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米阳光(下)》 第1页 第十章农妇也能赚大钱(1) 时光飞逝,转眼从春到夏,从夏到秋。 进入十一月后,天气骤然变得寒冷幸好柴火、木炭早早备足,冬衣冬被上个月已经缝好,腊肉、菜干与各种米麦豆类储满粮窖。 鸡舍鸭房盖起来了,鸡鸭养得肥滋滋的,蛋产量很稳定,暖房里头种植的蔬菜长得郁郁青青,再加上夏初酿的梅子酒……这个冬天,她们肯定能够过得很滋润。 外面的宅子早已买下,是一幢不起眼的宅子,有三间房、一个灶间,和一个小院子。换上新锁后,木青瞳让人在围墙上埋入碎瓷,再往院子里晒几件男人的衣裤,摆上几双男鞋,布置成有人住的样子。 布置完毕,木青瞳领着雅儿、真儿,用锄头在床底下掘了一个大洞,把值钱的嫁妆一件件往里头摆,摆满后盖上土,把床挪到上头作掩护。 埋完一间再埋另一间,顺利的话,预计在过年前就能把值钱的嫁妆全数掷窝儿。 她们只打算带走金银珍宝、田契银票,至于那些摆件,卖不得又容易碰坏,便留下了,另外布料、脂粉等等用品也不打算带走。 置办好宅子后,她们几乎每隔一天就出门,挪移部分嫁妆,也带回日常所需,现在木青瞳已经开始寻找良辰吉日,计划一场大火,把安乐轩烧掉。 从此木青瞳将消失于人世,穆小花重返世间,海阔天空,主仆三人重见天日。 不过,这些都得等见过方管事之后才能成行。 这时,爱操心的真儿开始失眠了,成天到晚担心赵涵芸不让小姐见方管事。 对于这点,木青瞳还是有几分把握的,赵涵芸再龌龊的事都可以做,却不能让人说嘴。 眼看计划一步步成熟,木青瞳眼里、心底时刻漾着笑意。 真儿想起主子说的,战胜命运的人,方有权力主导命运,顺从命运运的人,只能被命运主导。 命运把她们送进安乐轩,原以为就这样渡过余生,没想到还有机会改变、还有机会期待,还能够有所不同……她很庆幸能跟着这样的主子。 “小心点,不要弄坏。”木青瞳站在墙下,小心翼翼地看着一寸寸往下移的盆栽。 现在她们的“运输系统”已经成熟,两把梯子,墙内墙外各摆一把,a在院子里,守在墙下,b坐在墙上,c站在墙外,c或a把东西固定在绳子上,b慢慢往上拉,再慢慢往下送,a或c在下头接着。 很简单吗?对不起,看似简单,但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要顺利完成这顶工程并不容易,尤其她们现在运送的不是一包糖、一块肉、一条鱼,而是种苗、盆花…… 一件件都是耗银子的,得小心着,不能损坏。 原以为满池莲花,到夏季会有吃不完的莲子、莲藕,后来才发现那是观赏用的,结出来的莲子和莲藕味道很差,满肚子的希望在看见怎么都养不肥的瘦小莲蓬时转为失望。 雅儿闷得好几天都笑不出来,为此,木青瞳寻来一只大缸,下水挖漱泥往缸里填,再跑到外头市场买回几节莲借种进去。 雅儿成天到晚盯着水缸,看着它长出一片叶子就乐上老半天,所以说种植农作物是很疗愈的咩。 站在墙下,把盆栽接到手里,木青瞳的心才落定,这盆茶花是她花大把心血嫁接改良出来的,纯白色的花瓣外面围着一圈粉红,越靠近花蕊颜色越浅。 大隋朝民生富裕,有钱人喜欢养花斗花,花市的发展相当蓬勃,几乎每一季规模较大的花房都会举办活动,借此行销自家花存。 木青瞳不晓得这盆花能为自己带来多大的利益,她并不缺钱,但关在小小的安乐轩里,需要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意义,否则没有个盼头,生活多么苦闷哀愁,现在她们最不需要的就是哀伤,想当林黛玉就得有不长命的打算,更别说真儿对她这手功夫很感兴趣,她一面做一面教导,主仆其乐融融。 再接手两个包袱放到推车上头,里头全是金元宝,木王府给的陪嫁,说是十里红妆也不为过。 今天可以把客厅那个洞给填起来,剰下的只能埋在院子里了。 雅儿、真儿爬下木梯,她们把绳子卷成团,塞在巷弄后头的杂草堆里,再把木梯收妥,一切准备齐全,推着推车往外走。 三人先去宅子里把元宝埋好,花市在外城,距离太远,她们无法推着车走那么远,把推车摆在宅子里,雅儿、真儿合力抬起花盆,木青瞳到外头叫了一辆马车。 把茶花稳稳妥妥摆好后,直接前往花市。 雅儿,真儿看着小姐,脸上的紧张掩都掩不住,这是她们第一次卖花,不晓得成果如何? 她们自然知道小姐的本事,暖房里的菜蔬可以做见证,只是……第一回啊,这是她们的人生初体验。 看着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木青瞳忍不住好笑。“在担心?” “吗。”两人点头如捣蒜。 “这段时间我们在花市里来来回回,可不是玩假的。”她们把各种花的行情价弄得清清楚楚,京城有哪些花圃,有哪几个侍弄花草的高手也打听得明明白白,这次出手,她就没打算无功而返。 只是她老觉得身为农业人才,把全副注意力摆放在花卉上头未免有些可惜,若他们肯分点心思在粮米稻种的改良上,帮助农民的收入増加、让百姓远离饥贫,岂不是更好? “小姐,如果这盆花能卖得高价,要不要把暖房里那几盆拿出来卖?” 她回答:“再看看情况,如果可以见到方管事,我打算让他在庄子上盖暖房,把盆栽移到那里,这是第一年,明年肯定能开更多更美的花,我也能再培养更多新品种。” 除了茶花之外,她还嫁接了一些果树、改良不少禾苗,那些都得找个地方种植起来。虽说她相信能顺利见到方管事,但也要真的见到人了才算尘埃落定。 雅儿压低声音问:“小姐,明年……咱们真的可以离开王府?” 木青瞳敲她一记,反问:“你还不信你家小姐?” 见小姐如花笑靥,雅儿和真儿乐了,可不是,小姐什么时候教她们失望过?现在她们只盼着方管事早点进王府大门。 “我还没在庄子里住饼呢,前府里有人做错事,就会被发落到生子上,我总觉得庄子是个可怕的地方。”真儿说道。 “这是心境问题,如果穿棉布衣、不穿绫罗绸缎便是可怕,如果只有木簪没得金银头面便叫可怕,如果脚踩泥地而非青砖便叫做可怕,那么确实在庄子上生活很可怕。” 雅儿连连揺头,说:“那些不可怕,吃不饱、穿不暖,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又被关起来才叫可怕。” 真儿道:“我现在只想过得自在逍遥。” “如果你们这么想的话,庄子不但不是地狱,还是天堂呢。在那里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没有四堵高墙限制你的活动,在那里想笑便笑、想哭就哭,没有严苛的主子追着你要求守规矩。鸡鸭鱼肉稻粮菜蔬,全是在最新鲜的时候上桌,在那里,连空气里都带着淡淡的青草香和花香。” 在木青曈的形容里,雅儿和真儿陶醉了。“这么好日子啊,真不晓得大家在怕什么?” 说着聊着,马车出了外城,她们经常打交道的锦绣花坊近在眼前。 马车停下,真儿叮嘱雅儿一句,“记得,别喊小姐。” “知道知道,要喊大哥、二哥嘛。”雅儿嘟起嘴,明明她不是最小的,偏要当小弟,都怪她个头长得不够高。 第2页 自第二次出门起,她们就打扮成男子,脸上涂黑、穿上男装,至于动作……做了那么久的农事,想不当大家闺秀并不困难。 下了车,木青曈让车夫在外头等着,她走在前头,真儿、雅儿合力把茶花搬进花圃。 看见三个年轻小伙子,叶老板的眼睛瞬间发亮,虽称不上大客户,可最近他们每次来都没空手而返。 “叶大叔,我们来罗!”木青瞳笑眼眯眯地朝老板走去。 锦绣花坊不是附近规模最大的,但叶老板胜在做生意实诚,木青瞳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因此成为常客。 “小青,今儿个缺些什么?” “今天不买东西,倒想让老板看看咱们这盆花,能不能卖个高价?”她退开两步,让雅儿、真儿把花盆抬到桌子上,打开覆在上头的丝绢,露出里面的茶花。 自花枝上有四、五个花苞,只有一朵刚在绽放,叶老板弯认真审视,这一看满眼惊讶,这、这……竟能培育出这样的茶花? 心跳突地增快,他看着木青瞳的眼光,瞬间不同。“这是小青培育的?” 木青瞳点点头,自信浮上脸庞,这是她的专业与成就,不管经历过千百年都不会改变。 “叶大叔,我们家小……”话没说完,就听见真儿的咳嗽声,雅儿急忙改口,“我们家小扮哥很厉害吧!” “厉害、太厉害了!小青,你是怎么办到的,可不可以告诉大叔?” 木青瞳笑而不答,真儿接话,“叶大叔这是欺负人呢,这门手艺是要替我们家挣活路的,教给了您,我们要靠什么过日子啊?” “对不住,你们没说家里是开花圃的啊,我还以为你们只是玩玩。这盆花……你们能不能卖给叶大叔?”叶老板连连道歉。 “若合作愉快,不只这盆,我们养出来的花都会交给叶大叔。”木青瞳回答。 叶大叔再实诚也是商人,何况木青瞳这话说得够明白,愉快便继续,不愉快,连这回买卖都甭谈。 这么漂亮的特殊品种,他怎么可能放过?而且小青说他家里还有呐! 说白了,三兄弟只要抬着花盆往花市绕上一圈,还怕没有人催着银票上门吗。 “要不,一千两卖给大叔,如果转手能赚,往后的生意大叔定不亏待你们。” 一千两?!真儿、雅儿倒抽口气,她们明白了,为啥那些养花高手宁可把心思放在花花草草,却不肯用在农作物上,一盆花就能卖上千两,天呐、天呐,这么好赚的生意! 木青瞳很清楚,叶老板开的是公道价,可做生意咩,岂能不讨价还价。她笑了笑,手负在身后,往花圃里头逛去,东走走、西看看,她也不一定非要多拿叶大叔银两,但能够拗点小赠品倒也不错。 上回她看到几株青椒和百香果,据说种子是随着海外的大船过来的,叶大叔试种了,但养得不怎样,如果可以弄走的话……木青瞳奸笑两声。 但她绕了两圈,没找到想看的,却在角落发现一堆发芽的马铃薯。 当!她的眼睛瞬间发亮,马铃薯欸,做洋芋片、做薯条的好东西……像吞了兴奋剂似的,心脏狂跳,只是转身时她维持住一脸的云淡风轻。 “叶大叔,这是什么东西,看起来挺丑的?”木青瞳问。 “不晓得,前几天一个番人拿来卖的,他也没多要,只要走五钱银子,我看便宜就接了下来,可对面青山花坊的张老阅说,这东西开的花小小的,没啥看头,他种过几盆都没人要……” 话说一半,前头有客人进门,叶老板道声歉,转身去接待来客。 猛地转身,木青瞳的快乐控制不住,她紧握雅儿和真儿的手,低声道:“那是好东西啊,好东西呐!” 雅儿也压低声音问:“叶大叔不是说花小小的没看头,养出来的花没人要?” “那不是养来看花的,那是粮食,可以填饱很多张嘴巴的粮食。”她压住胸口,安抚跳个不停的心目注,吸气、呼气,吸气、呼气,脸上的表情像是天上掉下黄金。 两个丫头糊里糊涂的,可光看小姐的模样,也忍不住把那堆丑东西当成黄金,才笑着呢,可瞬间木青曈的表情一百八十度大翻转,她目光微敛,危机感上升。 因为,她们身后的贵客开口了,他说:“四哥?真是巧遇啊!” 那是……赫连青的声音! 马车里,赫连湛和赫连叡面对面坐着,手里端着茶水,各自想着心事。 自从知道神仙散之后,他们到处寻访高人,希望能帮父皇解毒。 皇帝在服用四、五个月的神仙散后也开始察觉情况不对,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神仙散,不吃就会变得反应迟钝,连思考都无法。 他试着停药,但上瘾的痛苦让他挨不住,停了再吃,瘾头越来越大,身子状况越来越差。 太医们很清楚皇帝对太子的偏心,就算都明白神仙散是毒非药,知道它会造成的后果,但谁敢轻易在皇帝面前点明? 此话一出,等同于诬陷太子有弑君之心。 他们只好用药,让皇帝瘾头大发时减缓痛苦,至于解毒?谁有本事! 万一解不了毒,皇帝雷霆霡怒,到时还不是月兑不了一个死字,既然如此,不如揣着明白装糊涂,皇帝要拿神仙散当补药……也就当了。 上个月,赫连湛终于找到能解神仙散的高人姜辛。 姜辛冒着生命危险把事实告诉皇帝,如同太医们所料,事实果然惹得皇帝震怒,斥责姜辛妖言惑众,要将他千刀万剐。 他怎能相信自己竭尽心力栽培疼惜的太子会这样对待自己?他认定姜辛这话是赫连湛、赫连叡设下的诡计。 原本姜辛是要被推出午门斩首的,赫连叡和赫连湛跪在白玉砖上向父皇磕头求情,磕得额头一片青紫了皇帝仍气愤未平,不愿收回成命。 赫连湛哑声道:“天底下能解神仙散之毒的人稀少,若父皇日后查证属实,太子确有不臣之心,届时后悔了想要解毒,却无人可愿为父皇解毒,该如何是好?” 赫连湛的话像一桶冰水,朝皇帝兜头泼下,对啊,如果他们没说谎呢?如果太子果真等不及想当皇帝呢? 最后,姜辛被柙入大车,皇帝派密探查证事实。 皇帝再昏庸,身分摆在那儿,实力不容忽视,短短半个月,制药的老道被捕,太子的心思被证实。 正常人到这种时候早该把圈禁中的太子下令斩首,再不也该贬为庶民流放,怪的是皇帝并没有任何动作,好像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赫连湛不懂,赫连叡却不说清楚讲明白,只让姜辛为皇帝悉心诊治。 诊治结果并不乐观,姜辛说:“神仙散的毒已经侵蚀皇帝的五腑六脏,这会儿再治已是耽误了,我再有能耐,也没办法让皇帝拖过两年。” 两年……太长,朝堂局势日日变化,千思百虑后,赫连叡做出决定。“把消息放出去。” “什么消息?”赫连湛问。 “姜辛能将父皇的病傍治好。”消息一出,赫连青肯定急得跳脚,若父皇病愈,之前的功夫岂不白费,他怎能放任情况发展。 “四哥想逼老八动手?” 赫连叡点点头,不只老八,还有太子,目前双方的布置都未臻成熟,才能把伤害降到最低。 赫连叡结束禁足,为了给赫连青制造危机感,最近频频出招,表现得令群臣刮目相看,更别说他的人已经深入六部,执掌要职。 可惜皇帝担心赫连湛不为太子所用,将兵权收回,手中无兵,他缺了只有力胳臂。 第3页 但事情总有正反两面,因赫连湛手中无权,皇帝并不急着逼他立刻前往封地。 天底下的事都是如此,有得必有失,好运哪能永远抱在一个人手上。 想当年皇帝接位,处心积虑谋的事……不晓得午夜梦回,他是否曾经后悔?赫连叡嘴角掀起嘲讽笑意。 “他们越早动手,对我们越有利。” 赫连湛点点头。“希望经此一事,父皇能看清事实。” 赫连叡轻浅一笑,望向赫连湛闪闪发光的眼眸。看清事实?他何尝没看演过,只不过是私心作祟罢了。 赫连湛没忽略四哥的表情。“莫非四哥觉得,经此一事,父皇仍会袒护太子?” 赫连叡笑着揺头。“你等着看吧!” 蓦地,赫连湛目光微凛,倘若如此……太子的命该不该留? 第十章农妇也能赚大钱(2) 马车在这时候停下,侍卫上前亶道:“王爷,锦绣花坊到了。” 皇帝最重孝道,皇太后寿诞将至,必定大肆操办。 皇太后最喜茶花,最近不少人在花市里绕绕转转,想在寿诞当天泰上茶花作为寿礼。可不是吗?金银珠宝、玛瑙珊瑚皇太后看过太多,再珍贵的也不觉稀奇,唯有投其所好,才能得皇太后注目。 讨好皇太后等于讨好皇上,不说他们,其他大臣也是命人到赚找品相好、品种稀少的茶花献上去,表达孝心。 至于赫连叡,他送花不是为着讨好,而是为着感激,感恩皇太后为自己做的。 马车停下,两兄弟下车,一前一后进入花坊。 前脚刚走进去,便听见赫连青的声音响起,“四哥?真是巧偶啊!” 赫连叡笑笑,回答:“八弟也来给皇祖母挑寿礼?” “可不是,不早点来,好的被挑光了,弟弟岂不是逊人一筹?”赫连青轻笑两声,目光在赫连湛身上转了几圈,说道:“我还以为九弟站到太子那里去了呢,没想到……怎么,四哥禁足就往太子身上靠,如今太子圈禁,又转头换边了?” 赫连湛浅哂,挑拨离间?真不高明。 “都是兄弟,哪有什么站到哪边的说法,好像自从太子被圈禁,八弟都没去见过太子,要不下回我们去探望太子,八弟同我们一起?” 赫连青咬牙,这是他最痛恨的地方,既然被圈禁,为什么不夺去太子封号,为什么让人进出探望?那哪是圈禁,不过是禁足,犯这么大的事只禁足一年,天理何在? 赫连叡淡眼望向老八,他越来越焦躁了,比起太子,他更等不起。 因为皇帝身子已经败坏至此,仍不肯放权,因为太子已经无法随辅国大臣一起进出御书房,皇帝仍没有让人取代他的位置;因为不管他表现得再努力,父皇始终没有重用他的意思。真真是让人郁闷的人生呐! 猛地转头,赫连青对上叶老板,迁怒斥喝。“把你们这里最贵、最好的茶花拿出来。” 叶老板看着两方贵客,表面上都是客客气气的,也不晓得怎地八皇子火气就窜了上来。 望了一眼诚王,他依旧笑咪咪的,没有计较之意,忖度片刻,叶老板决定宁可得罪君子,不能得罪小人。 “八皇子这里请。”屈身上前,叶老板领着赫连青往里走。 脚步声越靠越近,木青瞳连忙弯下腰,假装整理盆栽。 雅儿、真儿满头雾水,搞不懂小姐怎地龟缩起来,但她们相处甚久,早有默契,连忙跟着蹲,学起小姐的动作替身前的盆栽除枯叶。 上回木青瞳和赫连青见面后,赫连青便速速向秦家姑娘求亲,比起前世的婚礼提早了数个月。 听说在喜帕桃起那一刻,满屋妇人哗然不止,赫连青当场愣住,他气怒的揪起新娘子手臂怒问:“你是谁?” “这是秦家大姑娘,相爷嫡孙女,是八皇子亲口求来的王妃啊!”秦家丫头回答。 闻言,八皇子接连退了四、五步,一个没站稳往后仰倒,两三个喜娘连忙把人扶起来,喜床上的新娘见状脸色惨白,泪水盈眶。 这一幕经过好事者的嘴巴被数倍夸大,还有人说赫连青当场吓晕过去,他的失控成为大笑柄,即使过了数日京城上下还在传言这个八卦,他成为全城百姓的笑柄。 木青瞳确定,自己要是被他认出来,依他阴险的性格、睚訾必报的个性,她肯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她们逐一把盆花里的枯叶杂枝除去,从花坊中间整理到后方,三个人隐身在刚送来的百棵桃树苗后方,木青瞳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是花坊里刚收下来的茶花,不知八皇子觉得如何?” 赫连青附庸风雅,对花花草草颇有涉猎,视线望去,看到木青瞳送来的茶花,一时间竟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深深浅浅的红落在花瓣上头,像翩然起舞的女子,美不胜收。这是怎么种出来的?是要怎样的匠心巧手才能培植出这株茶花,他一看再看,细细地将盛开的茶花里外看透,真美…… “这株叫什么名字?” “还没取名呢,花匠才送过来,这是新品种,眼下只培育出这盆。” “就它了,多少钱?” 叶老板实诚,也不敢要得太多,只说:“一千两百两。” 赫连湛不懂花,但木裴轩懂,他很清楚这株茶花有多特殊,拿来当寿礼,定能赢得皇太后的欢心。 虽然不见得非要它不可,但他不想让赫连青得意,于是轻飘飘地说了句,“一千五百两,这盆花我要了。” 罢伸出手,他的手就被赫连青拍掉。“两千两。”赫连青加价。 赫连叡抿唇,挑挑眉。 赫连湛再加价。“两千三百两。”转头面对赫连青,他笑道:“八哥知道的,对花花草草,弟弟是门外汉,既然八哥说好,这花肯定挺好,要不就让了弟弟,八哥再另外挑一盆好的?” “不行,两千五百两,叶老板,成不成一句话。” 叶老板还没开口呢,赫连湛又轻飘飘地丢下话。“两千六百两。” 价越喊越高,雅儿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木青瞳附耳对她说上几句,雅儿点点头,鼓起勇气站起身,拍拍衣服,朝叶老板走去。 她经过叶老板身边时,看也不多看一眼,但在靠近赫连叡时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赫连叡侧眼,看着雅儿的背影,她没转身,只是轻揺头,人就往外走去。 赫连叡微哂,望着两个弟弟,这时赫连青已经喊到三千两百两了,见赫连湛还要开口,赫连叡出手阻止。“九弟,别固执了,看不出来八弟誓在必得?让让吧。” 赫连湛不懂四哥怎会要他突然收手,但既然四哥这样说,他便也退开两步。“好吧,咱们再到别家看看。” 语毕,两兄弟一前一后出门,走到花坊门前时,雅儿悄悄上前,低声说:“请两位爷明儿个再过来吧,我们家里还有更好的。” 赫连叡问:“里头那盆茶花是你家里种的?” 雅儿点点头,回答:“是我二哥种的。” “要不,我们直接到你家里看看?” “那可不成。”雅儿直觉回答。 “为什么不成?” 因为他们住在信王府啊,可当着王爷面前,她哪有胆子把话挑明。“阿爹不许,要是知道我们兄弟偷偷种花、卖花,会把我们毒打一顿。” “你阿爹为啥不许你们种花?” “阿爹要我们读书识字,考状元、当大官。” “所以你会认字?” “当然。”雅儿骄傲地挺直背脊。 赫连前微哂,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指着上头的字问:“写些什么?” 想考倒她,哪那么容易?雅儿逐字读出。“诗经集注。” 第4页 丙然会认字,赫连叡点点头,说道:“好,就约明天这时候,成不?” “成!” 话丢下,雅儿没回锦绣花坊,直接往另一头走去,小姐吩咐过,到附近绕两圈,等王爷离开后才能上马车。 人走了,赫连叡和赫连湛互视一眼,赫连湛道:“满口谎言,考什么状元,分明就是个女子。” 赫连欢道:“京城里种花的能人,排得上名号的有四十七人,每一个都超过四十岁,没见过这般年轻的,而能培育出新品种茶花之人,肯定经验手富,非一般农户,我想会会小丫头的二哥。” “四哥对京城花匠这么清楚?” “去年我让李准逐一拜访花匠,希望他们能帮朝廷培育出耐旱、耐寒,产量更多的稻表,但他们都拒绝了,说是本事不足,事实上却是认为培育稻表的收益远远不如花卉。如果小丫头的二哥能为我所用,许他一个官倒也不难。” 无利不起早,世间人皆以利为基准行事。 四哥的话让他想起小花,如果小花在的话…… “明天我找人在这里守着,只要那丫头出现就能循线找到他家里。” “好,先回去吧。” 赫连叡和赫连湛离开锦绣花坊,赫连青付过银子,让侍卫把战利品给抬走,贵人通通离开后,木青瞳才从树苗后面站起身。 “小青,看见啦?”叶老板喜孜孜地拿着一叠银票朝她走过来。 “是,叶大叔运气真好。” “不是叶大叔运气好,是小青手艺好。来,三千两百两,咱们一人一半。” 比原定的一千两又足足多得六百两,真儿笑得嘴巴几乎吻到后脑杓。 “叶大叔,我还是拿走原来说定的一千两,不过大叔可不可以把那一袋东西给我?”她指指被随便摆在旁边的马铃薯。 “你想要?” “如果上次那几盆番椒和百香果也能给我就更好了!”她得寸进尺。 “那几盆快被我给养死了,丢在后头呢,你要的话,通通给你。不过这六百两你还是拿着,只要记住往后有好的花,别忘记往叶大叔这里送就是了。” “叶大叔做生意实诚,我自然要送到这里,难不成还送到别家,让人炕吗?” “这话大叔爱听,往后小青到铺子里来买东西,价钱好谈。” “大叔真好,就这么说定了。” 木青瞳笑逐颜开,跑到花坊后头将那几棵快枯死的番椒和百香果给翻出来,真儿使尽吃女乃的力气把一大袋马铃薯拉上车,她们也不告诉叶大叔明儿个还要送花过来,只是一个迳儿笑着,与叶大叔挥手道别。 坐上马车后,过了片刻雅儿才回到马车上,手里多出两包种子,她笑盈盈地递给小姐。“小姐,我花一两银子买的,没人知道这是什么,只说是从番人手里买过来的,我担心会不会买贵了,不过就算买贵也无妨,不过一两银子。” “呵!”真儿戳上她额头,道:“口气真大,不过一两子,讲得好像自己是爆发户似的。” “可不就是爆发户吗?小姐刚赚一千两呢!明天再送两盆花来,卖给王爷,钱还不轻松落袋。”雅儿满脸得意洋洋。 真儿心眼多,忧心忡忡问:“小姐,真要把花卖给王爷?” “有得赚,为什么不卖?” 可她担心东窗事发啊。 木青瞳揺头道:“别担心,没事的。” 她知道这段历史,眼下争得最厉害的是太子和八皇子,大家都认定未来登上皇位的会是两人之一。 错了,取得最后胜利的是低调的四皇子。 前世皇帝病重,太子逼宫,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八皇子起兵救驾,领兵斩杀太子。 当时只要太子殁、皇帝死,他便能理所当然接位,眼看大事将成……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木青瞳不太清楚,只晓得病入膏育的皇帝莫名其妙恢复健康,真相一百八十度大翻转。 逼宫的竟不是太子,而是赫连青,给皇帝下药的也是赫连青,幸好赫连叡寻到世外高人治好皇帝的病,才能揭发这一切。 赫连青与七皇子一党于午门外斩首,当天日月变色、血流成河,皇亲重新坐上龙椅,只不过病情沉重,只是拖时间罢了,一年多后赫连叡便登基为帝。 四皇子登基,兴利除弊、广召人才,除开科取士之外,军农工商各行业都挑选佼佼者进入朝廷,短短几年朝堂风向一新。 新帝为信王指婚徐婉君,那个是漂亮女子,可惜脑袋不好,被赵涵芸拿来当枪使,处处为难自己,直到死去那刻,她还以为是徐婉君动的手脚,要不是灵魂出窍,她飘飘荡荡地来到赵涵芸身旁,哪晓得元凶竟是赵涵芸? 再次重生,她不想算帐,只想安分把日子过好。 若历史轨迹不变,到最后依旧是诚王取得最后胜利,那么她不介意向诚王卖个好,留下几分交情。 不出所料,赵涵芸让方管事来见木青瞳了,只不过为隐瞒木青瞳被发配冷宫的事实曝光,赵涵芸让她在大厅接待方管事。 两旁嬷嬷林立,监控两人对话,连贴身丫头都换上赵涵芸的人,那些嬷嬷们只差没喊一声威武,否则木青瞳就成了明镜高悬的包青天。 方管事约二十三、四岁,年纪不大却心有成算,样貌清秀,气质温润,教人看着舒服,当初大哥把人送给木青瞳时便告诉她,这人值得信赖。 木青瞳早有准备,在方管事递上帐簿时她略略翻过,便将袖中的信笺滑入帐本中夹起,两手平举,交还方管事。她柔声道:“这帐目我是不懂的,往后方管事作主就行了。” “多谢夫人信任。”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连大哥都如此信任方管事,我又何必疑心?” 看一眼摆在桌面上的木匣子,里头都是十两一锭的银元宝,足足有七百两。 她盖上其中两个匣子,交给方管事,道:“这两百两请方管事好生分配,赏给庄子上的佃户和下人,这两百两……方管事辛苦了,明年还望您继续出力。” 他落落大方收下银钱。“多谢夫人赏赐,这是奴才该做的。” “没事的话,你先回去吧。” “是。” 两人见面不到半个时辰,交谈也没几句,府里大阵仗应对,连排排站的仆妇都觉得王妃过度小心,原就同情侧妃的人,这会儿心又往木青瞳挪近几分。 木青瞳离开椅子,对站在身边的女丫头说:“姑娘不知怎么称呼?” 紫宛没想到侧妃会对自己说话,急忙躬身低头回答,“奴婢紫宛,不知侧妃有可吩咐?” “我入府不久,府里上下的人认不全,年关将至,我也没什么好东西可以送给大家作年礼,这里有三百两,当中两百两是我孝敬给王妃的,另外一百两劳烦姑娘分给府里下人,不求其它,务求公平而已。” 紫宛吓到了,这种收买人心的事,她怎么敢做?求助地望向一旁的储嬷嬷,她是王爷的女乃娘,分府后自然跟着王爷出宫。 只是王妃并不敬着储嬷嬷,只拿她当一般下人使唤,明面上她不与王妃争权,可在府里待久的下人,都晓得储嬷嬷的实力。 储嬷嬷大气,上前接下银子。“多谢侧妃赏赐。” 木青瞳微笑,前世若非储嬷嬷护着自己,自己哪能安生那些年,不管她的目的是为了与赵涵芸对抗或是偏帮自己,总之这份情她记下了。 “劳烦嬷嬷。”点点头,她半点不耽搁地往安乐轩走去。 她不晓得背后的储嬷嬷静静地看着她,满心不解,这样的好姑娘,为什么王爷看不上眼? 第5页 回到安乐轩,院门再度落锁,满心焦虑的雅儿、真儿见木青瞳进来,立刻跑过去,用眼睛? 木青瞳点点头,说后天去汪家食馆候着吧!” 木青瞳这时候还不晓得,因为方管事的临时到来,误了雅儿与赫连叡的约定,赫连叡以为她们失约,派在锦绣花坊守着的人无功而返。 延迟了一天,木青瞳把另外两盆茶花送到锦绣花坊,让叶大叔派人送进诚王府,虽没误了诚王的事,却导致她与赫连湛再次错过。 第十一章悲喜两重天(1) 与赫连青在桃花林里再次相遇后,赵涵芸每隔半个月就要到万佛寺礼佛,赫连湛从不管束她,放任她自由行动,因此这大半年里她过得滋润无比,整个人变得越发美丽。 东窗事不发,她越来越大胆,竟直接与赫连青约在福人客栈幽会。 对赫连青而言,自己送上门的,岂有不笑纳之理,不过除了解馋,他更在乎赵涵芸能提供多大用处。 云雨散尽,赵涵芸机在赫连青身上,手指在他胸口轻划,若有所思。 “怎么了?”他握住她的手,一个转身,把她压在床上,拨开她的头发,亲吻她的额头。 “我好像怀上了。”她楚楚可怜地看着赫连青。 心头一紧,怀上了?实在太好,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渴了有人送西瓜,老天待他不荡。 沉吟须臾,赫连青道:“你与老九没有夫妻之实,如今怀上孩子只有两条路可行,第一,把孩子流掉,继续当你的信王妃;第二……” “第二是什么?” “把老九解决掉,到时你伤心为由,我安排你到庄子上生产,再以收养为借口,将孩子带在身边,等我登上大位,便可以作主一切。” 赵涵芸猛地挺起身,又要对赫连湛下手? 那次下毒未果,这两年来,她战战兢兢,深怕事情爆发,日子过得心惊胆颤,他可知道?现在又要…… 他捧起她的脸,轻哄,“不要怕,万事有我。” “那次你也说万事有你,到最后呢?是我被送进九皇子府!”赵涵芸一怒,翻身下床。 抓住她的手,他把她拉回怀里,他在她耳畔柔声道:“你以为隐身暗处那些人是干什么吃的?若不是确定你安全无虞,他们早就动手了。” 赫连青的谎话说得极顺畅自然,当初他早将赵涵芸视为弃子,哪会派人暗中守护?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到现在都没出事,不是吗?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见我一面?” “傻瓜,老九出征,老四的人眼睛睁得或大,一不小心就会折进去,我不动、不说、不知会,通通是为你好。” 几句话,他再度说动了她,她在他怀里安静下来。 “芸儿,给我时间,我保证不会太久,父皇病体沉痫,御医都说没救了,我已经布置妥当,只要父皇不在,太子、老九一死,老四再没戏可唱。” 谎话一句接着一句,他一点也不脸红,只是担心着老四找到高人为父皇治病,姜辛信誓旦旦说他能让父皇病体恢复,如果父皇恢复健康,他们这大半年的戏岂不是白唱了? 这几日他紧凑密鼓,忙得脚不沾地,虽然准备尚未周全,可他不得不动起来,要是父皇身体痊愈,定要追查神仙散的事,太子怕死,绝对会移祸江东牵扯到李如屏头上。 女人可以利用,却不能相信,当刀子横在李如屏脖子上,她还能不把自己给卖了,到时他只有引颈受戮的分。 多年筹划,怎甘心成为空话? 因此就算没有必胜把握,他也不能再等,太子那边有人严密监视,只要一有动作,他便以救驾为名出兵,将太子斩杀殿前,至于老四……他虽无动作,但能找到高人。 案皇治病,怎不晓得神仙散的厉害?说不定他早在暗中查证一切。 所以他必须先出手、占住先机,不管老九是太子的人或是老四的心月复,他都不可能活下来! 赵涵芸脸上表情变换,他说不会太久……她能信他吗? 见赵涵芸不说话,他再添把柴火。“太子被圈禁,却不见反省,父皇对他早已心生不满,你知道的,众皇子中父皇最疼爱我,若非太子占了嫡长之名,东宫之位根本轮不到他。 “芸儿,请你相信我,或许刚开始为着朝堂稳定,我不能动秦可心,但我发誓,我一定会让你当上皇后,让你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 最尊贵的女子?!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做皇后的一天……赵涵芸动心了,犹豫片刻后问:“这次,我要怎么做?” 赫连青满脸喜色,又说了好大一篇,哄得她死心塌地后,细细把计划和盘托出。 木青瞳和方管事约在福人客栈见面,如今万事倶备,只欠东风。 “小姐,宅子里的东西我已经送到庄子上了,这是清单,请小姐过目,看看有没有对不上的,若有遗漏,趁现在赶紧取出来。”方管事做事周密,他把单子递上。 木青瞳看也没看就交给真儿去对。“辛苦方管事了,等这件事情过后,城里的宅子也得尽快处理掉才行。” “小姐放心,我已经请了中人帮忙看着。” 雅儿替两人勘茶,说:“小姐,暖房里的秧苗不要了吗?” 当然要,那是她的心血结晶,花大半年时间才弄出来的,她可不想从头来过,虽然她将各种秧苗的孕育、改良过程,甚至栽培重点都详细记录下来,但那是她辛辛苦苦养大的,怎舍得丢弃?尤其是她的马铃薯,都抽芽了呢。 只是那些盆盆土土的很重,光靠三个弱女子,不可能全部运出去。 “方管事可不可以派几个孔武有力的汉子到安乐轩来,帮着把东西带走?” “行。” 雅儿闻言乐弯眉头,说:“既然花草可以带走,那厨房里腌的梅酒和桑葚酒也一起带走吧?” 一个暴粟弹上,真儿道:“就惦记着吃,你是偷运东西偷上手了吗?不知道做这种事要担多大风险?” 扁是把秧苗运出就得小心翼翼,万万不能泄露行踪,否则功亏一篑,她们之前的努力全白费了。 “不就是舍不得嘛,那些东西咱们弄了好久,现在要离开,却连一口都尝不上,多可惜。”雅儿嘟起嘴,可爱的模样让方管事抿唇轻笑。 “可以的,雅儿姑娘放心,到时我一定让人把你想带走的东西全都带走。” 木青瞳瞅她一眼,又对方管事说:“除此之外,还请方管事帮我寻几个在农事上有经验的人,我想开春后在庄子附近的田里试种一些东西。” “知道了,小姐打算什么时候运走秧苗?” “方管事认为什么时候合适?” “除夕和元宵,王爷、王妃都得进宫赴宴,那时候府里的侍卫会跟在身边护卫,府里的人就少了,这两天可行事。” “除夕快到了,准备恐怕来不及,还是元宵吧,那天城门不关,百姓与天家同乐赏花灯,混水模鱼正好。” “好,亥时二刻,我领人在安乐轩外墙等候。” “方管事辛苦了。” “应该的。” 真儿看看外头天色,提醒小姐该回去了。 木青瞳先起身,一个时辰后方管事才会跟着离开,她对方管事点头为礼,走到门边,作贼似的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没想到下一瞬,她倒抽口气,连忙把门关上,背贴着门板,一动也不动。 “小……” 嘘!手指压在唇间,木青瞳示意大家噪声。 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倾听外头动静,直确定那人下楼了,才转身道:“我看见王妃和八皇子从隔壁房里走出来。” 第6页 王妃和八皇子?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的人,怎会从同一个房间里出来? 方管事走到窗边,打开一道小缝,从楼上往下窥探,木青瞳走到另一扇窗边,做着同样的事。 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不久赵涵芸在紫宛的陪伴下坐上马车,又耐心等过一会儿,他们才看见赫连青走出客栈,只见他春风满面地骑上白马,缰绳一扯,趾高气昂的离去。 木青瞳仔细回想,她不记得前世里这两人有什么关联,她只确定一、两年后,赫连青将会死于逼宫事件。 所以……他们认识? 计划很美好,但现实很残忍,事情发展得比想象更快,逼宫事件整整提早近两年,事件是在除夕前发生的,木青瞳连她最重要的秧禾都还没往外运呢。 太子误以为贵妃娘娘是自己人,有她掌控后宫,太子计划毒死皇帝、直接登基,但有乔装成太监的姜辛在旁随侍,怎能让皇帝把毒药吞下肚? 包别说李如屏打算及时地在皇帝“毒发”那刻,领着赫连青出现,打着保护皇帝的名号,在皇帝眼前斩杀太子。 赫连青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杀死太子,他以为皇帝早已喝下太子的毒药,胆大包天,竟连下数道旨意,让一品大臣在御书房集合,企图在控制皇帝之后进一步控制辅国大臣。 赫连青假造圣旨,以皇帝名义封自己为东宫太子,在皇帝驾崩后接位,可是在紧要关头,他竟然找不到玉玺。 就在太监宫女受命翻箱倒柜寻找玉玺时,他却发现站在自己身后的人一个个倒下,就连自己也昏昏欲睡。 不多久,太监宫女倒成一片,赫连青失去意识,诚王、信王及时出现,领兵护驾,该绑的绑、该斩的斩,一个都没放过。 原来在太子逼宫时,姜辛已经把迷魂香摆进炉子里,就算没有赫连青,太子也成不了事。 所以赫连青的救驾行为不但是多此一举,更显得刻意矫情,而他假造圣旨、掌控后宫的行为更是大逆不道,至于最令皇帝雷霆震怒的自然是——赫连青竟敢在皇帝面前杀死他心爱的太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皇帝红了双眼! 黎明之际,一场悄悄上演的夺宫叛变悄悄落幕,叛变之人杀的杀、砍的砍,该关的一个都没放过。 事情处理得非常迅速而利落,皇帝以为自己威信仍在,满朝忠义之士仍然效忠自己,他不是廉颇老矣,他依旧是万人之上的威武帝君。 殊不知这背后有多少赫连叡的精心安排。 做完这一切,赫连叡像没事人似的又回去当他的诚王,不邀功、不求赏,好像自己在这场叛变里只是个局外人。 他确实不着急,太子已死,老七、老八下狱,已不足为惧,朝政皆掌控在他手心,朝廷不会变动,国家不会危急,他不在意什么时候坐上龙椅。 他并不想当这个皇帝,但既然要当,就要当得理直气壮、名正言顺。 领过圣旨,赫连叡和赫连湛双双步出宫廷。 事情告一段落,两人表情轻松,兄弟相视一笑,脚步轻盈,相偕出宫,他们弃马坐车,折腾一夜都累了。 狠狠灌下几杯水,赫连湛问:“四哥,父皇会怎么对老八?” “你想呢?” “父皇宠爱淑妃,想来会雷声大、雨点小的过去了。” 赫连叡揺头,说:“你猜错了。” “不然呢?” “赫连青必死无疑。” “为什么?” “因为他杀死太子。” “太子逼宫啊,父皇再偏心,也不会无视太子的行径。”弑父逆伦,天理难容。 “等着看吧,明天早朝,太子逼宫之事定会被一笔抹去,说不准到最后他还是忠心耿耿、为护驾身亡的忠臣孝子。” 案皇对太子竟能偏心到不分是非黑白?剑都悬在父皇脖子上了,他还可以……“不公平,我不甘心!” “再不甘心,你也得把这口气吞下去。”赫连叡碍声道。 “为什么?” “因为……只有太子是他的亲生儿子。”赫连叡深吸口气,事情已了,是该掀开底牌的时候了。 “什么?!四哥……” “你没听错,这就是父皇偏心偏得理直气壮的原因。” “那我们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吗?后宫嫔妃全是女子?” “先告诉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感觉父皇偏爱太子偏心得过分?” 他愣住了,在赫连湛身上重生不过短短两年……他认真地在赫连湛的记忆里搜寻相关讯息,半晌,颓然括头。“我不记得了。” 赫连叡苦笑。“不怪你,那时候你才两、三岁。” “四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告诉我。”赫连湛着急的问。 “当年皇祖父与皇祖母生下一对孪生儿子,赫连靖瑞、赫连靖桐,两人长大后,皇祖父放弃嫡长子,选择让二子赫连靖桐入主东宫,是因为相信二子才识胸襟都在长子之上,于是赫连靖瑞受封为恭王。 “皇祖父弃世后二子即位,就是我们的亲生父亲赫连靖桐,果如先帝所料,父皇勤于朝政、以仁治国,在位十几年国富民安、民生乐利,只是父皇病重,长子赫连端只有十岁,无法撑起江山,为稳固朝堂,父皇临死前和皇祖母决议,让赫连靖瑞取代弟弟坐上龙椅。 “当年恭王病逝,恭王妃殉夫,其实真正死的只有恭王妃,恭王已经成为新帝。有我们父皇打下的基础,再加上这些年来的风调雨顺,就算赫连靖瑞无为而治,江山依然屹立不揺。 “父皇生子九人,赫连靖瑞却子嗣稀少,只生下一个儿子赫连宣,也就是刚被老八斩杀剑下的太子。 “父皇与赫连靖瑞是挛生子,太子与我们的长兄赫连端样貌相似,赫连靖瑞为了让自己的儿子赫连宣接下大位,将大哥害死,让赫连宣取代他的身分。 “所以赫连靖瑞对太子宠溺偏疼、包庇到让人无法理解,可真正了解这层关系后便不难懂了。” “四哥,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父皇常赞我天资聪颖,从四岁起就让我在御书房里念书,手把手教我写字,突然有一天,御书房对我成了禁地,父皇拒我于门外,你认为我会不会怀疑? “赫连宣取代大哥那年称病不出现在众人面前,一年后就算容貌略有改变,大家也不会觉得奇怪,只是喜欢吟诗作词、对绘画有深厚造诣的大哥突然间什么都不懂了,我会不会怀疑?更何况我并不是没见过恭王府的赫连宣。” “四哥为什么不揭穿?” “我那时只有八岁,别说揭穿,就是粗心说出一句令人疑心的话,我能活到今天?过去父皇一再夸奖我心思敏锐、不似孩童,赫连靖瑞已经够提防我了,我还能再给他借口,把自己性命双手奉上?” “四哥……” “三年前你在新婚夜里中毒,差点救不活,那是我第一次有争储的念头,要不是我的退缩与懦弱,谁敢这般轻忽你?大理寺看准皇帝的态度,案子连查都不查,直接砍了两个奴仆便结案,我想,当时是你,下一个会是谁?你四嫂?你的侄子们? “几天后,太子荒婬无道,闹出强逼后宫媛美人为奸一事,皇祖母召我进宫,皇祖母早就猜出我知道赫连靖瑞代父皇为帝一事,皇祖母告诉我,父皇临终前恳求皇祖母,就算不当皇帝也没关系,只要能保住我们几个兄弟的性命。 “父皇很清楚自己大哥的心性,但皇祖母告诉我,父皇虽没亲口说,但她知道父皇对我寄望很高,他想把江山托付给我,父皇是个好皇帝,他希望大隋千秋万代,希望保百姓万年和平。因此,皇祖母不但为父皇保下我们兄弟几个,还为父皇做了一件事。” 第7页 “什么事?” “后宫美人众多,赫连靖瑞当皇帝后选秀无数次,为什么那么多女子,无一人能帮他生下子嗣?” 若非太子是赫连靖瑞唯一的孩子,他何必为了保住太子惹得满朝争议? “是皇祖母她……” 赫连叡点点头,便是为此,他就该尊着敬着、服侍皇祖母到终老。“这辈子,他再不会有子嗣。” 在姜辛的治疗下,赫连靖瑞的身子才刚恢复些许就迫不及待往各宫嫔妃那里跑,姜辛说他不要命,哪里知道他在乎的是什么。 太子和他一样也是妻妾众多,却子嗣单薄,膝下只有一名幼女,还性格冷僻、聪明有限。 第十一章悲喜两重天(2) 赫连湛咬唇,问:“这个秘密,我们要不要……” 赫连叡截下他的话。“别说,为大隋朝的稳定,必须闭嘴。” 他不是野心勃勃之人,他也曾经因为怨恨企图抢夺皇位,可最终想起一心一意要大隋好的父皇,他愿意忍耐。 直到皇祖母说出父皇的心意,直到九弟差点殒命,他知道,隐忍并不会让大隋变得里好,所以他出手了。 “四哥甘心吗?” “曾经不甘心过,但年纪越大看得越清楚,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并非各个舒心。” 案皇是赫连靖瑞最大的心结,从小到大一路惨输,他最怕被人拿来与父皇的政绩作比较,他过得战战兢兢、谨慎小心,既怕被折穿真面目,又怕自己处处不如。 赫连叡在一旁冷眼看着赫连靖瑞的挣扎,不得不说,其实有许多时候他暗地里高兴着,他甚至想着,如果赫连靖瑞能够长命百岁,能眼看着他长长的一辈子被枷锁困住,还挺让人愉快的。 “难怪他要用四哥又怕四哥,我始终不理解他的矛盾,现在豁然开朗了。” 提到这个,赫连前反手握住赫连湛,认真道:“阿湛,你听我说,我得到消息,吴国十万大军压境……” “哼!我领兵去把它给灭了。”想也不想,赫连湛接话。 就算不满意赫连靖瑞,但大隋朝不能亡,大隋一亡就是万民流离颠沛,他的爹娘和木王府也会遭到波及。 “打个赌,这次他会让我带兵。”在赫连靖瑞眼里,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是吗?这场战争会让他看见真章! “他不怕四哥拥兵自重?不怕四哥打退吴国后,带兵回头逼宫?” “他会怕,所以要掐住我的弱点……”语毕,他紧盯赫连湛。 赫连湛笑开。在赫连靖瑞眼里,战争躲不掉、兵符势必要交出去,那就得掐住四哥的弱点,免得他拥兵逼宫。 四哥的弱点不是妻儿就是兄弟,在赫连靖瑞的认知中,他肯定比四嫂更好用,因为他是四哥得用的臂膀,至于妻儿,四哥风华正茂,再娶再生又有何难? 赫连靖瑞错了,比起帝位,四哥更重视亲情,比起朝堂,四哥更在意家庭,他以己之心忖度四哥,错得离谱。 不过他乐得赫连靖瑞犯这个错误,他宁愿受苦也不愿四嫂和侄子们辛苦。“四哥想我怎么做?” “给他一个借口,把你圈禁起来。” 布局多年,朝堂上多是英才,就算皇帝才智不足,有他们各司其职,大隋朝也会立得稳稳当当。 与其让赫连靖瑞防范、对付赫连湛,不如把他圈禁起来,只要赫连湛有用处,便可确保他安全无虐。 脑子一转过,赫连湛微笑,笃定的说:“四哥,我知道怎么做。” 消息传回信王府,赵涵芸吓坏了,赫连青被斩首?那是皇帝的亲儿子,他竟如此狠心?!她茫然无措,怔怔地跌坐床缘,失败了……他失败死了,那她怎么办?她的肚子里还有赫连青的孩子,她不想死…… 心乱、脑子更乱,可是……乱不得啊,她必须镇定下来,必须认真想想,要怎么做,要怎么替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喃喃自语,她不停说着,“我不要死,大好青春才开始……没有赫连青,我还是信王妃,受人吹捧、被人羡慕的信王妃……我为什么要死?” 倏地目光微闪,笑意从嘴角漫出。是啊,她是信王妃,孩子当然是信王的,出生后他要成为小世子,日后承袭爵位,成为高高在上的人! 是……就是这样! 赫连湛心情飞扬,朝堂事终算尘埃落定,不管赫连靖瑞心里怎么想,未来能接下大隋的只有四哥了。 这叫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就算他用尽心机,想把亲儿子推上帝位,最后又如何?机关算尽,却是把自己性命都给算进去。 大年初二,新年新气象,王府里头喜气洋洋,这是重生以来赫连湛第一次在王府过年。 “九爷。”门外,阿罄的声音响起。 他回来了?这次他有预感,阿罄肯定找到了……赫连湛跑到门前,用力拉开两扇房门,带着期待的目光望向阿罄。 九爷的盼望令阿罄垂头,哑口无言。 赫连湛心思敏锐,阿罄微小的动作已让他猜出些许端倪,他松手,苦笑道:“没关系,快过年了,先在京城歇歇,过年后再去找,一天找不到就找十天,十天找不到就找一年。” 他不相信上苍非要和自己作对。 揺揺头,阿罄哑声道:“九爷,属下已经找到了。” “找到了?你找到穆小花还是于贵、穆嫣?”抓住阿罄的手,他迫不及待的问。 阿罄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飞快打开,赫连湛看见上头的字时,一个踉跄,几乎站不住。 阿罄见状,连忙扶住主子,将他安置在椅子上。 那是一张拓印,从穆小花墓碑上拓下来的,她已死了,在一年多前。 心坠入谷底,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他的眼耳鼻喉,冷水取代血液封住他的心脉。 他冷得牙齿打颤、全身发抖,他被打入地狱了,魑魅魍魉在耳边嘲笑着,阴森的空气中带着血腥味,彷佛间他又回到那天,回到吐血而亡的那天…… 为什么会这样?木裴轩死了啊,再没人告诉她一米阳光的故事,没有小康米作榜样,她应该活得好好的。为什么会这样?这辈子的她,没有一个违背承诺的负心男人,她应该过得顺风顺水、平安喜乐…… 是他的错,如果早点找到她,小花就不会死,是他的错,没有想尽办法护着她、爱她,没有为她撑起大伞。 所以,他注定和小花无缘吗?不管几辈子,他们终将错过? 视线定在穆小花三个字上头,好像多看三百遍,他就会从梦中请醒,然后……阿罄没有回来,小花没有死…… 阿罄叹息,倒一杯水递给九爷。 赫连湛没接,他反手拽住阿螌,苦涩的问:“老天爷就是不让我顺遂对不对?牠就是不让我得到幸福,对不对?你说,我和老天爷到底有什么仇恨,值得牠这样对付我?” 阿罄看着九爷,他语无伦次,说着阿罄听不懂的话,无法停止的喃喃自语,九爷失心疯了吗? 突然间,他想起什么似的,眼底散发出光彩。“阿罄,那坟里没人对不对?那只是空坟对不对?穆小花根本没在里面对不对?!” 前世,听说留书去玉龙雪山,他心急吐血,他认定小花和康米久差姬一样投身山谷,为爱殉情。 他熬了三天,熬得一颗心焦灼难解,弥留时刻,全管事带小花来了。 小花站在他床前,重复说:“你醒醒,你看清楚,我没死,我好好的活着,求你也为我好好活下来,行不行?” 她热热的泪水滴在他腕间,温温的,却会烫人似的。 第8页 那时他心想着,对啊,他怎会想死了呢?她是多么积极乐观的女孩,她说她不是养在暖房的家花,她是长在路边迎风向雨、不畏霜雪的小花,就算心伤透了也会好好活下来的小花。 那一刻,他想要活下来,只是身体再不受意志力所控制。 他死了,但他的嘴角带着微笑,为他心爱的小花…… 仰起头,带着暖暖的笑容,赫连湛想融化阿罄脸上的坚硬线条,盼着他的答案。“坟里头没人对不对?她又骗我一次,对不对?” 阿罄再次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环。“这是属下从尸体上拿下来的。” 那是一个手环,色彩鲜艳、花纹特殊,埋在土里一年多,颜色褪去大半,但仍可以看出刚织成时的绚烂。 蓦地,他的笑容凝结成霜,温柔眸光转为哀痛。 那是弓织,一个他没听过的少数民族编织出来的织带,她曾织过两条一模一样的手环,他戴在左手,她戴右手,两手相牵,亮丽的手环在阳光下闪耀。 此刻,他眼底承载的不是失望,而是绝望,他以为重生后的自己有权利幸福,没想到幸福于他,始终是痴心妄想…… 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她必须把握! 去探听的下人回报,王爷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喝闷酒。 喝闷酒,正好呢,她拿出瓷瓶,将里头的白色药粉往酒壶里倒,轻轻揺晃,待白色粉末与酒液充分混合后放进食篮里。 赵涵芸对着铜镜拢拢头发,露出一个妩媚笑容,过了今晚,再没有难关能横在她前头。 唤紫宛进门,让她提起食篮,主仆一前一后朝书房走去。 一路走,她一路琢磨着,这时候王爷的酒量再好,也该有几分醉意了。 书房门口,阿临和阿望守着。 赵涵芸走近,她满脸的忧心忡忡,柔声问:“听说王爷一个人在里头喝闷酒?” 两人皱眉,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垂下头。 阿罄从南方带回来的消息,让九爷心情郁闷,不过多劝两句,九爷便一阵震怒,把他们给撵出来了。 “怎么不劝着呢,又不是不晓得王爷的胃不好,不吃东西光喝酒,要是老毛病又犯上怎么办?”赵涵芸虽有责备之竟,但口气是温顺柔和的,不见严厉。 能回答什么?确实是他们失职,两人低头不语。 “算了,王爷那性子,你们肯定是劝不动,还是我来吧!” 她转身接过紫宛手上的食篮就要往书房走,阿临和阿望对看一眼,犹豫片刻后退开一步,把路让出来。 赵涵芸悄悄地松了口气,要是王爷吩咐不让任何人进去,她的大戏要怎么唱? 朝两人点点头,她轻巧地走进屋里。 赫连湛已经有五分醉,一手抓着酒壶,一手抚模着手环,心里不断重复“小花死了”,他重复无教次,却依然无法相信她已经死去的事实。 怎么可能?那样蓬勃盎然的生命力,那样坚轫的性情,这样的女子怎么能活得不长久、不精彩? 他心里只有穆小花,眼底看不到任何人,便是赵涵芸在他耳边喊了好几声王爷,他都听而不闻。 醉了吗?赵涵芸唇角勾起,更好! 放下食篮,抽掉他手巾的酒壶,换上自己带来的。 他怔怔地任由她摆布,手里仍旧抚模着手环,时不时仰头喝一口酒。 赵涵芸不心急,她耐心地走到书房旁边的长榻上把棉被枕头铺好,再慢慢地褪下衣服,从外裳到里衣、到亵裤肚兜,她拔掉发簪,松开高髻,拉过棉被遮盖赤果的身子,一双眼睛温柔地望着他。 她没有等太久药效便发作了,赫连湛脸色潮红、心跳加速,她掀开棉被,朝他伸手,温柔的声音带着撒娇,轻唤一声,“王爷……” 赫连湛抬头望去,那是…… 他用力甩头,用力揉眼睛,企图看清楚。 赵涵芸笑得更开怀,果身朝他走去。 “小花?” 什么?小花?小华?小话?在喊他珍爱的小太监吗?无所谓了,她本就放弃争宠,何况是要跟一个死人争,她只想保住信王妃的位置,保住肮中胎儿。 她上前,捧住赫连湛的脸,点点头,回答:“是我。” 是她!是小花!小花没死,小花回来了? 想确定似的,他也捧住她的脸,细细抚模。 赵涵芸不给他思考的机会,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两手轻轻一扯,拉开他的睡带。 蓦地,像烈焰燎原,他打横抱起赵涵芸往长榻走去。 御书房里,几个辅国大臣站立两旁,赫连叡和赫连湛双双跪在皇帝跟前,赫连渊站在皇帝身后,脸上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经过姜辛的治疗,皇帝脸色比之前好很多,只是赫连叡和赫连湛都明白,这不过是强驽之末,皇帝再撑不了太久。 可惜皇帝不晓得,他还以为身子正逐渐痊愈,他还有机会让后宫女子怀上龙子,他有信心,接掌大隋王朝的,定是他赫连靖瑞的子孙。 人呐,尝过杈力的滋味之后怎么舍得再松手? 眼下吴国举兵,边关危急,他对老四虽有疑虑,却不能不把乒符交出去。 可是他怕啊,逼宫之事才发生不久,太子的死让他看得透澈,赫连靖桐的儿子,一个个都不是软角色,尽避他早已表态接位的人选是太子,仍然压制不了他们的野心勃勃。 赫连靖瑞的视线在两兄弟身上辗转来回,陷入思索,站在两旁的辅国大臣垂眉敛目,没有人发出声音。 皇帝琢磨着,赫连湛桀骜不驯、赫连叡仁慈厚德,若带兵的是赫连叡,为着名声,他肯定不会做出逼宫一事。 就打仗而言,赫连叡远远不如赫连湛,赫连叡出战,以他之能,战事定会多拖上一点时间,到那个时候,军队大伤元气,想要在半途截杀他不会太困难。 赫连叡一死,赫连湛孤掌难鸣,他便可以稳稳当当地坐在这把龙椅上。 他才五十岁,他的身子已经痊愈,定能再生出小皇子,这次他会花心血好好培养,直到他们有足够本钱坐稳朝堂。 届时,这江山又将属于他赫连靖瑞的子孙。 做出决定,皇帝把兵符往前一推。“老四,你去吧。” 赫连湛闻言暴怒道:“为什么让四哥去?四哥不曾上过战场,比起我,他更擅长文治,更适合留在京城,做为父皇的臂膀,而我纵横沙场多年,本就是在马背上争功的将军,我真的不懂父皇的决定,难道父皇不希望早日扫荡吴军,为大隋开疆拓土?” “住嘴,朕的决定岂容你质疑?!”皇帝抓起笔洗朝赫连湛砸去。 他不闪不避,冷声道:“父皇到底在怕什么?怕四哥留在京里,对父皇的皇位造成危害?” “大胆!放肆!”皇帝气疯了,抓起纸镇、砚台硬生生往赫连湛身上丢。 他忍着痛,朝赫连靖瑞步步进逼,父子对峙,大臣神色惊恐不已,却不敢出声。 赫连湛冷笑。“儿臣倒真想放肆一次,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问问父皇,凡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太子是个无能庸材,把国家交付给他,大隋必会走向灭亡,连三岁小儿都看得出来的事,为什么父皇就是看不清楚? “举朝上下,民间朝堂,凡是有心为国为民的都晓得四哥具治国之才,大隋在他治下必会国富民安,为什么父皇从不做这番考虑?父皇是希望大隋早日走向灭亡,还是害怕日后四哥的手功伟业远远超过父皇,在青史上让父皇难堪?” 这话太诛心,不知内里的人都吓得噤声不语,更何况是知根底的皇帝。 第9页 这些话,一句句都戳着他的心,他输了弟弟一辈子,现在连对他的儿子都要认输?他当然害怕、当然不甘愿。 怒火中烧,他大吼一声,“来人啊!把信王送到宗人府圈禁。” 话一出口,外头进来两名侍卫,押着赫连湛朝外走去。 见状,群臣纷纷跪地为信王求情,赫连叡却是半句话都不说,只是一双眼睛灼灼地盯着皇帝。 他的眼神让皇帝怒火高张,道:“这样看朕,是不服气吗?” 赫连叡深吸一口气后,强压愤怒,缓缓吐出。“儿臣不敢。” 不敢?很好!皇帝松了口气,就晓得他性子温吞,行事诸多考虑,不像赫连湛那般莽撞。 “这兵符,你接是不接?” 赫连叡闭了闭眼,明明早就盘算好的事,他还是表现出一副不甘愿、千般忍耐似的,咬牙应话。“儿臣接旨,不过儿臣有一个请求,万望父皇恩准。” “什么请求?” “九弟长年征战,饮食不定,落下胃疾,如今圈入宗人府,儿臣害怕……日后大隋江山仍需九弟效命。” 这是恐吓?用大隋江山来威胁自己?“你要朕收回成命?” “儿臣不敢。” “那你想要什么?” “求父皇让信王妃到宗人府照料九弟。” 他此去时间必定不短,这些年阿湛东征西跑,始终没留下子嗣,趁这段时间好好“故人”,才是正事。 皇帝考虑片刻,衡量情势,最后还是准了他的要求。 第十二章奉旨进宗人府(1) 元宵这天,圣旨进了信王府,原本喜气洋洋、准备好好筹办节日的赵涵芸,在接到圣旨那刻吓呆了。 她没想到自己怎会这么倒霉,赫连青事败就戮,原以为赫连湛是救驾功臣,信王妃这个身分可以让自己安享一世荣华,没想到转眼功夫,王爷竟被圈禁宗人府? 不是功臣吗,不是挽救了皇帝性命吗,为什么到头来无赏却有过?赵涵芸想不透,事情怎会发展成这样? 宗人府是什么地方?是吃人的地方啊!为什么有功之臣要被圈禁宗人府?人进了那里,还能出得来吗?过去三皇子被圈禁,短短半年就过世了,王爷能够撑多久? 这消息已经教人喘不过气了,没想到圣旨竟让她进宗人府服侍王爷,有命进去,她还有命出来吗?不行,绝对不行,她不能去! 太监微微一笑,拉着细尖的嗓子说:“皇上宽厚,给王妃一天的时间慢慢整理,明儿个奴才便来接王妃进宗人府。王妃可得仔细想清楚了,要带什么,尽量备上,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这回准许使带东西进去,往后可没这个恩赏。” 拿钱办事,太监特地多嘱咐她几句,希望这个王妃是个聪明的,多带点有用的东西,别只带些胭脂花粉、绫罗绸胸缎那些没用的东西。 放下话,他领着两个小太监扬长而去。 赵涵芸握着圣旨,神情木然,她不懂,拼搏这么久,到最后还是逃月兑不了一个死字?她死了,孩子怎么办? 孩子!灵机一动,她想到办法了。“紫宛。” “是,王妃。” “备车,我要去诚王府!” 赵涵芸的方法奏效,她找到诚王妃,说是想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为何救驾的信王无功却有过?为何会落得圈禁宗人府的下场? 然而探听是假,事实上她是想透露自己怀有身孕的事实。 诚王妃不是傻瓜,倘若赵涵芸在乎阿湛,定会隐瞒孕事,进宗人府与丈夫同生共死,她非但不肯,还要试图从自己这里找到办法以便留在外头。 她的心里根本没有阿湛! 诚王妃把赵涵芸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她为阿湛心疼不值,却不点明说破。 丈夫向皇帝做这个要求,本就是希望长年南征北讨的阿湛能够趁这回留下子嗣,既然信王妃已经怀上孩子,自然得让太医好生伺候,平安把孩子生下。 至于宗人府那边……自然得挑个愿意对阿湛上心的。 几番琢磨,诚王妃递了折子进宫,求皇太后在皇帝跟前说几句,把王妃换成侧妃,让木青瞳进宗人府伺候。 黄昏未到,消息便进了安乐轩。 木青瞳和赵涵芸一样错愕,她和雅儿、真儿面面相觑,怎么会这样,就在今夜啊,今夜把暖房的东西移走,她们就要海阔天空了,怎会……突然来这出? 消息是储嬷嬷带来的,赵涵芸一走了之,直接留在诚王府,府里该怎么安排都没说上一声,整个王府上下人心惶惶,一个个全求到了木青瞳跟前。 木青瞳哭笑不得,她的命怎么差成这副德性? 前辈子,她正准备用卖翡翠得来的一万两当个爽快富婆时,万事骤变,她的人生转过几个急转弯,最终落得一个死无葬身之地的悲惨下场。 这辈子,她光明、她正面,她决定不坐以待毙,决定大展身手,眼看她步步筹划,眼看今晚将要圆满,殊不知……转弯又来了。 我的老天爷阿,她前辈子是杀人放火、奸婬掳掠吗?为啥要遭受这等报应? 看着储嬷嬷和江总管苦大仇深的表情,木青曈失笑,有人和自己一样错愕,感觉好多了。 明天,信王府将要被封,外头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赵涵芸只顾自己逃命,撂下担子让满府下人无所适从。 看着眼前跪着好几排下人,她就是再不满意也得把事情一肩挑起。木青瞳说道:“让帐房把府里的银子和下人的身契通通拿来。” 江总管闻言,立刻派人和帐房老涂去拿东西。 木青瞳对江总管说:“麻烦您把府里的人全聚在外头大厅,我有话说。” “是。”总算有个有担当的肯出面了,江总管松口气,和储嬷嬷对望一眼,便领着一票人往前头走。 木青瞳拉着储嬷嬷说:“储嬷嬷,王妃在诚王府里待产,身边没个有经验的人看顾,总也不好,不知储嬷嬷肯不肯过去照看王妃?” 见她做事挺周全的,储嬷嬷满意点头,道:“老奴明白,这就整理东西上诚王府去。” “王妃和小世子就劳烦嬷嬷了。” “说什么话,这是老奴该做的。”储嬷嬷转身离开安乐轩。 人都离开了,她转头,看看真儿,再看看雅儿,考虑片刻后抓紧时间说道:“雅儿,你跟我进宗人府,真儿,今晚方管事会过来,你把我们之前计划要带走的东西全带走,你也跟着方管事离……” 话没说完,就见真儿跪下来,强忍哽咽道,“求小姐也把我带上,我会悉心服侍小姐,万万不会懈怠。” 真儿这样讲,说不感动是假的,木青瞳忙把她拉起来,认真说:“我哪里是怕你懈怠了。” “是啊,小姐最是看重你,你别胡思乱想。”被钦点的雅儿很高兴,半分没有要进宗人府的抑郁。 这些日子,她们已经习惯以小姐马首是瞻,有小姐在,便是天塌下来也不怕,要是没有小姐可以跟,她们肯定要吓坏的。 “你们两个,我一样看重。真儿别哭,先听我把话说清楚。跟着我这么久,你们对农事都学了不少,但你擅长算帐、刺绣这些精细活儿,雅儿更会做饭菜、蓄养家畜。想想啊,在宗人府那个地方,有帐可以给你算或需要你刺绣吗?在那里最重要的事就是填饱肚子,所以我决定带上雅儿。 “何况就算宗人府允许我带两个丫头进去,我也得把你留下,因为我不在,花还是得种,你还是得和叶老板做买卖,总不能我不在了便失信于人,对吧? “上次方管事才回了话,说我要的两千亩田已经买下,再加上之前陆续收购的,我名下已经有近六千亩田地,你很清楚我的打算,马铃薯、百香果,还有我培养出来的秧苗,都要尽快种下去,大量繁殖才成。 第10页 “方管事不懂农事,这方面我只能仰仗你了,要是能够成功,相信我,日后它们会成为造福大隋百姓的功劳,有了功劳,要和人讨价还价才会有筹码。所以真儿,你得帮我!” 真儿这才吸着鼻子,勉强点头应下。 “真儿,今晚方管事会过来,除了暖房里要送走的东西得尽量带走之外,我写的那几本书也得带着,那是我刚整理出来的,若是往后在农事上有困难,就在里头找找有没有解决之道。” “好。” “雅儿,你把我们的衣服被子针线全带上,还有米粮豆类、种子、咱们养的鸡鸭,能带的尽量带,进了宗人府,谁晓得会不会给咱们三顿温饱?我们就当是第二次被丢进安乐轩,不要害怕。” “好,有小姐在,我就不怕。”雅儿用力点头。 “真儿,我们还有多少银子?” “大的银票几乎都送走了,只留一两、五两、十两的银锭和碎银子,约有七百多两,还有刚从叶老板那里收回来的三千七百两银票,面额很大。”真儿回答得清清楚楚。 “你整理好后全部交给雅儿收着。雅儿,你动作快点,我把王府的下人处理完毕后,会让他们过来帮着把我们要带走的东西送到前厅。” “是,小姐。” “真儿,你也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今晚就跟着方管事走。” 真儿抿着唇,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头。 “其他琐碎的事你们商量着处理就是了。” “是,小姐。” 木青瞳一转身,真儿、雅儿迈开大步往屋里圭去。 信王府的十几辆马车全数出动,缓缓朝宗人府前进。 昨天,她把月银结给下人后,发还每人的卖身契,将剩下的几千两银子平均分给每个人。 木青瞳对大家说:“信王府蒙难,断没有让大家跟着落难的道理,日后信王府再兴起,愿意回来的人,信王府敞开大门欢迎,不愿意回来的,王府定也没二话,绝不会找碴。” 饼去,侧妃娘娘的大方宽厚早已在王府里传通开来,虽不敢摆在明面上说,可人人心中自有一把尺,大家都认定侧妃比空有贤名却刻薄毖恩、严厉吝啬的王妃好上千百倍。 人心都是肉做的,光看侧妃这番行事,大家都自愿留下来,服侍侧妃到最后一刻。 因此,不只雅儿收拾的五辆马车,江总管又把纸砚笔墨、布匹衣服、火腿腊肉、药品等林林总总各种东西又收拾了七辆马车。 等太监总管进了王府,大家提着自己的包袱跟在马车后头,眼睁睁地看着王府大门被封。 有人压低声音说:“有这五十两银子过活,我才不卖身,我要等王爷回来。” “我也是。” “咱们一起等。” 江总管依着王爷的交代投身到诚王府,再加上储嬷嬷的到来,木青瞳的行事便传到诚王妃耳里。 诚王妃歉疚不已,九弟这回是看错眼待错人了,该怜惜心疼的锁进安乐轩里不看不管,却善待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 马车上,雅儿眼底的红痕已经渐渐褪去,相处那么久,真儿却不能随她们一起走,谁不难过?出门的时候发现桑树上头又结出小小的青绿色果实,忍不住又鼻酸一回。 咬着指甲,她怨死王爷、恨透无理取闹的坏皇帝了。 木青瞳拍拍她的背说:“别怕,咱们会回来的。” 她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岔子,为什么逼宫事件整整比前世提早了两年? 她记得前世吴国也有进犯,但那次出征打仗的是赫连湛,为什么这辈子会换成赫连叡?而前世被关进宗人府的是赫连叡,他的妻子和三个孩子都跟着进了宗人府。 两年后,逼宫事件发生,经过如何她不太确定,但确定赫连湛提早回京,连同宗人府里的赫连叡合力救下奄奄一息的皇帝,最后太子和赫连青身亡,一纸圣旨将赫连叡送上皇位。 身为赫连叡最要好的兄弟,赫连湛从此平步青云,赫连叡担心他的子嗣问题,赐婚徐婉君,从那之后,她的日子分外难过,直到被活活斗死。 木青瞳以为至少还有两年宫中才会发生动乱,只要在这之前出府,绝对绰绰有余,没想到……这是谁在耍谁呐?! 心里有点闷,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就不信不怕奋斗的人得不到一个好结局。 “小姐,有人说宗人府很可怕,我们会不会出不来?”雅儿问。 爱里下人看着她的眼神都是怜悯,像在看死人似的,弄得她很心慌。 “可以。”木青瞳口气笃定。这是在安慰雅儿,更是在告诉自己,她必须相信任何困境都打败不了她。 第十二章奉旨进宗人府(2) 马车停下,木青曈和雅儿下车,这才发现还有几十个王府下人跟在车子后方。 木青瞳铭异,连宗人府的守卫都上前盘问,聚集这么多人,难不成是要闹事? “你们怎么还没走?快点离开,这里是宗人府,不是闹着玩的。” 木青瞳关心的言语让下人们又充满感动。 江总管扬声说:“侧妃娘娘,咱们怕宗人府人手不够,东西抬不完,咱们来帮把手。”说着对守卫躬身一拜,道:“搬完东西,我们立刻就走。” 守卫看看后面的十几辆马车,想起这是皇上的吩咐,也罢,不让他们帮忙就是自己几个人搬,肯定要忙一宿。 他便退开两步,说道:“你们快点搬。” 得到应允,下人们纷纷动起手,把东西一箱箱、一笼笼往里头搬去。 雅儿低声说:“小姐,他们待咱们真好。” “以真心待人,人必以真心还之。” 有这么多人帮忙,不到半个时辰东西就搬好并归置完毕,暂且不说木青瞳的感激,就说说待在里头的赫连湛吧! 看见东西不断被搬进来,他心里想着,赵涵芸这是做什么,搬家吗? 他一把拉住老涂和江总管,问:“王妃呢?” 提到王妃,听见的人忍不住叹气,想到王爷落难,圣旨才传下呢,她却二话不说头也不回的抛下王府跑了,难怪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分飞,要不是侧妃出面处理善后,他们这些人说不定会变成王府财产,交给人牙子发卖了。 正憋着一口气呢,老涂不阴不阳地说:“王妃知道王爷被关进宗人府,吓得连东西都来不及拿就逃到诚王府去了,还求诚王妃到皇太后跟前说情,让她留在诚王府过好日子。” 哼,人走都走了,还派紫宛回来拿钱,想从他这边挖银子?想都甭想! 一句没有,他把紫宛给打发掉,至于秋后算帐……要是到时王爷还分不清好人坏人,依旧让王妃管着王府,他就另投明主。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他好歹有一身真本事。 “那这些……” “这些东西全是侧妃娘娘整理的,待会儿娘娘就进来服侍王爷了。” 是青瞳?那丫头……怎么可能?!她是个胆大妄为、恣意任性又自私自利的丫头,怎么肯进宗人府,恐怕是哭死哭活求着放她回木王府却没成功吧? 莞尔,赫连湛一哂,看来木青瞳肯定求错人了,若求到皇帝跟前,看在木王府每年进贡那么多银钱的分上,也许赫连靖端就允了。 币起讽刺笑脸,赫连湛回到屋里,不理会下人进进出出忙碌着,把东西往屋里院子一堆堆叠上,他随手拿起桌上的册子翻阅。 他有一堆书,全是四哥买通人送进来的,书里头夹着银票。 宗人府日子不好过,必要的时候得使银子换些好吃好穿好用的,可他哪有这等讲究,在沙场上待惯的人,什么苦吃不得?他只要安安心心等着四哥把吴国给打趴就行了。 第11页 翻开书页,四哥知道他对四书五经和做学问的书不感兴趣,送进来的全是兵书和话本,可是听过小花说的倚天屠龙记和鹿鼎记,这些话本子显得无味至极。 宗人府里分几个区块,赫连湛被分到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五间房,前后各有一块空地,前院有棵老树,冬天刚过,新芽未发,现在看起来就是一堆长在树干上的枯枝。 前门边两排树全枯了,千万别告诉他什么枯木逢春,他正打算折下它们当柴烧,免得夜里冻得人受不了。 后院有口井,旁的赫连湛不在乎,唯独井是最重要的,井水称不上甘甜,但还不差。 进来一整天,他不让自己胡思乱想,练过几套拳法,本想提了水就洗,可正月里井水还真凉,本想砍几段枯枝下来烧热水,还没砍呢,王府里的下人就搬了一堆东西进宗人府,狠狠吓他一跳,这会儿想起来,他决定先去擦洗一番。 赫连湛放下书册往外走去,跨过门槛,迎面走来一个人,倏地,他被定身了!眼睁睁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女子,他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力。 是他看错了吗?他的眼睛坏掉了?她、她、她…… 发现赫连湛的目光,木青瞳憋住气,低头迎上前,屈膝为礼。“妾身问王爷安。” 妾身……她果然是木青瞳? 怎么可能!他不傻、不昏,他只是转世重生,他的心志正常,脑袋也正常…… 伸手,他想把她拉过来,可木青曈避开他的碰觖,低声道:“妾身先去后头把东西安置好。” 赫连湛的眼光杀伤力太强,能穿透人似的,害得木青瞳心脏怦怦乱跳。 懊如何解释他的目光?惊艳?惊吓?饿得凶狠、想把人吞下肚?她无法正确归类,但敢确定,那个眼光里头肯定有代表“兴趣”的那个区块。 木青瞳试着搜索前世记忆,赫连湛第一次见到自己……她记得的,没有惊艳或惊吓,只有敷衍,每回行房,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拿她当生产机器似的,往她身上播完种就转身离去,他眼底的嫌恶她记得一清二楚。 赫连湛分明喜里不喜女,只是身分让他不能自主,这不是能够大方宜布出柜的年代,她理解他的痛苦,却无法为他解忧。 他痛苦,赵涵芸何尝不痛苦,自己又何其无辜?连同徐婉君,他们都是时代的悲剧产物。 虽然赵涵芸手段可恶,但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她不想怨谁,在最难挨的那段日子,她顶多想着,也许死了就回到二十一世纪,她又是时代女强人,只是没想到再来一次,她费尽千辛万苦躲避命运,还是进了信王府。 只是……他的目光是怎样?他被掰直了? 宗人府是个会让人发疯的地方,他才来短短一天就改变性向了?! 呼,为保自身安全,远离赫连湛是基本要件,木青瞳顶着发毛的头顶,拉起雅儿,飞快往外跑去。 她就要跑掉了!赫连湛直觉的出声大喊,“小花!” 这一嗓子让木青瞳瞬间封冻,抬在半空中的脚硬是花了两秒钟才平安落在地面。 他不是故意测试她,但下意识的呼唤引出她这个反应,赫连湛再傻便也明白了,他没错认,没有脑袋发昏,她确实是穆小花——他寻找许久的女子! 一股冲动,让他想要往前奔去,抓住她的手臂,紧紧把她搂在怀里,告诉她,“我终于找到你了,谢天谢地,谢谢老天爷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可是……哪行啊!这辈子的木裴轩在三年前就过世了,他来不及认识穆小花,来不及和她当朋友,来不及为她盖暖房,来不及告诉她一米阳光的故事,更来不及允诺她,此生此世,他只想要她…… 所以就算他招认自己是木裴轩,她也只会认定他是个疯子,会排斥他,会在两人中间建起藩篱。 可是他的激动怎么办?想把她抱进怀里的怎么办? 他只能硬生生强忍下来。 木青瞳也在强忍,强忍着“转身冲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衣襟急问:为什么叫我小花?你什么时候见过我?你知道我的真实身分?”的冲动。 于是她只能又开始搜寻记忆。 她见过赫连湛吗?在大理的时候?不可能,拥有前世记忆,这辈子她看到大胡子男都会下意识退避三舍,所以他怎么可能认识她…… 咬牙,挤出笑脸,她不晓得自己的笑脸有多狰狞。 雅儿看见了,正月天,昨儿个还下了一场雪,天气冻得很,冷汗却从她后背冒出来。 来的路上她想过小姐和王爷见第一面的情形,她想过小姐会因为王爷被关、打乱全盘计划而生气,却没想到小姐会气到控制不住怒气。 她悄悄地扯扯小姐的衣袖,用目光提醒小姐,忍耐忍耐再忍耐。 对……该忍耐,木青瞳深吸气,转头问:“王爷说什么呢?” 笑容还是狰狞的,只不过没那么可怕了,雅儿忍不住抹抹额头,赶紧上前补两个笑脸,以做掩饰。 赫连湛眼里看不见雅儿,只看得到小花的眼睛、眉毛、鼻子、嘴巴……一样,通通一样,和前辈子一样灵动美丽,一样让人转不开视线。 他实在太高兴了!只是……好吧,杀敌万千成就了他的沉稳,他拉下嘴角,只余下眉心的快乐,掩也掩不住。 望着她的眉眼,他懂的,不能叫小花对吧?她现在的名字叫木青瞳对吧! 行,不管叫什么名字,她就是他心心念念想要寻找的那个人。 赫连湛快步上前,拉起木青瞳的手,指着她前方几寸处,那里有两瓣怯生生的绿叶和一个未开的小花苞,在雪地里分外明显。“瞧,春天到了,这里就这么朵小花,你可别踩了。” 木青瞳松口气,原来他喊的是……那个小花?点点头,看一眼握在自己腕间却迟迟没有松手意图的大手掌,心想着,该怎么对他说? 说“王爷,请自重”?自重个屁,她是人家的小老婆,要是赵涵芸在这里,不往上扑都怪了,还自重咧。 要不说“王爷,您掐痛我了”?这话更屁,人家力道明明拿捏准确,才沾上那么点儿肉,她又不是纸糊的。 要不,直接说“王爷,我跟您是同一国的,您喜男、我爱女,咱们各取所需,谁也别干扰谁,行不”?这话不是不能说,重点是要先确定,话出口,自己会不会被他活活掐死。 所有话在脑袋里过滤一圈,木青瞳还是不晓得该怎么暗示他,男女授受不亲,他们一点都不熟啊! 幸好他抢先一步解除尴尬。“你带不少东西过来,是皇帝应允的?” 这话很正常也很正经,木青瞳放缓狰狞表情,点点头。 然后赫连湛明白,在面对“初识”的女人时不能太心急,迂回战术才能够夺得最后胜利。 “为什么是你来,不是王妃?”他明明记得四哥在赫连靖瑞跟前求的是让赵涵芸过来。 这件事四哥没事先跟他打招呼,他正头痛着呢,却没机会抗议,只能想着要怎么下来的圈禁岁月,却怎么都没想到会有这个意外之喜。 早知道她是“木青瞳”,他何必把她关进安乐轩?是自己平白无故浪费将近一年,不过……很好,圈禁得好,她进来得更好,他对自己有信心,能够再度掳获她的感情。 “听说王妃有王爷的子嗣了,诚王妃将她留在诚王府里照料,皇上便让妾身进来伺候王爷。”她面无表情,心中却是咬牙暗恨,这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要是再晚两个月多好。 第12页 子嗣?赫连湛闻言浓眉皱紧,怎么就有了孩子呢…… 那日清醒后,他万分后悔,怎么会让事情演变成这副光景,他根本不想与她发生关系,可木已成舟,他能说什么? 他选了个最差的做法——视而不见。 他知道这是掩耳盗铃,可除此之外又能如何? 幸好赵涵芸识相,没再往自己跟前凑,安安分分地过她的日子,这让他心有几分愧疚,却也感到万分庆幸。 他不愿意讨论这事,连忙转移话题,说:“听说你带了不少东西进来,还没归置好吧,你开口,我来搬,趁天色尚早,咱们合力把住的地方软理好,晚上才能歇得安稳。” 木青瞳微愣,话题怎么会转到这里?可哪容得了她细思,赫连湛已一把将她往外拉,一面走一面介绍环境。 “这一排有五间屋子,只有两间有床和桌椅,其它房间全是空的。你看,这间靠水井较近,拿来当灶房行不?我本来想把这组桌椅搬到最右边那屋子,以后在那里吃饭,权充大厅,你瞧如何……” 他拉拉杂杂说个不停,原本没有的计划从他嘴巴讲出来,好像真的在脑海里盘算过似的。 雅儿不解,木青瞳更不解了,综合两世的经验,赫连湛明明不是多话的人,为什么现在他的话这么多? 第十三章和王爷做闺蜜(1) 经过几个时辰的归置,五间房总算是有模有样。 最右边的是厨房,锅碗瓢盆都从安乐轩拿出来的,虽然没有桌子,但赫连湛用斧头把木箱的盖子给卸下,箱子换个方向就成了柜子,木青瞳挑出尺寸一样的靠墙谁叠起来,组成一组大立柜。 她和雅儿把带来的米粮豆类、蛋、酱、调料,连同来的腊肉、风鸭全往里头摆。 两人整理好厨房,发现赫连湛没仗着王爷身分光看不做事,他把送迸来的十几篓木炭和两、三箱工具拿出来,分门别类全置放到厨房隔壁。 堡具是木青瞳打算种菜蔬用的,它们可称了赫连湛的心意,原想着没东西可使,要把树上枯枝折下来烧火得折腾大半天,这会儿斧头、锤子、凿子、铲子、锄头……应有尽有,还怕做不了事? 花力气的事,他出头。 两人刚把水缸摆好,他立刻打水把缸装满,他的细心让木青瞳吃惊,但她没多说话,只是背过身,带着雅儿继续整理里其它屋子,既然赫连湛说要挪出一个房间当饭厅,她们便把多的那组桌子往空屋抬去,两个房间整理过后铺上床被和帘子,再把刚拆下来做墙柜的木箱盖子一层层叠起来。 浅浅的盖子用来摆针线、衣物、笔墨纸现恰恰好,再加上几个没用到的木箱,可以收妥衣服布料等大件物品。 她们没花太多时间就把三间屋子给打理好。 木青瞳看着劳动后的成果,对雅儿说:“带这么多东西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咱们要在这里待上十年八年的。” 这当中教她最感动的是,遭逢巨变,王府下人非但没有趁乱偷盗行窃,反而在江总管的指挥下,井然有序地帮着整理出更多日常所需之物,还帮着把东西一箱箱分类好,抬进马车里头。 江总管坚持得把所有车子全给塞满才成。 看来赫连湛深得人心,虽然长年待在战场上,但府里下人对他依旧忠心。 雅儿接话道:“谁晓得要待多久呢,自然是准备得越齐全越好。” 不会太久的,除非历史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木青瞳微微一笑。 看见小姐的笑容,雅儿心定,打起精神说:“明儿个我裁几块布做帘子,挂在门窗上,就更有模有样了。” “行,时间不早,忙过大半天都饿了,你去淘米做饭,我去看看咱们的鸡鸭要养在哪里好。” “晚饭交给我。”她可没忘记小姐带她进来,为的可是她有一手下厨的好本事。 雅儿进厨房,木青瞳朝后院走去。 江总管看见雅儿连安乐轩那十几只鸡都带着,连忙到大厨房把里头的几对鸭鹅也给收上了。 若是省着点吃用,他们在这里的日子应该不会太难过,再不济还备了银子准备贿赂人呢。 走向后院,天色渐暗,黄昏的阳光把赫连湛的身影拉得老长。 阳光一晒雪便融了,融雪的日子比下雪天更冷,可他却热出一身汗。 他卷起袖子,露出硕壮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前头的枯树给砍了,捡能用的长枝围起篱笆,挺有模有样的,他把鸿鸭鹅全给关进里头。 直起腰,他发现木青曈,忍不住笑出一口大白牙。 木青瞳不晓得,他已经笑了一整个下午,每想她一遍就笑一回,想现在的她,笑,想前世的她,也笑,笑着笑着,嘴边的肉发酸也不管。 迎上他的笑脸,木青曈必须承认,剃去大胡子的他相当好看,眉眼鼻唇凑在一块儿就是一张偶像脸。 这样的男人当gay,会让女人痛心疾首,但换个角度想想,喜欢男人的他,也许是她守身的保障。 她老早就不再幻想爱情,因为己经看透,自己肯定在什么时候踹了月老一脚,月老记恨记仇,让她成为爱情绝缘体。 这辈子她花大把力气,企图摆月兑前世命运,虽然还是进了信王府,但她努力逃离,打算找个脑袋里只有一夫一妻的男人搭伙过日子,平平顺顺地过完下半辈子。 不必爱情,不需要脸红心跳、疯狂分泌荷尔蒙,平安也是一种福气,只是没想到挫折再起……不过会好的,她这样告诉自己。 对着赫连湛,她客气点头。 “这样可以吗?应该不会跑出去吧?”赫连湛抓抓头发,笑出两分无害憨厚。 憨厚?能打退凶残北戎的男人怎么可能无害憨厚,有这种想法的她真是疯了, 木青瞳接话,“应该没问题吧,不过天这么冷,不晓得还会不会下雪,晚上还是先把牠们关进柴房里。” 话出口,木青瞳惊觉,面对他,竟没有想象中困难,是因为……好歹上辈子相处过? “有道理,那我先把牠们给抓进蒌子里。”赫连湛说。 木青瞳还没应话,他已经开始动作,看着他流畅利落的身形,不得不说,他抓鸡鸭的模样还真是赏心悦目,手一抄就是一只,半点不拖沓。 木青瞳回视,入冬后她们想扰鸡给圈进空屋子,却被那群鸡搞得一身狼狈的模样,突然冒出来一种有人可以依赖的感觉…… 等等,猛揺头,她在想什么呢? 木青瞳,看清楚、想明白,他是gay、是gay、是gay!重要的话要讲三遍,记住了吗?!她还在发呆,他已经把鸡鸭鹅送进柴房。 绕回后院,赫连湛打了一桶水,把眯兮兮的手脸给洗净。 不知不觉地,她的视线被吸引,强而有力的臂膀、俊朗的五官、矫健的身形……口水在嘴里泛滥,差一点点就要追随地心引力而去。 “在想什么?”他开口问道。 木青瞳回魂,才发现他什么时候靠自己这么近了?她干笑两声,胡扯道:“呃,我在想……天这么冷,就这么洗了,会病着的。” “你不是带了两箱药物过来?生病也不怕。” “哪有人盼着生病的!忙一下午累了吧?到前头等等,很快就能开饭。” 木青瞳抢快一步往前走,心底忖度,她们捡不少石块在前院垒了两个简易的灶,但还是得想办法在厨房砌个专用灶才成,否则下雨下雪时还要不要吃饭? “真的吗?太好了,托你的福,这里的饭菜实在让人入不了口。” 前头会照三餐送来饭食,中午忙着呢,他们也不挑捡,端起碗就吃了,可那味道……不是赫连湛挑剔,要不了一个月,他们都会变成皮包骨。 第13页 没多久两道菜已经上桌,看着木盆里泡的一大盆青菜,木青瞳失笑。“你打算把咱们带来的菜全煮了?” “不然呢,菜叶子不禁放,两天就会蔫坏,这里又没暖房。”雅儿愁眉苦目。 在安乐轩里想吃蔬菜,去暖房摘两把就成,日子过得太舒畅,倒是忘记外头这季节蔬菜少,也亏得雅儿、真儿心细,把暖房里大大小小能吃的菜全收了。 “小姐,这些吃光后,真要靠那些风鸭腌肉过日子?” “不是带了不少豆子来吗,晚上寻两个陶瓮,把豆芽孵上。” 听两人一言一语说的全是家常话,像是普通农家在过日子似的,温馨得让人忘记他们这是在圈禁。 赫连湛没话找话说,倚在墙边,看着木青瞳炒菜,问:“安乐轩里有暖房?” 偏过头,木青瞳不解地皱皱眉头,他想跟她们话家常?看来宗人府确实是个寂寞地方。 把豆苗放进蒸好的腊肉里,快速搅拌,木青瞳手中的铲子来回在锅里翻动,她弯腰看着火候,一面回答:“安乐轩后头有一排屋子没人住,拆了窗、打了墙,就当暖房用了。” “怎么会想到盖暖房,难道下人没照三餐送饭食?”赫连湛又问。 听到他问了,雅儿逮着大好机会,岂能不告状?“还说呢,咱们才进安乐轩不久,前头就停了三餐饭食,摆明要把我们给活活饿死,要不是守门的吴婆子肯收钱,悄悄地给咱们送吃的、买用的,还偷送几个人进来帮咱们盖暖房和鸡舍,说不定我们早就到阎王殿里报到了呢。” 这是赤果果地打小报告啊,现在没问题,要是出了宗人府,赫连湛跑去找赵涵芸对质,她们还要不要混? 木青瞳猛朝雅儿使眼色,可她正认真洗着盆里的菜呢,恨不得把蔫掉的部分都给洗绿。 主仆俩的表情全看在赫连湛眼里,他走到雅儿身边蹲下,把她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你的意思是王妃刻薄你们?” 雅儿看着王爷认真的表情,也晓得不妥,不过话都说了,又收不回来,索性豁出去说道:“王妃怕咱们小姐国色天香,抢了她的宠爱,有这么好的机会能把小姐给熬死,何必平白放过?要不是小姐嫁妆多,要不是小姐会种花,要不是小姐挣银子的本事不输男人……” “雅儿!”木青瞳心急,雅儿嘴上没把门,再往下说,肯定连皇太后那几盆茶花都要透露出去。 雅儿气势汹汹的模样,像是要把赵涵芸给钉死,狠狠替自己出口气,但是怎么可以,赵涵芸千错万错都是信王妃,是赫连湛的“自己人”,若把人家搞到恼羞成怒,她们还要不要活? 小姐凶她?就因为她替小姐说话?雅儿委屈地看小姐一眼,瘪起嘴,眼底泛红,憋了两天压在心头的恐惧在这时候冒出来。 不管了!她丢掉手上的菜说:“都这个光景了,小姐还忌讳什么?丢几袋粮豆,柴油盐炭样样不给,就断了咱们三餐,这不叫刻薄什么叫刻薄?吴婆子收钱帮咱们带东西进来,就被打板子发卖出去,这不叫刻薄什么叫刻薄? “一接到圣旨,吓得连行李都不收就急着跑到诚王府喊救命,把偌大的信王府给撂下,不管满府下人的死活,这不叫刻薄什么叫刻薄? “要不是江总管和储嬷嬷威望在,能镇得住下人,跑到安乐轩向小姐讨救兵,雅儿可是见过大官犯事落罪后,下人逃的逃、偷的偷,转眼整座宅子都被掏搬一空的事。” 当初她就是那个傻的,上头的人把府里东西掏空,他们这些下面的、来不及逃的成为待罪羔羊,又被发卖一次,那会儿的情景她还历历在目。 木青瞳揺头叹气,当主子的不过喊一声名字,当下人的倒是一大篇话,还红了双眼? 把菜从锅中铲起,她也蹲,环住雅儿的肩膀,在她耳边低声道:“好了好了,我也不是怪你,我知道那年你被吓得厉害,同样的事又让你遇上第二遍自然害怕,可……那终究是王妃啊,是『正妻』啊。” 用力强调了“正妻”二字,她只差没明说:人家好歹是夫妻、是自己人,同她这个小妾终是差了那么一层,何况这会儿赵涵芸肚子里有孩子,她再坏,王爷还能不兜着、揽着、包庇着? 这亲人外人能一样吗,万一把王爷惹毛,千万别看人家现在笑咪咪的,这位公子的职业是拿刀,不是拿笔,砍的人头比收割的萝卜多。 雅儿吸吸鼻子,听懂小姐的意思了,是她造次了,王爷问一句,她便掏心掏肺回答,说不定眼下王爷心头已经窝着一把火。 呐呐起身对王爷屈膝,雅儿道:“是奴婢造次,还望王爷见谅。” 可惜,赫连湛原本还想再多问一些的。 不怕,年深日久的,还担心挖不出更多事吗!他抬眸微笑,把木青瞳搁在一旁的盘子端进厅里。 这天晚上,赫连湛让雅儿一起上桌吃饭,这让木青瞳高看他一眼。 前世她对信王爷的认识不浅,比起他的性格,她更了解他的床上功夫,对于他这门功夫的评价,木青瞳只有四个字——乏善可陈。 不过也就是图个生存,前辈子她无力置喙,这辈子赵涵芸肚子里有了传宗接代的子嗣,痛恨女人的他应该没有子孙满堂的吧? 雅儿心大,把宗人府的餐桌当成安乐轩的,对着赫连湛说个不停。 这实在不能怪雅儿,是赫连湛先没把自己当成王爷的,他很好奇、很多话,问题多到让人头痛。 他先问暖房要怎么盖,要不要也把大厅改造出来?然后问没有水塘,鸭鹅能不能养得活?又问瓮怎么能够种绿豆…… 堂堂大将军问这么幼稚的问题,雅儿难得很有成就感,能不仔细回答? 雅儿心善,单纯又没有城府,人家待她好她便交心,依照这情势发展下去,木青瞳猜测,她很快就会把赫连湛当成亲人。 木青瞳无力阻止她的天真,只能暗忖,找机会再点她几句。 吃过饭、洗了碗,他们烧开水准备洗澡,但……只有一个木盆,是江总管备上的,大得令人咂舌,说王爷习惯泡澡。 唉,也不看看是什么光景,把木炭全用来烧水洗澡,还要不要煮饭。 幸好赫连湛有自觉,只用小半盆水就解决沐浴问题。 包让雅儿感激的是,王爷没闲着,水是他烧的,烧好自己的又挑水进锅,帮两个女子服务到底。 这下子能怪雅儿心往他那里偏吗? 未到子时,三人打理好自己,道了声晩安,木青瞳和雅儿就往自己屋里走去。 “青瞳。”赫连湛喊了声。 她停下脚步转头望他。“王爷还有吩咐?” 非要这么生分?赫连湛叹气,比起雅儿,她太有戒心。不过他岂能允许这样的情况持续下去,就算手段不够光明正大,他也要在离开宗人府之前达到目的。 前世病殃殃的自己能够做到让她爱上自己,这辈子英勇强健、充满男性魅力的自己,又怎会办不到?何况有前世记忆,他占了不少优势。 “青瞳好像忘记一件事了。” 眼珠子转上几圈,她揺头回答:“还请王爷明示,妾身忘记什么?” “青瞳是本王的侧妃,怎能不服侍本王就寝?” 意思是……她倒抽口气,不会吧,他都有后了,何必在最痛恨的女人身上使力? 雅儿也瞠起一双大眼睛,王爷想同小姐做真正的夫妻?他看见小姐的好了?她的告状有用了?王爷和王妃已经离心离德? 第14页 雅儿乐得厉害,不晓得该对小姐说声恭喜恭喜,再找件红色的衣服给小姐换上?还是站在小姐身前忠心护主,让小姐留得清白之身? 雅儿还在瞎琢磨着呢,赫连湛已经抢步上前,压低声,神秘兮兮道:“这里有隐卫在瞧着呢,若是咱们不同房,皇上那里……” 话说一半留一半,木青瞳瞬间明白。 她虽不懂朝堂局势,但皇帝只剩下两个可用的皇子,分明前方危急,皇帝没派骁勇善战的信王爷出征,反倒把他关进宗人府,里头必有不可告人的猫腻,在这种情况下,自然会派人在暗处偷窥。 点点头,她当机立断,对雅儿说:“去拿一套枕被过来。” 雅儿看看小姐,再看看王爷,转身……笑容挂上嘴角。 第十三章和王爷做闺蜜(2) 为着节省蜡烛,他们很早就熄灯上床,都忙一整天了,怎么也该累了。 可是木青瞳就躺在身边,他哪睡得着? 心心念念的人呐,他找了她那么久,坟里埋的女尸和那只手环,教他痛不欲生,谁知……宗人府里,他遇见幸福。 幸福来得这样快、这样猛,兴奋不断冲击着他的心脏,这样的他怎么睡得着?他只想把她搂进怀里,认真告诉她,信不信,我们是前世注定? 只是……这种话,要怎么说服她相信? 如果她问:“既是前世注定,为什么把我关进安乐轩?”他该怎么回答? 如果她问:“我要的是一夫一妻,王爷非我良人。”他又该怎么回应? 脑袋乱哄哄的,他整理不出一片清明。 木青瞳一样睡不着,他把厅里那箱书拿来,从里头取出许多小额银票,二两、五两、十两……总数竟有一万两之多,他想也不想,把银票全交给她。 赫连湛没瞒她,他说:“全是四哥为我备下的,他担心我在这里受苦。” 然后他说出两兄弟的感情,说他的亲生母亲身分低下又死得早,是诚王的母妃把他带在身边养大,整个后宫,他只当四哥是亲兄弟。 他说:“所有人都以为我活不成,睁开眼那刻,我看见四哥眼底布满血丝,才晓得他在我床边守过好几个日夜,就冲着这份感情,便是为他赴汤蹈火,我亦心甘情愿。” 木青瞳静静听着,他讲很多,她在意的不是故事,而是他的性情、观点和看法。 前辈子不了解的男人,这辈子活生生地重现眼前,一席话让她听明白,他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 能和这样的人当朋友,肯定是件划算并且过瘾的事。 如果关系界定在朋友上……有何不可?有个男闺蜜,是不少女人的幸运。 “青瞳,你睡不着?”忍不住,他还是开口了。 “喂,有一点。”木青瞳老实回答。 “在想什么?” “想以后。” “你担心出不了宗人府?” 她没回答,却反问:“王爷不担心吗?” 他停顿片刻后回答:“第一,别喊我王爷,叫我阿湛。第二,我并不担心,因为我们会出得去,相信我,不会超过两年。” 丙然……和诚王前世被圈禁的时间一样,他可以说得如此驾定,是因为和诚王之间有什么计划、约定或者…… 不管,出得去就好,何况诚王能送这么多银票过来,摆明宗人府不是铁板一块,有人肯受贿便代表有缝可钻,既然如此,确实不需要担心。 微晒,木青瞳回答:“我信你,阿湛。” 她的相信安了他的心,他侧身,看着她的脸。 只有微稀月光透进来,他却把她的五官看得清清楚楚,前世,她在自己身边醒来时,他就是这样定定地看着她,那时,连她的呼吸声都能教自己安心。 心安了,瞌睡虫敲门,他闭上眼睛,呼吸微沉。 青瞳被瞧得心跳不止,直到他的呼吸声变得平稳均匀,她才转头望他。 她有些无良,看着他好看的眉眼鼻唇自问,如果他的性向正常,如果他不是王爷,如果他不乐意三妻四妾……那么她能不能忘记木裴轩,重新开始一段新恋情? 想着想着,木青瞳失笑……那些如果都不存在,她何必为不存在的假设来质疑自己? 木青瞳是被蛋香给叫醒的,动动鼻子,她猜,雅儿正在摊蛋饼。 赫连湛不在怪里,不晓得他已经醒来多久了? 伸伸懒腰,木青瞳抱紧棉被,又赖了一会儿床。 其实只要心态对,宗人府并没想象中可怕,只是不免有点生气,眼看着岔路就在眼前,只要多跑两步、转个弯儿,就可以看见完全不同的风景,偏偏一场土石流,把她设定的道路和风景全给淹了。 闷呐,她是不是天生歹命? 第一世,好不容易战战兢兢成为女强人,向父母证明并不是当教授才有前途,却没想到莫名其妙死掉,成为少数民族的穆小花。 第二世,她晓得穿越人的痛苦,努力不出挑,事事低调,只求平安顺利活到老,连当女强人、混个风生水起的念头都丢掉,却没想到遇见爱情,遇到一段她连回想都不敢回想,连报复都懒得报复的悲惨命运。 她死了,心想旅程结束,总该回到正轨吧? 谁晓得,第三世她还是穆小花,逃都逃不掉。 既然换不了身分,总可以阻止悲剧报到吧?她用尽九牛二虎之力,说服阿贵叔和阿娘在一起,早早和于大山那小屁孩当姊弟,早早把家搬得远远地,她想,遇不到木裴轩就不会开启爱情运,就不会和木王府有联结,就可以过得顺心遂意。 谁知该来的逃不掉,她还是变成木青瞳,还是嫁给赫连湛。 在安乐轩里,她决定改变态度,再也不要低调,反正再低调也低不出一个岁月静好,不如就努力高调吧。 她把专业拿出来,替自己增加筹码,有朝一日,若是该躲的依旧躲不过,到时要和赫连湛谈判,也有个厚底是不? 唉……她真的不确定了,否极之后接的是不是泰来?眼下只能见招拆招,想尽办去逆荒而上。 闻着蛋香,木青瞳淡淡笑着,雅儿对啥都不上心,独独对吃的一学就会。 她懒啊,会做的菜很多,但想到烧柴、热锅,在没有抽油烟机和不沾锅厨具的年代,她懒得为一顿饭劳动自己。 幸好有雅儿,她是她重生以来的小确幸。 不晓得真儿情况怎样,能不能按时去锦绣花坊交花?有没有把她嘱咐的稻种、麦种、马铃薯、百香果、青椒……和一堆杂七杂八的苗给种下去? 在暖房里长得很好的植物,移到外头,不晓得长势如何? 唉……不想了,木青瞳翻身下床,发觉赫连湛已经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身为皇子王爷,能这么自律不简单。 她的衣服收在雅儿屋里,正打算出去洗漱换衣裳,这时门被推开,赫连湛端着一盆水,腋下还夹着她的衣服。 看见木青瞳,他已经控制过了,却还是忍不住弯起两道眉毛,笑容不歇。把水盆放在桌面上,他说:“你整理整理吧,菜已经洗好。” 他们统共就这么个小木盆,又要洗菜又要洗碗筷、衣服,被她使了,哪还有得用?但赫连湛心细,猜出她的疑问,抢着话把她的疑问解开。 “多谢。”她拿起盆里的帕子、掬起水洗脸,木盆不知刷过多少次,半点油腥菜味儿都没有。 赫连湛不走,就坐在桌边看她洗脸,好像光是看着就能够满心欢欣、满肚子雀跃似的。 被他看得不自在,木青瞳用最快的速度把脸洗干净,轻咳两声提醒他,看得太过分罗。 赫连湛回神,说道:“待会儿吃过早饭,要不要细细盘点,看看还缺什么,使银子让外头的人给咱们带进来?”说完他又补上一句,“盆子至少得多买两个,还有水瓢。” 第15页 木青瞳一愣。“水瓢?厨房缸里有一个啊。” “雅儿说你喜欢种菜,带来不少种子,我早上把前院那块地的土给松过、浅好水,你看看合不合适,合适的话就种在那里。”他跟雅儿抢水瓢时那丫头可是抗议连连。 因为她喜欢,便帮着垦地?如果她喜欢旁的呢? 问号刚起,木青瞳立刻否决,她在想什么呢,难不成想搞个短暂恋情?不行,会死人的,赵涵芸是什么性子,她还不知道? 她也不明白啊,明明心里清楚得很,却是一次两次胡思乱想,胡乱假设、胡乱质疑、胡乱动心……莫非是他太有魅力? 这怎么能行?她才进来两天而已,他还没真正对她开始诱惑呢,她就出现花痴幻影,再下去还得了? 收敛笑意,她客气而疏离的道:“多谢!” 他又抓抓头发,笑得憨厚。 平心而论,这副表情很煽动人心,他再这样下去她就危险了,正了正心神,木青瞳拿起桌上的衣服说:“王爷……” “喊我阿湛。”他坚持。 她让步。“阿湛,我要换衣服了。” “我把水带出去,就在门口等你,带你去看我垦的地。”他说道。 这院子是有多大啊,哪里需要他带她去看?不过她没拒绝他的善意,点点头,目送他出门。 看过他垦好的地,吃过早餐,木青瞳没直接把种子种进地里,而是挖出两盆土搬进厅里育苗。 赫连湛跟前跟后,学得相当认真,好像真打算改行拿锄头似的。 天暖了,他又把鸡鸭放到院子里,让牠们自行觅食,这会儿粮食不足,又不能爬墙到外头添购,自然能省则省,除非真挖不到虫子才能给粮米。 赫连湛从柴房挖出几颗蛋,笑眯了眼睛,到木青瞳跟前炫耀,“瞧,我找到什么?” 雅儿声在小姐耳边告密。“早上我就要捡的,王爷让我留着,想等你醒来,让小姐欢喜。” 又是让她欢喜?垦田、捡蛋,他能做的不多,却件件都做了。 是,她喜欢手收的感觉、喜欢农事、喜欢……有人帮忙、有人依靠,他怎么可以这样可爱,难道男闺蜜都是这个样儿? “之前牠们吃得好,天天都下蛋,往后就不确定了。”木青瞳说道。 “牠们吃什么?”赫连湛问。 “米糖、麦,把虫剁了牠们也吃。” “你把缺的通通记下来,让人买去。”雅儿说每次小姐看见牠们下蛋都会乐上半天,既然如此,他便要她天天快乐。 “你把宗人府当成信王府不成,外头守着的全是你的奴才?” “有钱能使鬼推磨。” “他们推过?” “还没呢,要不要试试?”他嘴上这样说,可心里明白,外头那群小表肯定很乐意推磨,昨儿个他们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带这么多东西进来,四哥肯定在暗处使了力气的,他对四哥有信心! 听着他的话,木青瞳想想,回房间提笔写下一堆东西,米、蛊、粮草、糖……把想得到的全写上,然后数出一百两银票。 走出门前她想了想,又抽回三张银票塞进匣子里。还有两年呢,出不去卖不了花,银子还是省着点用吧。 拿着纸和银票走出屋里,赫连湛已经等在院门口,接过上头的清单细看两遍,然后抡起拳头往门上猛敲。 敲过十几下,又等上半晌,有个老人慢吞吞走过来开门。“问信王殿下安。” “把上头的东西买齐送进来。” 他把单子和银票往老人家手里一塞,老人看了看,苦笑,把东西塞回去说道:“王爷,您这是在为难奴才。” 为难?难道他猜错了,四哥没把这里的路给打通了? 老人家见赫连湛没听明白,只好再补上几句。“昨儿个的事,外头正传得沸沸扬扬呢,这会儿……” 木青瞳恍然大悟,连忙抽出一张银票塞给老人家,道:“若外头有什么消息,还请老大爷帮我们递个话,免得我们一头黑,做错事。” 见木青瞳听懂了,老人家笑出满脸褶子,说:“夫人心思玲珑,奴才明白。” 必上门,木青瞳转身,望着还是满头雾水的赫连湛失笑。男人呐,又是高高在上做大事的男人,做事光明正大的,哪懂这些弯弯绕绕? 赫连湛回望她,“你懂?” “没什么不懂的。” “说来听听。” 她看看左右,像在寻找什么似的。 赫连湛脑袋转过,知道她在寻找传言中的隐卫,那不过是他用来哄她和自己同房的谎话。 “这会儿没人,半个时辰前就散了,许是去回话。”他往屋檐处随手指两下。 没人就好,木青瞳提醒自己得交代雅儿几句,免得她口无遮拦,把方管事和真儿泄漏出去。 “说啊,怎么不讲?”赫连湛催促。 木青瞳回答:“没猜错的话,王妃现在的处境肯定很为难。” “关她什么事?” “王妃本该进宗人府,却在接到圣旨时匆促离开,以免去宗人府,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分飞,光是这句话就会传得让王抬不起头。” “可她怀上了孩子,自然要留在外头。” 他的想当然竟让木青瞳有些不乐意,他在为她说话?胸口微酸,她在心头想着,是啊人家是自己人,又有子嗣,不能在身边疼着哄着,已是过分,怎还能有多余要求? 噘嘴反驳,她说:“可圣旨上明明写着要进宗人府的是信王妃啊,为什么诚王妃进一趟宫里皇帝就改口了?再说了,我从王府带十几车东西过来,一路行来浩浩荡荡,多少人睁大眼睛看着。你猜猜,外头的人会怎么说?” “怎么说?” “皇帝这是怕了诚王呢,分明是信王不忠不孝、欺君犯上,被皇帝下令圈禁,怎还大张旗鼓的把圈禁搞得像度假?皇帝肯定是害怕诚王有二心,不尽力打仗,害怕诚王握有兵权,调过头来逼宫,这才对信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木青瞳侃侃道来。 话一出口,赫连湛惊讶不已。 她对朝堂局势不清楚,怎就把赫连靖瑞的心恩猜出个七、八分?要真让她明白赫连靖瑞的身分,她还能推论出什么惊天大事? 他知道她聪明,却没想过聪明到这等田地。 见他目瞪口呆,木青瞳误以为他被自己大逆不道的话给吓着。 她淡淡一笑,续道:“皇帝可以害怕,却不能被道破心思,否则威信何在、颜面何存?就算外头的话没传到皇帝耳里,可皇帝心里能不思不疑? “在这风口浪尖上,我们再让人买一车东西进宗人府,这摆明了是挑衅,老人家在宗人府里熬了多年,啥事没见过?这种会砍头的事,怎么能碰?” “是我没想清楚。”赫连湛点点头,同意她的说法。 亏他还急着显摆呢,显摆信王威风、显摆四哥势力,显摆就算在宗人府里,他也可以保她生活无虞。 没想到一出手就被搧了个巴掌,看来自己是好日子过得太久了。 “也是我太着急,没把事情想清楚,让雅儿把安乐轩里的东西全给搬来,又拒绝不了江总管的好意,没想到好心办坏事,搞砸了。” “别担心,没这么严重,才一天功夫,你又要忙着府里的事,又要整顿行李,能做到这样已经够好了。至于皇帝的纠结你也别管,他要把事情往坏里想,没人阻止得了他,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赫连湛冷笑,皇帝还病着呢,就这么多思多虑的,任姜辛再能耐,恐怕也没办法让他活得太久。 斜眼看着赫连湛表情,木青瞳心底起疑,这人似乎不太尊重自己老爹呢?天家果真无父子亲情? 第16页 第十四章情牵两世(1) 转眼一个月过去,院子里的菜尚未收成,带进来的早吃光了,这些日子,他们光靠豆芽菜撑日子,舌头都快造反了。 但赫连湛倒是乐津津地,只要有豆芽上桌,就能扒上两碗饭。 幸好鸭蛋量没有搣少,就算餐桌上不见大鱼大肉,蛋却是没断过。 罢进来那会儿米粮带得够,目前不至于匮乏,但照这情况继续下去,恐怕再不久米缸就得见底了。 这个月他们很安分,不敲门、不生事,乖乖过日子,除了种菜养鸡鸭,闲来无事赫连湛和木青瞳就读读诚王用来夹银票的话本子。 雅儿可乐着呢,带来的几十匹布木青瞳全交给她发落,想做啥就做啥,让她的女红得到充分成长的机会。 她给王爷和小姐各做了一身衣服,上头那个刺绣繁复到让人心知肚明,她这是闲到发慌,得找事来打发时间。 总这样闲着也不成,眼看木青瞳每天都窝在床上看书,偏那话本子又无趣得很,她总看到睡着,睡醒又看,之后再睡、又醒…… 赫连湛担心她把身子给睡坏了,便逼着她和雅儿学武功。 几套拳打下来,两人脸色好转,身子骨也不再懒洋洋的,最大的功效是生活正常了,失眼状况点少。 眼看天气越来越暖和,院子里的大树一夜之间抽了芽,短短几日便长出一方浓萌,他们把椅子搬到树下,天气还没热到需要乘凉的地步,只不过微风徐徐,吹得人心情很好。 一壶清茶、一碟小点心,在粮食将尽的时候,还这么奢侈是罪恶的,但赫连湛坚持有花堪折直须折,有福可享尽早享,免得日后徒増悔意。 因此他们仍然一天三餐,仍然用面粉做点心,仍然无视茶叶罐几乎要见底,该吃的吃、该喝的喝,半点不为明天着想。 两个月下来,三人相处融洽,不只木青瞳,便是雅儿也对赫连湛改变看法。 他是很棒的男人,能和他当朋友交心,确实是件令人幸福的事。 “青瞳,进京之前你都在做些什么?” “种地。”她搬了家,若不是意外遇见世子爷,或许她的小茶馆已经开起来了。 “种什么?” “我种的最好的就是茶叶,垦了一两亩田。” “种得好,为什么不多种一点?” 因为不乐意,不乐意和木王府打交道,不乐意碰到曾经熟悉的人,不乐意认识不该认识的人,没想到……进到木王府之后,才晓得他很早就死了,她有说不出失落,那天,她把自己埋在棉被里痛哭失声。 “因为没有销路人脉。”她轻轻把话带过。 赫连湛指指自己,笑道:“现在有了,出去后,我给你几百亩地种茶、制茶,需要什么说一声,有爷呢。” 他自信满满的话听得人心头畅快,木青瞳冲着他猛笑,“才几百亩地?您可是堂堂信王爷,既然开口,至少要几千亩地吧。” “种地很累的。” 士农工商,虽说农排在前头,可说穿了,天底下有几个穿绫罗绸缎的看得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 “不怕,想到种出来的菜粮茶果能喂饱那么多张嘴巴,挺有成就感的。” “成就感?” 他还真想不出种粮能有什么成就感?但他曾经看她对着一株刚育成的小苗盯上大半天,那个目光……专注得令他嫉妒。 那时他老想着,如果她能用相同的目光看自己,不知道有多好。 “是啊,就跟爷砍人头似的,旁人看起来血腥可怕,但想到有众多百姓因为爷的作为不必流离颠沛,那股成就感虽然说不清、道不明,却能支持爷乐意不断做同样的事。” 见她侃侃而谈,赫连湛大笑,轻声问:“真这么喜欢种地?” “民以食为天,能吃饱喝足是再幸福不过的事。” 认真思索,他点头回答:“天底下百姓都是这么想的吧,只要吃饱喝足,口袋里还有几个闲钱,可以做些想做的事,人生便得以满足。” “当饥荒不再是问题,当皇帝臣官把民生乐利做为施政的重要课题,百姓就算生活清苦,也觉得只要努力就会有希望,哪还会动乱造反?” “所有在上位者都该来听听你这篇话。” “听听有什么用,有道是忠言逆耳,不管是寒窗苦读十年、一朝闻名天下知的臣官,还是高坐龙椅的帝君,想的都是自己的权与利。 “可说到底也不能怨怪他们,这就是人性,人不自私、天诛地灭,辛苦多年终于达到目标,自然是哪里有好的便往哪儿奔去。” “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说的那样。”至少他四哥就不是。 “这倒是,也有爱国爱民、为仁为义的,不过那些不是……” “不是人吗?”赫连湛截下她的话。 不是音通人,这种人为数稀少,但话到嘴边,她给吞下去,换上另一句,“不是普通人,是圣人。” “我当你在夸奖我了。” 闻言,木青瞳大笑。“王爷自我感觉真良好。” 他听不懂自我感觉是什么,但能够意会。 一个冲动,他转头望着她,说:“我认识的人里还有一个,也是忧国忧民,为天下百姓付出再多也无怨无悔的。” “哦,说说,那位圣人姓啥名啥?” 目光一闪,带着微微的期待,他问:“你想听他的故事吗?” “好啊。”反正闲着也闲着,连苍蝇都没得抓,听听故事也行。 盯着她的表情,带着几分恶趣味,赫连湛缓声说道:“他的名字叫做萧峰,他原是一个孤儿,被平民收养……” 木青瞳没发现,自己的表情远远比他的故事更精彩。 她先是一愣,然后不敢置信地盯着他的嘴巴,好像从里头吐出来的不是一个故事,而是一条蛇。 他说着、观察着,然后证实自己的猜想。 前世,他逼问小花,这些故事是从哪里看来的? 他的身子不好,能做的事情很少,看书是他的主要兴趣,兵书读得最多,传奇小说也看不少,说他是博览群书也不过分,可他找遍书肆都找不到她说的这些书,他只能猜想,这些故事全是她编的。 小花打死不承认,硬说是自己看来的。 可眼下她震惊的表情表达得清清楚楚,故事就是她编的,天底下确实没有第二个人听过天龙八部。 赫连湛很满意,上辈子的疑问得到解答。 至于木青瞳,她当然讶异,她并没有细听他的故事,她的脑袋正在飞速运转。 他怎么晓得天龙八部的故事?因为他是老乡?因为他也经历过穿越?还是说……古代真有这个故事,金庸大大只是将故事改编了? 直到故事告个段落,她抬起眼睛、刻意望向远方,但眼角余光却瞄着他不放。 她幽幽说着,像是对他,也像是对自己说话似的。“爱迪生、三生三世十里桃花、iphone、比尔盖兹、金正恩……” 在说出一串莫名其妙的话,确定他满头雾水之后,呼……木青瞳悄悄吐气,很好,穿越不是烂大街的事儿,在这里碰到老乡的机率比地球撞月球还低。 “你在说什么?” “没有,我只是有点奇怪。”她找话掩饰。 “奇怪什么?” “这么精彩的故事要是写成小说传奇或话本子,肯定有不少人买,可市场上似乎没见过这样的书?”她说得小心翼翼。 赫连湛勾勾眉,想试探他?他不介意公布答案啊,只要她敢,他便不迂回绕圈。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只不过有一点更奇怪。” “哪一点?” “青瞳从大理来到京城,不过短短几天就嫁进信王府,之后一直在安乐轩禁足,怎么会晓得市面上没卖这书?” 第17页 被将一军!木青瞳倒抽口气,自己想当然耳的问题,成了人家手上的把柄。 他勾勾嘴角,继综勾引她的疑心。“青瞳好像很喜欢我的故事?要不要再听几个?” 赫连湛睡着了,两手在月复间交叉,身子平躺,呼吸沉稳,规矩得很。 同床异梦两个多月,她敢保证,赫连湛绝对是个gay。 要不那么久了,两人夜夜躺在一张床上,他怎没侵犯她的意图? 不是她自夸,穆小花的皮相和女强人不是同一个层次的,如果她是男的,就算不能动手,一天也得意婬上好几次。 他连意动都没有,可见得……安全无虞。 就是凭着这点确定,她才能睡得自在安然,不必顶着熊猫眼,渡过宗人府岁月。 可是,今天她睡不着。 不晓得是不是天龙八部对她而言太刺激?夜里,木青瞳翻来覆去睡不着。 明明已经推翻穿越人的可能性,满脑子还是想着赫连湛的来历。 他不知道iphones,却晓得天龙八部,会不会是一八零零年的清朝人?不对,那时侯金庸还没有出生。 会不会他是住在偏乡地区,没见识过世界文明的成员? 就这样,她辗转反侧,过了大半夜。 她并不知道,赫连湛虽然闭眼装睡,脑袋却和她一样清醒。 每天每夜心爱的女人就在身边,哪个男人的不会悄悄升起?为了不吓着她,他得运行内力几个周天,才能硬把给压制下去。 她熟睡都这样了,她不睡……谁知道他憋得多辛苦。 幸好迷迷糊糊中,她终于睡着。 赫连湛缓缓舒口气,放松自己的姿势,侧过身,悄悄地、贪婪地,看着她的眉眼鼻唇,开始进行他每夜的甜蜜之旅。 木青瞳是睡着了,但梦里全是上辈子的事。 不是二十一世纪,是木裴轩和穆小花的时代。 木裴轩不会说甜言蜜语,却有着慎密的观察力,往往碰上麻烦了,她未开口,他已经抢在前头帮她解决。 一次两次无数次,独立自主的穆小花被他培养出依赖性。 她不是非要爱情的那种女性,却因为他而被爱情羁绊,她以为爱情不会影响自己太深,她相信爱情不会占住女人的大部分人生,殊不知离了他,她懂得何谓万念俱灰。 她去了玉龙雪山,她错过秋分,但还是想找到一米阳光,她傻气地相信,或许上天会带给她奇迹,或许爱情走到这里依旧不是绝境。 相信吗?她真的找到阳光了,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体上,把她的心、她的灵魂都蒸融了,她在阳光底下大声唱歌、用力跳舞。 茶也清呦,水也清呦,清水烧茶,献给心上的人…… 她用尽最大的力气旋转,她把自己变得不像自己,第一次她感觉自己不是三十五岁的女强人,而是十五岁的穆小花,在这个时代重生,为着寻找恋人…… 她唱得月兑力,瘫倒在枯黄的草地上。 太阳落下,天气越来越冷,热热的脸贴在冰冷的泥地上,渐渐冻起,眼泪成了最后一分温度。 是于大山找到她,那个小屁孩指着她骂不停,一句接一句,然后,她看见泪水从他眼里流下来,他比她知道的更喜欢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醒来听见的第一个声音却是全管事的。 趿了鞋子冲出屋子,她看见全管事跪在阿娘跟前,哽咽道:“七爷快死了,求夫人让穆姑娘去见七爷一面。” 阿娘不允啊,阿娘放狠话。“如果你踏出这个门,就不再是我的女儿。” 她心急火燎的,哪还听得见阿娘的话,她抓起全管事的手往外冲。 她来到木裴轩面前,看见他发青的脸,他听见自己的呼唤,花好大的力气才睁开双眼。他笑了,说:“你活着……活着……很好,无论如何,都要活着。” 他的遗言只有一句,要她活着,好好地活着。 她知道呀,连穿越到没有网路的时代,这么痛苦的遭遇,她都没有“死一死、努力死回去”的念头,在玉龙雪山上,在万念俱灰的时候,她都没想过要学康米久美姬跳下山崖,她当然会好好活着。 不活着,怎么能够想他、念他,回味和他在一起的每分每刻。 所以她活下来了,也在那天,她知道他放弃她的理由。 “木裴轩,张开眼,给我好好活着……是你说活着就好,是你说无论如何,都要活着……” 她的呓语惊醒了赫连湛,他猛然坐起身,认真倾听。他听清楚了,听明白了,听得好仔细…… 顿时,心沸腾起来。 她记得前世?记得木裴轩?记得两人的过往? 像是谁往他胸口浅进烧融的铁汁,让他全身每寸肌肤都滚腾…… 他也记得…… 他记得自己闭上眼,她趴在自己胸口大声叹哭,不断重复相同的话,他要求她活着,她也祈求他活着。 只要活着就好,不必拥有爱情,不必成为恋人夫妻,只要活着,只要远方捎来消息,知道她安然便好…… 不知道哪里来的大手,狠狠掐住他的喉管,他无法呼吸喘息。 这一刻,他又听见心碎的声音,就像那天穆嫣告诉他的秘密,他听着,心碎了、心烧掉了,穆姨的眼泪生生地淹死他的爱情…… 吸气、吐气,再吸气吐气,他不能着急、不能扰醒床上的木青瞳,他握紧拳头,运行内功,试图镇定心神。 直到呼吸心跳惝复正常运转,他才拉过棉被,轻轻盖在木青瞳身上,轻手轻脚下床。 他走到院子里,坐在树底下,远眺繁星,思念大理的月亮。 那时候,穆姨搬到城里经营商铺,小花禁不住他苦苦哀求,经常留宿庄子。 他们肩并肩,一壶茶、一盘瓜子,喝着、说着也笑着,他说:“天圆地方,世道无常。” 她却说:“错,地是圆的,天无界,世界是从一场大爆炸起的头。” 她老爱胡言乱语,可他偏偏爱她的胡言乱语。 他说:“当皇帝太累心,又要斩贪官又要治理四方,忙得像头驴子似的,像父王这般多聪明,偏居一方,安享太平繁荣。” 她却说:“皇帝一边提拔人才治理四方,一边把人才给养含养肥,再刀起刀落,换上一批新人,既得新官的感念崇拜,又落得一个为民怒斩贪官的好名声,再理直气壮地把贪银收进国庠里,天底下的好处全叫皇帝占尽了。这么好的事,还累心?” “合着你是把官员都当成猪,养膘了才好杀?” 他们说着乱七八槽的话,整个晚上笑声不断。 木裴轩的人生,注定无法得到大成就,无法风光,无法随心所欲,他像困在牢笼里的金丝雀,可是每当和穆小花在一起,他发现,原来低调平凡也能得到幸福。 太好了,她记得那一世,记得木裴轩和穆小花的爱情……世界上还有比这个更值得庆幸的事吗? 他想起弥留之际,她在他耳畔说的话。 她说:“我去玉龙雪山,我找到一米阳光了,所以我知道,我们的爱情还有续曲,现在绝对不是结局。” 她企图鼓舞他的求生意志。 她成功了,他坚持着想要活下去,但魂魄离体,他无能为力。 所以……她没说错,他们的爱情还有续曲,死亡不是爱情的结局。 赫连湛再也控制不住满腔欢喜,抓起放在墙角的竹扫帚,把它当成长枪,舞得虎虎生风。 第十四章情牵两世(2) 雅儿清早起床,一走出房间就发现王爷发疯似的旋转跳跃,使劲折腾那把扫帚。 她想上前阻止,又怕被砸到,小姐常说她的脑袋瓜不灵光,再被砸上几下,她真要变成傻丫头了。 第18页 可是不阻止的话,他们只有一把扫帚啊…… 两个女人、四道目光,带着深深的不满盯着赫连湛看。 在他连续发疯的第三天,他们唯一的扫帚阵亡,木青瞳好洁,从外头带进屋里的泥沙让她全身发痒,觉得洗再多的澡都洗不干净。 忍耐五天,她再也受不了,凑近赫连湛耳边问:“有人监视吗?” 从来都没有人监……好吧,说谎又做错事的人,哪敢招认罪状,于是他耍帅飞上屋檐、跳到树梢,表演特技似的绕了院子一圈。 他很刻意的表现,如果可以说清楚讲明白的话,他想说:“小花你看,我不是病秧子,我现在是真正的男子汉。” 他不能说,但是雅儿被他帅到了,眼珠子差点儿掉下来,她凑到木青瞳跟前窃窃私语。“爷要是拿把刀子,朝敌人头顶飞一圈,就能割上百袋瓜吧。”讲完,忍不住满眼崇拜,拍手说:“难怪能当大将军。” 木青瞳没被他帅到,连一阳指、九阳神功都见识过的人,这点武功算什么?他还不会两手往上一托、往外一拨,就引出中型爆炸,连伤数十人呢。 他一面飞一面观察木青瞳表情,确定她兴趣缺缺后眺下来。“没有人。” 木青瞳点点头,进屋拿出百两银票,拍打院门,耐心等候片刻后,门打开了,还是那位老人家。 她笑着把银票塞给对方。“老人家,能不能行个方便,也不必一次带,就分几趟帮我们买点菜肉米粮,和木盆扫帚?” 老人家微点头,也没应声,转身把门关上。 “小姐,他没说好或不好,会不会要了银票却不办事?” 都把银票给收下了,怎会不办事?但木青瞳没说破。 “这是什么地方,人家肯帮着办事是咱们赚到,不肯帮忙也只能认命。没有拿走银子又倒打一把就该偷笑了,傻瓜。”木青瞳弹她一个栗爆后往厨房走去。 雅儿愣愣地看着姐的背影,认命吗?那可是一百两银子欸。 瞧她紧张的模样,赫连湛哈哈大笑。 宗人府里果然很无聊,无聊到木青瞳整小丫头作消遣,伸手,他学木青瞳,往她额头上弹一栗烨,咧嘴笑。“傻瓜!” 这下子雅儿真的变傻瓜了。 王爷对她笑欸,王爷笑起来……花开了,她的心也软了,可……王爷为啥要对她笑?莫非、莫非……她脸红心跳、呼吸急促,莫非在“疯”过三天之后,王爷真的疯了? 完蛋,江总管给他们带来的药材中,不晓得有没有治疯病的? 万一他发疯,拿柴刀从她的头顶飞过……捧住脸,她尖叫一声,投奔厨房里的小姐。 两个时辰后,门度打开,老人家引着两名守卫,扛几个布袋进门,他自己抱着一把扫帚、一个木盆随后跟着。 看见木盆,赫连湛扬眉,往后再不必用有菜渣味儿的木盆净脸了。 这时候,雅儿在和她的鸡朋鸭友聊天,木青瞳在裁纸写字,写的全是田园农事。 东西是赫连湛亲手收下的,老人家躬身为礼,在转身走出门时,趁着无人看见,往他掌心寒了字条。 赫连湛面不改色,再次拱手道谢后,等门关起、重新落锁,他才背过身打开纸条,纸条卷得很细,有两张。 第一张是四哥的消息,仗打得相当顺利,四哥把军中将官控制得滴水不漏,目前传回朝堂的消息都不乐观,那只是障眼法,为着安赫连靖瑞的心,免得他看四哥日子过得太红火,派人去指手画脚,把胜仗硬转成败仗。 纸条里还提及,赫连靖瑞对留下子嗣这件事情越发上心,晚上时辰一到,立刻召官嫔服侍,夜御教女,为保拮精力,着太医们开了不少狼虎药。 姜辛医者仁心,想尽办法劝着,但皇帝哪听得进去?姜辛撂下狠话,说皇帝再这般糟蹋身子,离死不远。 皇帝闻言大怒,杖责姜辛,打得他下不了床。 看样子四哥得加紧脚步,尽快打完胜仗返回京城。 打开另一张纸条,很明显,那不是给他的。 里头写着马铃薯、差苗、稻秧……已经种下去,长势很好,唯有百香果情况不妙,庄头正在着人想办法,又给叶老板送去几盆花,叶老板很高兴,一盆给了近千两银票。 真儿试着按小姐书上写的嫁接法,不晓得能不能育出新品种…… 纸条不大,正反面写得满满。 这会儿赫连湛想起来了,那天打扮成男子同四哥说话的是雅儿。 换言之,那三盆皇祖母爱不释手的茶花,是青瞳培育出来的?看来在安乐轩那几个月里她没闲着。 这就是他认识的穆小花,成天忙忙碌碌开开心心,积极乐观,从不轻鄙自贱。 抱起几麻袋食材,赫连湛送进厨房里,把东西安置好之后,他拿起真儿写的纸条,走回房间,朝木青瞳扬扬手,挑眉道:“我想有人需要好好解释。” 转眼夏季到来,习惯了圈禁的生活,日子倒也不难熬。 赫连湛挖八卦的本事不弱,再加上雅儿帮忙,他大致了解主仆三人在安乐轩的生活,他知道木青瞳翻墙出门做买卖,不是一回两回,知道安乐轩的嫁妆已经被搬一空,知道外头还有个方管事和真儿在帮忙打理嫁妆综合诸多事实,他还能猜不出她在想什么? 她已经做好远走高飞的准备,要不是临时被圈进宗人府,他将再度错过她。 赫连湛问:“生气吗?” 她回答:“气什么?” “气我把你关进安乐轩。” 她认真想想,认真回答。“有个大人物,在他坐上高位之前曾经遭到禁锢,禁锢时期他被看守的人凌虐得痛不欲生,可是他当上皇帝那天,请来凌虐他最严重的三名看守人观礼,当天,他向那三人行礼,所有人都震惊了。猜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我要是不放下阴暗痛苦的过去,怎能迎向美好光明的未来。”那个大人物名字叫做曼德拉,在二十一世纪很有名。 “意思是,我是制造你过去阴暗痛苦的恶人?”他皱眉头。 她满脸无奈,回答:“你听话怎么听不到重点?重点是,让过去的阴影影响未来的幸福是件极其愚蠢的事,而我从不做蠢事。” 他乐了,她和过去一样,宁可看着前方,也不愿意凭吊过往。 这样的人怎会浪费力气去怨声载道?给她再恶劣的环境,她也会想着如何尽快扎根,如何活得生趣尽然,如何开出花团锦簇。 这就是他爱上她的原因! 为挑逗她的疑心,赫连湛时不时说点故事。 鹿鼎记、倚天屠龙记、鬼怪、老人与海、茶花女……他每次说就见她抓心换肝的,企图挖掘他的故事来源,偏又不敢大张旗鼓的问,深怕把自己的秘密泄漏出去,只好拉着雅儿窃窃私语,让雅儿帮她追答案。 雅儿问:“爷怎么知道这么多好听的故事啊?” 他似笑非笑的瞄木青瞳一眼,看她状似无意地掐着豆芽菜根,耳朵却竖得老高,只差没和老黄狗一样抖下两耳朵。 “看书呗。” “看书?”木青瞳丢下芽菜,脸上写着——你胡扯。 “是啊,人肥就得跑步,人蠢就得读书。”舶地一声,他甩开扇面,笑着进屋里,他揺着扇子走得潇洒,嘴巴还哼着歌儿。“茶也清哎,水也清呦,清水烧茶,献给心上的人,情人上山你停一停……” 然后,她被雷轰到!这这这……潘越云不会也出现在大隋的歌谱上吧? 快步进屋,赫连湛一旋身,从窗缝偷看她微张小嘴、满脑袋浆糊的模样,真……可爱!他等着呢,等她忍不住,逼着自己把话交代清楚。 第19页 他想过了,她肯逼问,他便愿意交代,重生这种事匪夷所思,但这辈子没机会遇见木裴轩却知道木裴轩的她,一定能够理解。 可她的忍耐力显然比他预估的更强。 琢磨几天后,他来个更狠的,直接跟她说一米阳光的故事。 只是……他后悔了。 因为木青瞳没把故事听完,她转身飞快奔回房间,他快步跟在她身后,却发现她背对着门偷偷抹泪。 是那世的记忆让她太深刻?是木裴轩带给她的痛苦太沉重?让她负载两世,依旧无法放松? 她颤抖的背影扯痛他的心。 许是被刺激过头,木青瞳夜里又作起梦,呓语、低泣,她的哀伤在梦中现形。 他心疼不舍,轻轻将她抱进怀里,柔声安慰。 他一句句重复说着抱歉,抱歉当木裴轩的时候给不起幸福却偏要招惹她,抱歉在当赫连湛的时候因主观成见把她关进安乐轩。 如果他早知道木青瞳是她,就不会浪费那么多时间,他会有更多机会弥补上辈子的抱歉。 院子里的树木很高、很壮,叶长约有五十公分,对生或近对生,叶总柄和羽状柄皆为绿色,羽片四对。 原本木青瞳不敢确定它是什么树,但在三月开花、五月结果之后,木青瞳终于确定它是孔雀互树,属常绿乔木。 孔雀豆树结出来的荚果呈镰刀状,开裂时两蒴片分开卷屈,成熟的种子近三角状倒卵圆形,红色有光泽。 说得更明白点,那就是相思豆,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的主角。 漫谩长日难消解,自从每半个月送出百两银票,他们的食材变得手富,鸡鸭鱼肉菜蔬水果样样不缺,再加上院子里的菜长得郁郁青青,再不必为食物操心的他们,空出来的时间越来越多。 雅儿迷恋上相思豆,成天在大树下捡拾种子,看得木青瞳蠢蠢欲动,也跟着低头到处找。 赫连湛看着两个低头族,无奈揺头,有这么困难吗?才想着,身子往上一窜,东摘蚊磰,转眼功夫就拔下一大把豆荚。 雅儿见状惊呼,连连拍手叫好,“爷好能干、好厉害、好成功、好棒棒……” 赫连湛偏头,笑问:“这会说爷疯了?” 雅儿腼目典回答:“误会,纯粹误会。” 木青瞳看着一堆豆荚,拿来剪刀、丝线和粗针,往桌上一摆。 不多久功夫,雅儿已经剥开不少豆荚,木青瞳从中挑选大小相似、形状较优的放在一边。 “小姐,你要做什么?” “做手环,来帮我。” 她拿起粗针,在红豆中心钻洞,还没动手不晓得,动手方知事情哪有这么简单,是她想得太美好了。 豆子有油脂,形状又是圆的,本就不好控制,再加上外壳坚硬,想钻洞有相当程度的困难。 洞还没钻开,一声低呼,粗针扎进木青瞳指尖。 还在树梢头釆豆荚的赫连湛听见她的痛呼声,连忙跳下树,一把抓住她的手翻开检视。她的手白里透红,是健康的粉红色,但做过不少农事,掌心不像一般的大家闺秀那般粉女敕,指尖处有薄茧,现在中指上头有着鲜红的血珠子。 雅儿看见小姐受伤,丢下一句,“我去拿药。” 赫连湛想也不想的低下头,抓起她的手指,吮掉上头的血。 这一刻,猝不及防地,电流窜过全身,麻木的感觉让他懵了,她也懵了…… “啊!”反射地,穆小花把手缩回。 一旁的木裴轩丢下书跑过来,奔得急了,咳了好几声,他跑到她跟前拉起她的手,看着上头的小刺,无奈叹息。 “玫瑰扎人,要小心些。”他也不一定非要喝玫瑰茶啊。 木裴轩细心挑掉花刺,吮干上头的血珠子,抬起眼,她望见他满脸的心疼。 “痛吗?” “不痛。” “才怪,眉头都皱了。”他抹开她纠结的眉心,自己的眉却拧得死紧。 木裴轩总是心疼,却没明说,用他的目光、他的表情、他的动作,告诉她他有多心疼。 回忆的画面与现在的场景渐渐交叠,木青瞳越发迷惑了,他是赫连湛,不是木裴轩,她不懂,为什么不一样的两个人,却有相同的目光、表情、动作……相同地令人心悸。 时空彷佛在此时凝结,她渐渐地分不清了,分不清楚眼前的男人是谁? 突地,雅儿很杀风景地抢走小姐的手,挖了药蕾就往伤口上敷。 她的杀风景举动瞬间把两人的意识拉回来,木青瞳低下头不敢看他,耳垂却微微地红了。 “痛不痛?这药膏好用得很,明儿个伤就好了。”像哄孩子似的,雅儿叨念着。“往后这种粗活儿还是得我来,小姐,你动动嘴皮子就行了 木青瞳咬唇,不知道自己在脸红什么,像是想掩饰似的,她说:“我会说完又拿起粗针。 赫连湛不允,一把抢过针往桌上丢去,他使的力气太大,粗针滚过几圈,落到泥地里。 “发什么火啊,小姐又不是故意的。”雅儿噘着嘴嘲哪囔囔的,蹲到桌子底下找针去。 “那是要纳鞋子用的,针掉了往后用什么纳鞋底……” 她自顾自的说着,却没发现赫连湛的脸色变得不同。 赫连湛不想等了,耐心用罄,他一股作气说:“别做这劳什子手串,想戴手环的话,做弓织吧,我给你要工具去。” “你说……弓、织?”心猛地一颤,她不碥宝自己听到的。 “对,弓织、泰雅族文化,泰雅族男性在外出狩猎时,经常需要东西来捆乡雅物或其它,因此就地取材,利用竹片或藤制成临时织布机,利用弓的张力来拉撑经线,编织背篓的背带或捆绑刀的带子。”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她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急问。 “是一个叫做穆小花的女子告诉我的,她曾经编过两条手环,上头串着玉珠,一条系在我的左手,一条绑在她的右手,我们手牵手的时候,就像月老在我们腕间系上红绳。” 她倒抽气,一个模糊念头浮起。“你是……” “对,我是。”他不闪躲了,眼对眼,认真攫取她的视线。 他舍不得再用迂回伤她的心,舍不得她的眼泪、她的猜疑,舍不得两人面对面却不相识,舍不得继续蹉跎光阴。 握住她的手,赫连湛很认真、很认真地再说一遍。“我是!” 雅儿终于找到粗针,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她听不懂王爷和小姐的对话,却看得懂他们的深情款款。 爷和小姐互相喜欢了?可真好! 这次她不杀风景了,悄悄起身、悄悄走到后院,去寻她的鸡朋鸭友说话去。 第十五章上辈子的真相(1) “木裴轩?”她再唤一遍,不太确定地。 “嗯,想听听木裴轩和穆小花的故事吗?” 木青瞳点点头,她很熟悉这个故事,可是她想听他说的。 “前辈子的我叫做木裴轩,是木王府的七爷,我熟读兵书、热爱武艺,我最崇拜的是大隋的九皇子赫连湛,可惜打从娘胎出来就病弱的身子,让我对未来不敢有过度期盼。 “但那个叫穆小花的女孩,她为我种植药材,她要为我做川贝枇杷膏,她信誓旦旦要治好我的病,让我就算当不了救国救民的英雄,也能成为游侠,救苦济难。 “她不计较我的身子弱,亲手织就手环,把两人套在一起,我爱她、我允诺她一生一世,我以为……”轻叹气后,他握起她的手,低声问:“既然你成为木青瞳,肯定已经明白木裴轩和穆小花之间不可能,对不?” 对,她明白,她痛恨自己没事干么演蓝色生死恋,她又没有整型,她也不想当韩星,这种死结怎么就落到她头上。 第20页 她才不想哭呢,眼泪却自顾自顺着她的脸庞往下滑。 他为她拭泪,手指粗粗大大的,指膪有茧子,滑过她的脸庞,微微的磨着,这触感与他熟悉的木裴轩不同,只是的木裴轩手很软女敕,像上好的丝绸。 是啊,多么难以想象,他怎会是木裴轩? 木裴轩斯文儒雅,一派的名士风流,而他这么高、这么壮,皮肤黝黑,身材像木桶似的,还有人说他是莽夫。 不过他可以纵横沙场,可以实现梦想,可以得到成就与荣耀,能够重生在赫连湛身上,一定觉得很幸福吧? “你、怎么会变成赫连湛?” 揺揺头,赫连湛缓缓道:“我死了,灵魂飞出身子,看见你趴在我身上哭,你在对我说话,但我离你那么近,却渐渐听不到你的声音,你的影像在我眼底越来越模糊。 “我从没这样害怕过,在听不到你、看不到你之后呢?是不是就要遗忘你?你跟我说过孟婆的故事,你说遗忘才能重生,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宁愿放弃重生,也不要忘记你,这个信念在心底扎了根,我咬牙坚持。 “之后我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醒来,一个陌生的男人因为我的清醒而激动愉悦,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但是接下来的几天有东西在我脑子里炸开。我记起来了,记得自己是赫连湛,那个陌生男子是从小疼爱我的四哥,属于赫连湛的记忆与感情和木裴轩做出联结,我变成赫连湛,却没遗忘木裴轩的一切。” “当时心里很慌吧?” “慌透了,那时候唯一能让我镇定的是你。笑着的你、生气的你、说话的你、思考的你……我把你讲的每个笑话都在脑袋里想一遍。 “考试时,小明忘记狼狐为奸的『狈』怎么写,就偷看隔壁的同学,结果同学写的是『郎被围奸』。 “有个人外号叫苍蝇,大家都想知道他的本名?闹了半天,他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写下本名——史上飞。 “有位大夫接到急信,打麻将、三缺一,大夫连忙换上衣服准备出门,大夫的娘子见状问:情况很坏吗?大夫回答:是啊,已经有三个大夫在那里…… “我想着、笑着,身边服侍的人吓坏了,以为他们家九爷没被毒死却被毒疯了。” 木青瞳也笑了,都没忘记啊?她说的每个笑话,都留在他的记忆里? 笑容取代泪水,他的心脏不再压缩疼痛,再也忍耐不住,他将她纳入怀中。 他抱着她,心稳了;她被他抱着,心安了。 赫连湛说:“快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变成木青瞳,为什么会嫁进信王府?前辈子我死掉之后,你发生什么事?” 这么多的问号啊,不知道他已经想过多少遍?她回答:“故事很长。”“说吧,宗人府里有的是时间。” 深吸气,她试着找到合适的切入点。“那时候,你死了。” “嗯,然后呢?” “我和阿娘长得很像,世子爷一眼便认出我,我想以妻子的身分为你办后事,我以为会遭到阻止,但是并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他已经……等等。“是大哥暗中使力?” “对,当时外头传得很难听,说云佳儿克夫,成亲不过短短几天夫婧就死于非命。这种话对女人很伤,于是世子妃和云佳儿深谈,之后木府将她的嫁妆抬回云府,并出面为她辟谣,或者还许诺了其它好处,我并不清楚,但当世子爷告诉我这件事时,我非常感激。” “然后呢?” “那夜我守灵,世子爷在旁边陪伴我,他犹豫很久,才问我阿娘是不是叫穆嫣?我反问他,『你认识我阿娘?』看见他的激劫,我猜测他们之间有故事,果然世子爷告诉我一个故事。 “在青春年少时期,他爱上阿娘,可两人身分天差地别,且家里已经为他择好妻室,他是世子爷,不管是身分或责任都不允许他任性,可是他不愿意放弃我阿娘,想方设法的他终于说服阿娘当他的妾。 “阿娘点头,他欣喜若狂,阿娘进入木王府,得到他所有的宠爱与关注,他恨不得把所有好的全捧到阿娘面前,博卿一笑。对于这份感情,他非常努力,阿娘却一天比一天不快乐,爱笑的她失去笑容,他难受不已却无法改变状况。 “难过的不仅是阿娘,还有世子妃。丈夫眼底只有别的女人,教她如何不伤心?况且不爱便罢,一旦爱上,哪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说世子妃不是坏人,可妒嫉让她心性转变,阿娘性格天真烂漫、一心向往自由,本就不愿成为笼中鸟,再加上世子妃的挑衅,府中妯娌的轻鄙,她厌烦疲惫,阿娘屡次对世子爷说她不愿意将一辈子浪费在斗争上。 “世子爷一再安抚,却无法改变现况,最后阿娘找上世子妃,开诚布公的与她谈,在世子妃的帮肋下,阿娘离开木王府,即使那时阿娘知道自己已经怀了我也不愿意回头。 “后来我问阿娘,既然离开木王府,为什么不走远一点,阿娘笑我,不当家不晓得柴米贵,一个怀着身孕的女子,身上银钱又有限,能走得多远?她本没打算在秀喜村落脚,只是长途奔波,我在肚子里又不安分,她走到村口时见了红昏倒,要不是阿贵婶善心大发,世间哪来一个穆小花。 “村人的热情让她住了下来,之后阿贵婶过世,阿娘受阿贵婶所托,照顾于大山长大,就这样一年年待下。世子爷却说,多年来他没停止寻找阿娘,只是他以为阿娘会回到故里,他猛往东边找,阿娘却在西边落了户。他说,只消一眼,便晓得我是他的女儿。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会跟着阿娘姓穆,为什么阿娘买的田地要挂在阿贵叔的名下,为什么阿娘迟迟不愿与阿贵叔成亲,分明郎有情、妹有意,原来是阿娘的身分始终是世子爷的妾。 “想过千遍万遍,始终想不出你放弃我的原因,非要等到你死去我才明白,原来木裴轩是穆小花的叔叔,叔侄恋会受天下人唾弃。为什么不和我说呢?虽然我性格执拗,却也不是不讲道理。” “对不起。”他无法为自己的行为辩解。 “你该告诉我的,一个人承担真相多痛苦,两个人分担会轻松得多。” “我不忍心看你哭。” “你不理我,转头去娶云佳儿,我就不会哭吗?错!我哭惨了。” 男人的逻辑永远无法和女人在同一条线上进行,难怪会有这么多误会、错解、纷争。 “我以为长痛不如短痛。” “实际上,你更想做的是保护我和阿娘对吧?不然干么这么善良?”穆青瞳失笑,到现在还不肯老实说?他这个暖男呵……即使换了外亮,依然处处替人着想。 她知道?赫连湛害羞地挠挠头。 木青瞳接话,“阿娘不愿意回木王府,但身分明摆着,只要世子爷坚持,她这辈子都是世子爷的女人。对我阿娘而言,再好的男人都比不上自由的空气和蓝天,也许阿贵叔各方面都远远比不上世子爷,但他可以带着阿娘天高海阔自由飞。 “你放弃我的同时也切断我和木家的关联,你想成全我阿娘,也是因为明白,我和阿娘一样向往自由,对于别人,成为木王府的女儿是件求都求不来的好事,但对我而言是酷刑。对不对?” “这是一个考量,另一个原因是……” “木府将与皇室联姻?”木青曈问。 “对,联姻对木府不是坏事,可以稳固木王府和朝廷的关系,减低皇帝对木王府的怀疑,也能让马队在大隋各地行商更顺畅,所以父王不敢也不会拒绝这件婚事,只是联姻,青瞳自然是第一号人选,虽然大哥膝下也有女儿,但馨儿身子弱,怕是禁不起长途跋涉。 第21页 “可青瞳心里早有属意的男子,哪肯进京?更何况她怕着呢,害怕万一联姻对象是皇帝,让她伺候一个老头子,比杀了她更快。 “你担心我被李代桃僵、送入京城,这才不认我这个『侄女』?』她追问。 “对,我和穆姨说好,尽快处理掉城里的铺子,和阿贵叔一起离开。” 木青瞳揺头失笑,这是日子过得太久放松了呢,阿娘以为时过境迁,世子爷无心寻人,以为她已成明日黄花,不再鲜艳,便是相遇也无妨,这才配合阿贵叔在城里置办产业。 “再说说吧,后来你们怎样了?” “木青瞳在你出殡那天晕倒,大夫把脉,才晓得她珠眙暗结,再不情愿也得让她嫁给属意的男人,可当时她的名字已经报进朝廷里,无法更改。整件事是木王爷出面和我谈的,他说可以给我阿娘一纸放妾书,但我必须顶替木青瞳进京。” “上辈子你嫁给……” “对,也是嫁给赫连湛为侧妃,众所周知他好男风,他的初恋是一个小太监,不管是对赵涵芸或我都不上心,进我们的屋子只有一个目的——留下子嗣。我不晓得到最后他有没有成功,但我死的时候他膝下犹虚。” “你死了?为什么?” “后宅手段,我阿娘不是对手,我也不是。” “你那么聪明,才不会摆不平赵涵芸,你是故意的,你心已死,根本不想为自己努力。” 是啊,就是这样,暖男轩总能一眼看透她的心思,她确实对这个古代又累又厌倦,她想就是死了也不打紧,也许会回到二十一世纪,这段经历不过是南柯一梦。 她没有做正面回答,却说了个故事。“有个禅师看见蝎子掉进水里,决心救它,谁知一碰,蝎子蝥了他的手指,禅师无惧,再次出手,又被蝎子狠狠蝥一次。 “旁边的人见着,问:『它老螫你,你何必救牠?』禅师回答:“蝥人是蝎子的天性,而善是我的天性,我岂能因为它的天性,放弃我的天性?』” 赫连湛听明白了,她不想因为赵涵芸的恶,让自己变坏。 “那这辈子呢?你又怎会进信王府?我派人去大理找你,你们家和于家几年前就搬离秀喜村,前些日子阿罄终于找到,但穆小花已经死去,他还掘开圹墓……”伸手入怀,他拿出从尸身上拿下来的手环。 他竟然……目光闪闪,泪光浮上……他没忘记她,他试图寻找她,他不想他们的爱情就此结东? 她感动了、主动了,她坐到他腿上,抱住他的腰,贴得他很近,把全部的自己靠上去。 因为他当了皇子也没忘记穆小花,因为有这么多的手功伟业等着他去做,他依然把她放在心的正中央,连墓都掘了呀……他就这么相信她还在这里等着他来写下结局? 满满的激动在胸口冲撞,她把自己埋在他怀里。 她的主动让他大为满意,抱着她,次违的幸福感回来了。 木青瞳道:“你重生,变成赫连湛,我重生,却依旧是穆小花,只不过是回到十岁的穆小花,我知道将会遇见木裴轩,知道自己的身世会被揭穿,知道我们会相爱却无法相守,不想再度害死木裴轩,就必须杜绝所有的机会与可能。 “我说服阿娘和阿贵叔在一起,他们在一起了,却不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也没有办酒宴,为着不落人口实,我们迁居到徐城,成为正式的一家人,于大山不甘心当弟弟,我便让了他,让自己小一岁,当他的妹妹。 “我们在那里生活得很好,阿贵叔加入当地马帮,做着相同的营生,阿娘操持家务,贸田租田,当个土财主。 “我想,人什么时候会发迹,都是固定的,我并没有刻意提醒,但阿贵叔还是买回那块藏着翡翠的大石头,而翡翠原石还是落入木府的玉石铺子,只不过这一世阿贵叔赌石的名气很响,大家都说他是个能耐人,能一眼瞧见石头里的珍宝,这个本事让世子爷和木府三爷连袂拜访。 “昔日夫妻重逢,千言万语化为一声叹息,世子爷要阿娘跟他回去,阿娘自然不肯,我心知肚明,木府财大势大,若世子爷执意要带走阿娘,阿娘的意愿算什么? 包别说我身上流着木府的血,我定是非回去不可。既然如此,我只能将损失降到最低,能救一个是一个,于是我和世子爷谈条件,只要他写下放妾书,我便跟他走。 “世子爷不同意,我知道他的为难与不甘,知道他心里始终没有放弃阿娘,但是几天后木王爷出现了,拿来放妾书,同意我的条件。 木王爷做事周全,穆小花不能萁名其妙失踪,因此寻来一具女尸,假装穆小花病重而亡,棺材盖上那天,我做了一个手环,让于大山把手环戴到女尸手上。 “我想啊,如果手环象徵爰情,那么我已亲手将爱情和穆小花一起埋葬。我答应木王爷回府,心中却忐忑不定,想到即将和木裴轩见面,心里有说不出的复杂,可谁知他竟然死了?! 那个晚上,我崩溃大哭,所有人都以为我想念阿娘,殊不知我是在吊唁情伤。你说,我该怎么想呢?穆小花和木裴轩的爱情本就不该见容于世。 “和前世一样,木青瞳珠胎暗结,我再次取代她进入信王府,这次我不想又死得萁名其妙,我想为自己搏一搏,赢了或许不能赚个钵满盆溢,至少能落个一生平安。 “世子爷从阿爹变成大哥,他待我极好,想方设法把亏欠我的补上;世子妃也待我好,她亲口告诉我,若非阿娘的退让,也许她会变成一个让人痛恨的坏女人。我懂的,哪个女人不愿意温婉和顺?哪个女人希望自己变得人憎狗厌?不过是环境错待她们。 “前世的我心灰意冷,不愿搭理这对夫妻,这辈子的我想开了,在离开木王府之前,尽情享受失而复得的父爱。对于我的要求,世子爷……不对,我顶替木青瞳的身分,他便成了我大哥,我想要什么,大哥大嫂都不拒绝,他们掏心掏肺为我准备嫁妆,千挑万选,帮我在京城买到雅儿、真儿两个丫头,一心想要我过得快活,大哥甚至担心我真的会嫁进宫里,花好几千两买通皇帝身边的太监,让他们传话。” “传什么话?” “木青瞳人高马大、皮肤黝黑,长相和男人没两样,性子别扭又喜闹事,常常闹得木王府鸡犬不宁。” 呵,原来这才是原因?难怪木王府这么有钱,太子却没有积极争取,难怪皇帝没把木青瞳给召进宫里…… 好得很,大哥谣言散布得好,否则哪轮得到自己? 两人相视而笑,赫连湛低下头,在她耳畔说:“这是老天给我的机会,这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放手。” 木青瞳点点头。“夫君又帅又能耐,我也要牢牢抓住,只不过……爷,你确定自己喜女不喜男?赫连湛的感觉没有影响你对女人的观感?” 贝勾眉,赫连湛邪气;地笑两声,问:“要不要试试?” “试什么?” 天天睡在身边,看得见却模不到有多痛苦,既是她挑逗,他怎能放过? 一把勾住她的腰,他俯下头,封住她的唇瓣,细细亲吻。 爱火燃起,两世的情缘在此刻尘埃落定,深爱彼此的两人,怎能再次错过? 在赫连湛怀里醒来,仰头看着他的俊颜,失而复得,她觉得无比幸运,忍不住吻上他诱人的嘴唇。 听说男人在早晨最先请醒的是,以前她只当这是网路传言,不足釆信,但经过几个月的验证,她确定这是男人本性。 第22页 他们成为真正的夫妻了。 她承认,那天答应得太快,承认脑袋被荷尔蒙淹设,才会忘记两人之间还有个大阻碍。只是呵,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太幸福,幸福到让她变成小鸵鸟,以为把头埋在沙子里就会天下太平。 其实不会太平的,在宗人府外、在诚王府里,还有个怀了身孕的信王妃,木青瞳不愿意去想,不代表她不存在。 他是个暖男,很有责任心,看在孩子的分上他不会休妻,而她……对爱情有洁癖。 她当然可以说服自己,迎娶赵涵芸的不是她的小暖男,她当然可以相信,出去之后,他会坚持和赵涵芸保持距离,只是……心过不去,让赵涵芸肚子有了孩子的确实是他,不是那个魂归离恨天的赫连湛。 好吧,那只是个意外,她同意! 但她又不是不认识赵涵芸,倘若她有心,未来的日子里肯定会出现一百次、一千次的“意外”,再加上她是正妃,还是一个有子嗣的正妃,连世子妃那样心慈的好人都会忍不住对妾室愤怒,何况是赵涵芸? 她尝过赵涵芸的手段,很清楚赵涵芸可以一面拥抱你一面喂你吞下毒药,可以说着温柔的话在你背后插一刀。 赫连湛没说错,她可以用恶劣的手段对付赵涵芸,她并不是非输不可的那一个,但是……何必呢,何必为赵涵芸的天性改变自己的天性? 赫连湛是心肠软的暖男,对谁都心存善念,一个同床共枕、为自己辛苦怀胎的女人,他哪狠得下心。 然后呢?她会因为他的善念而生气,她会因为他的不忍心而发火,一天一天,她也加入面目可憎的族群。 防微杜渐,她不允许自己落入那样的境地。 只是他们还被关在宗人府里,外头的纷纷找扰他们管不了也参与不来,所以她争取时间、竭尽全力拥抱幸福,拥抱不会被人分享的幸福。 至于未来……她可以的,可以混得风生水起,不管身边有没有一个暖男。 其实应该满足的,这辈子他活着,活得意气风发、前途璀灿,她也活着,怀抱希望地活着,他们可以各自偏安一隅,知道彼此都平安顺利,即便分离,也晓得若干年后有缘分便能再聚,能够重话当年,多好呵! 这样的念头不断在脑海里缠绕,她说服自己别贪婪,前世的穆小花就是太在乎、太固执也太坚持,才会害得木裴轩吐血而亡。 爱情再美好都没有道理用生命去成全,能活下去才是重点。 因此学会教训的她懂了,爰情不一定要日夜相守,爱在情在,即便分离,也是一种甜蜜美丽。 第十五章上辈子的真相(2) 就这样,他们尽情享受彼此给予的快乐,从夏到秋、从秋到冬,他们捡满一袋子的相思豆,她没有坚持把它们串成链子,挂在手上,她也没有用弓织编出手环,系在两人腕间。 赫连湛抗议,她却坚持,“我觉得不祥,上辈子若是不系上,也许结局会不同。”可她心里想的却是——倘若注定无分无缘,何苦仿制一条红线,不是月下老人亲手系上的,都不算数。 赫连湛的意识尚未清醒,但醒了,被她一撩拨便翻身覆上。 锦被红浪,一个珍惜、一个尽情,两人都想把握住幸福的一刻。 已经过了辰时,两人还赖在床上,他不想放开她,想让这份温馨持续下去。 门口窸窸窣窣的脚步再次响起,赫连湛轻笑,额头抵着她的颤头说:“下雪倒是帮了那丫头的忙。” 雅儿习惯做完早饭等主子上桌。 但夜里缠绵恩爱,他们回回误了起床时辰,木青瞳让她先吃,可雅儿执拗得很,总说:“哪有主子不上桌,丫头先顾肚子的事儿。” 于是一次两次,她不敢直接敲门,把主子扰醒,就在外头踏步。 她脚上穿的是棉布鞋,踏得再用力也制造不了大声音,雅儿死脑筋,明知道没用的事,非要一做再做。 有时候赫连湛起了坏心,明明已经要起床,听见雅儿在外头踏步,就拉着木青瞳再躺下来,由得她踏到脚痛。 昨儿个下大雪,她来回踩着,窸窣声音传进屋里,太扰人。 “快起床吧,再躺下去,雅儿要得风寒了。”带进来的药材几乎用光,雅儿一个人就吃掉一大半。 他笑笑,亲亲她的额头鬓角,再亲亲她的红唇,温存半晌才舍得下床。 “备水!”他喊一声,外头的脚步声登时轻快了起来。 宗人府的日子越过越好,递食送水的,看守的人不敢有半分衡怠,而信件越传越密集,好像连防都不必防了。 这代表若非四哥战事告捷、即将返京,就是赫连靖瑞快要不行了。 赫连湛认为两者都有,递来的纸条里提过,宫里太医频传,赫连靖瑞不再相信姜辛。朝堂上的臣官个个是人精,皇帝龙体不安,能够继承皇位的皇子没几个,在这种情况下,宗人府的人还敢对他刁难? 不过有封信倒是让两人郁闷了几天,并非冷战,就是提不起劲儿和对方说话。 几个月前诚王妃传来消息,说赵涵芸为他生下一个大胖儿子,母子均安。 这是喜事,可喜不上两人眉梢,木青瞳假装不在意,但心里疙瘩在,无法眉开眼笑、吃睡欢畅。 幸好几天过去,木青瞳想开,把此事抛诸脑后,她能放得开,赫连湛心情自然就跟着好起来。 真儿也经常传来讯息,知道马铃薯大丰收那天,木青瞳高兴得跳起来,拉着雅儿直转圈圈。 知道种下去的米表结穗,比外头的稻表多两成,她也乐得大喊大叫。 相较起这些消息,茶花替她赚进数万两银票,倒没见她那样开心。 纸条往返间,赫连湛知道有方管事和真儿的尽心,在短短的一年里,木青曈手中已握有良田万亩,知道育种成功,收过两茬的马铃薯足够用来做种。 也知道庄子里暖房搭建将近十亩地,却因人手不足,方管事不敢扩充得太快。前几天他们收到在暖房里收成的菜蔬,当中还有一篓青椒,乐得雅儿眉开眼笑。 赫连湛笑话她,“干么买那么多田地?我以为女人有钱,就该花在胭脂花粉、绫罗绸缎上。” 木青瞳反问:“我不穿金戴银,你就不喜欢我了吗?” 这话是当着雅儿的面问的,他回答了,笃笃定定地说“喜欢”,不介意雅儿拉长耳朵偷听着。 他理直气壮的答案弄得她满面通红,而雅儿很不识相地撺膪大笑,气得木青瞳直瞪她,她也不收敛几分。 她们是他见过最奇怪的主仆关系。 日子一天天过去,翻个年,转眼夏天又来临,他们被关进宗人府已有一年半。 原本说好中秋那天要吃火锅,但雅儿热得受不了,六月还没到头呢,天气热得厉害,木青瞳还是烧了一炉子木炭,把铁锅往上摆。 女乃白色、热呼呼的骨头汤在锅里滚着,肉片切得极薄,几秒钟功夫就涮熟了,沾着酱料,吃得人停不下手。 这顿饭让赫连湛和木青瞳想起之前在庄子上被“木青瞳”打搅了的那餐,如果那时候“木青瞳”没有出现,如果木裴轩没有提早去穆家拜访,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时过境迁,他们换了时空、换了身分,却再度在餐桌边聚首,幸福虽然迟到,终究降临,对此两人都分外戚激与珍惜。 他们吃到肚子圆滚滚,再也塞不下东西,才结束这顿饭。 赫连湛说:“没见过你这样宠丫头的。” 木青瞳揺头,回答:“真儿、雅儿不是我的丫头,是我的姊妹。” 第23页 这句话太中听,雅儿得意地抬高下巴,眉开眼笑的把饭桌收拾干净。 赫连湛大笑,说:“就是姊妹也得教教规矩,否则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木青瞳想也不想便说:“我会帮她们找到不需要规矩的好人家,让她们一辈子过得顺心顺意。” 雅儿更乐了!那副骄傲劲儿让人看不下去。 她打定主意,等离开宗人府就要把小姐这话说给真儿听。 “行行行,你们是好姊妹、是闺蜜,就当我枉作小人。” 慧湛拉起木青瞳到院子里消食,身子热呼呼的,汗水流不停,幸好大树下京风涂涂,吹得人舒爽不已。 两人手牵手缓步走着,赫连湛突然说:“明年,咱们就不能满地捡相思豆了。” 木青瞳微愣,问:“要出去了吗?不是说两年?” “四哥打了大胜仗,吴国再没有还手之力,割地赔款,四哥亲自和吴国谈条件,消息尚未传回京城,但四哥已经安排好军队在一个月后开拔回京,不过四哥早在月前已经领着一队人马上路,若半路没有遭遇伏击,这几天就该进京了。” “伏击?你的意思是……皇帝?”开诚布公后,两人之间再没有秘密,木青瞳知道赫连靖瑞所有的事情。 “不确定,但必须防范,若不是朝廷需要我们,若不是他找不到借口让我们获罪,说定死掉一个太子,赫连靖瑞会让我们所有兄弟陪葬。” 木青瞳揺头喟叹。“他只看得见权势,只想把龙椅交给儿孙,却没想过,侄子也能是大隋的皇帝。” “我父皇的杰出优秀狠狠压了他一辈子,他有满肚子的怨恨。” “所以呢?就有借口让自己的怒气凌驾于天下百姓之上?” “如果他的脑袋有你这么清楚就好。” “既知赫连靖瑞有后手,诚王有什么打算吗?” “便是心有成算,打胜仗的消息才没传回京里,没猜错的话,正月里,赫连靖瑞送到军中监视四哥的老太监要不是死了,要不就是臣服四哥。” “要是死了,王公公怎么写信回来报告战地消息,你不是说他得按掌印为证?” 王公公天生有六根手指,特殊的是多出来的小指和其他五根一样均匀,这样的掌印天底下能有几个人有? “可以把他的手砍下来,要不毒哑、弄瞎、砍腿,让他跑不得,方法多得是。” 赫连湛的话让木青瞳心脏猛地一缩,果然是杀伐果决的大将军,和小暖男大不相同呢,只是……环境变迁、时空变迁,谁能不改初衷,坚持着不变? 这没什么不对,低调的穆小花变成高调的木青瞳,她有预感,自己做的事将会传遍大隋、传回大理,传到阿娘和阿贵叔的耳里。 他们会晓得自己过得很好,她会有足够的本钱自主独立。 “怎么,被我的话吓着了?”赫连湛问。 木青瞳揺头,说:“没事。” “算算日子,明天又会送粮和信进来,你有什么事要交代真儿的,先写下吧!” 木青瞳点点头,两人回到屋里,各据桌子一边,赫连湛写得很快,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肯定有不少的事情要安排。 至于木青瞳……她勾起下巴想着,冬天种下绿肥,开春犁田,泥地肥沃,真儿说农作物长势极好,七月定能丰收。 庄稼的事不需要她担心,她需要担心的是离开宗人府,和赵涵芸同处一个屋檐下,会发生什么? 赫连湛不会让她再搬进安乐轩,信王府里再没有可以提供安乐的地方。 想着赵涵芸,木青瞳联想起在福人客栈遇见赫连青和赵涵云的事,想起他们一前一脚后离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轻轻咬着笔头,她把每个细节想得仔细而认真,哪里不对? 等等!她想起来了,阿罄带回穆小花的手环,是在大年初二,他那天心碎醉酒,与赵涵芸有了夫妻之实,可是圈禁圣旨下达是在元宵节,才短短十三天,哪个太医有这等本事能确诊赵涵芸已经怀孕? 她怎能确定自己怀上孩子?怎能以此为借口,前往诚王府求救? 除北那个孩子在更早以前就怀上……赵涵芸、赫连青…… 他说“赫连湛”死于合卺酒之毒,自己才能够重生,倘若赵涵芸和赫连青在婚前就相识相爱,依赫连青的野心勃勃,在他的怂恿下,赵涵芸会不会下毒害死赫连湛? 越想越心惊,她下意识地在纸上写下“赵涵芸失贞”…… 倏地,纸条被赫连湛抽走。 木青瞳抬哞,看见赫连湛愤怒的脸孔,她来不及解释,就听见赫连湛怒道:“你在想什么?想往赵涵芸身上泼脏水,报复她前辈子害死你?” 赫连湛的质问令人偾怒,事情不弄清楚就指控她的意图,会不会太主观、太有偏见?请问是什么导致他的偏见?大胖儿子吗? 确实,这年代的男人把子嗣看得很重要,所以于他有功的赵涵芸,怎么可能犯错?自然是她心胸狭隘,还没出宗人府就想着算计害人。 木青瞳冷笑,不想解释了,斜眼望着他,“未审先判,信王爷果真是名侦探柯南。” 他不晓得什么针探、科难的,他只晓得每回提到赵涵芸她就走神,清澈干净的眼睛里写着决然。 同样的目光他见过,在木裴轩和云佳儿大婚那天,她带着相同的目光转身离开。 她去玉龙雪山,她不要他、不要父母、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所以她又不要他了?他知道她有本钱离开,在安乐轩时她就做好了安排,要不是圣旨下得及时,她早就和两个丫头跑得不见人影。 没错,她就是在盘算,要不是盘算着离开,就是盘算赵涵芸,她想防范未然?她想抢先一步毁掉赵涵芸? 不对,犯错的是前辈子的赵涵芸,这一世的赵涵芸没有做错事,她无辜温良,甚至为他生下孩子。 而且,未来他不会再把心思放在赵涵芸身上,对这样的妻子,他心有罪恶,既然无法用爱来弥补,他必须许她一世安稳。 所以他不准木青瞳离开,更不准她算计赵涵芸! 回袖,他望见她嘴角的讥诮。 “你想要什么,明白告诉我,不要去算计谁,也不要去计划什么。” 前辈子他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木裴轩,是她的亲叔叔,他无能为力改变那一切,但此生不同了,他是赫连湛,是大事将成、前途一片光明的信王爷,他有足够的能力改变,和足够的本事的给予。 他的态度让木青瞳太失望,淡淡说道:“我想要什么,王爷不明白吗?我以为很早以前我就说得清清楚楚,王爷也曾经承诺过的,不是吗?” 罢扬下问号,她又道:“对不起,我弄错了,承诺我的那个人是木裴轩,不是前途光明远大的信王爷。” 她噎得他说不出话。 他当然知道她想要一夫一妻,她不要分享爱情婚姻,可是……勾起她的下巴,他不允许她别开脸,不允许她不看自己,他要当着她的面把话说得透澈。 “赵涵芸是无辜的,她不过是个弱女子,又不会妨碍你什么,我发誓再也不碰她,行不行?我发誓,除了王妃的身分之外,她什么都得不到,行不行?只要不提一夫一妻,你要什么我都允诺你,杆不杆?” 瞧,还没开始呢,他们就可以为这种事争吵不停,等真正面对赵涵芸时,还得掀起多大的惊涛骇浪? 算了,她不奉陪。 “没什么好商量的。”她推开他的手,放下菜,走出房间。 她不愿意谈?不行……不可以,一定要说清楚,一定要说服她、得到她的认可。 第24页 赫连湛推开椅子,心急地往外追,他在院子里追上她,抓住她的手臂,将她转过身。 “不对不对,只要你心宽一点,只要你别那么坚持,我们有很大的商量空间。你不是说过吗,不要因为别人的天性影响自己的天性,前世赵涵芸那样害你,你都能够放下,这辈子她并没有害到你,你为什么要揪住不放?” 所以,合该人善就得被人欺?合该她天性善良就得处处忍让,所以呢?她揪住不放便是狭隘了?自私了?恶毒了? 真好笑,这辈子不是赵涵芸没害她,而是被关在安乐轩的木青瞳不值得她耍心机,可她真的没害吗? 不是她乐意当散财童子,若不是她想尽办法往外发展,把安乐轩弄成粮仓,试问光靠那几袋米粮,她还能不被饿死?! 深吸气,她寒声道:“请问王爷,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揪住不放了,我有说要和她争吗?我有说要赶她出门吗?你要不要给她王妃身分、给她尊荣待遇、给她无上的关爱保护,关我什么事?这种事,王爷不需要找我商量的。” 意思更清楚了,她就是要走,就是要和他切断关系,她半分余地都不留给他。 “不要这样,我知道你害怕旧事重演,但我保证绝对不会!上辈子你遇的赫连湛不是我,我会把你保护得好好的,不会让任何人对你下手。” 冷眼望着他,她没有说话的。 因为她再清楚不过,这个时候的信誓旦旦,转眼就会变成笑话,因为只要在婚姻中出现不对等关系,就不会有人得到幸福。 她老早说过,不会怨恨赵涵芸,因为她知道换个角色,自己不会比她表现得更出色,人性千百种,谬误的不是人性,而是环境,是环境逼出人类的邪恶面,是环境把人变坏。 她不愿重蹈覆辙,便不能给赵涵芸相同的环境。 所以很抱歉,三人行的游戏,她不玩。 只是她领教过这个男人的执抛坚持,因此她淡声敷衍,“但愿你真能做到。” 她的敷衍让他松了口气,他忙道:“我可以的,我发誓。” 她点点头,“拭目以待。” 四个字,木青瞳结束这场战火。 表面上两人似乎已经谈拢,但木青瞳开始试着抽离。 这让不只赫连湛,连雅儿也察觉气氛不对,那次之后,他们再没有吵架、没有针锋相对,只是木青瞳对赫连湛客气而疏远,彷佛两人又回到她刚进宗人府那段时光。 赫连湛莫名地觉得隐忧,他想不出办法解决,只能在床第间使力,木青瞳没有拒绝,她把每次都当成最后回忆。 赫连湛一再地安慰自己,没关系,她不想说、不原谈,他就做给她看,让她知道,他不是空口说白话,他会对她无限的好,会保护她的安全,让她安心。 就这样子,经过十几天,消息从五天一传到每天一讯,赫连叡终于回京。 第十六章相爱难相守(1) 赫连叡亲自到宗人府接赫连湛,兄弟俩的情感教人动容。 接下来的日子因皇帝病重,朝堂事无人掌理,因此虽没登基,在百官的拥护下,赫连叡还是执掌了朝政大权。 他并没有排挤兄弟,把重任交付在赫连渊和赫连湛手上。 直到此刻赫连湛才晓得过去赫连渊藏拙藏得多凶,他惜命,不愿意把头送到赫连靖瑞手底下,他的天资绝佳,那次落水没淹坏他的脑袋,却淹得他看清楚宫里局势不同,他是除了赫连叡之外另一个发现父皇被调包的孩子。 想活着就不能让自己置身风口浪尖,赫连叡懂,他何尝不明白,于是他装傻装得彻底,用风流和眷恋美色来麻痹皇帝,用讨好太子借以保住性命,唉,谁让他的母妃比老四、老九家的分位更高、外祖更为显贵呢? 他的傻骗不过赫连叡的眼睛,早在老七、老八逼宫,太子身亡之后,就被赫连叡逼着站在同一阵线。 赫连叡出京与吴国打仗,他能掌握京里所有状况,赫连渊厥功至伟。 而宗人府那里赫连渊也没少使力,即便是皇帝党怒要斩姜辛的顶上人头,也是他法场换人,保住一代名医。 三兄弟齐心合力,短短几日光景,因皇帝病重、人心弃乱的朝廷,重新恢复平稳。 话说得轻松,三兄弟却是忙得头昏脑胀,接连几日都没回府。 但赫连湛没忘记承诺,他把阿罄和阿临拨到木青瞳身边。 赵涵芸也回王府了,她带着已满一岁的儿子回去,那孩子长得相当好,半点都看不出是未足月生下的,还不太会讲话却已经揺揺晃晃开始学走路。 回府时两个女人在府门前遇见,储嬷嬷恭敬地朝木青瞳一鞠躬,毁她说:“奴才幸不辱命。” 人敬她一尺,她便敬人一丈,木青瞳将储嬷嬷扶起,道:“王爷定会感念嬷嬷的辛劳。” “不敢。” 赵涵芸眼睁睁看着两人热络互动,冷笑不止,这个储嬷嬷是人老昏聩,搞不清楚谁才是真正的主子吗? 在诚王府,有诚王妃那双眼睛盯着,她不敢太出格,只能任由储嬷嬷作主院子里的大小事,可如今已经回到信王府,她以为自己还会委曲求全、事事顺着她? 看一眼阿临和阿望,那可是王爷的传声筒,赵涵芸淡淡笑着,上前温柔地拉起木青瞳的手。“妹妹受苦了,要不是姊姊这身子,原该是姊姊进宗人府服侍王爷的。” 木青瞳静静看着她消戏,一语不发。不累吗?做人何必这样虚假? “王妃言重。” “这会儿可算守得云开见月明,所有乌云都离开咱们信王府了。”赵涵芸说。 是吗?专属她的乌云恐怕已经开始密布,木青瞳浅笑,半句不应,了然的戏谑目光跟看小丑似的。 阿系与阿临对望,觉得侧妃实在挺不给人面子,可王妃没说话,他们自然也不会多话。 赵涵芸不放弃,硬是拉住木青瞳说个不停。 饼去不必交手,王爷便直接将她打入冷宫,可她相信宗人府里一年半的相处,情势已然不同,王爷特地命人交代要自己好好照顾木青瞳,还把身边得用的人拨给她,可见得在王爷心目中,木青瞳的地位早就不输自己这个正妃。 她得早点探清她的底牌,才好安排后续事宜。 “听说王爷从宗人府出来,精神很好,不见憔悴,定是妹妹悉心伺候,这是大功劳啊,往后妹妹就不必住在安乐轩,不如姊姊安排你住到春和院,那里离王爷的院子近,不知妹妹意下如何?” 她以退为进,试探木青瞳的态度。 储嬷嬷目光微冷,连大门都还没进就这么迫不及待出手了,果然是小门小户出身,目光短浅、心胸狭隘。 木青瞳的笑意更淡了,她要真点头应允,还能活着看到几天的太阳?她连演戏都懒,又怎会拿自己的命去赌。 “多谢王妃厚爱,但不必麻烦,我已经住边安乐轩。”丢下话,她头也不回地领着雅儿往安乐轩的方向走。 储嬷嬷看看王妃,再看看木青瞳,她很快做出决定,跟在木青瞳身后也进了安乐轩。 见木青瞳不买帐,一把火蹭地往上窜,瞥了阿临、阿罄一眼,她的嘴边挂起无奈笑睑,低着头,故意轻声地对紫宛说道:“看来妹妹是恼了我,唉,当初真不是我不愿进宗人府伺候王爷,实在是诚王妃……” 一声长叹,一串话,阿罄、阿临听得清清楚楚,也觉得这个王妃当得辛苦。 两人拱手为礼,对赵涵芸道:“王妃,我们先下去了。” 她说:“你们去吧,有机会的话帮我劝劝侧妃,往后要住在一个屋檐底下,总是要和和睦睦地,别给王爷添乱才是。” 第25页 阿临没有应话,心里却是百分百赞同,女人本来就该为男人着想,偶尔在男人跟前使点小性子、增点情趣无妨,可在后宅里与大妇相处,哪能由着性子胡来,闹得家宅不安? 阿罄却想,王妃身分虽不及侧妃高贵,可终究是京城闺秀,诗书礼教、妇德女戒懂得多,哪像来自蛮夷的侧妃,半点人情事故都不懂,王爷若真是喜欢上侧妃,日后恐怕还有不少苦头要吃。 回府首日,两人在府门前的对峙传到诚王妃耳里,她没有多话,只是暗自想着赵涵芸果真不简单,木青瞳不知会不会是她的对手? 终究是后宅女人才看得清楚事实真相。 信王府拆除封条,王爷离开宗人府,这消息转眼就传得京城上下人尽皆知,当初说要回来的下人,像是约好似的,在第五日由江总管领头一起上门。 他们崇拜王爷,却也深知诚王掌权,日后信王府定会更增荣光,若能回王府做事,前程不差,虽然在王妃手下做事没那么好过,但还有侧妃娘娘呢,何况当日他们都对侧妃做出允诺。 谁知他们兴冲冲的来,却被王妃冷冷地泼桶冰水,王妃开口,一句比一句刻薄。 “我倒不晓得信王府有收逃奴的惯例,想当初王爷获罪时你们到哪里去了,有谁尽忠职守的护着偌大的信王府?哼,一个跑得比一个快,如今倒是全冒出来了,还想回来求王府收留?什么时候咱们信王府成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善堂?” 赵涵芸很清楚当日的状况,紫宛回府收抬细软的时候全瞧见了。 最招人恨的是帐房老淦,枉费重用他多年,在那种情况下,手里明明有银子,却是半点不肯给紫宛,害得她在诚王府捉襟见肘,想收买几个下人都办不到。 包恨的是他们送木青瞳进宗人府的阵仗,十几车的东西浩浩荡荡,还在外头替木青瞳博得好名声,反显得她是大难来时各分飞的劳雁。 看着江总管和老涂,她心头更恨。 怎么,当初是木青瞳收买人心,让他们一个个跳出来表忠诚,如今却要她来兑现承诺、负担后果?搞清楚,信王府还是她这个王妃的天下! 赵涵芸的话惹出众怒,不少人握拳咬牙,用力吸气,克制冲动。 老涂忍不住反驳,“当时王妃接到圣旨,转眼不见人影,府中一团混乱,是木侧妃挺身主持,才没让奴才们被当成王府财产,转手发卖。” 难不成要他们再当一回牲畜,任由人牙子叫卖,才算尽忠职守?更何况要说谁跑得快,有人快得过王妃? 老涂几句话,赢得大家心底一声赞,若非场景不对,大伙儿肯定要拍手叫好。 其实侧妃娘娘已将卖身契发还给他们,他们再不是奴仆,今日来此,虽是为着生计,却也是感念侧妃娘娘恩德,纵然他们只是低下的奴婢,也懂得一诺千金。 赵涵芸最痛恨旁人提及此事,他居然大刺刺地当着这么多人面前说?她寒着脸,怒道:“你这是在埋怨我?” “奴才不敢。” “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敢来这里撒野。来人啊,把人抓起来送官。” “是。” 守在外头的府卫进屋,二十几个人慌得挤成一团,今天来的每个都是原本王府有点身分的下人,他们原没想用声势吓人,谁知…… 江总管挺身往赵涵芸跟前一站,道:“敢问王妃,我们犯了哪条罪得报官处理?” “欺主背主、以下犯上,这罪名够大了吧?” “王妃莫非忘记,如今我们都是良民,哪有上下主仆之分?”江总管在王府里管事多年,可不是白混的,他见过的世面不比赵涵芸少。 江总管堵住赵涵芸的话,气得她咬牙,额头青筋毕露。 怎么,非要她赏口饭吃?她不赏还就敢作乱了?当真以为闹一闹便可心想事成?赵涵芸怒气冲天,要闹是吧,好啊,就闹吧,大大地闹吧,不过……麻烦是木青瞳惹出来的,自己何必帮她兜着? 到时,木青瞳会怎么处理?闹到自己跟前?拿嫁妆赔钱了事?为他们同自己争这中馈之权?最好是同她争权,到时她可以作戏的空间就大了。 京城有哪个府里是有嫡子的正妻不管事,却让无后的小妾把持?王爷再宠她,也不会让宠妾灭妻的事发生,到时她见缝插针、挑拨几回,把事情往大里闹,让王爷看清楚那个蛮婆子的本性……她就不信,两人在宗人府里那点情分,能禁得起多少次消磨! 拿起帕子擦擦嘴,赵涵芸掩盖笑意,喝口水,缓言道:“算了,反正这事儿既然是木侧妃允你们的,你们就去找她吧,来人,领他们到安乐轩。” 赵涵芸不敢亏了木青瞳的吃穿,有阿馨、阿临当门神守着,谅她也不敢在三餐上头动手脚,因此这些日子反倒闲下来。 她闲了,储嬷嬷却半点不闲,她自个儿拿着包袱就进了安乐轩,她别的事不做,成天到晚就给木青瞳炖汤。 木青瞳无法拒绝她的好意,再说……汤也确实好喝得紧,因此这段时间虽说心里不舒坦,身子倒没见清瘦。 赫连湛则是很忙,从出宗人府之后就没回过家。 而木青瞳前脚刚进信王府的门,真儿后脚就进府了,赵涵芸也想阻止,但王爷的眼线在呢,她不敢造次,更何况她也忙,一进府就得做新的人事布局,不用老人自然得用新人,要让偌大的王府尽快回复昔日光景,也得耗费心力。 今天进府的是方管事,他拿着帐潘来向木青瞳弃报。“小姐的那几株牡丹长得很好,真儿舍不得卖,打算留着等小姐来育种,是不是下一趟我让人拉车过来?” 她瞄储嬷嬷一眼,回答:“不必了,留在庄子上,好生照料。” 真儿举一反三,花种得越来越好,虽然还没有培育新苗的本事,但养出来的花的锦绣花坊里变成抢手货。 “是。四、五、六月卖花所得有七千两百七十两,真儿买回近百株花苗,但这么一来暖房就有些窄了,想请示小姐,是不是再盖几座暖房?” 方管事是个得用的,他把帐本分粮食和花草两个部分,不曾弄混。 目前看来,种植粮食的地占十分之九,但还没开始真正赚钱。 他们不用佃农,因为育苗培种的关系,全是使用雇工,因种苗不卖,目前支付给工人月钱、缴纳税赋以及买新田的银子,都得靠卖花挣来的银钱。 让她意外的是,方管事对经营的野心显然比她更大,他不只想置田地、种庄稼,更想开铺子,不受中盘剥削。 “这事你和真儿看着办,倒是你昨天提到买铺子的事,再缓缓吧,等过了今年再说。” “可马铃薯眼看着就要收成,去年一亩地就有一千斤的收成,今年咱们都种上手了,产量肯定会再多些,属下估计,若有一千两百斤,上万软田地得有一千两百万斤啊,这么多的量,若是能自己卖,肯定……”更别说他们还育了几百亩的新稻和新麦,收成的稻麦不只风味好,产重还比过去的多。 “别急,这批马铃薯我并没有打算拿来换银子。” “不然呢?小姐另有用途?” “我想推广出去,让每年遇涝旱灾时百姓不至于断粮。” 马铃薯对土地要求不高,产量又好,而大隋朝往往在每年七、八月将近秋收之际发生涝灾,往往灾情惨重、粒米无收,这时候再种植稻麦,又得面临冬雪的问题,因此马铃薯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第26页 闻言,储嬷嬷点头,浅浅笑开。 方管事觉得有点可惜,他早就盘算好这些马铃薯起出要怎么定价、怎么买卖,原本可以赚得钵满盆溢的事,小姐却要用来造福天下万民。 唉……也是,从真儿嘴里,他早就了解自己跟的是个什么样的主子。 “若人人都种起马铃薯,往后小姐那一万多亩田要种什么?” 马铃薯不难种,懂得农事的,学过一回也就会了,顶多第一年收成少些,可也比水稻好得多。 “种茶!”她会改良制茶技术,不轻易教人学了去。 茶?方管事两只眼睛发光,那可是昂贵的东西啊!到时再开铺子,才叫做赚呐。 他忍不住想拉开椅子坐下来,好好同小姐讨论一下种茶的事,可这时门外一阵喧扰,阿临领着江总管和一群人进门。 看见木青瞳,他们不约而同下跪。“问侧妃娘娘安。” 木青瞳连忙摆手,说:“快起来快起来,雅儿,倒茶。” 木青瞳起身站立,看看左右,想请他们坐,才发觉屋子就这么大,站着都挤成一团,哪有地方可以坐? 听见娘娘让人倒茶,众人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侧妃娘娘还是和过去一样温和体贴,没把他们忘记。 实话说,能够当个平头百姓,舍去贱籍,身分上自然是风光,更甭说日后子孙出息了还可以念书参加科考,运气够好考个功名,一家子就算翻身了,只是没田没宅的,在外头难营生啊。 好吧,就算有田有地,除花匠之外,没人手把手教着,几个人有本事靠几软田撑起家门?若是到饭馆铺子当跑堂或帐房先生,不说得从头学起,月俸哪有在王府里高。 这一年半来,大伙儿在外头多少受到些挫折,想当年打着信王府的名头,亲朋好友见着谁不羡慕泰承,不知有多风光,没想到…… 如今王爷离开宗人府,又受到重用,他们自然是想要回来的,只是方才被赵涵芸那番话弄得人无比心寒。 知道侧妃还待在安乐轩,猜测中馈肯定还是被王妃把持,侧妃帮不上忙,江总管忍不住埋怨王爷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事实摆在眼前,为啥还分不清好坏? 雅儿有储嬷嬷帮着,把厨房里刚冰镇好的冬瓜茶送上来,只是全部的杯子和碗全用上了,还不够一人一份,只好大家轮着来。 等所有人都喝过,解了暑气,木青曈才问:“江总管,今日怎么一起来了?” “不瞒侧妃娘娘,这些日子我们在外头混的着实不好,幸好有娘娘分给大家的银子撑着,否则还不晓得怎么生活呢,今儿个来,本以为王府里头缺人,可…… 不打紧的,王妃已经说得很清楚,我们过来,只是给侧妃娘娘磕个头,感激娘娘当日大恩,没让咱们落入人牙子手里。” 江总管不愿意木青瞳为难。 没想到木青瞳皱紧柳眉后看一眼方管事。 方管事微哂,知道小姐这是动了恻隐之心。也行,王府出来的,至少世面见得多,再加上前头几个穿着儒衫的,定能识文断字,他正缺几个会算帐的先生。 见他点点头,木青瞳松了口气,说道:“眼前我手上没有什么差事可以给大家,不过开年后我打算种茶、制茶、开铺子,那时肯定需要人手,如果大家不计较这几个月收入少一些的话,可以先到庄子上帮忙,学一点农事,等往后铺子开了,情况会好点,行不?” 本以为没希望了,没想到侧妃会这么说,众人喜出望外,就要跪地谢恩。 他们心里清楚,侧妃娘娘是个宽厚人,跟着这样的主子,她有肉吃,绝不会给他们吞米糠。 方管事那里的事越来越多,木青瞳还是把真儿派去他身边帮忙,只把雅儿留在安乐轩里。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方管事和众人约好五天后带着行李在城门口见,木青瞳和雅儿才把大家送出门。 第十六章相爱难相守(2) 另一边,赵涵芸始终没等到木青瞳过来闹,便让紫宛派人去安乐轩探听。 下人无法从阿临、阿罄嘴里套出答案,却有人看见江总管他们和方管事一块儿离开,事情没照她想的走,赵涵芸恼怒,气得摔掉一套白粢茶具,打骂屋里几个下人。 动静闹得太太,吓得小少爷哭闹不已,夜里还去请太医上门。 听闻八卦的雅儿把这件事告诉木青瞳和储嬷嬷。 储嬷嬷冷冷一笑,回答:“不稀奇,她本就对孩子不上心。” 木青瞳闻言心情却很复杂,为何会不上心?那孩子可是她的护身符啊,莫非真让自己给猜着了? 皇帝终于死了,赫连湛心底暗暗一声赞,在忙过大半个月后,他终于找到时间回王府。 他抱着一只纯白色小狈,是同皇祖母要的,皇祖母的狗生下一窝,他特地挑了一只活泼好动的。 为了在皇祖母跟前帮木青瞳赢得好感,他让阿罄跟着方管事跑一趟庄子,挑了几盆花往宫里送。 皇祖母见这时节居然有人能把茶花养出花骨朵儿,高兴得让赫连湛带木青瞳进宫一趟,她想见见这个伶俐的娘妇。 这会儿他正喜孜孜地想跑到木青瞳跟前讨笑脸。 但……木青瞳居然还住在安乐轩?他不是说过让她住到主院?想到安乐轩里的秘密通道,莫非……她想要逃跑? 肚子里倏地烧起火,他快步朝安乐轩走,却不料在门口遇见赵涵芸。 她抱着儿子朝他走来,一见着他,她立刻换上不安表情,呐呐道:“妾身无能,辜负王爷期待,妾身劝不了妹妹,她执意要住到安乐轩里。” “不关你的事。”他知道木青瞳在抗议什么,她不会成功的。 赵涵芸努力扮演小白花,怀里的儿子却挣扎地想去模小狈,下意识地,赫连湛把小狈递给身后的阿望,怕被人抢走似的。 他这个下意识的动作令赵涵芸目光微黯,连儿子都不能碰,那狗……是要留给谁的?木青瞳? 赫连湛对这对母子难免心生歉疚,他一直忙着,忙得连看看儿子的时间都没有,带着罪恶感,他模模孩子的头,轻声问:“他叫什么?” 赵涵芸勾起温柔笑颜,回答:“还没取名字呢,名是小安,妾身希望他平平安安。” “这名字很好,就叫赫连品安吧,他们这一辈从品字。” “多谢王爷赐名。品安,快喊爹,他是爹爹呀。”她一面说着一面把儿子往赫连湛怀里塞。 那么软、那么小的孩子?他的手只会拿刀,赫连湛连忙退开两步。“别给我,我粗糙,要是伤了孩子不好。” 赵涵芸更怒了,是粗糙还是不上心?萁非他只想抱木青瞳的儿子?面容闪过一抹凌厉,声音却无比娇柔。“没事的。” 她再次把儿子往前送时,暗暗地用指甲掐了儿子一把,他疼极了,放声大哭。 看见他哭,赫连湛更怕了,连忙把他往赵涵芸身前推。 这会儿赵涵芸不接都不行,她连忙哄着儿子,说:“不哭、不哭,瞧!爹爹给你带小狈来了,喜不喜欢小狈啊?”她一面对儿子说话,一面看着赫连湛。 “爷,快把小狈给品安,孩子很好哄的,一下子就笑了。” 这下子,赫连湛的罪恶感更深,他尴尬一笑回答,“这狗不是给品安的……” 所以真的是给安乐轩那个践人的?低下头,她做出一脸的受伤表情。 看见赵涵芸的失落,赫连湛连忙说:“如果品安喜欢,过几天我再寻一只给他,你先带他下去哄哄吧,别让他哭得太凶,对了,父皇殡天,你整理整理,带品安进宫守丧。” 第27页 丢下话,他跑得飞快,像身后有鬼在追赶似的。 阿望朝王妃躬身为礼,赶紧跟着主子爷飞奔而去, 赵涵芸凌厉的目光盯着赫连湛的背影,父皇宾天,那他还记得给那个践人找条狗导开心?! 这是在逼她呢,逼她非得向木青瞳下战书。 对赵涵芸母子的罪恶感让赫连湛不好受,而木青瞳的固执更是让他如鲠在喉。 进到安乐轩,发观阿罄和阿临两个木头直挺挺地守在院子门口,他迁怒。“守在这里做什么?人从后墙跑了,你们会知道吗?” 两人面面相觑,当然会知道,他们拉长耳朵听着呢,更何况里头还有储嬷嬷看着呢。 可这会儿王爷怒火正炽,傻瓜才凑上去触霉头。 赫连湛也没打算要他们的答案,加快脚步往里头走,就见主仆两人正在厨房里弄吃的。 雅儿吱吱喳喳问个不停,打那天方管事把江总管他们带走,她就处于一种莫名的兴奋状态。“小姐说的是真的吗?翻个年咱们就要开铺子了?” “是啊,若能说动叶老柝来帮咱们经营花坊最好,不然的话恐怕得另外想法子。”至于茶叶铺子得再缓缓,至少得等茶叶产量稳定再说。 除了花,她还想开个生鲜超市,卖菜、卖米粮再卖一点方便携带的熟食,比方醉鸡、卤味、卤猪脚、甜食……等等。 “锦绣花坊赚那么多,叶老板肯来帮我们吗?” “就担心他不肯,到时只好你家小姐亲自下海。” “哪能啊,没听过当贵夫人可以抛头露面做营生的。” “不当贵夫人不就得了……” “这就是你的打算?” 一声怒吼从耳后传来,吓得雅儿直拍胸口,两人猛转头,发现赫连湛站在门口。 木青瞳不接话,她不要吵架,反正早晚都要走的,何必再把感情给吵薄了。 但她不知道,冷漠是最严厉的惩罚,他宁可木青瞳辩解几句,宁可她对自己大吼,吼出不满、喊出心意,也不要她这样冷淡地看着自己,这样的她,让他失去信心与把握。 “出去!”他对雅儿大吼。 雅儿愣在当场,她没见过这样偾怒的王爷。 阿罄反应快,一把将她提出去,砰地关上门,厨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赫连湛气急败坏,顶着满脸暴怒走到她面前。“木青瞳,你给我听清楚,我不会给你机会逃开,不管你乐不乐意,你都已经嫁给我,已经是我的妻子。” 她垂眸不语。阿娘也曾经是世子爷的妻子,也曾经被世子爷百般宠爱着,但终究是无缘的两个人,任他寻阿娘再多年,最后也还是得用一纸放妾书还给阿娘自由。 “你非住在安乐轩不可吗?行啊,我里里外外派一百个人守着,让你插翅也难飞,你不想搬到主院和我同居同窝?可以,我搬过来,反正宗人府都住了,这里不会比那边差。” 木青瞳淡笑,就算派一万个人守着又如何,守住她的人,就能守住她的心? “说话啊,你说话啊!”赫连湛忍不住了,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揺晃,她晓不晓得他有多大的罪恶感?多少的恐慌? 千里战场、朝局变换为难不了他,只有她为难得了。 为她,他无视儿子的渴望,为她,他刻意疏远赵涵芸……他还要怎么做她才能明白他的心? “爷想要我说什么?” “不喊我阿湛?爷?你以为这样就可以疏远我,可以让我寒心、让我放弃你?告诉你,不、可、能!我已经寻你两世,我不会放弃。” 非要敲锣打鼓把话挑明?好吧,也不是不可以。“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也请你明白我的竟思,在你拥有赵涵芸的同时,你便已经放弃我了,够不够明白?够不够清楚?” “你明知道这不是我的错,娶赵涵芸的不是我,可我承接了这个身分,便必须概括承受这一切,难道你非要逼我把一个为我生儿育女的女人赶出王府,让他们母子无依无靠,逼他们母子去死?如果我真的这么做,我就是畜牲,难道非要我变成畜牲才能和你在一起。” 多严重的指控!她竟是在逼着他去当畜牲?轻摇头,她说:“错了,我愿意成全你的为难,也请你成全我的为难。” “不,你在钻牛角尖!难道我只宠你不够?难道我只爱你、只在乎你还不够?你非要当正妃才愿意留下?” 木青瞳无言,难道盛怒中的男人都这么难以沟通吗?“我不必当正妃,我可以成为平头百姓的妻子,我唯一的要求是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完整的家庭。” “你的意思是多了赵涵芸,这个家就不完整?” “对,人不是禽兽,吃饱睡饱就能满足。你不爱她,你放任她寂寞,那么她和她的孩子会恨我,恨我们未来的孩子,手足相残的事你不是没有经历过,我不要顶着别人的恨过生活。 我要的爱是安全的、幸福的、无忧的,宁可平淡无奇也不要冒险刺激,我不要我的爱情走在悬崖峭壁,我要我的爱情是个安全保垒、可以为我遮风避雨。” “我是你的安全保垒,我可以为你遮风避雨,我可以给你安全幸福无优的爱情,相信我,赵涵芸没有恨你。 “她是不是寂寞、日后会不会手足相残,这些全是你的想象,你不可以用自己的想象力来否决我。青瞳,你不爱我吗?我们走了那么久,错过一世,好不容易才到今天,你为什么可以轻言放弃?” 对啊,她怎么舍得放弃,他们是真的走过一世,是真的遗慨过,只是…… 她抚上他的脸庞,柔声道:“我爱你啊,不能被取代的爱着,但是我和阿娘一样热爱蓝天与自由,更槽的是我有严重的感情洁癖,我心狭量小,就算赵涵芸容得下我,我也容不下她。所以放弃吧!不要在伤害中让我们的爱情变得丑陋,我宁可保留它最美好的时刻,留待日后凭吊。” 一怒,赫连湛探开她的手,退后两步,他气急败坏。“木青瞳,你就这么说不通?你让我失望极了,我以为你善良,你不愿别人为自己受苦,可你现在却要为你的狭隘逼赵涵芸去死?! “我不跟你谈了,你自己好好想清楚,我不会管你想不想要自由,我不会在乎你是不是有感情洁癖,你生是我赫连湛的人,死也是我信王府的鬼,这辈子,你一步都别想离开!” 丢下话,赫连湛转身离去。 怔怔地,凝视他的背影,他的话像一桶盐酸,从她的喉咙往下灌,一路烧烂了她的心肝肠肺肾,让她痛不欲生。 她早知道这个结果的,三个人的世界,再浓烈的爱情也会磨损。 她早明白的,唯有深爱一个人,才会在意他的喜怒京乐、索要欲求,可……他已经不在乎了。 这才是开头呢,等赵涵芸正式出手,他们的争执与嫌隙会越来越严重,渐渐地,爱转为恨,美好变得丑陋,她是真的真的不想走到那一步啊! 雅儿抱着阿望递给她的小狈,很是疑惑,她不懂小姐在坚持什么?泥腿子攒上几两银子都想买个妾呢,王爷这样身分的人,肯定是要三妻四妾的,就是大家都说诚王与诚王妃鹣鲽情深,诚王身边还不是有好几个妾? 要是过去小姐被冷落在安乐轩便罢,可现在王爷明明很喜欢小姐呀。 皇上殡天,王爷都舍不得让小姐去哭灵受苦,只让王妃出面,担心小姐无聊,还专程送小狈过来讨她欢心,这样的心思,小姐到底还有什么好挑剔的? 皇帝殡天,木青瞳没有出现,赵涵芸刻意制造“蛮婆子粗鄙,上不了台面”、“王爷不喜木青瞳”的印象,深入人心。 第28页 赵涵芸要的效果达到了,她抱着小安,扮弱装可怜,哭得双目通红,她在贵妇圈当中受到相当的欢迎,只是…… 赫连渊那双了然的目光让人不舒服。 停灵半月,灵柩送往皇家陵寝,赫连叡登基为帝,赫连渊封为敬王,执掌户部,赫连湛执掌兵部。 皇帝宾天,身为儿子该吃素的,但这个规矩规范不了安乐轩,一早送来的早饭里有一盘炸得酥脆的小鱼。 这是木青瞳喜欢的菜色,补耗嘛,在没有牛女乃可喝的年代,小鱼在餐桌上的角色非常重要,只是不晓得为什么,今儿个看见那盘鱼,她竟觉得反胃,压压胸月复间,她连喝好几口茶,才把那感觉给压下去。 “雅儿,端远一点。”她挥挥手,别开头。 “小姐怎么啦?”雅儿问。 这明明是小姐最爱的菜啊,倒是她和储嬷嬷不喜欢,储嬷嬷牙口不好,而她老觉得鱼刺嚼不烂。 储嬷嬷细细盯着木青瞳的举动,微微一笑,悄悄把她手边的茶换成开水。 木青瞳不吃,窝在脚边小狈闻到味道却是兴奋异常。 “反正没人爱吃,赏了你吧!”雅儿笑着把整盘鱼倒进牠的碗里。 小狈吃得欢快,吧唧吧唧的,没多久功夫就全吃光了。 木青瞳失笑,模模牠的头。 她始终不帮牠取名字,因为取了名字就会付出感情,她很快就要走的,她不打算带走任何会让自己想起赫连湛的东西。 嗷!突地小狈尖叫一声,木青瞳吓一大跳,收回手,她低头一看,只见小狈翻过肚子在地上挣扎打滚,不过转眼功夫已经口吐白沫、一动不动。 三人面面相觑,半晌雅儿才技应过来。“小姐,那盘鱼……” 赵涵芸已经开始排除异己了?命运的齿轮转动,不变地重复前世的经历…… “我去查。”储嬷嬷快步往前头厨房去。 木青瞳深吸几口气后,对雅儿:“别嚷嚷,你去请方管事过来。” 丙然如木青瞳所料,储嬷嬷查不到任何线索,厨房异口同声说根本没送上酥炸小鱼这道菜。 木青瞳没把事情闹出来,却没想到谣言已经悄悄在前院传开。 他们说侧妃与王爷大吵一架,竟把王爷送的狗给毒死,小狈何其无辜,木侧妃的心如何狠毒;还说侧妃心机深重,自己毒死小狈还硬说是厨房送去毒鱼,企图泼王妃脏水。 谣言传播的速度之快让木青瞳百口莫辩,既然争辩不了,她索性充耳不闻。 储嬷嬷见状,想去见王爷说个清楚,但王爷一直不在府里。 谣言传进赫连湛耳里时,他没做出任何反应,只是想着……他终究是让她恨上自己了,只是任她有再多怨恨,他都不会给她想要的自由。 清晨,呕吐的情形越来越严重,木青瞳再没经验也晓得不对劲,她告诉储嬷嬷必须找个大夫瞧瞧,但万万不能惊动赵涵芸。 储嬷嬷完全同意,有毒鱼事件在前、谣言传播在后,她在后宫多年,再猜不出是怎么回事就是白活了。 和储嬷嬷讨论过后,她带着雅儿走出安乐轩。 阿罄和阿临频频劝道:“夫人想做什么?同我们说,我们去处理。” 木青瞳不理会,冷着脸继续往前走,阿罄着急不已。 夫人正在禁足中,王爷不让她出府,可他又不能把人给打晕,他要敢把夫人打晕,王爷肯定会把他打死。 无法阻止木青瞳,他猛给阿临使眼色。 阿临点头,低声对阿罄道:“别跟丢了。”话丢下便快步出府寻爷去。 一行三人经过园子时,却看见女乃娘和几个小丫头带着小安在玩,小孩子的笑声银铃般清脆,让人听着忍不住心情变好。 只不晓得为什么,那孩子竟歪歪斜斜地朝木青瞳跑去,跑到她跟前时左右脚互拌,差点儿捽跤,木青瞳直觉伸手将孩子扶起来。 “有没有摔痛了?”她帮小安拍掉身上的尘土。 小安冲着她直笑,露出一排小白牙,可爱得让人想抱抱他。 女乃娘和丫头见状立即跑到木青瞳跟前,一群人看着她的目光像是看见鬼了,女乃娘想也不想的把小安给抢过来,逃命似的跑开,木青曈苦笑,以为她会对孩子做什么?耸耸肩,无所谓了,她继续朝外走。 木青瞳没想到会在门口遇见恰恰回府的赫连湛,身后还跟着阿临。 阿罄见状松口气,幸好爷来得及时。 瞪着木青瞳,赫连湛寒声问:“你要去哪里?” 自那次争吵后,两人已经十几天没见了。 “没有,只是想出去走走。” 她轻声淡语、面无表情,他解读成她在怨着自己,想起那只连小安都舍不得给的小拘,赫连湛眉毛竖起。 “萁非你忘了,爷下令不准你出府门一步。” 他的口气不善,她亦装不来温和,木青瞳冷冷地,“如果我非出去不可呢?” 赫连湛朝阿盘眼神示意,阿罄提起雅儿的后领,把人往安乐轩带。 赫连湛头也不回地丢下话,“想去就去吧,如果你不介意回来后那个丫头已经变成一具尸体。” “你敢?!”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怎么敢、怎么可以用雅儿威胁她? “赌赌看啊,看我敢不敢。” 两人怒目相视,现在不只他对她失望,她也对他失望透顶,她的小暖男早早消失在时空洪流里,眼前的威武大将军再不是她熟悉的那个男人。 这时一个丫头匆匆跑来,她跑得飞快,一个不仔细撞上阿临。 “做什么?慌慌张张的?”他正在气头上,一脚踹上那丫头。 丫头无辜地望着王爷,她的脚痛得椎心,瞬间泪流满面。 “方才侧妃抱了小少爷,小少爷就、就……昏迷不醒了,奴婢要出府找大夫救命……”她啼哭不止,王妃说如果小少爷出事,要她们全部赔葬。 阿临脸色惨白,前阵子是狗,现在是小少爷,这、这个木侧妃未免心太狠了! 赫连湛却是懵了,嫉妒真的会让女人变得面目可憎?她怎么能对一个那么小的孩子下手? 对上赫连湛的眼光,木青瞳知道,他相信了,心头一阵阵发寒。 战斗开启,至死方休,赵涵芸不会放过她的,只是啊……他信了呢,竟然相信她会对小安下手,相信她是如此丑陋的女人…… 垂头,凄凉一笑,她知道,不会太久了…… 第十七章献粮求和离(1) 南方大雨不止,淹震田无数,皇帝决定开仓疆,这才震怒,吴国的战争清空了国内的粮仓。 满朝头痛,满朝臣官吵吵嚷嚷也找不到解决办法,秋收时节未到,哪来的新粮?这会儿让高门富户捐银子办得到,但捐粮就太为难人了,米还长在稻子上头未月兑壳呢。 消息是方管事带来的,连同这个消息,他还送来一袋马铃薯和两棵马铃薯苗。 经过大夫诊治,赫连品安被人下毒,幸而救治及时,没酿成大伤害,但从那天起,安乐轩的门又重新落了锁,钥匙在阿罄身上,外面的人可以进来,但雅儿、储嬷嬷、木青瞳都不能出去,继宗人府之后,她们再度被圈禁。 这天木青瞳敲门,让阿罄去找赫连湛回来,说她有办法决皇帝的燃眉之鱼。 说完话她就和雅儿进了厨房,她将方管事送来的马铃薯做成薯泥、薯饼、薯条,又做出三道菜:炒马铃薯丝、马铃薯色拉、马铃薯炖肉。 她把菜装进食盒时,赫连湛刚好进屋。“你说……” “对,我有办法。”她看着他,目光清冷,像对待陌生人,这样的眼光让人很受伤,但她不在乎,因为她的伤不比他轻。 “什么办法,说!”闻言,他的声音更冷。 第29页 “见到皇上,我自然会说。” “我会帮你转告皇上,该给你的封赏,爷不贪你一毛。”他不给她任何可以逃离自己的机会,因为他很清楚,她多有本事。 她揺头,再次重申。“见到皇上,我自然会说。” 就这样,两人僵持着,谁也不肯说、不挪动,随赫连湛同来的齐公公急坏了。 夫妻俩怎能在这时候扛上?皇上已经为这件事好几天没合过眼,有了太医、搜罗了药材,可真正的问题在没有粮啊!没有粮,好好的人都要生病,何况是病人。 “侧妃娘娘,这会儿可不是任性的时候,你要同王爷闹情绪也挑个时辰,人命关天呐。”他不敢劝赫连湛,只能劝木青瞳,女人总是比较好说话。 木青曈不言不动,几人僵在当下。 齐公公跳脚,他只能扯扯赫连湛的衣袖说:“爷,这是国家大事呐。” 对,他知道情况有多危急,赫连湛恨恨甩袖,输了一筹,他怒道:“走!” 雅儿提上食盒,阿罄抱着那袋马铃薯,储嬷嬷抱着那盆薯苗,他们跟在赫连湛身后。 他走得飞快,她跟得辛苦,想呕吐的感觉让她惨白了脸色,她硬是咬牙忍下,告诉自己,忍过这关就可以了。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进到御书房,除了皇帝之外赫连渊也在场。 木青瞳把东西献上,不惊不躁、语气和缓的说道:“这是马铃薯做的菜,请皇上尝尝味道。” 皇帝示意,三兄弟举箸,浅尝几口,讶异不止。 这其貌不扬的东西竟然这么好吃,一开了口便停不下来,这几天他们为水灾的事吃不好、睡不着,刚巧木青瞳带来这些好东西,三人狼吞虎咽,一下子吃掉大半。 直到他们停下筷子,木青瞳才接着说:“这是马铃薯,可以做为主食,不需要太肥沃的地,三个月便可收成,种植条件很简单,一亩地可以产一千到一千五百斤,属于高量产的农作物……” 她细细解释马铃薯的种植过程,把苗栽放到御案上,皇帝一面听着一面把玩着马铃薯。一千斤的产量,皇帝喜上眉梢,在涝灾后种上这些,年底就可以收成,到时缺粮的问题就解决了。 木青瞳解释完毕,皇帝立刻问:“就算现在种下去,再快也得三个月才能收成,朕记得木侧妃说的可是能解『燃眉之急』。” 木青瞳点点头,双膝跪地道:“民妇手中有一千五百万斤的马铃薯,有这些,不只能解除灾民之苦,也能填补国家粮仓虚空。” 此话一出,赫连家三兄弟眉飞色舞,皇帝连声赞好,这解的何止是燃眉之急! 赫连渊笑着捶赫连湛一记,低声说:“这媳妇娶得好啊!” “木氏,你可愿意将马铃薯呈上?” “愿意,民妇还可以将种植之法详细载下,让民间广植。” “木氏有功于朝廷啊,太好,朕封你为一诰命夫人,如何?”赫连叡开口,以为会看见一张喜不自禁的笑脸。 却不料她伏身拜下,头顶青石地,再抬颜时扬声道:“民妇不求封赏,只求皇上以一物物交换。” 这时赫连渊发觉不对了,她没有自称妾身,却口口声声说民妇。 皇帝凝眉,问:“你要交换什么?” “和离书。” 顿时,御书房一片寂静,针落地亦可闻。 赫连湛恨恨瞪她一眼,跪到木青瞳身边,大喊:“四哥,万万不可!” 赫连渊和皇帝看看赫连湛再看木青瞳,这对小夫妻矛盾闹得可凶啦。 两人相视一眼,皇帝问:“木氏,你是否不满意侧妃身分,若是如此,你有功于朝廷,朕可以让你身分提上一级,让你做平妻如何?” “多谢皇上善意,民妇志不在此。” “哦?那你志在何方?” “山林田野,庄园农村!” 她那表情摆明了不撞南墙不回头,赫连湛着急,一把抓住她的手,坚持道:“你是我的妻子,我在的地方才是你的志向。” 木青瞳淡淡一笑,回答:“既是难以相处,何不各自自在?” “谁跟你难相处,谁说我不自在了,我就觉得我们处得很好。” 他深信等木青瞳怒气过去,等她确定赵涵芸影响不了他们,就是她做了再多恶事,他都可以选择忽略,她就会相信他是真爱她,爱到无悔。 储嬷嬷也和雅儿相视一眼,雅儿焦急不已,想要上前去堵住小姐的嘴,储嬷嬷却摇摇头、握住她的手,不让她逾矩。 赫连湛的态度看在储嬷嬷眼里,会心一笑。孩子是她女乃大的,什么性子岂会不知,只要王爷是这种态度,她便不担心了,那么……这段时间侧妃憋着的气,自然得让她发泄发泄。 “我不懂,王爷为什么非要留下我,难道不知道留来留去留成仇的道理?何不见好就收。”她寒声问。 “我为什么要收?你明知道我爱你,我永远都不会让你走。” 他的一句“我爱你”让两个兄长弯了眉头,这兄弟总算开窍啦,没让那个小太监给误了一生。 嘴角轻启,木青瞳笑道:“恋雨偏打伞,爱阳却庶凉,风来掩窗扉,叶公惊龙王,郎君说爱我……不敢细思量。” 人啊,嘴上一套做一套,恋雨、爰阳、慕风、喜龙,可它们真出现却又吓得到处躲。他口口声声爱,爱她的方法却是禁锢?这种爱太吓人,她承担不起、受不起。 “你不信我?” “爷又何曾信过我?” “我哪里没有信你?” “哦……所以爷相信我会为一场争执毒死小狈?相信我会以伤害小儿为乐?爷未免太低估我了。” 轻哼一声,她看都不看赫连湛一眼,再对上皇帝问:“不知皇上是否要民妇手中的粮?” 皇帝见赫连湛一脸紧张,回答:“不能换个条件?” “不能,这是民妇心之所向。” 见赫连湛还要开口,皇帝伸手阻止,对木青瞳道:“行,我会让信王写下和离书,只不过这和离书得等你为朕培养出一批能种出马铃薯的人,朕才能给你,如何?” 缓兵之计?可再缓也不过就三、四个月的功夫,这点时间她等得起。木青瞳再次一揖到地,决然道:“多谢皇上。” “先回去吧,待朕让人去王府接你运粮。” “是。”木青瞳起身离去,她逼着自己目不斜视,再不多看赫连湛一眼。 这样最好,设下停损点,别搞到爱成恨、喜转憎。 木青瞳离开后,皇帝让太监传令,派户部尚书领着军郊大营三千人去载运马铃薯,他一面下令一面看着焦急跳脚的赫连湛,看样子这小子对木氏很上心。 必起门,御书房里剩下兄弟三人,皇帝还没开口呢,赫连湛抢先说:“四哥,我绝不写和离书。” “何必呢,女人心冷了,就是九匹马都拉不回,天下何处无芳草……” 赫连渊话都还没说完,赫连湛急忙打断他。 “我就只要她这朵花!”他已经找了两辈子啊,打死都不放手。 皇帝笑道:“行啦,别装出那副可怜样儿,焦头烂额的事解决了,办完公事轨私事,阿湛,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好端端的,怎么会闹成这样?” 从宗人府传来的消息,明明说两人如胶似漆,感情好得让人眼红。 第十七章献粮求和离(2) 赫连湛闷闷地把这段时日以来发生的每件事一一说了,从那张写着“赵涵芸失贞”的字条开始。 等他把事情全数道尽、停下话后,赫连渊点头说道:“想来木氏也知道一点。” “知道什么?”皇帝和赫连湛异口同声问。 “知道赫连青和赵涵芸的奸情。” 第30页 “什么?!” 赫连渊不急不躁,把两人吊足胃口之后,才说出在万佛寺的桃花林里看到听到的事情。 他本就是个口齿伶俐的,被他一形容,那日的风流场景历历在目似的。 皇帝点点头。“如果是这样,合卺酒里的毒就能解释得渖楚了。” 当时他们认定没有当新娘子的会下毒害死丈夫,那可是她一辈子的依靠,何况小辟的嫡女能嫁给皇子可是天大的恩赐,不捧着敬着,还能亲手毁了?没想到她和赫连青还有这么一件事儿。 “你怎么不早说?!”赫连湛埋怨道。 他恨死自己了,恨死自己不相信木青瞳,恨死自己口口声声在她面前辩解赵涵芸的无辜贤良,她……是既痛恨又轻视自己的吧! “不就是忙吗,我后院里的营莺燕燕不也还没处理?这么多年来可委屈了我家娘子陪我演戏。” “难怪你四嫂说小安刚生出来那会儿比顺产的孩子还大一些,半点不像八个月早产的孩子,还说他那双凤眼简直是老八的翻版。” 赫连渊呵呵笑着。“宗人府一关,倒关出阿湛一顶大绿帽。” 赫连湛不理会哥哥们的讪笑,一心想着如果赵涵芸性格如此阴毒,那……那些谣言、那些事……天,青瞳受了多大委屈?! “现在讲有什么用,赫连青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他闷声道。 “这件事,哥哥倒是有个不错的办法。”赫连渊噗嗤一笑。 赵涵芸怒气冲冲从小径走来,紫宛战战兢兢跟着,脚步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赵涵芸再度铩羽而归,自从赫连湛搬回王府,她使出浑身解数勾引,连小安都利用上了,可赫连湛依然不动心,老僧入定似的。 莫非他真要在府里养上一群宦官? 恨得咬牙,一张帕子被她揪得稀烂。 木青瞳已经搬出王府,至于是和离还是休弃,王爷始终没有发话,但总算是人不在跟前了,多少教人放心。 只是……想到和赫连青在一起时的亢奋激情,以及赫连湛的清冷疏离,难道他要让她当一辈子的活寡妇? 她是下定决心要当好信王妃的,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自己。 恨恨进屋,恨恨甩门,砰地一声门关上,差点儿被门指上鼻子的紫宛哪还敢再凑上去,只好守在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好大的火气,是谁惹我们信王妃生气?” 是谁?赵涵芸吓得一转身,只见赫连青好整以瑕地坐在她的床上,衣裳半褪,看着她的目光里满是。 “你、你……不是死了?”赵涵芸吓得连退三、五步,直退到窗边才停下脚步。 “唉,父皇终究没忍心杀我,母妃可是父皇最宠爱的女人,他怎舍得让母妃伤心?只不过逼宫这事闹得太大,父皇不得不让我离京。可是锦衣玉食、大宅珍馐又如何?看不着我的芸儿……你可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他下床,轻轻走到她身边,低头,封上她的唇。 她来不及退避,一个热情如火的吻吻掉她所有理智,本就是一肚子邪火无法在赫连湛身上得到发泄,如今昔日情人出现,她还能不把握机会? 理智只让她挣扎片刻,怒火促使她环住他的脖子积极回应,两人吻得热烈,没多久,衣服扯了、裤子撕了,两人直接往床上奔去。 像打架似的,两人发了狠在彼此身上寻求慰藉。 动静闹得很大,守在门口的紫宛心头一惊,想起万佛寺后面那片桃花林,想到福人客栈……她吓得捂起嘴巴,急急把附近的下人通通赶出院子。 云雨散尽,赫连青抱着躺在自己身上的赵涵芸,轻轻抚着她的背脊,低声说:“芸儿,跟我走吧。” 苞他走?赫连青如今不过是一介庶民,就算先帝给他一堆私房钱那如何? 她现在可是京城贵妇吹捧的对象,人人都想和她这个五品官的女儿攀上交情,这辈子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吹捧?她心知肚明,给予她这一切的是赫连湛,离了他,她便什么都不是,她想当信王妃,当一辈子的信王妃。 见她久久不作声,赫连青问:“萁非你恋栈这个王妃之位?” 被戳中心思,她亲吻赫连青的胸口,柔声道:“王爷不会允许的。” “何必在乎他允不允?” “他有人、有权,一声令下,我们根本逃不掉,何况还有我们的儿子。” “儿子?什么儿子?”他满面激动,忍不住兴奋地翻身把她压在身下。 他的激动让她有了主意。“对,小安是你的儿子,不是王爷的,为了他的前途将来,我不能离开。” “天呐,我有儿子了?老九的儿子是我的?你没有骗我?” “王爷好男风,怎么会碰我?当时你不在,我又怀上小安,求助无门,只好……” “只好怎样?快告诉我。”他催促她。 “我给王爷下药,演了一出戏,让他强占我的身子。” “他强占你的身子?”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阴狠。 见状,赵涵芸恼了。“你还敢计较这个,若不是那次,我早就被沉塘了,不要说我,你的儿子能保得住?” 见她忿然,赫连青俯,又是一阵激情狂吻,吻得赵涵芸娇喘连连。 “对不起,对不起,我是吃醋了,你是我的,谁都不能碰。” “你当我愿意啊!”她瞪他。 他再次把她揽进怀里,哑声道:“既然有了儿子,你确实不能跟我走,芸儿,再做一次吧,给老九下药,毒死他,让我们的儿子继承爵位,王府里头有你把持,我再乔装进王府,当儿子的教席师傅,到时我们一家三口就能够团聚。” 他的建议让赵涵芸心动,想起王爷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想起漫漫长夜的孤寂,她还年轻,不想一辈子这样过去,可是…… “王爷是皇上最看重的人,万一皇上彻查……”赵涵芸犹豫。 “正是因为皇帝看重老九,必定会善待咱们的孩子,至于毒杀之罪…… 推给你那个贴身丫头吧,老九杀死她的父母,她进王府伺机报仇,合卺酒没害死老九,这次她破釜沉舟,这样一来的话,几年前的悬案也破了,谁也怀疑不到你头上。” “王爷什么时候害死紫宛的父母了?” “既然打算这么做,我就会把所有的证据安排好,大理寺那票人可不是吃白饭的。” “那……我要什么时候动手?” “越快越好。” 赵涵芸想了想,确实夜长梦多,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话刚出口,门突然被打开,赫连湛和赫连渊双双走进来。 赫连渊似笑非笑地看着赤果着身子的赵涵芸说:“弟妹真看不出生过孩子呢,皮女敕肤滑、身材窈窕,比当年在桃花林时更好。” 床上的人还来不及反应,紫宛已惨白了脸跟了进来,她觑了主子一眼,知道自己再不说话就失去保命的机会。 她跪到两位王爷跟前,哭道:“奴婢招了,要不是木侧妃把厨房送去的小鱼给狗吃,如今死的就不是小狈而是侧妃娘娘……王妃知道木侧妃扶了小少爷一把,就喂小少爷吃药,让他全身起疹昏迷。 “当年王妃直接断了安乐轩的食粮,这次安乐轩外有王爷的人守着,送进去的餐食明面上不能出错,只好在暗地里动手脚,不摆盐、不搁醋,让侧妃难以下咽……还有当年离府的下人……” 她一桩桩一件件诉说赶涵芸的恶行。 赵涵芸想反驳,无奈身上只有那层被子,还得和赫连青共享,动也不能动。 心脏狂跳、呼吸不顺,赵涵芸又气又急,事情一件件排山倒海而来,打得她头昏脑胀,到了这会儿她还能不晓得自己被陷害? 第31页 是谁?是谁在背后搞鬼?视线扫过赫连湛、赫连渊,突地,她想起赫连渊不怀好意的目光。 是他……他早就知道她和赫连青的事?他守株待兔,等着就是这一幕? 为什么要害她?为了木青瞳?他和木青瞳有什么关系,值得为她来陷害自己,莫非他们…… 赵涵芸以己度人,挖空心恩想要翻盘,如果泼他们一身脏水,能不能在王爷心里种下怀疑? 直到这时候,她还想着害人。 视线落到赫连湛身上,他冷厉的目光让她心头倏地一颤,顿时明白……现在不论她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说得越多,死得越快。 没有人可以帮她了,她转头穿向赫连青,对!她只剩下他了,先帝饶他不死,或许看在兄弟情分上,他们会饶过自己? 她向赫连青投去求助的目光,他会救她的对吧,他口口声声说爱她,而且他们还有个儿子呢! 这时,却听见赫连渊说:“阿强,你还要占王妃多久便宜,还不快下床?” “是,王爷!” “赫连青”一把扯开棉被,翻身下床,三两下利落地穿上衣服,当着赵涵芸的面撕下人皮面具,嘻嘻一笑。 看见阿强的真面目,赵涵芸再也支持不住,白眼一翻、往后仰倒,彻底晕死过去。 尾声娘子请息怒 赫连湛真是恶霸。 不,更正,应该说赫连家一族都是恶霸! 皇帝拿走她的马铃薯,摆平涝灾粮荒,她教会皇帝的人如何种植,还把产量丰富的稻麦品种上贡,她做了一堆利民利国的事,百姓歌颂她,百官称她神农王妃,她的名声天下远扬,可是时间三个月过去、五个月过去……两年过去,和离书还没到她手上! 她心火旺盛,递牌子见皇上,皇帝每次都忙到没空见她一面,回回都让皇后招呼她。 皇后旁的能力她不敢评论,但肯定擅长打太极,不管木青瞳怎么开门见山的挑明了说话,她就是有办法顾左右而言他的把话扯开,每次进宫就收一车子礼物回来,好像她不是去讨和离书,而是去打游击。 赫连湛更狠,带着阿望、阿临、阿望三个人进庄子,丢下一句:“对不起,是我错了!”也不等人领,自己便找屋子待下,住便住了,他还很有眼色地挑中她的房间。 她不想跟他同居,他就抱着她同睡。 罢开始他连点穴的贱招都用上了,幸好她不点头,他便不敢越雷池一步,尽避温香软玉抱满怀,天天都在考验他的定力,但他都成功忍住。 她不想跟他同桌吃饭,他就让自己饿着,饿到瘦一大圈,饿到夜晚木青瞳被他抱在怀里都能发现他的腰围少好几寸。 先申明,她没有心软哦,是雅儿自作主张让他上桌吃饭,她不过是没有出声反对罢了。她不想跟他说话,他就一个人唠唠叨叨,她不想看到他,他偏偏时刻出现在她眼前。 她可以拒绝吗?人家有武功欸,人家不是前辈子等她熬川贝枇杷膏的病秧子了。 实在太过分,她气到要想告官府,方管事在她耳边偷偷提醒,县官来了还得对他作揖行礼,人家可是王爷。 真儿说:“和离书没有到手,就是皇帝老子也没本事为小姐作主。” 都对、都对,他们说的通通对,错的就是那位皇帝老子,他说话不算话,坑了她的和离书! 木青瞳不懂,赫连湛为什么非要赖在她的庄子,明明离皇宫很远,他每天得指早一个时辰骑快马出门。 风尘仆仆、早出晚归的,不知道他在图些什么? 至于专门提人衣领的阿罄,雅儿不晓得是不是被他拎来拎去给拎上瘾,两人居然看对眼了,啥话他都对雅儿说。 阿罄说赵涵芸被主子爷坑出真相,原来她不只与人通奸,当年合卺酒里的毒也是她下的手,东窗事发后,她跑到桃花林上吊,主子把她的嫁妆连同女乃娘、小安一起送回赵家,现在府里干干净净,连她买进来的下人也通通遣走了,只留下几个洒扫婆子。 阿罄说,主子爷命令他到大理寻找穆小花和于贵一家,找很久他才找到于家,刨了穆小花的坟,从尸体上取出手环为证,主子爷知道消息那天喝得烂醉,才会给赵涵芸机会下药。 阿罄说,高官权贵知道信王妃被废,不少人求亲求到皇帝跟前去,想让自家女儿来递补这个位置,可主子爷对外发话,这辈子不纳妾、不收通房,只认准了木侧妃……哦不,圣旨已下,木青瞳有功社稷,诰封一品夫人,晋位信王妃,从此王爷与王妃双双对对、寿与天齐。 阿罄的语文能力不怎样,但他宣传自家主子爷的耐力惊人,说一遍不够便说两遍、三遍……五十遍,说得庄子内外所有人都觉得,小姐能摊上这样一个夫婧,实在是天大地大的幸运! 阿罄努力,赫连湛也不遑多让,这两年来,木王府派往京里送岁贡的都是世子爷——穆小花的亲生爹、木裴轩的大哥。 他二话不说把人给迎到庄子里,“一家人”和和乐乐地过上几天。 呸呸呸,谁跟赫连湛是一家人,她还没点头认下呢。 不得不说木王府的地方经营很成功,马队来往各国,赚进大把银子,地方富饶,当领导的人自然也荣鸩。 口袋既丰,世子爷怎会不慷慨大方?何况他对这个女儿的愧疚本来就无比深厚,每回来京城,自然是什么好的、精致的、珍贵的全捧到女儿面前来献宝。 听说皇帝想借重木王府的经营人才,让他们出仕为官,这不,才过完年,木世子的两个弟弟木四爷、木五爷就进了京,与皇帝相谈甚欢,连望也与他们把酒言欢。 几回下来,几个人就跟亲兄弟似的,无话不谈。 去年七月,赫连湛终于成功说服于贵和穆嫣举家搬到京城,他安排于大山进国子监念书。 他认为有娘家亲人在身边,木青瞳心情会快话一点。 你说说,是不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这么好的女婿?当岳父岳母的能不按他一百个赞?自然是一逮到机会就说服木青瞳那颗榆木脑袋,试图把她敲醒。 真的,赫连湛不是普通多事,是非常非常多事。 木青瞳想把种马铃薯的地一部分改种茶,他就利用职权,从全国各地调来各种茶苗三百万株,连西双版纳的老普洱茶树都调来了。 她想保密制茶技术,他就帮着挑挑选选,买下百个身强体壮的青年,送来接受训练。 他买地盖茶厂、买铺子立招牌,所有事全包了,就等着她的茶做出来。 她原就让真儿在外头种各类蔬菜,养鸡鸭猪鱼,稻菽稷麦粱……想得到的都种、都养,她的企划中要求正确的sop,因此养出来的牲畜、庄稼都是又大又好。 她要人把肉品农产做加工,笋干、梅干、鱼干、鸭赏、肉干……头一年试做,量产不多,庄里人享了一回福气。 第二年扩大耕作与养殖范围,东西才刚种下呢,赫连湛就买下外城靠东边一整条街,原先左右两排的铺子破破旧旧的,他大手一挥,拆掉重建。 左右两边都是两层楼房,左边街道的二楼全卖生鲜,自家生产的果蔬肉品再制品,一楼分成几十个柜位,租给卖外食的小摊贩。 右边街道的二楼交给阿贵叔经营,他卖着从各地马帮手中带回来的地方特色物品,一楼为感激二哥赫连渊,留给他经营酒楼饱馆。 商店街开幕,生竟比想象中好,当然,赫连湛是什么身分,堂堂信王爷开店,谁敢不捧场? 第32页 生意如何木青瞳不在乎,她在乎的是,赫连湛怎么晓得自己的计划? 思来想去,她决定“严刑拷问”,可棍子还没拿出来呢,雅儿全招了—— 她还招得理直气牡,“阿罄说了那么多王爷的事,我也得回馈一些啊,不然对阿罄不公平。” 木青瞳翻了个大白眼,那能一样吗?阿罄说的,全是他家主子爷授意的,雅儿说的,是她家小姐的秘密。 不管怎样,古代版的大润发开幕了,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才刚开办一年多,赫连湛兴起,又想在内城规划一处卖场,还大言不惭说要在全国各是城都弄上一个。 她开始郑重怀疑,他在兵部当的是不是闲差,时间怎么多到这等程度? 赫连湛确实多事,这么多的事中,不是没有她感动的部分。 比方她生孩子那天,他不顾众人反对,坚持进产房陪她生孩子。 棒代遗传,她生下一对双胞胎儿子,幸好赫连湛不当皇帝,否则赫连靖瑞做的事……实在教人寒心。 整整一个月,他请了“产假”,日夜陪在她身旁。 她吃啥他便吃啥,她做啥他也看着听着受着,半点怨言都没有。 他对孩子好到令人发指,她还没当上女乃妈,他已经当上女乃爸,换尿片洗澡,样样难不倒他。 他教孩子走路说话,他教孩子的第一句话不是爹,是娘。 不管她想做什么,他都大力支持,虽没有口口声声把爱摆在嘴边,可他做的已经远远超过。 只是啊……那些误会错解,那些无声指控……还在为难着她的安全感。 赫连湛没有逼迫她,她不想拿他当丈夫,那么他便把自己界定在“朋友”上——可以躺在同一张床上的朋友。她不想对他假以辞色,他便不勉强她改变态度。 他付出却不奢求回报,只是日复一日地对她好,有的时候他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赫连湛失望过、沮丧过,却不想放弃可以努力的机会。 “娘,吃!”一岁多的裴裴抓着饼干送到木青瞳嘴边。 木青瞳咬一口,顺势把儿子抱到膝盖上。 孩子正式的名字有按皇家字辈取名,乳名是赫连湛娶的,大的叫裴裴,小的叫小小。 他光明正女地把木裴轩和穆小花的爱情搬到台面上,这是司马昭之心呐,可惜世人皆不知。 她的亲生爹和亲生娘还拍手真说好。 亲生爹和木裴轩一样,都是裴字辈,他以为女儿顾念他这个爹,用他的名字为儿子取小名,亲生娘更不必说了,她原本就叫穆小花,虽然不能光明正大喊,现在有个小小,也算弥补缺憾。 “谁做的饼啊?”木青瞳问。 裴裴的手指着外头,女乃声女乃气说:“爹。” 才说着,赫连湛就抱着小小进门,手里提着食盒,衣服脸上都沾着面粉,小小也被沾了满脸白粉。 “娘,吃。”小小伸长手臂,也想把饼干给娘尝尝。 为着帮儿子,赫连湛靠得她很近,只是这么近……近到他可以闻到她的馨香,近到他心猿意马,近到…… 在小小把饼干送进木青瞳嘴巴的同时,迅雷不及掩耳间,他凑上来,咬住露在她嘴边的半块饼干。 他也不晓得,没有经过训练的动作,自己竟会做得如此流利顺畅? 然后,吧哪,很响亮的一声……他亲上她的唇! 木青瞳下意识推开他,赫连湛这才想起自己冒犯她了,为着补救状况,他顺势往后退,他接连踉跄几步,准备要绊上门槛,好让自己摔一大跤,用痛来安抚她的愤怒…… 可木青瞳哪知道他是装的,他手里还抱着小小!心中一惊,她急着想抓住赫连湛,却没想到用力起身之际,忘记裴裴还坐在自己的腿上。 眼看裴裴就要掉到地上,她放声尖叫—— 赫连湛惊觉不对,一纵一窜,他飞身上前,长臂一抄便把裴裴抱稳。 他的右手抱小小,左手抱裴裴,两兄弟还没感觉到害怕就被亲爹稳稳地抱在怀里。 裴裴拍手呵呵笑着,太刺激、太好玩了,小小见哥哥那样也跟着拍手大笑,变起两道稀疏的眉毛。 木青瞳恍然大悟,赫连湛是在演戏,她根本没把他推倒! 她气白了脸,一双大眼睛瞪住赫连湛不放。 赫连湛蓦地明白,如果刚刚“吧唧”那一下,他惹火她的程度是五分,现在怒火直线上升,至少有十分。 他连忙放下孩子,举起双手,准备用身体来承接她的愤怒。 丙然,才刚站好,粉拳就一下下落在他的胸口上,每下都不留情面。 “你真可恶,怎么可以用孩子来开玩笑?如果裴裴摔坏怎么办?如果小小跌破头怎么办?孩子那么小、那么脆弱,你怎么可以欺负他们……” 捶人的是她,可她却像受了莫大委屈似的,把眼泪都给捶了下来。 她对差点摔坏裴裴感到罪恶感,又快被小小吓死,孩子才那么一点点大,万一……她根本不敢想象那个万一…… 见她这么激动,赫连湛慌了,一把将她抱进怀里,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不要生气,你打我好了,我发誓,以后再不做这么危险的事,再不拿孩子开玩笑……” 她哪听得下去啊,恨不得把他踹飞揍扁。“你不知道我只有儿子了吗?你不知道我有多在乎他们吗,要是他们受伤……” “不会不会,有我在,绝对不会让儿子受伤,你不只有儿子,你还有我,我会保护你、照顾你,更不会让我们的孩子出半点事,你不要怕,都是我不对,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了。”赫连湛急得把她的头压进胸口,连声保证。 她泪崩了,好像要一股脑儿把两辈子的委屈给哭个够似的,哭得他心酸又心痛,哭得他想拿把刀子把自己砍上几十刀。 “对不起,是我的错,以前错了,现在也错了,对不起,我害你那么伤心生气,我会惩罚自己,你不要害怕,不要难过,有什么事通通都丢给我承担……” 他不断保证安抚,不断自责,如果谁能够告诉他一个方法,让她的委屈可以消失不见,就是要他用顶上人头去换,他也不会皱眉。 这时,木青瞳的裙子被轻轻扯着,她低头一看,小小举起另一只手的饼干,说:“娘吃饼干,不生气。” 裴裴也抬头,拉起她和赫连湛的手,把两人的手扣在一起,说:“爹对娘好,娘不哭。” 小小用巴结讨好的笑脸望着她,说:“爹乖乖,娘笑笑。” 裴裴也跟着笑,两张一模一样的笑脸,让人看着有再多的气也生不了。 裴裴说:“爹乖乖、裴裴乖乖、小小痹乖,娘不气。” 赫连湛也用力点头,说:“以后我都乖乖,你说什么我做什么,绝对不反抗。” 小小和裴裴跟着点头,学老爹说话,“绝对不反抗。” 一人一句,说到最后竟成了一家子乖乖男vs嚣张女了。 她有这么蛮横无理吗?连孩子都看得出来?看出他百般迁就,而她总是拒人千里? 木青瞳望着他忧伤的眼神,看着他焦虑的表情,看着他把对自己的心疼、在乎全部写在脸上。 突然间,她觉得自己很傻。 这样的坚持,这样的执拗,她这是在为难谁? 对,他误会过她,但他已经用两年时间,用行动态度,用所有他能够表现的方式来补偿她,来证明她对他有多重要。 她还继续这样抓着不放,未免太小心眼。 有一点点明白阿娘和父亲的愤怒了,她确实是固执得让人火大。 缓缓吐气,她蹲抱抱儿子,低声说:“对不起,是娘狭隘了,以后娘再也不生你们的气,不生爹的气了,好不好?” 第33页 裴裴和小小异口同声说:“好,娘最好了。” 两个小小人转头,得意地望向他家爹爹,看他们多厉害,娘都听他们的! 不料,竟发现他家爹爹石化了,他僵硬得像木头,一动不能动。 是生病了吗?两人松开娘,跑去拉爹爹,焦急地喊爹。 赫连湛回神,目光炯亮却不敢喘大气,他小心懵懵地望着木青瞳,放低声音问:“真的吗?青瞳不生我的气了?” 木青瞳失笑,这段时日,她是有多武则天啊,把一个面对千军万马都面不改色的男人吓成这样? 这个晚上,赫连湛百分百确定木青瞳已经不再生气了——如果床上的配合度可以完全证实女人心情好坏的话。 棒天晚上,赫连湛喜气洋洋地携家带眷搬回信王府。 再隔几天席开百桌,大官小辟全都来喝信王与信王妃的喜酒。 只不过短短一个多月之后,木青曈又生气了! 是震怒,是狂飙,大夫还没走出信王府大门,木青瞳就仰天大喊,“赫连湛,你死定了!” 我的老天爷啊!他的命中率为什么这么强?她才刚刚恢复身材啊…… 全书完 后记 笔事的缘起千寻 祝大家中秋节快乐! 七月初我去了一趟云南,回到台湾,心里有股在咆哮,整日整夜地呐喊着,逼迫我把一米阳光的故事写出来,于是这本书完成了。 我相当喜欢纳西妇女的果敢坚忍,在车上听到导游讲述许多少数民族的故事,让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一米阳光。 一米阳光是纳西族的故事,导游说的和网站上写的不完全一样,但有一个部分是相同的——殉情,听完故事、查过网站后,我的脑海中盘旋缠绕的全是父母亲依依不舍的送两个孩子去殉情的场景。 我想,是什么样的人会把爱情看得这样重?是什么样的人愿意用性命换取永生相聚?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不断地重复出现。 你如果问我,为爱而亡,值不值得? 如果生存和爱情,二者只能择其一,不必怀疑,我一定会告诉你,珍爱生命、远离爱情,可是在玉龙雪山那样的环境和氛围下,我竟说不出这样的话,我唯能开口的只有——每个人的价值观不同。 网路上把风神形容成一个善妒的女子,将重点放在她善良的女儿为天下有情男女剪下一米阳光的部分,但我着眼的却是一个女子如何为着爱情,让良善的性子变得决绝、悲愤、妒嫉,爱情到底有什么样巨大的力量让人这般改变? 我常常认为,与其去痛恨小三,不如去问问为什么要造就出一个小三?为什么允许一个不相干的人涉足介入曾经美好的爱情中间。 如果是爱情转淡,为什么不讲清楚、说明白?如果爱情已逝,为什么不能亲手埋葬之后再寻觅下一季春天?为什么要让两个美好的女人〈或男人〉,为你变得面目狰狞? 不论怎样,这本书总算完成了,字数大爆,我已经控制再控制,让两人第一世的爱情飞快进行,第二世又让爱情迅速找到结局,我知道很赶,只不过真的很抱歉,如果看完觉得心有遗憾,容我在此向大家说声对不起,下次我一定会尽量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