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公主(上)》 第1页 序言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梦境,在这个故事中占了很大的比重,女主角柳菫很可怜的每天晚上都被砍头,被砍得很生气,她很气自己明明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却总是避不开躲不了,一再的重复那一幕……这个经验其实小编也有过。 那是在小编高中的时候,我常常梦到自己走到学校图书馆,进入一间阅览室,一踏进去却发现里面变成一间停尸间,左右两排是用白布盖着的尸体,而一进房间,前门就锁住了,必须通过这些尸体才能从后门出去,我走到一半,这些尸体就会尸变的坐起身,然后围住我,有时候我会被抓住,掐住喉咙,有时候我幸运地挣月兑了,逃到图书馆外的操场,却发现操场上也是一堆的殭尸、木乃伊,一起追着我,我就满身冷汗心跳急促的吓醒了…… 或许是因为学业压力大,那时候几乎每个星期都会梦个一两次,到最后也会很气自己在梦里没事跑去图书馆做什么,没去就不会被抓了啊,但偏偏就是控制不了……就连出社会后,也会偶而梦到,后来的影响就是不喜欢看鬼片、丧尸影集,很怕再勾起那个梦。 除了对恶梦的共鸣外,其实小编最喜欢的是柳菫在被唤醒前世记忆后的表现,好不容易见到所爱之人出现在眼前,怎样也不能让他再离开,因此她呛辣她直接、她勇往直前不怕拒绝,尤其她逼着男主开口承诺不再离开她的那段,简直让人心都揪了起来,她真的等了好久好久啊…… 小编向来佩服勇敢追爱的女孩,因为她们知道自己要什么,而且付诸行动去争取,而不是静静的待在原地等爱降临,她们不是不怕挫折,不是脸皮厚,而是她们知道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不想后悔就得珍惜当下,有人说失去的、错过的,才是最美好的,但那是种遗憾下的美化,我们一辈子不过几十年,能承担得了多少遗憾?谁又有把握能像男女主角能在千年后再相遇、相爱,将这一世过好才是实在啊。 楔子摆月兑不了的恶梦 这该死的梦! 当她踏进一处偏厅时,猛地一顿,想要回头已来不及——厅里的男人动作飞快地来到她的面前,她连丝毫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而每每到此时,她就会无声咒骂着。 为什么她老是忘了这梦境,为何总是在踏进这偏厅时,才意识自己又作梦了,而这场梦的结局,总教她惊醒。 清醒时她总是一再告诉自己,要是下回再作这梦时,绝不能踏进这偏厅,可偏偏她总是忘了,或者说在梦里身不由己。 这可恶的梦! 为何一再整治她,为何一再地在梦里杀了她…… 早已忘了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是从她有记忆以来,每隔一段时日总是要折磨她几回。 总是在她踏进偏厅之后,命运开始转动,最终她像是被押到一处石板广场。 问她为何不确定,只因她的头上被罩了帷帽,她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一切,甚至连那杀了她的男人都瞧不清。 被杀了上千回了,她只想知道为何让她一再重复这可怕的梦。 忖着,一如往常,她被身后的男人踢倒在地,狼狈地趴伏在地。地是冰冷的,彷佛结了一层霜……明明是梦,为何她觉得冷?就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吸入喉头就冻得发痛的寒气都如此真实。 “……长乐公主,为何要策划政变?” 她垂着眼瞪着被地面磨破皮的手,不能理解为何在梦里也感觉得到痛。 “长乐公主,本王在问话,回答!” 她还是垂着眼。 她当然知道他是问她,但每每在这当头,她总是不开口的。 长乐公主,在这个梦里,她是个公主。可是她的梦境永远只有这一段,她不知道那自称本王的男人与自己到底是何关系,又她真是策划政变而被斩杀……这是场梦,却又像是一段发生过的历史,是注定无法更改的过往,在梦里,她彷佛和长乐公主融合为一体,孤独地面对死亡降临。 “长乐……你为何要逼本王杀你?” 她不想死,却已无路可逃,在她踏进那偏厅里,就已经注定了她的命运……如果下回再作这场梦,她非得记起不可,绝对不能踏进那座偏厅!或者让她把梦作长一点,让她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让他非置她于死地不可! 当她从面罩下瞧见走近的绣如意云彩乌头靴时,她知道,她的死期已至,哪怕早已历经千百回,这一刻依旧教她恐惧,可吊诡的是,心里有股声音告诉着自己,这么做是对的,她必须死…… 长剑出鞘的刺耳声响,她紧闭着眼,蓦地,倒下。 在这一刻,她没有一丝痛楚,她甚至可以感觉自己微笑着,哪怕她恐惧得快发狂,哪怕她惊吓得发出尖叫…… 第一章掉进另一场梦?(1) “千华!” 一个少年嗓音兜头落下,教柳菫猛地张眼,一如往常无数个恶梦惊醒的日子,她备受惊吓地大口呼吸,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蓦地,她被人拥入怀。 她顿住,下一刻毫不犹豫地推着眼前的人,然而眼前的人却是文风不动……谁?!到底是谁竟敢如此大胆进入她的寝屋! 正思忖着,余光瞥见此处并非是她的寝屋,是在屋外,而且她身旁还站了不少人,其中…… “四主子,先将公主松开吧,公主像是吓傻了。” 她直瞅着发声的男人,一个唇红齿白异样美态的男人,就连嗓音都绵绵细细的,俨然像是宫中太监,看那装束真有几分像。 重点是,他刚才看着她叫公主? “你说什么?”她话一出口,竟是细软童音,吓得她狠抽了口气。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还在梦中吗?从恶梦又跳到另一个梦境里? 通常恶梦之后她就会惊醒,哪怕疲惫不堪,她依旧会打起精神忙着庄子里的活儿,可是……怎么这一回还陷在梦境里? “千华,别怕,回头四哥给你出口气去,他们怎么推你进湖,我就怎么推他们进湖。”他的嗓音是少年特有的粗哑,说起话来慢条斯理,话家常道是非般的口吻,浅浅笑意更显丰神俊秀,眸底却隐隐含着杀机,教她心头一颤。 脑袋还厘不清头绪,拥住她的人已微微松开了她,她抬眼,瞧见了一张异常俊美的脸,脸上稚气未褪,要是换上女装,活月兑月兑是说书人口中的桃花精了。 这桃花精似的少年郎有双过分美丽的黑眸,一对上那双黑眸,她忘了挣扎。 那是种说不出的滋味,彷佛寻回了遗失已久的珍宝,心间满溢无以言语的激动,泪水甚至瞬间模糊了视线。 这股情愫来得这般强烈,教她错愕得无法理解,却怎么也平静不了。 “四主子,这事都还没查清呢,你说这话可真是要把事给闹大了,依奴才所见,不如先将公主带回钟粹宫。”那名少年太监俯了身子,刻意压低了嗓音,余光不住地偷觑站在几步外的二皇子和三皇子。 她回神,听出太监话中带着几分息事宁人,日后再作打算,不过—— “查庆,你说的是什么话,哪是闹大呢?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被称四主子的少年虽噙着笑意,态度却万分坚决。 “我说老四,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敢情是以为我跟老三故意将千华给推进养心湖的不成?”二皇子华逵大步走来。 “好了,二哥,老四没那意思。”三皇子华透不断拉着华逵,充当和事佬,可惜华逵压根不给他面子。 第2页 “老四,把话给我说清楚。”华逵阴冷着脸道。 身为四皇子的华逸懒懒抬眼,笑道:“二哥,你倒是说说,要是与你无关,为何你会站在湖畔,眼睁睁地看着千华在湖里挣扎?” “你说那是什么蠢话?一个行凶的人还会留在原地不成?再者,我又不懂泅技,是要我怎么救人?” “啊啊,原来二哥不懂泅技呀,要记得赶紧学,要是一个不经心溺死在养心湖里,那就不好了。”华逸笑眯眼道。 “你!” “皇上驾到!”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的当下,不远处传来太监通传的声音,瞬间,华逵脸色微变了下,垂眼恭候皇上驾到。 华逸收回目光,朝身边的人浅笑着,虽然笑意浅,却是真实的。 而她直到现在才发现,他浑身湿漉漉的,束起的发还淌着水,满脸都是湿意,教她不自觉地抬手轻抹着他的脸,就见他神色微讶了下,随即笑眯了眼,十分愉悦般,教她看直了眼。 可以想见再过几年,这少年郎会掳掠多少姑娘家的芳心。 就连她,心口也跟着颤跳着,教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控制,只觉得眼前这一切荒诞不已,偏偏又真实不过。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一声闷吼落下,她抬眼望去,看着一个男人一身帝王打扮,怒气冲冲地质问着,再见少年不慌不忙地回头跪在皇上面前。 “父皇,都是儿臣不好,是儿臣没将千华看顾好。” 南朝皇帝在得知华千华坠湖时怒气难遏,但在瞧见华逸一身狼狈,华千华状似无碍后,怒焰消减了大半。 “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晌午过后,儿臣到千华寝房找她,却不见她午寐,于是让宫女到外头寻找,儿臣来到养心湖畔时,就见千华在湖中载浮载沉,便赶紧将千华救起,而那时,二哥和三哥就在湖畔。”华逸嗓音温雅,不疾不徐地将经过简略说出。 华逵闻言,不禁暗瞪了华逸一眼,忙道:“父皇,不关儿臣的事,儿臣也是刚好和三弟来到湖畔赏景,瞧见千华在湖里,儿臣也想救的,可儿臣不懂泅技,所以……” “皇上,这事先缓缓,眼前要紧的是让公主回去泡泡热水,否则再待下去肯定会染上风寒的。”开口的是皇上身后的女子。 这时,她才发现原来不只是皇上来了,他身边还跟了个女子,瞧她那身雍容华贵,再见华逸的眼神极不以为然,她几乎可以笃定这女子必定是二皇子的母亲了。 “皇后说的是,尔等还不赶紧送公主回钟粹宫!” “奴才遵旨。”查庆和几个宫女忙道。查庆来到她的面前,像是要将她抱起,华逸却横过他,抢先一步抱起她。 “儿臣先告退。”华逸施礼后,随即抱着她快步跑着。 她傻愣愣地直睇着他,瞧见他朝自己笑得满心欢喜,她不禁微皱起眉头。 她的心跳得好快,快得几乎发痛……为什么她的梦总是如此真实? 她想,也许再睡一次,当她清醒时,她就会回到她柳菫原本的生活,然而不管她睡醒几次,她依旧在这里,成了名为华千华的公主,而且还得众人的疼爱,甚至是高高在上的皇上也几次过来探访。 没什么特别原因,只因她在落湖后,真的染上风寒了。 昏昏沉沉,几次清醒又昏睡,每次清醒时,身边出现的人都不同,唯一不变的是一直守在床侧的华逸,她的四哥。 虚弱地看着那张沉睡时显得稚气的俊美面容,她不禁无声叹了口气。 怎么她还在这里? 这场梦境是不是太长了些? 包诡异的是,这个原主的记忆进入了她的脑海。 她名唤华千华,是南朝唯一的公主,生母是敬妃,年前临终前,把她托付给宫中唯一算得上是姊妹的范贵妃,此后她便和行四的皇子华逸一起住在钟粹宫。 南朝……这真是个教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的状况。 她也是南朝人,但她所处的南朝里,公主并不怎么特别尊贵,不像这儿是被捧在手心里疼的,而她为何会从一开始的梦境跨进了这个梦境?同样都是公主……难不成,她的前世是公主? 想着,她自己都觉得好笑,秀气的小嘴掀起了超龄的自嘲笑意。 她,柳菫,太医院院史大人庶女,从小受尽欺凌,没有姨娘傍身,想活下去就得对嫡母百般讨好,万般奉承,可怜她功夫都做足了,依旧教嫡母将她卖给富商金玉律为妾。 成亲那晚,她以银簪自残,逼得金玉律离开新房,然后再大闹金府,让金玉律再也容不下她,将她给赶出府。 离开金府的她,以嫁妆里的两亩瘠田栽种棉桑,三年过去了,她已经累积了几座庄子,小有成就,可谁知道恶梦来袭,硬是将她给绑在这里。 之前,她特地进城探视嫁进皇商府上的十三妹,而后十三妹拉着她去探视嫁进威镇侯府的九妹,本要在掌灯时分前回庄子的,可谁知道一阵滂沱大雨,硬是困住了她,教她不得已在威镇侯府留宿一晚。 唉,她不能不回去,时节进入雨季了,她所栽种的农作和药材得要小心照料才成,否则这一年的心血可是要化为泡影了。 她不屑当个公主,她凭自己的双手便能自给自足,自由自在不受拘束,谁稀罕被囚在牢笼般的宫中。 让她回去吧,老天啊……这场梦够长了,让她清醒吧,旁人的记忆和身分与她一点干系都没有,她只想当自己。 “千华,你醒了。” 听见那沙哑嗓音,她疲累的抬眼,对上一张粲笑俊脸,感觉心口又是一阵震荡……不懂,为何她会对梦境中的人这般悸动? “渴不渴?”他耐性十足地问着,哪怕她吭也不吭的。 她没开口,只是静静地打量着他。脑袋里有太多疑问,不明白自己为何陷在梦境里,更不明白为何梦境中的人带着魔力牵引着她。 他是俊,但她向来不贪美色,况且他年纪尚青稚,她怎可能动心? 南朝的柳菫已经近双十年华,被柳家后院磨得世故,待人处世皆带着算计,怎可能在无利可图的状况下心思浮动? “还是喝点茶水吧,瞧你的唇都干裂了。”华逸说着,已经替她取来一杯茶,单手轻柔地将她搂起,一口一口地喂着。 她乖顺地喝着茶水,却有种快要被逼疯的感觉。 她真的可以感觉到微温的茶水入口的甘醇,那缓解了她喉头的干涩痛楚……这不是梦么吗?为何如此真实! 老天啊,让她清醒吧! 老天从来不倾听她的请求。 一直以来,她能倚靠的只有自己,她坚信自己的人生只有自己能打理。 求神?求自己吧! ……她很想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可问题是,现在的她只是个六岁大的孩子,哪怕是受尽皇恩眷宠的南朝公主,但能力依旧有限,连想要逃出皇宫都办不到。 忖着,一双清润秀丽大眼懒懒地看向身后那两列宫女太监,只是这么淡淡一瞥,后头的宫人随即向前一步,低声询问—— “公主冷吗,搭件帔子可好?还是回殿里?” “公主渴吗,这茶还热着呢,喝一口吧。” 她眼角抽了下,僵硬地调回目光,继续看着萧瑟与繁华共存的园林。 说真的,她这一辈子从没被人殷勤照料过,想要什么都得靠自己去挣,像这种她没抢没挣,就有人送到面前的嘘寒问暖,直教她浑身不对劲。 懊不会是她一个不小心在威镇侯府里睡死了去,所以老天好心把她送到某个南朝年代里让她享享公主的清福? 第3页 别了吧,当她是个蠢的吗?华千华根本就不是公主,她是敬妃与人私通生的,这是真真实实出现在她记忆里的事实。那是敬妃和身边大宫女云织交谈时被她听见的,敬妃原本要对皇上坦言丑事,却被云织硬是挡了下来,毕竟兹事体大,会被斩首的人数恐怕难以计数。 皇上不知道这丑事,把她这南朝难得一见的公主捧在手心上疼,可哪天要是遭人识破……天,难不成连在这个梦,她也要再被斩首不成?忖着,体内不禁爆开一阵恶寒。 醒醒吧,让她醒醒吧! 她无声呐喊着,双眼无神地瞪着眼前的园子,银桂正盛放着,浓郁的香气随风袭面而来。 她微眯起眼,细细打量着这片银桂,不禁赞叹着这银桂养得真好。桂花是处处有,随处养随处长,可其中的银桂却不是这般好生养,土要肥沃,排水要良好,还得细心照料,从扦插到能开花,至少也要费上三四年的时间。 而要将叶子养得这般肥美,就连花都成串盛放,真是不简单……也是啦,毕竟是宫中,专人养护着,能差到哪去。 第一章掉进另一场梦?(2) “公主,要不要奴婢去摘几朵银桂?”范贵妃身边的大宫女青龄瞧她盯着银桂出神,向前一步询问着。 倒不是刻意讨好她,而是一个小美人打从母妃死后就不说不笑,任谁瞧了都觉得心疼。 她睨了她一眼,轻摇了摇头。 花好好地长在枝头上,为何就非摘不可? 青龄瞅着她,噙着笑道:“公主,这银桂挺美的,是不?” 她不置可否地轻点着头。事实上,她不觉得花美,只是好奇到底是怎么养护的,怎能将银桂养得这般好。 不是她自夸,普天之下没有她养不活的花树,在她手上没有不丰收的农作;她不是喜欢莳花弄草,纯粹是她经手的必定是能当药材的花草,总得有那么点价值,她才有兴趣动手。 至于银桂,花、果、根、皮都能入药,果实温水浸泡后,晒干入药能暖胃止咳、平肝益气;桂花做成的桂花露能够疏肝理气、宽胸化痰;皮和根煎汤服用则可缓解筋骨酸痛……养得这般肥美,这一株株在她眼里全成了摇钱树。 “这些银桂全都是四皇子栽种的呢。” 她顿了下,张大眼瞧着青龄,像是听见多么不可思议的话。 瞧她似乎有兴趣,青龄便如数家珍地道:“咱们钟粹宫里的花草几乎都是四皇子自个儿打理的,尤其是东宁园里的花草都是四皇子亲手种植的,举凡迎春、牡丹、芍药、秋樱、桔梗、仙丹、金露华……太多太多了,一年四季,在东宁园里就能瞧见各色花儿争奇斗艳,一整片缤纷热闹,说有多美就有多美。” 她眨了眨眼,不禁想,这个皇子有这么闲吗? 这几日,他一得闲就到她房里窝着,听他说着读书习武,还得学宫中礼仪,光是这些功课完成就已经耗掉一天的时间,他哪还有时间弄这些有的没的? 况且……金露华?是她记忆中瞧过的金露华,那有着一串串紫色小花的花儿吗? 记得多年前,她曾有一回随嫡母到一官员家中作客,瞧见园子里的紫色小花,像是瞧见了什么魂牵梦萦之物,攀谈了那家千金后才知晓花名为金露华。可惜后来她想栽种,没有种子更无法扦插分株,只好作罢。 而这里有吗? “千华。” 彷佛砂砺磨过的少年哑嗓响起,她精准地锁定方向望去,就见华逸正大步朝她跑来。他脸上扬着轻柔笑意,让小径两旁成串盛开的连翘硬是被他给比了下去。 桃花精啊,他活月兑月兑就是个桃花精,美得惊心动魄。 “千华,你今儿个气色瞧起来不错,要不要跟四哥逛逛东宁园?” 她张大眼直睇着他逼近的俊脸,那双勾魂的桃花眼里映着自己的身影,彷佛真把她的魂给勾了,教她不自禁地环抱住他的颈项。 华逸意外她的主动亲近,笑咧嘴地将她抱起,几乎在同时,她察觉自己的失态,羞耻得想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 瞧瞧,她这是在做什么? 她竟然主动抱住他,简直是丢死人了!她忖着,很想从他怀里退开,可偏偏一对上他那心满意足的笑,她的心又一次违背她的意念,非但没退开,甚至还不要脸地将脸偎近他的颈项。 天啊……这躯体是不是还有另一抹魂啊!所以她才会被操控,才会身不由己地抱着人,好把自己羞死! “四皇子,公主才刚痊癒,御医说了不能吹风的。”青龄立刻上前阻止着。 “放心,我会将她护得牢牢的。”话落,已经抱着她跑了。 “四皇子!”青龄见状,立刻撩起裙摆要追。 “查庆,拦下他们,要是扰了我的清静,可别怪我拿你开刀!” 远远被丢到一边的查庆闻言,再见青龄领着一帮宫人冲来,他不禁哭丧着脸。到底是谁说跟着四皇子他就有福的?他不要这种福啦! 她被迫紧紧环抱住华逸的颈项,只因他实在是跑得太快太急,她不想摔死只好紧抓住他不放,已经完全将清白给丢到一旁。 不碍事的,一个六岁娃儿有什么清白可论?男女七岁才分席的,她现在是小娃儿,所以清白不是一回事。 “千华,你瞧。” 确定他总算肯停下脚步,让她免于被摔死的命运,她才疲惫地从他的颈窝里抬眼,就见满园各色的花儿。 粉白姹紫的山芙蓉、粉紫色的瑞香、大红的扶桑、艳紫的木槿、蓝紫花瓣的丹参和各色的番红花……天啊,这座园子是座宝藏啊! 这些全都是可以入药的花儿,而且习性不同,有的喜水抗旱,有的不耐寒又喜沙层,这到底是怎么将这些不同的花儿给栽在一块的? 瞧她瞬地瞪大眼,华逸噙着几分骄傲的笑意道:“想不想下来走走?” 她闻言,立刻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被放下地,她锁定目标要朝番红花那头走去,小手却突地被握住,教她下意识地想要甩开,谁知他却握得牢牢的,甩也甩不开。 ……算了,她还是个娃儿,被牵着也是应该的,只是她从未被牵过,有几分不自在罢了。 “千华想先看什么?” 她抬头,就见他粲笑的俊脸,那不求回报的宠溺模样,教她不自在地垂下眼。说来可悲,她从不曾在男人脸上瞧见这般真诚而无求的笑,该要开心天底下还有这种男人的,但她却是浑身不自在,打从心底不信有这种男人的存在。 “千华?”华逸极具耐性地等着。 她抿了抿唇,本是要指向番红花的,余光却瞥见一丛丛的紫花,愣了下,随即指向那丛紫花。 “前胡吗?”他道,随即牵着她的小手朝小径走去。 真的是前胡?!她有些难以置信,只因前胡有数种,这一种似乎是紫花前胡,并不容易栽种。虽说紫花前胡耐旱耐寒,但对土壤却是挑得很,有沙有黏都会让前胡结不了果实,就算以种子播种,种子要是没熟透,栽了也没用,更别提出苗之后的除草整地,实在是不算好拿捏的药材。 “过两天我打算再浇一次肥,预计冬至后就能采收了。”他拉着她在几丛紫花前胡前头蹲下赏花。 “这时期还要再浇肥?”她月兑口问着。 华逸惊诧地瞅着她,她被他瞧得不自在了,便道:“问问而已。”知道了,六岁的娃儿不该也不会问这问题,可问题是她是栽种的高手,只是顺口跟他切磋切磋而已,别再盯着她瞧了。 第4页 “千华对栽种也有兴趣?”他咧嘴笑着。 嗯?他不是意外她问出不该问的问题?既是如此,她随即很用力地点着头,完全表达出她的兴趣。 她确实有兴趣,虽说前胡她也能栽种得很好,但却无法像他栽植得这般肥美……他到底是怎么做的,为什么这满园子的药材花,枝叶茂密,就连花朵也比寻常的大,这其中到底有何奥妙? 看来,也许就出在浇肥的时间点和次数上。 “好,过两天浇肥时再带你来,可在那之前,你得要先将自己给养好才成,要不害你风寒更重,父皇会责怪我的。”他说着,轻抚着她的头。 她低垂着眼,面对他亲密的举措很不自在……说到底,她这个人就是注定要孤老,是无法与人太亲近的。 面对她的闷不吭声,华逸倒也不在意,迳自道:“千华,你可知道这东宁园里放眼所及的花草,全都是能入药的?好比有着娇艳紫花的前胡,可治伤风之症、伤寒之症。” 她偷觑了他一眼,不禁想……他这个皇子是想当大夫不成?真不是她的错觉,这满园子的花草全都是药材,而且他是刻意栽种的。 “你可知道为什么四哥种的全是药材?” “……四哥想当大夫?”好歹人家都问了她几句了,她回个两句也是应该的。 平常她待人不会这么淡漠的,可一直困在梦境里,任谁都热情不起来。 华逸闻言,不禁低低笑着。“当大夫吗?听起来似乎不错,不过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毕竟王朝初立,外族环伺,想当个闲散大夫,倒也不是件易事。” “王朝初立?”她的声音有些尖锐。 华逸想了下,像是意会。“也是,你养在宫中,谁会跟你说这些呢?”才多大的孩子,谁会无聊到在她跟前说这些烦杂事。“咱们父皇是开朝以来的第二个皇帝,多年前总是御驾亲征,镇压边患,但这些年来,父皇年岁大了,身上旧疾不少,咱们兄弟总是得要接手,只是眼前曾跟着镇国大将军前往边境平乱的,也只有我了。” “……你?”她脑袋一片混乱。 才刚得知眼前是南朝初立之时,意味着她这梦境是近千年前,又听闻才小小年纪的他就得上战场……难道开朝时处境有这般艰难吗? 她从小习字读书,但因为父亲是太医院的院使大人,所以她学的全都是与医有关,可她诊脉并不出色,反倒是对药材如数家珍,几乎是过目不忘,就连医术最了得的柳九都比不上她。 也因她平日所读所念都是医经,压根没时间研读王朝史书。 换言之,千年前真有华逸、华千华这些人? 那……她为何会在这里? “意外吗?你四哥我上战场时才十一岁呢,也正因为上过战场,才知晓药材一旦短缺,伤兵无法得到妥善医治,小病小伤都能要人命的。” 她愣愣地瞅着他敛笑后显得沉冷世故的面容。她所在的南朝,虽然经历过皇子斗争,朝中党派衍生出后宫斗争,但至少没有外族进犯,堪称是太平盛世,岂会有这么小的孩子上战场。 而他,这般青涩的年纪,挂念的却是前线的士兵,世故成熟得教她无法跟太平盛世里的皇族相较。 “回京之后,我就跟父皇提起这事,想要在宫中辟一处园子试着栽种,如今也算是小有成绩了。” 看着他的侧脸,他正看向园子每处,微弱的午后阳光在他脸上洒下淡淡光芒,教他整个人闪闪发光般。 真是个了不起的孩子,没有丝毫皇族贵气,甚至自个儿动手栽种药材……原来也有这样的皇族啊。 “……千华,你很喜欢模四哥的脸呢。” 她顿了下,狠抽了口气,她真的抬手抚着他的脸。她吓得想抽回手,但他却一把揪住,压贴在他的脸颊上。 “喏,你喜欢怎么模就怎么模,就允你一个。” 繁花盛开般的笑脸,教她几乎快要看直了眼,每每与他对上眼,她都有种魂魄快被摄走的错觉,好像要着魔般的疯狂。 “你别怕,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四哥在,四哥答应你,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欺你。”他柔声允诺着,轻轻地往她颊上亲了下。 她倒抽了口气,不敢相信他竟敢轻薄她!啊……不,不算轻薄,他是把自己当妹子的,可一般兄妹会如此吗?她没有兄长,不知道是不是天底下的兄长都会对妹子如此,可这样亲颊……真的很难为情耶! 彷佛察觉她的难为情,他笑眯眼,随即又在她粉女敕脸颊上连啄了几下,直到她终于忍遏不住地推开他的脸。 “不可以!”臭小子,别太过分了! 满脸都是他的口水,脏不脏啊! “为什么不可以?”他笑眯桃花眼,俯近脸装无辜地问着。 “就、就……”她就了老半天却挤不出个理由来。 总不能要她说:我不是你亲妹子吧……她不想再被砍一次头,很恐怖。 “千华,四哥是喜欢你才亲你的,换作他人,四哥可不肯。” 不要说得好像亲她是多给她面子,又是多么皇恩浩荡。她不屑地撇着嘴。 “喏,这样好了,既然四哥惹你生气了,四哥跟你赔罪,带你去瞧瞧一整片的金露华,那一串串从绿叶中探出头的紫色小花如瀑般倾落,你要是瞧见了,肯定会心情大好。” 一听到金露华,她双眼随即发亮。“在哪?” 瞧她带着几分迫不及待,他那一丁点的坏心眼忍不住又冒出头。“嗯,你亲四哥一下,四哥就马上带你去瞧。” 很不客气的,她马上沉了脸,冷冷地看着他。“不是四哥要赔罪吗?”为何她还得亲他,天底下有这种道理? 她怀疑他分明知道她不是他妹子,所以拐弯轻薄她吧。 恋童的臭小子! 第二章与四哥学技术(1) 华逸闻言,不禁放声大笑。 瞧瞧,她这样不是精神多了?打她母妃去世后,她就不言不笑,俨然像尊美丽的小女圭女圭,可近来她会与他开口了,表情也多了,总算像是活着的了。 “是要赔罪,可四哥也想讨赏,只要你亲一下,四哥便答允你一件事,而且明儿个就分个几株到你院子里,你意下如何?”他忍不住的想要多逗逗她,再多瞧瞧她不一样的神情,喜怒哀乐的各种风情。 “我能瞧四哥怎么分株吗?”她试着议价。 如果以种子栽种,让她模索个几回,肯定就能找出最好的法子,但是知道如何分株,那更是事半功倍,待她清醒后,非得将法子牢牢记住不可。 “你有兴趣?”他诧道。 泵娘家不都只是喜欢赏花吗,他家妹子却是想知道如何栽种,这可有趣了。 “嗯。”不只是金露华,她想看的是他如何栽种这满园的药材,她想从中偷学他的作法,也许能够补足她的不足之处。 她从小就偏爱栽种,只因栽种能让她得到安定感,所有的法子并非是从书上习得,而是彷佛她天生就知道该如何作,透过反覆地试种,再推敲出最好的法子,但尽避如此,并不代表她真能掌握所有花草的习性,甚至熬出更好的堆肥。 “那就……”他刻意把脸凑近她,道:“亲一个,只要你亲一个,四哥什么都答应你。” 她眯眼瞪着他,直觉得他这行径带着几分纨裤气息,可偏偏他的笑脸又教人讨厌不了,哪怕这亲人举措她从未有过,但在心里衡量得失之后,她抿了抿嘴,再一次告诉自己,六岁娃儿是没有清白可言的,而且他是兄长,所以、所以…… 第5页 余光瞥见她犹豫不决的神色,华逸暗暗偷笑着,正打算跟她坦言是逗她的,可谁知道脸一转,她的小嘴就亲了过来,不偏不倚就亲在他的嘴上。 瞬地,两双大眼对视着。 两人在彼此的眼里瞧见自己的身影,瞧见错愕,一时间皆不知该如何反应。 “主子,奴才撑不住了!” 远处传来查庆的声音,教华逸猛地回神,连忙退开,干咳了声,道:“走吧,四哥带你去瞧瞧金露华。”说着,随即一把将她抱起。 她呆住了,浑身僵硬不能动。 她竟然跟个男人亲嘴了……这个家伙确实是知道两人非兄妹,所以恶意轻薄她的吧!简直是变态,竟然对个六岁娃儿出手,皇族中果然很多以荒婬出名的顽劣之徒,对他生出的那么一丁点大的欣赏,瞬间灰飞烟灭。 真是个无耻卑鄙的家伙!千万别落在她手里,否则就有得他受的了! 她心里月复诽着,可是当她瞧见一整片的金露华在微弱的金光中闪耀时,心里什么恼的怒的,瞬地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言喻的激动,甚至激动到眼前一片模糊,泪光闪烁。 悲伤、喜悦一股脑儿袭向心间,像流落他乡的游子,终于回到故乡。 “千华,漂亮吧,是不是就像四哥说的一样,成串如瀑?”他单手抱着她,一手指向整片的金露华,回头时,挂在嘴边的笑意凝住,瞬间慌了手脚。“千华……你在气四哥吗?四哥不是故意要让你亲嘴的,四哥是要逗你,可谁知道你就亲了上来,四哥……四哥跟你道歉,不哭了,好不好?” 她眨了眨眼,豆大的泪水不断滑落,无法解释充塞胸臆的激动是为哪桩,目光落在他慌乱的面容上。 突然,她有些明白了,为何当她初见华逸时,她内心有股莫名的激动,一如她看见这片金露华,那是游子回家的感觉,是游子寻回亲人的感觉。当她在这里清醒时,常觉得内心像是有两股意志并存,她无意识地亲近华逸,心里是不喜又不解的,可眼前这一刻,两股分歧的意志合而为一了。 “千华,你打四哥吧,想打哪就打哪,别哭了。”华逸慌得心都疼了,将她闹哭真的不是他的本意。 她静静地瞅着他,突地伸手轻抚他的颊,浅浅扬起笑意,安抚他。 洗练世故的他,竟会被她的眼泪给吓得手足无措,光看他这模样,就觉得能原谅他了。 “……千华?”华逸不解地瞅着她,难掩不安。 爆里就只有她这么一个小鲍主,这么小的娃儿,柔柔女敕女敕的,无声流泪的模样教人心疼,现下却又破涕为笑,实在是教他模不着头绪。 瞅着他,她探手环抱住他的颈项。 虽然从头到尾,她对过去和现在都厘不清,但她此刻的喜乐悲伤是如此的深刻,彷佛回到了亘古曾停留过的时光,教她相信华逸之所以能松开她的心防,许是他俩曾经相处过。 兄长……如果能有个兄长疼她宠她,那该有多好。 面对她主动送抱,华逸先是错愕,随即心喜地将她搂进怀里。 她是他从小看大的娃儿,从牙牙学语到学步,都是他在一旁看着的,哪怕曾经亲近过他,却也在敬妃去世后变得淡漠不语,如今主动抱着他……他忍遏不住地亲吻她的发,唇角是止不住的笑意。 “四哥答应你,往后再也不逗你了,不管你想做什么,告诉四哥一声,四哥会想尽办法帮你完成。” 泪水还在流,嘴角却因为他的承诺而勾弯着。她撒娇般地贴在他的颈项间,轻轻地点了点头,感觉他的手不住地抚着她的发,那是她从未享受过的宠溺,不知怎地,竟教她昏昏欲睡了起来。 不会吧……难不成她一觉睡醒,便要将她送回她所处的南朝? 等等、再等等,她是如此贪婪地渴望这拥抱和疼宠,再多给她一点时间,她还舍不得太早梦醒。 她无声祈求着,黑暗却是铺天盖地而来,环抱的双手突地松落。 华逸察觉她的不对劲,随即抱着她往回跑,见青龄和查庆守在金露华园外,忙吼道:“传御医,快!” 半梦半醒间,她好似听见了责骂声,听见了华逸低声认错着。 她奋力地张开眼,从床边人群缝隙里,瞧见皇上正斥责着华逸,而围在床边的宫人喜声喊着,“皇上,公主醒了。” 爆人一喊,皇上随即快步走来,欣慰地轻抚着她依旧发烫的小脸。“千华,可觉得好些了?” 直睇着皇上焦急的神色,她虚弱地闭了闭眼,从被窝里探出的小手握住他的,哑声低喃,“父皇……不关四哥的事,是我贪玩……不要怪四哥……” “好,你怎么说怎么好,可你得要赶紧将身子养好,别让父皇为你担忧。”皇上视她如心尖上的一块肉,眼见她虚弱得连话都说不清,心疼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她哑声承诺,小手朝华逸伸得长长的。“四哥……” 华逸赶忙凑到床边,紧紧地握住她发烫的小手。“千华,四哥就在这儿,对不起,都是四哥不好,四哥没察觉你身子不适,才会教你吹了风后又发起热。”他满脸愧疚,不舍的很。 “是我贪玩……”她很坚持地道,看向皇上,可怜兮兮地道:“父皇,别怪四哥……是我贪玩……” 彷佛怕皇上不信,她一次又一次地说着,小手紧紧抓着华逸不放,直到又昏了过去。 华逸心头一紧,只能紧抓住她的手。哪怕她什么都没说,他就是知道她是刻意为他开罪,才会一遍又一遍地强调着,要父皇别责罚他。 “张御医!”皇上见状喊道。 守在门外的张御医随即入内替公主诊脉,不一会儿便道:“皇上放心,公主只是服药后昏睡,这药会让她发汗,待她清醒后热就会慢慢退去,只是得要让公主每一个时辰服上一次。” “父皇,让儿臣留下来照顾千华吧。”华逸忙道。“父皇,儿臣多少识得药材,可以亲手给千华熬药,再亲自喂她喝药……父皇,就当是罚儿臣吧,是儿臣没将千华照顾好,给儿臣一个机会弥补。” 皇上见状,心想依张御医的说法,千华的身子应是无大碍,再见华逸有心弥补,便答允了他,再交代了范贵妃,让宫人全在门外候着。 “逸儿,千华一有状况便让青龄赶紧通知我。”范贵妃离去之前,神色严肃的嘱咐着。 南朝华氏从关外入关内,一直是阳盛阴衰,照理说男丁兴旺是多少王朝求之不得的事,可华氏尚在关外时就有个传说,只要族内产下女婴,便是盛世之时,如今隔了几代总算出现一个女圭女圭般的娇俏公主,简直是皇上心头的宝,不容一丁点的损伤。 “儿臣知道。”华逸沉声说着。 待范贵妃离开后,只要时候一到,华逸便亲自熬药,抱着华千华一口一口地喂,守着时昏时醒的她,几乎可以说是寸步不离。 待华千华清醒时,就见伏在床边打盹的他。 她眨了眨眼,瞅着他半晌。想起之前她瞧见那片金露华时,就如初见他的第一眼,有一种终于回家的狂喜。 为什么呢?难道她曾经存在这里? 就算如此,也没必要特地将她带进这场梦境里吧? 这场梦到底有何用意? 正忖着,余光瞥见他浓纤长睫微动了下,随即坐直了身,一张眼便是查看她,一见她已清醒,随即笑咧了嘴,那一瞬间,彷佛入春瞬间绽放的桃花般。 她想,用桃花形容男人实在不伦不类,可是却又万分贴切。 第6页 在她眼里,华逸就像是个桃花精。 “千华,还有没有哪里觉得不适?头疼吗、冷吗、渴吗、饿吗?”他连声问着,轻抚着她的额。 直睇着他,她不禁低低笑了。 见她展开笑颜,华逸紧揪的心总算能松懈一些。 她探手轻抚着他的颊,瞧着他眼下的黑影,叹了口气道:“四哥,我生病与你无关,我现在已经好多了,你回去歇着吧。” “不对,都是我的错,明知道你身子还未恢复却带着你吹风。”他抓着她的小手贴在颊上。“这一回,我会看顾你直到你完全复原,你可别忘了,四哥答应你要将金露华分株种在你的园子里的。” “嗯,我会赶紧好起来。”对,这事可要紧了,非得养好身子不可。 “要不要吃点东西?”他枕在床畔瞅着她。 她摇了摇头。“我想再睡会儿。” “好,再睡会儿,一会儿喝药时再叫你。” 她拍了拍床畔的位置。“四哥陪我一道睡吧。”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昏睡了几天,但他双眼殷红,眼下又有黑影,够他折腾的了。 见华逸犹豫了下,她又道:“四哥说我亲你一下,你就答应我一件事的,那日我都亲了,不能不算数吧。” 听她那近似埋怨的语调,他不禁被逗笑,随即和衣上了床,躺在床边与她对望着。“四哥说过的话就不会忘,就陪你一会吧。” 她没吭声,只是虚弱地闭上了眼。 如她想像呢,她向来不爱他人近身,更遑论是男人,然而他躺上了她的床,她却没有一丝厌恶,究竟是因为他年纪尚小,抑或者是因为他不是会欺她的男人,所以才教她毫无戒备? 唉,不想了,反正想得再多也找不到答案,她不如多睡会养足精气神要紧。 华逸睇着她稚气脸庞上有着超龄的世故,不禁心疼地将她搂进怀里。 第二章与四哥学技术(2) 几日后,华千华已经恢复到能跟在华逸身后又跑又跳了。 坐在东宁园亭子里的皇上看着蹲在花丛前的两抹身影,不禁轻扬笑意。“这孩子精神多了。” “可不是吗?近来也与逸儿亲近多了。”陪侍一旁的范贵妃噙着温婉慈祥的笑,看着两个孩子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两人同时逸出笑声,她也跟着加深了唇角笑意。 “那倒是。”瞧华千华抓着一束金露华笑得娇俏而神采奕奕,皇上眸底满是掩藏不了的宠溺。“既然她喜欢跟着逸儿,就让她跟着吧,能这样到处走动对身子骨也较好。” “就这么着吧。”范贵妃噙笑应承着。 能如此自然是最好,才能让她将敬妃所托付的千华保护得妥实,当然,也将敬妃的秘密藏住。 那个秘密,必须跟着她一起入棺。 正在一头分株金露华的两人,哪里会知道那头在思量什么,只是一个专注地切下母根旁的子根,一个专注地看着他每个步骤。 “好,接下来就浸在水里几日再栽植。”将几枝子根都搁进水桶里,华逸轻声解说着。 “浸在水里?”华千华偏着小脸。“不会泡烂吗?” “非但不会,这切口处还会冒出小芽。” “真的?”她直瞧着他指的地方,那是方才他故意折掉的小枝。 “你要是不信,何不跟四哥赌一把?” 华千华睨他一眼,瞧他笑得坏坏的,心底明白这家伙准备阴她。“赌什么?” “要是这切口处真是冒出小芽,你亲四哥一下。”他指着自个儿的颊。 她微眯起眼,万分怀疑一般兄妹之间真会如此相处?还是他特别与众不同?非但喜欢亲人,还喜欢被亲……再过几年,懂得寻花问柳了,还会跟她这个妹子玩这把戏? 算了,横竖亲他一下也不打紧,不过是碰碰脸颊而已,兄长嘛,让他占点便宜,往后好支使他,怎么算都划算。 “好,那要是我赢了呢?” “四哥亲你一下。” “……”想不到小小年纪,心思就已经如此卑劣,欺她是个娃儿样,搞不清自己被占尽便宜? 算了,瞧他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就知道他有十足把握。 “这桶子就搁在你那儿,何时发芽,我何时领赏。” “……就这么着吧。”亲不亲什么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确定他的法子是否确实可行。 几日后—— 华千华直瞪着已经发根的子根,切口处迸出了新芽。 而从武校场回来的华逸连衣袍都没换,就直接到她园子里讨赏。 她瞪着把脸颊凑到面前的华逸,咬了咬牙,用唇角轻压了下,反正她已经先把宫人都遣到一旁,没人瞧见她亲他。 “千华可知道为什么发根?”华逸满足扬笑,指着子根问。 “不知道。”她正等着他解答,否则这一下不就白亲了。 “那是因为水里有株苗所需的营养,要不你道咱们栽种后为何要浇水?不过一旦发根后就得要赶紧移栽到土里,否则时间一旦拖久,根就长不长,枝芽也茂密不了。”说着,他拿下系在腰间的袋子,回头问:“千华,你要种在哪?” 她指着墙边的位置,他不禁赞许地道:“聪明的孩子,虽然已经入秋,但谁都不能保证入秋就没有艳日,刚分株的子根就怕太多日头,而且这儿还有小钡渠,水分够,真的很适宜,再加上四哥手上的木屑,保管它几天后就会站稳,开始长出新叶。” “木屑?”华千华瞧他蹲下撒着木屑,她也跟着撩裙蹲着瞧。 “不只是木屑,木炭也成,不过要看栽植的是什么,就好比扦插的法子这么多种,可是有的只能作分株,有的可以根插,有的可以茎插或叶插。”瞧她认真听讲,他想了下道:“要不待会到四哥的书房,四哥拿记下的一些杂记给你瞧瞧。” “四哥记的?” “嗯,想看吗?” “想!”她不假思索地道,要将他所有的法子都学到手。 “好,待四哥将这几株子根插好,咱们就上书房去。” 待华逸将子根处理完毕后,便牵着华千华上书房。一进房,她抬眼瞧着三面的书墙,有些咋舌。 “千华,过来这里。”华逸在书案后找到了杂记,朝她招着手。 华千华快步跑去,迫不及待想要拜读他的大作。伸手要拿,岂料他却是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坐上镂花高背椅。 “喏,要看四哥的杂记,得做什么?”他笑眯眼,脸颊已经凑了过去。 她眯起黑白分明的大眼,有股冲动想咬下他颊上的肉。占人便宜也该有个限度,更何况还是自家妹子,都不知道要拿捏分寸? “逗你的。”华逸被她那瞬间变得世故老练的眼神给逗笑。 不,你很认真。她无声忖着,而且认定他罪行重大。 “千华,你要记住,不管是哪种农作或花草药材,最重要的必定是水源,没有水源,再肥沃的土都没用。” “嗯。”这是任谁都懂的基础。 “所以,土质绝非首要,任何种类的土质都能种出农作花草,只消瞧你怎么栽,就好比最肥沃的东北黑土,不管是什么药材都种得了,而北方黄土虽是什么都栽种得了,可水渠却相对重要,灌溉不足则无法丰收,而河弯沙土能种农作就能栽种药材,就好比黄芩这味药既可以栽在沙土,也很适合黄土,说穿了,只要是根类的药材都容易栽种,扦插的种类最多,而最不利于根类生长的黏土,咱们就能挑些药用在地上部分的药材,好比金银花或枸杞之类。”华逸迳自解说着,话末才突地想起自个儿对六岁的娃儿说这些,实在是太深了些。 第7页 笑睇着她,正打算从最基本的药材种类说起,却见她垂敛长睫,像是在思忖什么,专注得像个小大人,教他不禁莞尔。 “千华,你听得懂吗?”他噙笑问着。 华千华轻点着头,将他所说的整理了下,才问:“四哥,咱们宫中的土是属黄土,所以东宁园里那条水渠也是你打造的吗?” 华逸微诧了下。“是呀,怎么你竟会注意那地方?” “水源重要啊。”她说得理所当然。“可是施肥也很重要,四哥用木屑……那木屑是烧过的屑末,除了能吸水保持水分之外,木屑里也有肥吗?” 一般她栽种用的是自制的肥料,除了夜香自然也包括农作的叶菜发酵,但她还真不知道有使用木屑的法子。 放眼南朝,关于栽植的书籍非常有限,而柳家书房中绝大部分都是医书,也没有栽植方面的书籍,她一直是自己模索的,从没遇到可以和她切磋的,教她不禁兴致勃勃。 她这近乎专业的问法,教华逸傻了眼。“千华,你怎会知道木屑能吸水保持水分?”寻常人不会想到这一点的。 华千华眨了眨眼,将恼意完美掩饰,才笑得甜甜地道:“因为我聪明啊。”她也没说错,关于栽种这方面,她向来是能举一反三的。 华逸直睇着她半晌,突地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不住地亲着她。“千华,太好了,既然你如此有天分,往后四哥就将所学都倾囊相授!” 华千华被亲得无路可逃,险些破口大骂。 要教就教,犯不着一直亲她吧!有没有想过被亲的人的心情?她满脸都是他的口水……可恶,当她都不会反击吗! 待他稍停,她毫不客气地捧着他的脸不住地亲着,直到亲到他满脸口水,她才满足地退开一些,想看他被她亲得有多难捱,然而他脸上不见半点怒色,反倒是笑得眉飞色舞。 ……被亲得满脸口水是很开心的事? “千华喜欢四哥,对吧!”华逸乐不可支地将她收拢入怀。 华千华眼皮抽了两下,最终忍不住用小拳头揍他的背。“四哥,我不能呼吸了!”原来,她四哥是个有病的,被亲得满脸口水还乐成这副德性……是她错了,她不该用自个儿的想法去衡量每个人,毕竟天底下有病的人真的不少。 五年下来,华千华忍不住认为她的脸差不多快被亲烂,可是为了看他亲笔杂记,她也只能认了。 谁要她这个四哥如此与众不同,不但懂得栽植,更深谙药理,对于每种药材的炮制法子皆有不同见解,或蒸或炒,且手续有数道,感觉上她像是在看早已失传的医经似的。 她压根不知道丹参单炒或加酒、添醋炒会出现不同的功效,她在柳家所学的都是基本的炮制法,从没分得这般详细,不知道她那个继承了爹衣钵的九妹晓不晓得这些细节,改天要是回去了,非得跟她问问不可。 忖着,她不禁掀唇哼笑了声。 回得去吗?她都在这儿待了五年了,看来是回不去了,她那些农作药材也不知道庄户们有无妥善照料采收? 唉,想那些做什么,横竖人都在这儿了,她就继续扮演公主角色,反正茶来伸手的日子还不差,而且跟在华逸身边,她确实受益良多,尤其药理分析得真是鞭辟入里,教她看得入迷。 华千华垂眼看着杂记,看得正入神,压根没察觉有抹身影来到书房门口,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让宫女们全都无声退下,才举步踏进书房内,趁其不备地朝她颊上偷香了下。 她顿住不动,唇角抽了两下,冷冷横眼睨去。 “四哥回来了,想不想四哥?”华逸笑眯眼凑近她。 她张了张嘴,无声叹了口气。“四哥想听真话还是假话?”都多大的人了,怎么会只抽长了身子,举措却还像个孩子? 五年过去了,华逸非但抽长了身量,五官轮廓更为深邃,就连肩膀手臂都像个男人了。 “再过几日,四哥就不信你不想。”华逸一把将她抱起,让她坐在怀里。 对于这么亲密的坐法,华千华已经被迫习惯,她将杂记往桌面一搁,抬头问:“四哥要去哪?” 打从华逸束发之龄,就受皇上指派进了五军营,跟着掌管五军营的镇国大将军舅舅和表哥范恩一起接受操兵演练,甚至跟过几次移防,有时个把月不回宫也是常有的事。 “这次去的比较远。”华逸噙笑说着,笑意却不达眸底。 “哪里?”难不成是要移防到南方? “雎城。” “雎城在哪?” “在西北。”他叹了口气亲吻她的发。“西北的关外蛮族几次叩关,如今边境快守不住了,这一次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京。” 她眨了眨眼,还未细想便月兑口道:“父皇要四哥去的吗?” “嗯。” “……为什么?” “也许是父皇要我去受点磨练。”他笑得淡然。 然而,华千华却不作此想。就算要磨练皇子,也不会是挑在边境快失守的当头,更何况在他之上尚有两名皇兄,尤其二皇兄早满二十岁,真要磨练,也该是让他们先去才是。 华逸也不是个傻的,他人在宫里宫外走动,任何消息都来得比她迅速,光看他那唇笑眼不笑的神情,就知道他肯定知道内幕。 而这里头绝不月兑皇子阋墙的戏码,毕竟皇上老了,皇子们长大了,可如今该封王的没封王,储君也没个下落,哪怕皇子们不急,后宫嫔妃也急了,通常嫔妃娘家都是朝中大臣,就算嫔妃不急,大臣们也该急了。 一旦急了,为了巩固拥护的皇子,自然就得除去皇上身边的红人,华逸首当其冲,她压根不意外,谁要他锋头那么健,事事样样都做得让人挑剔不了。 这世道就是如此,不管世代如何递嬗,怎么也逃不过皇子阋墙的命运。 当然,依她在皇上心底的分量,她也不是不能去找皇上说说,但就怕皇上答允后,往后会冒出更多难防的暗箭。 真是教人头疼的事。正忖着,眉心像是被人轻按了下,一抬眼就对上华逸笑得熠熠发亮的眸,教她心头没来由的颤了下。 “傻千华,别为四哥担心,这些年,你可瞧过有什么能为难四哥的事?” “是啊是啊,天底下能有什么事难得了我四哥的,可你跟母妃说起此事了吗?”说起范贵妃,她是打从心底喜欢的。 范贵妃待她如亲女,那眸底的疼惜和宠爱从不是表面功夫,更不是为了跟皇上邀赏的,而是真真切切将她视为己出,教她这个向来是爹不疼又没娘爱的人初时极不适应,可如今一日不与范贵妃晨昏定省就浑身不对劲。 “晚点会跟母妃说。” “嗯。”她可以想见范贵妃会有多难过。 岂料,结果让她傻了眼。 “身为皇族就该负起保家卫国的责任,你就尽避去,把那些外族打回关外。”范贵妃豪气干云地道。 不是吧……这些后宫嫔妃不是都怕失了倚靠的吗?要是唯一的儿子在出征时有了个意外,这…… “儿臣谨遵母妃教训。”华逸笑咧嘴道。 “瞧瞧有什么得准备的,赶紧着手收拾,你呢就跟在你舅舅身边,和范恩好生保护你舅舅。” “是。”华逸轻点着头,余光瞥见华千华一脸难以置信,不禁轻刮了下她的秀鼻。“怎啦?瞧你一脸傻样。” 你才一脸呆样!她愤愤地月复诽着。说的也是,范家是一门忠烈的武将世族,范贵妃出身其中,和一般闺秀本就不同的。 “千华,东宁园就交给你了,该怎么采收,何时采收,又该要如何炮制,你应该都会了。”华逸轻轻将她抱进怀里,还未离开就已开始思念。“想四哥的时候,就给四哥写封家书,只要四哥得闲就给你回信。” 第8页 她轻哼了声,把脸轻轻贴在他颈上,吭也不吭一声。 谁要给他回信,当她闲的吗? 第三章四皇子上战场(1) “千华,要不四哥先给你写信,你再回给四哥?” 华千华眼角抽了两下,背过身去,不想睬他,然而他却像是缠上了瘾,硬是贴在她的背后道:“千华,四哥再过两个时辰就要出发点将了,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你都不想四哥吗?四哥已经想你了,想得心都疼了。” 华千华无法控制地翻了翻白眼,回头瞪他,“你也知道再过两个时辰,你要跟着出征了,为何你还不回房睡?”不养精蓄锐,反倒是在她这儿扰她……要是战场一个不经意出差池了该怎么好? 写什么家书!早点把外族赶回去,赶快回家不就好了! “在你这儿睡也是一样的,反正又不是没睡过。”他枕着头,很干脆地侧躺在她身后。 以往他要移防之前,拨空回宫时,总要在她这儿赖上几夜的。 华千华彻底无言,早已经深深怀疑她这个四哥有恋童癖好,要不怎会老是对她又搂又亲,甚至非得与她同床共眠? “你呀,不足月生的身子天生就比旁人弱,每逢入秋就容易染上风寒,要记得差御膳房先备药膳,药膳单我已经交给御膳房了,什么天候该吃什么药膳也已经替你给弄妥了,不管苦不苦,汤都不能落下,知道吗?” 听着,华千华内心五味杂陈。 是啊,这些年一直是他在调养她的身子,一直是他照料她的,尤其在她染风寒时,总是他在旁照顾,衣衫不解地直到她痊癒。 她真的不懂怎能有人对妹子如此地无微不至,虽然她在柳家和柳九和十三都走得极近,但也不至于像他这般照料她们。 “还有,天候转凉了,先让宫人们将帔子备妥,晚上入睡前要先将缠腰系上,别再让肚子着凉,还有……” “四哥,你是兄长,不是母妃,母妃都没你这般罗唆。”讲这么多做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千华……” “四哥,我跟你讲真的,你人在边境时,心思要搁在战场上,我这儿我会将自个儿和母妃都打理好,你不用担心,不准在战场上闪了心思,你要记住我和母妃都在等你回来,也等着你回来照顾我呢。”不要对她嘱咐交代,她只盼他能心思专注,她不想成为他的累赘。 “千华。”华逸忍遏不住地漾出笑意。 他很清楚,他这个妹子向来不说真心话,可如今他却逼出了她的真心话,要他怎能无动于衷? 华千华转过身,主动地往他颊上一亲,水亮的阵直睇着他。“四哥,咱们说过,只要我亲四哥一下,四哥就会答应我一件事,而我呢,现在只要四哥平安回来,四哥做得到吧?” “当然,你四哥我向来是一诺千金的。” “说好了。” “当然。”他忍遏不住地又往她颊上偷香了下,而她难得地没露出厌恶神色。 她不说什么你不回来我就不原谅你的那种蠢话,因为她要他回来,他必定要回来,而她会等他回来。 卯正时刻,战鼓声中,援军大旗一挥,直朝西北而去。 华千华待在钟粹宫里没去送行,只因约在两刻钟前,华逸还一直赖在她这儿,就连一身戎装都是在她这儿由查庆帮忙穿上的。 闭上眼,她彷佛还看见英姿飒爽的华逸噙着无比灿亮的笑,临行前又在她颊上偷香了下,笑得满脸得意地离去。 忖着,嘴角本是上扬的,却慢慢地平静下来,心间充塞着连她都厘不清的不安和烦忧。也许是她天性淡漠又自私,她向来只盘算对自己有利的事,不睬旁人怎样,所以这种依附在他人身上而出现的烦躁情绪冒出头,直教她不知该如何排解。 真是的,不管他人在或不在都教她心烦。 然而,哪怕心烦,她还是将心思都投注在东宁园里。半年下来,她不但将东宁园里的药草照料得茂密肥美,就连她自个儿的小园子也全都辟成药材园子。 “公主种的这些好像都是同一种。”跟在身旁的青龄不懂药材,只能凭生出的叶子判断是同一种药材。 “嗯,是甘草。” “甘草?这能治伤吗?”莫怪青龄这么问,实是这回援军前往西北,随即回报前方药材短缺,可她隐约听人提及,欠缺的没有甘草呀。 “甘草走脾胃经,算是百搭的药材,可以让每种药材入月复之后,功效更佳。”她眉眼不抬地道,动手除杂草。 “可是奴婢听人说这回短缺的是金创药呢。”在边境想要熬药也不是件易事吧,况且伤患通常是身上带伤,金创药是最应急的。 “我知道,四哥的信上提起了,所以我也种了些木鳖。”就她所知乳香和没药、血竭之类的树脂尚还充盈,反倒是木鳖这味药短缺了些,幸好华逸行事谨慎,早在钟粹宫里留下各种种子备用。 可惜三月种下。想要采收还有得等,但总好过什么都不做。要是真不给她事做,她不知道自己会愁成什么模样。 战事进行,谁都知道粮草药材是必备的,可偏偏就是那儿不足,这儿不够…… “可是……”青龄有些欲言又止,可就是怕公主的心血白费,终究还是忍不住说了。 “就算公主真能备上药材,皇上也不见得会采用呢。” “我知道。”瞪着手中的杂草,华千华心思翻转着。 后宫不能干政,当然也包括她这个公主,虽说开朝的华氏一族始终有着公主镇国的传说,但她只是个象徵物,纯粹是宫中的摆饰,手上是没有半点权力的,眼前如果要将药材送到雎城,恐怕得要跟皇子们借力才行得通。 可偏偏她一直被娇养在钟粹宫里,哪里熟识华逸以外的皇子,顶多就是一年几次的大节庆,皇族们会聚在一块,但华逸向来将她护得紧,她认得的只有二皇子那个混蛋和老是跟在二皇子身边的三皇子。 再多的,就是听钟粹宫里的宫女们私底下聊起宫中的流言,好比二皇子身为皇后嫡出,肯定是储君;三皇子品德温和,从不摆皇族架子,只可惜生母已逝,被收在皇后身边教养;至于五皇子六皇子则是其他嫔妃所出,一个个野心勃勃,听说学业有成,能文允武来着,至于品性如何,她可就不得而知了。 可最终宫女们还是一致认为华逸极可能继承帝位,只要他这一回能够在边境拿下战功。 也正因为如此,众人的矛头都指向他了,放眼宫中还有谁能助他一臂之力?再者,要是他真拿下战功,凯旋回京,又怕有人跟皇上嚼舌根,说什么镇国大将军会功高震主并累及华逸与范贵妃,那才真的教人吐血。 扁是一个后宅里的争夺就够教人步步为营了,更遑论是为了争夺帝位,这里头错纵复杂的嫔妃外戚势力角力着,重臣各衔要职,要置一个皇子于死地,实是再简单不过,有什么鬼话是编派不出的? 不过,对她而言,最重要的是要华逸平安归来,所以——“青龄,我方才要的仙茶和八珍糕可备好了?” “已经备妥了。”青龄随即应了声。 看着这日渐长开的公主,她实在越发模不着头绪,明明还年幼的紧,可偏又威仪慑人,更古怪的是,她怎会知道这些药膳糕饼茶饮来着?难道是四皇子教的吗? “各送一份到母妃那儿,再备两份跟我走吧。”哪怕皇上不可能听她建言,但她去探探口风,总是可以的吧。 第9页 离开御书房,走回钟粹宫的路上,华千华心事重重。 原以为皇上身边是进来最受宠的淑妃陪伴,倒没想到跟在御书房里的会是皇后,还说什么已经无法从民间采买药材,说什么怕是有人恶意在民间收购,箭头到底指向谁,她不是挺清楚,唯一清楚的是这一战可以说是一石多鸟之计。 没有药材,要是华逸死在雎城可就合了皇后的意,要是趁这当头再多拉几个下水都算是赚到的,这种有利无害的买卖,又能转移皇上心思的焦点,转而查办药材下落。 京城的三月已是如春,但西北边境的天候怕尚在寒冬之中,要是将士们无法赶在入春休养伤势,夏天之后变数就多了。 可她瞧皇上似是动怒了,硬是要追查谁在民间囤货……此时若让母妃去跟皇上提点提点,皇上听得进去吗?就怕皇上听不进,还会累得母妃被冷落。 这真是麻烦事,她到底还能找谁帮忙? “唷,这不是咱们妹子吗?” 未抬眼,华千华便听身后的青龄领着宫女喊二皇子、三皇子,再不满,她还是得依礼向两位压根不亲的兄长施礼。 “怎么臭着脸?老四不在,你就成这模样了?”华逵哼笑了声道。 华千华懒得踩他,假装扶额踉跄了下,青龄赶忙向前扶住她,随即朝着两位皇子道:“二皇子、三皇子,公主身子不适,奴婢先送公主回钟粹宫。” 真是贴心的青龄,说得真好。 华千华让青龄扶着,走过华逵身边时,便听他道:“脸色确实不好,也是,毕竟最疼你的老四恐怕要战死在雎城了,你要是闲着,可以提早先为他哭两声。” 华千华闻言,握紧了粉拳。 王八蛋,兄弟相残也该有个限度吧!她心里骂道,却也深知这就是人性,当年柳家的嫡女柳七都能为了自己的富贵荣华害死柳九了,如今一个嫡皇子为了巩固地位,想掐死其他皇子,似乎也是挺合理的事。 仔细想想,这事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她就是不爽! 千万别让她逮着机会,否则……她绝对能比他更狠! 悻悻然地回到钟粹宫,正思索着如何从有限的人手里杀出生天,突有小爆女入内禀报三皇子来访。 华千华面无表情地瞅着小爆女,一旁的青龄便出声要小爆女回绝,华千华小手一抬——“让他进来吧。” 她不知道华透找她有什么事,但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让他入内说清楚。 一会小爆女领着华透入内,见华千华从榻上摇摇晃晃地站起,华透忙道:“妹妹坐下吧。”青龄随即扶着她坐下。 华透很自然地往她身旁的位置坐下。 华千华不快地暗捺心绪,不让自己开口赶人。这位置是属于华逸的,除了华逸,她不愿与其他男人共席。 “妹妹身子不适,可有请御医看诊?”华透暖声问着,话里透着担忧。 “三哥,妹妹是老毛病了,总不能时时要御医在旁伺候。”华千华勉强自己虚伪应对,随即切入主题。“三哥怎么来了?” 说吧,说完快滚! 不知道怎地,一见这人她就是有股说不出的恼意。横眼打量了他一下,只见他也长得人模人样,浓眉大眼,真要说的话,确实也是挺俊俏的,但是再仔细看那双眼……就说嘛,长在宫中,毫无地位的皇子,怎可能真有双清澈无垢的眸? 华逸的阵子就像是满天星斗,收尽了一夜的繁华,他却不同,他的眼黯黑得不见底,也许他已将心思藏得极深,可偏偏她就是有双火眼金睛,能将人深藏的企图意谋找出。 “不就是担心你,”华透叹了口气,随即又道:“也担心老四。” 华千华神色不变地微扬秀眉,试探性地问:“三哥也知道边境告急一事了?” “自然是知道,边境军报是一月一报,如果告急的话是十日一报,这两个月来几乎是十日就一报,该是死守着雎城,而眼前有数千士兵受伤,药材却是短缺,户部那头说民间收购不到所需药材,有人说是户部与皇商挂勾,可户部尚书是母后的兄长,岂可能如此行事?于是矛头指向了淑妃的皇商兄长,但也有人说是与德妃母舅有关,毕竟德妃的母舅是咱们王朝第一大的药材商,莫怪会遭人联想,教人担忧的是宫中流言满天飞。” 第三章四皇子上战场(2) 华透不疾不徐地将流言三言两语带过,话意点到为止,但已经让华千华听得够明白了。淑妃、德妃是五皇子、六皇子的母妃,她可以理解为何方才不见淑妃伴驾了,可为何这事情听来像是经过缜密计算的谋略,总有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感觉? 是他吗? 一个无所依靠又不受重视的皇子,即将年满二十却没有任何建树,待在这宫里说有多尴尬就有多尴尬,所以他的心眼必定要多,否则怎能在这宫中牢笼活下去?可问题是,他有什么本事可以操控这些? 她向来没兴趣听皇子们的小道消息,但也许今天过后,她得要探探宫女们的口风,至少得要给她足够的筹码,她才知道该怎么防备。 “难怪父皇急着要追查囤积药材一事,却忘了边境多需要药材。”华千华试探性地说着,唱作倶佳地叹了口气,彷佛为了这事多烦忧。 “所以,我今儿个也是为了这事来。” “怎说?” “之前听四弟提起他在东宁园种了不少药材,里头不乏战场上用得着的药材,我想这儿要是有的话,也许可以先拿一些应急。” 华千华摆着愁容,心底却哼笑着。杯水救得了星星之火,却救不了燎原大火,东宁园里栽种的分量岂应付得了边境将士所需?况且东宁圔里栽种的种类繁多,数量自然更少。 而他,竟然想拿她当棋子,要她到皇上面前进言,要是成了,功劳是他的,要是失败了,她这个公主被冷——到天涯海角去,之于他一点损失皆无,他脑筋倒是动得挺快的啊。 “有是有,可不多,况且父皇……” “妹,三哥之前在通政司里走动,私下让人寄送一些,压根不需要让父皇知晓,况且咱们做的是桩好事。” “三哥,不是我不愿意,而是量实在不多,而我也照着四哥的法子栽种了一些所需药材,然而要等到能采收,最快也要秋天,但再经过炮制,送到雎城恐怕也已经入冬了。”她说的全是实话,但拒绝他是因为她压根不想成为代罪羔羊,因为她无法确定他到底会寄什么东西到雎城。 “这可如何是好?” “是啊,该如何是好呢?要真是能寄出应急的分量,哪怕只要能凑出二十斤……不,只要十斤就好,要是能凑出十斤的白莨和木鳖仁,届时配合宫中四熟药局里的乳香、没药、血竭等几种树脂,不知道该有多好。”喏,她给个头了,他有没有想清楚,端看他有没有慧根。 “十斤的白莨和木鳖仁就成了?” “对,到时候就算不经通政司,只要交给每十日回报军情的驿兵就成了。”喏,这样是不是更快了些,更少人知情?而且不管他要随便乱寄什么鬼玩意儿,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省得他利用她去牵制华逸。 但是,如果他想藉此抢功劳,眼前是绝佳时机。虽说对付敌人很重要,但适时地在皇上面前有所表现,在日后少了敌人时,他才会显得更突出。 她相信他肯定知道民间被抢购的药材到底跑哪去了,而她呢,向来能将时局看得清楚,唯一可惜的是,她身为姑娘家,受限太多。如果他有意抢功,她不介意献计,只要让华逸在雎城可以无后顾之忧。 第10页 “我知道,我常在民间走动,有些小店小铺也许未被收购一空,我去瞧瞧好了,要是能帮上四弟的忙就好。”他面露无懈可击的关怀模样。 华千华回以感激不尽的笑。“有三哥在,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就在她缺人脉时,老天送来一个三皇子,倒也挺好使的,虽说利益不同,但目标一致,这样就好办事。 华透果然没辜负华千华的期待,早早就将第一批药材交给了送军情来的驿兵,还不忘到她跟前邀功,怕是他日她会忘了他曾有这么一番作为。 而华千华只能藉着和华逸的书信往来,确定华透到底寄了什么药材前往雎城,一旦确定华透没多添加任何莫名其妙的药材,她才随手捎上一些东宁园里的药材。 “这也成吗?”华透看着她将研磨成粉的几袋药粉给他,哪怕他不懂药材,也能从气味知晓这是不同的药材。 “三哥不也说了,外头几乎是找不到货源了?穷则变、变则通,咱们虽然凑不齐做成金创药的药材,但也不是非得要金创药才能疗伤,好比这黄芩既能止血又能解毒,又好比牛蒡子能疏散风热,又能解毒消肿,这些都是外伤的特效药,而适巧我手上的木鳖仁已经收成了,过几日晒干了就能开始炮制,待下一回的驿官来时,方巧赶得及送上。” 华透听完,笑得斯文俊雅。“瞧你这说话的模样,怎么觉得像极了四弟?” “……许是我跟四哥相处的时间太久了。”她努力地挤出笑意回应。她跟华逸像?看来,他的眼睛不好,该找个御医诊脉了。 “不管怎样,有药材总好过没药材。” “是呀。” 目送华透离去后,华千华噙笑的脸瞬间变得冰冷。要不是逼不得已,她还真不想跟这种货色说话,累死她了。 “瞧公主似乎不怎么待见三皇子,怎么却三天两头就与他碰头一回?”青龄在旁送上热茶边问着。 她呷了口便递还给青龄。“唯有如此才能托他将药材送到雎城。” “但也不必要见得如此频繁呀。”何苦让自己难受?“况且放任三皇子不经通报,在钟粹宫里来去自如,似有不妥。” “这样才能确知所有消息。”不管是宫中还是雎城的消息。虽说她每个月都收到华逸的信,但是华逸不会据实告知她雎城的状况的。“青龄,让钟粹宫里的人嘴巴都闭牢点,别跟三皇子攀谈,尤其是别让三皇子得知四皇子在雎城里的状况。” 钟粹宫的宫女们向来是训练有素的,一个个手脚俐落,全都是万中选一,可就怕嘴巴不牢靠,怕华逸写给范贵妃的书信内容,会从宫女们的嘴巴流出。 青龄想了下,突道:“原来公主是如此喜欢四皇子呀。” 华千华顿了下,缓缓回头,用一种你脑袋坏了般的眼神看着青龄。 喜欢?别闹了!她不过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母妃待她如亲儿,华逸待她如亲妹,她当然得帮衬着,不能让华逸在雎城出了意外,这点待人处世的行规,她还懂的。 “难道公主压根不想四皇子?”青龄像是没察觉她目光里的讪笑,迳自笑吟吟地问着。“有什么好想的?”她没好气地道。 “那就是想啰。” “……”什么时候开始,青龄也变成了个无法沟通的人了? 无奈叹了口气,她迳自朝东宁园走去,看着满园萧瑟的景象,不知怎地觉得心底涩涩的,像是失去了什么,教她怎么也无法打从内心扬笑。 入冬了,两天前京城下了第一波初雪,她不禁想着雎城呢?那儿更靠近北方,肯定比京城还冷,可是她前几天收到的书信,却未见华逸在信上提起雪景,提的尽是些不着边际的思念和嘱咐,而她敏锐地察觉他的字迹有异,落笔变轻了,字末不再有力,他……受伤了吗?真是教人厌烦的人,离得十万八千里远,怎还是教人这般牵肠挂肚? 他冷吗?穿得暖吗?吃得饱吗?睡得好吗……烦死了,为什么她非得想这些无聊小事折腾自己? 可偏偏她像是控制不了自己,只要是清醒时就净想这些芝麻小事,存心不让自己好过,简直是蠢到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骂自己。 清醒吧,柳堇……别以为在这里过了几年,就真的成了华千华。是柳堇,就不会为旁人担忧思虑;是柳堇,就该自私地只为自己着想……她当柳堇就好,成为华千华,太苦……好苦。 庆幸的是,过了这个冬天,才一开春,雎城便传来捷报,皇上为此龙心大悦,而华千华敏锐地察觉范贵妃脸上的笑意浓了些,眼下不再有黑影。 巧的是,皇上执意要查的药材一案也在这当头水落石出了——原来是淑妃的皇商兄长和德妃的母舅挂勾,联手将雎城所需的几种药材囤积。 德妃和淑妃虽未因此被废,但与此案有关的人轻则抄家,重则流放,等于是将两位妃子的外戚势力彻底拔除,就连底下两名皇子也跟着被淡漠以对。 偏在这当头,五皇子还私自出宫,寻花问柳便罢,竟还闹出人命,皇上气得将五皇子给关进了专罚皇族的五伦塔里,不管淑妃哭倒在南天宫前,皇上依旧不理不睬,也没差宫人将她送回灵秀宫,任凭她染上风寒。 入夏之后,雎城捷报连传,气势如虹地一再将外族击退上百里。古怪的是,二皇子在宫内莫名染上怪病,经追查后,竟意外在六皇子寝殿里找出了咒具,任凭六皇子如何喊冤,皇上仍动怒地将六皇子一并关进五伦塔。 巧合的是,没多久二皇子就痊癒了。 这事直到中秋时,还不断有人谈起这桩异闻。 “瞧,谁能想得到几个月前二皇子消瘦得可怕,连床都下不了,如今瞧来倒是精神抖擞的很。”路经广林苑东边的小径时,青龄朝小径旁的圔子一比,就见华逵正和官员举杯敬酒,气色红润哪像是曾得过什么病。 而华透如往常般地跟在华逵身边,俨然像是华逵养的狗,在华千华眼里,可以如此忍辱负重的人才是最可怕的,偏偏华逵压根没放在心上。 华千华懒懒瞥了眼,对这宫闱中的斗争不表意见。 雎城捷报不停,传闻也许年底华逸就会回京,又或者最迟明年春天,皇上龙心大悦,所以才会在今年的中秋宴,邀百官进宫同庆。 而她呢,正赶着到广林苑去,听说女眷的筵席是在那头。 一到广林苑,她先往皇后那里请安,而后再来到范贵妃的席边上。 “怎么晚了?”范贵妃亲热地握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身旁。 “在东宁圔忙了会儿,弄脏了衣裳,所以又梳洗了下才会迟了些。”华千华浅露笑意,目光不着痕迹地又扫了皇后一眼。 皇后的气色红润,精气神十足,要说她之前为了二皇子哭了数个月……这么短的时间里能调养得这么好,她不得不说宫中御医真是医术超人。 原来这场骗局的主导者一直是皇后这一派的,那么后头那只黄雀到底抓不抓得到螳螂呢? “千华,你帮我瞧瞧那位姑娘如何。” 华千华回神,顺着范贵妃指的方向望去。“不错呀,长得秀美如画,美人胚子一个,母妃,她是谁?” “她是鸿胪寺卿的小千金。” 华千华微扬起眉,疑惑之际,见范贵妃又指了个人。“那么,那位姑娘如何?” “也不错,相貌端正,虽然不是个绝顶美人,但小家碧玉颇得好感,尤其那笑容恬淡适中,应该是出身名门吧。”华千华中肯地道,瞧那坐姿、笑颜,澄澈眸子不见半点算计,所谓闺秀,大抵就是这模样吧。 第11页 “她是礼部尚书的孙女。”范贵妃颇满意她的评语,轻轻地点着头。“你四哥说你看人眼光独到,能得你赞美肯定不错。” “四哥胡说,母妃可别信。”他又是什么时候知道她眼光独到的? “你四哥向来不胡说,他说,要是你不喜欢的,你就不亲近,而你不亲近的,通常都是很长心眼的,都是咱们钟粹宫不留的人。” 华千华顿住,没料到这些事华逸竟是看在眼里,所以那些没再出现过的宫女不是因为被范贵妃收去,而是被赶出钟粹宫? “没错,四皇子一直嘱咐奴婢要留意公主,只要公主不喜亲近的,直接禀报娘娘处置。”站在后头的青龄忍不住插了嘴,还补了一句——“可公主打一开始就挺亲近奴婢的。” 华千华眼角抽了下,彻底无言……对上青龄这种自圆其想的狠角色,她还真的是束手无策。 范贵妃掩嘴低笑着。“那倒是,除了青龄外,公主最亲近的就是逸儿了,不过往后还会有个姑娘比公主还要亲近逸儿呢。” 华千华心里喀登了下,像是察觉了什么,正欲问出口时,广林苑另一头突地传来骚动,华千华抬眼望去,瞧见是皇上身边的太监,身旁的范贵妃随即握起她的手,要她跟着起身。 华千华满脸疑惑,余光瞥见那太监持着圣旨朝这头走来,朝她细声喊道:“皇上有旨,公主接旨。” 她微皱起眉,却感觉范贵妃轻扯她一下,她才意会地福身等候旨意。 太监打开了圣旨,细声念着,“朕知悉雎城一战,公主费尽心思备药材,助战有功,封公主为——长乐公主,赐百匹帛,食邑六千户。” 她狠顿了下,抬眼直瞪着那太监。 ……长乐?她梦中的长乐公主! 还没来得及厘清思绪,广林苑后头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可以听闻禁卫沉而急的脚步声,这头的女眷不禁朝后头探去,不一会有人急步奔来,边喊道:“不好了,二皇子溺死在御池里了!” 第四章吾妹初长成(1) 中秋夜,可是真真实实地让皇后给哭断肠了。 就连华千华也没想到当年华逸的警告竟会一语成谶。如果她没记错,当时在场的还有华透。 华透和大皇子是同母兄弟,然而大皇子年幼即夭折,就在华透三岁那年,母妃亡故,于是他便让皇后收在身边教养,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像只狗般地亦步亦趋跟在华逵身边。 人人皆以为狗儿忠诚,可狗儿的忠诚是来自于主人的疼惜信任,如果不得疼惜信任,甚至一再遭受欺凌,随时都可能反咬一口的。 眼前,她没兴趣猜测华逵之死是否与华透有关,横竖这事自有禁卫查办。 教她惴揣不安的是……是哪件事呢? 思及此,她不禁撇唇笑得自嘲。多可笑,眼前她该担忧的是自己的将来,可偏偏她又不住地回想母妃在筵席上的提问,在在表示她正在替华逸挑媳妇。 也是,明年华逸就满二十岁了,要是立了战功,回京必定是封王,届时当然要迎娶王妃,而后带着他的王妃前往邑地…… 思及此,她用力地闭上眼,不愿想像他的身边多了个女人,介入了他和她之间。 可是……她凭什么认为他俩之间不该被任何人介入?他俩是兄妹,尽避她心知两人毫无血缘关系,但他知道吗?这个敬妃守到死都不敢说的秘密,恐怕除了她和云织不会再有第三人知道。 华逸待她好,只是因为她是妹子,她只是个妹子,只能当他一辈子的妹子……她却不想。 她贪心了。 空洞的水阵看着花架上摇曳的烛火,努力地不让内心的贪念冒出头,只因她比任何人清楚,她没有奢求的资格。 一个皇子,一个公主,怎么可能在一起? 敬妃死守的秘密,早已注定她的命运。 而她的命运,不……华千华的命运,最终仍是走向被斩首示众吗? 眼前她该担心的,是被赐封为长乐公主的她,真会重现一再纠缠她的恶梦? 一场教她作了十几年的恶梦,至今记忆犹新,梦中的男人确实是唤她长乐公主。真是场荒唐的梦,像是要让她知晓前因后果般,竟让她的梦境往前推了好几年。 那么,她的死期近了吗? 她到底犯了什么非要被斩首的大罪?记忆中,梦中的男人问她为何策划政变……梦中的男人自称本王,有资格被封王的人眼前就只剩下华逸和华透,而她又是为何策划政变? 华逸呢?为何华逸没有保护她?是因为他前往邑地,抑或者是出了什么意外?还是华逸最终坐上了皇位……不对,如果皇上是华逸,她根本不可能策划政变,但如果是华透坐上皇位…… 忖着,她蓦地想起皇上拟的旨意,提起她准备药材,助战有功……是华透将这消息传出的,他为何要这么做?巧的是就在公公宣旨时,传来了华逵的死讯,这事和华逵的死有关联吗? 是她太低估他了? 垂着眼半晌,她疲惫地往床上一倒。 不行了,今晚发生太多事,她累到极限了,已经无法思考,不管怎样,就算她无法永远赖着华逸,也只求华逸安好无恙。 华逸必须好好的,别再让她牵肠挂肚。 翌年入春,支援雎城的大军凯旋回京。 华逸站在离京城最近的驿馆里远眺京城方向,任凭入夜寒风刮动他的衣袂,他的目光专注,压根没察觉身后有人接近。 “瞧什么?”范恩突地开口,状似有意吓他。 华逸头也没回地道:“京城。”唉,他这个官拜五军营坐营官的表哥忒幼稚,这种吓人法子他好几年前就不用了。 范恩好笑地往他肩头一搭。“什么时候你这双眼能看得这般远,远到连京城都瞧得见了?”要他瞧,京城的方向被山形给挡着,一片乌漆抹黑,到底是能瞧见什么,直教人玩味。 “有心就瞧得见,你不晓得吗?”华逸睨他一眼。“不是说一路奔驰累极了,怎么还不就寝?” “累的还有你吧,你这一路累死了几匹马了?”范恩没好气地道。“你到底是在急什么?不跟着大军一起回京,倒是一路抢先,是急着回去领功不成?” “功?”华逸哼笑了声,熠亮的桃花眼带着几分不可一世。“你当我稀罕领功?保家卫国是皇族的责任,要我藉此领功,我倒觉得羞了。” “既不是要领功,那你是在急什么?难不成是因为二皇子溺死在御池一事?可那都是去年中秋的事了,宫里要真出什么乱子,你现在再急也没用。”范恩身形与他一般,五官端正,带着武将特有的气息,敛笑时总教姑娘家吓得退上几步。 “宫中能出什么乱子?老五、老六全都被关进五伦塔,老二死了,宫里就只剩老三……都没人能斗了,还能乱什么?”华逸哼笑了声。 他早知道夺嫡之战迟早会发生,倒没想到在他随军支援时闹得如此不可开交,他不得不说老三真是好大的本事,如今他担心的是千华与老三走得太近。 华透一再私下请驿兵送药材,凑不齐金创药的药材后,转而备了些黄芩之类可止血消肿的药材,他就知道必定是千华托他的,可偏偏千华回给他的书信通常只有安好两字,其余的只字不提。 真是的,就不会写她思念四哥吗? 哄哄他都不成? “既然你不是担心宫中乱象,那又是为什么急着赶回宫?”话落,瞧华逸半晌不吭声,他像是意会了什么,笑得促狭。“该不会是早有心上人了?” 第12页 “你在胡扯什么?” “也是,如果有心上人,怎会没有半张书信往来?不过也许对方是恪守礼教的大家闺秀,自然不便与你书信往来。” 华逸眼角抽了下。“我妹子!” “……嗄?” “打我到雎城,和我有书信往来的只有我妹子,你会不知道?如今我急着要回京,就是为了我妹子,你满意了没?”亏他长得一副端正样,骨子里却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大娘性格,真想让其他人瞧瞧他这德性。 “喔,千华公主。”华千华这号人物他耳熟得紧,只因华逸常挂在嘴边,这些年来只要碰头时,几乎没有不提起的时候,次数之频繁,直教人误解两人关系。“华逸,我说你跟你妹子是不是太亲密了些?怎么我家妹子从不给我家书,也不怎么给我好脸色瞧?听我要支援雎城,她啥也没说。” 他家妹子也颇有姿色,但他不会逢人就炫耀自家妹子,可偏偏华逸就会,而且很会,老说他家妹子有多可爱多惹人疼,不知情的真要以为他谈的是心上人而不是妹子了。 “可见你这兄长有多失败。”一提起华千华,华逸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着。“我家千华一开始也不怎么亲近我的,可后来就都由着我了,这就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道理,你懂不懂?” “不懂,我也没打算跟我家妹子太亲近。”应该说,天底下的兄妹相处模式就该像他跟他家妹子一样,是华逸不正常。 “那是你不懂身为兄长的乐趣。”一想到回宫后就能再抱抱千华,亲得她发嗔求饶,他唇角眸底满是笑意。 “我还真不懂身为兄长有何乐趣。”他底下嫡妹两名,庶妹三个,虽说不骄纵,但也不可人,一个个比冷似的,他何苦拿热脸去贴冷? “也是,我从不冀望你的脑袋可以和你的身手一样敏捷。” “……等等,你这话是在损我?”范恩一把扣住他的肩。 华逸诧道:“你竟然听得出来。” “你这家伙!”范恩毫不客气地扫了一腿。 华逸哈哈大笑地闪开,下楼时还是朝京城的方向看了眼。 快了,他就快到家了! 天未亮,带着两卫兵马的华逸和范恩已入京,在宫外等候片刻,随即被皇上给召进南天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前,封范恩为京卫指挥使,封华逸为豫王,掌五军营,暂守京城。 两人叩谢皇恩,在早朝后,进了御书房呈上外族的降书和归化的外族数目,简略地禀报在打退外族后的雎城事务后才离去。 范恩急着回府,而华逸则是急着回钟粹宫,一路朝钟粹宫飞奔而去,远远地便听见有人高声喊着“四主子回来了”。 就这样一声喊过一声,一直喊进了钟粹宫里,教华逸怎么也遏抑不了唇角笑意,一进钟粹宫里,瞧见一张张熟悉的面容,尚未开口询问,查庆便道:“主子,娘娘和公主在正殿里候着呢。” 华逸轻拍下他的肩,加快脚步进了正殿,便见母妃坐在正中间的锦榻上,而在她右手边上的是……那是谁? 他蓦地停下脚步,直瞪着那张熟悉却又显陌生的娇顔。 她长发绑成辫盘起,露出秀丽绝美的小脸,而那双总显淡漠的杏眼正眨也不眨地瞅着他,两人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熟悉和陌生。 范贵妃瞧两人眨也不眨地瞧着对方,不禁掩嘴低笑。“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华逸蓦地回神,走到范贵妃面前,单膝跪下。“母妃,孩儿回来了。” “总算知晓要看看母妃了?”范贵妃打趣道。 “母妃……”华逸干笑着,忍不住又朝右手边那头望去,距离更近,瞧得更清楚了,那张小脸正逐渐长开,可以想见日后会是恁地娇艳魅惑。 她……是他的千华吗?怎么和他记忆中的模样不大相同了……怎么好像突然变成了个小泵娘了? 范贵妃直瞅着他的神情,眉头微拧了下,随即轻握起华千华的手,道:“逸儿,往后你可不许三天两头就闯进千华的房,更不许你留宿在千华房里。” 华千华不禁看向范贵妃,只见她如往常般慈爱地看着自己,道:“千华现在可是个小泵娘了,就算是感情再好的兄妹,该守的礼教还是得守,以往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你们,但往后可不许再如此。” “母妃……”华千华羞赧地轻摇着范贵妃的手,万分尴尬她把话挑得这么白。 这不是摆明让华逸知晓她初潮已来……很羞人的。 华逸轻呀了声,算是意会了,神色跟着有些不自在,彷佛突然间不知道该如何与她相处,往后再也不能任意地亲她抱她,教他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逸儿,你好生梳洗,休憩一会,待会一道用膳吧。” “……是。”华逸应了声,忍不住又看了华千华一眼,瞧她像个搪瓷女圭女圭般静静地坐在范贵妃身旁,教他再也无法如往常般与她笑闹。 突然间,有种兜头被泼了桶冷水的感觉,硬生生地浇灭了他回京的喜悦。 用过午膳,华逸习惯性地朝东宁圔而去,走过亭边小径,便见纤瘦的身影正在园子里忙着。 “这两年,这园子都是公主照料的,从来不假旁人之手。”跟在身后的查庆小声说着。“主子,这园子瞧起来,跟以往主子打理时差不多呢。” 华逸不语,只是注视着那抹抽高许多的身影。 方才一道用膳时,她如往常般沉默,甚至瞧也不瞧他一眼……真的很伤心,这跟他预想的全然不同。他虽不期望千华会主动抱抱他或亲亲他,但也不该无视他,连个笑脸都不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教她生疏至此? “说来公主对主子也真是有情有义,之前药材不足,她绞尽脑汁和三皇子攀好,再将药材托给三皇子寄往雎城,那时就连公主寝房前的小园子都种满了药材,每日就见公主穿梭在小园子和东宁园这头。” 华逸缓缓回头看了查庆一眼。“是吗?” “主子要是不信,可以到小园子瞧瞧,现在还种着不少药材呢,也正因为如此,雎城连连传回捷报时,适巧有驿官提起三皇子寄药材一事,三皇子在圣上面前说是公主所为,公主才会破例在未及笄之前得了封号,就连公主府都已经在兴建中了,听说就在豫王府旁边。”说了这么多,主子应该会开心点了吧。 唉,说来主子从雎城回来后,心思教人完全捉模不透。明明刚回钟粹宫时还笑咧嘴的,可如今却冷臭着脸,不知道是要吓谁。 “是吗?” “是呀。”查庆疑惑了,为什么主子非但不开心,神色还这么吓人?“主子,有什么不对吗?” 华逸垂眼不语。岂只是不对,分明是有鬼。就他所知的华透可不是什么仁人君子,能够独吞的功劳,岂有分与他人的道理? 那家伙到底在盘算什么?要是以往,他压根不睬,但事关千华,却不得不防。 可他才刚回宫,什么事都还模不着头绪……要跟千华探探口风吗? 望向那抹身影,他实在是喊不出口,总觉得她有些不太一样,总觉得她不像是妹子,像个不能随意靠近的姑娘家……怎会这样?他也不过离开了两年而已,认真算起来,连两年的时间都不到,怎么她却变了。 身形外貌变了,变得陌生,教他不敢再如往昔般靠近。 第四章吾妹初长成(2) “我说……四哥,你到底还要杵在那儿多久?你人都回来了,不会还要我打理这儿吧。” 突闻细软声响,一抬眼就见华千华站在几步外没好气地瞪着他。“千华……” 第13页 “别奢望我继续打理这些,我现在要学的事可多了。”母妃派了很多功课给她,除了宫中礼仪之外,琴棋书画都不能落下。 华逸直睇着她,突地唇角勾得弯弯,大步走向她,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她顿了下,本该推开他的,毕竟她长大了,是个小泵娘,可……久违的拥抱,寻常人家的兄妹应该也会这么做的吧。 嗯……偶尔宠他一下,往后比较好差遣他,这买卖是很划算的。 只是……“四哥,你到底要抱多久,我快不能呼吸了!”够了喔,把她勒死了,这生意就触本了! “再一会、再一会。”华逸笑咧了嘴,怎么也舍不得太早放开她。 站在几步外的查庆不禁摇头叹气。 丙然,还是要公主亲自出马才有效。 是夜,华千华沐浴完,正要就寝,外头却响起了青龄不知和谁的低声交谈,她回头看向隔门,便见华逸已经大方地踏进她的寝房,教她微扬起柳眉。 男人真是宠不得。 下午不过是任他抱个过瘾,一到晚上,他就把母妃的话给丢到脑后,堂而皇之地进她的寝房,还让青龄退下。 “四哥,母妃不是都说了,你不能在我房里过夜。” “是呀,所以今儿个的事要是传进母妃耳里,外头那几个就准备挨板子。”华逸笑眯眼 华千华眼角抽了下,发现这些年他越发有心眼了。也是,活在宫中怎能不添点心眼,许是他以往少在她面前展露罢了。 “什么时候四哥也变得如此霸道了?”她无奈地在床畔坐下。 “哪是霸道来着,难道我这个兄长瞧瞧妹子都不成?”华逸很自然的在她面前宽衣解带,准备就寝。 华千华觑了他一眼,心里五味杂陈。 妹子,以往听他说妹子,只觉得多了个兄长也不赖,可如今她的心贪了,不管怎么遏抑,还是厌恶这唤法。 许是她这人是天生贪,总想将不属于她的给抢到手。 “怎皱着眉?” 瞧他坐至身旁,华千华毫不遮掩地叹了口气。瞧瞧,他这模样,要是不知情的人肯定会认为他俩是夫妻。 “我不信外头的兄妹真会同席而寝。”她道。 虽说她压根不清楚旁人家的兄妹是怎么相处的,但就算同样是嫡出的,也肯定不会如此亲近。 “外头是外头,咱们是咱们,四哥疼你不好吗?” 华千华垂敛浓纤长睫,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既然你都赖着不走了,我也就由着你了,但母妃要是发现,你自个儿担着,别拖我下水。”话落,她很干脆地躺进内墙的位置。 “母妃不会发现,就算发现了,不过就是叨念几句罢了。”他离家这么久,回家抱抱自己的妹子有什么不对? 本是背对着他的华千华,被他轻而易举地卷进臂弯里,还被迫贴着他的胸膛,教她小脸不禁发烫着。 这人……是不是愈来愈变本加厉了? 她直瞪着他的胸膛,瞧他的中衣大敞,露出刀凿似的胸膛,不禁羞涩得赶紧闭上眼。两年没见到他,今儿个突地见到他时,总觉得不像是他,他的身形又抽长了些,肩更宽了,已经是个成熟男人了。 “怎么脸泛红?”华逸喃着,额贴上她的。 气息逼到眼前,华千华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是因为热,四哥身上很热。”她随口胡诌着。 “热吗?可这春寒料峭,入夜后还带着寒意,哪里会热?你可别又染上风寒了。” “不会,四哥不在,我可是将身子养得很好,倒是四哥身形变得单薄了,说是个书生还差不多,哪里像个武将了。”她硬是离开他的臂弯,与他拉开一点距离。 “我像书生?”他这身形,他这臂膀? “三哥瞧起来都比你壮些。” 一提到华透,华逸的脸色随即一沉,沉默了起来。 没等到下文,华千华微抬眼,对上华逸难得敛笑冷肃的阵。“四哥?”她说错话了吗?“千华,往后别再跟老三往来。” “我……” “你一定要记住,不管是为了谁,就算是为了我,也绝不能与他打交道。”他沉声嘱咐着,不似寻常谈笑。“听见没?” 华千华轻应了声。既然他人都回来了,她当然没必要再跟华透往来,毕竟她也不怎么喜欢那个人,总觉得那个人很危险。 “别让四哥担心。”华逸轻叹了声,再将她搂进怀里,彷佛只有将她纳在怀里,确定她的安好,他才能真正地放心。 虽说他一时还看不清情势,但唯一能肯定的是华透在这两年间铲除异己,手段之狠,动作之快,实在不能不防。 “我有什么好让四哥担心的?四哥倒不如担心你未来的王妃吧,明儿个宫宴,母妃肯定也会将她找来,届时我再帮你探探,瞧瞧这未来的四嫂人品如何。”她语气淡柔地说着,说服自己别为了必定发生的将来而心痛。 华逸唼了声。“放心吧,母妃挑的人能多差,这世道,母妃挑选的必定不是朝中重臣闺秀,且养得不娇不刁又听话。”想到自己不久就要成亲,搬进豫王府,他心里就是不舍,恨不得将她带在身边,时时照顾。 “嗯。”她乖顺地应着声,闭上眼嗅闻着他身上的气息。 他就要成亲了呢,而他压根不抗拒……可不是吗,心动的是她,凭什么自以为是的认定他也会对自己心动。 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她会是他永远的妹子,这总好过成为陌生人。 华逸哪里知晓她心里想些什么,只是轻柔地抚着她如缎般的发丝,视若珍宝地将她揽在怀里,直到感觉她沉沉睡去。 如果他跟父皇请求让千华早点搬进公主府,不知道成不成……将她独自放在宫里,总教他放心不了,尤其老三早将心思打在千华身上,一旦他人不在宫里,就怕会有力有未逮的时候。 可父皇会允吗? 案皇答允的可能实在不大,但他还是想试试,也许趁着明晚的宫宴,会是开口的好时机。 忖着,打定主意,垂眼瞅着她的睡脸,只见她桃腮依旧粉女敕女敕的,教他直想亲上一口。今儿个白天压根没机会亲亲她,趁她入睡偷亲一口该是无碍的吧。 他俯身亲上她的颊,一次又一次,像是一种瘾,直到她微皱着眉,抬手挠着颊,才教他罢休,瞅着她快要发怒的小脸低笑着,不一会见她又沉沉睡去,红艳的小嘴微启着。 他移不开目光,双眼像是被定住,按在她身侧的手指微动了下,拉起被子想替她掖好,却瞥见她的衣襟微松,依稀可见酥胸半露……他僵硬地移开目光,才将被子掖好,她嘤咛了声,朝他贴了过来,酥软的胸一贴覆,他像是被雷打中般,整个人往后挪动,避她如蛇蝎。 “嗯?”华千华被他震得醒来,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华逸咽了咽口水,哑声道:“没事,睡吧。” 华千华疲惫地闭上眼,小脸埋在他的胸膛上,他却屏住了呼吸,浑身僵硬得不敢动,直到她熟睡了,才扳动她,慢慢地下了床。 他站在床边,瞪着她的睡脸好半晌,缓缓地走到锦榻前坐下,浓眉狠狠地攒起。 这是怎么回事? 他怎会对千华有了欲念? 当华千华一早醒来时,早已不见华逸身影,这点倒是教她有些意外。以往他总会在她这儿赖着,陪她一道用膳,或者一道去跟母妃问安的。 “四皇子天未亮就离开了。”青龄边帮她梳发时说着。 “查庆找他?” “不是,查庆一直在外头候着。” 华千华听完,不禁微扬起秀眉。这倒是古怪了,既然不是有人通风报信,更不是有人找他,他怎会提早离开? 第14页 回想昨晚,她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对劲。思索片刻,她决定早早去跟范贵妃请安,顺便探探口风。 来到钟粹宫的正殿外,华千华让青龄留在殿外,进了殿却发觉今日的宫女比往常少上许多,像是被刻意撤下。 远远的,在长廊底端,便见云织独自一人守在房外。 “见过公主。”云织在她尚未走近时便迎向前,朝她福了福身。 “不用多礼,娘娘在偏殿吗?”对于云织,她向来是不喜不厌,只因她是除了敬妃之外最清楚她身世的人。敬妃死后,范贵妃将她给找来,做了身边的大宫女,这些年下来,颇得范贵妃看重。 “回公主的话,娘娘正和四皇子谈话,还请公主稍候片刻。”云织恭敬地道。 华千华瞅着她,换言之,他俩的对话是不方便让她听见的?可他们之间有什么话是不方便让她听见的? 太令人好奇了,她得要怎么做才能将云织支开? 云织垂着眼,突道:“如果公主不介意,公主可以在房门外稍候片刻。” 华千华微诧,没想到云织竟会放行,既是如此,她还客气什么? 当她走近房门时,就听见范贵妃嗓音低沉地道:“你要是再不检点些,让人给看出端倪,这事可就难了了。” “什么不检点?母妃,你想太多了,我……从小我就陪在千华身边,在她房里赖个几宿也没什么,怎么母妃如今却——” “我说了,千华长大了,更何况……”范贵妃顿了下才道:“你不在宫里时,千华为了帮你,和华透走得极近,而华透利用这个机会在钟粹宫里打探你和千华的事,甚至找上了云织……我不知道华透是否对千华的身世起疑,但这事是你我都得要抱着入棺的秘密,就连对千华都不准说的,要是被旁人发现,你要我怎么对得起敬妃的托付?” 华千华听至此,蓦地一顿,原来他们是知道的…… “母妃放心,千华的身世绝不会有人知情。” “本该不会有人知情,可如今却可能因为你过于亲近千华而流出蜚短流长。” “母妃说哪去了?”华逸苦笑了下,垂敛着长睫,半晌才道:“千华是我的妹子,一辈子都是我的妹子,也只能是我的妹子。” 华千华听着,嘴角缓缓扬起。啊……亲耳听他这么说,才知道真正的心痛是这种滋味,远超乎她的想像。 唉,既是谈这些事,那么她也没必要再听下去,回头,看了云织一眼,她笑了笑,徐步离开。 范贵妃注视他良久,才道:“逸儿,我有意招范恩成为千华的驸马,你意下如何?”华逸猛地抬眼,月兑口道:“千华还小。” “不小了,再两年就及笄了,况且公主的婚事非同小可,自然得要提早筹办,这事也不用你管,管好你自个儿的事就好,入秋准备当新郎官吧。” 华逸抽紧了下颚,将慌乱藏在眸底,怎么也不愿想像千华站在范恩身边的模样……不该是这样的! 第五章豫王大婚(1) 本是要庆贺凯旋回京的一场爆宴,华逸却没有一丝喜悦,因为他想跟父皇求的赏,永远也要不到。 因为母妃抢在他之前,替范恩要了赏,订下了千华的婚事,父皇允了,亲自赐婚,那一刻他的内心一阵安抚不了的骚动。 爆宴结束后,他独自来到东宁园,看着满庭草木繁盛,芳馨扑鼻,神色却恍惚了起来,彷佛瞧见小小的千华在园子里跟着他东奔西跑,让他搂着抱着,被他亲得生怒发火…… 岸着,唇角微扬笑意,眸底却是苦涩的。 懊是兄妹的,到底是何时出了岔?他心疼她丧母,心疼她封闭自己不言不语,所以才会与她朝夕相处,可这份情怎会莫名出错了? 长指轻抚着金露华油亮的绿叶,花期未至,但他仍可预见盛夏时绽放一串串紫色小花,想着千华拎着一串花,寡言的她笑眯了眼,总不对人道出想法的她,唯有在花草面前,唯有在他面前才会道出实话,才会展露真性情。 他是如此欣喜得到她唯一的信任,为此愉悦得无法自已,这是兄妹之情没错吧……是他多想了,是母妃多想了,他真的只是把她当成妹子而已。 他只是多疼了一点,多在意了一点……不舍了一点,只是如此而已。 华逸用尽力气,一再说服自己,不再和华千华太过亲密,更别提在她房里过夜。 直到皇上赐的豫王府竣工,他忍不住央求范贵妃,答允他带着华千华到豫王府走动,可谁知道范贵妃好不容易点头了,结果却—— “……范恩,你怎会在这儿?” 一下马车,瞧见范恩就站在豫王府外头,华逸脸色很自然地黯了,余光瞪向门内的查庆,查庆却是一头雾水。 他成了豫王府总管,所以这两日都是待在这儿监工,怎么主子那眼神却像是他没办妥正经事似的? “贵妃娘娘要我到这儿瞧瞧有什么能帮忙的。”范恩没心眼地说着。 “你何时也当起木匠了不成?”华逸皮笑肉不笑地道,回头牵着华千华下马车,余光瞥见范恩那双眼就盯在华千华身上,教他不自觉想挡去他的视线。 爆宴之后,只要宫中有任何大小宴,母妃都会捎上范恩,当然席间也会有千华,很刻意要让两人在婚前有些交往。 他心里不满,却无法阻止。 两人亲事定下了,就算在宫里相见也不算出格,可是他这个当兄长的,从那时开始,不管怎么看范恩这家伙,横看竖看就是不顺眼,异常厌恶。 “公主。”范恩向前一步道。 华千华一抬眼,只对他微微颔首。 她知道,他是她未来的夫婿。女子向来是无法主导自个儿的婚事的,而华千华的命底还不错,挑的是京卫指挥使,面貌好,家世好,品性好……这个男人是无可挑剔的好,只可惜,她无法把心交给他。 华逸垂着眼睫,颇满意华千华待范恩的态度,当着范恩的面牵起华千华的小手。 “走,四哥带你去瞧个好地方。” “嗯。”华千华轻漾笑意道。 这里往后就是华逸的家,是他和他的王妃的家,她是多么不想踏进这里一步,但是两人的相处时间愈来愈少了,她不想错过任何与他相处的机会。 豫王府的格局是三路四进,前邸后园的格局,主屋位在东路的福满轩,然而华逸却没带她进主屋,而是朝最北边的罩楼而去。 罩楼为两层,而最东的位置则是盖了间小院落。“日后若是可以,我想将母妃安置在罩楼,你呢,就是这座千华园的主人。” 他带她进了千华园,一瞬间教她看直了眼。 白墙琉璃瓦的小院落前是一望无际的金露华,眼前正是盛开之时,一串串的紫色小花垂挂在繁盛的枝叶间。 “漂亮吧,我打算改日分个百株种进公主府里,好不?”光看她的神情,他就知道她肯定喜爱极了。 “嗯!”应完,随即拉着他的手。“四哥,你什么时候要移株,我也要帮忙。” “这……”华逸脸色凝结了下。 扁是要让她出宫一趟就极为不易了,哪还有下回出宫的机会?啊……有啊,当她要出阁的时候…… “四哥?”瞧他阵色一黯,原先不解的她也意会了。 也是,身为公主虽是尊贵,却是万事不便,光是要出宫就得请示母妃,甚至要父皇答允,下回想再出宫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或许,是他迎娶王妃时吧…… 苞在后头的范恩见两兄妹突地静默下来,两人脸色像是在较劲谁比谁冷沉,不禁开口缓和。“王爷,那棵是什么树?” 第15页 华千华僵硬地移开眼,环顾四周,就见小院落前有棵树。“……银杏!” 华逸看华千华喊了声,便朝小院落前的银杏直奔而去。她跑得野,没有丝毫闺秀风范,但他就喜欢看她微撩裙摆的跑,跑到了银杏树前,回头朝他咧嘴笑着。“四哥,这棵银杏有百年了吧!” “是啊,瞧,花还开着呢。”华逸走向她,指着林叶间的银杏花。 “等到入秋,杏叶会转黄,落叶缤纷,像是洒了满地的阳光。”她说着,不禁笑眯眼,意外这儿竟也有银杏。“这可是佛陀面前的圣树呢,邪魔妖怪都近不了的。” 银杏在王朝里并不多见,而她在青宁县的柳庄里也有棵银杏,当初之所以咬牙买下那屋舍,就是冲着那棵已有千年历史的银杏。 所有的花草农作在她眼里都是白花花的银两,唯有银杏不同,是她天性里就喜爱的树木,就如她毫无道理的喜欢金露华。 “你怎会知道?”华逸诧问。 爆中并无银杏,她从小就养在宫中,而他给她的一些书籍里压根没记载银杏,她是如何得知银杏的? 华千华顿了下,朝他笑得淘气。“嘿嘿,不告诉四哥。” “你这丫头。”他宠溺地掐她秀鼻。 站在几步外的范恩看着两人,浓眉微攒,问着跟在身后的查庆。“豫王和公主向来如此相处?” “是啊,王爷和公主是一起长大的,小时候就腻在一块,王爷栽种药草,公主就帮着除草,两人常在东宁园里嬉闹着,抱着亲着笑着……”查庆说着,思绪飘得好远,不禁想念起那些年,那时候的王爷很好懂的,哪像现在,唉。 “……抱着亲着?”范恩压低声音问,目光看着华逸拉着华千华在园子里逛,不知道说了什么,华千华瞋恼地瞪着他,他却哈哈大笑。 他所识得的华逸不是这样的……华逸爱笑,但那笑意却带着淡漠疏离,更别提能教他笑出声,而他看着公主的目光…… “范大人别误解,小孩子心性总是如此,兄妹嘛。”查庆忙道。“这事钟粹宫上下都是知情的,而王爷对公主无微不至的好,就连咱们奴才瞧了都动容。” 不对。范恩轻摇着头,压根不认为这是兄妹之情。 华逸的眼神太温柔,那目光看着的岂会是个妹子。 查庆正打算再解释几句,后头有下人走来报告事情,他听完便走向华逸说道:“王爷,罩楼那头的园子似乎有些问题,工匠想请王爷过去瞧瞧。” 华逸应了声,便对华千华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会,要是累了就先进小院落瞧瞧,看看里头的摆饰喜不喜欢。” 离开时,用饱含警告意味的眼神看了下范恩,随即快步离开。像是怕范恩会对华千华图谋不轨似的,华逸跟工匠大略讲解了下后又赶回千华园,才刚踏进园子,就见两人背对着自己,不知道范恩说了什么,华千华竟然逸出了银铃般的笑声,教他猛地停下脚步。 怎么笑了?为何笑了……她的笑不是只给他的吗? 就见范恩又比手划脚了下,华千华随即掩嘴笑出声。他冷眼看着,漠视心底突然窜起的火,告诉自己这是日后必会见到的光景,因为他们会成亲,他们即将成为夫妻…… 正用尽力气说服自己,却见范恩突地俯身,彷佛正在亲吻她—— 身后声响急速接近,范恩才抬眼,已来不及防备,教华逸一拳击中,连退了数步才稳住身形。 “……四哥?”华千华顿了下,瞪着立在自己面前的高大身影。 罢才那一瞬间发生得太快,但她瞧见范恩被他给打了一拳,想看看范恩要不要紧,却被他扣住了手腕,力道之大,教她痛吟了声。 “卑鄙小人,谁允你如此靠近千华的!”华逸怒声低咆。怒火在胸口叫嚣着,吞噬了他向来引以为傲的沉着,他屏着气息,眸色不自觉的显露肃杀之气。 范恩扭了扭脖子,吐了口鲜血,抬眼朝他笑得寻衅。“我说王爷,我是哪里卑鄙了?我莫名挨了一拳,你不给个说法,我心里是肯定过不去的。” “你还敢装傻?你俩尚未成亲,你竟然敢亲千华!”该死,他要杀了他! “四哥,好疼!” 听见华千华的喊声,华逸猛地回神,惊觉自己正紧握着她的手腕,放开一瞧,已经出现了一圈勒痕。 “千华,对不起,四哥不是故意的。”他呐呐地道,轻抚着瞬间浮现的瘀伤。 “四哥,你到底是怎么了,怎会胡乱误会范大人呢?他哪是要亲我,你……”华千华眉头微皴,不懂他的反应怎会如此大。 “我分明瞧见了!” “不是,范大人是……”华千华滩开手,手心里是一片翠绿的扇形银杏叶。“范大人只是要把银杏叶拿给我而已。” 华逸见状,狠狠地顿住,耳边听见范恩似笑非笑地道:“怎,不过是拿片银杏叶给公主,就是卑鄙小人了?” 华逸缓缓抬眼,对上范恩锐利的目光,他狼狈地转开眼。 范恩徐步走到他身旁,用只有他听得见的音量道:“未来的大舅子,你方才的所言所行俨然像个妒夫。” 华逸眸露戾气瞪去,胸口剧烈起伏着,张口却道不出半个字。 “四哥。”见两人剑拔弩张,就怕一个不小心会大打出手,华千华赶忙去拉华逸。 岂料华逸像是被烫着般,硬是退开一步,头也不回地离开。 “四哥!” “公主,让他冷静冷静吧。”范恩叹了口气,那动作扯痛了唇角,教他嘶了声。 华千华回头,满脸歉意地道:“范大人,真是对不住,我四哥今儿个不知道是怎么着,你大人大量别跟他置气。” 范恩瞅着她,瞧她不住地望向华逸离开的方向,那毫不掩饰的担忧,教他不禁头痛了起来。 这对兄妹……哪像是兄妹! 回到钟粹宫,华逸像是把被拉至极限的弓,眼看着弦就要断裂。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竟是一再地自欺欺人! 他无法接受千华嫁人!别说嫁人,光是见她与范恩说说笑笑,他就遏抑不了内心丑恶的妒火。 范恩没说错,他嫉妒! 为什么……为什么唯独他没有迎娶千华的资格?! 他们压根不是兄妹,半点血缘皆无,然而一场雎城征战,让他错过了她的花期,错过了正视自个儿心情的机会,待他回京,一切都来不及了…… 第五章豫王大婚(2) “逸儿?” 身后传来范贵妃的唤声,华逸猛地回头,哑声道:“母妃,我有事想和母妃商议。” 范贵妃屏退了身后的宫女,和他一道进了偏厅,才刚坐定,便听他道:“母妃,我要迎娶千华为妻。” 范贵妃一顿,冷冷掀睫。“你在胡闹什么?” “母妃,我不是胡闹,我……我……” 不管他艰涩难言,范贵妃冷声截断他。“还说不是胡闹?!千华乃是长乐公主,你贵为豫王,要如何迎娶她为妻!” “我可以想个法子,让千华诈死离宫,让她先到豫州等我,而后我——” “你问过千华的想法了吗?”范贵妃冷笑了声问。 华逸不禁语塞。 “是你一厢情愿了,逸儿!”范贵妃咬牙低斥着。“千华不知道自个儿的身世,她是把你当成兄长看待,如今你说想迎娶她,你认为她会作何想法?” 华逸抽紧了下颚,半晌才道:“千华必定是喜欢我的。” 范贵妃冷沉着脸色。“好,就算千华喜欢你,那又如何?就算千华真能诈死出宫,那又如何?你何以认为你俩可以相守?别忘了,你已经有一门亲事,是皇上指婚!你能避吗?而千华的婚事又该如何是好?” 第16页 华逸铁青着脸色,听着她又道:“就算千华真能去到豫州,她真能与你相守?守妃伶是见过她的,她俩是攀谈过的,你认为守妃伶不会认出她是长乐公主?你把全天下的人都当成傻子了不成!” 她最怕的就是如此!全都是她的错,是她阻止得太晚!两人从小就亲近,她因太过心疼千华的不言不语而放任着,岂料如今却酿成了灾。 “如今朝中局势不明,此番雎城征战有功,你、范恩和你舅舅都因此受到封赏,却压根不思防备……二皇子已逝,皇后将盼头押在三皇子身上,三皇子有了皇后的助力,要抢夺皇位,难吗?” “母妃,我从未想过争皇位!” “我也没想过!我也不要你争!可问题是你和你舅舅是在风尖浪头上,注定要成为众矢之的,我不要你争,但我要你防,在这时刻,你却只顾着儿女私情,从未想过我的警告,一旦三皇子欲对付你,拿千华的身世大作文章,别说千华活不了,整个镇国大将军府,连同你和我都会被强扣上罪名的,你想过没有!” 华逸紧握着双拳,黑眸殷红。 “忘了千华。”她哑声央求。 华逸缓缓地在她面前跪下。“母妃,我做不到……”千华伴着他的人生大半,怎么忘? “做不到也得做,我答应过敬妃要守着千华长大成人,让她许个好人家,范恩这孩子敦厚无争,他配得起千华。” 华逸痛苦垂着脸。“他配不起!”母妃说的没错,范恩敦厚有礼,官场上不争不抢,行事低调,他能护住千华……可为什么自己爱的女人却得要他护! 范贵妃恼火地起身,抽起了家法就往他身上打。“就你配得起?!华逸,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你自以为爱了,就想要强取豪夺,却没想过你的抢夺会将千华逼进绝境,我还要你这儿子做什么!” 华逸没有反抗,任由藤鞭落在身上。 他忘不了,无法忘,那就让他痛!让他痛到极限,痛到不抢不夺,让他打消念头,让他不再爱! “母妃!”一推开殿门,华千华尖声喊着,冲向前抓住范贵妃的手,回头看着依旧倨傲跪着的华逸,哑声问:“母妃,发生什么事了,怎会打四哥呢?” 范贵妃双眼殷红,豆大的泪水滑落的瞬间,呕出了一口血。 “母妃!”华千华赶忙托住她,却撑不住她不断滑落的身子。 华逸见状,赶紧抱住了她,回头喊着,“还不传御医,快!” 范贵妃病倒一事惊动了皇上,就在皇上驾到时,御医正好诊完脉走出。 “娘娘病情如何?”皇上急问着,就连候在一旁的华逸和华千华也跟着向前一步等着下文。 御医艰涩地开了口。“回皇上的话,娘娘这是瘀阻日久,恐怕……” 话落,华逸和华千华神情一滞,知晓此症已是药石罔效。 “胡扯什么,娘娘尚在盛年!”皇上怒斥着。 “皇上,娘娘情志忧郁是长年累积的,痰湿入体,气阻血滞,浊气瘀塞腑内……”御医说到最后,已是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只道:“如今又大怒大悲,气血逆行……下官实是无计可施。” 皇上直瞪着他,像是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娘娘怎会忧郁?又是……又是谁惹得她大怒大悲的?!” 华逸闻言,随即双膝跪下。“父皇,是儿臣不好,是儿臣惹得母妃不快。” 华千华见状,也跟着跪在他身旁。“父皇,是儿臣不好,儿臣伴在母妃身边却没察觉母妃心中忧虑……”她压根看不出范贵妃心里藏着忧虑,她总是笑口常开,那般飒爽又坦率的直性子……是她忘了,在这座尔虞我诈的皇宫里,谁能不动心思,只凭傻气活得顺风顺水?尤其她是压在范贵妃心上的石头,拼死守着秘密,守着要她安好,担忧着秘密被揭开,担忧她的下场……是她的错! “你俩……”皇上垂眼瞪去,却骂不出一个字。 “皇上,娘娘醒了。”云织快步从寝殿内走出说。 皇上随即踏进寝殿里,华逸和华千华双双跪在寝殿门前,从门缝里瞧着范贵妃,却瞧不见她的脸色如何。 “四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华千华低声问着。 为何将她丢在豫王府独自回宫了?又怎会与母妃起了冲突? 华逸低垂长睫,摇了摇头。 “四哥……”她轻扯着他的袖角。 华逸瞅着她玉白小手,轻轻地抽开袖角。 她顿了下,不解地直瞅着他,这举措并无不对,可不对的是华逸从不会这么做,彷佛和她划下了界线,难道他惹得母妃大怒一事与她有关? 然而,不管她如何思索,却怎么也想不通怎会因为她而让母妃动怒端出家法。 待皇上离去之后,范贵妃让云织将两人都给叫进房里。 两人双双跪在床前,等待范贵妃发话。 “逸儿,你可想清楚了?”范贵妃气虚地问着。 华逸缓缓抬眼。“孩儿想清楚了。” 范贵妃注视着他良久,半晌才道:“好,我要你提早成亲。” 华千华闻言,缩在宽袖里的纤手紧握成拳。 “……是,就照母妃的意思。”他哑声应着。 “还有,”范贵妃朝华千华伸出了手,华千华赶忙紧握着。“千华,及笄后马上成亲,范恩那孩子绝不会辜负你的。” 华千华闻言,漾起了恬柔笑意。“好,范大人是母妃万中选一的,能出什么差错?况且范大人人挺好的。” 华逸觑着她,看着她淡漾的笑意。 “真的?你喜欢那孩子?”范贵妃喜出望外地问。 “……嗯。”她彷佛害羞地轻点着头。 华逸僵硬地转开眼,压抑心间的痛楚。 母妃说对了,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千华视他为兄长,又怎会对他生出男女之情?是他一厢情愿地认定,她必定是喜爱自己的……可就算如此,他也无法将千华从心间除去,哪怕她不爱他,他依旧爱着她。 跋在入秋之前,华逸成亲,迎娶了礼部尚书的孙女守妃伶为豫王妃。 范贵妃尚在养病,让范恩带着华千华前往豫王府祝贺。 豫王府到处悬挂着喜气的红灯笼,东路主屋的厅房全开,容纳了进府祝贺的朝中官员,宫中乐坊助兴,到处可听闻丝竹声。 与宾客敬酒中,华逸瞧见了亦步亦趋跟在范恩身边的华千华,冷眼看着范恩不知道说什么逗笑了她,教她掩嘴低笑,眉眼间难掩盈盈笑意。 而他,也笑了。 也好,只要千华开心就好……如果他护不了她,就让其他男人护着她也好。 他却不知华千华之所以能被范恩一再逗笑,是因为范恩不断地说着远在雎城时关于他的趣事。 她笑着,想着那时的华逸,不去想今晚成亲的华逸,更不去想她的心,痛得如石磨磨过般碎得模糊。 四哥的大喜日子,她当然得笑啊。 成亲很好,往后她就不会再妄想,甚至丑陋地想要抢夺不属于自己的幸福,然而当席间有人打趣着说豫王爷不见人影,许是回喜房了,至此,她脸上的笑意再也撑不住。 “怎么了?”范恩敏锐地低问着。 “没事,只是人多,头疼……”她喃着,已压抑不了哭音。 “不如咱们先离开,我先送你回宫找御医。” “嗯。” 她任由范恩搀扶着,压根没瞧见几步外的华逸怔怔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如果可以,他多想在这一刻抛下一切带她走,然而……不行,母妃病了,已经禁不起大怒大悲了,眼前的局势不允许他太放纵自己,而且,她想要相守的人不是他……他没有任何理由带她走。 第17页 死心吧,华逸,不属于你的就放手吧! 入冬的第一场瑞雪降下时,范贵妃亡逝。 在范贵妃移灵皇陵后,华千华独自一人站在东宁圔前,刺骨寒风迎面吹来,刮得她衣衫飘飞。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萧瑟的东宁园,直到有人轻步来到身后。 “千华。” “四哥。”她回头轻唤着。 “……我去跟父皇说,让你搬进豫王府吧。”瞅着她削痩的脸庞,华逸压抑着拥她入怀的冲动。 她轻扬笑意,摇了摇头。“不用了,母妃走了,父皇心里不好受,我在宫里多少还能伴着他。” “可是……” “四哥,我不打紧的,还有很多人陪着我。”顿了下,她笑着道:“我还有很多针线活要忙呢。” “针线活?” “青龄说,虽然我是金枝玉叶,但礼总是得守,成亲要用的鸳鸯被还是得要自个儿动手绣,才能讨个好采头。” 华逸僵硬地调开目光,哑声道:“还那么久的事,何必急在这当头?” “不算久,这个年快过完了……母妃已经帮我定下婚期,就在后年的三月,鸳鸯被上的交颈鸳鸯,我真不知道要绣到什么时候。”她虽有双巧手,但是针线活真的不行,差劲得连自己都看不下去。 华逸走到她面前,替她挡去了迎面寒风。“千华,最迟明年二月,四哥便要带兵支援北方雾城,也许你出阁时赶不回来。” “……怎会?” “如果四哥赶不回来,你不会怪四哥吧?” 华千华想握他的手,可一想起之前拉他的袖角被他抽开,便教她忍住了。“四哥,这回战事险吗?” “不险。” “你从不说老实话。”她微恼道。好端端的怎么又闹起了战事……“为什么非得你去?朝中将领不少,为何每有战事便要你支援?你平时忙着操演,忙着移防,军务已经够繁重了。” 分明是有人蓄意要调他离京的,不是吗?他贵为豫王,哪里会需要他老是领军支援边境? 华逸浅浅噙笑。“你倒是清楚的紧。”不管怎样,她至少是在意他这个四哥的。 他并不在意皇后一派要如何对付他,他担心的是他不在京城,怕她独自在宫里会着了道。 “母妃尚在时常叨念,说你总忙着,不知道何时才能有子嗣。”虽然,她压根不想知道他何时会有子嗣。 华逸脸色有些不自然,转了话题道:“要是怕我冷落你四嫂子,你就到豫王府吧,毕竟我这一趟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京。” “四哥……”她不想去。守妃伶是个好姑娘,问题是她,她内心藏着丑陋的嫉妒,她压根不想跟她相处。 “就当四哥求你,去帮四哥照料那些花草吧。” “可是父皇会答应吗?” 知道她动摇了,华逸笑眯眼道:“我去求父皇,父皇定会答应的。” 再跟她聊了会,他便直接走了一趟南天宫,得到了皇上首肯,正回头要跟她说这好消息,一出殿门却遇见了华透。 “四弟怎么不干脆求父皇废了千华的封号,将她贬为平民?” 华逸冷冷瞅着他,噙笑道:“三哥他日登基后会将亲生女儿贬为平民?” 华透扬起浓眉,笑问:“四弟认为父皇会将皇位传给我?” “三哥,我不争的,该是你的就拿去吧。”他遵守着母妃的教诲,只求让他和千华各自婚嫁,保住千华。 第六章朝中变天了(1) 翌年正月过后,华逸顶着漫天风雪,领军支援雾城。 而住进豫王府的华千华却是浑身不对劲,只因守妃伶待她太过和善,俨然视她为闺蜜般的亲近,话题总是绕着华逸。 她看得出来,守妃伶已经爱上了华逸,每每提及华逸便难掩娇羞,任谁瞧了都觉得守妃伶天真惹人怜爱,然而,她体内的嫉妒却不断地发酵着。 看守妃伶念着华逸写回的家书,不过就是短短几行字也能教她开心数日,华千华鄙视着……鄙视着厌恶她的自己。 好几次假借着入宫探视父皇而避开她。 然而,却也在入宫探视父皇时,发觉他衰老得极快,慢慢的,已卧床不起。 她曾经偷偷替他诊了脉,却暗恼自己诊脉真的不行,压根诊不出他这脉象到底意味着什么,只能大胆臆测恐怕是有人等不及要抢皇位了。 所以,她猜的并没有错,雾城压根不需要华逸支援,不过是刻意调他离京罢了,这一点难道他没察觉?眼看着时序已经入秋了,皇上恐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她该不该告诉华逸这个消息? 华透迫不及待要坐上龙椅,待他登基之后,他会如何对付华逸? 雾城一再传回捷报,他是否会因功高震主,招致华透的杀意? 她在千华园里反覆思索着,却不管她怎么想都觉得有种违和感。她的梦境里,她是被王爷给斩首的,可是王朝的王爷只有华逸……难道最终坐上龙椅的会是华逸,而华透被封王了? 可是华逸一旦坐上龙椅,华透又怎会有本事杀她? 忖着,她烦躁地将这事丢到一旁,考虑到底要不要将京城的事告诉华逸,一方面怕他战前用兵受影响,可不提醒他防备又怕他着了道。 懊不该给他写封家书? 正犹豫着,一片黄澄的银杏叶飘落掌心,她抬眼望去,银杏树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染黄,一阵风吹过,银杏叶如玉蝶般飞舞着。 她想,写吧,就当是佛陀的意思。 远在雾城的华逸站在哨楼上,思索着要如何彻底防堵外族一再入侵,除了运用地形优势,是否要再建筑高墙。 “王爷,京城来的家书。”身为副手的开武扬着笑将家书递上。 华逸瞧也不瞧一眼。“搁在我房里吧。”打他来到雾城后,会写家书来的只有妃伶……一开始以为是千华,教他欣喜若狂,几回过后,他已经死心了,毕竟千华本就不爱写家书,就算写了也不过是短短一行字。 然而,她却不懂,那短短一行字,哪怕只是一句一切安好,都是支撑他心神最有力的话语。 为何那时他没有察觉?如果早点察觉,是不是还有转寰的余地? 没有察觉华逸心思走远,开武抟着两封家书,便要朝他的房间走去。“王爷一会回房看吧,这次来的可是两封信呢。” 华逸回头。“两封?” “嗯,两封。”开武扬了扬手中的信。 华逸瞥见其中一封信上的字迹,随即抢过,回到房里拆开信,一目十行地将华千华所写的信看完,思索了下才在案前坐下。 “连父皇都不放过?”华逸低喃着,没想到华透竟可以心狠至此。 要他带军支援,他眉头没皱地接了旨意,甚至承诺了绝不与他争,这皇位必定是落在他手中,又有什么好急的? 垂眼看着信上娟秀的字体,不禁探指轻抚着。千华必定是担忧极了,才会写了这封家书要他有所提防,那遣词用字,就跟天底下所有的妹子对兄长的关心一般,他该庆幸了,至少还能与她兄妹相称一辈子。 轻柔地将信摺好,正欲放进信封时,却见里头还有一物,倒出一瞧,竟是一片干燥的黄澄银杏叶。 看着,眸色暖了,拾起银杏叶,忖着这是她特地拾起的银杏叶,上头是否还有她残留的余温和香气? 他亲吻着银杏叶,思念着,却不准自己再贪求,不能再贪求,他已经答允了母妃,况且眼前的局势岂容他耽于儿女私情?华透必定是从各方搜集消息,才会大胆猜测千华非父皇亲生,这事非得小心应对不可。 为保住千华,他可以不计代价。 第18页 然而这一刻,请允许他贪婪地嗅闻残存的余香。 华逸加快了速度,杀红眼般地将外族一再逼退,甚至是无情地屠杀着。 为了赶在明年初回京,华逸铁了心,满身肃杀之气让与他亲近的几名副将都为之轻颤。 此外,他不再对京城发出捷报,待确定彻底平定了外族骚扰后,在隔年正月雪虐风饕中,带着一支劲旅无声无息地回京。 可惜,他终究是迟了一步,又或者该说雾城里根本就藏着华透的眼线,泄露了军机,在他离京尚有百余里路时,获知皇上已经驾崩。 待他整军日夜赶回时,华透早早派人守在城门迎接他。 华逸随即进宫,一进南天宫,看着身着白袍的华透,他单膝跪下。“臣弟见过皇上。” 一句皇上教华透面露喜色,随即将他拉起。“四弟在胡说什么,父皇驾崩,可没留下由我袭位的遗诏。” “父皇走得急,这身后事肯定没备得周全,然而三哥长于臣弟,自然是由三哥即位。”他拿出十足的诚意,就盼华透别再对他赶尽杀绝,别逼得他没有后路,不得不弑君。 “早朝上要是有四弟这句话,三哥就放心了。” “没问题的,三哥尽避放心。”父皇既无留下遗诏,那么必然是由内阁首辅和礼部尚书、三公从仅存的皇子里推举,他要是无心争夺,只要在早朝上支持华透即可。 华透轻点着头,突地用极轻的音量道:“千华及笄了,但是因为父皇驾崩,她的婚期延后了一年,四弟可开心?” 华逸神色不变地噙着笑。“能让千华再伴一年,臣弟自然是欢喜,但姑娘家总是要出阁的,与臣弟开不开心又有何关?” “既然四弟肯帮三哥,那么三哥又有什么不能帮四弟的,待朕即位后,朕可以废了千华的封号,好让四弟带她回豫州,与她双宿双飞。” 华逸笑意不变,甚至笑叹了声。“皇上在说什么呢?千华是妹子,是咱们的妹子,说什么双宿双飞……皇上想哪去了?” 华透笑眯眼,拍了拍他的肩。“是朕想岔了,瞧你日夜行军肯定是累了,为了明日早朝,你早点回王府歇着吧。” “多谢皇上。” 华逸的笑意始终完美地展现在眉眼间,直到踏出皇宫才褪去,在绵密大雪之中,他神色寒鸷如鬼,回头瞧了南天宫一眼,随即纵马回豫王府。 一阵脚步声传来,又急又快,正在书房里发呆的华千华疑惑地走出房外,就见一身军戎的华逸朝她大步走来。 “王爷。”房外一干奴婢躬身喊着。 华逸笑眯眼,对着为首的青龄道:“下去吧,天候正冷着,到厨房去喝点热汤。” “谢过王爷。”青龄喜笑颜开地带着奴婢们离开。 华逸目送一干奴婢离开,才转头笑睇着华千华。“千华。”他哑声唤着,目光贪婪地在她的脸上流连着。 才多久不见,怎么已是含苞待放之姿?瞧她傻愣地看着自己,像是不敢置信自己会突然出现在王府里,便自己朝她走近。 “千华。”他笑唤着,心想不能抱她,掐掐她的颊该是无妨,况且眼下并无他人,一丁点放肆该是被允许的吧。 正忖着,便见华千华像是回过神,展开双臂紧搂着他,教他蓦地一顿。 “四哥……我不是在作梦吧……”她哑声问着,近来宫中没传来半点消息,她特地捎讯给范恩,但范恩也对雾城战事一知半解,正担忧着,他竟然就出现在她面前了。 华逸喉口抽动着,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抬到半空中,正欲环抱住她时—— “王爷,你回来了!” 双手突地顿住,就连华千华也立即从他怀中退开,转过身拭泪。 华逸吸了口气,回头扬笑,“妃伶,我回来了。” 还好……他尚有一丝理智。 这一夜过后,华千华甚少与华逸碰头,只因华透已正式登基,而就在华透登基的隔日,五伦塔失火了,烧死了至今依旧被关在里头的两位皇子。 再过几日,莫名的,皇后也暴毙而死,甚至多位大臣因小事惹怒皇上而入狱,朝堂上百官人人自危。 她将一切看在眼里,知晓华透正在肃清当年所有看不起他的人,将亲近的人摆在身旁的位置。 大半年过去,已经肃清得差不多。 而华逸呢? 外族已平,君王已易,他是否会被要求前往邑地?而她呢,正准备住进已经竣工的公主府等候出阁。 那么……她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华逸一面? “公主,王妃来了。” 青龄的声音教华千华回过神,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了。”尽避不愿,她还是起身迎接守妃伶。 “公主,这是我让厨子备的糕点,你尝尝。”守妃伶一进屋,便让奴婢将糕点茶水摆在榻几上,拉着她分坐在锦榻两边。 华千华看了眼糕点,没太大兴趣,端起茶浅啜着,状似随口问:“四嫂,四哥都已经回京了,你还天天到我这儿来,不怕冷落四哥?”她说着,配着茶咽下了口中的酸味。 她知道,四哥不曾来探她,那是因为他得伴着守妃伶,而她,嫉妒着,却也厌恶着嫉妒的自己。 半晌,等不到下文,不由抬眼望去,岂料她一席话却教守妃伶眼眶微红。 “……怎么了?”她不解问着。 “公主,我知道你是王爷最疼爱的妹妹,所以……能不能请你……”像是难以启口,她抬头以眼神询问跟伺身旁的嬷嬷,才又低声道:“能不能让王爷偶尔进我的房?” 华千华疑惑地瞪着她。“四哥近来没进四嫂的房?” “公主,不是近来,而是王爷甚少进王妃的房,甚至……”跟伺的嬷嬷咬了咬牙,道:“至今都未圆房呢。” “嬷嬷!”守妃伶羞恼地低吼着。 华千华则是难以置信极了。“怎么可能……”仔细算算,华逸成亲已经两年多了,怎可能至今都尚未圆房?“四嫂,想来该是阴错阳差了,你别误解四哥。” “怎么说?” 华千华轻叹了口气。“四哥成亲没多久,母妃就亡逝,而后四哥就被派往雾城……不是四哥不愿,而是近来朝中正值多事之时,再者父皇驾崩,闺房之事本就该消停的,四嫂该是清楚。” 她心里五味杂陈,有一部分不解华逸的作法,有一部分庆幸他们尚未圆房,可想着她自个儿都觉得好笑,就算现在不圆房,将来也必定会圆房,他们之间压根没有她能介入之处,她还在庆幸什么?怎么至今还不死心。 守妃伶羞红脸,小声道:“公主误解了,我不是为了圆房,我是想跟他聊些体己话,可是送了茶水过去,王爷也仅只是要我去歇着,不必替他忙活,可我又忙了什么?他是我的夫君,为他忙活不是天经地义的?偏偏他连我送去的茶水也不喝,甚至连和我多谈一句都不肯。” 华千华想了下。“四嫂多想了,我方才说了,新皇登基,近来朝中事多,而四哥掌五军营,军务本就繁忙,移防操演什么的,我记得那时四哥好长一段时间连宫里都回不去,但这些杂事总有处理完的时候,或许过阵时日就好了。” “嗯,公主说的是,都怪我什么都不懂。”守妃伶羞怯地垂着脸,像是羞得想要找个地洞躲起来。 “四嫂别胡思乱想,该要开心四哥不再领军出征了。” “是啊是啊,啊……喝茶,吃糕饼,这可是栗子口味,绵密细软,甜而不腻。”守妃伶赶忙将糕点移到她面前。 华千华笑了笑,顺从地尝着糕点。 第19页 其实,对她来说,什么内馅都不重要,能果月复就好,对吃她从不讲究的。 此后,华千华让青龄差人注意着华逸那头的动静,才知道华逸回府后确实都独自待在主屋书房里,至于到底在忙些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华千华想了下,道:“青龄,差人备茶水。”华逸连千华园都没踏进,只待在书房,那么也许是宫中有不少烦事折腾,而其中肯定与华透月兑不了关系。 第六章朝中变天了(2) 一会,华千华带着青龄来到主屋书房。“四哥。” 里头却没有半点声响,她又喊了两声,不禁回头看了眼青龄,青龄耸了耸肩。华千华干脆推开书房的门,却不见华逸,再往里头走了两步,便见他睡在锦榻上。 走到锦榻边,瞧他面容似乎憔悴了些,身形似乎痩了些。 华千华瞅着他半晌,才从椅上拿了件他的外袍从他身上盖下,然几乎就在盖下的瞬间,他蓦地张眼。 “四哥……吵醒你了。” 华逸微拧起浓眉。“怎么来了?” “四哥不来看我,我只好来看四哥。”这话不假,她确实是想他了。 华逸坐起身,转动着脖子。“这阵子事多。” “皇上刁难你?”她干脆往他身旁的位置一坐。 华逸不动声色地往旁挪动了下,她敏感地察觉了。 “皇上刁难我做什么?他不过是派了点事给我……嗯,新皇上任,有意整顿朝中贪渎,这是好事。”他噙着笑,没瞧她。 “真是如此?”她刻意再靠近他一些。 华逸吸了口气,干脆起身走向紫檀大案。“就是如此。”他翻看着案上的书册,彷佛极为忙碌似的。“时候不早了,赶紧回去歇着。” 华千华扬起秀眉,走到案前瞪着状似忙碌的他,确定不是自个儿的错觉,他确实是瞧也不瞧她一眼,甚至闪避着她,既是如此—— “既然四哥不待见我,我也就不惹人嫌了,过几日,我就住进公主府。”话落,她转身就走。 “千华!” “时候不早了,四哥也早点歇下吧。”她头也不回地道,快步离开书房。 她一路快步走着,没听见后头跟上的脚步声,心不禁微微发疼着。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会教他避着自己?华千华全然模不着头绪,心头闷得一夜未眠,换来的是隔日的昏昏沉沉。 未及掌灯时分,她连晚膳都不想用,干脆早早上床歇着。 半梦半醒之间,感觉有人抚着自个儿的额,教她防备地张开眼,对上华逸不掩担忧的神情。 “……四哥不用担心,我已经不再是那个每逢入秋就病倒的小泵娘,四哥政事繁忙,就不劳四哥费心了。”一开口就是反唇相稽。 “千华……”华逸在床畔坐下。 “我只是困了,没事,与其陪着我,四哥倒不如多陪陪四嫂。”她闭上眼,铁了心不想睬他。 说真的,要是两人真能交恶,对她而言是好事,省得她老是牵挂着不放,可偏偏他疏离闪避她时,又教她无法隐忍。 “……妃伶跟你说了什么?” 华千华皱了皱眉,怕因为自己语气过冲,累及守妃伶,才又开口,“四嫂没跟我说什么,只是我在想你都成亲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能让我当姑姑?” 华逸僵硬地移开眼。“这事能急吗?还有你,一个姑娘家怎能跟四哥问这事?” “随口问问而已。”算了,只要能不累及守妃伶,教他夫妻俩感情失和就好。 “千华,青龄说你今儿个吃得少,就连晚膳都没用,起来陪四哥用膳吧。” “我不饿。”她不是拗,与其用膳她宁可补眠。 “四哥饿了。” “四哥可以和四嫂一道用膳。”她给了衷心的建议。 平心而论,守妃伶是个极好的姑娘家,不刁不蛮又没架子,待人和和气气又娇柔多情,是真正的大家闺秀。 “……四哥想要你陪。” “四哥都多大的人了,还要人陪?” 华逸噙着笑,软着声道:“千华,四哥好久没跟你一道用膳了,陪陪四哥吧。” 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掀被坐起,见他的神色突地一僵,随即起身,教她微恼地道:“四哥这又是怎么着,要是真不待见,何必又缠着人?” 华逸喉头滚动了下,背对着她,指着自个儿的襟口,边说边往外走。“衣襟开了。”“咦?”她垂眼望去,惊见自己的襟口大开,就连抹胸都瞧得一清二楚,羞得她赶忙拉紧衣襟。 欸,难道说昨儿个她去书房时,衣襟也是开的,所以四哥才不自在?不对,有青龄跟着,哪可能发生那种事? 那到底又是为哪桩?算了,不想了,她好像饿了。 这天过后,华逸像是上了瘾,只要赶得及用膳的时间,必定到千华园伴着她,陪着她看银杏如玉蝶般漫天飞舞,陪着她整顿千华园里的花草,陪着她看霜雪细如丝地从天而降。直到,她即将成亲。 “过来这儿吧,雪变大了。”华逸拉着华千华上廊道,倚在廊杆,看着飞雪被园子里的大红灯笼映成了一片流光。 华千华扬笑看着美景,后脑勺往他的胸膛一贴,他很自然地拉拢了身上的羽氅包覆着她。 “嗯?”后脑勺像是被什么给磕着,她回头拉着他的衣襟。 华逸一把抓住她的手。“做什么呢?醉了不成?”方才才用过膳,因为天冷,他让查庆备了一壶小曲,难得的和她对饮了两杯。 他不敢喝多,实是他的理性愈近她的婚期愈显薄弱。 “哪会醉,是四哥胸前藏了什么磕着我。”她指着他的胸膛,循线往上,瞧见他颈子上戴着什么,随即挑着红绳,只见下头系了个小巧锦囊。“……这是什么?” 伸手才要掐掐锦囊里头装了什么,他却是快手把锦囊给抽了回去。 “是四哥的护身符,别乱碰。”他噙着淡柔笑意。 “就连我也不给瞧?”她佯怒眯着眼。 华逸低笑着,摇了摇头。 “小气。”她啐了声,心微微地痛着。 华逸不像其他皇子喜欢在身上披金戴银,几乎不戴赘饰,可如今却藏了个锦囊在心窝处,许是成亲之后,守妃伶送给他的吧,她看过守妃伶的针线活,总能将花草祥兽绣得栩栩如生。 “明日就要出阁了,还要跟四哥拗脾气?” 华千华没好气地睨去。“我何时跟四哥拗过脾气了?”她不拗的,因为她知道拗是没有用的。 想要的,她会自个儿争,不该是她的,她不会强求。 “可四哥好遗憾没瞧过你的拗劲。”他俯近了她,却不再用双手环抱她。 不敢靠她太近,怕她发现他满脑子下流心思,更怕他将下流心思付诸行动,可是离她太 远,他心里难受,尤其她要出阁了,往后要相见……不,他不要再见到她了,所以他要趁现在将她看个够。 “……四哥,你喝醉了?”那双眼笑得像星子般灿亮,怎么她要出阁了,他极开心似的。 “小曲醉不了人的。”他笑眯了眼。 他的千华正要盛放,可这朵花却始终不属于他……盼着她出阁,别再扰乱他,又不愿她出阁,惹得他心痛欲死,他的心思反反覆覆了一整年,搞得他快要疯了。 “来了来了,这可是宫中御酿的江南曲。”查庆喳呼着,捧着刚温好的酒壶跑来,搁在门边锦榻的榻几上。 这张锦榻是从她房里取出的,方便他俩就坐在这儿赏景,只因从这角度望去,方巧可以将千华园的美景尽收眼帘。 “过来吧,先喝点酒暖暖身。”华逸拉着她在锦榻一边坐下,替她斟酒,回头瞧查庆和青龄等一干下人立在左右,道:“天冷,都下去吧。” 第20页 “可是王爷,明日是公主大喜的日子,最迟寅初就得要开始沐浴包衣。”青龄轻声提醒着时间,就怕两人聊过头,就把正事给忘了。 “知道了,下去吧。”摆了摆手,他把酒杯递给她。“尝小口点,宫中御酿后劲很强,要是醉了就不好了。” 华千华双手捧杯,先是浅啜了一口,随即疑惑地瞅着他。“四哥骗人的吧,压根不辣,比小曲还易入喉,喉底还回甘呢。” “这就是江南曲可怕的地方,易入喉,便会没有防备一飮再饮,待回过神时,就醉得不醒人事。”华逸跟着浅啜了一口,又道:“以往听说父皇有回犒赏五军营时,有个提督内臣贪杯,喝了一坛后,狠狠地醉了三天三夜。” “真的?”华千华垂眼看着已空无一物的酒杯。 一杯……应该还成吧。 “好了,别喝了,再两个时辰你得要准备了,一会去睡吧。” “可我不倦,不想睡。”虽说公主府就在豫王府隔壁,但明日出阁,过了归宁之后,她不会再跟他见面了。 既然注定无缘,她就要自己彻底死心,再痛也要扼杀。 他想要个妹子,那么,她就当他永远的妹子,既然是妹子……她眯眼呵呵笑着,起身将榻几挪到一旁,随即往他身旁的位置一坐,朝他嘿嘿笑着。 华逸垂眼瞅着她,饮尽了酒,跟着低低笑开。“你醉了。” “没有。”她只是有点头晕,人有点浮,但这压根不能算醉。 “你不是醉了,又怎会笑得如此开心?”在他的记忆里,他不曾见过她如此扬笑。她是外冷内热的性情,她待人的好,唯有亲近的人才会察觉。 “因为我明日要出阁了。”她笑道。 她深信,只要不再见他,她一定可以重新生活,她不要让自己变得更丑陋。 华逸静静地瞅着她,笑意还在眸底,心却在狂颤,不着痕迹吸了口气,长臂横过她,将那壶江南曲抟在手里。 “你就这么喜欢范恩?” “嗯,范恩是个很好的人,我相信他一定会待我好。”所以,她要忘了他,寻找自己的幸福。 华逸就着壶口呷了一大口,轻点着头。“嗯,范恩是个好家伙,比宫里那个家伙还像我的兄长……他一定会疼你的,他要是敢待你不好,甚至敢纳妾,跟四哥说,四哥揍得他满地找牙。” “不行啦,四哥,他可以纳妾的,不让他纳妾,人家会说我是个妒妇。”她嘻嘻笑着,头晕地往他胸膛躺。 华逸震了下,垂敛长睫瞅着她不曾有过的撒娇样,听着她说—— “可是呀,我不会主动帮他纳妾,倘若他日他有更喜欢的人,只要他跟我说,我会允他的……四哥别打他,男人纳妾是天经地义的。” “……我不会纳妾。”他哑声喃着,感觉她柔软的身躯贴覆着自己,他的理智几乎快要溃不成军。 要了她吧,将她锁在千华园里,对外说她急病死了,他守护的妹子为何要拱手让人?她是他的,是他的!他忖着,心在颤栗着,血在逆冲,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仅剩的理智如丝般脆弱。 “是四嫂子好运气,才能碰上四哥。”她突地从他怀里坐起,抬眼冲着他笑。 她的笑脸太灿烂,威胁映照出他内心肮脏的,教他狼狈地转开眼,拎起酒壶又灌了口酒。他太清醒了,清醒得让一再鼓噪着。他答应母妃的,他不能忘,况且明日范恩就要上门将她迎去公主府,宾客中会有皇上的眼线,此时说她急病而亡,谁信? “四哥,别喝太多。”华千华轻扯着他,让他放下酒壶才又道:“四哥,我明儿个要出阁了,想不想再亲亲我?” 华逸瞪着她,怀疑自己听见了什么。 第七章公主出阁(1) 华千华指着自己的颊。“小时候,四哥不是最喜欢亲我的脸颊?”她记得,他从雎城回来后,就不再亲近她了。 华逸垂睫低低笑着,轻弹着她的额。“你长大了,还想像个孩子?” 是啊,她多希望他们可以一直停在东宁园那段最快乐的时光里。“那么……我亲四哥吧,四哥可还记得承诺过我,只要我亲四哥一下,就允我一件事?” 华逸扬笑将酒壶里剩下的酒全都喝尽,又弹了下她的额。“怎么这事你还记得?” “记得,说好的,你不能耍赖。”她干脆坐到他腿上,双手捧着他的脸。 他看着她的眉眼她的唇,看着她愈靠愈近,他眉头一皱,强迫自己将她从腿上抱下,随即起身。 “四哥,你生气了?”华千华赶忙抓着他。 “……不是,四哥只是累了,得早点回去歇息。”他快要控制不了自己,他是个男人,深爱着她的男人,她的靠近只会让他前功尽弃。 “不要,四哥,别走,再陪陪我……我不闹你了、不闹你……”是她贪心,在出阁前的所有时间只想与他相处;是她太贪心,想要佯醉向他索吻。 华逸看着飞雪,狠狠吸入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才让自己坐下,扬笑往她鼻头一掐。“臭丫头,敢闹你四哥!” 华千华跟着笑露贝齿,动手掐着他的脸。 寒冻的雪夜里,两人在屋外的锦榻上玩闹着,不知道是谁先停了手,两人依偎着,看着雪花飘落,听着雪花沙沙堆叠的声响,静静的,等待着。 犹如行刑前的宁静,谁也没有开口,不知道过了多久,华千华才轻声唤道:“四哥,你该回主屋了。”然而,身旁的人却没有回应她,她一抬头,见他彷佛已经睡着。 这么冷的天,在这儿睡着还得了? 她起身想唤醒他,然而看着他的睡脸,她的贪念又起,想窃取一些回忆,于是她缓缓靠近,唇轻轻地贴上他的。 轻轻的,感觉他的气息拂着脸,暖着她有些冰冷的唇,一再亲吻着,直到泪水落下,哑声低喃,“四哥,对不起……我不该喜欢你……” 她痛苦地皱起眉,起身回过头抹去泪,看着不停歇的风雪,多希望这场雪继续下,阻拦范恩的迎亲队伍。她压根没察觉身后的华逸缓缓张开了殷红的眸,眨也不眨地看着她的身影。 他的胸口揪着,无声问着,为何直到现在才让他知晓?如果再早一点,再早一点……他会忘了母妃的嘱咐,带她远走高飞。 现在,迟了,谁也走不了了…… 门开,落入眼帘的是她灿笑如花的娇艳面容,粉雕玉琢的玉人儿,教他跟着轻扬笑意,然而她一身刺眼的红,却教他不禁痛缩着眼。 “四哥。”华千华笑唤着。 “吉时都快到了,怎么还差人将四哥找来?”他哑声问。 “我想要四哥帮我盖上红盖头。” 华逸垂眼看着她手上的红盖头,脑袋一片空白。 “公主,都说了这红盖头由王妃来盖就成了,让王爷盖于礼不合。”青龄在一旁叨念着。 “你不懂。”华千华笑骂着,拉着华逸在房内榻上坐下,随即往他面前一跪。“四哥,父皇与母妃都不在了,你是我唯一的家人,这些年都是你照应着我,我要出阁了,理该拜别四哥。” “公主……”青龄一愣,才知公主是要王爷代替皇上盖红盖头,于是让满屋子的丫鬟婆子全都退出房外。 华逸静静地瞅着她慎重地跪拜着,待她起身时,才拉着她坐到身旁,拿起她手中的红盖头,从后头慢慢地盖上,眼看着要覆去她的面容,便瞧她笑中带泪地道:“四哥,你要保重。” 他的手一顿,蓦地将她搂进怀里。 “四哥?”她诧道。 第21页 好久了,四哥不曾有过越矩的举措。 华逸不能言语,一旦开口,他就会露出破绽。今日,宾客中必定有皇上的眼线,他不能教任何人看穿自己的心思,不允许皇上得到任何确切的证据,伤害千华半分,所以今日……他只能是个过分溺爱妹子的兄长。 “王爷,范大人的迎亲队到了,正要撞门。”外头传来青龄的唤声。 华逸闭了闭眼,再张眼时,脸上是无懈可击的笑,将华千华推开,拉整她的红盖头,慢慢地覆去她的面容,欲将她送到另一个男人手中。 这是他的选择,怨不了人。 “千华,在这儿待会儿,我去前头瞧瞧。”他噙笑说着,出了房门要青龄等人进房伴着华千华,便快步朝王府大门而去。 然而,在二进门时,见范恩一身刺眼的红来到面前。 他多久没见过表哥了?在军务上,往来连系是有的,但他已经许久不曾正眼瞧过他了。“豫王爷要挡门吗?”范恩问着,目光直盯着他。 华逸笑着,走到他的面前,裹着笑意道:“千华就交给你了。” 范恩定定地瞪着他,内心五味杂陈。在他眼里,这一对兄妹早已超越了兄妹情分,可他们是兄妹呀,怎能在一块? 就让他充当黑脸吧。“我范恩对你起誓,必定会待千华好。” “谢了,我的大哥。” 看着他的笑脸,范恩浓眉攒起。“华逸,你……不要紧吧?” 华逸笑咧嘴道:“什么要紧不要紧?今儿个是千华的大日子,我开心都来不及了,走吧。” 他着手筹办千华的婚礼,甚至主导着婚礼进行,在公主府里迎接上门的宾客,扮演着任谁看都知晓的好兄长。 他笑眯了眼,看着最爱的女人和他的兄长拜堂,送进洞房,回头他吆喝着宾客们入席,一一招呼着。 连他都不敢相信,他竟还能与人谈笑风生,他表现得远比自己想像得还要好,好到他都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快要疯了。 手中的酒,一杯敬过一杯,他周旋在众人之间,拨点心神注意着众人,想确认谁是皇上派来的眼线,想确认自己是否被看穿,他笑着闹着,大口喝酒与人喧哗嬉闹,伴着丝竹声,在大雪纷飞的夜色里,笑语如珠。 直到筵终人散,他跟跄着脚步回豫王府,走得又快又急,甚至将守妃伶丢到一旁,完全忘了她的存在。 “查庆,将窖里的那坛江南曲拿来。”踏进千华园时,他如此吩咐。 一直跟在身后的查庆面有难色地道:“王爷,你今儿个已经喝了不少,再喝江南曲,这……会醉的。” 华逸回头笑睨着他。“还要我说第二次?” 查庆无声叹了口气,随即领命而去。 华逸独自一人坐在房外的锦榻上,雪还在下,昨儿个还依偎着他的人儿,现在已经在其他男人怀里。 他哼笑了声,告诉自己可以忍,只要千华能好好的,他没什么不能忍。 皇位,他不争;兵权,他可以给;撤军务,他不在乎,就算他最终变成了有衔无职的王爷也无妨,尽避对他开刀,只求放过千华。 “王爷,别喝多了。”查庆将一坛江南曲搁在榻几上。 “今儿个你也忙了一天,下去吧。”华逸抓起酒坛,直接就口喝着。 查庆见状,忙道:“王爷,要不要奴才让几个丫鬟过来这头候着?毕竟这千华园的丫鬟全都跟着公主陪嫁了。” “查庆,你当我这般不济?”华逸呷了一大口酒,笑骂着。“还不走,是等着我灌醉你? 查庆知晓他的性情,知道他是言出必行,立刻脚底抹油。 待查庆一走,华逸喝着酒,静静地看着飘落的雪花,千华园里的大红灯笼已卸下,今晚的雪花变得苍白又冰冷。 园子里的花草全都埋在霜雪里,唯有银杏树还是精神抖擞地矗立一方。 他提着酒坛来到银杏树前,抚着粗糙的树皮。“听说银杏是佛陀前的圣树,能够趋吉避凶,就连邪魔都不能靠近,那么……请保护千华,如果有天我不在了,请代我保护她吧。” 能给的,他都给了,就连千华都交出去了,他死守着对母妃的承诺,就盼一切苦难可以到此为止。 抬头将酒坛里剩余的酒饮尽,他将酒坛一丢,踉跄倒进雪堆里。 终于可以不用笑了…… 他吁了口气,笑声却不断破碎地逸出,直到泪水滑落,瞬间化为冰霜,一点一滴地覆着他的脸。 让他大醉一场,让他暂时忘却一切,让那缠入骨血里的痛楚暂时消停,他累了,真的累了。 “……确定没有染上风寒?” 隐约中,他彷佛听见了千华的声音,想张眼,可他实在是太累,累得怎么也张不开眼,转眼就失去了意识。 “公主,已经差御医诊治过了,确实只是醉了。”查庆苦着脸,满脸愧疚。“就跟王爷说会醉的,他还是要喝,要不是奴才担心,回头候着,才教奴才发现王爷竟睡在圔子里,要等到早上才发现,那就……” 华千华皱紧了眉,而她身后的范恩已经气得怒声低骂,“都多大的人了,难道他会不知道这种天候在外头睡着了,是会……”后头的话嫌晦气,他恼得不想说。 “驸马。”华千华轻声劝着。 “御医可有说他何时会醒?”范恩沉着脸问。 “御医说,最迟明儿个就会醒,不打紧的。”查庆觑着担忧不已的华千华,低声道:“公主,王爷倒在千华园里,所以奴才就近差人将他给抬进寝房里,公主该是不会介意吧。” “说哪的话,这儿是豫王府,哪有四哥不能待的地方。”华千华没好气地道,直盯着华逸稍嫌苍白的脸。 这样算来,打从她出阁至今,他等于是醉了两天两夜了,明知道江南曲会教人醉个三天三夜,怎么他还喝了一坛?难道她出阁真教他这般欢喜? “不过,看王爷还睡得这么沉,今儿个肯定是不会醒了,不如公主和驸马先到主屋那头用膳,王妃都已经备好饭菜了。” “不了,查庆,你去跟四嫂说我不吃了,我留在这儿照料四哥。” “公主,这怎么好?王爷有王妃照料就成了,您今儿个是归宁,时候已经不早了……”查庆说着,偷觑范恩的反应。 这才新婚啊,岂有将夫婿丢到一边的说法。 “我要留下。”华千华话一出口,想起自己已出阁,连忙回头询问范恩。“驸马,我可以留……” “你要留就留下吧,不过王妃要是想照料他,你也就别打扰人家。”范恩摆了摆手道。 “我留下,刚好能让四嫂休息,方才瞧她那脸色,肯定这两天没好好睡。”华千华说着,不禁轻叹着。 “由你吧。” 在一旁观望的查庆听至此,启口问:“既是公主如此打算,那么奴才去告知王妃一声。” “我跟你一道走吧。”范恩说着,跟着查庆一道离开。 第七章公主出阁(2) 华千华在床畔坐下,轻抚着华逸依旧发凉的颊,恼道:“四哥,你为何什么都不跟我说?” 她今儿个归宁,依礼是回宫,由华逸和华透一道招待她回门的,可谁知道进了宫却只见到华透,听华透说他大醉了一场。 她在宫里吃了顿索然无味的饭菜后,就急着赶回豫王府,果真见他醉得不省人事,她真不敢想像要是查庆没回头,他怕是要冻死在园子里了。 “四哥,皇上刁难你,你怎么都不说?”她轻叹着,对他是心疼又不舍。 成亲后,范恩提起了军务,她才知道华逸手中的兵权早就被华透收回,就连军务都不让他参与,却要他带兵操演,甚至还指派他去查贪渎,那全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分明是故意要让他树敌的。 第22页 皴着眉仔细将他看过一遍,不禁暗恼自己竟没发现他瘦了,明明连颊都瘦没了,为何日日相处,她却没发觉? “四哥……你总是什么都不跟我说。”虽说她使不上力,但他心里苦闷要是不找个人倾诉,这日子要怎么过? 轻抚着他依旧冰凉的颊,觉得这房里根本不够暖,打算等会查庆回来,要他再添个火炉。她起身关窗,瞧外头的雪像是永远不会消停,冻得教人无处可躲,而他傻得躺在千华园里大半个时辰,真是一点事皆无? 坐在床畔,她静静地伴着他,纤指画过他浓飞的眉,滑落他挺直的鼻,停在他厚薄适中的唇上。 她注视着,缓缓地俯身轻吻。 她到底能怎么帮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不再让华透刁难他?华透根本就是个小人,压根没有帝王气度,当初要不是朝中有人将他调离京城,如今坐在皇位上的人不会是华透。 华逸是天生帝王相,他才是该坐在皇位上的君王,他……正忖着,却见他张开双眼,灿若星子的眸眨也不眨地瞅着她,她心间一抖,随即坐直身子,还来不及想出藉口搪塞,已经被他一把扯进怀里。 “千华。”他哑声喃着,轻捧起她的脸。 “……四哥。”她羞涩又惶恐。 被发现了,她要怎么说,华逸才会相信她不过是在玩闹? “千华。”他笑着,黑眸如月生辉,轻柔地吻上她的颊。 “四哥?”华千华呆住,任由他不住地在她颊上亲着,就像小时候他闹她时,亲得她满脸口水。 “嗯?” “……你还没醒吧。”华逸已经很久很久没这样亲她了。 “我醒了。” “你根本还在醉吧。”她不信他是清醒的。 华逸像是止不住笑意,一把将她压在身下,在她脸上胡乱地亲着。 “四哥!”她闪躲着,躲不过只能笑骂他,“够了,四哥!” 原来他一醉起来就会像是当年的孩子般? “不够。”华逸低低笑着,止住了狂吻,却煞有其事地亲吻她的额、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唇。 华千华倒抽口气。“四哥,你真的还醉着呢。”要不怎会亲吻她的唇? “我没醉。”他的唇贴覆着她的。 “四哥,你根本是……” “我再清醒不过,我很清楚,我一直很想这么做。”他粗哑打断她未竟的话,趁着她张口的当头,钻入她的唇腔里,勾缠着她的舌,含吮她的唇,挟带着浓厚的向她索求。 华千华瞬间乱了心绪,就连呼吸都乱了,她快要不能呼吸,唇舌被他缠得发痛,压根没机会制止他,感觉他的手从裙摆滑入她的腿间,教她心头一窒。 “四哥……四哥……”她破碎低喃着,可他缠着她,不放过她,大手粗鲁地扯开她的衣襟,扯断她抹胸的系绳,胴体展露在冰冷的空气里,她羞涩地遮住,不敢相信他酒后竟会乱性。 华逸胸口剧烈起伏着,亲吻着她的手。“千华……”他一声声地低喃着,不断地呼唤她的名字,唤得她心都软了。 “四哥喜欢我吗?”她哑声问着。 天底下不会有人这样唤她的名字,这样一声唤过一声,欣喜的、雀跃的、悲伤的、痛苦的……难道,他怀抱着和她一样的情愫? “嗯……最喜欢千华了,四哥好想将你抢来……”他抬眼瞅着她,神情突地恍惚了起来,彷佛快要清醒。 华千华随即主动地吻上他的唇,那一瞬间便教他沉沦,他渴求着,模索着,浑身像是着了火,寻求解月兑。 她羞涩地瞅着他褪去衣物,才看见他壮而不硕的身躯上竟布满了大小不一的伤痕,她起身轻抚着,从不知道他身上藏了这么多的伤。 “四哥,你总是什么都不说,痛的苦的,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他爱她一如她深爱着他,可是彼此的身分却像划断缘分的鸿沟,这一点他俩都清楚,此生是绝无可能相守。 难怪,他总是避着她…… 她不舍地环抱住他,身躯熨烫着彼此,她听见他闷哼了声,随即将她抱起,粗暴地拉扯着她的裙,进入了她,像只毫不餍足的兽,要了一回又一回。 华千华拖着疼痛的身子下床,庆幸衣柜里还放着几件衣衫,穿妥整齐,回头看着沉沉睡去的华逸。 泪水噙在眸底,轻柔地吻上他的唇,才拖着万般不适的身子开了门,看着欲亮的天色,再看向守在门外,脸色铁青的查庆。 “查庆,去整理一下,别让四哥发现。”她噙着浓浓鼻音道。 她早猜到,送走范恩后,查庆必定会回千华园守着华逸的。 “公主……”查庆颤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昨儿个送驸马离开后,他回头来到千华园,听见屋里头两人嬉闹的声音,正宽慰着王爷清醒了,两人就像小时候那般玩闹着,可后来声音不对了,他想阻止却不知道该怎么阻止,只能站在门外干着急,直到最后他的心都快要停住了。 主子怎会犯下如此兽行?他们是兄妹……是兄妹啊!从小他俩就亲近,可谁也没多想,谁知道主子竟然会…… “动作要快,千万别让四哥发觉,你……别对外说这件事。” “奴才怎会说,怎能说,可是主子他怎能……” “别怪四哥,是我甘愿的。”她低喃着,泪水不住滑落。“查庆,谁都不准说,四哥还醉着,只要你赶紧打理好,他不会发现的。” 在华逸完事后伏在她身上睡沉时,她就知道,他肯定没醒,他不过是在未清醒的状态下要了她。 “可是公主你……” “我没事,我要回公主府了,你……一切拜托你了。”她知道查庆是最忠心的奴才,他是看着她和华逸长大的,定会帮着他们俩。 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查庆抱着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赶紧进房收拾残局,然而一进房,瞧见床上的血渍,他不禁呆住。 怎会如此?公主尚未和驸马圆房?要是他日圆房时,驸马岂不是会发觉公主非完璧之身?到时候……驸马肯定会嫌弃公主的,而始作俑者此刻竟还昏睡着。 这事,要怎么收拾? 这事他没法子收拾啊!“王爷、王爷……”他推着华逸,试着将他叫醒。虽然公主再三交代不能让主子知晓,可这事不能瞒着主子啊。 华逸轻吟了声,半睁开眼,就见查庆一脸焦急,“发生什么事了?” “王爷真的压根不记得?”真是醉得连自己干了什么好事都没记忆? “说什么?”华逸敲着额边,缓缓爬坐起身,却发觉自个儿竟是赤果的,而床褥上有着血渍,他不禁顿住。“这是怎么一回事?” 醒来前他作了场春梦,就像是他作了无数次的春梦,他在梦里要了千华一次又一次,可昨儿个的梦分外真实,彷佛他真的要了千华…… “查庆……现在是什么时候?”他瞪着血渍,哑声问。 “今儿个已经是十九了。” “十九?我醉了三天?千华的归宁……” “公主昨晚来了。” 华逸猛地抬眼。“她……我……”难道他醉昏头,以为是梦,所以强要了她? 查庆正要开口,门板突地被推开,华逸望去,对上守妃伶羞怯的笑脸。 守妃伶进了房,将热茶一搁,压根不敢多瞧他一眼,小脸红透的朝他福了福身便退出房门外。 瞬地,华逸明白了,疲惫地倚在床柱上,痛苦地闭上眼。 “王爷,昨儿个公主与你……” “够了,不用说了,我明白了。”华逸不耐的打断查庆未竟之话。 “王爷明白了?”那神情看起来压根不明白呀。 第23页 “下去吧,我想再歇会。” “王爷……” “下去!”他微恼的吼着。 查庆只能乖顺地退到门外。 华逸瞪着床褥上的血渍,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失落。原以为是他迷糊中要了千华,如今看来许是他将妃伶当作千华了。 他不该碰她的……尤其不该在千华的房里要了她! 这天过后,华逸几乎都在外东奔西跑,查贪或操演,哪怕华透丢给他一件又一件刁难的任务,他依旧一一化解,甚至央求给得更多,最好是能忙得教他忘却一切,可偏偏难得一回早点回府,便见守妃伶在书房里候着他。 “有事?”华逸习惯性地噙笑问。 “王爷,公主有喜了。” 华逸蓦地一顿,脑袋一片空白,好一会才在案后坐下。 站在书房外的查庆一直愁着脸,过了太久,久到他都不敢再对王爷提起那晚的事,可如今传出公主有喜……他到底要不要趁这当头说?可今儿个一得知消息,他特地走了趟公主府恭贺,却见驸马喜笑颜开很是欢喜,他不禁想……也许驸马压根没察觉,也许公主肚子里的孩子是驸马的,所以这事不说还比较好,是不? “听说已经快满六个月了。”守妃伶压根没察觉他的异状,迳自说着。“公主也真是的,一直瞒着这消息,连驸马都没说,是开始害喜了才教御医诊治发现的。” 华逸空乏的眼神看向窗外,忖着她有着快六个月的身孕,那岂不是一过门就有了……他的千华要为人母了,很好,这样很好。 “王爷,你在想什么?” “嗯?” “我方才说了那么多,你都没听见?敢情是要当舅舅了,太开心?” 华逸笑着垂敛长睫。“是啊。” “咱们一道去探探公主吧。” “……不了,你去,近来我公事繁忙,你去帮我探探她。” “王爷,公主会很失望。” “她会体谅我的,你……我写几张方子,你帮我带去,让驸马问问御医里头可有不适合公主体质的,让她补补身子。” “也好。”守妃伶随即帮他磨墨,瞧他准备着纸张,她不禁垂着首,轻声道:“要是我也能有孕就好了。” 华逸拎笔的动作一顿,随即蘸墨写着方子。“子嗣的事不急。” “可是咱们也不能至今都没有圆……” 华逸蓦地拍桌怒斥了声,打断她未竟的话。“好了,你下去,一会方子我再让查庆送去。” 守妃伶哪里见过华逸这般冷沉慑人的一面,委屈又惊惧地垂泪离去。 查庆见这一幕,不禁头疼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结袜都几年了,主子还是不肯圆房,以往不懂,可现在他都明白了,因为主子死心眼,心里装着一个永远不能碰触的人。 华逸坐在案前,想了几种药膳可以减轻孕妇害喜的症状,一一详细写下,写了一张不够,又写了第二张,就这样一张写过一张,直到他失控地砸了笔,发生的声响教外头的查庆赶紧入房。 “王爷?” 华逸深吸了口气。“将方子送到公主府。”话落,随即走到内室休憩。 查庆看着桌面写得密密麻麻的方子,彷佛是王爷诉不出的相思,无声的哀鸣。 十月底,华千华产下男婴,母子均安。 华逸为此松了口气,彷佛撑过了这一关,再没有任何事能慌乱了他,就连眼前的南朝皇上都不能。 “四弟,听说千华产下男婴了。”华透翻阅着奏摺说着。 “是呀,母子均安。”他噙笑道。 “听说那孩子长得像母舅。” “那不是天经地义?”他依旧笑着。他和范恩是表亲,眉眼有几分相似,所以那孩子也许会有几分像自己,他也能将那孩子视为己出。 “倒是。”看完了奏摺,华透才抬眼道:“四弟,近来有一事教朕伤透脑筋,不知道四弟能否替朕分忧?” “皇上尽管吩咐。”华逸噙着再完美不过的笑脸。 “那好,朕要你去驻守雾城,建好高墙之前都别回来。” 第八章逼到绝境(1) “……雾城?” “四弟前年不是带兵去了雾城,当时曾提出可以在雾城一带建高墙,朕想来想去,这事由四弟去做最合适,朕希望四弟驻守雾城,直到所有的高墙建好。”他已经无法再容忍华逸的贤名一再地挑战他的威严。 华逸垂睫笑得愉悦。最后一步棋就是将他赶到荒烟之地?听来,倒也挺不错的,到那荒烟之地,忘却一切,对他是好事一桩。 建高墙少说也要费上二三十年,过了二三十年,也许待他回京时,他就能平心静气地和千华话从前。 “臣弟遵旨。” “四弟真是爽快。” “臣弟从不拂逆皇上旨意。” “如果朕要你杀了千华呢?” 华逸噙笑抬眼。“千华有何错呢?”那双灿若星子的眸瞬地阗黯慑人,像把冰冷锐刃,无声无息地逼近华透胸口。 华透微扬起浓眉。“说笑而已,四弟,朕承诺,如果你就此驻守雾城再不回京,这种随口说说的话,朕定然不会再提。” 华逸失笑。“说笑?”老是拿千华胁逼他,若华透能信守承诺,哪怕要他一退再退,他也无二话,但要是华透背信忘义…… “四弟,朕可以跟你保证,绝不会动千华一根寒毛,毕竟伤了她之于朕又有什么好处?可朕希望,今日此时,是咱们兄弟相见的最后一面。” 华逸勾斜唇角,“臣弟相信皇上的誓言,也恳求皇上不负臣弟,如此,今日此时,是咱们兄弟相见的最后一面。” 他答应过母妃的,他不争不抢,只求千华一世平安,千万别再逼他了。 华逸离开御书房,才正要回豫王府,先在南天宫外和范恩碰了头。 “王爷,千华产了男婴,你不过府瞧瞧?”范恩劈头就道。 “放心,那杯弥月酒不会教你欠着。” “那就好,去瞧瞧那孩子吧,那孩子挺像你的。”范恩意有所指地道。 华逸笑睨着他。“咱兄弟本就有几分相似,像我也不意外。” “……也是。” 华逸拍了拍他的肩,随即快步离去。回到了豫王府,踏进了千华园,银杏叶黄澄的扇叶随风漫舞着,他就坐在屋前的锦榻看着,笑着。 接下来的日子,他如往常外出交接着手上的事务,压根没让他人知晓他即将赴雾城一事,直到公主府办了弥月宴。 “主子……”查庆呆愣地看着华逸,只因直到半刻钟前华逸才告诉他,他即将远赴雾城,而且不再回京。 “这事待我喝过弥月酒回来再告诉王妃,你帮我准备些简单的衣物。”华逸云淡风轻地说完,便往外走去。 “主子,你这不是驻守雾城,你这是……”简直像是被流放! “想哪去了?”许是太懂查庆,华逸轻笑出口。“我是去监督筑墙,你当我是被流放了不成?哪只眼睛瞧见有人押我来着?我那虎前卫的弟兄们还在城外等我会合,你脑袋机伶点,往后这儿就交给你了。” “可是……” “没有可是,动作快点,挑些轻简的就成,待我喝了弥月酒就要上路了。”这杯酒来得正时候,祝自己一路顺风。 查庆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心知是王爷功高震主,成了皇上的眼中钉,可这当头还有谁能救王爷? 华逸哪里知晓他的心思,迳自踏进隔壁的公主府,府里的总管随即迎向前来,他环顾四周,发觉公主府里冷清得紧。 进了主屋的正厅,范恩正候着。 “今儿个没发帖?”华逸问着,见桌上已经摆了几道菜。 “没。” “范恩,你怎能将弥月宴办得这般寒伧,难道你不知道人多热闹,才能给孩子添点喜气?”华逸略有不满地道,看着桌上摆的碗筷又问:“你连舅舅和舅母都没邀请?” 第24页 “嗯。” “你在搞什么?”华逸神色不快,却见范恩的脸色比他还难看,想起他从方才就不发一语。“发生什么事了?” “问你啊。” “问我?”华逸不解的瞅着他,突地听见脚步声,回头朝通道望去,就见华千华穿着一袭粉女敕杏色走来,朝他灿笑如花,犹如正盛放的花儿,教他看直了眼。 “四哥。”华千华笑喊着,入厅就坐在他身旁。 “怎坐这?去那头。”华逸低声催促着。 “要先给你瞧儿子呀。”华千华将抱在怀里的儿子递给他。 “等等、等等,我不知道该怎么抱孩子。”华逸吓得往旁退开,可她像是不放过他般,硬是将孩子送到他怀里,逼迫他非得伸手抱着不可,动作一大,襁褓中的孩子突地张开眼,他蓦地屏住气息,心想这下孩子必定是要嚎啕大哭,岂料却是一见他就咧了无牙的小嘴。 瞅着,他的心不禁软了,月兑口道:“彷佛时光倒转了,那年你也在襁褓中,我也像这样抱过你。”那年敬妃产下女婴,他随母妃前去祝贺,那时是他头一次见到她。 多久以前的事了,可他还记得,那时的她也是冲着他笑。 “是喔。”华千华止不住笑,直瞅着他的笑脸。 好久、好久没有见到华逸,虽说早打定主意不再见他,可这事真是桩意外。 “起名了吗?” “嗯,给他起名为羽。” “羽?” “本是要给他取名为翼,怕冲了四哥的名,所以改为羽,就盼这孩子能够自由自在的。” 华逸轻点着头,“好名字,能够自由自在实属不易,千华,这孩子像你较多呢……”他喃着,坏心眼地瞅了不发一语的范恩。“幸好不像爹。” “真是抱歉,你和我有三分像,你说这话是在打自己的脸。”范恩没好气地道,像是想到什么又补上一句。“况且,这孩子像你比较多。” “范恩。”华千华敛笑,语带警告地道。 “这也没错,千华的孩子像母舅是天经地义的。”仔细瞧瞧,眉眼确实有些像自己,但他压根不意外,毕竟他和范恩是表亲。 “……最好是。” “好了,用膳了。”华千华赶忙接过孩子交给青龄,随口打圆场。 青龄要外头的丫鬟让厨房将剩余的菜端上桌。 华千华替华逸布菜,华逸睨了范恩一眼,低声道:“千华,我自个儿来,坐过去那头,冷落了你的驸马,你四哥于心不忍。” “你真会于心不忍?”范恩一出口,华千华随即不快地瞪他一记,然而他却不管,又迳自问:“华逸,有没有什么该说的却忘了说的?” 华千华不禁疑惑地皱起眉。原以为范恩是要毁了和她之间的约定,要将孩子的身世告诉华逸,如今看来不像是如此。 “说什么?” “为何皇上派你去雾城监督筑墙一事,你提都没提?”范恩戳着菜,状似漫不经心地道。 华逸微扬起眉。“又不是什么大事,有什么好提的?” “去雾城不是什么大事,可问题是你卸了五军营的职又要前往雾城,甚至听说再也不回京了,你不觉得你应该解释一下?” 华千华脸色愀变,道:“四哥,是真的吗?” 华逸噙着盈盈笑意。“哪的事,别听他胡说,对了,千华,四哥想小酌一杯,你去拿壶小曲来。”话意很明显地是要将她支开。 “要我找开武当面对质吗?”范恩却很故意地道。 华逸笑意不变,眸色却冷了。“当爹的人了,行事还这般不经大脑吗?” “最好当爹的人是我!” 华逸闻言,怒不可遏地拍桌站起。“范恩,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没当爹?千华孩子都生了,还说他没当爹,是拐弯说千华不守妇道?! “范恩!”华千华厉声喊着,阵色挟怒又带着央求。 范恩将筷子重按在桌面,随即起身。“这儿留给你俩好好说话,把该说没说的全都说清楚,我已经受够了!”恼火地踹翻了椅子,他走到外头,瞧见围观的下人,不禁怒斥道:“全都给我退下,要是让我在主屋附近瞧见谁逗留,一律逐出府!” 厅外的下人闻言,一个个离去,谁也不敢多作停留。 华千华瞪着范恩离去的身影,轻扯着华逸。“四哥,别怪范恩,他近来心情不好。”本都好好的,可谁知道他这一阵子突然阴阳怪气了起来。 “当爹了,这不应该开心吗?”华逸恼火道:“我找他问清楚。” 混蛋家伙!能当千华的相公,能让千华为他生下儿子,他还有什么好不满的! “四哥,那事不重要,倒是刚刚范恩说的,你……真的要去雾城,永不回京了吗?”华千华抓着他追问着。 华逸疲惫地闭了闭眼。“没的事,我只是去得比较久而已。” “如果只是去得比较久,范恩不会这么说。”她深知范恩的性子,未经证实的话,他不会轻易出口的。 “你就宁可信他也不肯信我?”华逸恼道,后悔自己为何要来喝这杯弥月酒。 “因为四哥从不说实话!”华千华也跟着动气。“好久以前,你就被收回兵权,被卸了军务,甚至不让你掌五军营,还要你去抓朝中贪渎官员,那全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事,你说!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一再对皇上低头?” “你在胡说什么?”华逸烦躁地回过身要走,却见查庆竟然就在厅外。“查庆,你来做什么?” 岂料,查庆二话不说地跪了下去。“公主,你帮帮王爷吧,皇上竟要王爷留在雾城永远不准回京。” “查庆!”华逸怒目瞪去,却见华千华从身旁走过,忙一把揪住她。“你做什么?” “我要进宫,我要问问皇上为何要这么做!”华千华怒不可遏地吼道。“欺人也要有个限度,当年要不是我,他建得了功吗?当年他害死华逵,我没到父皇面前参他一本,他倒好,吃定你了!” “别去!” “我非去不可!我不要再也见不到你,我也不要你独自一人待在那种荒烟之地!”今日华透会坐上皇位,有一部分是她造成的,她当然得担起责任。 “你以为皇上会听你的?” “那好,我就以护国公主之名在朝堂上咬出他的恶行罪状,看看百官会如何看待他!”公主无法干政,但是公主是南朝的吉祥象徵,她开口还是有分量的,端看她愿不愿意。 “你如此刚好着了他的道,好让他当场拆穿你的身分,要了你的命!” 华千华直瞅着他,突地笑得凄恻,呜咽了声。“他拿我逼你?” “……不是。”他就知道,她早就知道自个儿的身世,否则出阁前的那晚,她不会吻他。 “是吗?知晓我不是正牌公主的只有你和母妃,还有我母妃的大宫女云织,可是云织在母妃亡逝后,便下落不明,你说你让她出宫了,可真是如此?” 彬在厅外的查庆蓦地抬眼,终于明白当年主子为何会杀了云织,原来是因为……因为公主不是公主,他俩压根不是兄妹! “千华……” “你不争不抢便罢,你退让容忍得太过分,你任他胡乱地欺压到你头上,全都是因为他察觉我不是正牌公主,拿我的命威胁你,对不?”当年母妃持家法打他时,她只听到只字片语,可那些话她一直都记在心里,直到这些年发觉华透对他的任意欺压,她才终于明白。 所以,她乖乖出阁了,她甚至铁了心不见他,如此还不够? “不是!” 第八章逼到绝境(2) “那你说,为何你要如此隐忍?!” 第25页 “因为母妃不要我争不要我抢,而我原本就不想要皇位……” “你可以不争,可以不抢,可你在朝中尚有势力,甚至还有镇国大将军为你的后盾,你多的是筹码和华透较量,可你却是一再退让,要说与我无关,谁信?如果他要我这条命,给他便是!” “千华,从来不拗性子的你为何偏在这当头拗了起来!”华逸扣紧她的肩头,怕极了她真进了宫没了命。 “我拗?”她哼笑了声,豆大的泪水滑落。“华逸,没道理总是你护着我,我也能护着你的,只要我死,谁都不能再掣肘你。” “我不准你说这种话,我要你好好地活着,我只是去雾城,又不是去送死,就算咱们兄妹俩相隔两地,咱们……” “咱们不是兄妹。”她冷声打断他。 “……你不要四哥了?” “我要,如今却是四哥要丢下我,你丢下我,还丢下咱们的儿子……”她泪眼控诉着。华逸怔忡地瞅着她。“你在说什么?” “范羽……是咱们的儿子。” “你在胡说什么?我视你为妹子,我……” “我归宁那晚回王府,你半醉着要了我,查庆能作证。” 他瞪向厅外的查庆,就见查庆低垂着脸,轻点下头,他难以置信地退了一步,回想那晚,他不是没怀疑过,可是后来妃伶进房,妃伶的反应教他以为是妃伶……目光缓缓落在华千华泪水横陈的脸上,他脑袋突地空白了。 他要了她,而她生下了他的儿子,所以范恩刚刚说的……“你都跟范恩说了?” “从我出阁那天,我就跟范恩坦白了无法和他当夫妻,告诉他我的身世,范恩答应我,代你守护着我……” 华逸眸色慌乱着,他不知道该喜该悲,从没想过他会有子嗣,可他最爱的女人竟为他生下了儿子,他的儿子……方才还抱在怀里,眉眼那般与他相似,莫怪华透和范恩都拐弯抹角地点他……华透? 他蓦地环顾四周,猜想着华透在公主府里安插了多少眼线,想着他现在要是改变了心意,华千华会落得什么下场。 可是,现在状况不一样了,千华有他的儿子……他不能走也不该再忍!然而他要如何应对眼前这一切,好让华透安插的眼线相信他心意不变? 哪怕,只要短暂瞒过即可! “四哥……我不要你为了我一再地退让,我不要你……”话未尽,已被华逸轻柔推开。 “不是为了你。”华逸噙着极淡的笑。“千华,你猜错了,从来就不是为了你,你该清楚我期待着太平盛世,皇族内斗只会摧毁盛世。” “四哥?” “……把那孩子处理掉。” 华千华蓦地张大眼,怀疑自己听见什么。“四哥,你在说什么?” “你不能留下那个孩子,我也不愿有那个孩子。”华逸说时,笑意不减,眸色却透着冷意。“都怪我酒后乱性,这是我的错,但你实在不该留下那个孩子,又或者你应该学学你的母妃,将错就错。” 外头的查庆听得都懵了,不懂主子怎会做出如此可怕的决定。 “四哥……不要故意说这些话伤我,你怎可能不要我的孩子,你明明爱着我,那一晚你说——” “我醉了,你该知道我醉了,我压根不清醒,我要是清醒着,又岂会碰你?”这话说得压根不假,然而看她一脸难以置信,他比她还要痛上百倍千倍。“千华,咱们是兄妹,只能是兄妹,所以那个孩子……不能留。” 要让人相信,他就得先让千华相信……唯有如此,他才能瞒过所有人的眼。 华千华张大眼,豆大的泪水不断地滑落。 “查庆,去找青龄,把那孩子处理掉。”华逸别开眼不看她的泪,冷着脸下令。 “主子……” “四哥!就算你不要我的孩子,可我要,你不能杀了我的孩子!”华千华用尽力气抓着他,此时此刻不知道该恨他还是恨自己。 “长乐!” 她蓦地一顿,只因这声响,这唤法,熟悉得好可怕。她怔愣的垂眼,余光瞥见出现在视野里的绣如意云彩的乌头靴。 “那孩子留不得,就如当年的你……本就不该存在。”话落,他甩开了她的手大步离开。 被甩落在地的华千华瞅着他的背影,直到泪水模糊了她的眼。 “主子、主子,那个孩子……”查庆跟在身后想为孩子求情。 “住口!”华逸闷声吼着,不能原谅自己竟为了月兑身而对华千华口出恶言,他明明知道,那些话对她有多伤,可是他却只能这么说。 华逸大步朝大门的方向而去,远远的就见范恩倚在门边,像是等候多时。“范恩,那个孩子不能留,赶紧处理。”走过他身边时,华逸低声吩咐着。 范恩闻言,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你在说什么混话,难道千华没跟你说清楚?” “够清楚了,清楚到我确信那个孩子不能留。”华逸笑着,反手扣住他的手,“我不能让那孩子变成下一个我。” 他嘴上这么说,长指却在范恩手腕上打着彼此才知道的暗号。 “你……”范恩顿了下,咬了咬牙,骂道:“你不要逼我,我是真的会要了那孩子的命,你也很清楚我是真的喜欢千华。” 骂人的当下,他扯着华逸朝豫王府走,直到确定四下该是没有眼线,他才压低嗓音,“我查过了,当年你将知道千华身世的人都除去了,包括接生的命妇,纪录的御医,服侍的宫女,在这种情况下,华透哪能找到什么证据说千华非先皇所出?” 他知道华逸要他配合他,可他最想知道的是眼前这局面该要如何善后。 “范恩,他是皇上,他开口不需要证据。” 范恩不禁为之语塞,好半晌才道:“难道你真的就这样走了?” “不,我不走了……”华逸压低嗓音。“你手边能动用的兵马有多少?” 范恩喜出望外。“绝对够杀进皇宫了。就是说,何必再忍呢?待你登基之后,你就能将千华带进宫了。”别说调动所有皇城兵,就连宫中至少有十卫是他能动用的,想杀华透个措手不及,压根不难。 “不,我叛变只为了让千华能在公主府好好地活下去。” “你在说什么?如今先皇已逝,你可以为千华正名,甚至揭穿她的身世……” “揭穿她的身世等同揭穿皇族丑闻,在朝中百官挞伐之下,你认为她活得了吗?你以为朝中百官皆会拥护我登基?众人对华透暴行不满的自不在话下,眼见皇族凋零,手持重权的难道没有异心?”他之所以忍,是为了千华,更是为了皇族,为了天下百姓。 然而如今他不忍了,甘愿背负造反恶名,只为了让千华能够无忧生活。 范恩听完,心知他说得都对,却也心疼他退让至此还得背负恶名。 “一会我就整装出宫,但到了十里亭后,我会带兵回宫,你先帮我将皇城兵调配好,顺便封了城门,最重要的是,将千华安置在最安全之处。” 范恩不禁顿住,只因他压根没想得那么远。 “我知道了,一会我假装送你一程,随即调兵。” 华千华傻愣愣地坐在厅里,直到青龄抱着孩子来到她面前。 “公主,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驸马动怒了?” 华千华恍惚抬眼,一瞧见儿子的睡脸,不禁露出慈爱的笑,轻戳了下他白女敕女敕的颊,而后道:“青龄,备马车。” “公主要去哪?” “我要进宫。”她想,她的梦应该要醒了。 正在御书房的华透听闻华千华进宫探他,不禁低笑了两声。“让她进来吧。” 第26页 “遵旨。” 贴身太监随即退出御书房外,一会便见华千华踏进御书房,他喜笑颜开地起身。“今儿个是什么风,将咱们千华给吹进宫里?” “想三哥了。”华千华巧笑倩兮地道。 “喔?”华透扬起浓眉,仔细打量她,直觉得产子后的她越发娇艳,彷佛正艳放的牡丹,那眸底眉梢的诱人风韵,教他移不开眼。 “三哥,千华有一事想求三哥。” “什么事?” “别让四哥去雾城。” 华透垂敛长睫,低低笑着。“就知道你是为了这事而来,可你也知道君无戏言,这说出去的话岂能随意收回?” “可是三哥,咱们都是自家人,咱们关起门决议的事干外头的人什么事?”很刻意地,她贴近他。 华透笑眯了眼,问:“虽说是自家人,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今儿个你要三哥改变主意,你又能拿什么交换,让三哥答允?”如果他能占有她,华逸肯定会气疯了,说不准就造反了,那就正合他意。 “只要三哥要的,我没什么不能给。”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低喃,红唇若有似无地扫过他的耳。 就在他心念一动,双手抚着她的腰时,她快手抽出发上的钗,毫不迟疑地朝他的耳里插进—— “啊!” 华透的哀嚎声惊动了外头的宫人,开门一瞧,就见血染半边脸的华透在地上打滚,想要入房查探,又见华千华取下架上的长剑,回头朝他们指着。 “公主?” “出去,本公主想杀的只有一个,不想造孽太多。”她全然不给华透逃月兑的机会,长剑直入他的胸口,瞧他瞪大了双眼,她不禁轻逸笑声,道:“三哥,都怪你不好,你老是拿我欺压四哥,逼得四哥对我说那些无情话,你可知道他说那些话时他会有多痛?都怪我不好,全是我给你机会,让你养大了野心,既是我犯的错,那就该由我善后,你让四哥有多痛,我就让你有多痛!”话落,残忍地拔出了长剑,又往他身上刺下。 就算四哥不爱她,可四哥疼她是不争的事实。 几步外的宫人见状,拔声喊着,“公主造反了!鲍主杀了皇上!” 一干人冲到外头唤禁卫,却见范恩急步奔来,一路冲进了御书房,见华千华像是杀红了眼,拿着长剑捅着早已无生息的华透。 “……千华!”他声音嘶哑的喊着。 小脸沾满血的华千华恍惚抬眼,朝他笑得艳丽,他的心瞬地凉透。 一回府得知她进宫,他便火速赶来,岂料还是慢了一步…… “王爷,皇上驾崩了!” 领着一卫的兵马上路,才刚出城门没几里路,后头随即有快骑赶来通报。华逸拉紧缰绳,哑声问:“好端端的,皇上怎会驾崩?”他的心里隐隐透着不安。 “皇上被长乐公主给杀了,范大人要卑职赶紧通报王爷。” 华逸听着,一股恶寒狠狠地包围着他,他立刻掉头,纵马狂奔。 他的心狂颤着,他从没想过千华竟会为了他去杀了华透……傻瓜,手足相残是杀无赦的罪呀!在宫中行凶,必定是多数宫人目睹,他要如何救她?她现在是被押进大牢了,还是……不,既是范恩差人通报,那就代表范恩会想办法先将她带到安全之处,待他回去再做处置。 现在的他,只要想法子将千华送离京城……会有法子的,肯定会有法子的。 待他快马驰进城门,便见范恩早已候在城门处,且城门边皆布上重兵。 范恩纵马与他并行,低声道:“华逸,我将千华带回公主府了,可是三公九卿领着宫中禁卫要我交出千华,我便道要你回来亲审,如今他们全都在南天门那儿。” “千华状况如何?” “她……” “她伤着了?” “没有,我看她有几分古怪状似清醒,可又不是恁地清醒,她……像是杀红了眼,华透几乎被她给腰斩了,她染了满身的血,我便让丫鬟先替她净身更衣。”那该是有多深的恨,才能教她如此失了理智。 华逸胸口揪痛,他没想到竟会将千华给逼到这个地步,她心里又该是多么地怨他……回到公主府,公主府前有几位大臣带着禁卫和守在公主府前的皇城兵对峙着。 几位大臣一见华逸便躬身唤着。 华逸瞥见查庆就在豫王府大门前,不用唤他,人已经飞快来到,正要开口时,华逸跃下马,在他耳边交代了些事,拍了拍他后,便对着几位大臣道:“诸位大臣,此乃皇族家事,由本王亲审长乐公主。” “正该如此。”其中一位大臣沉声道:“王爷,长乐公主弑君绝不可宽待,否则其他官员怕会认为是王爷和公主共谋。” “确实是如此,如今皇上已驾崩,只剩王爷能主持大局了。” “本王知道。”华逸看了眼正踏进公主府的查庆,随即领着几位大臣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