,她干脆走到门外去等,不看于大山一眼。 幸好没教她等太久,木府的马车出现在铺子外头。 他能来,代表前几天的事并没有造成大影响?太好了,她的心总算放下,头过身就过,只要阿娘那关ok,好事将成。 穆小花迎上前,马车刚停稳,车帘子打开,她看见他的笑脸。 坐在马车前的阿保笑盈盈地扶七爷下马车,随后和全管事两人抱着大大小小的礼盒进了穆家铺面。 穆小花在他耳边低声问:“王爷、王妃没生气?” “如果青瞳害我打消成亲念头,他们才要生气呢。”他的话让穆小花松开眉心,他又道:“除咱们拟的礼单,母妃还添上不少,她要我尽快把媳妇给定下来。” 这一回合是通个气,只要对方点头,母妃立即让人上门提亲,祖母也说抱个媳妇好过年,要是对方不介意,婚期就订在年前吧! 木裴轩自信满满,方圆百里,哪个人家不乐意与木府结亲?虽然他身子弱了些,虽然他不能袭爵,可……小花哪里在乎这些? 穆小花皱皱鼻子,问,“你傻乐什么?” “马上要把小傻子娶进门,怎能不乐?”木裴轩满脸喜气洋洋。 穆小花绯红了双颊,觑他一眼。“不过是娶个傻子。” “怎么办呢?天下这么大,七爷独独喜欢你这傻子,记得,日后千万别变得精明,否则爷要求退货。” 他说着笑着,禁不住的得意,握上她的手,两人手环相碰,玉珠发出清脆响声。 穆小花凑近他耳边说道:“知道了,我要不傻,怎能物以类聚,又怎能天作之合?” 两个傻瓜傻乐着,手牵手走进屋里。 于大山看着两人亲昵的模样,撇撇嘴,低声嘟嗔了句,“果然女大不中留。” “说什么呐,快去请阿娘出来。”穆小花巴上他的后脑杓。 大山又叨念两句,才心不甘情不愿进屋。 不久,穆嫣和于贵从厨房里出来,阿保和全管事把礼物呈上,于贵笑着接下,招呼众人入坐,阿保和全管事笑着推辞了,走回马车旁等候主子。 穆嫣睁大眼看着木裴轩、一瞬不瞬,半句话不说,光是看着,那目光……看得穆小花心头发毛。 快步走到母亲身边,穆小花说道:“阿娘,他是我上次同您指的新朋友,帮我盖暖房的那个。” 穆嫣依旧盯着木裴轩,眼底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穆小花推着母亲,急道:“阿娘,您怎么了?” 穆嫣看女儿一眼,咽下口水,方上前问:“请问公子贵姓大名?” “伯母您好,我姓木,叫木裴轩。” 丙然……心微凉,她端过于贵倒的茶水,一口一口慢慢喝下,喝完一整杯,方才寻到自己的声音。“是木王府的人?” “是,王爷是我父东。” 穆嫣瞪了小花一眼,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凌厉,她求助地望向阿贵叔。 “木公子今日上门,不知有何要事?”阿贵叔接收到了。 “今日拜访,一来是见见伯父、伯母,二来是与您们通个气,若是您们不反对的话,中秋过后,木府会请媒人……” 木裴轩未说完,穆嫣抢快一步,对穆小花道:“大山,有贵客到,你和小花回村子一趟,把埋在梨树下那两坛酒起出来。” 什么?回村子?来回得四个时辰,一趟路下来,回来都得是夜深了,团圆饭是吃还不吃啊?更何况木裴轩哪能在这里待这么久。 “阿娘,厨房里有备酒……” 穆小花才要反对,阿娘一道凌厉目光射过来,连于大山都抖了抖,一把扯住她的手臂往外走。 他一路走一路说:“咱们动作快点,定来得及……” 穆小花不满,想回头,可架不住于大山力气大。 他硬是拽住她的手臂道:“傻了啊,阿娘这是要避着你呢,哪家姑娘说亲会把姑娘留在现场?” 是这样吗?穆小花松口气,是这样的吧! 丙然,她还没真正融入这时代,可都这么多年啦,怎还没融入呢?因为……木裴轩尚未出现? 想着,心甜了,穆小花乖乖跟着于大山往街道另一端走去,她低着头,踢着石子,想象着他许诺过的生活。 会的吧,他们会,起去经历千山万水,他们会一起走遍世界,他们会活得长长久久,他会陪她走过所有的精彩万分。 看着她一脸的少女怀春,于大山忍不住叹息,不过是哄她两句,怎就信了?唉……什么姊姊,分明就是个傻子,让他认傻子当姊姊,实在太委屈。 他不懂,穆小花怎看不出来,阿娘那态度,分明是想把木家公子给拆了吞下肚!女人啊,心里住了男人果然会变笨。 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节,街上的人比平常少,两个人一步一步往前走着,都低着头,各怀心事。 吧大山悄悄地看她几眼,问:“你喜欢木公子吗?” 难得他口气和善,糖小花微讶,抬眼望向他。 “干么这样看我?好歹是一家人,日后我是你娘家人,还得撑着你。” 撑着她?噗地,穆小花失笑,勾住他的肩膀,像对待兄弟那样。“你真的很想和我当一家人哦?” “有别的选择吗?你是阿娘的拖油瓶,阿娘又不能抛弃你。”他闷闷地别过头,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望着别扭的小孩,穆小花笑道:“其实我没你想的那样讨厌你,你可以试着少讨厌我几分。” 这话让他愣住了,愣愣地转头回望穆小花,那张精致美丽的脸庞,那双灵动慧洁的眼睛,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谁说他讨厌她?谁说他口口声声喊阿娘,是为着同她抢阿娘?除兄弟之外,丈夫也可以和她一起喊阿娘的啊。 如果他对她真有那么点说不出口的讨厌,那也是讨厌她从来都拿他当小屁孩看待,他不过比她小三个月,可他努力读书,他上进、苦干实干,他正拼命让自己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她为什么……不等等他? 见他不语,穆小花转身面对他,表情极其郑重。“于大山,我不知道你怎么看待我和木裴轩,但我可以老实告诉你,我喜欢他、想嫁与他,并无虚荣的成分。 “我没想过他会莫名其妙出现,更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上他这样的男人,被阿娘一手带大,我觉得女人不一定非要成亲、非要有个丈夫才算是归宿,我始终相信可以让自己过得很好……”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改变初衷?” “这就是问题所在,我控制不了自己,我无法不喜欢上他,如果说每个人都有一生追寻的目标,现在的我只想和他一起,经历生命中的每个春夏秋冬,我喜欢他、爱他,并且不愿意改变。” “你敢确定,他会给你幸福?” 穆小花揺头。“幸福不是别人给的,要靠自己经营,我有信心,能够为自己的未来铺出一条锦绣大道。” “我们是平头百姓,木王府和我们不同。” “我知道,但它不会成为我自卑的理由,能看轻自己的是自己,不是别人。” “如果阿娘反对呢?” “我会说服她。”只要裴轩与她齐心并肩,她便天不怕地不怕,风雨再大也要向。“万一木王府比你想象的更可怕,他护不住你呢?” 穆小花失笑,她只身闯天下的时候,谁护着她了? 那时候还是父母带头反对她,可最终她成功了,她有自信自傲的本钱,才敢闯天下,不过是区区的木王府,谁害怕! 第18页 她自信满满的笑容,看得于大山再说不出话。 他知道的,从来他都晓得,穆小花没拿他当男人看待,在她眼底,他就是个长不大的小屁孩,她甚至还同阿娘、阿爹商量他的教育问题,这样的她又怎会花时间等自己长大? 一直都晓得,却藏着捂着不敢大声说的心事,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真实,他再清楚不久的将来,他将彻底失去她。 怎会这样呢?穆小花还是不晓得哪里出了错,怎么突然间说不爱就不爱?怎能够一转头心就变得那么快? 中秋节那天,她和于大山回家后,木府马车已经离开,阿娘气得半句话都不说,她只好旁敲侧击,各种手段全使上了,才从阿贵叔嘴里敲出一句话。 阿贵叔说:“木府是要迎你为妾,你阿娘反对,这门亲事,往后别再提。” 怎么可能?他明明说天涯相伴,只需一人,他明明要和她一起走过千山万水,他明明…… 穆小花抓狂。“你们可以反对、可以说谎,但这是我的终身大事,决定权在我,我不是非要你们的祝福才可以走下一段路。” 是的,她不是非要长辈的祝福也可以闯出一条路,这话不是随口说说,她曾亲身经历过,到头来她终能向他们证明,自己的选择是对非错。 阿娘气急败坏,把她赶出家门。 她身无分文,一个人呆呆地走到木王府门口求见,但却被拒绝了。 他们说:“七爷让你回去,他不想见你。” 她不信这是木裴轩的意思,她知道中间一定有个难解的结,她是毅力坚强的女人,所以在人人庆祝的中秋节夜晚,她靠着两条腿慢慢走回秀喜村,走回他的庄子。 但下人们说:“七爷在王府里过中秋。” 所以,不是下人不肯通传,编造谎言欺骗她,真的是……他不肯见她? 为什么?因为阿娘打了他的脸?因为他真是要妾不要妻?因为他的骄傲自尊排在爱情前面? 不死心啊,她穿越时空千百年,只为求得一份情缘,怎能就此放弃? 她留在庄子上,哪里都不去,她让下人到木王府传话,告诉木裴轩:不管阿娘怎么说,她没改变心意,她在庄子等他回来。 可是一天天过去,她没等到木裴轩,却等来他要成亲的消息。 他要和云家成亲,云姑娘的背景很硬,云家掌握大理最大的马帮,称不上富可敌国,却是木王府最好的合作伙伴。 可她不相信啊,信誓旦旦还在耳畔,他的承诺她细细收妥。 他明明说过,天底下独独喜欢她这个傻子。他明明信心满满,要把两人的亲事定下……为什么转个身就物换星移? 问题出在哪里?是谁做错什么?又一起联手击退他们的爱?穆小花纠结着,想寻出症结出在哪里,可是却无能为力。 换了其它女人,或许悲春伤秋个几日便将事情抛诸脑后,可穆小花不是遇到挫折就让步的女人,她是会咬住牙根、硬着头皮撑过风雨的女生。 她回到城里,企图从阿娘那里找出原因。 阿娘冷笑道:“如果你想当人小妾就去吧,我不会拦着你,那是你的命。” 她到木王府求见木裴轩,但他没有出来,出来的是木青曈,她笑着递给她一张请帖,邀她参加木裴轩的婚宴。 她刻薄讽刺,用最尖酸的言语还给穆小花,她还盗用穆小花说的话回应她,“一个人要有多蠢,才能看不清自己被讨厌,还巴巴的赶上前招人厌恨?” 她招木裴轩厌恨了? 不对啊,她相信人心会变,却不相信可以无端端变得这么快、这么猛,这么教人措手不及。 她像无头苍蝇,在城里来来回回,试着找方法见木裴轩一面。 没见到木裴轩,倒是全管事出现了。 天晓得看见他那刻,穆小花有多么狂喜,谁知道,他出现的目的,竟是为着浇她一桶冷水。 他说:“穆姑娘回去吧,七爷说是他对不起你,可不可以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没发生过,从春到夏、从秋到冬,是他撩拨她的心,是他起了她的意,现在几句轻省的话,就要她当成没发生过?他以为她的心是什么做的? “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能够说服我的理由。” 可悲,她居然把爱情拿到谈判桌上,一个说服得了她的理由,难道他给得出,她便可以转身,假装一切全然不曾发生过? 全管事想很久才艰难开口。“一直以来,七爷爱慕云姑娘,可惜身子病弱,始终没有勇气上云家提亲,七爷想,没有女子会喜欢虚弱男人,那天、那天意外间遇见穆姑娘,灵机一动……” 全管事把话说得坑坑疮疤,可她听懂了,听懂自己不过是个替身,他把对云姑娘的追求试用在自己身上,看看会不会成功,然后……他掳获她的心,她点头愿意与他婚娶,他有了自信,为着补偿她,他愿意许她一个妾位。 所以那些誓言,全是想对云姑娘说的?他殷勤的对象是云姑娘?她不过是个替代品。真是……伤人…… 穆小花无语了,一个女强人跑到古代被古人欺骗?果然是傻子,她的脑袋里装的是豆渣! 她信了一大半,却仍固执揺头。“全管事,你知道自己说的多荒谬吗?回去告诉你的七爷,他编故事的能耐远远不及我。也请转告他,我在庄子里等他,如果他是个男人,与我面对面分说清楚。” 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棒天他出现了,像个男人,他说的故事不比全管事高明,但确实……多了可以说服人心的部分,当然也更残忍。 他说:“以后不要再见面了,这段时间是我对不起你。” 他说:“家世不允许我们在一起,更何况佳儿才是我真正心仪的那一个。” 她不平,反问:“所我们之间的感情,是假的?” 他回答不出来,只是咳着,咳得很用力,像要把肺给咳出来似的。 她问:“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我只是你的实验品?” 他瞪大眼睛望着她,许久许久,才回答一句,“事情已经过去,何必追根究底,在你阿娘给我那样的难堪之后,你以为我们还能在一起?” 所以是阿娘予了他难堪?而不是为妾的提议,难堪了她家阿娘? 他没有说服她,却让她清楚明白,自己蠢得多么厉害。 离开庄子、回到村里,穆小花亲手毁掉为他种下的药材。 汗水湿透衣襟,散发贴在颊边,仰头面对繁星,她一次次告诉自己,“不是我太傻,是他太奸诈,是他满足女人被爱的虚荣,是他用宠爱来诱惑大龄女子的寂寞,是他伪装的痴情和温柔,哄得我想和他一起到白头。” 没错,就是这样,男人的誓言太美、承诺太真,动人说词让女人刚硬的坚持化成绕指柔…… 靶情失败于她并不陌生,她很清楚爱情从来不是唾手可得。 前世岁月三十余载,她见识过无数坏男人,在一次次的错误恋情中盘桓,当时她是怎么嘲笑自己的?她要自己百折不摧,要自己别为爱情逝去而哭泣,她大声喊话:傻瓜才会相信爱情。 殊不知,在这一世,她又当了一回傻瓜。 第五章错过的缘分(1) 嘉和二十三年,九月二十三日,正值秋分。 忍不住,她还是来了,来到婚礼队伍前,再见木裴轩一面。 这种行为极其愚蠢,可是谁的人生没有做过几件蠢事? 他说的对,不该追根究底,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对谁都无益。 可她过不去自己那一关啊,她没有办法将过去解释为一场骗局,没办法认同他说的每一句,更没有办法合理化他编的剧情。 第19页 所以明明晓得,就算爱得真实也已然过去,明明知道就算承诺曾有过几分真心,早就不算数,她仍然不顾一切来到他的面前,要求他再证实一次。 在爱情中,女人往往不是因为伤心而死,而是因为愚蠢而亡。 如果一次的解释无法释疑,那么这次,他清楚地说出这句“不要制造我的困扰,不要妨碍我的婚礼,不要让我的妻子成为众人笑柄”,再多的疑问也都该清楚了,他确实喜欢云佳儿,确实把两人之间那段当作游戏。 游戏结束了,他后悔,所以他说,不会从头来过,因为他不允许自己重蹈覆辙。 真是凄惨啊,她这样一个精明厉害的女人,怎么老在爱情底下惨败? 她没有懦弱过,但在他面前懦弱了。 她认错,不只是对他,也是对自己,对自己的失败折腰。 所以,她牢牢记住……通通不要了,不要爱情,不要男人,不要因为短暂的幸福而沉论。 她从婚礼队伍中退开,试着将自己从悲剧中抽离…… 前方出现一辆马车,快马奔驰。 突地念头横过脑海,如果就这样挡上去,是不是会重回她的二十一世纪,重新当她的大龄女子,重新做她无坚不摧的女强人? 虽没有年轻,至少心够硬。这想法不错……看着快马,她扬起惬意笑脸。 “你在干什么?!” 手臂忽地被人狠狠拽过,她险险地避开马车。 回头,她看见于大山焦急的目光。是关心?关心他想要阿娘便不得不接受的拖油瓶?“穆小花,你要为一个男人抛下阿娘去死?” 他脸色苍白,拳头攥紧,呼吸急促,担心的表情像个真正的弟弟。 穆小花笑了,她说:“我允许你。” 莫名其妙的话,谁听得懂?于大山怒问:“允许我什么?” “允许你嘲笑我。” 嘲笑止不了的喜欢,嘲笑她妄想和木裴轩经历每个春夏秋冬,嘲笑她信誓旦旦的爱情……那条锦绣大道啊,现在听起来,多么滑稽! “你已经够悲惨,我为什么要嘲笑你。” “不要同情我,我痛恨同情。” “我才不同情你,穆小花,你给我听清楚,我允许你回去跟阿娘道歉,我允许你当我的家人,我允许你喜欢我、爱上我,允许你在我身上经营幸福,听清楚了吗?别人不稀罕,我稀罕,别人不在意,我在意!” 他冲着她吼叫一通,吼完脸色涨红,紧张地看着穆小花。她静静地听着,很久很久才弯起唇角。“于大山,其实你没有那么讨厌我,对不对?” 于大山脸红了,用力拉住她的手,用力说:“我们回家!” 木王府里一片安静肃穆,找不到办喜事的气氛。 昨晚,木裴轩歇在书房,云佳儿等了一整晚,连妆都没卸下。她不信,快乐怎会那么短,现实一下就砸到头上? 那天木裴轩找上她,问:“青瞳说你心悦于我?” 这样大刺刺的问话,让女孩子家怎禁受得起? 她没回答,他只等了三息便说:“看来我弄错,是青瞳胡说八道。” 他话丢下,转身便要离去,匆促间,她拉住他的衣袖,满怀羞涩地承认他的问话。 他说:“我身子弱,可以活多久,连大夫都不敢把握。” 她摇头,认真回答:“我不在乎,我就想和你在一起。” “说不定你得守活寡。” 这话,任凭她再大胆也无法回应。 然后他说:“如果想清楚了,仍旧愿意嫁给我,十日后,我会登门迎娶。” 几句话他便让她置身冰火,她想嫁,因为阿爹需要木府的势力,因为阿娘需要她的婚事来长面子,因为木裴轩身子虽弱,却英俊潇洒、温柔和气。 可他却说他不知道能活多久…… 要赌吗?能赌吗? 她没花太多时间,便决定下这盘赌注,即使她怀疑木裴轩突然求娶的原因?尽避她脑海中深烙着那双紧紧交握、戴着相同手环的手,她还是咬牙允下这门婚事。 十天,多么仓促,但她终于嫁进木府。 她相信日子会越过越好,相信再冷的石头也能够被焐热,不管是什么理由让木裴轩放弃穆小花,最终她都会取代她,成为他身边最重要的女子。 她是这样的信心满满,却没想到新婚夜,他竟没留宿在喜房内。 对着镜子,云佳儿告诉自己,“不能被打败,至少在他身边的人是我,不是穆小花。”打开窗户,望着天际那一抹鱼肚白,她深吸气,换下喜服,她不认输。 木裴轩灌下黑糊糊的汤药,云佳儿身上的脂粉味让他难忍,皱着眉头,不愿意睁开眼,他挥手,让所有人全下去。 刺鼻的脂粉味仍在,他微张眼,不耐道:“你回房吧。” “我是你的妻子,夫君身体不适,怎能不在身旁伺候。”她温婉说着。 “这里有人伺……”话设说完,他猛烈地咳着,惊天动地的咳法,让人惶恐。 难道不是哄骗,他是真的药石罔效?才舍却穆小花选择自己?他不忍穆小花守着牌位,一世孤独凄凉?那她呢,她怎么办? 全管事急忙上前,为主子拍背。 方才喝下去的药汁在咳嗽后全吐了出来,只见丫头小雁急急上前,为木裴轩更衣换帐。 全管事退开几步,忍不住长叹,当时他就不该赞成七爷这么荒谬的主意,看七爷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再看看穆姑娘……这是谁对不起谁啊? 一阵忙乱后,一切恢复平静,丫头重新煎好新药端上来。 看着药汤,木裴轩苦笑,之前是怎么搞的?怎会觉得药不苦,是因为心里想着小花? “七爷,快喝吧,王爷、王妃和几位爷,待会儿要过来看您。” 木裴轩点点头,他知道的,就算失去盼头,也不该教亲人难受,他端起药碗,仰头一口气喝掉,喉间一阵发痒,但他硬生生憋住,不想再次徒劳无功。 大口大口喘着气,他躺回床上,把小花拿出来回想,想她的娇笑、她的故事、她的豆芽菜……想着,舌尖的苦化为微甜,想着想着,心头上的涩意成了甘鲜,想她,是也最好的一剂良药。 全管事见七爷闭上眼睛,他心头清楚,七爷根本睡不着,他正等着阿保回报。 但……看一眼云佳儿,他上前躬身行礼,浅笑道:“七夫人先回房吧,等七爷醒来再让下人去唤您,好不?” 这回她没有坚持,她确实得好好想清楚,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过。 见她点头,全管事上前开门,谁知道阿保低着头往里冲,连声喊着—— “七爷,不好了,七爷……” “还有没有规矩?”全管事喊一嗓子。 阿保这才看见七夫人,连忙低头问安,闪身到旁边候着。 可他能候着,木裴轩又怎么肯等?他猛然坐起,怒问:“什么事不好了?” 阿保看看全管事、再看看七夫人,不知道该不该立刻跑到七爷跟前,这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响起,阿保急急奔到主子跟前。 “说!发生什么事?”木裴轩扶着床,大口大口喘气。 “穆姑娘昨天被于大山带回去,我原本以为没事了,可是、可是……” “可是怎样?”他快被阿保气死,一句话拖拉半天。 “我今天过去,于贵正在套车要去找人,穆姑娘留书出走,她说……说要去玉龙雪山寻找一米阳光。” 寻找一米阳光?该死的,他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个故事,她是要寻找康米久美姬创造的一方净土吧? 噗地一声,鲜血从他口中疾喷而出,一朵朵血花坠落,看得云佳儿胆颤心惊……她后悔了…… 第20页 三天后,刚办完喜事的木王府,为木裴轩办了一场盛大的丧事。 第五章错过的缘分(2) 嘉和二十四年,春天。 大军来到城郊,入夜后扎营。 明日早朝后,皇帝将率领百官迎到城门前,到时有功将官将会随九皇子赫连湛进城。想当年,皇帝在马背上打下万里江山,数年经营,经营出这方沃野良土,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四海异平。 只是光阴对任何人都不留情面,皇帝老了,驾驭不了战马,那年野心勃勃的北戎贪婪再起,皇帝命九皇子率军北征,两年间铁蹄踏遍之处,北戎尽收脚下。 皇帝龙心大悦,决定亲自迎接儿子进城,接受万民欢呼。 尽避赫连湛心急难耐,想进城与四皇兄论事,也只能乖乖等在城外。 眼下是多事之秋,心思慎密的四哥肯定不能出城见自己,到时落人口实,没罪都能罗织出罪名。 手负在身后,赫连湛走出营帐,看着远方农家炊烟袭袅升起,是做晚饭的时刻了。 突地,他怀念起炒豆芽的滋味,一根根肥胖漂亮的银芽,只不过炒上葱蒜,就好吃得让人无法停筷,只是再家常不过的一道菜,可……从那之后,他没尝过相同的好滋味。 “九爷,阿罄回来啦。”侍卫阿望上前禀报。 阿罄?赫连湛扬眉,他已经等了好久。 赫连湛快步朝营帐走去,用力掀开帐帘,留着大胡子、身材魁梧的阿罄上前,正要跪下行礼,被赫连湛一手扶起,大掌拍上他肩膀,说道:“辛苦你了。” “九爷,阿罄不辛苦。” “查得如何?” “此行,属下透过人与木府三爷木裴环相识,从他口中知道木王爷、王妃身雅康健,老太君精神爽朗,木王爷把地方治理得井然有序,百姓有口皆碑。 “木家几位爷生意做得很大,这些年生意开始往西域发展,日后四爷若要与西域通商,木三爷可以提供帮助。” 木王府已经往西域发展?提早了…… 前世三哥有意与朝廷合作,但东宫太子兴趣缺缺,比起加强中西双方贸易,太子更乐意朝江南、大理、木王府伸手,多捞些金银。 “木七爷呢?他身体如何?” 阿磬眉心微紧,不确定九爷和木裴轩是什么关系,看着九爷满脸期待神情,话难出口,“木七爷在两年前一场风寒,病重身亡。” “木裴轩已经不在了?”赫连湛惊得大喊。 阿罄点点头,心道,九爷肯定和木七爷感情深厚,只是……大理与京城相隔千里,两人是如何结识的? “禀九爷,是的,在两年前木七爷便已过世,他终生未娶,府里兄长不舍他无人祭祀,过继儿子为木七爷续承香火。” 两年前……时间也提早了……不是嘉和二十三年九月…… 他点点头,明白了,换言之,两年前木裴轩死、赫连湛续活,换言之,再没有一个木裴轩能去结识穆小花了? 赫连湛松口气,形容不出心情,遗失那段曾经,他说不出遗憾还是开心,但对小花……是好事。 “秀喜村的穆家呢?” “禀王爷,穆家母女三年前已经从村子搬走,我问过附近村民,没人知道她们搬去哪里。” “只有这样?” 阿罄想想,又说:“村里人都说穆家的庄稼是附近侍弄最好的。” “有种茶吗?”赫连湛问。 “爷也知道穆家种茶?那里的百姓都到森林里釆野茶、制茶,普洱是那里最有名的茶,可穆家学咱们中原人,把茶种弄到田里种,只种一、两亩,听说味道好到不行,但只供自喝、不外卖。” “更有意思的是,穆家弄出一间暖房,无论春夏秋冬,就是下雪结霜的日子都有新鲜菜蔬可吃。村人形容穆家,都说她们母女是懂得过日子的,制茶酿酒,他们家的餐桌顿顿让人惊艳。” 只供自家吃?与木王府再不搭上半点关系?他苦涩地撇了撇嘴角,问道:“也种药材吗?” “药材?没听说。”阿罄不解地穿着九爷,药材自然是野生的好,为什么要种,种出来的药,能治病吗? 她是为做川贝枇杷膏才种的药材,既然不认识木裴轩,何必多此一举? 长叹后,赫连湛问:“于贵呢?还住在村子里?” “于贵倒是值得一提,那人原是沈家庄的第一把交椅,年年带一走缅甸,他颇有眼光见识,每回往返都带上几块原石,刚开始没经验,收入不手,但他没死心,不出队的日子里常常守在玉铺,跟老师傅学,有老经验的人带着,他的目光越发精准,带的原石玉料越来越好,到后来还有玉铺想聘他当掌柜。”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他跟沈家辞工,大家以为他要投靠别的东家,可这人就像消失似的,再没人见过。” “他在秀喜村的房子呢?” “锁着,没卖。” “他的田呢?听说有上千亩。” “就是这个,才有后来的谣言,一直以来于贵的田产都是由穆嫣帮着买卖管理的,那回于贵在外地时,穆嫣竟然把他的田都给卖掉,只留下于家老宅。” “有那心生嫉妒的在背后造谣,说穆家母女卷走于贵的财物,说她们是狐狸精投胎,勾引于贵父子,谋夺财产,对了,还有更荒谬的说法。” “什么说法?” “说穆嫣勾引木府世子爷,什么跟什么?我见过世子爷一面,是再端正温厚不过的君子。”阿罄轻嗤一声。 “为什么有这样的说法?” “据说穆嫣和穆小花离开后,世子爷曾到秀喜村寻人,便有人传说穆家母女手脚不干净,夺了于贵的财产,也偷走木王府宝物。” 所以……她们提早一步抢先避开? 心,越发沉重,是他去得太晚,或是……无缘的两人终究要错过? 叹气,他道:“辛苦了,继续查。” “属下明白。” “下去吧。”赫连湛拍拍他的肩膀。 阿罄拱手,转身离开军帐。 帐帘拉开又落下,把阳光挡在外头,赫连湛身上战甲未除,仰身往后躺下,两手枕在脑后。 他静静地看着帐顶,满肚子的话不知道该对谁说。 是他动作太慢了吗?他应该早点派人去找的,只是清醒后在病床躺了半年,紧接着征战不休,直到他立威、提拔心月复……没想到,终究慢了一步…… 皇帝给予九皇子最大的荣耀。 不但亲自到城门口迎接,还让赫连湛坐上天子车驾,父子俩亲亲热热、执手回宫,看在百姓眼底,交相称赞,这份殊荣可不是谁都能轻易拥有。 当天,圣旨下达,封九皇子为信王。 消息传进九皇子府,满府上下喜庆欢腾,达官贵人与礼物一车车送进府里,九皇子妃忙得足不点地?脸上笑意不曾停。 但这消息让太子心情不豫,谁不晓得老九和老四是一伙儿的,人人都道老四厚德宽仁,足智多谋,他与人交好,深得民心。他何尝不知臣心暗向,若非父皇心志坚定,说不准自己这个东宫太子当不了太久。 当今皇帝有九个皇子,扣除未成年便夭折的,顺利长大的有七个。太子、老二、老三、老四、老七、老八和老九。 老二赫连渊自小聪慧,曾被太傅誉为天才,却是个混不吝的,成天风花雪月、不理俗事。 老三在争储中落败,被送进宗人府,挨不到半年就死去。 老七和老八是一党的,老八赫连青的生母是皇帝最宠爱的淑妃,淑妃娘家势大,他是个精明的家伙,权谋算计、野心勃勃,是最有实力争储的人选。 而老九生母出身不显,赫连湛出生不久她便香消玉殒,之后被养在老四赫连叡的生母文贵嬉膝下,因此两兄弟从小靶情交好,走得很密。 第21页 至于太子是先皇后所出,据说皇帝与先皇后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两人情感深厚,因此皇后离世之后,皇帝迟迟不立新后,为确保太子之位,甚至挑了个没有子嗣的李如屏封为贵妃,掌理后宫。 太子性格偏私嫉妒、愚昧贪婪,兼之好财,小时候,教导众皇子的太傅经常被太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几次向皇帝告状。 皇帝舍不得责备太子,竟然决定更换太傅,可朝中老臣换过一轮之后,还是没有找到能够指导太子的合适人选。 太子不喜念书,总不能其它皇子跟着荒废学业,最后是皇太后出面干涉,挑选大儒岳青山为众皇子授业,至于太子嘛,独自建书房、寻师傅,依他心意行事。 若干年后证实,岳青山确实是个好师傅,品性不论,但他教出来的皇子,对朝政世局都有一定的眼光与抱负,至于太子的师傅……到最后有本事留在书房里的,莫不是些逢迎谄媚之谈什么教导,不被带歪都难。 年幼分离,造成太子与兄弟关系淡薄,才能悬殊,造成长弱幼强局面,等皇帝发现情况严重性时,众皇子们已经成年、无法弥补。 皇帝对太子的宠爱让人无法理解,即使太子行差踏错也不容人说嘴,即使是最得皇帝欢心的老八赫连青,若是胆敢影射几句太子,往往惹来一顿严厉斥责,更遑论其它皇子或大臣了。 举朝上下都晓得太子是皇帝的逆鳞,碰不得。 因此有先见之明的贤臣能士,未免心存隐忧,万一皇帝驾崩,太子即位,百姓岂能安生?! 第六章朝堂风云诡谲(1) 出宫时,太子和赫连湛遇上。 太子看着意气风发的赫连湛,气不打一处来,可人家手里还握着热腾腾的圣旨呢,现在赶上前去打脸,这巴掌岂不是搧在父皇脸上? 只是不挑剔个几句,他满肚子火气往哪儿泄去? 老四封王,老九又封王,本就是狼狈为奸的两个人,现在更好啦,势力越大、威胁越大,那群专会拍马屁的言官,不晓得又要把他贬成啥德性? 想到前阵子的事,太子脸上愈加阴沉。 事实上,太子眼里的“意气风发”,实则是义愤填膺。 赫连湛知道,为着避嫌,昨日四哥肯定不敢提早见自己,可今天连父皇都迎到城门口啦,为啥迟迟不见四哥? 方才出宫,他多问了两句,这才晓得四哥竟被禁足了。 为何事禁足? 为揭发太子克扣军粮,从中谋取三成军费,与太子在父皇面前争辩,最后虽然粮草顺利出行,四哥却被扣上不孝不悌、不友爱兄长、性情刻寡的罪名,在府中禁足三个月。 什么鬼啊,士兵在前线保家卫国、拼死拼活,在后方安享荣华的人,居然还想从他们身上抠下一层油? 让人更恨的是,父皇竟偏心至此,不赞四哥忠义,反倒扣上罪名,这样的大隋还能千秋万代吗? 太子凑上前,笑道:“九弟好样的,年纪轻轻就封王了,连当哥哥的老二都没这等荣光,由此可知父皇多看重九弟,看来日后我还得仰仗九弟提携。” 太子皮笑肉不笑、语调刻薄,顺带把站在一旁的赫连渊给拖下水。 赫连渊施施然走过来,一双含笑桃花目,容貌俊秀至极,只是气质带着三分贵气、两分邪气,怪异的是,两种气质融在他的身上,并不显得冲突,反倒让他有股吸引人的手釆。 小时候的赫连渊聪明聪慧、极爱作学问,与赫连叡旗鼓相当,可惜一次落水意外之后,痴痴呆呆近半年,清醒后便性格大变,再不肯读书上进。 他和所有皇子都保持距离,不沾边、不结党,镇日只顾着吟诗作对、风花雪月,府里妾室一房房的纳,外头处处留情,上朝听政只当点卯,木头人似的不说不应,偶尔靠得近的,还会听见微微的鼾声。 敝的是,他这般不长进,皇帝对他的爱护却多了几分,有事也宁可寻他商量,也不找赫连叡,难不成做父母的,当真都偏宠败儿? 见太子向老九挑衅,赫连渊悄悄退开几步。 他的原则是——绝不搀和麻烦事。人生短短数十年,何必放着好日子不过,像斗鱼似的,明明水塘那么大,干么非抢那块方寸地? 赫连湛淡然一笑,没有因为太子的挑衅而恼火。“太子哥哥羡慕吗?下回北戎再来犯,太子哥哥就别退让,主动请缨,挣下大功劳,父皇的封赏还能少?” 太子被他堵得语塞,这个可恶家伙,哪壶不开提哪壶。 当初北戎入侵,朝臣请命让太子压阵,这种会死人的事儿,他只有躲的分,哪肯挺身而出?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懂吗?身为太子,岂能置自己于险地! 因此,他推荐赫连湛上战场。 老四是个深藏不露的,嘴巴上说不争,可是一个不争的人,怎会到处博名声?博得百姓爱戴、群臣拥护? 所以不管他怎么否认,太子都认定赫连叡野心勃勃。 好啊,既然赫连叡这般忠君爱民,就叫他表现个够,太子还想着呢,刀剑无情,让他有命去、无命回,才叫做老天开眼。 谁知老九这个武夫竟跳出来顶缸?那个时候赫连湛中毒,下个床两条腿还抖着呢,可他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金銮殿上,那股气势……还未上战场,举国百姓已经将他当成英雄了。 这段时日,太子不是没有对赫连湛动过手脚,能动用的人全给用上了,结果呢?不但回回让他躲了过去,还被拔除不少钉子,这下子,他在军中能用的人,十成只剩下三,得不偿失。 他怎么都没想到赫连湛还能平安回来,他的命怎么就这么大?! “老九这是干啥,还在为那事儿憋火?怎不想想,当时要不是为兄推你一把,哪得今日荣耀?几个兄弟不晓得多羡慕你,说不准老四正恨得咬牙切齿,当初要不是你抢着出头,今儿个名扬四海这事儿,可就落在老四身上。”他呵呵两声,笑得遭人恨。 还想挑拨他与四哥的感情?赫连湛冷笑,战场上刀剑无眼,他几次命悬一线,如今落在太子嘴里,倒是一派轻松。 看状况不对,赫连渊走过来充当和事佬,一把揽住老九的肩膀,却转头朝太子眨眨眼。“行啦,都过去了,走走走,哥哥今日作东,请太子哥哥和九弟到万花楼一夜销魂,就当给九弟接风了。” 太子满脸不屑,要不是老九手握军权,要不是他风头正盛,要不是父皇让自己好好攥着他,望老九为自己效力,他才懒得和这种武夫打交道。 赫连湛看赫连渊一眼,莞尔,他无视太子,他算定太子嚣张不了太久,但赫连渊……他的面子,赫连湛是乐意卖的。 事实上,他不是赫连湛。 两年前,赫连湛娶赵涵芸为妻,原本是喜事,岂料合卺酒里头被下了药,赫连湛于新婚夜里死亡,一代英雄就此陨落。 赫连湛死去,木裴轩重生。 木裴轩怎么都没想到,竟能成为自己最崇拜的大将军,他无法形容心情,无法接受这个改变,整整一个月,他沉默不语。 那个月当中,赫连湛的记忆一点一点在他心里熟悉,他很清楚自已不是赫连湛,但他却有了赫连湛的心情与壮志雄心。 他记得赫连湛从小到大经历过的每件事,在看见赫连叡时,心中的兄弟之情油然而升,遇见太子,心中的憎恨压也压不住,他接收了赫连湛所有的情绪。 他花半年的时间来调养身子,那段时日,所有人都以为赫连湛已废,门前冷落车马稀,唯有赫连叡每天上门探望,不断的鼓励他,经过多次的对谈,让他对这个四哥的眼界见识和心胸谋略佩服得五体投地。 第22页 饼去,赫连湛是木裴轩的英雄,如今,赫连叡成了他的新英雄。 赫连湛行事磊落,却是少根筋、目光不够敏锐,在御人观心上头,始终略逊一筹。要不是这样,军队是他的地盘,太子怎能轻易在他眼皮子底下插人? 饼去赫连湛依附着四哥,赫连叡不愿陷入争储争斗,他便不想改变什么,但他是木裴轩,一个在土皇帝家族里长大的孩子,虽然身子不利落,性格却是极敏锐机灵,行事从不按一般路数走。 因此他认定比起太子,赫连叡更适合当皇帝。 幸好赫连湛的中毒让赫连叡再也无法躲避,他彻底明白了,并非不争不抢就能置身事外,他的选择不是争或不争,而是愿意或不愿意待宰。 两人一拍即合,赫连湛躺在床上、适应新身体的半年里,兄弟俩谈了很多、计划很多,这些计划,一步都不能出错! 赫连湛武功卓绝,但性情直率,好便好,坏便坏,在他眼里没有灰色地带,这样的他,在战场上以骁勇善战着称,但军事谋略尚嫌不足。 木裴轩不同,他从小到大最大的嗜好是看兵书,他天生心思细密、城府极深,更擅长谋略,只不过在兄友弟恭的木王府里没有发挥空间,成为武艺高强的赫连湛之后,梦想与世界在他眼前。 北戎进犯给了他机会,一年多的战场磨练让他越发成熟,这样的他再回头看看太子,心中鄙夷更甚从前。 只不过,换了芯的赫连湛再不会锣对锣、鼓对鼓,与太子正面对上。 既然有人搬来梯子,又是他肯卖面子的赫连渊,他浅笑,把那股不忿吞进肚子里,笑道:“行!什么时候?小弟想先回一趟府里,洗去一身尘土。” 他居然同意了?太子意外,这颗榆木脑袋几时开窍了?莫不是老四被禁足,让他看清楚局势? 若能把他拉到自己旗下……太子换上笑脸,连声道:“应该的,这么久没回去,九弟妹兴许想你想得紧,先回去吧,等我回头立刻下帖子。” 赫连湛点点头,拱手一拜,翻身上马。 太子兀自乐个不停,赫连渊的目光却变得深远,盯着赫连湛远去的背影,好半晌才若有所思地微微笑了起来。 丙然是……长大了啊! 他要回来了,终于要回来……赵涵芸一颗心怦怦乱跳,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自己的丈夫。 看着镜中的自己,她已经十八岁,不年轻了,许多女人在她这个年龄,已经当娘,可是她为了“他”,情愿独守空闺,夜夜寂寞,愿意……让自己成为寡妇。 她是九皇子妃…… 不,圣旨已下,她现在是信王妃,这个身分将跟随着自己,直到死去那天。 所以她和“他”,再没有可能了,是吧? 但她忘不了“他”。 那年桃花树下,相遇、相恋、相知相守,她只是个小辟员的嫡女,配不上“他”高贵的身分,可是“他”说:“不要怕,你安心参加选秀,我定会求得母妃让你入选,到时……” “他”没把到时怎样说透,但她心领神会。 她从没那样认真过,跳舞、练琴、刺绣、学习礼仪,她吃尽苦头,却没有半句埋怨,因为相信,“他”在那头努力着,她当然要为他拼尽心力。 丙然如“他”所言,她入选了,赵涵芸连睡觉都在笑,只是……哪里出了差错?为什么圣旨赐婚,对象却不是“他”,而是九皇子? 她当场昏倒,所有人都以为她高兴得无法承受,可她怎么高兴得起来?谁要嫁给一个莽夫?谁要与那等粗鲁汉子相守一辈子?更别说还是个好男风的! 那天夜里,“他”来了,神情憔悴,“他”紧抱住她,不断跟她说对不起,说是太子使的坏,不愿教“他”顺心遂意。 那个皇上多么偏心啊! “他”说:“我们约定来世再成夫妻。” “他”说:“我宁愿孤独,此生我要为你守身、守心。” “他”说:“为你,我的心变得邪恶,我天天诅咒老九,希望他快死,就算我们的爱情不能见光,我也想要和你在一起“他”的话提醒了她。 是啊,就算不能名正言顺,只要九皇子死去,他们就能在一起,即使是暗渡陈仓也没关系。 从小,在母亲的教导下,赵涵芸学会心狠手辣、排除异己,以巩固嫡妻的地位,可她怎么都没有想到,所学的手段,第一次使用,竟是用在丈夫的身上。 可惜,功亏一篑。 赫连湛没死成,被太医救活之后,一直躺在床上,不愿让她近前服侍,才下床便出征北戎…… 好笑吗?她甚至没看清楚赫连湛的模样,只看见他一脸的大胡子和铁桶似的身材。 她日夜惴测不安,忧心忡忡,会不会是他有所怀疑? 可他始终没对自己动手,还把府里中馈交到她手上,这让赵涵芸越发看不懂了,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之后他便被派到北疆,与勇猛难抗的北戎打仗,知道这消息时,天晓得她有多高兴。 从赫连湛出门那天起,她便茹素拜佛,人人都说她贤良,哪里知道她是求神仙有灵,让他战死在沙场上,可惜神仙不愿庇佑,让他活着回京,还封了信王,现在……便是“他”也在赫连湛之下了。 可恨的是,那夜情话全成过往云烟。 “他”成亲了,两个侧妃、一堆小妾,每个女人的娘家都比她显赫,突然间,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般受人糊弄。 被背叛的感觉像毒药,那股恨意侵蚀着她,她的性格变得越来越凶狠,她看不惯别人惬意快活,她不允许别人在自己跟前幸福着。 缓缓吐气,不……不该再想“他”了,她该想的是如何面对赫连湛,如何博得他的宠爱与看重,如何为他生下子嗣,确保信王妃的身分不落到外人手里。 男人三妻四妾理所当然,赫连湛既已封爵,肯定有不少人迫不及待要把女儿往府里送,眼前她最要紧的事,是如何坐稳这个位置。 再次深吸气,她爱“他”,却也懂得衡量局势,做好信王妃,才是首要之务。 下定决心,她扬声喊,“紫宛。” “是,夫人。”紫宛上前应声,没想到迎上的竟是一个响亮巴掌。 “喊我夫人?”赵涵芸的嗓音尖锐。 另一名乖觉的丫头迎上前,扬声道:“王妃,奴婢在。” 赵涵芸满意点头,没错,往后她就是信王妃,她会把这个身分落实,不让任何人欺到她头上。 “备水。”她要把自己打理得漂漂亮亮,送到他床上,征战多时,哪个男人受得了诱惑? 第六章朝堂风云诡谲(2) 想起府里的信王妃,赫连湛头疼。 那不是他娶的女人,但他接收了赫连湛的身子,就得概括承受,清醒的那半年,他以养病为由住在书房,可是以后他要找什么借口坚持下去? 他对赵涵芸无心,他非要找到小花不可。 前世无缘,上苍给了他重来的机会,他绝对要紧抓不放,因此对赵涵芸……他不愿也无法接受她。 马行到府前,门房迎出来,眼看王爷就要入府,府里的下人早已列队成行,准备好好欢迎他们的主子,没想到赫连湛竟扯起缰绳,调转马头离开了。 “四嫂好。”赫连湛咧嘴,笑出一口白牙,他喜欢这个四嫂。 彼嫚是个聪慧识大体的女子,她性子温婉、为人和善,掌家却也能恩威并施,将诚王府的后院打理得井然有序。 她与京中贵妇相处甚欢,私底下替赫连叡笼络不少人心,这样的女子,才是母仪天下的典范,至于太子妃…… 第23页 唉,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窝子的蠢货,偏偏以为自己比谁都能耐。 “你四哥昨儿个就叨念着,说你今日返京,下朝后必定先往咱们府里来,果然……”她上下打量他,问,“饿了吧?我让人给你备热水,先洗去一身尘土,再和你四哥好好喝几杯。” “四嫂太懂我啦。” “去吧。” “还是青云轩?” “要不然呢?那是王爷特别为你备下的。” 王爷待阿湛的好,不必摆在明面上,人人都感受得到。 “多谢四嫂。” “说什么客套话。”顾嫚笑看赫连湛的背影,一年多的历练,他真是不同了。 夫君说,许是那次的毒杀让他突然长大,变得有心计,做事再一根筋,也懂得琢磨了。待在军中的这段时日里,他遭遇到的恐怕更多。 做大事的人呐,哪能不受磨砺? 转身,她对身边丫头说道:“吟翠,命人备几个菜,送到书房。” “是,王妃。” “记得,一定要炒一道银芽。” “是。”银翠抿嘴偷笑。 九爷真奇怪,旁的不喜、专爱这一味儿,还说他们府里做得最好,过去九爷病着,每回王爷过府探望,都要带上一大盘去看他。 彼嫚转身朝书房走去,想起夫君知道阿湛过来,紧揪的眉头总该舒展开了。 还没走到书房呢,只见三个儿子手拉手跑来,见着她,围着她直问:“母妃,听说九叔上门了,人呢?” 诚王府里有妾室,却没侧妃,自从林侧妃死后,贵妃娘娘提过几次,都让丈夫给回绝了。 王爷说:“何必让人再往咱们府里安插眼线?” 至于几个妾室,刚进府王爷就让人灌了绝子汤,以男人的眼光来看,这种行为匪実所思,但王爷说:“兄弟阋墙的苦,我自己受着便是,何必再传给儿子。” 能得此婿,夫复何求?所以她感激更感恩,她能够回馈丈夫的便是倾尽全力襄助,助他完成想做的事。 “在梳洗呢,父王等着和九叔说话,你们乖一点,别去吵大人。” “母妃能不能说动九叔,让他在咱们府里住几天?”说话的是老二品璋,他一心向武,在他眼里,九叔比亲爹更厉害。 爱里有三个男孩,全是出自正妃,十岁的品玥、八岁的品璋、六岁的品钰,三个儿子在他们父王的照看下,习文学武,站出去就是比旁人家的小郎君能耐几分。 她原以为就这样了,有三个儿子,不再奢求其它,没想到最近又怀上,大伙儿都赞她好福气,可她深信福气不会凭空得来,得尽力去争取。 “那怎么行,你们九叔连自己家里都还没回去呢。放心,等忙过这几日,九叔肯会经常过来。” “母妃没骗人吗?”最小的品钰女乃声女乃气问。 “怎么会?要不你们和我一起去书房,问问父王。” “好啊!”品璋带头走在前面,昂首阔步地,心里琢磨着,待会要到功夫房把九叔教的拳法再练几回,他可是九叔最得意的徒弟。 赫连湛和三个侄子玩了会儿才把他们给打发。 四嫂备的全是他最喜欢的菜,当然,有他最喜欢的炒银芽,不是他记忆中的味道,但已经是最接近的了。 “累了吧?折腾大半天。”赫连叡笑问。 看着四哥,他眼里没有被禁足的不悦,只有志得意满的畅快。 赫连湛道:“是累人啊,城门口那出,唱大戏似的,人人粉墨登场,好似真有这么感激边关将领,如果是真心感激,又何必处处使绊子?” “还嫌弃,人家肯粉墨登场已是给足你脸面啦,如果输得一败涂地,猜猜,迎接你的会是什么?” “铡刀。”他心知肚明,世上有两种事世人最爱做,一是锦上添花,二是落井下石。 “你倒是明白。”赫连叡笑道。 赫连湛叹气,直正当上大将军才晓得,这外头看着威风,里头却非事事如意,打仗、对付敌人,只需要一排弓箭手、一把刀,但对付朝廷派去监察的宦官,阴谋阳谋诡计样样得派上场。 还不只这样,连后方粮草都有人想剥削揩油,谁体恤在前方卖命的人了? 将军、将军,什么叫做将军?就是人人都可以将他一军。 “累不累,过饭先休息一会儿,今晚你该回王府里待着。”赫连叡道。 想到赵涵芸,赫连湛连连揺头。“再累,同几个侄子玩过一阵子就不累了,四哥,再让我跃几顿饭吧。” “这么喜欢小孩,自己有王妃,回去加把劲。” 四哥的话让他心微沉,勾勾嘴角,淡淡一笑,转移话题,“四哥,你为什么任由父皇将你禁足?多少朝臣为你不平,只要他们联合上书,父皇那边……” 话还没说完,赫连叡莞尔道:“我必须禁足!” “什么?”赫连湛没听懂。 “老八很快就会挑事,我待在府里,才不会被脏水泼到。” “四哥故意的?” “嗯,这回老七、老八的计划挺缜密的,我不确定太子会不会被定罪,但我确定老七、老八得不了好,这种时候,你我都别蹚浑水。” 四哥能知道的这么详细,代表不仅宫里,就是老七、老八身边都有四哥的人?看来他在前方忙战事,四哥在后方也没歇着。“他们打算做什么?” “我猜不出几日,从豫州送上来的万民书就会到。万民请愿,求父皇彻查贪官,去年你不在京里,豫州发大水,朝廷赈灾,发下去的全是发霉陈米,一斗十文钱的米,竟然发霉,你说办差的太子爷要不要担上关系?” “所以父皇定会派人去查,四哥不想去?” “老七、老八当然希望我去,他们等着我把太子斗下台,可我何必揽事呢?没猜错的话,证握早就被在他们手中,换言之,此行必有太子阻道、危险重重,但到豫州之后,有老七、老八的人暗中帮衬,查案定然轻松,不管是谁去做这件事,只要没在半路上被截杀,就是板上钉钉、跑也跑不了的功劳。” 赫连湛接话。“谁晓得半道上,除太子爷的人马之外,老七、老八不会掺一脚。钦差大臣被杀,父皇定会震怒,命人彻查。 “这一查二查,必宝会查到太子头上,到时老七、老八再请帮前往豫州,证据到手,太子还能月兑得了干系?!倘若四哥当这个钦差大臣……一招计便损两方敌。高明!” 赫连叡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阿湛,长进了。” 浅浅笑出声,他早就不是那个直肠子的赫连湛。“在战场上被阴过那么多回,再不长进,哪还有命回来见四哥。” “雕琢玉石需要刻刀,雕琢人需要苦难。你吃的苦,值!” “接下来,四哥大概希望我『旧伤复发』,在府里躲上一阵?” 赫连叡一笑,“不需要太久,一个月足矣。” “知道了。” “阿湛,赐婚一事,父皇同你提过了吗?” “赐婚?我没听说啊!”赫连湛急急揺头。一个赵涵芸已经让他头痛,再来一个……他有晕眩的感觉。 “是大理木王爷的嫡女木青瞳,父皇打算让她当你的侧妃。” 天!那个任性的坏丫头?他都忘记这件事了,可……木青瞳不是要嫁给父皇的吗,没想到绕了一圈竟然是要赐婚给他……赫连湛无语。 这是,这是……他直觉回答:“我反对。” “我也不赞成,但父皇已经下定决心。” “为什么?” “猜猜木王爷送了多少金银过来?你以为我有办法逼太子把贪走的三成军饷吐出来?若非木王爷送上来的岁贡,想打赢这场战争……你会更辛苦。” 第24页 “那也不必……” “不要急,先听我说,太子向父皇建议,让你长年驻守北疆。” 这是想折掉四哥的臂膀?所有人都知道他与四哥交好……“父皇同意了吗?” “就我所知,父皇同意了。木王爷的岁贡解决了朝廷的燃眉之急,为了示好,父皇决定与王府联姻,可木府嫡女岂能为妾,再不济也得当个记在玉牒上的侧妃。 “可惜太子身边的女人已经多到挤不下,而这次木王府表现出来的实力让老八极力想要争取这样的岳家,父皇能不知道老八在想什么?既不愿让木王府成为老八的助力,又怎会让他成为我的助力? “倘若你驻守边关,到时木王府在南方,你驻守北方,鞭长莫及,就算木王府有再大助力,你也用不上,只能乖乖纳贡给朝廷,因此你是可以考虑的人选。” “驻守边关的命令会很快下来吗?” “父皇爱惜名声着呢,怎样也得把你留在京里一、两年,免得寒了将士的心。” 北方苦寒,谁都不愿意常驻,让一个立下大功的九皇子长年驻守,民间不知会传出多少议论。 可父皇为保太子,还是打算做此决定,这举动实在太伤人。 赫连湛沉默了,还有两年,若两年内可以鼓动太子干下蠢事,若两年中四哥需要木王府的助力,若配合这场婚事,可以松衡父皇的戒心,那么…… 爱里够大,多养一个女人没差,就算木青瞳很会挑事,也有赵涵芸顶着,不劳自己费心。 看着赫连湛的表情,赫连叡明白,他已经想通其中关键。“怎样?” “明白,我会进宫谢恩。” 赫连叡点点头,回答:“我不想牺牲你,若真不喜欢,便给她一个院子待着,等大事既成,我再为她另行指婚。” 另行指婚?对那丫头也不算亏了。赫连湛说:“就依四哥说的做。” “木王府的车队已经出发,我猜要不了多久木青瞳就会进京。” 赫连湛揺头……兄妹相逢,人事皆非呐。 “看来不必旧疾发作,怎样我都得留在京里迎娶侧妃,对吧?” 两兄弟相视而笑,许多话不必明说便能通了心意。 赫连湛说:“四哥,今儿个我留在你这里吧。” “理由?” “让人去请太医,因为四哥被禁足、郁结不解,卧病在床。” 这样子,就算老七、老八再会说话,淑妃的枕头风吹得再厉害,总没有让一个病人去当钦差大臣的理儿吧,吃皇粮的人多着呢,没猜错的话,太子肯定会抢着让自己人去,而那人……就算太子不动手,也无法平安到豫仲。 赫连前大笑。“你不必装旧伤复发,倒要我装病?” “是啊,咱们兄弟友让,让小弟待在诚王府,亲手侍情,他正愁找不到借口赖在边疆呢。 赫连叡揺揺头,笑了。“品钥几个可要乐坏啦。” 第七章备受冷落的王妃(1) 捂不住胸口的躁动,赵涵芸差点喘不过气,接过紫宛倒来的茶水,她仰头,一口气喝光。呼……她闭上眼睛,缓缓吐气…… 半个时辰前,她将赫连湛迎进王府大门,她不敢相信,自己认知中的莽夫,竟有一张绝世容颜。 剃掉胡子的他,玉面朱唇,丰神俊朗,浑身透着股书卷气,目光像舂天的湖水般让人看着好不舒服,他穿着一袭月白色长袍,雍容贵气,教人不敢逼视。 那是她的丈夫啊,赵涵芸嫁的男人! 从来没有这样一刻她感激老天爷!幸好她失败了,幸好他活下来,幸好自己没有抵死不上花轿,否则……否则她将会如何痛恨自己? “紫宛。” “是,王妃。” “命人备热水送到书房,再吩咐厨房整治一桌菜,用最好、最贵……不,到品香居叫一桌席面回来。” “是。” 见王妃一扫连日来的阴霾,紫宛松口气,这下子可好,再不会有人惹得王妃心烦,那日王爷过门而不入,王妃憋着一口气无处发泄,连日来因小事被杖打的下人不胜其数,人人都担心自己是下一个。 现在……王爷回来就好了。 “紫宛,过来帮我梳个新发式。”赵涵芸慌得厉害,彷佛回到那年在桃树下遇见那位翩翩贵公子,心,又重新活过来。 手微颤着,她一面挑选首饰,一面对自己说,过去的全忘了吧,从现在起,她要用最大努力当好信王妃,爱他敬他,也让他敬爱自己。 打开盒子,挖一勺雪肤霜细细地涂在脸上,她十八岁了,不再年轻貌美,但她会用尽方法掳获赫连湛的心。 不管怎样,她已经是信王妃,身分板上钉钉,无人能改变。 在诚王府“侍奉”五日汤药后,赫连湛还是被四嫂给赶回家,要不是四哥说得有理,他还想继续窝着。 短短几天,大门已换上新匾额,偌大的“信王府”三个字昭告天下人,他的身分再上一层。 老七、老八和太子看在眼里,气坏了吧? 今晨上朝,父皇难得地问起四哥的状况,赫连湛回答:四哥只是一时想不透,不知道如何在“忠君爱”和“友爱兄弟”之间做平衡。 难得地,他带着讽刺的话让皇上的老脸红了。 赫连湛不懂父皇的偏心?他当一辈子的皇帝,难道连这点识人之明都没有?看不出太子不堪大任,对大隋无法有建树,仰赖这样的人,大隋王朝真能千秋万代? 就算父皇非要太子接位,至少该教导太子豁达大度,与其防备弟兄、残害手足,不如宽容以对,让他们成为助力。 有人说,皇帝与先后感情深厚。 这是两码子事啊,私情岂能凌置于国事之上? 对于父皇,他无话可说,但对蠢笨的太子,赫连湛不吝啬演戏,他接下拜帖,去一趟万花楼,除了禁足在家的四哥以外,几个兄弟都到了,老七、老八也没落下。 席宴间,他努力保持赫连湛的本色,却没忘记在小地方表现对太子的折服,这让太子满意极了,眼下至少要把自己和四哥从豫州事件当中摘出去。 太子没忘记刺探四哥的情况,他沉下脸,隐晦表示,四哥的病情比太医所说的更严重。 言谈间,他觑了老七、老八几眼,两人皆是脸色难看。 赫连湛理解,若四哥不能担任钦差重臣,他们原本一石二鸟的计划只能打下一只,更何况以父皇的偏心程度看来,鸟虽然打下了,重伤还是轻伤尚且难说,精心布置这样一场,结果不尽如人意,难免沮丧。 他们的表情让他忍不住暗地得意。 前世,身子赢弱的自己,什么事都不能做,只能对着兵书幻想千军万马,重生而来,这个世界给了他新舞台,任他恣意探洒,何等畅快。 他喜欢当赫连湛,只是……赫连湛与穆小花之间却失去了联结…… 书房门打开,阿望进屋。“九爷。” “阿罄呢?” “前日已经启程,前往大理。” 已经去了?很好,只不过……“再派一队人过去,听从阿罄的指挥。” “是。”阿望刚应声,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不久,阿临进屋,道:“禀九爷,王妃求见。” 赵涵芸?他浓眉紧蹙。“她来做什……” 话未出口,赫连湛先是一阵苦笑,她当然要来,丈夫回府,身为妻子当然要来伺候,只是……他始终没想到要如何面对她。 尽避不乐意,可他还是回答:“请王妃进来。” “是。” 挥挥手,阿望去办事,阿临继续出门守着。 转眼,含羞带怯的赵涵芸进了书房,望着赫连湛俊朗的眉目,心脏狂跳。 还以为失去“他”,人生再无喜乐,还以为嫁给粗鲁蛮横的武夫,此生已毁,谁知她错了,赫连湛不是她想的那样。 第25页 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呐,是幸福再度回到眼前啊,她发誓,这回她会牢牢抓住。 “王爷,妾身命人备水,伺候王爷洗去一身疲惫可好?”她娇娇柔柔问道,脸上是一片掩也掩不住的绯红,若是顺利……两年前因自己的执拗,来不及喝下的合卺酒…… 今天该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 她的娇羞像毛毛虫似的在他身上乱黏,害他鸡皮疙瘩冒过一阵又一阵。 “不必。”反射地,他一口拒绝。 赵涵芸错愕,拒绝得那么彻底,他这般不喜自己? 因为她老了、不再年轻貌美?或他在外头有了女人?不对,前方战事吃紧,就算是深闺妇人也能听得到风声,他哪有时间风花雪月,就算有…… 他立下那么大的功劳,而她爹不过是个五品小辟,他根本不需要藏着掖着,直接把人带进府就行。 所以,问题出在哪里? 想不出原因,赵涵芸再接再厉。“王爷出外多时,妾身为你备下接风宴……” 接风宴之后呢?赵涵芸想得到,他岂能想不到?两年前未完成的洞房花烛夜……他实在无法! 无法心里装着人,却与另一人上床。 望着赵涵芸,他满肚子抱歉。他相信嫁给赫连湛不是她可以决定的事,当初花轿出门,她定满心期待能有一个好归宿,谁晓得洞房花烛夜会发生那样的事,更甭说赫连湛的身子被一个陌生灵魂进驻。 她没做错,错的是命运。 身为丈夫,他理应有担当,负责她的人生与幸福,就算无法爱上,也不能教她无依无靠。 傍她一片能遮风避雨的屋檐、让她享受荣华富贵,已是能力极限,他无法像正常丈夫对待妻子那样,两年前他办不到,两年后依旧办不到,他只能拖延着,对她脸上的希冀视若无睹。 别开头,他不忍心看她。“王妃见谅,今晚我与四哥有约。” 赵涵芸垂下头,心呛得严重,他知道些什么吗?否则为何一次次拒绝? 不对,他的眼神中没有恶意,其至带着淡淡的歉意,莫非传言为真,“他”没诓骗她,赫连湛确实喜男不喜女,真的养了一宅子小倌? 赵涵芸再抬眼,满脸委屈,看在他眼里,心底的歉意更浓。 她是无辜的,和前世的云佳儿一样,前世临死时他让大哥将云佳儿送回云府,别误她一生,而现在,不管是他的身分或处境,都不能轻易把赵涵芸送回娘家,他真这么做的话,依汉人规矩,这是要逼她去死。 赫连湛转移话题。“父皇赐婚,对象是大理木王府的嫡女木青瞳,她很快就会进府,婚礼有礼部那边筹办,你只需要整理一个院子,好好把人安置了就行。” 什么?他连自己这个正妃都还没碰,皇帝又要赐婚? 木府?那可是化外蛮夷之地,人人说着番话,男女之间往来没规没矩,大字不识一个……这样的女人,怎能送进王府?夫君不是刚替朝廷立下大功? 令人痛恨的是,就算是这样的粗鄙女子,背后娘家也是王府,而自己不过是个五品小辟的女儿,更甭说就算她嫁入皇家,两年来也不见皇帝对父兄有分毫看重提拔。 若木青瞳是个乖巧好拿捏的还成,若是个张扬自负、爱凭借身分耀武扬威的,她能对付得了? 忧心忡忡、楚楚可怜地,她说:“王爷,不知妾身把木姑娘安置在哪里才妥当?” 他低头想了想,道:“安置安乐轩吧。” 安乐轩?那是府里最偏僻的院落,平日无人涉足,若非他提起,她都快忘记府里有这么一块地方。换言之,王爷对这门亲事也不满意? 她低头,笑意自嘴角流泄,只要男人不上心,任凭她家世背景再好又如何? 望着纤弱温柔的赵涵芸,再想想任性骄纵的木青瞳,两人显然不是在一个等级上的,若木青瞳闹起来,赵涵芸岂是对手? 到时木青瞳怕是要在府里上窜下跳、闹个鸡犬不宁。 心中有微微不忍,就算无法拿赵涵芸当妻子对待,他还是多提点了几句,“你别忘记自己的身分,木青瞳的家世再好,进府后也不过是个侧妃,该怎么管就管着,若她肯关上门安安分分过日子便罢,若是想揽和得后院不宁,你也不必太客气。” 木青曈不是吃素的,若赵涵芸有本事把人管起来最好,否则接下来朝堂事变化莫铡,他哪有时间在后宅浪费心神。 老七、老八已经动起来,这两天父皇就会定下钦差人选,现在他们正和太子角力,若拍板定案,钦差大人是太子一派,半途必会遭到截杀,如若幸运,平安抵达,这趟豫州行必也毫无斩获。 可老八哪能允许这种事发生?因此接下来的戏肯定精彩可期,这场风波真能把太子扫下台?要是不能,心有不甘的老八又会有什么动作?他们该如何把事件闹到最大…… 懊谋划的事成山成塔,他哪能让木青瞳再给自己制造麻烦。 赫连湛的提点让赵涵芸又椋又喜,这代表……那个木青瞳,随她怎么折腾都行?! “我明白该怎么做,妾身不会让王爷失望。”双眼闪过一抹狠戾,姓木的若是肯安分便罢,否则……有王爷的话撑腰,她有什么事是不能做的?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划出一道阴影,微微搧动,像羽毛似的,木青曈像静止的画像,静静地在烛光照映下定住了身形。 想不到千防万防、兜兜转转的,还是进了信王府,花过大把的力气,人还是无去胜天,终究是徒劳。 也罢,如果是命数,便这样吧,都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低头望着身上的喜服,金银双丝广绫大袖衫,袖边绣着蜜鸯石榴的图案,胸前用赤金嵌红宝石领扣住,外罩一件品红双孔雀绣云金缨络披肩,下方早桃红缎彩双花鸟纹十二幅留仙裙,尾裙长摆拖曳及地三尺许,边缘滚寸长的金丝缀,镶五色米珠。 看着看着,忍不住低低笑出声,她不是正妻,无权穿大红嫁衣,便是凤冠霞帔也无她的分,但父王还是挖空心思给她做了这么一套豪华精致的嫁裳,下花轿那刻,她甚至听到围百姓的惊呼声。 木府果然是一方土豪,从那样遥远的地方嫁女儿,还整整带来上百车嫁妆,听说她进信王府大门时,最后一抬嫁妆还没出驿站门口呢。 案王认定这是营造声势,是给自己做足面子,却哪里晓得信王一心放在权力朝堂上,半点不将女人放在心上,后宅的破事儿,他连理都不愿理会。 至于父王摆出来的面子,信王乐不乐意,她不确定,但肯定会惹恼信王妃。 听说赵涵芸当年出嫁,嫁妆少得可怜,小小的五品官家,就算全榨干了也给不起女儿多少支持,而一个从“蛮夷之地”来的侧妃竟如此大张旗鼓,能不惹火正经主母? 才进府第一天就如此嚣张,往后来自王妃的下马威肯定少不了。 她不怪父王,在木王府里,只有兄友弟恭的态度,没有后宅暗斗这回事儿,父王只想女儿外嫁,姿态摆得越高,越能让夫家晓得自家女儿有人支持、不能轻惹,却哪里晓得这些权贵名媛心思多着呢,一句话都能想出九层意思,何况是惊人嫁妆? 于她而言,嫁妆是面子,于正妃来说,却叫打脸,现在人家的脸不知道肿成什么样儿,日后定是要找机会把场子给讨回来的。 原本就没想过争宠,只想安安分分在异乡活着,可她不挑事,能逼着别人也不挑事吗?前世她死去死得莫名其妙,原只是一场风寒,却越医越严重,到后来药石罔效,最后那天……她记得是大哥来看她,他握住她的手,泪流满面,不断地对她说抱歉。 第26页 重来一回,她想尽办法改变,她以为已经成功逃月兑宿命,却没想到最终依旧回到这里…… 这代表她还得再死一回? 不要了,就算逃月兑失败,她亦不轻言放弃,上一世,她把自己过得太悲傲、太哀伤,也太罪恶,她放弃整个世界,更放任自己随波逐流,她没有竭尽全力打这场女人战争,而现在…… roundone,木青瞳大败,roundtwo开始,她告诉自己,可以输掉感情婚姻,但绝对不能输掉性命。 所以会不一样的,她重复告诉自己。 不晓得坐了多久,直到真儿进屋,木青瞳才回神。 真儿脸上带着勉强,说道:“小姐先歇下吧,今晚王爷怕是不会来了。” 不会来?现在是多晚,怎地真儿用一副哀怨的表情说着哀怨的话?不过……没有新郎的洞房花烛夜,木青瞳放松心情,正好! 扬眉泼笑,木青瞳漂亮的小脸瞬间绽放光芒。“备水吧。” “是。”真儿转身,在背对木青瞳时悄悄叹气。 拍拍守在门外的雅儿,真儿压低声,说道:“我去烧热水,你进屋服侍小姐。” 雅儿忧心忡忡问:“要告诉小姐我们的处境吗?” “先过了今晚再说吧!”丢下话,真儿往院门方向走,越走越是沉重,都以为小姐可以嫁给九皇子是天上掉下来的福气,说出去谁不羡慕得紧? 唯有小姐幽幽问她们,“你们觉得,汉人会不会拿咱们当南蛮子看?” 一句话,问得她们胆颤心惊。 她卡老半天,才能回上两句话,“小姐嫁的是皇子,旁人不敢看轻您。” 小姐笑了,说道:“就是嫁入那上等人家,才会更教人嫌弃。” 那话,她本当小姐是杞人忧天,可如今……小姐竟是未卜先知。 真儿忿忿不平,就算不是正室,但也是上了玉牒的侧妃,岂可如此轻慢? 小姐进府后坐上另一顶花轿,揺揺晃晃地抬到院子里。 安乐轩地处偏僻,轿夫花好长时间才走到地儿,王府大嘛,可以理解,但她不懂,没有喜娘、没有女眷挤满喜房道贺,连前来服侍的婆子丫头都没有,这是什么意思? 整座安乐轩冷冷清清地,唯有主屋稍作整理,其它的地方蛛网密布、灰尘满地,连扛嫁妆进院子的脚夫都感觉不对劲。 可能怎么办呢?在这大喜的日子里闹腾起来? 她要真是这样做,岂不是让人更加看轻,南蛮……讽刺呐,她家小姐的气质,比京里官家小姐更高雅,他们凭什么狗眼看人低?! 走到门边,真儿发现院门已经从外面锁起,她用力拍几下,无人回答,这是……要把她们关起来?左右望去,看不见半个王府下人,难不成要放任她们自生自灭? 不行,不可以这样的,高举两只手,她把门拍得砰砰响。 第七章备受冷落的王妃(2) 取下满头珠饰,松开发髻,连换洗的衣物都整理好,真儿还没进来。 她是个办事利落的,没道理这样,木青瞳疑问的目光落在雅儿身上。 雅儿、真儿是大哥从中原买回来的,都是十六岁,真儿行事稳重,眼光敏锐,聪明、举一反三,雅儿心思单纯、活泼伶俐,手脚麻利。 两人原本是家生子,在权贵后院里被训练长大,行事气度不同一般丫头,她们是在主家犯事之后才被发卖出来的。 大哥之所以挑选她们陪嫁,也是为着帮自己在信王府立足,免得“不懂汉礼的南蛮子”成为京城后宅的嘲笑对象。 木青瞳明白大哥的用心以及两人的好处,不是她打诳语,把雅儿、真儿推出去,万万不输小户千金,这样的女子作为奴婢,是暴殄天物。 前世,雅儿、真儿不存在,从头到尾她身边只有赵涵芸派来的人,防得了远防不了近,身边人要使坏,她就算睁着眼睛睡觉也会着了道。 这辈子她有雅儿、真儿相助,从马车离开大理的第一天起,木青瞳便开始考虑全身而退的可能性。 雅儿欲言又止的表情惹笑了青瞳,还能再更坏吗?应该不会了吧。 “说吧,这里不是木王府,没人可依靠,万事只能靠自己,有话,你不告诉我,难不成还能找大哥去?” 雅儿笑不出声,咬唇哑声道:“这个院子很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雅儿想半天,找不到应该从哪里形容起。 木青瞳没耐心等,拿起披风往外走去,雅儿一急,抓起桌上的烛火跟在小姐身后。 木青瞳快步踏出房门站定,前后左右几个转眼,她笑了,这里……她知道的啊,是安乐轩,很熟悉的老地方呢? 前世每回受了委屈,无人可说,她便躲到这里沉淀心情,安乐轩是信王府里最偏僻的一块,平日人烟罕至,于是这里成了她的秘密基地。 没想到这辈子这里居然成为自己的落脚处?她心底一阵暗暗欢呼,只不过这处境……看似比前辈子更艰辛啊。 她这样的“艰辛”,是不是就不会成为赵涵芸的眼中钌?是不是赵涵芸就不会急于将她拔除?是不是可以多活几年,是不是可以免于斗争困扰? 所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真是有大智慧的话。 念转,木青瞳忍不住笑起来,但笑容刚勾起,就看见真儿匆匆忙忙从小径上跑来,她的衣服上有泥土,狼狈得厉害。 这丫头,当真以为自己什么事都可以承担?揺揺头,木青瞳问:“摔倒了?” “小姐,院门被锁起来,出不去。” 她知道啊,安乐轩的门一直是锁着的,不过那把锁锈得厉害,用石头多敲几下便掉了,不过现在肯定换上新锁了。 如果这院门代表赫连湛的态度,那么……相当好,她心存感激。 “外头有人守着吗?”青瞳问。 “我喊了半天,没人应声。” 真儿心慌,难不成真要将她们主仆三人给困在这里?双眼满载忧郁,真儿望着小姐,未来几十年,小姐的青春就要耗在这里? 木青瞳接下她的目光,忍不住想笑,她理解真儿的优伤,但说实话,她宁愿这样,生活清静、无忧无扰。 安抚地拍拍真儿的肩,木青瞳说道:“设事,明天早上再看看。” 真儿问:“小姐饿了吗?” “是饿了,你能变出东西?”她调侃真儿。 真儿和雅儿自责地低下头,怎没想到备些点心呢,这会儿只能挨饿了。 木青瞳没想到两人还认真了,笑道:“走吧,先四处逛逛,好歹得弄清楚咱们住在什么地方?” 其实对这里,她还算熟悉,哪里有水井、凉亭,哪儿是厨灶、书房……前世秉持着冒险精神,里里外外逛过好几回。 设备不是顶好,但隔局规划不差,过去不懂,这么好的院落,怎就乏人问律?为此,她还特地探听了一下,方才晓得信王爷竟是个痴情种。 据说十六岁时,赫连湛恋上某个小太监,是的,是小太监,不是小爆女。 但他明白,自己的身分怎容得他迎娶太监为妻,因此出宫建府时,盖上这样一座规格精致度远远不及主院的安乐轩。 安乐轩离主院很远,隔着假山流水、林子花圃……来回一趟得花大半个时辰,若把小太监安置于此,正房嫡妻就算想寻衅,光想到要走这么长的路也没了力气。 谁知小太监福莲,在皇子府建好之前竟被太子给搞死,是正常的“搞”,不是会让人想歪了的那种“搞”。 因太子对赫连湛不满,却不能光明正大对付弟弟,竟借故把火气烧到无辜的小太监身上,之后赫连湛大病一场,他是个记仇的,从此把太子给恨上了。 第27页 寻常皇子十七、八岁时,正妃、侧妃便进门,只有赫连湛到二十岁皇帝赐婚,他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迎娶赵涵芸进门。 木青瞳记得,当时曾有传言,他在府外养了一窝小倌,是否属实,木青瞳不晓得。 前世直到她死前,信王府里只有她、赵涵芸以及新帝赐下的女子,一妻、两个室,三人都没有生下子嗣。 木青瞳曾经觉得赵涵芸是个白痴,有本事就去把那一窝小倌给踹了,干么拿她试刀? 她明里暗里暗示过无数次,可赵涵芸非要拿她当假想敌,唉……女人为难起女人,手段何其阴狠! 算了,与其纠结前世之事,不如想想该如何开创新局面才是重点。 她一手拉一个,三人牵着手走着,小小的烛光为她们引路。 安乐轩占地不大,但五脏倶全,正中有一排屋子共六间,里头的陈设还在,琴房、书房、净房、花厅、两间卧室,现在除两间卧室之外,其它房间都堆满木青瞳的嫁妆。 幸好一路迢迢,大哥没备下大件嫁妆,多数是珠宝玉石、金银服饰,还有几座刚在京里买下的田庄,否则光那几间房,怎么堆得下? 三人往左走,有几片花圃,早已荒废,如今荒烟蔓蔓,只有几丛玫瑰零零落落地长着,只见绿叶不见红花。 再过去几十步是一个附庸风雅的小池塘,约一个篮球场大小,上头种着莲花,夜色太黑看不清楚,但木青瞳知道,里头有不少鱼。 池塘是从外头引活水进来,另一头有人工河,将水引出安乐轩,池塘再过去有几排竹子,紧接着就是围墙。 木青瞳拉真儿、雅儿从花园和池塘中间的小路往后走,后面有一排下人房及厨房,两排房子中间有一块空地以及独立的小屋,空地上立着梅花妆,屋子里有刀剑弓戟和长鞭……各种冷兵器样样有。 连练武房都设下了,看来他不反对娶妻留子嗣,却计划将大部分时间留在这里,与他的小太监长相厮守。 既然如此,怎么会让她住到这里?他不是该守住两人之间的美好回忆? 她承认,不管前世或今生,她都没看透过赫连湛。 一排下人房的最尾端是厨房、柴房,厨房旁边有一口井。 雅儿透出笑脸,说:“太好了,有井?” 不过是一口井呐,竟高兴成这样,想他们大理,处处山水、处处风光,河里的水清净甘甜,这时分……她分外想念系花似锦的家乡…… 从右方绕回主屋,右边只有几棵大树,现在看不出是什么,但等到白天……如若一口井就能让雅儿这么开心,那么明天清晨,肯定会有人惊喜连连。 真儿说:“小姐,既然找到井,我去烧水,小姐洗个满,今晩先对付着过吧!”这时雅儿的肚子咕噜一声,可见得是饿极了,她们和自己一样,忙了一整天却没晩饭可吃,想想古代成亲,能够吃饱喝足的,大概只有新郎官。 这是下马威呐,用意是告诉女人,成亲后别再妄想有大小姐待遇? 木青瞳想了想,说:“我们先一起回房拿衣服,烧好水,就端到下人房里洗漱,别来来回回送水了。” 真儿咬唇,知道这是小姐体恤她们,只是……“太委屈小姐了。” “都到这个境地了,还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能畅快活下去才是重点吧,不说了,再伤春悲秋下去就要天亮了。” “是,小姐。”两人异口同声。 不多久,三人一起出现在厨房边,雅儿烧柴、真儿打水,幸好里头的工是一应俱全,木青瞳也没闲着,找了只大碗,拿起烛火,顺着记忆走出厨房,拐到树林里,一二三……第四棵,她把烛火高高举起,太好了,没记错!上头结实累累的全是成熟的桑葚。 斑处的摘不到,但光是矮枝的就足够填饱她们肚子。 水才烧开,木青瞳已经摘了满满一碗,手指沾满紫色紫汁,要是过去肯定是要嫌弃的,不过现在……她爱死了! 仰头看着桑树,她心里想着,明天趁早再收成一回。 “小姐这是……”雅儿寻了过来,眼睛瞠得老大,看着小姐手上的东西。 木青瞳端来清水,把桑葚往里头倒,漂洗几下捞出来。“快吃,今晚且拿这些垫肚子,明儿个前头应该会送东西过来。” 她不相信赫连湛或赵涵芸胆敢在短时间内把她给弄死,她后头可是有木王府撑腰呢!拿起一颗往嘴里塞,和记忆中的一样甜,再吃一颗……她吃得不亦乐乎,却见两丫头傻在原地,眼底透出淡淡的哀怜,觉得堂堂木府的千金搞成这副德性很可怜? 天底下哪有什么可怜人,除非是自己想把自己给弄得可怜。“快啊,再不吃就要被我给吃光了。” 真儿叹气,她是真的觉得小姐可怜啊,才嫁进王府就遭到这般对待,日后还有什么盼头? 是王妃自作主张?不对,今儿个是洞房花烛夜,若王爷想与小姐圆房,王妃哪能作怪?所以是王爷不喜欢小姐,想把小姐圈在安乐轩中直到老死? 想到此,她只觉得前途茫茫,为自己,更为小姐。 雅儿心思浅,只觉得小姐很厉害,处境这般坏,还能挂着笑脸不被打败,王爷不懂得珍惜这样的小姐是他的损失。 雅儿拿起一颗桑葚放进嘴里细嚼几下。“真甜!” “是吧,明儿个早上咱们多摘一点,要是前头能送点糖给咱们,就做点桑葚果酱起来,怎么样?”木青瞳问。 “好啊,方才我看过,柴火不多,不晓得他们会不会送过来?”雅儿回答。 “他们不送,就去要。”木青瞳说得落落大方,好像不知道自己是被软禁似的。“要不到呢?” “那就爬墙出去买,反正刚才看过,墙又不高。” “爬墙?哪能行,万一外头有人守着……” “顶多被扔回来,会怎么样吗?” “小姐确定?不会拿咱们当偷儿,送官究办?” “若能送官究办才好,把本小姐的身分亮出来,最好闹到皇帝那边,让皇帝看看,他那儿子是怎么看待赐婚的,竟让新娘子饿得爬墙买粮?你想,到时候会是谁倒霉?” 那个信王怕是得被扒下一层皮。 见小姐和雅儿一人一句讨论起来,真儿失笑,心真宽呐。 她也拿一颗桑萁放进嘴里,这颗不太熟,一半是紫的、一半是红的,甜甜酸酸,像她的心情。往后的日子能好过吗? 不过就是再担心也不能改变现况,不如拉起笑脸,跟着小姐和雅儿胡言乱语。 真儿接话,“自然是小姐倒霉,手肘往内弯,王爷可是皇帝的亲儿子,媳妇再好也是隔了层肚皮,顶多责骂几声、不痛不痒的,可万一王爷发火,关起门秋后算帐,小姐怎么办?” “能怎么办?实话实说啊,我要求的不多,唯有生存,既然信王府养不起一个侧妃,不如放我出去,从此天高地远,再无相干,到时有这么多嫁妆,本小姐带着你们吃香喝辣,享受荣华富贵去。” 她们心里都明白,哪能这么简单,不过是苦中作乐而已,但既然已经够苦了,难不成还要苦上加苦、为难自己? 说着无聊的话,让自己笑得开心,彷佛吃在嘴里的不是桑葚,而是满汉全席。 填饱肚子、洗过热水澡,三个女人吱吱喳喳地回到前面的房子,也不晓得是王妃还是王爷故意为难,那么多间房,只有新房是干净的,其它的房间都是蛛网密布,灰尘处处。 她们都已经忙上一天了,哪有精神整理,木青瞳说:“来,今天我们一起过洞房花烛夜。” 第28页 这话木青瞳说着觉得幽默,可听在真儿、雅儿耳里,好生哀愁。 两人互瞅对方一眼,不说话,把被子铺好,一左一右将小姐护在中间,三人并肩躺下。虽然今天累惨了,可这会儿谁也入不了眠,抱着棉被,念头满脑子绕。 半晌,雅儿翻身,问:“小姐,你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担心王爷对小姐一直是这种态度。” “什么态度?”木青瞳侧过脸,望向雅儿。 真儿蹙眉,都这么明显了,小姐怎会不了解?就算天黑看不出来院子奇怪,光这喜房……虽然棉被枕头是簇新的,但床上没有枣子、花生,桌上摆的不是喜烛,墙上、窗户没有喜字,更甭说代表喜庆的小物,连合卺酒都没有一壶……王妃连做样子都懒。 信王府里只有王爷和王妃两个主子,小姐受到这般待遇,一定是他们做的主意。 若是王妃的主意,代表王妃有能耐,想把主子给踩到底;若是王爷的意思,代表他不喜小姐或惧内,不管哪一种,小姐以后哪还有顺当日子可以过?! “小姐是皇帝赐的婚,还让小姐住到这院子,往后……”雅儿想到那个“往后”,觉得好可怕。 木青瞳笑开。“母鸡不晓得蛋的命运。” “小姐的话太深奥,我听不懂。” “不管母鸡把蛋下在草堆或窝巢里,都不晓得蛋会被孵成鸡还是变成荷包蛋。” “所以……”真儿问。 木青瞳将手臂伸到雅儿、真儿脖子底下,把两人揽过来。“所以谁都不能忖度命运,未来是好是坏,和草堆、鸡窝都没关系。” “敢把堂堂侧妃锁在院子里,代表王妃不是吃素的,她肯定……”真儿着急,小姐分明聪慧无比,怎会在这上头犯傻?眼下的命运根本不需要忖度,这是已经摆在眼前的事实。 拍拍真儿,木青瞳缓声说:“有人说,要跑得用力一点,狠狠把别人用在身后,自己才可以先到达终点。 “可我不这么想,我认为各自跑各自的路,不同的路有不同的风光和精彩,如果只在意竞争,只懂闷着头快跑,就算跑到终点,也不可能夺冠。” “我还是不懂。”雅儿道。 “你们想想,王妃已经比我提早跑上好大一段,有王爷这样的男子作为丈夫,她必定为了争取胜利卯足全力。” “是。”雅儿点头。 “既然如此,已经抢先那么多,她为何还要打压我?”软禁侧妃?这话传出去,善妒之名能不跟着往外传?赵涵芸可是再爱惜羽毛不过的。 “因为……她并没有抢先太多?”真儿回答。 “没错,她只赢两步,当然会担心我会后发先至。” “我明白了,所以小姐的赢面还是很高的!”难怪小姐心宽,就说她们家小姐不是寻常人。 真儿误解自己的意思了,木青瞳笑道:“不对,一个用尽心力的王妃耗尽全力,也不过抢快两步,兴许她跑一辈子也只能停在原点,为什么啊?是她不够千娇百媚,还是王爷……力不从心?” 力不从心?雅儿倒抽口气,莫非是王爷不能人道?难怪王妃嫁入王府两年,肚子始终没动静。 木青瞳微笑,她只差没指明信王爷是gay了,虽然两人心意不完全相同,但雅儿了然的表情让木青瞳很满意。 未来她只能仰仗雅儿和真儿,她们必须和自己齐心。 真儿猛地坐起身,急道:“小姐确定?” 她笑得满脸暖眛,刻意误导两人,“虽是小道消息,但没有八、九成真实性,不会从大哥嘴巴里说出来,你们很清楚,大哥有多宠我。” 真儿失神点头,这是真的,除王爷给的嫁妆,世子爷又添上三成,莫非这是要给姐的后路? “那怎么办呢?”雅儿也慌了。 木青瞳坐起身,握住她们的手,认真回答:“这天底下,有人顺着路走,有的人自己开路走,旁人不给咱们路走,难道我们没本事挖路造桥,走出一片柳暗花明?” 木青瞳说得雄赳赳、气昂昂,连大男人也不敢这般讲话,何况是个小女子,但她坚定自信的目光却让两个小丫头相信了,相信小姐会带着她们一凿子、一斧头,破山开路,走进光明境地。 于是三个人、六只眼睛相对视,片刻后,一个点头、两个点头、三个点头,这个晚上,让未来过得更好,成为她们坚定的信念。 第八章暗中收买人心(1) 端着茶,描绘着细致妆容的赵涵芸轻问:“这几天,安乐轩那里有没有闹腾?” “回王妃,没有。” 看守安乐轩的吴婆子恭谨回话,眼睛不敢东瞄西晃,王妃的手段,大家心底都门儿清,表面上再慈和不过,外头人人都说信王妃贤慧仁慈、亲切柔和,可事实上……不在里头瞧,谁看得出门道? “拿这么两个字来敷衍我,说说,你收下人家多少好处,嗯?” 一个嗯字,吓得吴婆子连忙跪地求饶。 那副没出息的模样,看得赵涵芸冷笑连连。 她的出身虽不显,父亲没出息,一个五品官混了十几年还是五品,虽然父亲无法倚仗,但不能否认,自己从小被娇宠着长大,家里有什么好的全先紧着自己。 成亲后,虽然因为“他”使得自己和赫连湛的开始有些微不顺利,但都过去了,如今赫连湛封王,她成为王妃,外头的人看见她只有奉承巴结的分儿。 两年来,她把持王府后院,将王府管得像铁桶一般,上下没人敢违反她的心意,她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无人敢置喙,再加上没有让人心烦的小妾通房,日子是怎么顺当怎么过。 人人都说她命好,得王爷一心相待,只有她清楚,自己和王爷关系如何,他们连正常夫妻都算不上呐。 幸好王爷对她不感兴趣,对木青瞳也没啥反应,可万一往后宫里美人不断往府里送,要是阴错阳差,真弄来一个王爷喜欢的……她还有这等舒心日子可过吗? 她也不求比翼双飞、一世缱绻,只求有一子傍身,别让王妃这个位置坐不安稳。 当她回神时,吴婆子额头已磕出一片青紫。这么怕她?赵涵芸微哂,特别喜欢这种俯瞰世人的感觉。 她看看左右,下人站了两排,一个个泥塑木雕似的,都不敢大声喘气。 嘴角微扬,她热爱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松口气,决定饶对方一马。“把安乐轩道几天发生的事说清楚。” 吴婆子闻言,忙道:“刚进府那天,丫头在亥时左右敲过门要热水,我没应,不久里头就没了声响。之后奴才按三餐往里头递饭,丫头都乖乖接下,没有多话,直到前天中午,打开门的是个叫真儿的丫头,问了老奴一些事。” “你怎么晓得问事的是丫头,不是侧妃?” “听说侧妃是个南蛮子,不会讲咱们的话,所以娘家给了两个会说汉语的丫头作为陪嫁,那姑娘话说得很请楚。” 南蛮子?赵涵芸扬眉浅笑,下人是这样看待木青瞳的?不错啊,她笑得越发柔美。“丫头问你什么?” 见王妃展眉,她松开憋在脸口那股气。“她问是不是往后她们都不能出院子?老奴回答对,是主子的意思,老奴让她们乖乖呆着,安生过日子,不要出妖蛾子。她听完点点头,也不见火气,接过食篮就走了。” “这么乖?会不会在里头搞乱?” “老奴也想到这点,今儿个早上送饭时刻意往里头逛了一圈。” “见到侧妃了?”赵涵芸问。 见到了,那哪是侧妃啊,分明是天上仙女下凡尘,美得让人连说话都忍不住结巴,要是男人看见,还能不昏头转向? 第29页 王妃果然不是普通有能耐,王爷还没见着人呢,就把火给掐了。 “回王妃,见到了。她们正在挖土,老奴便多问上两句,这才晓得她们想种菜,还问老奴可不可以给点种子。” 丙然是南蛮子,便是王府千金也要下田地耕田? 想到这里,赵涵芸的背挺了挺,这会再有人说她的身分不及王府千金,她可要暗笑了,一个面朝泥土背朝天的丫头,能长得多好看?心里头的担子这会儿总算是彻底放下来了,只不过这侧妃两个字,着实教人听着不舒服。 赵涵芸微微笑道:“看来有人想自给自足呢,也对,是我疏忽了,南方人哪吃得惯咱们北方口味。好吧,你去寻些菜籽、豆类、米粮的,记住,大方点,几麻袋几麻袋地往里头送,至于往后三顿饭就省了吧。” 在旁伺候的紫宛猛地睁眼憋住气,头垂得更低,这是存心要把侧妃给活活饿死呐,就算给足种子,也得好长一段时间才能收成啊,信王妃……人人都道是个最贤良不过的呐…… 木青瞳猜想,信王肯定极爱那位小鲍公。 因为安乐轩麻雀虽小、五脏倶全,书房里头的书多,练武房里头兵器多,厨房里头餐具多……生活用品样样齐备,虽然摆明了不是为她准备的,她也满心感激。 这几天,她们把时间全用来整理嫁妆,先把屋子打扫干净,再把同类的归置在一个房间里,光是这工作就折腾得大家腰酸背痛,晚上头一沾枕就睡得不醒人事,哪有多余的心情想其它事。 昨天,另一间房也整理出来了,雅儿手巧,绵被帐子全缝上了,昨儿个,木青瞳终于能够独享大床。 她的嫁妆多数是金银头饰,一箱箱全给锁紧,在安乐轩里不必涂脂抹粉,所以她把装着脂粉的箱笼清出来,准备赏人。 至于那些摆设对象,一开始她就认为不需要,但父王的面子至上论,还是硬把它们塞进去。 这会儿,她们只整理出笔墨纸砚、衣服、布匹,和一些日常会用上的东西,其它的分门别类收抬妥当。 她最满意的一口箱子是大哥送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却最合乎她的心意,里头满满的全是种子,是大哥让马队在中原搜刮的,只可惜没有农具可使,不过穷则变、变则通,她很奢侈地拿兵器当耕具使,结果当然是相当不趁手,早晚还是得想办法弄到农具。 睡过午觉,她发现两个丫头采下不少桑葚。 “小姐,快过来尝尝。” 木青瞳揉揉眼睛,看着真儿雅儿笑出几道弯月牙,忍不住苞着开心。 这里不是木王府,没有糕点甜食可吃,连三餐也只有两菜二汤,是下人的规格等级。赫连湛是个大气的,肯定不会在这上头苛待自己,那只会是赵涵芸的手段。 吃得差,又没别的补充品,短短几天,她们已经迷上桑葚,把它当成天下美味……如果大哥知道,肯定会心疼吧。 前世,她乖乖按照赫连湛的心意,写着令人安心的家书送往木王府,今生,他倒是没这样要求自己,是因为……太有自信? 这一世,有许多事不曾改变,也有许多事偏离前世轨迹,当中有某部分是她刻意为之,某部分是她不解的,比方前世的信王并没有将北戎消灭,只打得北戎乖乖签下停战协定,也比方前世她没有一进王府便倍受冷落。 那么,未来……会继续朝她知道的方向进行,还是无法掌控的方向前进? 木青瞳揺头不愿多想,走到树下,和她们并肩坐着,检起一颗成熟桑葚放进嘴里。 雅儿指指满地落果,说:“每天掉下来的桑葚越来越多,真可惜,尤其是那些长在高处的,既大颗又紫得发黑,看得我好心疼。” “舍不得?” 雅儿点头。 “要是有糖,就能做果酱,能多放一点时间。” 真儿接话。“要是有把梯子就好了。” 三人相视,突地,木青瞳呵呵笑出声,雅儿、真儿也跟着笑不停,笑着笑着突然觉得好心酸,要是在过去,谁会心疼这些小东西? “看看吧,看看吴婆子好不好商量,上次真儿要了,若她肯给咱们种子,说不定还能多要点东西。”木青瞳道。 “万一要不到呢?” “那就真得爬墙,到外头买去。” 想到箱子里那一大锭一大锭的雪花银,只能看,不能花,那个痛啊,比桑葚掉下来更心疼。 “不管怎样,一定找把梯子,要不,下个月梅子成熟,之后桃子、苹果熟了,都像这样浪费,会更舍不得。”真儿说得斩钉截铁。 “就是就是,一定要有把梯子。” 这会儿树上的梅子结实累累,桃树、苹果树都开了花,虽然稀稀落落的,但如果风调雨顺,年尾肯定不会教她们失望。 “要不,这几天咱们先练爬墙?”木青瞳提议。 雅儿才想附议呢,就听见大门呀地一声打开,她率先跳起来。 真儿和木青瞳看彼此一眼,这会儿送晚膳,会不会太早了点? 只见吴婆子打开门,几个小厮鱼贯走进来,每人身上背着大小不一的麻布袋。 看见主仆三人,吴婆子停下脚步说:“王妃说了,侧妃想种粮是好事,让奴才送种子过来,不知侧妃想摆在哪儿?” 赵涵芸有这么好说话?赫连湛对她的不喜,让她心情大悦?不对……肯定还有后招等着自己。 目光微闪,点头示意,雅儿道:“各位大哥,麻烦跟我把粮送到后头柴房。”说着引众人往后头走去。 木青瞳扯扯真儿衣袖,两人朝吴婆子微笑点头,快步回房。 挑个荷包,往里头塞点碎银子,木青瞳再拿出一锭五两银子,对真儿说:“你拿给吴婆子,让她帮我们送锄头、铲子等农具进来。” “是,小姐。” 两人走出房间后,真儿朝吴婆子走去,一张脸笑得像花儿似的。 她把银子往吴婆子手里塞,吴婆子低头一看,天哪!这辈子她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银锭子,能看到银角子就已经谢天谢地。 她的心儿怦怦跳个不停,只差没昏过去。 “多谢嬷嬷给我们送种子过来,可您也看见的,这里没有锄头铲子的,怎么能种地啊,能不能请嬷嬷给我们张罗一些农具进来?侧妃说了,嬷嬷要是能帮这个忙,定会大大感谢一番。” 说着,她瞄一眼吴婆子手中的银锭。 锄头铲子?这算什么,王妃都允许她们自己种粮了,岂会舍不得这些? 她在王府里头不过是个粗使婆子,一年到头还挣不到二两银子,现在她可要发了啊……这会儿轮到她笑得像朵花似的。 “行,明天一早准给姑娘送来。” 有钱果然能使鬼推层,真儿想了想又道:“嬷嬷也晓得,这里三顿饭只管饱、不管谗,恰好碰到桑葚成熟,只不过这几天矮枝上的果子都教我们摘完了,可不可以再给我们寻把梯子来,让我们摘高处的果子?” 梯子?小事一桩。当下她满口应承,眼看左右无人,吴婆子压低声音,在真儿耳边说道:“王妃发话,说侧妃既然想自己种菜,往后就不往安乐轩送饭了,所以……” 什么?这样就不送饭食,太过分了,分明想把她们给活活饿死! 只见真儿脸上变色,吴婆子续道:“姑娘莫怪,这是主子的命令,我不过是个守门婆子,就算心里同情侧妃娘娘,可也没法说上话是不?姑娘可千万别怪罪老婆子啊。” 真儿强忍不悦,说道:“嬷嬷肯帮忙寻来农具,侧妃娘娘已是感激不尽,哪还会怪罪嬷嬷。” 第30页 “我们当下人的,不能编排主子,可往后要是有能帮上忙的,姑娘尽避吩咐。” 吴婆子满面贪婪,看得真儿心中忿然,可面上却是笑容可掬,一口一句的感激不尽。“老婆子就守在门外,倘若姑娘还缺什么,就敲三下门。” “多谢嬷嬷,我会同侧妃娘娘说的。” 这边交涉完毕,后头雅儿也塞了银子给领头的小厮,小厮悄悄地掂了掂重量,竟有一、二两之多,顿时笑得合不扰嘴。“多谢侧妃赏赐。” 木青瞳微哂,点点头,让雅儿领人出去。 她还记得赵涵芸治家手段严厉,府里不管是谁都别想抠油水,因此有人在背后把话说得很难听,说赶涵芸是小门小户出身,吝啬成性,连蚊子腿上都要刮下二两肉,跟在这种主子手下,注定要两袖清风。 既然府里有个吝啬正妃,她就来营造一个宽厚侧妃的形象,但愿有钱能买到鬼推磨,别教自己寸步难行。 不多久,一行人笑逐颜开的离开安乐轩,临行前他们还跪地行礼,恭敬得看不出木青瞳只是个空有名头却不受丈夫青睐的可怜侧妃。 门关上,真儿把吴婆子的话对木青瞳说。 木青瞳无奈揺头,赵涵芸一如记忆由那般心胸狭窄,她都被关到安乐轩了,不知她还担心什么? 不过吴婆子那里倒是有着不错的往来。 她说道:“没油、没盐,今晚大概又只能吃桑葚果月复,走吧!再摘果子去!” 她笑眼眯眯地领头往前走,雅儿、真儿看着主子挺直的背影,好似半点不在意似的,便也扬起笑容。 是啊,不管王妃使什么招,就过关斩将呗,表面上委屈委屈也就罢了,千万别让自己心头也跟委屈。她们要是真的难受了,人家说不定更高兴,何苦顺遂她们的心意? 雅儿一拍手,说道:“又不是头一遭吃桑葚果月复,怕啥?” 真儿点点头,两人握着手朝主子跑去。 事实证明,做人只要够乐观,上天发现为难不了,便会改弦易辙,换个立场。 这个晚上,吴婆子送来四个菜,里头居然有一只鸡,这顿饭,是她们从嫁进王府以来,吃得最丰盛的一餐! 当然,吴婆子得到的馈赠也不少。 之后吴婆子不只送来农具、梯子,还送来一堆“肥料”,有点恶心,但木青瞳欣喜若狂。 她给吴婆子十两银子,让她再送一个月份的三餐。 为赚那十两银,吴婆子顿顿不缺肉,希望她们下个月、下下个月,每个月都捧场,但木青瞳很了解赵涵芸,这种好光景不会持续太久,她们必须尽早自立自强。 因此能买的尽量托吴婆子买,很快地,她们的院子里有鸡、有兔子,有大澡盆、柴火木炭堆满满,吴婆子甚至还偷渡过几个工人进来,帮着盖鸡舍、搭豆棚,再把后面一排没人住的下人房打出两排大窗户,短短一个月就花掉一百五十几两。 雅儿、真儿见小姐花钱大手大脚,担心道:“照这样下去,小姐的嫁妆能撑多久?” 木青瞳神秘一笑,回答说:“没多少机会可以花了。” 她让真儿转告吴婆子,小心东窗事发,能够的话,攒足银两就赶紧赎身走人。 她这是好意啊,总不能让帮自己的人得不到好下场。 可惜吴婆子贪心,甭说一个月平白无故赚得八十几两,恐怕一辈子她都赚不了这么多钱,因此想着再多待一些时候,也许还能多赚几笔。 第八章暗中收买人心(2) 木青瞳没料错,一日早上,两个婆子打开院门,其中一个还提着吴婆子准备带进来的食盒。 那时木青瞳正在侍弄菜苗,雅儿在洗衣服、真儿在喂鸡,三人心情榆悦,因为她们正准备进行第一回京城冒险。 没想到两个婆子闯进来,里里外外巡过一回后,拎着吴婆子离开。 木青瞳有些不忍,看着吴婆子直揺头,早让她赎身的,她偏不听,这会儿肯定要遭罪了。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秘密这种事最难守,吴婆子看起来又不是个精明的,她在短短时间内捞这么多,能不到处夸口? 就算她不往外头说去,但守安乐轩怎么都不是门好差事,要是成天容光焕发、心情偷悦,看在有心人眼里,自然会让人起疑。 在信王府当下人没油水可捞,眼看只有她一人得好处,自己却捞不着,能不妒嫉?能不往上报?说不定有不少人眼馋这个“肥缺”呢! 她上下打量进来的两个婆子,记忆中,她们似乎是府里负责行刑的,犹豫片刻,木青瞳递了荷包给真儿。 真儿上前,悄悄地把荷包交给其中一个婆子,低声道:“此事原是我们的不对,吴嬷嬷只是见我们主仆可怜,帮忙带点东西、送来饭菜,如今连累嬷嬷,主子心有不忍,还请两位在王妃面前美言几句,如果吴嬷嬷非要遭罪,还望嬷嬷们手下留情。” 这话听得吴婆子涕泗纵横,满心感恩。 两双利眼扫过木青瞳,她没说话,却是面带不忍,与她恳求的目光对望,婆子们严肃的脸孔缓和两分,朝木青瞳微微点头后,拉着吴婆子离开。 必门、落锁,雅儿耳朵贴着大门,确定脚步声走远,才转身问:“小姐,你为什么要给那两个婆子塞钱?咱们早就劝过吴婆子,是她不听劝才会惹来这场祸端,与我们无关。” “傻,小姐这是在卖好呢!”真儿戳上她额头。 “卖好给吴婆子?何必,说不定她马上就要被发卖出去。” “我这个好,不只卖给吴婆子,还要卖给另外两个人。”木青瞳解释。 “雅儿不懂。” 见她抓耳挠腮的模样,木青瞳笑出声,解释几句。 “王妃把王府后院管得像监狱似的,谁都不能越雷池一步,人人谨守分际,这对当家作主的人是好事,管理起来很方便,可水至清则无鱼,咱们想混水模鱼,就得把水给搅混了才行。” 雅儿揺揺头,依旧满头雾水。 木青瞳笑着说道:“今儿个东窗事发,咱们还是别出去,谁晓得王妃会不会兴之所至跑到这里来察看,真儿,你去把木梯藏好。” 现在她们什么都能丢,就是那把梯子丢不得。 “好,我去寻个好地方藏妥。”真儿应声。 见真儿去藏梯,小姐又去浇菜,两人分头行事,雅儿还是没搞懂。 她跟在小姐后面,磨着她道:“小姐,你再同我分说分说,我变得聪明机灵些,小姐也才好使唤对不?” 木青瞳无奈,说道:“有上次搬粮的小厮,再加上吴婆子的事,现在府里上下肯定知道你家小姐出手阔绰,再加上成亲时我那些嫁妆可够唬人的了,如果是你,你愿意效忠严厉小气的主子,还是温和大方的主子?” “当然是温和太方的,可那是王妃啊,掌理整个王府后院,据有生杀大权。” “是,所以明面上他们不敢亲近,但暗地里心是向着咱们的,只要是人,就会同情弱者,再加上咱们是有利可图的弱者,往后不管换谁来守安乐轩,就算不敢像吴婆子那样明目张胆,但能够行点方便时也会帮咱们几分。” “我懂啦。”她恍然大悟。 “快去把衣服晒好,该读书了。” 这些日子闲来无事,她就教两人背诗念词,她记得的不多,幸好书房里的书不少,有兵书也有诗词,她不认为后者是信王所好,所以……那个小太监肯定不是文盲,说不定还有几分文采。 大哥也帮她搜罗不少书,怕自己被当成番人,被人小瞧了去。 第31页 她还记得赵涵芸鄙夷的目光,在她眼里,木青瞳是永远的番人,可即便是番人她亦容忍不下。 她理解,换了自己,也容不下丈夫二心。 只是赵涵芸弄错了,肝硬化却割掉胃袋有何意义,男人不爱她,她就算谋杀全世界的女人,也改变不了事实。 前辈子,她觉得这个世界失去滋味与色彩,与其辛苦地活着,不如早点离开,于是她任由命运折腾,不在乎命运走向,心想,死后就能回二十一世纪了吧,她想回去,她不畏惧死亡。 然而当她终于死去,却没回到想去的地方,她试着避开曾经的人事物,最终却顽强不过命运。 上天对于欺负她仍然抱持高度兴趣,她决定改变做法,不再顺天应命,她想看看,自己到底能不能倔强过命运。 雅儿看着小姐,她在笑,是打心底的开心,没有虚伪与矫情,换上别的女人大概要哭哭啼啼,怨天怪命,也许诅咒王妃下地狱,也许痛恨男人薄幸。 瞧她的小姐多特殊,她越来越明白小姐的话了,生活确实无法打败人,能打败人的只有自己。忍不住兴奋,她凑到小姐身边说:“小姐,我要变成和你一样的人。” “和我一样?” “不怕欺辱,不怕折腾,再多磨难也不气馁。” 木青瞳听懂了,用沾上泥巴的手指刮雅儿小脸一下,笑说:“做人啊,当做石灰一般的人,别人越是泼我冷水,我的人生越是沸腾。” 深吸气,木青瞳抬头仰望蓝天,她相信的,相信这辈子自己一定会过得好! 丙然,太子倒了大楣。 豫州的万民书送上来,加上八皇子报集的证据,全指向太子。 皇帝震怒,听说把太子叫到御书房,不久里头传来斥责声,东西砸碎声,乒乒乓乓的,守在外头的太监一个个脸色惨淡。 爆里发生的事清清楚楚,可见四哥的势力非同一般,倘若父皇知道,恐怕要坐立不安了。 赫连湛志得意满地喝掉一大杯烈酒,着实太爽快,他又给自己和四哥斟上一杯。 “别喝得太急,你的胃不好。” 当兵的,几天不吃或一天吃三天份都是常事,很多时候他不是在吃饭而是在吞饭,吃对他而言不是享受,而是为了活下去的必要举动。 “别担心,太医的药吃着呢。” “趁回京这段时日好好将养,别让小病成了沉病。” “行,四哥别说教,快说说,豫州那里怎样了?” “太子的人中箭落马,空出来的缺,老八想补自己人上去,但连半个都没入父皇的眼。” “赫连青花大把力气,怎能半点好处都捞不着?”想到赫连青那张气得歪七扭八的脸,赫连湛忍不住炳哈大笑。 “父皇的偏心众所周知,这次的事闹这么大,让父皇想包庇太子都无法,在这情况之下,把差事办得如此之『好』的老八,父皇岂能不迁怒?” “肯定会迁怒,上次为军粮一事,四哥不过与太子辩上几句,分明行事正确,却被扣上不孝不悌、性情刻寡的罪名,这回父皇不责怪才有鬼。” 偏心偏到是非不分,只有儿子、不见国家,父皇真是糊涂了,柱他年轻时的英明。“所以,谁在老八推荐名单上头,谁就甭想骑马。” “那么最后谁会上位?” “常行走御书房的有哪几位老臣?” “陈苏冯林……不会吧,四哥,他们愿意支持你?” 天,他才离开京城多久,四哥已经如此得人心,想当年他们还一路处于挨打位置,若非被逼得无处可躲,四哥哪会奋力一搏,没想到…… 赫连湛望着四哥的双眼闪闪发光,里头满是崇拜敬畏,这样有能耐的人,定能带领大隋走向四海升平、安康富足。 赫连叡莞尔,陈苏冯林等几位老臣支持的不是自己,而是有能力稳定朝堂,可以富国利民,不为私欲私心所欲的领导者,他所做的,不过是在他们面前展现实力罢了。 “昨天我已经拿到名单,都是可用之材,有他们驻守豫州,我相信豫州很快能够恢复昔日光景。” 赫连湛又喝下一杯酒,灼热感下肚,爽快的感觉直冲脑门,这是他前世想都不敢想的畅快! “四哥的病可以恢复,上朝听政了吗?” “不,我还在禁足呢,这会儿凑上前去,谁都得不了好。记住我的话,这两天父皇召你进宫,问你对太子一事的看法,你万万不要表示意见。” 要是过去的赫连湛,肯定会反问:大好机会,为什么不用?但换了芯的赫连湛微微一笑,回答:“我明白,恐怕我还得表现兄弟友爱一番,替太子分辩几句。” 赫连叡点头,阿湛越发成熟,做事不再是一条道走到底,非得弄个黑白分明、是非两立。 “父皇虽封你为信王,却只是为着堵住悠悠众口,对你,心里多少有些顾忌。”顾忌阿湛不与太子站同一队,不愿为太子打天下,顾忌有能力的他,成为砍伤太子的那把刀。 “我明白的,此次回京,我与太子虚与委蛇,参加过几次太子办的宴会。”他也没想得到什么,只想消除太子的戒心,让他倾尽全力与老七、老八斗。 “那就好。” “我不懂,父皇为什么非要让太子来当家?”曾经英明的帝君,怎会因为年老就变得如此愚眛昏庸?事实一件件摆在眼前,依旧矢志不改初衷? “阿湛,不会太久了。”他叹口气,举头望向远方。 “什么意思?” “父皇正在服用神仙散。” “神仙散?那是什么?” “一种会让人上瘾、坏人心志的毒物,父皇用的量日益増加,许是……撑不了太久了。” 前阵子父皇精神不济,在房事上往往力不从心,有人上贡神仙散,服用此药后,皇帝龙马精神,一夜御数女。 赫连叡明白父皇所想,不就是太子令人失望,他想趁着自己还行,多生下几个皇子,好好栽培成材。 赫连叡很早便晓得此事,原以为只是药之类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并未放在心上,直到宫里传来消息,十数日前,神仙散迟了两日上贡,父皇变得暴躁,行为举止大异平常,他才觉得情况有异,一路追查,结果……令人心寒。 “神仙散是谁上贡的?” “太子。” “莫非他担心受罚,东宫之位被取而代之,便想谋害父皇性命,趁太子名头还在,顺利登基?” 赫连叡莞尔。“我要是你,会更在乎是谁撩拨太子,父皇将要废他,又是谁支的招让他用这种方法谋害父皇?” “四哥知道?” 他点点头,吐出一个名字。“李如屏。”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父皇对李如屏不差,却换得这般下场? 赫连叡叹息,至高无上的权力、至高无上的尊荣背后却是无数算计,若非被逼到绝境,身为聪明人,他从未想去谋夺那把龙椅。 “她是贵妃娘娘,父皇虽未立她为后,却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难道为此她便恨上父皇?” 李如屏膝下无子,娘家却显赫非凡,皇帝有意拉拢李家扶持太子,日后尊她为皇太后,李家便成了太子的外祖家,这么好的前程,李如屏为何要放弃? “你想错了。” “不然?” “李如屏与老八过从甚密。”赫连叡展眉一笑。 赫连青长相风流、性子讨好,一张嘴跟沾了蜜似的,他家太座说只要是女人都会被诱惑。 “我懂了,若是老八引荐,太子生性多疑,必定不釆信,所有人都晓得李家和太子绑在一起,由贵妃开这个口,太子定会深信不疑,而且日后事发,查证属实,也只会查出太子与贵妃娘娘勾结篡位,怎么都沾不到老八头上? 第32页 “等等……方才四哥说过从甚密,莫非贵妃与老八之间不清不楚?不会吧,老八才二十四岁,贵妃娘娘整整比他大十岁。” 一句话便推论出始末,赫连叡对赫连湛是越来越满意了,得此助力,日后在朝堂上他会轻松得多。 “年龄不是问题,利益才是重点,这并非老八第一次使美男计。” 老八身边的女人,每个都能带给他足够好处,他最大的能耐是把那些女人安抚得稳稳当当,分明后院女人数量庞多,却能让她们相安无事、一团和气,人人以他的利益作为优先考虎,这可不是简单的事情,赫连叡自认没这等本事。 “美男计?这么简单的计策我怎么就不懂得用?” “如果你肯早点听四哥的话,舍弃那把大胡子,京里哪有老八立足之地?”阿湛的容貌可不输老八。 赫连叡的揶揄让两兄弟捧月复大笑,只是笑容里带着淡淡的轻鄙,虽然老八比太子有脑袋,也更阴狠狡猾,但他的手段他们是看不上的。 “不行,我是要上战场杀人的,把自己弄成玉面郎君,哪来的气势?” “这倒是,除非有娘子军压境,你这张脸才派得上用场。” “那更不行,我家后院小,可住不了那么多人。”赫连湛笑个不停。 “说到后院,那个木侧妃如何,还安分吗?” 能不安分吗?都关进安乐轩了,还敢不“安乐”? “嗯,安分。” “两年前,我见过木王府的世子爷一面。” 说到前世的大哥,赫连湛眼光闪了因。“四哥觉得他怎样?” “谦谦君子,是个好人,日后由他继承爵位,定会像木王爷一样,不会对朝廷生出异心。” 四哥的话让赫连湛安心,木王府的人是他前世的亲人,他再了解不过,就算有多余心思,也只会花在经济上头,让百姓有好日子过,这是府里传下来的家训。 赫连湛的笑让赫连叡误解,以为他和木青曈相处愉快。 “好好对待木侧妃,没有木王府的慷慨解囊,这回对抗北戎,你不会赢得这么顺利。” “四哥放心,我有分才的。”看来木青瞳已经得到教钏,她这般安分,日后自己定会让四哥为她寻一门好亲事。 “你也老大不小了,该留个子嗣,日后为你撑起门户。” 说到这个,赫连湛眉心皱成川字,他也想啊,只是于家和穆家人至今仍无半点消息。她还吗?嫁人了吗?会不会晚一步便是一世蹉跎? 揺揺头,赫连湛问:“父皇那里迟迟没有处置太子的消息吗?” “父皇虽是雷霆震怒了,只不过会不会雷声大、雨点小,还得看后续发展,不过老八这几日肯定难挨得很。” 赫连湛接话。“他从来都低估了父皇对太子的看重,幸好我们没搅和进去。” “这些日子低调一点,有空的话留在府里,陪陪妻妾。” “不谈这个,来!四哥,喝酒!”他举起酒杯,与兄弟畅饮。 第九章偷溜逛大街(1) 木青瞳原本还担心赵涵芸再使手段,可过了几天都无风亦无雨,让主仆三人松了一口气。 丙然如木青瞳所料,她的宽厚仁慈、善待下人、出手大方的评语传了出去,因此新的守园婆子对她们的态度客气,客气到看不出木青瞳是个形同圈禁的犯人。 新换上的是冯婆子,真儿塞给她五两银子,不但换回油醋酱盐,还把吴婆子的事交代了个清楚透澈。 吴婆子被打了二十板子,行刑之人手下留情,留她一条性命。 赵涵芸前脚让人牙子把人带走,吴婆子的丈夫后脚就把人给买回来,顺便给一家子全月兑了奴籍。 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居上位者再严酷,只要下面的人脸服心不服,总能从当中寻出月兑身的法子。 这些天不再有饭菜送进来,幸好之前的粮米还在,再加上池塘里的游鱼以及后院圈养的鸡很给力,天天下蛋,三人倒也没饿着,只是天天吃相同东西,多少有些腻味。 于是,她们决定今天放大胆量出门去。 木梯一架,她们小心翼翼地爬上围墙。 信王府的后院连着旁人的后院,两个院子中间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只能容纳一个拖板车的宽度,她们合力把木梯拉到墙外,再顺着梯子爬下来,走个一、两百步才走出狭窄巷弄。 京城分为内、外两部分,内城又分东西南北四个面,其中最热闹的是南城,那里有不少商贩铺面,而多数的皇亲勋贵则住在离皇宫最近的东城、西城。 从吴婆子口里,她们晓得信王府位在东城,相当靠近南城。 真儿过去的主家也在东城,不过位置较靠近北边,她对京城还算熟悉,升上一等丫头之前曾在总管手下做事,经常往返商铺订货取货,因此由她担任今日导游。 京城果然和大理城差很多,街道宽敞整齐,热闹繁华,百姓穿着干净,商铺林立,真儿一进到南城便熟门熟路起来。 她们先把几条街飞快走过一遍,再寻个食馆坐下来点几道菜,好好祭祭五脏庙。 食馆是真儿推荐的,她说:“汪家食馆做的馄饨好吃又不贵,每次出来我们都会绕到那里看看有没有位置,京城里的老饕会常上门。” 馄饨?好久没尝到这个味儿,木青瞳嘴馋了。 “那还等什么,快走啊。”木青瞳催促真儿。 她们的运气没有想象中好,汪家食馆很大、人也多,一楼摆着一、二十张桌子,每张桌子都坐满了顾客。 看见三人,小二一甩肩上的巾子,带着笑脸迎上前问:“姑娘,一楼已经没有位置,要不要上二楼,二楼有雅间。” “好啊。”木青曈想也不想便应下。 真儿急忙轻扯她的衣角,低声道:“二楼雅间得点五两以上的席面才成。” 木青瞳笑着握住她的手说:“不怕,难得嘛。”说着便提脚随小二往楼上走去。 二楼有七、八个雅间,小二领她们走进其中一间,布置还算雅致,但桌椅明显有些年头了,果然是家老店。 临街处有一排大窗,坐在靠窗处可以往下望,小二见三人都是姑娘,便上前拉下帘子,不教外头的人看见。 三人就座后,小二俐落地报出一串菜单。 木青瞳道:“你帮着桃吧,五两银子的席面、几道师傅的拿手菜。” “行,马上来。”小二转身往外走。 小二离开后,真儿说道:“小姐,咱们这段时日花钱像流水似的,没有进项,只有出项,您不担心?” “放心,大哥同我说过,那些庄子每年会有几百两进顶,饿不着咱们。” “若王妃不让管事见咱们,那些进项哪能到小姐手里?”她说得隐晦,只差没点明那些钱会流到王妃口袋里,和吴婆子聊过几回,真儿多少知道信王妃是什么性子,那可不是个宽厚人。 “庄子的管事姓方,我见过一次,是个精明能干的,若没见到我本人,肯定不会把进项给交出去,至于王妃……” 赵涵芸出身低,虽抠门俭啬,却极爱惜名声,最怕人家说她是小门小户出身、登不了大雅之堂。 她相信赵涵芸会把她给活活熬死,再来接手嫁妆,却不相信她会明着强取豪夺,硬逼她交出嫁妆,如果她敢的话早就动手了,赵涵芸这人呐,最在意的就是那层遮羞布。 至于饿死?她才嫁进王府多久,若是突然暴毙,恐怕连信王都不会放过她,更何况木王府才往朝廷投进多少银子,光是看皇帝的态度,赵涵芸就没这个胆子下手,再怎样也得演上几年戏,总得等木侧妃在世人心里淡了身影,才好动手。 第33页 木青瞳信誓旦旦回答:“她不敢拿、更不敢抢,等着看好了,她不但会大大方方的让方管事见我,还会让我在正厅迎人。” “小姐确定?”真儿不晓得小姐哪来的自信。 雅儿用手肘推了真儿一把。“确定确定,小姐讲的哪句话没有成真?” “好啦,不谈那个,先说眼前的。”木青瞳从怀里拿出纸张打开,放在桌面。 纸上画着真儿依记忆录下的南城街道图,哪里卖米粮、哪里卖糖盐油酱、柴炭、布匹……画得一清二楚,原本不记得的,刚才逛过一圈又多了些记忆。 木青瞳指指纸张上方,那里有一片民宅区。“我们过来的时候发现有几家没人住,回去再看个清楚,下次出门,直接把房子买下。” “买这么近好吗?到时信王府找人,随便搜搜就会找到。”雅儿不赞成,她总觉得拒绝危险,就要远离信王府。 “那房子不是要住的,是要藏嫁妆用的,我们陆续分批把嫁妆藏到房子里,再找个妥当时间,让方管事送到庄子上。” 待一切布置妥当,就可以拜拜走人,等赵涵芸想到她时安乐轩里早已人去楼空了。 “买房子还是得找中人,不如待会儿我先带小姐先去见见中人?” “不好,买房子这件事由你出面,也以你的名义买下。” 王府里没有人会去在乎木侧妃身边的丫头叫什么名字,怎么也联想不到她头上,这事儿不晓得要拖多久才能完成,是生是死就看这一遭了,她不想出半点差错。 “要现在去吗?” 急事缓办,木青瞳想了想,回答:“吃过饭后,你和雅儿一起去找中人,和对方约定时间去看房子,记得,太小好坏都无所谓,重点是要离信王府越近越好,越不显眼越好,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再一起去买推车和米粮肉菜、日常所需。” “好,那和中人约什么时候看房子?明天?” “三天后吧,辰时一刻,在丰年粮铺见。”那里是东、南两城中间的第一家铺面。 “知道了。” 接下来她们讨论要买的东西,从哪条街、哪条巷子开始进行釆购可以最快最省力,哪家铺子做生意凭良心,哪家是黑店、里头的东西碰不得,真儿一一说明。 雅儿想起什么似的问:“要不要把嫁妆里头的摆设换成银票,咱们要走的时候比较好带?” 木青瞳笑道:“我更想把那些头面首饰给换成钱,可哪能呢,那里头有不少东西是在咱们大理打造的,款式与京城截然不同,要是拿出去卖,肯定很快就会被追查到,要是到时咱们还没走,事情就爆出来,岂不是白忙一场?” 那些摆设是母妃与大嫂怕她思乡,特地为她备下的。 雅儿嘟嘴,道:“真可惜,那些东西在京城可以换到好价钱呢。” 木青瞳明白,物以稀为贵,谁都喜欢难得一见的稀罕物,何况她带来的样样精致,尤其是那些银器,要是拿出去,不晓得会被抢成什么样儿。 “银子是用来傍身的,够用就行,也不差那些。往后,你们家小姐不只要带你们离开那座牢笼,还要带你们赚钱,赚一堆花也花不完的俗物。” 听木青瞳这样说,两个丫头笑得合不拢嘴,小姐真有本事,落入这副光景,非但不自艾自怜,还能信誓旦旦,天底下有几个女人能办到? 真儿说:“往后要全仰仗小姐了。” “包在我身上,我不只带你们赚个钵满盆溢,还要帮你们挑门好亲事、嫁个好郎君。” 雅儿直觉道:“丈夫能比小姐好用吗?如果不行的话,我宁可跟着小姐。” “哼哼,话说得大声,哪天看到俊俏小郎君,肯定跑得比飞还快。” 三个人又开始打屁了,漫漫长日,时光无聊,斗嘴打屁成为她们消遣时光最好的休闲活动,木青瞳相信她们将会练就一副好口才。 不久菜上桌了,她们已经很久没看到这么精致的菜肴,三个人不顾形象大快朵颐,要不是有事待办,她们还打算一路坐下去,把晚餐也给解决才离开。 出门前,真儿担心小姐想把雅儿留下。 木青瞳再三保证自己哪里都不去,就坐在这张椅子上等她们回来,真儿才勉强拉起雅儿快步往外走,心想着快去快回,别让小姐等太久。 撤下酒菜,木青曈要了一壶雨前金萱和两碟点心,向伙计借上笔墨纸砚,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 前世,她不愿改变历史,做什么都是小打小闹,只求安稳渡日,不显露穿越人的优势。 重来一回,她小心谨慎,依旧避不开被送到信王府的命运,既然如此……如果战战兢兢也落不到好下场,何不放手去做?说不定能够开创新局。 花若盛开,蝴蝶自来,人若精彩,天自安排。 这次,她不会再乖乖地等待命运把什么送到自己面前,她要亲手创造命运。 暖房是第一步,在出不了安乐轩之前,她会试着育苗、改变品种,试着培育更容易栽种、更不易被病虫害侵蚀的鲜花蔬果,等出了王府,那些庄子将是她施展本事的根据地。她还打算种花种茶,以现代的技术做出各式茶品。 她是学农的,在这个以农为重的朝代里,她会让自己大放异彩,她不需要当神农娘子,她只要种出不怕病虫害的果实菜蔬和高产值的粮作,就会有足够筹码让自己过得平安喜乐。这一世,她要当回女强人,再不庸庸碌碌。 在纸上,她写下一行字——追求卓越,成功才会追着你跑。 没错,与其竞争、与其把人踩在脚底下,不如花心思让自己发光发亮,让别人想视而不见都做不到。 突然门被推开,一个醉汉闯进来,木青瞳受惊,手上的笔落在桌面,滚过几滚,落在地上。 “出去!爷……” 他还没嚷嚷完,后头又有一名年轻男子进来,他拉着醉汉,目光却瞟向木青瞳,只一眼就倏地定身。 真漂亮的女人!雪肤香肌,妩媚有致,绝俗容颜,英姿神采,她睑上并无半点脂粉,却肤色洁白细腻,与鼻下艳润的丹唇相映生辉。 什么时候京城有这一号美女了?他看得眼睛都直了,连忙把七哥推给身后的小厮,上前两步拱手道:“惊扰姑娘了。” 木青瞳暗暗吸一口气,低头,心脏一阵怦怦乱跳。 她知道他,前世曾在皇帝的家宴中见过,他是八皇子,据说是太子最大的竞争对手,此人阴险狠戾,对付非我辈之人赶尽杀绝。 她低头……是代表害羞?赫连青很清楚自己的优势所在,上前抬起笔,轻轻摆在砚台旁。“在下赫连青,不知姑娘是哪家的千金?” 赫连青自报姓名,京城中人人都晓得八皇子名讳,听到他的名字,未婚女子哪个不脸红心跳、欲语还羞。 但木青瞳却始终低头,不发一语。 见她不动作,赫连青更大胆了,他靠近她,看着纸上的字,一字一句慢慢念出来。“追求卓越,成功才会追着你跑。” 有意思,一个柔柔弱弱的小泵娘竟想要追求成功? 转头,手一挥,两个小厮把七皇子给架出去,门关上,赫连青迳自拉一把椅子坐下,拿起木青瞳的茶杯斟满茶喝下。 他巡着杯缘,可惜她没涂口脂,否则可以一尝芬芳。 “一个姑娘家,最大的成功不就是嫁个好夫婿!泵娘可有心仪之人?” 木青瞳在心底骂了千百遍,可是看他那模样肯定是不走了,都说八皇子是风流才子,是京城女子吹捧的对象,看来若非背着八皇子名号,若非有张能骗傻女人的脸孔,什么风流才子,应该是下流登徒子! 第34页 木青瞳轻声道:“还望公子自重。” 鲍子?她不是京城人士?是从外地来的?“姑娘何必拒人千里?本公子不过是想结识姑娘。” 他不懂,怎会有女人不被自己的笑容迷惑?心微恼,今天怎地诸事不顺?! 昨天他和七哥被父皇狠狠臭骂一顿,他在床上辗转,整夜无法入眠,心里怎么都想不明白,做错事的分明是太子,他不过是把证据摆在父皇跟前,让他亲眼目睹百姓的怨恨,没想到他一心忧国忧民,换来什么? 想当年,父皇叱咤风云、何等睿智,怎看不清太子本质,那等狭隘愚眛之人,哪值得父皇处处维护?! 太子贪婪无过、敛财无错、威胁百官无过,闹得民怨沸腾更无过,太子党羽一个个落马,太子呢?只不过禁足、罚俸各一年。 他从百姓身上挖了那么多,一年俸禄算什么? 反观自己,为朝廷做了大事,豫州百姓谁不吹捧七哥和自己,结果呢? 心闷极了,他约七哥喝酒,却碰到老九。 那家伙回京后似乎和太子走到一块儿,是亲眼见到老四无法在父皇跟前讨好,便转换目标?哼,还以为他多有骨气,原来也是个见风转舵的。 要不是他在父皇面前捧太子的臭脚,太子能轻松过关? 七哥同他对骂几句,原本口拙的老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窍,弄得七哥吃瘪,酒喝得更猛。 真以为太子躲过这关就没事? 哼哼,父皇的脾气是越发暴躁了,双目混油,心志不专,看来神仙散没少用,再等等吧,到时胜败才能见真章。 赫连青不是个能受气的,本该用袖而去,只是眼前的美女着实太诱人。 看看左右……他想,没人在场,就此将人掳走,京城这么大,一个少女凭空消失,怕也不容易找得到。 心思正转着,脸上邪气越盛,木青瞳微惊,这人在打什么坏主意? 贝齿咬上嘴唇,她收起眼底鄙薄,故作娇羞问:“公子真想知道奴家是谁?” “自然。” 木青瞳轻声道:“奴家是秦相爷的嫡孙女,秦可心。” 秦家姑娘从小一直养在乡下老家,照理说官家的适婚闺女,凡京里有亲人在,为便于寻门好亲事,应要找个机会到京城,可为什么秦相始终没让她进京? 因此各种臆测纷纷出笼,有人说她貌似无盐、有人说她身体病弱,还有人说她八字克夫,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很难说成亲事,谁晓得最后到相府求亲的竟是赫连青。 他府中早有侧妃两人,妾室无数,但王妃之位空着,他为得秦相安持,竟不顾谣言,求娶秦可心为王妃,这举动让多少名门淑媛碎了心。 两人成亲之日不少人去观礼,后来传出来,秦可心的右脸有一块红色胎记,胎记相当大,几乎占去半张脸,看起来很狰狞。 前世,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也让赫连青有很长一段时间成为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算算时日,前世他们是在年底成的亲,七月前后赫连青上门求的亲,换言之……她不介意就此事推上一把。 第九章偷溜逛大街(2) 赫连青倒抽一口气,她是秦可心? 他一直想寻求秦相爷的支持,正愁想不出办法,前天幕僚提出这个法子,他还在考虑着。 美男计用过不少回,回回有斩获,他不介意再施展一回,只不过幕僚提的是王妃,若秦可心像传言那般丑陋,他该如此牺牲吗? 没想到,秦可心竟是长得这般貌美?! 他上下打量木青瞳,青衫棉布、面无脂粉,头上除一支玉簪之外别无饰样,但那支玉簪玉质上佳、价值不菲,可见身分不凡,再加上会写字,家世必定不差,没做城里姑娘的打扮,肯定是从乡下来的…… 线索一点一点拼凑起来,没错,她肯定是秦府姑娘,难怪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太好了,如果秦可心长这模样,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收起笑容,恢复翩翩君子风度,他躬身行礼,道:“打扰姑娘了,还望姑娘不计较,本公子先行告辞。” 轻点头,木青瞳故做害羞状,目送他离去。 直到门关起,她才大大地松口气,把纸张纳进怀里。木青瞳提醒自己,待会儿买几套男装回去,日后出门得乔装打扮,否则这张脸太招揺,迟早惹祸。 两天后,赫连青果然向秦府提亲,太子见他扩张势力,心火更盛,从此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夺嫡之争正式摆上台面,此为后话。 真儿、雅儿回来后,她们准备付帐走人,才晓得赫连青已经把帐给结清。 真儿追问,木青瞳笑笑,把方才之事说出,只是没提赫连青的身分。 不等木青瞳开口,真儿抢先一步建议买几套男装,木青曈笑着应下,这丫头果然是得用的,有她在身边,可以省不少心思。 她们买了一车子东西,三人推着推车往前走,只是大姑娘上花新头一回,三人都没经验,把车子推得歪歪倒倒地,好几次差点儿撞了人,一路上不断对人点头抱歉。 路人看见是三个俏生生的小丫头,也不计较,还有人好心地帮着推上一段。 就在她们快到家时,赫连湛驾马迎面而来。 木青瞳匆匆看他一眼,只觉得眼熟,却没太大反应,但真儿、雅儿被吓坏了,她们压低声音说:“小姐,快走!” 木青瞳糊里糊涂地追着两人跑,却不明白为什么? 同时间,郝连湛也看到木青瞳,他一愣,用力揉揉眼睛,是她吗?有没有看错?她怎么会在这里?! 回神,他拉起缰绳朝木青瞳的方向奔去。 只有一小段路,雅儿、真儿转进两院间的小巷弄后,发现木青瞳没跟上,雅儿转身往回跑,奔出巷弄,一把抓起木青瞳没命地跑。 赫连湛骑马奔驰,转过弯后顺着大道往前直追,忽略了那条小巷弄,直到跑过好长一段路都没见着人,他才勒马停住,喃喃自语,“是我眼花了吗?” 阿临、阿望追上前,问:“爷在找谁?” 他看看左右,失笑,是啊,怎么可能……“阿罄有没有消息?” 见阿临揺头,赫连湛颓然垮肩,扬鞭道:“回府!” 真儿坐在墙上,接过小姐和雅儿递过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往院子里头丢,等东西都拿完,雅儿把推车推到最里头,抓过几丛杂草盖上,才和木青瞳爬上墙,合力拉起木梯转进院子里,三人依序下木梯。 直到双脚着地,那颗怦怦乱跳的心脏才算归了位。 木青瞳还没开口,雅儿已急吼吼地说:“小姐,你知不知道方才那个骑在马上的男人是谁?” “谁?” 真儿瞅雅儿一眼。“小姐盖着喜帕,怎么会晓得?”转头,她解释,“那人就是信王爷。” 赫连湛?他怎么刮掉胡子了? 前世他一直留着那把代表英勇的胡子,这辈子是哪里不对劲了,怎么剃掉他的标志?不过……说实话,剃掉胡子的他有副让人心动的好样貌。 这人还真是得天独厚! 不过再好看也没用,这样的男人终归不是她该拥有的,她没别的好处,自知之明是有的,既然不擅长宅斗,想保命的最佳方法还是远离王府。 雅儿凑到木青瞳身边,勾勾小姐的手臂,问:“动心了吗?心动不如马上行动!” 木青瞳觑她一眼,掐抢她脸上的婴儿肥,笑说:“不要命的话就凑上去,你以为王妃是吃素的?” 真儿叹气,这倒是,她在大宅院里服侍多年,旁的不敢说,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像小姐这样的性子,肯定斗不过王妃,依目前情势来看,走依旧是上策。 第35页 赵涵芸怎么都没想到会再遇见“他”。 眼底带着妒恨,她厘不清自己的心情。 恨他吗?自然是恨的,既然无心,何苦揽动她一池春水,让她日夜思念优郁,还让她差点儿铸下大错,可是……看到他的第一眼,赵涵芸满脑子想的全是那年两人相遇相识的情景。 他的情书写得如此勾人,他每句话都说进她心底,甜得她无法不一想再想,他的一举一动无不牵系着她的心,让她在孤枕难眠的漫漫长夜得到一丝慰寂。 今日到万佛寺是为着求神佛庇佑,王爷已经回府近三个月,却从不肯踏进她的房间,她试着诱惑,无数次暗示,愿意与他做一对和美夫妻,她连脸皮都不要了,话里话外的暗示,她别的不求,只求夫婿给她一个孩子,让她有所依恃,可是听完话他转身就走。 他真的很讨厌女人吗?只有男人才能讨他欢心?赵涵芸心灰意冷,几乎想要放弃,可是她必须当信王妃,日子必须过下去……只好来求神佛为她指点一条明路。 所以她来了,为求夫婿垂怜,也为着万佛寺后院那片桃花林。 那年,她便是在桃花林下邂逅赫连青。 那年的他和今日一样穿着一件天马皮袍,足下一双青缎黑皮靴,服饰虽贵重,却不甚张扬,气度宛若翩翩佳公子。 两年不见,他依然丰神俊朗,依然浑身透着高贵气息,一双丹凤眼依然散发着勾魂魅力。 赵涵芸以为他没脸见自己,没想到目光接触,他扬起笑容、快步朝她跑来,像是迫不及待似的。 随着他越跑越近,她的心跳越发强烈,彷佛下一瞬,心胸就要跳出胸口。 他终于来到她跟前,他的笑容不停歇,他一声“芸儿”,喊得她鼻酸。她深吸气,想假装若无其事,可表情反应了她的真实情绪。 赫连青对身后的侍卫说:“去前面守着。” “是。”侍卫领命,转身走开。 他看紫宛一眼,紫宛不敢自作主张,垂着头,直到赵涵芸挥手让她也离开,她才快步跑开。 紫宛很害怕,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王妃身边多少伺候的人死得无声无息,她不想当下一个,可是她不过是个奴婢,又能怎么办?心里想着,眼泪忍不住落下。 赵涵芸没有看见,她所有的心思都在赫连青身上,吞下哽咽问:“不知八皇兄……” 话没说完,赫连青一把将她抱进怀里,他捧起她的脸,封住她的唇,在她唇间辗转流连、吸吮,像要将她的灵魂攫取似的。 理智告诉她必须反抗,可她却不由自主地环上他的腰,任由他肆虐。 她知道这是错的,她明白自己是赫连湛的妻子,可是赫连湛的冷待、他的无心无情,让她夜夜孤枕难眠…… 不由自主地,她在他的吻里沉论,她彷佛又回到那年,又是那个青春天真的小泵娘。 赫连青再懂女人不过,赵涵芸满睑的哀怨再再说明她在信王府里的待遇。 看来老九果真是个好男风的,对不上心,那么王府传出的消息定也不会有假,听说木青瞳一进府就被打入冷宫。 看来赵涵芸于老九不过是个摆设,既然如此……他的动作更放肆大胆了,吻从嘴唇一路往下滑,温柔的手指挑开她的衣带,在肚兜下绣轻抚她细致的皮肤。 她倒抽气、想阻止,没想到嘴里发出一声低吟,表达出她真实的。 浅浅一笑,他的手指滑入肚兜里,一路往上、一路挑逗,最终覆上她胸前丰腴,轻拢慢捻,她的一寸寸往上攀升。 肚兜不知何时被拉开,他的唇停留在她胸前两点樱红。“芸儿,你好美……” 她无法说话,无法反应,任由他的唇舌在她身上制造出一波波心悸,那是陌生的难受,她从不知道自己有这样放荡的一面。 可她不想停止,更不想他松手,两年了,两年来她不断恨着、怨着,却也想着、思念着。 多么坏的男人啊,却是第一个闯入她的心、她梦里的男人。 看着她脸上的潮红,他月兑下衣服铺在地上,温柔地把她放在上头,他嘴里说着甜蜜的话。“我想你、我爱你,我每个梦中都是你,芸儿,你可晓得,我为你吞下多少相思苦?” 他说他爱她、想她?这时的赵涵芸已经无法分辩话中真伪,满脑子盘旋的全是他的思念。 他吻着她的唇,他的手在她身上辗转流连,对于,他是高手,没有女人能不在他身下臣服。 他在热吻间除去她的衣裤,他抬起她的玉足,轻轻地吻遍她每一寸肌肤。 慢慢地,他的唇回到她胸口,含住她的柔女敕时,他抬起头,邪邪一笑,道:“芸儿,我爱你,你还爱我吗?” 她看着他深情的眼眸,无法不点头,她爱他,可也恨他,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一个男人,教人又爱又恨,却又放不下…… 他笑了,为自己的魅力,也为自己的征服。 他捧起她的脸,再度吻上她的唇,同时也闯入她的身体。 一阵刺痛,她垂泪,蓦地,他明白发生什么事。两年了,她竟还保有处子之身,是为着他?她始终爱着他? 太好了……又是一颗好棋,老天待他不薄! 下一刻,他放任自己在她身上不断索取,一下一下,他用力进击,她忍受着疼痛,却也带着至高无上的喜悦。 桃花林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人的急喘声和撞击声,他们在极乐世界里徜祥徘徊…… 雨散云收后,他体贴地为她整理衣服,动作很轻,动作间他不时地在她身上印下一个吻。 每吻一下,他就说一声,“这里是我的……这里是我的……”直到两人整理妥当,他把她抱在怀里,满足地说道:“全部全部的芸儿都是我的,我等这天已经等了盩整两年,天晓得我等得多憋屈,谢谢老天,终于把你送回我身边,芸儿,我爱你。” 话落,他又吻上她的唇,直吻得她又丢魂失魄方才停止。 她靠在他怀里,一句句骂自己没出息,可是……她要怎样有出息? 她明明已经将他放弃,明明已经决定对王爷一心一意,她想当好信王妃的呀,只是……他怎么可以出现,怎么可以破坏这一切? 她好怨呐,他这样待她,她应该恨他的,只是……脑袋一片空白。 两人就这样抱着彼此,谁也不动,风吹过,时空彷佛在此刻凝住。 好半晌,他又开口,“芸儿,我爱你,很爱很爱很爱你。” 赵涵芸终于恢复理智,轻轻推开他,带着冷笑,寒声问:“既然爱我,为何要求娶秦相孙女为妻?为何府邸后院装满女人?你说过,为了我会终生不娶,你要为我守身、守心,结果呢?” 他望着她,一句话不说,半晌,两颗眼泪坠落。 他的眼泪像滚烫的开水,灼伤她的心,她慌了手脚,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太天真了。我没有大志向,我什么都不要、不争,我只想和芸儿在一起,寻片世外桃源,好好守着彼此,过平淡却幸福的日子,我的愿望很小,可是总有人看我不顺眼。” “太子?” 他点头,满眼的苦楚,“芸儿可知道,你坐上花轿嫁给九弟时我在哪里?我没有去喝喜酒,我抱着一坛酒坐在这片桃花林里,一遍一遍质问老天,既然让我们相识,为何不允许我们相守? “那晚,我喝得酩酊大醉,大病一场,在病床上,我终于想通自己错在哪里?是我不够强,才留不住心爱女子,倘若我坐上那把至尊无上的龙椅,所有人都要听我的,我才能从九弟手中夺回你,我才可以实现承诺,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我想清楚了,我不再拒绝赐婚,谁想嫁给我都好,只要她们背后的势力能助我夺得江山,助我赢回爱情,我便欣然接纳。 第36页 “我知道这样很槽糕,可我管不了自己,芸儿,你知不知道夜夜想着一个女人却无法得见的痛苦?你知不知道思念会像蛊毒一寸寸侵蚀心脏,教人痛不欲生? “我不管了,就算对不起全世界,就算对不起九弟,我对自己发誓,总有一天,我要把你重新夺回自己身边!” 满篇都是谎言,他却说得顺畅极了。 这些日子,他内心焦虑不已,太子被父皇下令圈禁,但那也算圈禁?不过是挪个窝儿,住进过去的定王府,砌上高墙、种上蒺藜,在府内划定一块地方,限定活动范围,除了剥夺自由以外,其它一切如常,甚至还有人可以偷偷进府去见他。 赫连青气得双眼通红,恨不得一把火烧掉定王府。他痛恨父皇的偏心!立功的是他,他却不时被父皇冷嘲热讽,当着百官面前责骂一通。 他知道的,大事将成,但他必须防着老四、老九,既然无法拉拢,就只能毁掉,他可不想冒险犯下杀头大祸之后却是为他人作嫁。 赵涵芸还陶醉在他的话里。原来是这样……可不是吗?传言相府千金貌似无盐,他都愿意为自己将她给娶进门…… 靶动濡染胸口,她把头埋进他怀里,想在他的心跳声中寻找安定。 她的动作让赫连青弯起眉毛,她听进去了,对于女人,他向来得心应手。低头,亲亲她的额头,把她环得更紧。 当年透过母妃,他早知道父皇打算把她许给老九,老九好男风之事已传遍京城,没有人愿意让女儿出嫁,唯有赵府愿为仕途牺牲嫡女。 得到消息,在选秀之前他便制造偶遇,勾得赵涵芸对自己上了心,之后赐婚圣旨下,他诱她怨恨老九,甚至言里言外暗示只要老九死了,他就可与她暗渡陈仓,只待时机成熟便带她远走高飞。 他几乎成功了,赵涵芸在合卺酒里下毒,没想到赫连湛如此命大,昏迷三天三夜竟还能清醒,可惜了赵涵芸这颗棋子。 没想两年过去,他还有机会重来一次,看着怀抱里的娇女人,他忍不住欢欣雀跃,匀起她的下巴,又吻得她意乱神迷。 赵涵芸突地捶打他,怒问:“你凭什么夺回我,我已经是信王妃、是别人的妻子!” “凭我登上大位、凭我是天下至尊,如果非要取走他的性命才能夺回你,我不会有半点犹豫。”他说得斩钉截铁,笃定的口气让人定心。 “话说得好听,过去两年你在哪里?你可知道我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我在蓄存实力,我在招兵买马,我随时随地伺机而动,芸儿……”他握住她的手,拉到唇边轻吻。“我很清楚你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我也知道你为我守身如玉,你怎会以为你身边没有我的人?好芸儿,光为这份坚贞,我就不会弃你而去。” 他的随口糊弄便安了她的心。“你在王府里安插棋子?你怎么敢?信王……” “就算被他知道,心存报复,我也不怕,因为……”他的额头贴上她的,唱歌似的低吟着。“因为不知道你的消息,教我如何活下去……” 泪坠落,心软了,赵涵芸再度落入他的圈套却不自知,仰起头,她主动吻上他的唇。 他再加把劲问:“芸儿,你可不可以在这里多待几天?我等这天已经等得焦头烂额。” 她让他焦头烂额了?说不出口的成就呵……点头,就让飞蛾扑火吧,就算最后只余一缕烟灰,她亦不悔…… 在两人携手离去后,桃树后面转出一道颀长人影。 赫连渊闪烁的目光落在赫连青背后,眼底饱含浓烈的兴味,他勾唇一笑,桃花眼开出朵朵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