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娃娘子(上)》 第1页 楔子管了闲事之后 胖丫头,要救人也得掂掂自己的斤两,以后别管闲事,以免玩掉自己的小命。 简单的一句话,成了她多年来的梦魇。 她有个个子娇小但性子张狂的娘亲,什么都吃,就是绝不吃亏,偏偏她爹就是看上了她娘那股子的泼辣劲,不顾家中反对,硬是娶了她娘为妾。 要不是她娘对她爹上了心,以她娘的性子死也不会给人做妾,但是看上就是看上了,嫁给她爹之后,正妻找麻烦,她娘也没少跟正妻杠上,一家子也算是过得热热闹闹。 她爹始终对她娘挺好,可惜,她娘要给她生弟弟的时候,一口气没有喘过来,就这么死了,她爹顿失所爱,日子颓丧,在一次出门办事时,失足跌落山沟。 她爹娘在地下团聚了,她却成了没爹没娘的娃儿。 年方六岁被养在嫡母名下,这么些年跟着她娘与嫡母斗智斗法下,她很清楚这个嫡母不是个善茬,指望她能善待她这个庶女,她还是早点洗洗睡,不要作梦。 她向来是个识相的娃儿,明白自己还小,要过好日子,可不能像她娘亲一样,锋芒张扬,所以没爹娘的她变了,变得乖巧胆怯,近乎呆笨,唯一在乎的事,除了吃饱肚子,就是吃饱肚子,还是吃饱肚子…… 她有张可爱的包子脸,身形像个小胖墩,圆圆的像颗球,大名叫赵嫣,出生在七夕,所以小名叫巧巧,但爹娘死后,叫她巧巧的人变多了,有时连下人都会叫上几句,她听得出里头的嘲弄,嘲弄一颗胖球怎么配上巧巧这个秀气的名儿。 赵府几个姊妹看到她的时候,她几乎都在吃,聚在一起,没少叫着巧巧,取笑她的身材、她的食量,每次被笑,她只是傻乎乎的笑,就好像自己真是笨蛋。 其实她不笨,而是认清了事实。 她娘亲张扬是因为有她爹可以护着,若她有爹有娘,她也可以活得肆意,但如今她没了靠山,姿态自然能摆多低就摆多低,只可惜她的大智若愚,在八岁那年秋高气爽的重阳全毁了—— 重阳日权贵人家附庸风雅,少不了饮酒欢宴,以菊花入餐、入酒,赵府也跟着热闹的办了场菊花宴。 这天称得上是她最爱的日子之一,因为有一堆好吃、好喝的。一大清早起来,她就被飘散在空气中的食物香气给迷得不停傻笑,之后从厨房顺了盘糕点,一心想找个无人之处好好享用,偏偏她的脚步却因为听到争执声而被带到园子中央的水月湖旁。 她爹娘在时,两人没少在这里花前月下,她也没少在这里待过,这里有着美丽的景色,也有她最快乐的回忆。 阳光照耀下,两个锦衣少年面对面站着,一个一身素雅的月牙白,一个一身稳重的藏青,看模样似乎是有所争论。 她下意识的塞了块菊花糕进嘴里,退了一步,想要找个隐蔽的地方看戏兼吃东西,她已经尽可能的放轻脚步,但显然动静还是太大——这实在得怪她的圆圆身材,而且今日嫡母存心要用她丑陋的存在衬托自己宝贝女儿的美貌,故意让她穿了一身粉色的衣衫,让她整个人更是显得壮硕了一大圈。 见白衣少年目光看了过来,赵嫣原本听声音时,以为他该为了争执气急,但朝她看来的目光却淡然超尘,一身贵气冷冽如梅。 小小年纪的她不懂,只觉得这人虽然脸色有些苍白,却长得如谪仙般好看,只是一眼,就让她的心狂跳,不能自抑,她莫名的想起她娘说她见到她爹时的第一眼感受,好像就是现在这种感觉,她的脚步不由自主的向他走了一步。 只是接下来的转变快得令她慌了,一声扑通落水声,她眼睁睁看着藏青少年伸出手,不留情的推了她眼中的谪仙。 白衣少年踉跄了下,落入池中,池水不深,但显然惊吓到他,一时没站稳,在池中挣扎。 赵嫣用力的将口中的糕点给吞下,手中的糕点一抛,涉入水中。 看她体态也知道她不是吃白食的,一身力气是她的骄傲,轻而易举的就将人给一把捞起,打横的抱上了岸。 她一心只想救人,没想到此举引来轩然大波—— 两名少年来自永安侯府,一个是长房嫡次子,一个是二房嫡长子,赵家长房的主母与永安侯府二房夫人是表姊妹,在闺中时就是手帕交,此次是趁着省亲下江南时,应邀带上侯府二郎君和儿子来访。 人家堂兄弟吵架,她偏要横插一脚——侯府二房长子一口咬定赵家这位年方八岁,身形如牛,力大无穷的四姑娘,小小年纪却心机深沉,妄想攀高枝,为接近永安侯嫡次子,竟将之推入池中,自毁名节。 赵嫣百口莫辩,她才八岁,哪懂什么情情爱爱,但没有人听她解释,硬生生看她被赵老夫人命人打了一顿,嫡母还嫌不解气的甩了她两巴掌后,把她关进祠堂。 她只觉得面前的路黯淡无光,一心只想等着谪仙般的少年醒来,替她解释,让她沉冤得雪。 只可惜最终她是盼到人醒来,得到的却不是公道,而是更多的非议。 好看的少年丢下一句——欲攀高枝,其心可议。 赵家颜面无存,赵嫣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是救人,为何还背上了黑锅?亏她为了救他,把手中的菊花糕都给丢了,他可能不知道,对她而言,要她丢掉好吃的东西,就跟要她的命一样,没想到为了他,她连“命”都不要了,他竟害她?! 被拖着去赔礼时,赵嫣已经有些木然,她的好心最终只得到这个谪仙般好看的少年,在她的耳畔留下一句轻柔阴沉的耳语—— 胖丫头,要救人也得掂掂自己的斤两,以后别管闲事,以免玩掉自己的小命。 那一瞬间她想哭,娘死的时候她没哭,因为被吓坏了,不知道流泪,然后她爹死了,她难过却也开心,因为她爹娘可以在一起了。等回过神,为了在赵家好好的活下去,她得像个傻子,摆出一副不论发生任何事,都笑得灿烂,没心没肺的样子。 如今好心救人却被反咬了一口——所以说,在高门大院,良心慈悲实在多余。 她再次被罚关祠堂,饿了三天肚子,被放出来时已经奄奄一息,人也瘦了好几斤,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她大病了一场,躺在床上好几日,迷迷糊糊之中,她看到了一个人,是她的娘亲,又不是她的娘亲——这人的额头有块醒目的玫瑰色胎记,乍看有些骇人,但她不害怕,因为她看到她眸中的关心,暖了她的心。 这是她的姨母,也是个苦命人,但不论面临什么事,总是满脸的笑容,她记得娘亲总说,自己这个姊姊傻……可这个傻姊姊却是对她娘亲最好的一个人,所以,在赵嫣最难过的时候,她来了。 “你……愿意跟我走吗?” 她的姨母问得小心,紧张的模样似乎她不点头,就会在她面前大哭一场。 赵嫣想在赵府活,就要当个笨丫头,不过她知道眼前这位姨母,真的是个笨丫头。 “我跟你走的话,”赵嫣扬起了下巴,脸上隐约浮现自己娘亲还在时的飞扬,“你能让我吃饱吗?” 姨母的脸因为这句话而笑得灿烂,肯定的点头,“姨母会让你吃饱,我会煮好吃的,你想吃什么,姨母都煮给你吃。” 有得吃就成了!看着姨母眼中的温柔,赵嫣用力的点点头。 对赵家而言,赵嫣一直是个可有可无的庶女,如今又让赵府丢人,得罪永安侯府,她就是个祸害,她想离开,赵府的主子们为了面子,嘴上是不会同意,但还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让她瘦小的姨母背着胖胖的她,有些吃力却顺利的从赵府后院离开。 第2页 看着眼前一片漆黑,可赵嫣心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爹娘死后,自己在赵府像个傻子龟缩似的活着,如今踏出了赵家,她要学她娘亲,活得肆意张扬,永远不再让自己饿肚子,怎么快活怎么活,这辈子死都不打算再回来…… 第一章不能忍恶和饿(1) 夏天的风,带着丝丝月季花香飘散,红霞阁是扬州城内最受人吹捧的戏班,不如一般野台戏班子多演些轶事段子,红霞阁的戏码多为经典,故事鲜明完整,伶人自小培育,唱腔、容貌皆为上等。 赵嫣喜欢美人也爱看戏,跟着姨母在红霞阁的日子,看戏、看美人、吃好吃的,过得如鱼得水。 她最熟悉的大堂戏台上镇日锣鼓喧天,戏台下座无虚席,喝采不断,不论戏中正邪好坏如何对立,终究是邪不胜正,大快人心,这是她最爱看戏的原因,善恶终有报。 今日戏台上应景的在端午前上演了出《白娘子斗法海》,这剧码她看了不下百八十次,演白娘子的伶人前前后后已经换了三人。 纵使剧码相同,但演出的人不同,看戏时的心情不同,感受自然也不同,所以不论看了多少次,她依然乐在其中。 不过今日她没去凑热闹,这阵子在红霞阁素来张狂的赵嫣转了性,安安分分的待在后院望梅轩里,此刻院内寂静无声。 同一处地方,前方喧闹后头宁静,如同两个世界——赵嫣在屋子泡了壶茶,吃着点心,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心。 “巧巧,好歹红霞阁照顾你多年,难道如今你连这点方便都不给?”看着坐在桌旁,一派悠闲嗑着瓜子的胖丫头,朱文和气得牙痒痒,偏偏拿她莫可奈何。 他被叶三爷从京城丽正阁派到扬州协助红霞阁管事康嬷嬷,初来乍到,就被红霞阁青瓦覆顶,楠木梁栋,一派典雅庄严的楼台给震慑,此处与繁华京城的丽正阁比起来毫不逊色。 他乐得以为自己踩到了个天大的机缘,开始盼着主事的康嬷嬷身子不好,哪一天双眼一闭,他就能顺理成章的接手红霞阁。 能在红霞阁的戏班子里混出名堂,哪个不是人精,人人上赶着巴结他这个未来的管事都来不及,偏偏里头就冒出了几个不长眼的,让他气怒不已,却又毫无办法。 “哎呀,朱当家,”将嘴里的瓜子咽下,觉得口有点渴,赵嫣先喝口茶,这才继续说道:“这也不是不给你面子,只是——你瞧瞧我这手,这几日为了缝补戏服都伤了,回春堂的吴大夫特别交代不能碰些水或香料之类的东西,我实在帮不上忙,并非存心的。” 赵嫣天生有着娇软的声音,向来令人听来舒心,但此时听在朱文和的耳里却只觉刺耳,气得眼一抽一抽的。 赵嫣说的手伤,不过就是缝衣时被扎了几针,若不细看,压根看不出来。 赵嫣一脸似笑非笑的看着朱文和的脸色一阵青又一阵白,打从她离开赵家,随着姨母搬进红霞阁,便要姨母从此别再提她的本名,只管叫她的小名巧巧——离开赵家后,她没打算再跟姓赵的扯上关系。 她怡然自得的看着朱文和,心中冷笑。 从京城来的又如何?就算将来红霞阁真由他来管事,也别想在她的面前摆姿态,在她眼里,她根本就不当他一回事。 “巧巧,”朱文和衡量再三,最终还是只能陪上笑脸地道:“缝缝补补的活儿,怎好劳你亲自动手,就交给那些奴才——” 赵嫣用力将茶杯给放下,打断了朱文和的话,“朱当家,你口中的奴才,是我的姨母,你拿我姨母当奴才使唤,我心中不舍,你交代的活,我自然得帮着干,以免被朱当家寻个由头让我姨母为难。” 朱文和的笑几乎要僵在脸上,来扬州前,他便已打听清楚,在红霞阁有个奴才叫秦悦,很受康嬷嬷喜爱,被康嬷嬷带在身边,就如同闺女似的照应,说不准是打着将红霞阁交给这个奴才的打算,所以到了后他便多了个心眼,盯上这个叫秦悦的奴才。 不过出乎他意料之外,秦悦这个顶多三十岁的妇人,长得还算清秀,可惜额额有块胎记,平时始终低着头,若没开口问她,她从不主动搭话,浑身透出股小家子气,成不了气候,但这么一个登不上台面的丫头,就是入了康嬷嬷的眼。 康嬷嬷的疼爱是真,红霞阁上下对她也多有维护,朱文和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向她,发话把红霞阁所有需要修补整理的衣衫全丢给她一人干活,这些衣衫没有上千也有数百,言明不许有旁人相助,打定主意若秦悦仗着康嬷嬷宠爱而发怒,他就把她给发落了。 偏偏秦悦对他的刁难彷佛未觉,按照吩付将几大箱的戏服全扛回自己的屋内,认分的一个人修补。 朱文和心想这女人要不真是个蠢的,就是心机深沉,便打算再观察个几日,偏这当头红霞阁就出了事儿…… 红霞阁的胭脂水粉用量极大,由几个工匠负责,康嬷嬷对此道也有一手好手艺,出自她手的面脂、粉墨皆是上品,尤其是玉肤霜。 这瓶面霜是康嬷嬷的独门功夫,因十多年前红霞阁的名角颜容用了之后,养出一身雪白玉肌而闻名,如今颜容早已不是一介女伶,而是一跃龙门,入宫为妃,她惯用的玉肤霜因此更被视为圣品,但因制作原料、工序繁复,千金难求。 在红霞阁只有当家的角儿才能用上,朱文和纵使自傲,也清楚康嬷嬷单凭这一手,地位就非他所能撼动的。 他早打听好康嬷嬷收了个小徒儿,手艺青出于蓝,他还打算过几日等诸事都安顿好后,再好生巴结一番,没料到今日一大清早就听闻玉肤霜没了,而当家花旦发了话,没她惯用之物,她就不打算登台,气得他牙疼。 一问之下才知,康嬷嬷因病,好些日子不再制粉,她收的徒儿倒是可以代劳,如今却因手伤没法儿做,所以东西才短缺。 他发话将人叫来,原本准备敲打一番,人来了后才知道这人竟是秦悦的外甥女——那个他才来红霞阁第一日,就敢与他叫板杠上的胖丫头,想起那夜他床上的蛇,他忍不住打心底发寒。 “巧巧,我也不求多,就只要给够冉姑娘用的量便成。”朱文和忍着气,端午将至,每日红霞阁的戏台早晚各演一场戏,若赵嫣不点头,冉姑娘今晚就不登台。他才上任,就让客官没戏可看,他丢不起这个脸。 “朱当家,我这不是没办法吗?我的手——”赵嫣故意拿着自己白女敕女敕的手在朱文和面前晃了一下,因着自己制粉,也养出了一身好皮肤。“伤了。” 朱文和脸上的和善再也维持不住,“你这丫头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可别忘了,你现在是在红霞阁的地盘上。” 赵嫣眼神一冷,脸上却依然笑咪咪,“我自然知道这是在红霞阁的地盘上,所以从不敢任意欺凌旁人,偏偏有人初来乍到,脑门子发热,只顾着排除异己,处处针对,这才真不识相。” 朱文和听出她的讽刺,面上有些挂不住,也冷声道:“你姨母不过就是个奴才,卖身契还在红霞阁手中,如今康嬷嬷病了,红霞阁我说了算,我要个奴才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你今日大可不要将胭脂水粉奉上,但你姨母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每个人都会有弱点,而秦悦就是赵嫣的逆麟,赵嫣一把抓起桌上的瓜子壳,用力甩向朱文和。 第3页 朱文和被瓜子壳洒了一头,错愕得还来不及开口,腰就被狠狠的踢了一脚,踉跄的跌坐在地。 “本姑娘好声好气跟你说话,你还当你是个人物。”赵嫣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可爱的包子脸配上恶狠狠却娇软的音调,有丝微妙的违和感,“嬷嬷还在,就算没了嬷嬷,上头还有个三爷在,就算你是三爷派来的人,红霞阁也不是你说了算。” 若说康嬷嬷是红霞阁的头,众人口中的叶三爷就是红霞阁的正主。 叶三爷虽看似不学无术,只喜欢听戏、唱曲儿,但出身国公府,是叶国公的嫡三子,上有两个兄长,长兄是战功彪炳的大将军,二哥是朝廷看重的工部尚书,唯一的姊姊还是当今皇太后,当今圣上还要称他一声三舅舅。 在前朝,戏子本是贱籍,但因先皇和当今圣上都爱戏听曲,当年开国之时,更有名伶用计迷惑前朝君主,助先皇登基,因此优伶的地位大大提升。 有些好的,出了名,不单月兑离贱籍,还能大富大贵,叶三爷自小随着府中老太君听曲,说得一口好戏,还亲自写了不少剧码,最后养起了戏班。 老国公虽年事已高,但余威犹在,断不可能放任小辈胡来,但叶三爷却能养起一个又一个的戏班子,遍及各地,达官贵人结交无数,除了因为身为么子,深受宠爱之外,其中肯定不乏国公府上下推波助澜,其中弯弯绕绕不足为外人道,众人心知肚明虽是戏班,实则也是养人打探,只是未曾道破罢了。 朱文和被赵嫣踢得疼到说不出话,赵嫣一脸高傲,还想再斥责他几句,让他以后长眼、长脑,但耳朵敏锐的听到门口响起声音,脸色一变,发出一声“哎呀”,跌倒在地。 朱文和看着她的动作,有些发懵,还没来得及回神,就见一道身影从门外跑进来,越过他的身旁,急急的跑向赵嫣。 “巧巧,你怎么了?”秦悦着急的看着跌坐在地的外甥女。 “姨母,”赵嫣略低着头,眼睛一眨一眨,眼泪就掉下来了,一副受了极大委屈似的,“朱当家硬要巧巧做面霜,巧巧手疼,不得不拒绝,谁知道当家气急,推了我一把,让我摔倒,他自个儿也跌了。” 朱文和听到她的话,不由惊得瞪大了眼。这丫头睁眼说瞎话,明明是他被踢了,怎么变成是他动手? 秦悦心疼的将赵嫣给搂进怀里,看着朱文和道:“对不起,朱当家,巧巧她年纪小,你就别跟她计较。她的手伤了,是我不好,我替她保证,等她的手好了,一定会替你做面霜。” 朱文和微张着嘴,被秦悦一连串的道歉给弄傻了眼。 “朱当家,其实巧巧很乖,若是能帮上红霞阁,她肯定万死不辞。”秦悦像是担心朱文和不听解释似的,连忙又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巧巧手伤,真帮不上忙,当家就别为难孩子了。” 朱文和张口结舌,由始至终都是赵嫣为难他,如今还装模作样的演场戏,给他扣个欺负弱小的大帽子。正要开口辩驳,就看到在秦悦怀中的胖丫头圆圆的眼瞪着他,他只觉得被踢中的腰似乎更疼了—— “巧巧委屈了,”秦悦连忙安抚着赵嫣,“巧巧不要哭,姨母给你做了桂花糕,吃甜甜,笑甜甜,心也甜甜。” “姨母对巧巧最好了,”赵嫣拉着秦悦的手撒娇,“姨母要陪巧巧一起吃。” “好。”秦悦点点头,一下子就把朱文和给丢到了脑后。 只不过才转身走了几步,她却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侧了下头。 “对了,朱当家,”秦悦笑着对朱文和说道:“我房里好像还有些玉肤霜、水粉和口脂,是巧巧之前做给我的,当家不介意的话,就先拿去用吧,好吗?” 朱文和眼睛一亮,这个节骨眼,自然不会介意。 第一章不能忍恶和饿(2) 赵嫣忍不住在心中翻白眼,姨母心肠也太好,她本来还想教训一下朱文和的目中无人,偏偏姨母为他解了围。 看着朱文和一脸笑意,她心中极为不爽快,但碍于姨母,她这个姨母眼中的乖娃儿自然不会毁了形象。 她的眼珠儿一转,娇软着语调说道:“姨母的东西还是留着自个儿用,其实我屋子里还有玉肤霜和五盒水粉、三瓶口脂,是宝庆楼掌柜的夫人透过康嬷嬷订的,要不然我去跟对方说一声,应该可以先挪用。只是朱当家,亲兄弟也得明算帐,当家先给个对牌,回头我得去向帐房支领银两。” 朱文和扶着腰点头,阁中的规矩,任何出入帐目都得拿着对牌去帐房提领银两,他立刻将手中的对牌交出去,对他而言只要能让白小冉登台,其余都不重要。 只是当最后帐房匆匆拿着对牌,说巧巧要支领的比以往多出一倍的银两才愿意把东西交出来时,他气得牙都疼了,这个丫头只在秦悦面前装成一副乖顺的样子,背地里根本就吃人不吐骨头! “嬷嬷,”赵嫣柔着声音劝道:“您再多喝一点,昨夜你咳得厉害,姨母今天起了个大早,特地给你炖的。” 康嬷嬷听了,只能再多喝几口,目光看着赵嫣一张可爱包子脸上的双眸眼巴巴的盯着自己瞧,不由取笑道:“怎么?你也想喝?自己去盛一碗,难不成嬷嬷这里还会舍不得你吃吗?” “巧巧当然知道嬷嬷舍得,”赵嫣讨好的一笑,“只是我得留点肚子,今日前头热闹,肯定有不少人会送给冉姑娘好吃、好喝的。” 康嬷嬷眸中带笑,“你这丫头就只顾着吃。昨日我听朱文和说,白小冉要用的脂粉没了,也不见你补上,你是存心生事?” 赵嫣早知道事情瞒不了,她也没想瞒,“朱大当家自诩无所不能,看不起姨母,我做的那些玩意儿,他自然也看不上眼,我就不送出去了,省得惹他不痛快。” “怎么?姓朱的欺负你姨母,让你这丫头记恨上了。”康嬷嬷点了点她的鼻子,言谈之中并没有太多的指责。 这么多年来,康嬷嬷替叶三爷在江南打理戏园,南方扬州的水养人,吴越之音婉转动听,吴越之女艳丽诱人,有心寻访不难寻到好苗子,练个几年便能送入京城。 扬州有大运河由北向南,这些年她不只在最热闹的街上主持起红霞阁,更大手笔的订下两艘画舫,在两船间架设戏台,能登上画舫的客人非富即贵。 送往迎来多年,康嬷嬷年近五十,虽保养得宜,风韵犹存,却也不得不服老,体力已大不如前。 看多了人,经历了事,康嬷嬷的心头不再有太大起伏,只不过几年前,这个丫头被秦悦带到自己的跟前,一个胖胖的娃儿,一张肉肉的包子脸,白白的皮肤,圆圆的大眼,笑起来像个福女圭女圭似的可人,特别得她的眼缘。 这十年,她将赵嫣带在身边教导,这丫头学什么都快,但就一点不好——不懂得隐藏情绪,开心便开心,不喜便不喜,活得张扬无畏,从不委屈自己。 以往在她身子还好时,她是能护着她一二,只是这一年来,她卧病在床,京城里的主子派了朱文和来帮她,红霞阁里虽说还敬她为尊,但早已有了变化,她了然于心。 “你别做得太过便是。”一句话,等于给了小丫头一块免死金牌。 康嬷嬷虽然老了,但她跟主子的情分可不一般,她在叶家三位爷还小时,就在府里当差,三爷算是她照料着长大的,只不过她从不拿这事来说嘴,那些以为她垂垂老矣,将被主子舍弃之人,终将失望了。 第4页 她在心中冷哼,这世上趋权附势的人多了去,论真心,只会伤了自己,不过还是有几个例外的,比如眼前这个丫头,和她那个只知道尽心尽责做事的姨母秦悦。 “谢嬷嬷。”赵嫣露出甜甜一笑。 听到前头有声响,赵嫣来了精神。“嬷嬷,我出去会儿,等等给你拿好吃的。” 康嬷嬷没有拦她,看着她飞快的跑了出去,只不过看着她圆圆的背影,她有些头疼。 虽说早早就派了红霞阁的师傅,天没亮就给丫头练身子,但这么些年下来,娃儿是练了一身力气,会了些功夫,但身材还是圆润润的,她管着戏园多年,压着底下那些小旦们,哪个身段不是婀娜多姿,所以心头总觉得自个儿的小丫头似乎也该开始让她克制些口月复之欲了。 “小姐、小姐。”一看到巧巧出来,一个小丫头飞快的迎来,兴冲冲的说道:“我刚才听金子说,前头有人给冉姑娘送来大大的一盘莲花糕,真不知道怎么做的,个个都像朵莲花似的,可漂亮了。冉姑娘吃了一个,说是包莲蓉馅的,滋味肯定好。” 赵嫣听着口水都要掉下来了,急急的往前走。 不得不说,康嬷嬷对待赵嫣确实好得没话说,从入戏园那一日,几乎都被康嬷嬷带在身旁,而那会儿在替红霞阁买进新人时,看上了一对姊妹花,这对姊妹花的爹爱喝、爱赌,打算将女儿卖进戏班子,两姊妹长得还行,但要登台成角儿却还远远不成,本该打发,但因为想让赵嫣有人照料,有自己的丫头知冷知热,便留了心眼将两个姊妹留下,随着赵嫣一同起居。 “银子,金子除了莲花糕,有没有说还有别的?”一边走,赵嫣一边问身旁的丫头。 银子进红霞阁时,才不过四岁,话说得还不是很利索,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嬷嬷将两姊妹交给她时,说这两个丫头就是她的贴身丫鬟。 她在赵府时虽名为小姐,底下也有丫鬟伺候,但因为没人将她看在眼里,她也不觉得丫鬟有什么好的,然而彼时两姊妹又小又瘦,若她不要,她担心两人不知要被发卖到何处,最后她心软的将人留下。 嬷嬷做主让她给两姊妹改名,她原想着一个叫粽子,一个叫包子,但两姊妹一副眼泪汪汪的样子,好像不是很想要这名儿,她也就改了主意,反正她自己再怎么爱吃,也不会想要吃丫鬟,最后决定一个叫金子,一个叫银子,她的理由简单,金银众人爱,她的丫头自然也是人见人爱。 当时康嬷嬷听到她取下这两个名,在人前总是绷着脸的她,差点撑不住的笑了出来。 这名字取得奇葩,却不得不说好记,在红霞阁里里外外,谁不知道有对金银姊妹花。 “金子说,还有宝庆楼的炸八宝丸子,冉姑娘觉得油腻,连碰都没碰。” 赵嫣听得一脸满意,冉姑娘不吃,最后就全便宜了她。 初见白小冉时,白小冉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姑娘,但清秀的五官已能隐约看出长大后的风情。 丙然不出几年,白小冉成了红霞阁的红牌,在江南一带远近驰名,柔美诱人的扮相往戏台上一站,一举手一投足,迷倒了不少老爷、公子、夫人、小姐,每每只要有她登台,红霞阁肯定坐无虚席。 只是人红了,白小冉难免傲气,不少人暗地里说了她不少酸话,但这些碎嘴的人之中,还真没赵嫣。 毕竟赵嫣从小就是个吃货,只要有得吃,她就是个好商量的主,白小冉对吃不在意,常有人打赏,她不喜吃,就全给了赵嫣,单冲着“吃”这件事,赵嫣巴不得白小冉名气再大一点,戏迷再更爱她一点。 “冉姑娘。”前面热闹,后台也正因为换衣、化妆而乱成一团,赵嫣熟门熟路的坐到了白小冉的身旁。 一坐下,就闻到放在白小冉身旁那些糕点的味道。 “就知道你这馋虫闻到味儿就会溜来。”白小冉魅人的丹凤眼一勾,啐了一声,“要吃就全拿去,但是——老规矩。” 赵嫣立刻会意的将袖子的东西拿出来,放在白小冉的铜镜前。 看是不起眼的小瓷罐,白小冉却像拿到什么珍宝似的打开来,里头是口脂,颜色红得发亮,涂在唇上,樱桃小口散发诱人的光亮,还隐隐能闻到花香味。 “你这丫头,好东西都藏着掖着,要不是我有这些吃的跟你换,你还未必会拿出来。前几日,我刁难了朱当家,让他去找你了,你可有趁机讨回点公道?” “冉姑娘,我怎么敢,人家可是当家。” 白小冉耻笑的看着笑得没心没肺的赵嫣。 赵嫣对一旁的银子使了个眼色,银子立刻上前不客气的将所有吃食全都拿走。 “不是我说你,”白小冉涂上口脂,满意的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不由提醒了句,“你也老大不小了,别一心只顾着吃。朱当家跟你索要东西,你就算不开心,多少也得给点,毕竟他可是京里来的,总不好得罪了。” “我知道分寸的。”赵嫣嘴上是这么说,但实际还真是没放在心上。 “算了,我不跟你多说,你自个儿想清楚,没事的话就回去吧!”白小冉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又道:“我发现朱当家身子似乎不太利索,方才就一直看他捂着腰,也不知道是不是闪到腰了,所以你最好别不识相的在这个当头去惹他,徒增自己的不痛快。” “知道了。”赵嫣知道白小冉是为自己好,忍不住亲了下美人的脸。 白小冉一惊,“你这死丫头,把我的妆都给弄花了。” “谁叫冉姑娘是个大美人,害我一时没忍住。这脸蛋真滑女敕,应该没少擦我给的玉肤霜吧?” “是啊!我就靠你的东西来养我一身皮相,真是没个正经的,快点滚吧!”白小冉没好气的说。 赵嫣的目标是吃的,东西拿了,自然也不想再多待,挥了挥手,走出去后接过银子手上的吃食,让她去大堂叫金子回院子,准备再泡壶茶,主仆三个好好的享受一顿。 第二章大街上救人(1) 赵嫣轻快地走向后院,将前头的喧闹抛到了脑后。 平时她跟着姨母、金子、银子两姊妹与康嬷嬷一起住在最后头的望梅轩里,这名字还是姨母取的,姨母和她死去的娘亲都喜梅,因为在两姊妹成长的小山村外,有一片野梅林,娘亲嫁进赵家后,也将自己所住的院落取名为望梅轩。 只是赵府的望梅轩内确有一片梅林,但在红霞阁的望梅轩里却只有角落两、三棵秦悦亲手种下的梅树,每年花开,秦悦就叨念着,等结果后要腌梅子、做梅子酒。 因为康嬷嬷做的胭脂水粉之所以好用,最主要是她是医女出身,精通药理,所以懂得善用药性在胭脂水粉之中。望梅轩里种了许多药草,康嬷嬷用在胭脂水粉面霜中,效果堪比宫中的贡品。 康嬷嬷当初看赵嫣聪明,巴不得把一身的功夫全都教给她,于是有了一门技艺在身的赵嫣活得更加滋润洒月兑,只是嬷嬷虽疼爱她,却也不得不拘着她,让她立下誓言,寻常的胭脂水粉也就罢了,若是出自康嬷嬷独门手艺的玉肤霜,没嬷嬷点头,她不能任意制作卖人。 赵嫣能理解这要求,毕竟嬷嬷上头还有一个叶三爷得交代。 赵嫣拿着糕点,跑进了小院,开心的刚踏进望梅轩,耳里就听到—— “小心!别跑得这么急。” 听到声音,赵嫣转头看过去,“姨母。” 第5页 秦悦侧着头看外甥女,赵嫣皮肤白,跑了一段路,脸颊红扑扑的,看起来十分可爱,今年的茉莉花开得正好,一大早赵嫣就说要多采些花制香粉,只不过采没多久,她人就不见了,秦悦也没过问她的去处,反正自己的外甥女在她眼中是千万般的好,不会惹是生非。 这会儿看她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堆散发着糕点香甜味的木盒子,一下子就明白这是又去寻吃的了。 她一笑,“冉姑娘又赏东西了?” “是啊!”赵嫣将手中的食盒高高举起让秦悦看。“姨母瞧。” 秦悦低头,脸上满是笑意,站起身,到一旁的井边将手上的泥土给洗净。 她是农家出身,在红霞阁除了伺候康嬷嬷,最主要的就是打理望梅轩的药草。 赵嫣打量着低头净手的姨母。这么多年下来,姨母依然瘦弱得像阵风来就会被吹跑似的,人人都说姨母傻,但她知道姨母不傻,只是性子单纯,而且因为脸上胎记自卑,所以见人时头总低着,也不太开口跟人交谈。 “冉姑娘是个好人。”秦悦是个心软又懂得感恩的人,她一直待在院子里,鲜少到前头去,白小冉也不过就是年节时分来陪康嬷嬷一起吃团圆饭的时候见过几次,每次见都觉得小泵娘越发漂亮,对于前头的勾心斗角她不清楚,但知道白小冉三天两头就送吃食给赵嫣,所以对白小冉的印象挺好。 她喜静,总窝在这小院子中,戏园里虽有近百余口人,但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擅长与旁人打交道,认识的人并不多。她很庆幸赵嫣性子活泼,与人相处没有任何不妥,让她安心。 至于赵嫣在外头的霸气名声,她还真是没听闻。 “今日的太阳有些晒,快点拿进去吃吧!等会儿我还要去将今早采下的茉莉花瓣放好。” “先别忙。”赵嫣硬是拉着秦悦进屋。 将食盒打开,果然看到精巧的莲花糕,赵嫣惊呼,“姨母,快看,好漂亮。” 秦悦被赵嫣的口气吸引,探头看了一眼,双眼也是一亮,“确实很漂亮,真是谢谢冉姑娘了。” “改明儿个,我再给她一些我做的面霜,冬天擦了滋润,让她更艳光照人,当是谢礼。” “巧巧真懂事,”秦悦一脸安慰,“知道感恩图报。” “当然,都是姨母教得好。”赵嫣在姨母面前就像个天真的孩子,“这是宝庆楼的八宝丸子,姨母最爱吃的,姨母吃。” “不吃了,等姨母忙完。”秦悦的声音里有着惯常的轻柔,“这东西上火,你少吃些。” “知道了。”嘴巴是这么说,赵嫣一等到金子、银子回来,三个小泵娘就吃了起来。 看她们吃得开心,秦悦也没多说,只是替三人都倒了杯茶,让她们吃慢些。 看着三个小泵娘,秦悦笑得心满意足,小时候家里苦,能有一顿饱饭都难,现在看赵嫣吃得饱、穿得暖,她心中满满的感恩。 虽然偶尔她心头也会冒出赵嫣似乎吃得太多的念头,想开口让她克制些,但每每看到她睁着一双水汪汪、圆圆的眼睛瞅着自己,她的心又软得一塌糊涂,纵容了她一次又一次。 打小小丫头就喜欢吃,对吃讲究,其他的事都不放在心上,小时候圆润得像颗圆球,而今……就是颗长大了的圆球,五官随了生母,也就是小她一岁的亲妹子,只不过这身材—— 秦悦摇摇头不想了,能吃是福,她家巧巧就是个有福的。 “对了,小姐,”金子开了口,“今日一大早,我听厨房的陈大娘说,咱们戏园因为冉姑娘的名气,场场都座无虚席,所以明日起每日会多加一场戏,因为活儿多了,所以朱当家发话要加菜,今日还特地让人送了半头猪来,晚上有好吃的了。” 赵嫣嘴里还吃着糕点,但一听到有肉吃,依然激动得双眼发亮。 金子在一年前被她给派到了前头去打扫,虽说名头是个使唤丫头,实际上就是个包打听,有什么消息都会第一时间往赵嫣面前送,之中当然也包括吃的消息。 “虽然朱当家挺讨人厌的,但单就这一点,我不得不夸赞他一句。” 听到赵嫣的话,金子和银子两姊妹对视笑了出来。 “巧巧,朱当家帮着嬷嬷管事,不可以无礼。” 听到秦悦开口,赵嫣自然是满口的点头答应,她可是姨母跟前的懂事孩子。 “姨母,我知道,我心中尊敬朱当家,我可还记得他才来没几日,就打死了我的小青,我怕他都来不及了,怎敢对他无礼?” 听到小青——秦悦的眼神一黯,安慰的拍了拍自己的好外甥女。 金子、银子扮了个鬼脸,朱文和才来没几日,为了立威,将所有人都集合起来,还当众数落秦悦,看来是来之前就得知秦悦很受康嬷嬷喜爱,所以特别针对。 赵嫣这人平时就是笑着一张脸,看似无害,但欺负了秦悦,就等于是跟她结仇。 当晚她就抓了条青蛇放到了朱文和的屋子里,他被吓得从床上滚了下来,鬼哭狼嚎的叫人来将蛇给打死。 等到冷静下来,朱文和恼怒的顾不得三更半夜,将所有人都叫醒,让人去查。 赵嫣倒是爽快的出了面,主动承认蛇是自己的,他气得想要动手教训她,却被赵嫣反咬一口—— 在众人面前,赵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痛心疾首的说朱当家心狠,打死了她养的青蛇。 别人不知,但是金子、银子很清楚知道赵嫣根本没养什么蛇,那不过是当天早上小姐上街去跟养蛇人买来要做蛇羹的。 但两姊妹是赵嫣这边的人,赵嫣起了个头,她们也跟着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哭起来,三个女娃一场戏,说得那条蛇是天上地下少有的灵物。在戏园待久了,作场戏难不得她们,说得朱文和脸色一阵青白交加,拿她们莫可奈何。 几次交锋下来,朱文和算是吃到了苦头,终于安分了些,知道小丫头不好惹,不敢太明目张胆的找麻烦。 “前几日,姨母才听说,朱当家是三爷的心月复,将来红霞阁上下都归他管。” 赵嫣挑了挑眉,看似随意的问道:“姨母照顾嬷嬷和院子的花草,鲜少出院子,怎么会听到这些话?” “就前几日正在照料红蓝草时,听到有人在院外说话,所以……”秦悦说完之后,有些脸红,偷听别人说话是不好的,她总这么教赵嫣,自己却做了坏榜样。“这是不小心听到的。” 赵嫣体贴的说道:“我知道,一定是他们说话太大声,所以传进了姨母的耳里,姨母不想听都不成。” 秦悦闻言,笑了开来,用力的点点头,“是啊!就是这样。” 赵嫣看着姨母,柔柔一笑,只是眼底却闪着精光,她才不相信有人会这么无聊跑到小院外去聊这些是非,看来是有心人要让姨母知道,心中不禁微微担忧起来。 赵嫣自己可以肆意的活,但却不得不承认姨母是她的弱点。 银子毕竟年纪小,心中想什么,面上也藏不住,一脸嫌弃道:“朱当家实在惹人厌烦,三天两头拿着鸡毛当令箭,要不是康嬷嬷身子不好,哪轮得到他蹦跶.” 赵嫣虽说并不怕得罪人,但如今这情况,她不想徒增是非,“这话在院子里说说就好,说穿了不论康嬷嬷或是朱当家,都是三爷的人,三爷想将戏园让谁做主便让谁做主,不是我们能议论的。” 康嬷嬷原是三爷家的奴仆,后来帮着叶三爷打理其中一处在江南的戏班子,江南的好山好水养出了不少水灵灵的公子、姑娘,只要有好苗子,练个几年,便有机会进京去,到叶三爷亲自领着的丽正阁。 第6页 能进丽正阁的伶人都是来自各地的一时之选,到丽正阁看戏的更是达官显贵,若是有些手段,权势、富贵可得,就如同颜容,只是这之中却有更多不长眼的,进了丽正阁后,死得不明不白。 这些事跟在康嬷嬷身边的赵嫣听得不少,所以对京城从未向往,人贵自知,纵使如今她靠着康嬷嬷传授的手艺,足以立足于任何一处,但她从不贪心妄想,只愿守着姨母,过着自己肆意的日子。 外头的天变暗了,秦悦连忙站起身,担心是要变天了,“你们吃,我去将一早放在外头晒的草药给收好。” 赵嫣用眼神示意两个丫头由着秦悦,别阻拦。 “小姐,秦姨的性子太好了。”金子压低自己的声音,一脸难掩忧心,“如今嬷嬷身子不好,朱当家想要好用又漂亮的胭脂,只能看你的脸色,或许对秦姨还不敢怎么样,但若是你不在,怕会趁机寻法子找秦姨麻烦。” 这道理赵嫣自然懂,姨母的性子温和得近乎软弱,赵嫣未与戏园签下任何卖身契,秦悦却不同——说到底,就是自己的姨母傻,因为额上的胎记,打小自卑,与她生母的嚣张跋扈截然不同,当年她娘看上了她爹,一见倾心,她死去的外祖母是个寡妇,没读过书,但性子也刚烈,认定宁愿为人妻,也别为人妾的道理,硬是把上赶着给人当妾、作践自己的次女打了一顿,偏她娘就是不管不顾,后来让人抬进了赵府。 一个女儿毁了,外祖母就担心起剩下的这一个——性子温和,就怕被人欺负,于是急着替姨母寻门亲事,找个赘婿。 只是秦家的情况摆在那里,好的人家看不上,不好的人家做娘的又怕女儿委屈,最后又蹉跎了些时候,外祖母因为一场病卧床不起,家里穷得都快要掀不开锅,最后勉为其难的招进个无父无母的男人,身上有些银钱,尽避不多,却愿意拿出来先让秦家过了这个难关,这男人长得好看,说话好听,只有一点——他看不见。 姨母完全没嫌弃,她没料到自己有朝一日可以嫁给一个这么好看的男人,成亲之后,真心诚意的对待夫君。 赵嫣知道姨母本就不是妄想着要过大富大贵日子的人,就是个死脑筋的,相信即便日子辛苦,只要夫妻和睦过上一生,就是幸福,偏偏幸福的日子不长,成亲不过一年,外祖母死了,她没见过面的姨父也在没多久后下落不明。 姨母本以为这辈子只会活在山村里,但为了寻夫而离家,只是身上银子并不多,用完后,身子又弱,病了一场,幸好被康嬷嬷遇上,带回了红霞阁。 最后她听了康嬷嬷的劝,留下来打理药草,又回去卖了在山村里的田和屋,请村子里的人若见到自己的夫君回来,就让他到红霞阁,所得的银两,又全给了康嬷嬷帮忙找人。 饼了两年,还嫌不足,连卖身契都签了,银子还是用来寻人。 然而多年过去,姨母的银子花了不少,姨父却依然没半点消息。 赵嫣对未曾谋面的姨父有着极深的厌恶,这人若是死了也就算了,若人还活着,这么多年来没个消息,在她看来就是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看着姨母为了寻人,银两就像打水漂似的丢出去,她便开始在姨母跟前叨念自己年纪不小,早晚要嫁人,身上得有些嫁妆,免得被夫家瞧不起,她的傻姨母这才如大梦初醒般,多少留了些银两在手边,没将身上的银子全放在寻人上头。 想到这个,赵嫣又是一阵暗恨,不论康嬷嬷待她们再好,姨母就是红霞阁的一个奴才。 这事成了赵嫣的软肋,想要拿捏住她,只要对付秦悦就好。 第二章大街上救人(2) “小姐,琴姨当年签的卖身契到底得了多少银子,现在还缺多少?我跟妹妹身上存了些钱,只是我们的月银不多,只能帮点小忙。” 不得不说康嬷嬷看人果然精准,两姊妹懂得感恩,赵嫣对她们好,她们也同样的待她好,几年前,她们不负责任的爹死了,两姊妹的月钱可以存下,如今却要给了她。 “银子我有,只是嬷嬷也没法子做主,得等三爷发话。”她对金子一笑,“等吧!等三爷来,这次我便跟他好好的谈谈。” 看着院子里忙碌的身影,赵嫣暗暗做下了决定。 在鲜艳的石榴汁中混入猪油和蜜,细细的搅匀后,赵嫣用小拇指沾了些,对着铜镜抹在唇上,唇色立刻鲜艳饱满。 她满意的绽开一抹笑,颜色看起来挺好,只是——她抿了抿嘴,因为加了蜜,所以入口一股甜味,她有些不满意,若是再加点麦芽糖滋味会更好,或许该上街去买些来试试加在胭脂里…… 她可不想承认这是因为她自己爱吃,所以做出来的口脂不单涂上唇上好看,更能吃下肚,滋味还不错。 这几日,她可耐心的待在院子里捣鼓这些胭脂水粉,不是因为想讨好朱文和,而是叶三爷要下江南了,到时她得拿出点好东西,如此开口讨回姨母的卖身契时才更有胜算。 赵嫣并不算是个喜欢讨好人的人,但是她够聪明,明白自己可以张狂,是因为在红霞阁里主事的是康嬷嬷,所以只要康嬷嬷看重她,她的日子就好过,其他人她大可不理会。而叶三爷——他是真正的主子,虽说她对进京没兴趣,但并不影响她在他面前表现出色。 听到前头有脚步声,她抬起头,透过窗子看了出去,就见金子从月牙门跑了进来,跟在外头洒扫的银子低语了几句,看了看秦悦的屋里,最后金子跑向康嬷嬷的房里,银子则放下扫把,走向赵嫣。 “有什么事?” “方才金子告诉我,有人上戏园打听小姐的消息。”银子说道:“方才人才走。” 赵嫣挑了挑眉,“打听我的消息?!我一个小人物,有人打听?!不会听错了吧?” 银子摇了摇头,“金子说她听得一清二楚,听到来人提了赵嫣,又提到巧巧,说的不就是小姐吗?” 赵嫣闻言来了兴趣,“说清楚,我自个儿都快忘了自个儿的名儿,却有人来打听,是什么样的人?” “金子说是个婆子,长得瘦高,脸型似马,一脸的刻薄相,好像是林县来的。” 林县?!赵嫣嘴上虽带笑,但眼底闪过一丝阴沉,她与林县唯一的牵扯就赵府——所以来人是赵府的人?! 她脑子里搜索着赵府上下,还真让她想到一个长得一脸刻薄相的婆子,那是二房夫人、她嫡母身边的嬷嬷,嫡母把她赏给自己的宝贝女儿,当时在赵家,她可没少吃这个嬷嬷的暗亏。 “金子可有说她打听我什么?” “也没什么,就问小姐在这里待了多久,性子如何?可有签契,都在这里干些什么之类的事。” 这么多年过去,突然来打听她的消息,其中肯定有么蛾子……只是不管他们打算做什么,如今她已不是当年任人拿捏的小小团子,现在的她不靠赵府依然可以过上顿顿吃饱饭的日子,活得舒心肆意,若他们真欺到她的头上,她可不会让对方好过。 听到门口有声音,赵嫣立刻对银子使了个眼色,将手中的口脂交到银子手上,“拿去给冉姑娘。” 银子会意的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跑过秦悦身旁时还不忘行了一礼。 秦悦微微一笑,“慢些,小心跌了。” “知道。”银子也回她灿烂一笑。 秦悦走进来,看着桌上散着的物事,顺手替赵嫣收拾。 第7页 看着已经用了一半的蜜,她摇头道:“我记得昨日才买的,怎么只剩这么点儿,该不是又拿蜜吃着玩吧?” “不是,只是试了几个新色,所以用料稍大了些。” 赵嫣说得一脸诚恳,秦悦向来疼她,就算疑惑,也还是相信。 金子从康嬷嬷的房里出来,一见到人,赵嫣立刻拉着秦悦的手,“姨母,我要用丁香,去替我多采些。” 秦悦闻言,立刻点头,“我马上去采。” 赵嫣打了个手势,让金子进门,支开姨母是不想赵府来人打听自己的事被她知情,姨母若知道赵家找上门,以她的性子,可能会担忧的食不下咽。 金子低声说道:“小姐放心,嬷嬷说,她会派人去打听,让你稍安勿躁。” 金子是过过苦日子的,小时候常被酒醉的爹打得遍体是伤,来到红霞阁,虽说是当个奴才,但反而才像是个人般地活着,更别提赵嫣待她们极好,没少护着她和银子,不然她们两姊妹日子肯定不会这么好过。 苞在康嬷嬷身边,她好歹也学了些东西,她知道小姐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却是庶出,大户人家重嫡庶,小姐就是个不受宠也不被重视的,所以她懂小姐不想回去,正如同她情愿当奴才,也不想回去见她的爹一样。 庆幸她爹已死了——虽然不孝,但知道他死的时候,她哭了,高兴得哭了。 “来打听我的人从哪里走了?” “看方向该是东城门。” “我让姨母去替我采丁香,你去跟她说一声,说今日大街上有晚市,我去买白糖糕,晚点回来。” 金子微微皱眉,“小姐,你是要去追人吗?别去了,嬷嬷说了让你——” “放心,我有分寸,反正我也真的想吃白糖糕。”捏了下金子的手,赵嫣立刻转身离去。 她不知道是否还有机会能够追上,若是往东城门去,十有八九是要连夜赶回林县去的。 康嬷嬷虽说待她好,但是这些日子她的身子不好,若是能自个儿解决的事,她不想要闹到嬷嬷跟前。 扬州城内每晚上有热闹的市集,从码头开始延续到城里,天色已暗,街上的人却不少,她也没闲晃,直往东城门的方向去,只不过并没有追上人。 她只能往回走,为了抚慰自己白走一趟的失望心情,她买了支糖葫芦安慰自己。 不过才喜孜孜的舌忝上几口,就听到后头传来纷乱的马蹄声,赵嫣好奇转过身,就见眼前的人不停的朝着四周逃避散开,一辆无人驾驭的马车奔驰而来。 大街上人来人往,马车再往前冲便是最热闹的码头处,若再不停下,可就要直接掉进河里了。 赵嫣皱着眉,看着马车上的布幔拉开,伸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 有人?!赵嫣心头一震,马车里的人不顾颠簸,挣扎着爬到车前,试图拉住缰绳。 虽说是惊鸿一瞥,却足以令赵嫣脑子一空,没有多想,手中的糖葫芦一丢,一手抢过一旁卖豆腐的小扮放在地上的扁担。 在马匹冲过来时,她咬着牙不闪不躲,使尽所有的力气向马儿挥了过去! 扁担打中了马脚的瞬间,赵嫣的手一麻,踉跄的跌坐在地,耳里听着马匹凄厉地嘶叫了声,她的心似乎感同身受的缩了下。 马匹痛苦的倒地,拖着的马车也应声倾倒,发出“轰”的一声,地上的尘土纷纷扬起。看着这一幕,赵嫣有些发愣,马车上还有人,就是那个人的眼神,让她脑子像抽了风似,像魔怔一样的出手相救,以前似乎也曾经有过……脑中浮现当年离开赵府时,被人所耻笑的话语——赵四姑娘身形如牛,力大无穷。难不成她真是天生神力?! 突然一个大娘拍了下赵嫣的肩,“丫头,你行啊!力气真大,这样就把一匹马给打死了。” 赵嫣听到这话回过神,不知该视之为赞美还是讽刺。这些年,她在康嬷嬷刻意的安排下练拳脚功夫,嬷嬷的用意是想她能有曼妙的身段,她学得很起劲,却只是单纯想有了功夫,以后万一跟人起了冲突,打起架来才不会输,但就凭她这点能耐,绝对没法子一击就能将马给击毙。 “这人是从马车上摔下来的,怎么不动了?该不是死了吧?” 死了?!赵嫣神情大变,她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来,脚抖心也抖,她一心助人,却不想无心害了人命,她真不知道马车会这么倒了。 绕过一片狼借,终于看到趴在石板地上的人。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毕竟死人总是犯人忌讳,赵嫣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在心中暗念了声佛语,坚定的上前,蹲子,伸出手,探了下对方的鼻息。 察觉拂过她手上的气息沉稳,她顿时松了好大的一口气,人没死,只要没死就好了。 “公子?!”她靠近他,因为接近而闻到一股药香,自小苞花粉、香料打交道,她对味道极为敏感,这人该是长久与药为伍之人。 她的叫唤没得反应,她再伸出手,轻拍了下对方的脸颊。 赵嫣人长得圆润,但在康嬷嬷的教导照料之下养出一身白皙滑润的皮肤,而眼前这人的的肤色白净与她相比丝毫不差,一身黑袍更衬得他的出众无瑕。 想起那一眼,赵嫣微失神了下,这几年她见过最好看的人当数白小冉,但这男人,那股莫名的似曾相识,还来不及细思,就被人打断。 一人挤过了围观的人群,扑了过来,“郎君?!郎君你怎么了?可有哪里不适?郎君,你怎么不应奴才一声,郎君——” “别嚷嚷。”赵嫣瞪了来人一眼,这人长得人高马大,看来该是个沉稳之人,谁知道遇事就只顾着嚷叫,听口气,应该是这人家里的奴才。“你家郎君还活着,只是不晓得是否伤了?你别乱移动他。” 她说完不客气的将人一推,不顾他错愕的神情,双手在男人身上游走。 本在哭嚎的李大壮瞬间石化,众目睽睽之下,这个胖丫头竟大剌剌的伸手模着他家高贵不凡的二郎君…… “万幸!鼻头没事儿。”赵嫣嘴角一扬,看了李大壮一眼,“我看你家郎君八成是摔下马时昏了,等会儿缓过气应该就会醒了,只是咱们还是先将人送医馆让大夫瞧瞧,安心些。” 李大壮眨了下眼,回过神,愣愣的点头,正要伸手抱人。 赵嫣却快了一步,直接将人打横抱起。 李大壮见了,瞪大了眼,再次石化。 他家如天神般高贵不凡的郎君,再次被胖丫头染指…… 赵嫣抱着人,一点都没有注意到李大壮心中的纠结,这个男人实在太过瘦弱,她抱着不显吃力,她的脚步没有迟疑的走向医馆,发现李大壮没跟上,不由催促,“医馆就在前头,跟上。” 李大壮回过神,连忙跟上去,看着自家郎君被个胖丫头抱着跑过大街,这事若传出去,他家郎君还怎么做人?! 第三章美男心不美(1) 一进了回春堂,赵嫣难掩担忧的喊道:“快。” 回春堂今日的坐堂大夫是赵嫣熟悉的吴大夫,一听到她的声音,就从内室走了出来,“这是怎么了?” “这个公子的马匹不知发了什么狂,在大街上乱奔,我一时情急,拿扁担打了马,马是挡住了,但马车也翻了,这人坐在马车上,应该是摔下来时昏了。吴大夫,你快给他瞧瞧。” 吴大夫连忙让赵嫣把人放到一旁的榻上。平时吴大夫就爱去红霞阁看戏、听曲,所以对康嬷嬷视为亲孙女的巧巧,自然印象深刻。 第8页 他知道这丫头今日出手相助是善意,但若真闹出人命,可就好心坏了事,难以善了。 “你先让开。”吴大夫一脸严肃的伸出手正要好好诊治,躺在床上的人却动了一下。 赵嫣双眼一亮,能动——人没事了?!她期待的看着对方的脸,果然就见他缓缓睁开眼,眼神有片刻的茫然。 “你醒来便好了,”赵嫣靠了过来,仔细的打量着他,闭着眼时就知他长得好,醒了后发现他朗眉星目,更加吸引人目光,她的口气像是怕惊了美人儿似的一柔,“可有哪里不适?” 楼子棠垂眼看着身旁女子灼热而露骨的眼神,感觉有些莫名其妙,最后目光定在她的嘴边,黏黏红红的,这是红糖渍?! “说话啊!”赵嫣压根没注意到方才吃糖葫芦时糖沾到了嘴边,只顾着急急问道:“你可有哪里不适?” 楼子棠看她急得都快要趴到自己身上,他没闪,只是眨了下眼,将目光从她的嘴边移到她的眼,静静的看着她,看见她眼底的关怀,想起了方才她在大街上试图阻止奔驰的马…… “巧巧,你行行好,先让让,也不瞧瞧你自个儿这身形,人家公子才醒,别压着人,小心人被压晕了。”吴大夫有些头疼的叹道。 赵嫣缩了缩脖子,赧然退开,但一双眼还是担忧的紧盯着楼子棠不放,从马车上被甩下来,原该有些狼狈,但这男人不单没有,反而还别有一番翩翩出尘的美感。 巧巧?!楼子棠回视着她,印象中似乎有这么一个娃儿叫这个名字,出生在七夕,小名为巧巧,长得胖嘟嘟,爱吃糕点,吃得一嘴的糕饼屑,见他落湖,奋力的迈着小胖腿向他跑来,娃儿手短脚短,看上去就像一个圆滚滚的球——她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丫头,除了爱吃之外,还有她独特的娇软语调。 是她?!他不禁专注的盯着她瞧,圆圆的包子脸,看到她嘴边的红糖渍,他忍不住笑了,真是她!还像当年一样,吃个东西都能吃得满嘴都是。 赵嫣一见他笑,也跟着露出傻笑。 楼子棠拒绝了吴大夫的诊治,有些吃力的想要坐起来。 赵嫣顺势伸手要扶他一把,一旁的李大壮见了,连忙挡住她。 这位姑娘未免也太不将男女大防给看在眼里了,现在郎君都醒了,怎么能容许让她动手动脚,对他家郎君伸出“狼爪”,染指一次又一次。 赵嫣有些不满的看了李大壮一眼,李大壮故意视而不见,迳自问道:“郎君,身子可还好?” 楼子棠轻应了一声。 “你脸色不好,”赵嫣在一旁插嘴道:“先让吴大夫瞧瞧。” “多谢姑娘,但我的身子打小便不好,方才是受了点惊吓,才会晕过去,如今无碍。” 他的声音就如同他外表给人的感觉一般,温和而干净。 赵嫣向来不是个愚昧的,看他的样子,应该出身不凡,这样的人家,府中都有养着大夫,除非必要,应当不会随意在外头让不知深浅的大夫诊断,所以她也不好勉强。 “你人没事便好,只是方才惊马,就算没伤了人,但一路上也毁了不少摊子,我看你是个明理之人,应该负的责任,应该懂得怎么处置,若你不懂也没关系,”她对他眨着眼,一脸的期待,“我可以帮你。” 李大壮今日算是大开了眼界,还真不知这扬州的姑娘这般豪放,竟对个男子如此示好。 楼子棠温和的目光稳稳的看向赵嫣,“帮我?!” 赵嫣不若一般姑娘娇羞,直视着他的目光,赞叹着这人长得真好,趁机多看几眼,不然以后可难得看到这么好看的人。“是啊!我叫巧巧,你叫什么名啊?” “家里人都叫我二郎。” “二郎。”赵嫣一脸兴奋的叫唤了一声。 听到她叫唤自己名字,奇异的令他想笑。再见到赵嫣,楼子棠心中有些五味杂陈,当年在赵府故意激怒堂弟出手将他推入湖中,原想借机让堂弟受罚,却没料到被她打坏了计谋。 她是一片好心,见义勇为的冲过来想救他,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因为她的力气太大,所以冲入湖中时,直接把掉入湖中的他给撞晕……等他醒来,才知她已背了黑锅,替他的堂弟担下罪行。 一个赵府不受宠的庶女,没人怜惜,就连他,为保全侯府的名声,也得认定她的罪,他记得当时她眼巴巴的望着他,黑亮的眸子闪啊闪,透着几分委屈。 想不透这是怎么样的缘分,当初他落湖,她出手相救,却因冲过来的力道太猛,一把将他撞晕,而此番相救——他的手轻触手上的扳指,看似不起眼的一个指环,却是精巧的机关,指环中藏有十二根细针,在危难中,可以杀人于无形。 方才惊险,他已将针射中马身,却没料到她毫无预警的跳出来,拿着扁担击中了马,让车厢蓦然倾倒,让他一时措手不及,摔了出去,又晕了一次。 他有些无奈的看着眼前可爱的包子脸,如今算来也该是十七、八的年纪,怎么长得还像个孩子似的软女敕可爱?! “负责是自然。”他的语气近乎三月温柔春风,“但因姑娘之故,我的马儿毁了,姑娘又该如何赔?” 眼神里兴奋赞叹缓缓消失,赵嫣怀疑自己听错了,“啥?!” “我的马……大壮,”楼子棠看向一旁的李大壮,“如今何在?” 李大壮立刻上前,“郎君的马已经死了。” 赵嫣的身子一僵,想起了那匹被她一击便倒地不起的马,可她实在不认为自己有这么大能耐,能一击便打死了匹马,可是那匹马确实是死了…… “马死了,”楼子棠看着她,“你要怎么赔?” “赔?!为什么要赔?我是为了救你,并且阻止马匹闯入市集。”她替自己辩解,说得振振有词。“我是好心。” “姑娘确实心善。”楼子棠点头认同,但话锋一转,还是回到原点,“所以姑娘打算怎么赔呢?” 赵嫣傻了,该说她帮了他才对吧,怎么最后却要赔银子……这不合理,一点都不合理! 看着她呆愣的神情,楼子棠笑得更欢,“胖丫头,我记得以前跟你说过,要救人也得掂掂自己的斤两,别多管闲事对吧?”他伸出手,捏了捏她的包子脸,“你怎么不听话?” 简单的一句话,令赵嫣脑袋蓦然一空,多年来她的梦魇,因为几年来过得肆意舒心,好不容易才渐渐摆月兑,如今却被他淡淡的一句话给勾起。 她愣愣的对上他好看的眉眼,这张脸、眼与眉,跟当年那个诬赖她的永安侯府嫡次子缓缓重叠……二郎?!她想起来了,永安侯府的下人都称他为二郎君。 混帐!混帐!她在心中接连爆了粗口,震惊又愤怒,是他!她差点喷出一口血,她竟然在多年后又救了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她气得指着他的鼻子,“你当年害我不够,如今又来坑我。” 楼子棠垂眼看着她短短的手指,莫名有些心痒,这丫头脸圆、眼圆,就连手指头都圆润润的,他的嘴角始终无法克制的微扬。 赵嫣见他始终嘴角含笑,气不打一处来,气急败坏的说:“你别以为你笑起来好看,我就会原谅你。” 楼子棠觉得有趣的反问:“我做错何事,为何要你原谅?” “你模着自个儿的良心想想,”赵嫣气得浑身发热,愤愤的撸起袖子,一副要打上一架的样子。“若没有我,你现在还能好好的待在这儿吗?我告诉你,我可不是当年那个好欺负的小肉团子,我长大了,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第9页 楼子棠看她把袖子撸起来,露出白皙圆润的手,胖乎乎的,明明像个福女圭女圭似的外貌,却露出这凶悍的表情来,实在太逗趣了。 他的笑令赵嫣差点炸毛,“笑什么?早知道就不管你是死是活!想要我赔?你想都别想!” “好。”楼子棠也回得干脆,“不赔,我们就去见官。” 赵嫣瞪着他,见官?!她立刻一哼,“你当我傻了啊!要我这小老百姓跟你去见官?以你的身分,我真跟你去不给你活活扒层皮才怪。我告诉你,做人要讲道理、凭良心,要知道这世上善恶有报,当年你害得我离开了赵家,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吃不饱、穿不暖,若硬要算,你又要怎么赔我?” “看你这体态——”楼子棠的目光绕着她的身子上下打量,最后伸出手,指了下她嘴边的糖渍,“你应该吃得挺好的才对。” 混帐!人长得好看,嘴巴里吐出来的话都不能听。她用力的擦了下嘴,看着上头的红渍,才想到自己为了救他,丢了根糖葫芦。 到底跟他是什么孽缘?为了他,她一次次的把最爱的吃食都丢了,但每每都落得被反咬一口的下场,霎时觉得自个儿真比戏台上的窦娥还冤。 “这都是假象,我这身肉都是虚的。”她捏了自己软乎乎的脸颊一下,“看到没?虚的!你让我过了多年苦日子,如今我大人有大量,就当我们俩扯平,至此两不相欠,以后我不会再救你,如果我再脑子坏了,出手相救,就是我自找罪受。” 话一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李大壮连忙挡住人,“我家郎君要你赔马,你不许走。” “赔马没有,命倒有一条,你有胆子拿吗?若没有的话,立刻给我让开。”赵嫣不客气的斥道:“不然我揍你。” 这个胖丫头的气势还挺像回事的,李大壮目光下意识的飘向楼子棠,最后楼子棠目光示意让他退下。 “算你识相。”赵嫣扬头“哼”了一声,大步的走了出去。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楼子棠脸上的笑意依然,直到看不见人,这才收回视线,看着立在一旁的吴大夫,问道:“听大夫唤那姑娘巧巧,似乎挺熟悉的?” 吴大夫看着楼子棠俊秀却因苍白的脸色而添了几分柔和的五官,不由看得痴愣了下,这张脸漂亮得不可思议,比姑娘家还美上几分。 注意到吴大夫神情的转变,楼子棠看似温和的笑容带上了一丝杀意—— 吴大夫心中惊了下,连忙收回视线,照实回答,“巧巧跟着她的姨母在红霞阁当差。” “红霞阁?!”楼子棠自然知道红霞阁是江南一带最为闻名的戏园,叶三爷手底下十二个戏班之一,“原来是混到了戏园里,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不过庆幸那份真性情还在。” 听着楼子棠的低语,吴大夫惊讶这个看来贵气的男人竟然认得巧巧,不过他识趣的没有好奇多问。 楼子棠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腿,轻轻一笑,“大夫,看我这腿断了,得休养多久才成?” 吴大夫微愣,他与楼子棠都心知肚明,腿根本没事,但现在楼子棠却说自己腿断了? 吴大夫的脑子飞快动着,扬州的贵人不少,当大夫的看人眼色的功夫自然不差,这个公子是要让他把伤势往重的那一面讲。“公子的腿要十天——” “十天?”楼子棠的笑容温和,柔声打断了他的话。 吴大夫不自在的僵了僵身子,立刻改口,“十天自然不足,少说也得休养一个月,但真要养好少不得要花上半年时间。” 楼子棠点了点头,幽幽的叹了口气,落寞的神情带着一丝难言的美感,“看来,果然伤得重,若不小心点,是否以后将落下病谤,无法正常行走?” 吴大夫愣了愣,听楼子棠的意思是要他把伤势讲得更重些,他不知其用意,但在对方的眼神下,也知自己最好依言而行。 “是。”他的态度不自觉的带上恭敬,“若落下病谤,日后将不良于行,所以公子得好好休养才是。” “好,我明白了,多谢大夫,等会儿你就照实说便成了。” 第三章美男心不美(2) 楼子棠的话声才落,外头传来声响,一下子,医馆外来了十几个护卫,为首的锦衣男子大步踏入,脸上写着担忧。 “二郎君。” 楼子棠略显虚弱的看着来人,这次下江南,是应魏宇坤这位两淮盐运使的嫡子相邀,却没料到一行人在进城前遭人埋伏。 慌乱之中,他的车夫带着他先行一步,可进城时马匹受到惊吓,车夫被甩下马车,要不是最后马匹停了下来,只怕他将连人带着马车落进运河里去。 “宇坤,你来得迟了。” 魏宇坤低着头,一脸的愧疚惶恐,“二郎君恕罪,方才我带人追杀刺客,一时忘了在郎君身边留人,让郎君受惊。” “罢了,当时情况混乱,也难怪你慌了手脚。”楼子棠也没多加怪罪,柔柔的将此事轻轻揭过,“人可抓住了?” “虽将人抓住,却一时不察,让人咬破了藏在牙中的毒药,如今没半个活口。” “是吗?没半个活口?!”楼子棠一叹,“倒是可惜了这几条人命。你派个人,去清理清理,把人都葬了,说到底客死异乡,都是可怜人。” “郎君心善。” 楼子棠低头不语,像是真的难过。 吴大夫在一旁心中难掩惊奇,这好看的男人虽未表明身分,但看来贵不可言,只是未免太过心善,竟说刺杀他的人是可怜人,还花心思将人给埋葬,这脑子该不会有问题吧?! “郎君的伤如何?” 吴大夫正要开口,不意对上了楼子棠的眼神,里头的威胁一闪而过,吴大夫虽只看了一眼,但绝对是赤果果的威胁没看错。 吴大夫觉得自己才是脑子有问题,怎么被他的外貌所骗,以为他是个心善之人。他正色回道:“郎君伤得颇重,少说也得休养半年才成,若没好好照料,只怕日后不良于行。” 魏宇坤神情凝重的看向楼子棠,“都是我不好,邀郎君至江南散心,却没将人护好,让郎君伤了。” “罢了,此事也并非你所愿。”楼子棠微闭上眼,似在深思,“只是伤未痊愈前也不适宜四处游走,不如就随你返家,作客几日。” 魏宇坤心中一突,让楼子棠住进魏府并非不可,只是这次邀他下江南,他是另有所图,若是让他住进自己家里,虽更好下手,但是魏家可就难月兑干系…… “怎么?不方便?” “自然不会。”魏宇坤一笑,维持着表面的敬重,不过就是借住几日,大不了就多留几天他的命,一个不良于行的柔弱公子哥,他也不看在眼里。“我立刻派人回青桐镇交代一声。” “有劳了,只是今日天色已晚,也不宜赶路,先在城内暂歇一宿,明日再回吧!” “是。”魏宇坤立刻交代下去,医馆非久待之处,先去城中找妥落脚地点,再将郎君护送过去。 楼子棠便半卧榻上歇息,微眯着眼,看似睡去。 魏宇坤在一旁守着,眼底露出若有所思的深意。 夜里赵嫣一直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迷迷糊糊的推醒。 “已经卯时了,巧巧若还想睡,今日就别起了。” 赵嫣揉了揉眼睛,都怪昨天遇上的白眼狼,让她连觉都没睡好。 她伸了个腰,强打起精神,“不,都跟宝庆楼的伙计说好了,不好失信于人。” 秦悦闻言,也没多说,给赵嫣打了水,让她梳洗之后,两人才从侧门离开红霞阁。 第10页 嬷嬷的身子不好,秦悦特地要赵嫣去问问宝庆楼的采买是否能行个方便,带上她去宝庆楼供货的庄子给嬷嬷买些补身的食材。 赵嫣透过爱看戏的宝庆楼掌柜的妻子余氏,让掌柜点了头,每隔几天,跟秦悦一起出门采买一趟。 秦悦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鲜少出红霞阁,每个月除了上扬州城外的普陀寺参拜祈福外,这大半年就只为了嬷嬷的食材会主动出门。 两人离开戏园,走向同一条街上的宝庆楼,虽然天还未亮,但她们到时,宝庆楼的伙计已将牛车备好,就等她们了。 “山哥,早,”一走近,赵嫣就爽朗的打着招呼,“我们可是迟了?” “没。”被叫山哥的乔顶山咧嘴一笑,“来得正好,秦大娘早。” 红霞阁里的人多唤她秦姨,而外人便都叫她秦大娘了。 秦悦戴着一顶斗笠,巧妙的遮住自己额头上的胎记,她点了点头,惜字如金的回了声,“早。” “快上来吧!”乔顶山也习惯了秦悦的内向寡言,并不在意,只是招呼着说:“走了!” 赵嫣伸出手扶秦悦坐上牛车,自己随后坐到她身旁。 等两人坐稳,乔顶山这才让牛车缓缓前行,准备出城到庄子上采买,这活儿对他来说不重,只是要起早,常走到一半就打起了瞌睡,但若是有赵嫣在,一路上说说话,人便能精神不少。 “听说昨儿个戏园里很热闹。”乔顶山一边赶着牛车,一边随口聊着。 赵嫣吃着姨母一大早就替她准备好的大肉包,吞下之后才道:“山哥,这话错了,我们红霞阁可是扬州首屈一指的大戏园,哪一天不热闹。” 乔顶山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道:“好、好、好,是我说错了,红霞阁是扬州第一阁,如今又出了个冉姑娘,自然是天天热闹。” 提到了白小冉,乔顶山脑中不由浮现其在台上的风采,忍不住一叹,一脸陶醉,“冉姑娘真是美,如今大部分的人都是冲着冉姑娘去听戏,以前红霞阁就热闹,现在更是连想买张戏票,捧着银子都买不到。我们这些粗人,比不上那些富贵人家,就连想远远看一眼都是奢望。巧巧,你倒是好,住在红霞阁里,想见便能见,真羡慕你啊!” 赵嫣忍不住一笑,“今日才知道,原来山哥也喜欢冉姑娘。” “漂亮的姑娘谁不喜欢。”乔顶山也不矫情,爽朗的承认,“不过我有自知之明,人家冉姑娘的艳名才情是摆在那里的,连两淮盐运使魏大人家的大公子都看不上眼,我这小伙计连梦都不敢作。” 提起两淮盐运使,赵嫣笑容隐下,垂下眼眸。这家的大公子姓魏名孝政,若硬是攀个关系,这人可是她名义上的表哥,打她出生,就视她为眼中钉的赵家二房嫡母魏氏,就是出自魏家。 不得不说,魏氏的出身确实不差,娘家兄长一路从运判坐到了从三品的两淮盐运使,官位不低,在这个位置上还很有油水可捞,魏氏也是因为有这么富贵的靠山,才能在嫁进赵家后抬着下巴看人,呼风唤雨,就连赵家当家长房的大夫人都得给几分面子。 魏孝政在白小冉还是个小角儿时就已看中她,只要有她上台的戏,都不吝于花大把银子给白小冉打赏添光彩。 白小冉本来就长得好,又有人拿银子追捧,自然声名大噪。白小冉能有今天,多少也是因为有了魏孝政的推波助澜。 “魏大公子连着好几日在宝庆楼的雅阁包了席面,盘算着请冉姑娘一聚,谁知道你们家的冉姑娘再三以身子不适推托,昨日魏大公子还因此发了好大一顿脾气。” 赵嫣闻言,情绪没太大的起伏,魏孝政说穿了就是个纨裤,虽被称为大公子,也不过就是因为占了个长,实际上,不过是个庶子,魏家主母说得好听是将之视如己出,不因庶出而有别,实际上却是直接将人给养废了,这么些年,江南一带提起这位魏大公子,谁人不知他就是个成天只知看戏,追捧伶人,流连烟花之地之人。 “只是他发脾气就算了,偏偏把一桌子的好酒、好菜全给撒了。”乔顶山惋叹一声,“闹出的动静不小,我在灶房都听到了。” 赵嫣闻言,立刻捂着自己的胸口,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山哥,真有此事?” “是啊!”乔顶山好笑的看着她,“瞧你吓的,你放心吧!大公子就算是记恨上了,想找麻烦也是找到冉姑娘或红霞阁头上,不会扯上你。” “我自然不担心大公子记恨上我。”赵嫣眨着眼,俏皮的说:“我难受是可惜了那桌酒菜,与其撒了,还不如给了我。” 赵嫣爱吃食,这是众所周知之事,一旁的秦悦听了,忍不住一笑。 乔顶山也是失笑,“不是我说你啊!巧巧,你也是个大姑娘了,我家媳妇儿在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都嫁给我了,而你的亲事却没个着落,你再不克制,小心嫁不出去。” “我不在乎,我这辈子只要有姨母与我相依为命就好。”赵嫣满脸不在意,勾住了秦悦的手臂撒娇。 秦悦带笑模了模她的脸颊,一脸慈爱。 乔顶山分心的看了后头一眼,看不清楚秦悦的容貌,只隐约能看见她微扬的嘴角和小巧的下巴,他的师傅是宝庆楼的掌勺大厨林义,今年三十好几,死了老婆后就没再娶,也不知怎么的就看上了安静得几乎让人以为不存在的秦悦,身为徒儿,乔顶山自然是盼着师傅能找个知心人,不然孤家寡人,到老了也是凄凉。 “巧巧,你想跟秦大娘相依为命就好,那我师傅怎么办?”乔顶山似笑非笑的打趣道。 赵嫣一下就听出了他话中有话,立刻顺着他的话说:“若是林叔能入我姨母的眼,我也不介意家中多个人。” 乔顶山闻言,哈哈大笑。 秦悦反应慢,但也不傻,听出两个小辈是在打趣她跟宝庆楼掌勺大厨的事,她一如过往的沉默,低下头,脑子却努力的想着林义这个人——印象中这人有双很大的手,每次东西采买回去,他总会做些巧巧喜欢吃的点心让她带回去,长得如何,她真没太多的印象,因为她自卑,向来不敢太直接看人,走在街上,八成她还认不出他,不过当然,这话太失礼,她从来没好意思说出来。 乔顶山见秦悦依然沉默,怕惹恼了人家,反而坏事,连忙换了个话题说道:“其实昨天我们宝庆楼除了魏大公子闹一场外,还来了群贵客。” 赵嫣将最后一口包子给塞进嘴里,好奇的问:“贵客?!” 乔顶山点头,“据说是京城来的,向来喜静,一进宝庆楼,就包下了整个西院。” “手笔真大。”赵嫣的口气有着赞叹,宝庆楼是扬州最大的酒楼,单单西院就有两栋阁楼,各有两层,至少三十六间房。 “手笔确实不小,可惜身子不好,运气也差,初来乍到,就在街上惊了马,差点连命都没了。” 赵嫣一听,差点被嘴里的包子给噎住,霎时后悔为何要塞这么大一口包子? 她用力的吞下,缓了口气,这才开口问道:“山哥,那贵客的模样是不是长得极好?” “怎么?你见过?”乔顶山好奇的瞥了她一眼,“你也知道除了采买外,平时我都待在后头的灶房里,哪里能见着什么贵客,不过我听前头去伺候的何小二说,这贵客确实好看赛过姑娘家,甚至还美过冉姑娘。我看那小子就尽会胡说,怎么能有男的漂亮得像个姑娘家,更别提还比冉姑娘好看。” 第11页 要不是赵嫣亲眼所见,肯定也跟乔顶山一样不相信,偏偏她见过,还两次被人家的皮相迷惑,只为一个眼神就出手相助,但都没落到个好。 赵嫣五味杂陈的从秦悦的包袱里又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下意识的咀嚼着。 乔顶山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嚷道:“难不成众口中所言力大无穷的胖姑娘指的就是你?” 第四章不愿意欠人(1) 赵嫣这次真的被嘴里的包子给噎到,一张圆脸立刻涨红,秦悦吓了一跳,连忙给她拍背,又给她喝水。 乔顶山见状,却是没半点同情,反而笑得大声,“真是你?!巧巧,你行啊!力气这么大,连马都能打死。” 赵嫣不想替自己辩解,反正大伙儿看到的就是这么回事,就算她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是打中马脚而已,马匹怎么也死不了,但结果就是马死了,就算再不合常理,死了就是死了,而且这笔帐还被算在她头上,是她打死的…… “巧巧,你八成还不知道你打死的那匹马很有来头吧?!听说那匹马是来自西北的名驹,花了好几千两的银子才入手,就这么被你一扁担给生生毁了。” 赵嫣瞪大了眼,几千两?!不过就是匹马,还是如此不堪一击的马,竟要千两银子?!真是太坑爹了。 不是赵嫣妄自菲薄,但她真心觉得自己的命就算顶了天,也不值几千两——突感这世道伤人,她比匹马还不值钱…… 乔顶山问道:“巧巧,若是人家找上门,要你赔马,你可如何是好?” 赵嫣察觉身旁的秦悦身子一僵,她没好气的瞪了乔顶山一眼,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存心让她姨母烦忧。 “我好心出手相助,凭什么让我赔?搞清楚,若是没有我,那个贵客如今可能就是具冷冰冰的尸体了。” “说的是这个理,”乔顶山觉得有理的点头,“确实也是多亏了你,所以命才能保住,只是可惜断了条腿,不过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赵嫣皱起了眉头,“断腿?!他根本没事,哪来的断腿一说?” “可是贵人的腿真的断了,听说是被他的奴仆用软轿给抬进了宝庆楼,随行的还有两淮盐运使的二公子,那跟前跟后的模样,可紧张了。” 赵嫣昨日亲自确认过楼子棠全身上下的骨头没半点问题,所以他不可能断腿。想到他灿笑着要她赔马,现在又冒出断了腿的说法,她蓦地打心底发寒,到时这家伙若要她赔马又赔腿怎么办? “山哥,这贵人什么时候走?” “这事儿我怎么会知道,我只知道这贵人果然是出身富贵人家,我师傅上了好几道拿手好菜,几乎都原封不动的被退了回来,最后全倒了,真是可惜。” 倒了一桌的好酒好菜,赵嫣心痛啊!楼子棠活月兑月兑就是个败家子,暴殄天物,该被天打雷劈。 “师傅今日还特别交代,要我上庄子多采买些食材,他今日肯定要大显身手,让贵客吃得香才成。”乔顶山知道他师傅这一口气咽不下去,毕竟扬州城内宝庆楼的林大师傅手艺,谁吃了不竖起大拇指夸赞,偏偏这位京里来的贵人,竟连一口都不吃,着实伤了林大师傅的自尊。 赵嫣想到楼子棠打小身体就不好,所以吃的东西向来忌口,吃的也不多,看来过了这么些年,情况也没多大的改变。 赵嫣是吃货,心情好时会想吃东西,心情不好的时候更想吃东西,紧张恐惧时,她吃的东西更多,所以她压根不能理解没有食欲是怎么回事? “他昨日惊马,没胃口也是常理,若身子不好时,用好酒好菜伺候,他也吃不下,平白糟蹋东西,不如给他呈上碗新鲜的鱼汤,或是只乳鸽也行。” 乔顶山想想有道理,“你说的有理,我们倒是没想到这一层。等会儿咱们就去庄子里挑几条鲜鱼回去,回去后,我会跟师傅和掌柜的说一声,若让贵客吃下东西,你可是立了大功。” 赵嫣撇了下嘴,什么立大功的就算了,那家伙别脑子抽风找上门要她赔就好。 “巧巧,”秦悦小声的开了口,“你真打死了人家的马?” 赵嫣看秦悦问得小心翼翼,不由有些心虚,她一直很乖巧,至少在自己的姨母面前。“姨母,是意外,我是心急救人。” “可是你打死了人家的马是事实,”秦悦在心头盘算了下,“该赔就得赔,咱们不欠人家。” 秦悦拜神,相信因果,坚持若有相欠,就一定得还,不然得要欠到下辈子。 “可是姨母,”赵嫣心有不甘,“我救了人。” “我知道,但是你打死了人家的马。”秦悦在心中拨起了算盘,计算两人的积蓄,不禁深感苦恼,“咱们的现银不过一百余两,再加上首饰,勉强能给出个两百五十两,与千两的差距还不小。这些年,我花在寻夫君的银钱上似乎真是太多了。” 看秦悦认真的样子,这是真要赔上了,赵嫣无奈的在心中叹了口气,想劝却又深知以秦悦的性子,只要认定了某件事,就是一条路走到底,谁劝都没用。 “放心吧!姨母,银两的事你别烦,我会想办法。姨母等会儿上庄子时,帮嬷嬷挑鱼时也帮着山哥挑几条,然后拜托林叔替贵人煮道美味的鱼汤呈上,当是向贵人赔礼,说不准贵人一开心,就不计较了。” 秦悦想想有道理,但随即又是一阵叹息,“可是听阿山的话,贵人不爱吃食,不像你是个吃货,所以给吃的,未必会开心。” 赵嫣愣愣的看着秦悦满眼的清澄,瞧瞧,谁说她姨母不聪明的,这脑子清明起来,连她都招架不住。 “不过总之是个机会,”不等赵嫣回应,秦悦重新低下了头,“我一定得好好挑,替你赔罪。” 看姨母终于没再想把银两往外送,赵嫣着实松了口气,连忙打铁趁热的说:“为彰显诚心,姨母最好帮帮林叔打个下手。” 秦悦只要能为赵嫣做事,从不会拒绝,她立刻点头,“应该、应该。” 赵嫣见秦悦答应,立刻兴奋一笑,一个抬头正好对上乔顶山了然的神情,她俏皮的对他眨了眨眼。 赵嫣这是存心要替姨母和林义搭线,姨母胆小内向,每每采买完就急急回红霞阁,为了姨母的将来,她自然得当回红娘,多给点机会让两人祖处才成。 没见过面的姨父如今不知死活,她没像姨母这么有耐心,能等上一辈子的时间。 林义人好,还是宝庆楼敬重的掌勺大厨,对姨母颇为看重,若是姨母能放下过去,将来日子不会有委屈。 宝庆楼的吃食向来都是在郊外的明月山庄采买,赵嫣听乔顶山说过,宝庆楼的金主和明月山庄的庄主是同一人,是京城人士,家大业大,放眼四海,不少着名的酒楼茶肆都是他名下产业。 只是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许是越是富贵之人,越是低调做事,除了宝庆楼的掌柜外,没人有缘得以一见。 明月山庄占地极广,出产极丰,各式菜蔬、家畜家禽、山产、水产应有尽有,他们买好了一整车的食材,回到城里时,天色已亮。 车才停下,乔顶山招呼了一声,就有几个灶房的伙计上前搬东西。 林义也顾不上先看食材,讨好的对着秦悦说道:“我蒸了笼你爱吃的翡翠烧卖,等会儿记得拿回红霞阁慢慢吃。” 赵嫣笑得开怀,拉着秦悦更靠近一点说话,“谢谢林叔,我天天都想着林叔的烧卖,林叔的手艺是天下第一。” 第12页 林义听到夸赞,哈哈一笑,看着秦悦道:“这阵子照顾康嬷嬷,肯定累了,瞧你,都瘦了一圈,我煮了百合粥,拿回去给嬷嬷,你自个儿也吃点。” 对于林义的示好,秦悦彷佛没看到,始终低着头,只口气轻柔的道谢,“谢谢,林师傅。” “你别每次都这么客气,我就是个粗人,也不知道怎么讨好人,就只会做点吃的,能帮得上你的忙最重要。” 秦悦低着头没答腔,她很有自知之明,她不是特别好看的姑娘,不像自己的妹妹,长得好,性子也活泼,赵嫣说林义喜欢自己,但是她怎么想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好能入林义的眼——一开始只是为了嬷嬷所以跟宝庆楼有了接触,林义常常送些吃食给赵嫣,两人偶尔会交谈几句,一来二去,她跟林义相处起来自在不少,但也仅止于此。 “我拿食盒将东西给装好,要不要我派人——” “今日我帮林师傅煮鱼汤。”秦悦突然开了口。 林义听到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有些意外,正要开口询问,赵嫣就在一旁解释—— “林叔,是我与姨母听山哥说,昨日宝庆楼有贵客到,胃口似乎不好,呈上的菜肴都原封不动的被退了回来,姨母便挑了几条鲜鱼,想要帮你打个下手,鲜鱼汤既养身又好入口,你看看可好?” “自然是好。”林义一脸惊喜,“方才早膳已送上,但听小二说,贵人似乎也没动筷,我立刻让人去请示掌柜。” 林义跟着秦悦看着送进后院缸里正活蹦乱跳的鲜鱼,林义的表情十分满意,没多久乔顶山回来,也顺道带回掌柜的话,同意让秦悦进灶房帮忙。 “秦大妹子,”林义期待的说:“你替我选条鱼吧!” 秦悦上前,认真的看了看,选了其中一只大小适中的,因为她方才听到赵嫣说了,贵人的胃口不好,所以若是做多了,也是吃不完。 “好!”林义挽起袖子,一把将鱼给捞起,转身入了灶房。 秦悦说好要打下手的,所以跟了过去。 “等会儿我再多做条鱼,你也带些回去。” 听到林义的话,秦悦摇了摇头,“不好每次都让林师傅破费。” 林义闻言不由一叹,在他眼中,秦悦只是额头上有块胎记,人长得并不差,脾气又好,在他看来就是个娶进门当媳妇儿的好人选,只是人家好像看不上他…… “你先让开,别让鱼腥味沾上。” “不行,我来帮忙,还是师傅让开吧!”秦悦拿过刀子,用刀背使着巧劲将砧板上的鱼给敲昏,她是来打下手,这种活计可不能让大厨动手。 林义无奈,却也只能退到一旁,看着她低着头,专注俐落的杀鱼。 “下午我买了红霞阁的票,今日演《白娘子》吧?” 秦悦老实木讷的点头,“是。” “到时我过去,找你说说话。” “可是我回去还有不少活儿,戏园的水粉用得快,昨日看着都快没了,我得帮忙多做些,怕是没时间跟林师傅说话。”秦悦不是故意推托,而是她今日本来就是这样打算。 在窗外看着的赵嫣是一脸的无奈,林义有眼光,能够看中自己的好姨母,只可惜姨母一心还抱着希望,盼着姨父没死,若是姨母一天不死心,只怕任何人都入不了她的眼。 赵嫣很实际,不管从未见过的姨父是死是活,她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姨母把日子耗在不值得的男人身上,所以尽可能帮着林义讨好姨母,盼着好事能成,不过看来,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第四章不愿意欠人(2) “瞧瞧,你不是那位拔山扛鼎的胖姑娘吗?怎么会在这里?” 拔山扛鼎?!赵嫣脸色不太好的看向声音出处。 李大壮看到她杀人似的目光,丝毫不以为意,反而笑嘻嘻的问道:“姑娘,该不会是特地来打探郎君的消息,意图亲近我家郎君吧?” 她又不是脑子抽风去接近总是在坑她的家伙,不过想到姨母的话,不要欠人,不然下辈子要还……先别提有没有下辈子,以姨母的性子肯定会将这事儿给放在心上,到时说不准会找上楼子棠,然后傻乎乎的把她们的全部身家都赔上,赵嫣为免自己变得跟街上的乞丐一样穷,她得先下手为强。 “你跟我来。” 李大壮挑了下眉,看着赵嫣勾着手指的动作,胖胖的姑娘做起这个动作,看起来挺有喜感的,他笑着摇头,“姑娘等会儿。” 李大壮进了灶房,轻松的神情一正,“敢问宝庆楼的大厨是哪位?” 林义连忙擦着手,上前道:“是我。” 李大壮点了点头,严肃的对林义说道:“我家主子今早的胃口不好,上点清爽的菜。” 林义心中有些沮丧,他一大清早可使了浑身解数送上一桌色香味俱全的早膳,如今这又是被嫌弃了。 “小的正在炖鱼汤,鱼鲜,不需多做调味,汤头自然美味。” “好,就劳烦大厨了。”李大壮双手负在身后,“我就在外头候着,若好了,就叫我一声。” “是。” 李大壮满意的点点头,这才转身出去,一看到赵嫣,脸上立刻带笑,“姑娘方才叫我向前,敢问有何指教?” 李大壮对赵嫣原本没多大好感,但跟在郎君身边多年,也没见郎君对人多说句话,这个胖姑娘却不知怎么得了他家郎君的眼缘,虽说身分一般,长相更是一般,但只要能让他家郎君开心,这些都不成问题。 看着李大壮笑得一脸和善,赵嫣挑了挑眉,老实的说道:“指教不敢,只是昨日我伤了你家郎君的马,赔银两是应当,所以等会儿你跟我来,我给你银子。” 李大壮打量着赵嫣,一脸的了然,“原来你真是想要找借口亲近郎君?” “谁要亲近他!”赵嫣气得反驳,“他就是个白眼狼,亲近他?哪天被他咬死了都不知道。” 李大壮不以为然的摇头,“姑娘,我家郎君乃是翩翩君子,清逸温和,你怎可因爱之不得就任意言词侮辱?” “爱之不得?!你哪只眼睛瞧见我对他爱之不得?” “姑娘,你昨日见到我家郎君,双眼都黏到他身上了,现在就别再辩解了。” 赵嫣的脸刷地一下子就红了,就说美色误人,活该自己看了美人就失神,连楼子棠的下人都看出来。 她一时又气又恼,结结巴巴地辩解,“那……那是因为我那时没认出他是谁。” “姑娘,”李大壮一副看穿她的模样,“但凡第一眼的感觉才是最正确的,你得要承认你的心。” 赵嫣恼怒不已,果然主子不正常,连身边的奴才也不是正常人。 “总之我就是要赔银子,”赵嫣啐道:“我姨母说,这世上有因果,今生欠的,今生得还,若没还清,还得欠到来生,要不是我不想欠他,不想跟他下辈子还有纠葛,我连一个铜钱都不想赔。” 她“哼”了一声,懒得跟李大壮多言。 只是虽说要赔银子,但身上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现银,想了一会儿她先去了趟大堂,跟正在对帐的掌柜借了一百两银子,允诺稍晚回到红霞阁再拿钱过来还。 银子拿在手上要折回后院,正好就看到拿着食盘,端着鱼汤要回西院的李大壮。 “给你。”赵嫣一扬下巴,“一百两银子。” 李大壮挑了挑眉,摇着头道:“姑娘,你这样可不成,随便拿个百两银子当借口,就想见我家郎君,这份诚意薄弱了些许。” 赵嫣气得想吐血,“这些银子是我全部的身家!去跟你家那个白眼狼主子说,说我今天砸锅卖铁,好不容易才筹到这笔钱,如数交之,从此我与他——两不相欠。” 第13页 “姑娘,我明白,你这是以退为进是吧?”李大壮走向西院的脚步不停,同情的看了赵嫣一眼,“其实姑娘无须如此费心,你害死了郎君的马不假,但你救了郎君也是真,想见郎君一面,讨要个赏赐也不是不成,我这就去替你通传。” 赵嫣实在佩服李大壮的思维,不过他的话却令她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你让我去讨要赏赐,这算是出卖主子吧?” 李大壮摇头,“姑娘怎可扯上卖主,不过就是方才姑娘的话,让我听进了心里。世上有因果,今生欠的,今生得还,若没还清,还得欠到来生,如今姑娘若还清,就成了郎君欠了姑娘,所以姑娘还是去见见郎君,要些赔偿,不然我家郎君绝代风华,真欠了姑娘,还要跟姑娘这等相貌相约来生,这亏吃得大了。” 赵嫣向来让人在嘴上讨不着好,如今遇上了李大壮才知道,一山还有一山高。 丙然什么样的主子带什么的奴才,都爱没心没肺的挤对人,轻轻几句话就刺得人浑身难受。 “你主子是长得好看,但我也不差,所以别说得你主子是个香脖脖,我一定会喜欢似的。” “姑娘,小的还是送上一句,别自欺欺人。”李大壮将赵嫣带到了西院阁楼,不理她愿意与否,迳自让她等着,自己先端鱼汤进去。 楼子棠坐在榻上,一旁矮几上的膳食没动分毫,看着呈上的鱼汤,虽然香味扑鼻,但他看起来仍无一丝用餐的兴趣。 李大壮微敛下眼,掩去心头担忧,这都多长的日子,主子的食欲始终不见好。他强装语气轻快的说:“郎君,外头有人求见。” 楼子棠脸上并无太多思绪,时辰不早,随时准备启程,不论来人是谁,他都没兴趣接见,正要开口,李大壮继续说道—— “郎君该有印象,就是昨日那位名唤巧巧,力大无穷的姑娘。” 楼子棠拒见的话到了嘴边,绕了个弯,淡淡的问道:“她来做什么?” “赔银子。”李大壮忍不住笑道:“说什么世上有因果,今生欠的,今生得还,若没还清,还得欠到来生,因为不愿意欠郎君,所以决定拿着银子来赔马。” 楼子棠的嘴角几不可察的一扬,“她既然有心,就让她进来吧!” 李大壮一喜,立刻转身到外头叫人。 赵嫣不太情愿的拖着脚步,拿着银子踏进屋里,不过满脸不愿在闻到了满屋子的食物香气后全都散去,目光一下子就黏在桌上的饭菜上。 林义这是使尽了全身的功夫,虽是早膳,但做的都是精巧的素菜,不单味道好,看起来更勾人食欲,虽然一大早她已经吃了两个大包子,然而这会儿看着一桌菜,她肚子又饿了。 楼子棠坐在榻上,注意到她进门后视线一直放在兔物上,心头顿时有些不舒畅,口气也冷了下来,“大壮说,你要赔马?” “是。”赵嫣眼睛看着菜,吞了下口水,将手一伸,银子奉上。 李大壮上前接过手,巧妙的用身子挡在桌前,不忘对赵嫣使了个眼色。这个胖丫头是怎么回事?他家郎君就在她面前,她的眼中竟然只有那一桌子饭菜,没看到他家郎君的脸色都变了吗? 赵嫣不满的看了李大壮一眼,她吃不了,难不成连看都不成吗?真是太小气。 “郎君。”李大壮用口形暗示了下。 赵嫣这才看向坐在榻上,神色莫测高深的楼子棠。 楼子棠见她终于眼中有了自己,不由一哼,“你这个赵四,就是个吃货。” 楼子棠不提,赵嫣几乎都忘了自己还有个赵四的名号,“你还是叫我巧巧吧!我跟姓赵的没关系。” 楼子棠挑了挑眉,也没多问,只道:“这是一百两?!你可知昨日你所击毙的那匹马是西域的宝马?” “知道又如何?”赵嫣不平的咕哝,“你这人也怪,平白无故的干么拿这么好的一匹马来拉车?” 楼子棠眼露异光,瞥了一眼赵嫣,“此马乃我兄长所赠。” 赵嫣一愣,觉得有些尴尬,他的兄长不就是永安侯世子吗?就算远在扬州,但百姓对这位世子爷的名号也是如雷贯耳。 永安侯世子楼子沁不单出身富贵,还有勇有谋,如今随着叶大将军镇守边疆,最疼爱的便是这个体弱多病的胞弟,以世子爷的能耐,送匹宝马给弟弟拉车又如何?人家有本事。“你拿这百两银子,是侮辱本郎君,还是侮辱那匹马?” “说什么侮辱,这是我全部的家当!” 赵嫣不乐意了,这些年她一心要替姨母赎身,偏偏姨母一心要寻人,所以两人始终存不了太多银两,如今她拿出百两银子,已经展现了诚意,心都在泣血了,他竟还说是侮辱?!“不过百两银子便是你全部的家当?”楼子棠神情微黯,“看来,你的日子不好过。” 听到他语气中的一丝叹息,赵嫣眼底闪过一抹光亮,难不成这个白眼狼还有一丁点良心? 她立刻微吸了口气,用着又软又柔的声音低诉,“我不过是个小老百姓,每日过得忙碌辛劳,辛苦一日,赚的不过就几个铜钱,如今这百两银子是狠狠的割下我一块肉。” “听起来令人同情。” 赵嫣心头一乐,看来这家伙真的还有一丝仁慈之心。 “可惜,”他撑着下巴,好整以暇的盯着她,“你割下的这块肉,让本郎君塞牙缝都不够。” 她猛然抬头,与他四目相对,就见他对她一笑。 那一笑令她眼晃了下,她用力的闭了闭眼,要自己争气点,长得好看、心肠恶毒之人,她巧巧不稀罕。 “这一百两银子,我暂且勉为其难的收下,至于剩下的,就先当你欠着吧!” 混帐!她的脸拉了下来,嘴巴一嘟。 “你用膳了吗?” 她闷闷不乐的摇头。 “不介意的话,坐下来吃吧!” 赵嫣闻言精神一振,这幸福来得也太突然。“你要给我吃?” “若你不要,便算了。” “要!怎么不要。”她像是怕他反悔似的连忙坐下来,一桌子的菜都没动,与其最后他一口不吃,浪费了,还不如便宜了她。 她一点都不客气的拿起筷子,连声招呼都不打,迳自吃了起来。 第五章让你多吃点(1) 看到赵嫣的反应,李大壮惊得眼微睁了下,这还真不像以往所见的那些世家小姐,好奇的瞄了眼楼子棠,惊奇的发现主子脸上竟没有一丝厌恶的神情。 这胖丫头真不知何德何能竟能入了他家郎君的眼,这几年,出现在主子身边更好、更美的姑娘不少,但主子从没兴趣,这样的淡然还让府中的老太君急得不得了,私底下隐讳的派人来问过他几次,就担心自己的孙儿因为体弱,“那方面”不成。 自己身为贴身小厮,知道主子自然不会不成,只是向来寡欲是真,没想到如今竟对个姑娘有兴趣,只是,这胖姑娘圆滚滚的模样实在配不上他谪仙般的主子,尤其吃东西快得简直像是饿死鬼投胎似的。 赵嫣吃东西极快,虽称不上优雅,但也不算狼吞虎咽,入口的饭菜绝对充分咀嚼,好好品味才会吞下肚。李大壮在京中看多了贵女做派,一时有些难以接受,但看她的表情,却不得不说,挺勾人食欲的。 赵嫣注意到楼子棠只是盯着自己,一点也没有动筷的打算,又看他的脸色太过苍白,瘦弱得像是一阵风吹来就会倒似的,她不禁挑了挑眉,问道:“你的腿真断了?” 他点头,“你离去后,不小心摔了一跤。” 第14页 她的眼中写着怀疑,不过对他说的话也懒得去探究,反正这个人从一开始就让人看不透。 不管他话中的真假,她直接站起来,走到榻前,一把将他打横的抱起来。 楼子棠难得露出惊愕的神情,“你做什么?” “抱你过去吃东西。你长得好看像谪仙,但应该还不想饿死自己当神仙吧。”她面色不改的将他抱到桌旁的椅子放下,“纵使吃不下,也喝点东西,这鱼汤鲜甜,是我跟我姨母一大早去庄子替你挑的,快喝。” 楼子棠有片刻失神,他被赵嫣这个有圆圆包子脸,像个福娃儿似的丫头抱了起来,这让他……颜面何存?! 他抬头看向李大壮,李大壮立刻将头给一撇,用行动表示自己什么都没看到,摆明了欲盖弥彰,楼子棠抿了抿嘴。 “喝吧!”她盛了一碗鱼汤给他。 楼子棠伸出手,勉为其难的喝了一口。 李大壮见了,双眼迸出光亮,感激的看向赵嫣。 赵嫣被瞧得一脸莫名,将面前的玉米软煎蛋推上前,“这个好吃,你也吃点。” 楼子棠举箸,夹起吃了一口,看她吃得美味,果然入口滋味不错。 李大壮是真心激动,从世子爷在边疆失踪的消息传来后,郎君外表看起来似乎平常,但只有贴身伺候的自己知道这些日子主子几乎夜不成眠,食不下咽,如今见他终于愿意吃点东西,他激动得直想跪谢天地,看着赵嫣顿觉顺眼许多。 “好吃吧?”赵嫣浑然不知李大壮的激动之情,只顾着再给楼子棠夹菜。“好吃就多吃点,吃多些,身体才会康健。你看看我,平时就是吃得多,力气大,身子也好,所以才能活活蹦乱跳” 想起方才自己被她轻而易举的抱起,楼子棠顿觉浑身不自在,不由微沉了下脸,“你或许力气大,身子好,但脑子却不好,成天就想着吃,我叫你吃,你就吃,就不怕我下毒害你吗?” 赵嫣一口菜喷了出来。 楼子棠挑了下眉,身子微侧了下,转过身来竟还能神情未变,一点也不觉得恶心。赵嫣恶狠狠的看着他,重重将手中的筷子放下,“不过吃点东西罢了,何必惹人不痛快!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让你如此厌恶,处处针对?” “我对你并无一丝厌恶,若厌恶,我根本连个眼神都不会赏赐给你,相反的,我挺欣赏你,不然不会与你同桌共食。” 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令人想吐血,看来病态虚弱又如何,就是个心黑的。“若是你表达欣赏的方式是捉弄,那我情愿让你厌恶,看都别看我一眼。” “就你这身材,想让人别看,有些难度。” 这家伙狗嘴吐不出象牙,她生气的时候更是需要吃东西。“这些菜都沾了我的口水,怕你恶心,所以你也别吃了,饿死你,让你去当神仙,不过你爱坑人,死了去不了西方极乐,应该是下地狱才对。” 想起自己给他的百两银子,像是要吃回本似的,赵嫣吃得满足,但楼子棠注意到摆在他身旁的那盅鱼汤她始终没动。 最后她恶狠狠的瞪着他,“还不把汤给喝了!我的口水可没喷进去。”她一脸不情愿的将汤推向他。 这是变相的关心他,他浅浅一笑,拿起汤匙,缓缓的喝着汤。 一张桌,两个人,一个吃得斯文优雅,一个吃得风卷残云,饶是知道她是个吃货,但看到她真能吃下一桌饭菜,还是令楼子棠开了眼界。 似乎看出楼子棠心中所想,赵嫣满足的放下筷子,得意的模了下圆滚滚的肚子,“宝庆楼的林大厨厨艺一流,出自他手的佳肴色香味俱全,就算再来一桌,我也照样能吃下。”“你很中意林大厨的手艺?”用了半盅鱼汤,楼子棠停下了手。 赵嫣有些不以为然的看着他,就喝这点汤怎么成?她拿起她的筷子,替他剔了鱼刺,将鱼肉放在一旁的小盘子上,要他吃,“你是京城里来的,所以不知,宝庆楼是江南一带最大的酒楼,能在这里当上掌勺大厨,本事自然不一般,我巴不得天天能吃上宝庆楼的饭菜。”在她眼神示意底下,楼子棠拿起筷子,吃下鱼肉,味道确实还不错。“若你喜欢宝庆楼的饭菜,就天天来吃。” 听听口气,俨然是何不食肉糜,她撇嘴道:“天天来?我在红霞阁制些胭脂水粉,虽说收入挺不错的,但也禁不起我这么天天来吃上一顿。” “这一桌菜要多少钱?” “少说也要十两银子吧!”她替他剔着鱼刺,分心的回答。 “我吃了几口蛋,喝了半盅鱼汤,又该付多少银两?” 心一突,赵嫣突然觉得有些不妙,也顾不得剔鱼刺了,“等等!你为什么这么问?该不会是要我付这桌菜的钱吧?” “当然不会,鱼汤我会付,但若你愿做东道主,我也不好推辞。” “我帮你剔鱼刺,想让你多吃些,还送上了百两银子,那是我所有家当,你却还要我付这桌菜的钱,你这人良心都被吃进狗肚子里去了啊。” 他语调慵懒地调侃,“你自个儿说在红霞阁制胭脂水粉收入不差,怎么可能只有百两身家,说到底,是你不老实。” 她被说得有些心虚,她自然不只百两的身家,只是她的银子还有别的用途,总不能全拿出来给他。 “你这人实在不厚道,难不成真要我掏出所有家底?!你怎么不想想,若真要理论,你才是欠我的那一个,当年我好心救你,却被你反咬一口,害得我被罚跪祠堂,差点饿死,逼得我离开家门。如今我俩再相遇,我善心依然,出手相救,你呢?你依然狼心狗肺,要我赔马的银两也就算了,现在连一桌饭菜的钱都要我出——你心这么坏,索性连包下西院的钱全算在我头上好了。” 看着楼子棠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赵嫣暗道不妙,她一时口没遮拦,他不会真的心黑到要她付钱吧?果然—— “若你有心,”他柔柔对她一笑,“我也不好拂了你的好意。” “你——”赵嫣呼吸一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禁笑道:“我说笑的。” 她没好气的看着他,一点都不觉得好笑。 “郎君,宇坤打扰。时辰已不早,该启程了。” 门口响起的声音令赵嫣微愣了下,魏宇坤?!两淮盐运使魏大人的嫡子,与这些日子喜欢白小冉而闹出不少动静的魏孝政是手足,只不过眼前这位可是正正经经的嫡出少爷。 楼子棠的神情一正。 赵嫣敏感的察觉楼子棠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虽然很快隐去,却依然被她清楚捕捉——那个眼神透露出的杀气令她心头微惊,不过就是个孱弱的公子哥,为何会有这般戾气? 楼子棠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柔柔一笑,“看来我得走了,咱们后会有期。” 赵嫣站起身,下意识的本想回一句“最好老死不见”,但是看到他的脸,话不禁又吞回肚子里。以前不觉,但今时今日令她觉得容易被皮相迷惑,不是件好事。 门被从外头打开,魏宇坤大步走进,有些意外的看着屋内的情况,目光落在赵嫣身上。 赵嫣目光不经意的飘过他身上,多年未见,但她可记得魏宇坤因为嫡出,自诩高人一等,又受魏氏这姑母疼爱,小时常到赵府作客,这家伙以前没少欺负过她,如今乍见到他,勾起了她在赵家那段不开心的回忆。 她敛下的眼神微冷,楼子棠跟他走在了一道,果然不管再怎么变,他与她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她默默站在一旁,不发一言。 第15页 魏宇坤见楼子棠没有介绍的打算,只当是宝庆楼的奴仆罢了,也没将她放在心上,“郎君,马车已备好。” “我稍后便至。” 魏宇坤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魏宇坤口气恭敬,但赵嫣在红霞阁待了这么些年,看那些老戏骨演戏、教戏,敏感的瞧出他身上透露出的一丝傲慢,他并非打心里敬重楼子棠,这份认知令她有些意外。 虽说她是个小老百姓,但也知道凭着永安侯府的名号,楼子棠尽避无法袭爵,但是上头有个功在边疆的兄长,纵使两淮盐运使魏大人见了,也得敬上几分,更别提全无功名在身的魏宇坤。 她审视的看着楼子棠,聪明如他,难道就一点都没瞧出来,抑或是就算察觉,也不当回事?若真是后者,赵嫣真心同情魏宇坤,因为她比任何人清楚,楼子棠温和,但若真要使计害人,可没几个人能招架得住,以她为例,几次交手,她都被坑得莫名其妙。 她看着李大壮上前,蹲在楼子棠面前,准备将人背起。 她一把上前,没理会蹲着的李大壮,伸出手,再次将楼子棠打横抱起。 楼子棠原本自得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低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立刻放我下来!” 看见他慌乱的神情,赵嫣觉得心情变好了。“别乱动,小心我把你摔了。你身分尊贵,摔了我可赔不起。”她开心的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怎么,觉得被个女人抱着很窝囊?” 楼子棠的太阳穴闷痛,有些咬牙切齿道:“你年纪已不小,该知男女授受不亲,你——” “出门在外,哪来这么多规矩。”赵嫣打断了他的话,“我告诉你,若觉得让我抱着丢人,以后记得多吃点东西,把自己养得壮硕些。” 等在门外的魏宇坤见楼子棠被个女人抱出来,脸上惊讶一闪而过,但因为楼子棠没出声,所以他也没费心上前阻拦,只是嘴角嘲弄的一撇。 赵嫣没理会他,将楼子棠放到马车上,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低头解开自己腰间的荷包,“给你。” 楼子棠没有迟疑的伸手接了过来,荷包不重,捏了捏,里头似有几颗圆球硬物。 “里头是栗子和核桃。”赵嫣替他解了疑惑,“都是好东西,我每天都会带些在身上,累的时候吃上一颗,精神都好了。” 这些东西并不是多罕见,但是她的关心却是难得,“你不生气了?” 她的眼珠骨碌碌一转,“生气,但我是个以德报怨的大善人,你讹诈我,不过我也不想看你真的饿死了。” “言过其实,我只是食欲不好,吃得少。”他兄长失踪月余,再过几天消息该传回京城,这个消息瞒不住,这几日他思虑盘算再三,纵使面上如常,但心境终究不再一样。 看着赵嫣圆圆的眼睛,呆愣之中带着几分灵动,他忍不住伸出手捏住她肉乎乎的脸颊,果然如他想像中的柔软。 脸颊忽然被捏住,赵嫣惊得瞪大了眼。 在她动手拍掉自己的手前,楼子棠松开了她的脸颊。 “混帐。”她揉了揉自己的脸颊,“亏我关心你,你竟对我动手动脚,果然是个白眼——” “启程。” 察觉马车动了,赵嫣吓了一跳,“我还没下车。” “是你不走,我又没开口留你。” 赵嫣也顾不得跟他吵,连忙跳下马车,一脸气恼的看着一行马车渐行渐远。 马车内的楼子棠脸上带着浅笑,倒出荷包里头的几颗栗子、核桃。许多事变了,但看到她依然爱吃、爱笑,良善依然,实在难得。 第五章让你多吃点(2) 赵嫣一听说城内玲珑坊派人来请,急急的换了身衣服出门。 还真是赶了巧了,今日红霞阁上新戏,白小冉说只要有人送吃的就全给她,她便答应要送上一份礼,正好玲珑坊派人来请,玲珑坊专卖些少见稀有的玩意儿,赵嫣尤其喜欢从西域带回来的画眉墨,这种墨价高而量少,她早早就托了玲珑坊的老板留意,若有货定要第一个知会她,今日肯定是货到了。 只是她虽去得快,但终究慢了一步。 “没了?全被买走了?!”赵嫣难以置信,“掌柜,我不是都说了让你给我留着吗?怎么会全没了?” 掌柜闻言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本是该留给你,只是……对方出的价高,而且给了那人,跟给你也是一样的。” 说到底就是商人将本求利,根本不在乎承诺这回事,赵嫣心中不满,“卖了旁人跟卖我怎么会一样?” “一样的、一样的,”掌柜陪着笑脸,“买的是你们三爷,他买,不就等于是你买吗?” 三爷?!赵嫣有些意外,三爷叶齐云来了?! 今年转眼过了大半,赵嫣本预料因为康嬷嬷身子不好,叶齐云会提前下江南一趟,果然如今人来了,只是却来得无声无息,没有半点消息走漏,而且还来得巧,一来就抢了她的东西。 赵嫣嘴一撇,如今东西被叶齐云拿走,她就算发再大脾气也没用,脑子一转,她转身离开。 眼看天色渐暗,人直往码头而去。 红霞阁今日换戏码,阁内白日休息,晚上则在运河上的红霞舫开锣上新戏,这已成了红霞阁多年来的规矩。 停泊在运河边的红霞舫,入夜后点上别具匠心的花灯,五彩缤纷,光彩耀人。康嬷嬷深谙人心,舫上座位不多,价码高昂,却因人性的攀比之心,所以一位难求,能入红霞舫者非富即贵,如此安排每每都让新戏未演先轰动。 赵嫣对红霞舫并不陌生,若有新戏,她都会与姨母跟着康嬷嬷一同与扬州的富贵人家一同赏戏,只是如今康嬷嬷身子不好,所以今日来看戏的只有她和姨母,本来姨母也不想来,是让她撒娇磨了半天才答应出门。 赵嫣登船时,戏尚未开锣,但船上已聚了不少人。 金子一见到她,立刻走了过来,“小姐,魏大公子闹起来了。” 赵嫣闻言,挑了挑眉。 白小冉要高升到京城丽正阁去了,不日将要进京,这些日子这消息传开来之后,魏孝政三番两次要见白小冉却不得其门而入,这事情早就闹得人尽皆知。 在白小冉还是小角儿时,要见她一面并不算难事,只是当她成了红霞阁的台柱后,不论是康嬷嬷或是朱文和,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明里暗里的都让人挡着两人私会。 白小冉能爬上今日的位置,除了身段、容貌都不差外,自然也不是个傻的,一旦入京,便是一朝飞上枝头,纵使魏大公子对她有意,她也不可能为了他抛下一切,毕竟看似情根深种的两淮盐运使大公子,说穿了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轨裤,白小冉跟了他,最多就是被抬进府里当个妾,若左右都是为妾,她再笨也知道选择进京一搏,京城的达官显要,随便一个都比这个无功名在身的魏府庶子强。 白小冉看似无情,但人往高处爬并无过错,只是以魏孝政的性子,未必吞得下这口气,果然今日再次求见不成,就趁着酒意闹了起来。 魏孝政闹起来,康嬷嬷病了,留在红霞阁,不可能来周旋,至于白小冉在这个风口浪尖也不可能来掺和,最终只有朱文和一人出面。 赵嫣倒好奇这个被三爷看中,派来扬州的当家到底有几分能耐,果然看到听见消息的朱文和面上带笑的赶来,对魏孝政弯腰赔礼。 “今日上新戏,冉姑娘为了揣摩新角色,已经几日未好好歇息,等会儿又要上戏,只怕今日真无法应公子之邀。赶明儿个,我定带着冉姑娘跟大公子好好的赔罪。” 第16页 “你这个混帐东西!”魏孝政不客气的推了朱文和一把,“一次、两次的用这理由诓我也就罢了,朱当家,你真当爷是三岁小儿不成,爷已经打听过了,白小冉是要进京去,所以瞧不上爷。” 朱文和连忙解释,“冉姑娘要进京是不假,但纵使进京,她也不过一个伶人,谁给她熊心豹子胆敢瞧不上魏大公子了?” 朱文和的话无意中刺中魏孝政,他愤愤不平的瞪着朱文和,魏大公子?!什么魏大公子,表面上是众人追捧,但说穿了他这庶子身分,压根是个无用的空壳子。 他的二弟五岁就让嫡母送进京读书,结交京城权贵无数,而他就是个废人,二弟前些日子从京城回京,在魏府众人眼中,他连他二弟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人前他看似风光无限,其实内里的苦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心头本就憋屈,如今就连个下贱的伶人都能不给他面子,视他为无物! “把人给大爷我叫出来,在爷面前磕头赔罪!”魏孝政大吼大嚷,拿起桌上的杯子就砸向朱文和,“别忘了她可是我丢了不少钱捧着才有今日,如今她本事了,要进京去攀高枝,把之前的情分给抹个干净,真当爷是好欺负的,信不信我派人将你这红霞舫给烧了!” 眼睁睁看着杯子砸来,朱文和也没闪,就让杯子直直的砸中他的胸,衣襟湿了一片。 魏孝政愣了一下,似乎也意外朱文和的不闪不躲。 朱文和遭受屈辱,一点也不恼,依然拱着双手,摆低姿态,笑脸迎人,“大公子息怒,今日舫上达官贵人不少,公子不如看小人的面上,先坐下来喝点茶,可别让个不入流的伶人气坏了公子,失了斯文。” 赵嫣虽说不喜朱文和,但看他受辱依然笑脸迎人,也不得不佩服这人的忍耐功夫了得。 魏孝政本就趁着酒意闹事,想要出口闷气,但朱文和的话倒也让他拉回了些理智。 他顶着魏家的名号,也不敢真的做得太过,他的目光看了下四周,认出其中几个江南一带的权贵子弟,如今红霞阁的当家被他的杯子一砸,该算是让他出了口气,再闹下去,丢的可是自己的脸。 他有些愤愤不平,却也只能咬牙忍着,坐了下来,粗着声音道:“这茶都凉了。” “是!”朱文和连忙叫来跑腿的小二,在他的耳际低语了几句,这才大了点声说道:“怎么伺候的,还不快去泡上一壶上好的毛尖配点心过来。” 看来没戏了,赵嫣觉得无趣的撇了下嘴,这场戏不够精采,没必要再看下去。 赵嫣带着金子转身就要走,没料到看到门边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看到姨母手里拿着托盘,上头摆着红霞阁最令人垂涎的茶点,赵嫣的眉头一皱,这上茶点的活儿明明轮不到姨母的头上,但现在……她的眼神一冷,看向正在魏孝政跟前陪笑脸的朱文和。 魏孝政气还未全消,朱文和让姨母来上茶,肯定留有后手,或许是想让姨母出点错,再惹恼魏孝政,让他寻到错处,出手教训姨母,事情若闹得再大些,魏孝政碍于魏家颜面也不敢再寻着借口来找红霞阁的麻烦,但倒楣的就是被拿来当枪使的姨母。 赵嫣知道争宠、嫉妒、勾心斗角不论何处皆有,尤其是在戏班子这种复杂的环境之中,朱文和的算盘打得好,却错在拿她姨母当棋子用。她在心中冷哼,这个混帐东西,看来她之前给的教训还太少了。 赵嫣快走了几步,拦住了秦悦的路。 秦悦始终低着头,听声音知道船上的人不少,她向来不喜在人多的地方出现,以往看戏时总是在角落寻个人少的地方,谁知方才朱文和派了小厮来说人手不够,要她帮个手,她虽不安,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帮忙。 “姨母。”赵嫣的口气阴沉沉的。 秦悦一惊抬起头,看到赵嫣,松了口气,“巧巧?!” “给我。”赵嫣对她挤出一抹笑,坚定的接过托盘。 秦悦没有多想,就把托盘交了出去,她压根不会往朱文和找她麻烦那个方向想,她只担心自己笨手笨脚得罪贵客,所以赵嫣一出现,自然让机灵的她接手。 赵嫣端着托盘走过去,眼中的冷意不减,但圆圆的包子脸上挂的却是温和无害的笑容。 朱文和见到来人是赵嫣,身子微微一僵,他方才明明问过,这丫头去了玲珑坊,怎么现在出现在这里?! 他在心中暗咒了声,原想趁着赵嫣不在,让胆小如鼠,一急起来连话都说不清楚的秦悦在怒火未消的魏大公子跟前出错,借此大作文章,将秦悦发落了,没料到赵嫣来了…… 朱文和想除去康嬷嬷疼爱的秦悦,但陷害秦悦和陷害赵嫣是两码子事,秦悦或许不会察觉,可赵嫣不是善茬。 与赵嫣冷然的视线对上,朱文和想起他到红霞阁第一日,放在自己床上的那条蛇,不由打心底发寒。只是到了这个节骨眼,他的心一横,想想躺在床上起不了身的康嬷嬷,若是三爷还没来得及到扬州,康嬷嬷就去了,红霞阁最终定由他管事,他又何必惧怕这个没了靠山的丫头? 在赵嫣经过自己身边时,他暗暗的伸出脚,打算绊住她。 赵嫣早料到朱文和会使坏,所以早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注意,他才一动,纵使动作细微,她也看得一清二楚。 想到红霞阁的戏台上演的皆是忠孝节义,可笑的是戏台下却都是上演着坑害他人,不顾道义的戏码。她的眼神一冷,用力的踩上朱文和伸出来的脚,还犹感不足的故意使劲转了转,看着他痛得一脸扭曲,却先发制人的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带着托盘就摔倒在地上—— “混帐!”魏孝政正在气头上,看到上茶的丫头出错,给他寻到出气的由头,一脚就要踹过去! 赵嫣在红霞阁待了多年,除了学会康嬷嬷一手好技艺,也练出了好演技,一见魏孝政抬腿,她顺势往旁边一滚,看似被踢得惨了,实际上那一脚根本就没挨到身上。 若今日跌到魏孝政跟前的是姨母,以姨母的性子,恐怕连话都不知该怎么说,就被他一脚给踢晕了。 她的姨母人好,从不与人结怨,安安分分,却没料到这样还是碍了旁人的眼,朱文和盘算得好,借着得罪魏孝政的由头,逼着病中的康嬷嬷将她和姨母赶出去,虽说赵嫣也不想要姨母在红霞阁当一辈子的奴才,但是就算要走,也不能让姨母受了半点委屈。 “朱当家,”赵嫣倒在地上,一脸痛苦的捉住了朱文和的衣摆,“救救我。” 朱文和被她的举动给弄得一愣一愣的,他方才被她用力踩的脚还痛着,她却一副比他更痛苦似的皱着脸,“你……你做什么?” “奴婢可都是听你的话要给魏大公子添堵,你打心里头瞧不起大公子,交代奴婢送茶点上来时泼向大公子,他们富贵公子好面子,肯定会离去更衣,怎么现在大公子不走,反而还踢了奴婢一脚,奴婢疼得快要死了,朱当家,你可得替奴婢做主,奴婢这一向都是听朱当家的,别让奴婢被打死了。” 朱文和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奴婢没胡说,”赵嫣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不然好好的,给我熊心豹子胆我也不敢得罪魏大公子。” “好你个朱文和!”魏孝政将赵嫣的话听了个明白,怒火中烧,“原来你跟他们都一样,全都瞧不起我,想要欺到我头上丨” 第17页 “大公子冤枉,”朱文和万万没料到被赵嫣反将了一军,连忙替自己辩解,“大公子可别被这个贱蹄子给骗了,她自个儿犯了错,这是明摆着要给自己月兑罪,胡言乱语。” “朱当家,天地良心啊!”赵嫣哭喊出声,“我这贱蹄子做错事,被打被骂不敢有二话,但这明明不是奴婢的主意,就算杀了我,我也不认的。” 朱文和瞪着赵嫣哭天喊地,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在唱大戏。 “朱文和!”魏孝政再也顾不得周遭有多双眼睛看着,用力的踢打着朱文和。 舫上的人彷佛看着戏,置身事外,就连红霞阁的人也没人上前去拦,由此可见朱文和有多不得人心。 赵嫣哭得倒进了前来安慰她的秦悦怀里,无人看见她的双眼根本没有半点泪意。 “没想到红霞舫不单台上的戏精采,台下的戏也同样热闹引人,今日开戏的时辰未到,台下的大戏就已经开锣了。魏大公子,今日还真真让人开了眼界。” 一声声带笑的嘲讽顿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第六章不能做好人(1) 不知何时,登船处出现了一行人。 别人或许不知,但魏孝政一眼就认出说话者是谁,脸色一白,僵着身子,停下打人的动作。 魏宇坤冷冷的看着兄长,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个纨裤,今日借着楼子棠之便,得以与侯府向来交好的叶三爷一见,谁知道却遇上了这个不成材的兄长闹事。 “让二公子见笑了。”推着楼子棠的木轮椅,叶齐云一脸似笑非笑。 朱文和被打得鼻青脸肿,认出来人,脸色也极其难看,他被委以重任而来,如今却被三爷看到最狼狈的一面。 他目光恶狠狠的看着跪坐在一旁哭得可怜的赵嫣,大堂上安安静静,就她一个人还哭得起劲,她那个愚不可及的姨母也是一脸苍白的不住抹泪。 楼子棠的手撑着下巴,看着抱在一起的秦悦和赵嫣,就像是在看什么新奇古怪的玩意。“这是魏大人府上的大公子吧?” 听到叶齐云的问话,魏孝政心头打了个寒颤。 京城叶三爷的名号谁人不知,虽面上是个管管几个戏班子的闲散人,但扛不住人家上头有两个嫡亲兄长,一个是镇国大将军,一个是工部尚书,一文一武,立于朝堂,深受重用,唯一的姊姊还是当今皇太后,放眼天下,叶家荣华无人能出其右。今天他为了个戏子在红霞舫闹事,还被叶齐云撞了个正着,传进了他爹耳里,只怕讨不了好。 “这奴才泼了我一身热茶。”魏孝政先发制人地道。 “是,方才在一旁,我看得明白,”叶齐云扬了扬唇角,“确实是红霞阁怠慢了,叶某向大公子赔礼。” 魏孝政可不敢受叶齐云这个礼,在魏宇坤清冷的目光下,连忙侧身一避,“晚辈不敢,是晚辈喝了酒,跟几个奴才较真,失了分寸才是。” “魏公子言重了,只是既是吃了酒,还是早些回去歇着。二公子。”叶齐云轻唤了声。魏宇坤暗暗瞪了畏缩低头的魏孝政一眼,忍着气上前,“三爷。” “先送你兄长回府歇着吧!” 魏宇坤心中暗恨,好不容易可以跟叶家交好,却没料到这个机会被个蠢货给毁了,“晚辈让下人送兄长回府,二郎君的腿不方便,晚辈还是随身照应为好。” “怎么?!”叶齐云笑了笑,“有我在,难不成二公子还怕郎君出事吗?” 魏宇坤脸上的笑几乎绷不住,最后只好心有不甘的领着兄长离去。 魏孝政头也不敢抬,蔫蔫的跟着离开。 人一走,朱文和冷汗直流,直接双腿跪下,“三爷。” 叶齐云冷冷给了他一个眼神就视而不见的越过他,直接走到秦悦面前。 秦悦看着出现在身旁的黑色锦袍,缓缓的抬头,“三爷。” 叶齐云看着她怯生生的样子,微微一笑,知道自己的注视会令她不自在,于是就不看她,只是盯着还抽泣着的赵嫣,淡淡的丢了一句,“人走了,该下戏了。” 赵嫣抽了抽鼻子,她也想下戏,只不过秦悦就在一旁,她总不能让她姨母看出有假吧!“还不起来。”,赵嫣乖巧的爬起来,顺手扶了秦悦一把。 秦悦一脸的担忧,手紧紧握着赵嫣的手。 叶齐云负着双手,看着赵嫣,见她一脸悲凄懊悔,圆圆的脸上,小小的鼻子红通通的,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不由轻摇了下头。一年多未见,这个被康嬷嬷当成亲孙女来疼的丫头越来越滑头,看来在戏班子待久了,作戏的本事也没少学。 赵嫣拿着袖子擦着脸上根本不存在的泪,眼角余光对上了楼子棠带笑的眸子,心头不禁一震——他怎么来了?! 叶齐云看向跪着的朱文和,冷声道:“戏都快开锣,还跪着做什么?还不快收拾收拾。” “是!”朱文和忍着被打的痛楚,手脚并用的爬起身,也顾不得带着伤,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张罗。 “等会儿一同看戏。” 赵嫣慢半拍的这才意会到叶齐云是在对她和秦悦说话,暂时顾不得楼子棠,抹了一把脸,装得可怜兮兮的样子道:“三爷要巧巧陪着看戏,巧巧自然不敢说不,只是三爷,能否给巧巧一点好处?” “与我看戏可是抬举了你,还敢开口讨要好处?” “说是讨要,其实也不尽然——巧巧只是想拿回三爷抢走的画眉墨。” 叶齐云失笑,“东西是爷真金白银买来,到你嘴里成了抢。” “东西是巧巧大半年前就托人从西域带回来,可是三爷一来就给高价全收了,对巧巧来说确实也算是抢吧?!” 她抬着一张圆圆的看似无害的脸,无辜的样子令叶齐云摇头,“知道了,匀些给你便是。” “尔二爷。” “过来坐吧!”叶齐云落坐在正对戏台前的看台上,这个位置能将四周看得一目了然。赵嫣故意对推着楼子棠、挤眉弄眼的李大壮视而不见,她与楼子棠的“孽缘”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我让宝庆楼送一桌酒菜过来。” 原想不搭理人,但是楼子棠淡淡的一句就令赵嫣破了功,她忙不迭的说:“我要水晶肘子。” 楼子棠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真是个吃货,“好。” 赵嫣笑得灿烂。 叶齐云看着两人,意有所指,“我还以为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没料到两人倒是处得和谐。” “三爷,我与二郎君称不上仇人。” “就我所知,二郎年少时因为落水,受了寒,身子便始终不见好,说到底跟你好像月兑不了干系。” 秦悦在一旁听了,不由一愣,抬头看向楼子棠的方向,真是好俊的公子哥! “姨母,她是永安侯府的二郎君。” 秦悦很快的想起了当年赵嫣被罚,会离开赵府就是因为这个贵人—— “他就是你害的人?” 赵嫣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我没害他。” “可是——”秦悦飞快的看了楼子棠一眼,随即将头低下。 “悦娘,”叶齐云在一旁轻唤着明显不安的秦悦,“巧巧小时的糊涂事,二郎不会放在心上。” “多谢二郎君大人大量。”秦悦点了点头。 赵嫣看着他们一来一往的说着,心有不平的看着楼子棠,有些咬牙切齿道:“你不说点什么吗?” 楼子棠嘴角一扬,“如三爷所言,你小时候的事,我不会计较。” 真要吐出一口老血了!偏偏秦悦已经站起身,还不忘拉了赵嫣一把,忙不迭的说道:“郎君心善,感激不尽。” 赵嫣看着楼子棠,看他全然没打算解释的模样,气恼不已,只是当他将面前的桂花糕推向她的方向,她的嘴角一抽,很没节操的放弃反驳。反正害他落水的黑锅背了多年,再说什么也是多余。 第18页 “多谢郎君。”丢下这句话,她就坐了下来,一手拿起桂花糕,塞进自己的嘴巴里。 秦悦见了,有些不好意思的坐了下来。 “你这丫头就个不知羞的,”叶齐云被赵嫣逗笑了,“性子还真不知随了谁,跟你姨母截然不同。” 赵嫣将桂花糕吞下,“我随了我娘亲,不像我姨母心好。” 叶齐云失笑,“你这是说你自己的心不好?” “我的心也好,只是这个世道不好,所以我能做个好心人,却不能做个好人。” 叶齐云挑了挑眉,与楼子棠对视一眼,注意到他也是听得专注。“这话有点儿意思,能做好心人,却不能做好人。” “我能做个好心人,不害人、不算计他人,但别人想害我、算计我,所以我不当好人,轻轻放过别人。” 叶齐云眼底闪过赞赏,“有道理。” “我说的自然有道理。”一盘桂花糕不过三块,赵嫣一下子吃了两块,不满足的舌忝蔬嘴,伸手拿了最后一块—— “巧巧姑娘,我家二郎君今天没用什么吃食。”李大壮并不是不让赵嫣吃,而是想起了之前在宝庆楼的事,忍不住出声。 丙然赵嫣原要送进自己嘴里的桂花糕,转了个方向,直接拿到楼子棠面前,“吃。” 楼子棠垂眸看了眼,“你可有净手?” 赵嫣微愣了下,手一转,塞进自己的嘴里,给他吃,还嫌她手不干净。 她说了声“失陪”,蹦跳着去净了手。 等她回来,宝庆楼的酒菜也送来了,满满当当的摆了一桌。 赵嫣一边忙着看戏,手和嘴也没停下,一桌子的酒菜就她吃得最欢,她一边给秦悦夹菜,怕楼子棠还是不吃,更是不忘给他夹点放在他碗里,但同桌的叶齐云就没这种待遇。 叶齐云将赵嫣的举动看在眼里,这阵子楼子棠瘦了不少,他心中担忧,他自然清楚,楼子棠的消瘦是因为在大漠失踪的兄长,楼子沁不单单是侯府世子,更是他大哥手下最看重的副将。 想起如今京城永安侯府的局面,叶齐云轻飘飘的丢下一句,“二郎,你未来的小姨子待你这个姊夫不错啊!巧巧出身赵家,而你未来的妻子可是赵家的三姑娘。” 赵嫣正咬着肘子,戏台上明明锣鼓喧天,但叶齐云的话依然清清楚楚的传进她的耳里,她愣愣的转头,不顾吃得一嘴油光,圆滚滚的大眼对上了楼子棠的双阵。 楼子棠看着她一张肉嘟嘟的脸,不用胭脂就透出粉女敕红晕的双颊,不禁扬起了嘴角。 这一笑令赵嫣闪花了眼,只是她方才听到了什么?!她的心突然堵得厉害。 出身永安侯府的楼子棠,长得如论仙一般的二郎君,竟然要娶魏氏的女儿,她的嫡姊,赵家的三姑娘。 楼子棠吃了一口她舀进他碗里的豆腐羹,没有多做解释。 这是默认了! 耗子舌忝猫,自己想不开找死,别人也拦不住——不知像在对谁生气似的,她瞪了瞪眼,化愤怒为食欲,狠狠的吃肘子! 这日,叶齐云去见了康嬷嬷,两人在屋内私下谈了好一会儿话,直到叶嬷嬷累了睡去,叶齐云这才出了屋。 时节入秋,但满园子的花草依然生机勃勃,飘散馨香,看得出被打理得极好。 他的目光落在蹲在角落,背对着自己的秦悦身上,好奇的走上前。 秦悦蹲在地上,轻触着喝呼草,看着叶片开启又闭合,看似无聊至极的游戏,她自顾自的玩得挺乐的。 察觉到秦悦的愉快,叶齐云心中有些五味杂陈,这样的与世无争,易于满足的活在这个小院子里,是幸,还是不幸? 原想不打扰她自在的天地,但不经意的踩到了地上的树枝,清脆的声响惊了她。 秦悦猛一抬头,看到叶齐云连忙站起身,低下头,恭敬的喊了一声,“三爷。” “莫慌。”叶齐云一笑,“我只是四处瞧瞧,你将院子打理得极好。” 秦悦的头更低了,“这是我分内之事。” “我方才看你在玩喝呼草,你可知这草又名含羞,别名夫妻草。” 叶齐云对秦悦而言,称不上陌生,毕竟被康嬷嬷收留,与红霞阁签了卖身契后,叶齐云就是她的主子,因为主仆之分,也因为自己怕生,所以在叶齐云面前虽不至于惧怕,但总是显得拘束。 “知道,就因为叫夫妻草,”她的嘴角不自觉的扬了一下,“所以我特别喜欢。嬷嬷说此草虽有微毒,但使用得当,也是良药。” “你知其草功效,知其别名,但叫夫妻草的由来,你可知晓?” 秦悦静了一会儿,有些困惑叶齐云会突然跟她讨论起植物来,她自然是知道夫妻草的名称由来是个悲剧的故事,有一说是妻死夫留,也有一说是夫死妻留,但不论是夫亡或妻亡,都是阴阳两隔,亡者生前犯了错,死后坟上长出的草,因羞怯而被人轻触就低头,所以名为夫妻草。 秦悦不在乎来历,她只单纯的喜欢这个名,“我知道,但我还是喜欢。” 叶齐云听到她简单的回答,不由笑了,“罢了,你喜欢便好。这院子生机盎然,你功不可没。” “是康嬷嬷教得好。”秦悦不敢居功。 “嬷嬷当然有功劳,但你的努力也不假。可还有上普陀寺祈福?” “有,”秦悦点点头,“每月初一都上寺里祈福。” 叶齐云在普陀寺替自己在边关的兄长立了个长生牌位,康嬷嬷当初就将这事交给秦悦办,秦悦始终尽责。 “下个月就加你二两月银。” 秦悦心头一乐,“谢谢三爷。” 第六章不能做好人(2) 赵嫣从窗户看出去,正好见到站在夕阳下的两人,叶三爷长得好,笑起来带着一丝温雅,但对他,赵嫣始终称不上喜欢。 至于原因?她还真说不上来,越相处,越看不透,也越不想打交道。 此时看到姨母脸上明显的欢欣和叶齐云脸上的温柔,要不是因为她很清楚叶齐云在京城有个青梅竹马的嫡妻,感情如胶似漆,还育有三子,多年来对姨母照顾有加,却还是以礼相待,她都要怀疑他对姨母生出旁的心思。 这几日她的心情莫名的不开朗,连带着看叶齐云更加不顺眼起来,她微吸了口气,整理思绪,走了过去,“三爷,姨母。” 秦悦难掩兴奋之情的拉着赵嫣的手,低声的说:“巧巧,三爷加我二两月银。” 赵嫣的嘴角扬了扬,叶齐云也算是个妙人,每年至少都会下扬州一趟,每次也都无一例外的给姨母加月银。 虽说赵嫣没去问过旁人,但也肯定给姨母的月银在红霞阁内是数一数二高的。 不得不说,叶齐云的手段不错,他不单给银两给得大方,还知道姨母孝顺,在多年前就将外祖、外祖母的坟重新找了块风水宝地安葬,这宝地就在扬州城外,只要想念就能前去祭拜,不用舟车劳顿地回偏遗的小山村,姨母感激,始终觉得叶齐云是个良善的大好人。 赵嫣不喜欢他这个人,但她对他的银子挺感兴趣的,带着笑意开了口,“三爷,我干活也挺勤快,给红霞阁的胭脂水粉都特别用心,所以可否也发个话,买我胭脂水粉的银两多添点?” “大言不惭,方才我在嬷嬷的房里看了会儿帐,上头可记得清楚,对你已经是大方了,还不满足?” “自然不满足,因为我要花钱的地方不少。”赵嫣的话是真,至于要花在什么地方,姨母在旁,她不明说,但她知道叶齐云很清楚。 叶齐云自然知道两人的银两大部分都花在寻人上头,秦悦托康嬷嬷寻人,这么多年过去,若是寻常人早已死心,就秦悦还死心眼地坚持至今。 第19页 赵嫣虽张狂,心中对此早不以为然,却依然听之任之,不可否认这丫头有颗难得的孝心。 有秦悦在,叶齐云也不多言,换了个话题问道:“朱当家为人如何?” “朱当家是三爷看重之人,自然是好的。”赵嫣的表情看得出敷衍。 叶齐云失笑,“朱文和在京城做了几年管事,为人圆融机灵,只可惜小家子气,无容人雅量,你若不喜,倒是情有可原。” “三爷,说穿了,我不过是一个跟着姨母在红霞阁讨生活的小人物,喜或不喜,压根不重要。” “你与悦娘皆是康嬷嬷看重之人,喜或不喜可是大考量,放心吧!饼几日我便让朱文和离开。” 秦悦脸上难掩意外。 赵嫣倒是神色平和,一副置身事外的超然,“红霞阁的事,我一个外人不好多嘴,三爷要一个人走或留,与我或姨母无关。” 这是红霞阁,人多嘴杂,她压根不想听到闲言闲语,说朱文和离开是因为她或者姨母的关系,她是不在乎,但是姨母被康嬷嬷高看几分,能说是母女之情,要是被叶齐云高看……那这话就难听了。 “你与悦娘都不是外人。”叶齐云浑然不知赵嫣心中的考量,他出身权贵,上有两兄一姊,权倾一时,只管自己开心,可不管旁人如何。“悦娘,你说,我把红霞阁交给你管束如何?” 秦悦始终低着头不插话,突然听到叶齐云说要把红霞阁交给自己有些懵了,怀疑自己听错了。 赵嫣也着实被吓了一跳,把红霞阁交给姨母?!这是她想都没想过的事,这个叶齐云脑子在抽什么风,这么大的一份产业,竟随便的就交出来,也不想想以姨母的性子,管不住红霞阁上下百余口人不说,最后还可能会毁了红霞阁。 “悦娘不愿吗?”叶齐云温和的等着秦悦回话。 秦悦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她连人多的地方都不自在,更别提去管束人。她轻拉了拉赵嫣的衣袖。 赵嫣回过神,道:“我姨母不成。” “单靠着悦娘或许不成,但——”叶齐云对赵嫣一笑,“不是还有你吗?到时你们替我管着红霞阁,就永远无须担心有人会不长眼的欺到你们头上了。” 叶齐云说的是一片好心,但赵嫣却一点都不领情,叶齐云出身名门,旁人上赶着巴结他都来不及,他却有心思关心自己和姨母这种可有可无的小人物——小时候她不懂事,对这事没放在心上,但随着年龄渐长,不是她以小人之心,度人家君子之月复,而是经历得多了,她才不相信一个人会无缘由的对另一个人好。 “三爷到底意欲为何?” “你与悦娘孤儿寡母,以为我想如何?”叶齐云面上带笑的反问。 赵嫣听出他话中的取笑,是啊!甭儿寡母的低等人,身上能有什么让他叶三爷图谋,只是她就是觉得古怪,心中因为看不透而恼火,叶齐云滑溜得跟条蛇似的,若他不说,她根本别指望能从他的口中得到答案。 “多谢三爷抬爱,只是巧巧自在惯了。”赵嫣的思绪一转,自己是傻了才会跟叶齐云较真,她大可不理会叶齐云有什么想法,说穿了不在乎的人最大。“等姨母赎身后,我就会跟着姨母回老家的小山村,买块地,平静安稳的过日子。” “回小山村平稳的过日子?!没想到你的期盼如此小。” “我的期盼是小,但是不论大小,总归没想过要害人。” 这句话说得轻巧,叶齐云有些哭笑不得,“巧巧,别人眼中的恩典,在你眼中成了陷害的把戏,着实令爷我伤了心,看来嬷嬷对你的称赞言过其实,你太肆意而为,不懂得掩其锋芒,这里可是红霞阁,我是这里的主子,你姨母的卖身契还捏在我的手里。” 这是拿姨母来威胁她,她嘲弄的看着他,“三爷,说句不中听的话,你纵使权势高过天,但也不能不讲道理,我姨母又不是跟红霞阁签了死契,要不就还了赎身的银两,要不就再等个几十年,一样可以恢复自由身。” “但或许我有能耐在她恢复自由身之前让她消失。” 赵嫣脸色大变,正要开口反击,叶齐云却哈哈一笑,看着一旁的秦悦道—— “悦娘,我跟巧巧开的玩笑似乎过了头,惹丫头生气了。” 秦悦的脸色变了又变,他们的对话她在一旁听得清楚,却有些懵懂不明白,她不知好好的怎么三爷会想让她接手红霞阁,最后又扯上自己的卖身契,明明谈话的气氛挺好,怎么突然变得剑拔弩张? “巧巧还小,三爷别见怪。” “悦娘的外甥女,我自然不会怪罪,只是——”叶齐云故意看了眼赵嫣,这才说道:“悦娘,你自己考虑考虑是否愿接掌红霞阁,我不强人所难,我知道你重视巧巧,若你点头,巧巧以后在红霞阁都无人敢欺负,而且顶着红霞阁管事外甥女的身分,人家也能高看几分。” 不可否认,叶齐云的话让秦悦动了心思,她一直内疚自己的性子柔弱,拖累了赵嫣,若是接掌了红霞阁,情况或许真会不同。 赵嫣眼中满是愤愤的光芒,恼怒的看着轻笑走远的叶齐云。 叶齐云离去后,秦悦站在院子里,还兀自思索着。 看到秦悦失神的模样,赵嫣心中一叹,这还真是想要为了她而接手红霞阁,姨母这一点头,会不会把自己折腾个半死先不论,这辈子她们俩就要跟红霞阁绑在一块了。 拉着姨母的手,回屋内坐下,赵嫣给她倒了杯热茶,缓缓思绪。 “巧巧,”果然,秦悦回过神后,轻声开了口,“三爷真想把红霞阁交给我打理吗?”“三爷给,姨母想接吗?” 秦悦不假思索的摇头,她虽然不聪明,但很有自知之明。 “我做不来的。”她静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我只想待在院子里种种花草,但我又想要你过得好……其实,我只想等你姨父回来,等他回来我就要跟他一起回小山村去。” 赵嫣心中一叹,“姨母,你真觉得姨父会回来吗?” 秦悦低头沉默了,她知道别人暗地里说她傻、说她不切实际,但她从来没把那些话放在心上,然而内心深处,她不希望相依为命的外甥女也跟旁人一般,抱着同样的心思看她。 “姨母?” “我……”她踌躇了会儿,看了看赵嫣,就算知道她会不认同,还是说道:“他一定会回来。” 丙然!姨母的答案赵嫣并不感意外,姨母是打心底相信终有一天会把人给盼回来的,这个念头不是自欺欺人,而是姨母由始至终都如此坚信。 赵嫣莫名的来了火气,月兑口说道:“姨母,我希望他死了!” 秦悦震惊的看着她。 “他死了,这对姨母来说,才是最好的。” 秦悦听到她的话,脸色苍白,有些手足无措。 “姨母,你扪心自问,若姨父没死,这么多年来却不顾你死活,对你不闻不问,你会开心吗?” “巧巧,你别生气,我……”秦悦急巴巴的说:“我想过,真的想过,他若真没死,对我不闻不问,是人都会不开心,我当然也会不开心啊,可是巧巧,我还是希望他活着。” “为什么?”赵嫣气冲冲的问。 “因为他是我夫君,我心悦于他。”秦悦说得分外认真,脸上透出几分执拗,“所以我希望他活得好好的,若他不要我,没关系,只要他回来,给我一句话,我就不等了。” 赵嫣无语,姨母固执,比任何人固执,多来的坚持如今已深入骨髓,成了支柱,不论结果好坏,就是不撞南墙绝不回头。 第20页 赵嫣摇头,对姨母发怒,向来就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头,她叹了长长的一口气,“姨母,跟我说说姨父这个人,可好?” 或许是因为厌恶,所以多年来,她从未跟姨母谈过这个没见过面的姨父。 秦悦兴奋的露出一抹笑,“你姨父是个长得极好看的人。” 赵嫣撑着下巴,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难道姨母喜欢姨父,就因为姨父长得好看?” 秦悦没有迟疑的点头,“第一眼确实如此。” 赵嫣这才想到,她娘亲看上她爹也是因为她爹有副好皮相,这对姊妹虽然个性南辕北辙,但对俊俏的外貌都没有招架之力,想想她娘,为了给她爹生孩子,死了,她的姨母则为了生死不明的姨父,痴守多年,还不言悔……赵嫣突然觉得自己被楼子棠的外貌迷惑也不是太了不得的事。 “只是人与人之间的喜爱,是经过相处才有的,你姨父虽不爱说话,但他喜欢听我说话,从来不会对我不耐烦,不会嫌弃我。” “可是他看不见。”赵嫣知道秦悦嫁的是个瞎子,若不是那人是瞎的,长得相貌堂堂的话,应该也不会入赘秦家。 秦悦点头,“是,他看不见,就是因为看不见,所以我可以放肆的看他,不论我怎么盯着他瞧,他都不知情,他也不知道我长得丑,我自在。” 听她这么说,自己的夫君是个瞎子在她的眼中还成了个优点,果然感情来时没道理可言。 赵嫣握住秦悦的手,“姨母,你一点都不丑,不过就是额上的一小块胎记,若你愿意,我立刻就可以调出面霜,遮住你的胎记。” “等我找到你姨父,你再给我。”奏悦笑着摇头,“只是也不用忙活了,他看不见,我打扮得再漂亮,他也看不到。” “他看不到,但还有旁人……”赵嫣直视着秦悦的双眸,“姨母,林叔待你很好。” 秦悦微敛下眼,“但是我不喜欢他。” 简单的一句话,断了赵嫣的期盼,只能无奈又沮丧的盯着她。 秦悦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嗫嚅的说道:“巧巧,你放心,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把所有的银两都花在寻人上,这几年为了你的嫁妆,我存了些银子,以后绝对不会委屈你。” 赵嫣一叹,她虽然舍不得那些像打水漂似丢出去的银两,更舍不得姨母这辈子不知何时到头的执着。 秦悦像是想起什么的站起身,拿出自己藏在床底下的木盒。 这个木盒,赵嫣十分熟悉,里头是姨母存下来的所有家当,就见她献宝似的放在自己面前—— “等嬷嬷身子好些,姨母请嬷嫂出面,给你挑个老实的好人家。只要有夫君,巧巧就有依靠,这些全给巧巧当嫁妆。” 秦悦的脑子单纯,只想着若赵嫣成亲,就有夫君护着,自己就算不当红霞阁的管事,巧巧也不会再有人敢欺负。 赵嫣对此不予置评,任由姨母自顾自的做打算,至少现在不用担心她再把银子都放在寻人上头便好。 第七章上演姊妹情深(1) 这几日秋雨不断,好不容易天气转晴,秦悦却着了凉,吃了几帖药都不见好。 一大清早,赵嫣来看过秦悦之后,脸上的担忧不减,“等会儿我让银子上回春堂,再给姨母请吴大夫过来一趟。” “我已经好多了,”秦悦强打起精神,想起今天是初一,“我得起来,今日得上普陀寺去拜神。” “姨母,今天就别去了,”赵嫣劝道。“让我带着金子去,不然若你在上山的路上撑不住,我们还得送姨母回来,一来一往,今日我们就不用拜神了。” 秦悦沉默了,才说了会儿话,自己就没什么力气,看来最好还是听赵嫣的话。“好吧!你就带着金子去,马车现在应该已经等在侧门外。记得拜了神,还得去长生牌位前替叶将军祈福诵经,之前你叨念着寺里的素斋,我特地订了一桌,记得多添点香油钱。” “知道了。”赵嫣替秦悦将被子盖好,看她闭上了眼,这才交代银子好好照料,带着金子一同离去。 只是两人出了院子,在侧门处发现等在外头的不是秦悦叫来的马车,而是叶齐云的马车,赵嫣看着车帘拉开,叶齐云好整以暇的坐在里头。 “上来吧!我正好也想上山参拜。” 金子受宠若惊,没料到能与叶齐云同行,赵嫣看来淡定许多,她没有矫情地上了车,金子有些紧张的坐在一旁。 “谢三爷。”赵嫣脆生生的道谢。 “怎么不见你姨母?” 叶齐云这次下扬州,令人意外的足足待了两个月。 这期间朱文和回了京,康嬷嬷的身子时好时坏,他亲自坐镇红霞阁,还从京城送了批伶人来,这些伶人男俊女美,白小冉虽然也长得好,但如今站在这群伶人之间,也变得不太出挑,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白小冉的气焰消了不少,待过年后上京,相信在京中的日子会更知分寸。 赵嫣虽不喜欢叶齐云,但不得不承认他的手段挺好,如今红霞阁更是座无虚席,一位难求。 赵嫣也因为这批京城来的伶人而忙碌起来,她做的胭脂水粉好,这些伶人爱用也识趣,除了赏钱不少外,还投其所好,送来不少好吃、好喝的。 每日叶齐云都会去看望康嬷嬷,略有空闲时,还会在小院子里待会儿,赵嫣不只一次看到他跟在姨母的身旁看她干活,要不是叶齐云看着姨母的目光很坦荡,她真的都要怀疑他是看上了姨母。 “姨母身子不适。” “可有请大夫?” “有,谢三爷关心。” 叶齐云不是没察觉赵嫣眼神中对他流露的不喜,赵嫣若想,她可以做到厌恶一个人而不让人察觉,但显然,她压根不在乎自己讨厌他的事被他知道,毕竟她很清楚,只要她在红霞阁内守着分际,任何人,包括自己都奈何不了她。 “用膳了吗?”叶齐云清楚赵嫣是个吃货,只要给她好吃的,她就算不喜,也会勉为其难的多说几句。 赵嫣拿出自己的随身荷包,倒出了几颗栗子。 “就吃这个?不够塞你的牙缝吧!” “自然不够,”赵嫣也回得坦然,“姨母订了普陀寺的素斋。” “你姨母倒是处处想着你,”叶齐云一脸了然,拿起一旁的竹篮,“拿去吃吧!” 赵嫣不客气的打开,里头是羊乳羹。“谢三爷。” 赵嫣不客气的装了一碗,金子则是摇头拒绝,她一个奴才可不敢当着主子的面大剌剌的吃东西。 赵嫣也不为难她,不客气的全喝了。 看着赵嫣胃口好,叶齐云忍不住笑,“你还真不客气,不给爷留些。” “三爷不喜欢。”赵嫣吃个精光,这才说道:“嬷嬷在院里养了五只羊,三爷来了,嬷嬷特地交代每日都要给三爷送碗羊女乃,但是三爷的小厮来过一、两次后,几乎就不再来了,还交代不要让嬷嬷知晓,足见三爷不喜这羊女乃的腥味。” 叶齐云有些意外,“你倒是观察细微。” “细微不敢,就是多留了个心眼罢了。只是三爷,羊女乃能益精气,养心肺,我姨母也不爱,但多少会喝些,所以三爷就算不喜也多少喝点。” “怎么?想像左右你姨母似的拿捏我?” “我可不敢。”赵嫣耸耸肩,言尽于此,叶齐云爱喝不喝不关她的事。 金子在一旁,对赵嫣流露出崇拜的眼神,像她这种下人,面对主子时总是恭敬再三,但是赵嫣却依然肆意。 东西吃完,赵嫣就没了跟叶齐云说话的兴致,迳自剥着栗子吃。 第21页 普陀寺就在扬州城外不远,坐着马车,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 虽然天才微亮,但寺外已停了不少马车。 普陀寺占了一整个山头,有着鬼斧神工的岩壁水景,山顶溪水从断岩奔流而下,形成多股瀑布,最后汇入半山腰的神仙潭中,不少老百姓都会趁着上山时取水回家煮茶饮用,说是平安水,能保平安健康。 泉水是否真能保佑人平安,赵嫣不知,只知泉水甘甜,所以每每上山都不忘取水下山。秋意满山,流水鸟叫,置身其中,心境不自觉中也宁静不少。 普陀寺一年四季皆香火鼎盛,平时就因美景而吸引人,今日香客也不少,寺方在神仙潭旁建了许多小亭,让人得以欣赏美景,饮茶歇脚。 赵嫣下了马车,对叶齐云行了个礼,就与之分开。 “小姐,你胆子真大,怎么敢跟三爷如此说话?”走远之后,金子才忍不住开了口,对一个奴才来说,主子手中握着的不单是自己日子好过与否的权力,更能决定自己的生杀大权。 “我又没卖身给红霞阁。” “话是如此没错,但三爷的权势不小,与之交好,对小姐有利无害。”金子从小在红霞阁长大,对于利弊看得比旁人通透,小姐如今活得滋润,有康嬷嬷护着是必然,但康嬷嬷毕竟也是听着三爷的,所以金子可不想要主子如此肆意得罪了三爷。 “我知道你关心我。”拍了拍金子的肩膀,赵嫣爽快的道:“但是三爷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金子一脸的不解。 赵嫣对她一笑,也没多做解释,其实她自己也还未弄明白,但隐约就是有这种感觉,叶齐云对她很纵容,只要不离开红霞阁,他都可以任她为所欲为。 进了大殿,赵嫣带着金子诚心参拜,还给姨母求了个平安符,这才绕到偏殿去给叶齐云为其兄长设的长生牌位添香油,看着灯油烧得光亮,静下心念经。 诵经完后,她就能吃上普陀寺远近驰名的斋菜。 要吃上这一桌斋菜可不容易,除了得添上至少五十斤的香油,还要早早就订下,姨母可是在大半年前就订了今天这桌菜。赵嫣嘴里喃喃念着经文,听到身后有木轮滚动的咕噜声,她也没有费心的转身去看,依然淡定的将经文念完。 念完经后,她拉着金子起身,一个转身,眼底闪过惊讶,在此处看见叶齐云并不意外,毕竟这里有着他兄长的长生牌位,却没料到他竟然推着楼子棠的轮椅过来。 乍见楼子棠,她有些发愣,视线落在他好看的脸上,最后落在他用毯子盖住的双腿上。“你腿还未好?” “大夫说要休养大半年。” “不过就摔了一下,就得将养大半年,你身子真是太弱了。”这样的身子还妄想要娶妻,也不怕娶回个泼妇,折腾害死自己!这话赵嫣在心中愤愤不平的翻滚着。 她知道自己对楼子棠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只是明白不该,但也没法,谁叫她就是心动了。 楼子棠垂眼,没有多辩解,只是对她轻挥了下手,她不解的向前。 “推我过去。”楼子棠看了看长生牌位的方向。 这个轮椅是粗壮的木头所制,分量不轻,要推动得要有些力气,但对赵嫣来说丝毫不费劲,她将人往前一推,楼子棠便专注的看着眼前的长生牌位。 “三爷真是有心,竟给大将军立了长生牌位。” “我兄长镇守边疆多年,他的安慰牵动整个国公府,立个消灾祈福的长生牌位本是应当。” “凡事只顾念自个儿的叶三爷也信这套消灾祈福之说。”楼子棠低笑了声,“说到底,这长生牌位应该不是为了大将军所求,而是三爷为了让自个儿心安所设的吧?” “果然众人皆醉就你二郎独醒,确实是为了求个心安啊!只是不管为何,总是没有恶意。” 楼子棠浅浅一笑,不置可否,抬头看着赵嫣,“可订了素斋?” 赵嫣点头。 “那走吧。” 赵嫣双眼微瞠,一脸的防备,“我姨母订的席面只有两人份。” “怎么?”楼子棠带笑的看着她一脸护食的样子,“你害我如今不良于行,吃你一顿都不成?” 这是硬要把他不良于行的事又按在她的头上,“你的腿伤明明是自个儿摔的。” “但也是因为你的关系才导致如此。” 这个人就是存心找碴,赵嫣莫名其妙又被坑了,奇怪自己本是不吃亏的性子,遇上他却次次妥协——看着他幽黑色的眼眸绽放的光芒,好吧!就当坑到深处,已成麻木,她心头甚至生了丝他若不坑她,她还觉得反常的感觉…… “算我怕了你了。” 叶齐云在一旁看了不由轻挑了下眉,还以为扯上吃的,都没情分好说,没料到赵嫣还会跟人妥协。 今日上山礼佛的人不少,但是当他们出了偏殿,走向后院竹林时,已经有人将路给清出来,让赵嫣可以顺利的推着轮椅前进。 走在没有阻碍的小径之上,赵嫣不得不承认权势迷人,不论去到何处,都有人伺候,行个方便。 普陀寺后方的竹林内有一排别致的两层楼高禅房,在一个六、七岁左右的小沙弥带领之下,穿过回廊,进了备好斋菜的禅房。 其实叶齐云也订了席面,便交代一同摆上,一下子桌面上满满当当,有香炒蘑菇、金黄豆腐、凉拌木耳、酸辣土豆丝、茄子豆角、红烧冬瓜等,心中原本还纠结着东西不够吃的赵嫣看了,顿时觉得这幸福来得太突然,双眼闪着光亮。 一桌子的菜,吃的只有三人,常理该是吃不完,但有赵嫣在,“吃不完”这种事从来都不会发生,又加上今日楼子棠的食欲也不差,一桌子菜便被三人吃个七七八八。 叶齐云不由叹道:“果然只要有巧巧在,都不用担心会有剩菜。” “你再给我上盘宝庆楼的水晶肘子,我也照样吃得下去。”赵嫣说完,这才想起这里是佛寺,连忙说了声“阿弥陀佛”。 叶齐云笑着看她一眼,开口让人上来将桌上的杯盘撤下,摆上茶具和棋盘。 赵嫣看着叶齐云与楼子棠下起棋来,自得其乐的拿出腰间的荷包,倒出里头的花瓜子。 “你还吃啊?”叶齐云瞄了一眼,不由庆幸这丫头不是他的闺女,不然头都该疼了。 赵嫣嗑着瓜子,“打发时间。” 叶齐云一叹,“在二郎面前,你好歹有些矜持。” 赵嫣看了下楼子棠,见他依然一脸淡定,看她的眼神温柔,“看来他还挺喜欢我这样的。” 楼子棠轻声笑了起来,声音有种莫名的愉悦。 叶齐云狐疑的瞄了楼子棠一眼,又对赵嫣道:“你这丫头哪来的自信?” “就单凭这笑容——嘴角微扬,眼睛带笑,肩膀放松……足见他现在心情极好,比起方才与三爷在偏殿时,他应该更喜欢跟我在一起。” 第七章上演姊妹情深(2) 叶齐云想取笑她的大言不惭,但看到楼子棠眼底的笑意,却也不得不承认赵嫣说的没错,这阵子楼子棠的情绪始终不见好,倒是跟赵嫣相处时笑容多了不少。 这是对赵嫣上了心?叶齐云思量了番,只是如今楼子棠已有婚约在身,对象还是赵嫣的姊妹,如此一来可不是个好现象。 赵嫣看着外头阳光,觉得自己吃了这么多,是该动一动了,“三爷,二郎君,我先带金子去神仙潭取水。” 楼子棠没开口,叶齐云也没拦她。 寺方特别在神仙潭边找了几个较平坦处建了台阶,方便香客取水。 第22页 今日天气好,潭边的小亭里都有人欣赏着满山秋色。 赵嫣与金子一人提着一个木桶走向取水处,等打好了水,提着木桶往回走。 只不过走没几步路,一股被人紧盯住的感觉挥之不去,她不由停下了脚步。 金子也跟着停下来,不解的轻唤了一声,“小姐?!” 赵嫣目光四下一扫,最后落在不远处的一座八角亭,里头或坐或站着几个人,其中有个姑娘一脸激动,目光灼灼地紧盯着她。 十年的光阴在赵嫣身上没太大改变,唯一的变化就是她从一颗小圆球,成了颗大圆球。 而眼前的人,五官依然有幼年的影子,却变得更加秀丽,身段迷人,该瘦的地方细若无骨,该丰硕的地方凹凸有致,一身紫红石榴裙,在亭子里一站,亲丽的吸引众人目光。 美人儿一脸热切,转身不知说了些什么,亭内坐着的一个华衣姑娘转过了头。 赵嫣原以为离开了赵家,自己不再是赵家人,就能将过往给抛诸脑后,没料到过去并没过去,只是需要个契机,只要一触动,回忆将被翻起,卷起千层浪。 她圆圆的包子脸不像往常总是带着笑,此刻她的神情阴沉得不像话,视若无睹亭内的人,迳自往另一头离去。 离开神仙潭,察觉身后有细碎脚步声跟着,赵嫣微敛下眼,脚步没停下来的打算。 “四妹妹。” 这声情深意切的叫唤,莫名的令赵嫣停下了脚步,连自己都不能理解的笑出了声。 在赵家,除了自己的嫡母和嫡姊看她不顺眼,欺负她最惨的是与她一样同为庶出的二姑娘赵雪。 赵雪是长房所出的庶女,赵家当家主母田氏是个厉害的角色,拿捏自己的夫君很有一套,成亲后长房的后院就没出过庶出的子嗣,唯一留下的就是在成亲前通房所生的赵雪。 她与赵雪皆为庶出,本该同病相怜,但是赵雪自小被养在嫡母跟前,善于看人脸色,逢迎巴结,机灵的她在府过着如鱼得水的日子,为了与二房嫡女赵妍交好,没少捉弄同样庶出的赵嫣,赵雪、赵妍两个人联手,在她的幼年岁月留下一抹浓重阴暗的墨色。 赵雪见她停下脚步,转眼间一脸欣喜来到她面前,“真是你,四妹妹,姊姊好想你。” 在赵嫣的心目中,嫡姊可恶,但赵雪更令人恶心,尤其是赵雪总欺负她,再状似宽容的替她说话,在众人面前,摆出一副心慈的模样,用她的妹妹们衬托出她自己的懂事乖巧,日子久了,谁人不知赵府二姑娘赵雪聪明灵巧,三姑娘赵妍骄纵泼辣,而四姑娘就是个驽钝痴傻的。 “三妹妹,”拉着赵妍,赵雪说道:“你快过来瞧瞧,四妹妹真是一点都没变。” 赵研不太情愿的上前,微扬下巴,依然一派傲然作风。 看到两人做派,赵嫣气不打一处来,用力的将手中的水桶给放下,溅起的水花落到了赵雪、赵妍的绣花鞋上。 赵妍惊呼一声,退了一步,赵雪则是几不可见的皱了下眉头,但随即隐去,脸上依然挂着一抹娇俏迷人的笑。 赵嫣心中冷笑,赵雪还是一如以往的虚伪,反观气着瞪眼的赵妍顺眼多了。 “咱们——”赵嫣的唇一扬,“认识?!” 赵嫣的话一出,赵妍立刻恼火,“我就说她是个蠢笨的,这么些年,只怕连怎么回家的路都忘了,咱们还上赶着来认亲,我看她都傻得连自个儿是谁都给忘了。” 赵雪略微不安的看了赵妍一眼,柔声劝说:“三妹妹别恼,四妹妹当年离家时还小,忘了咱们也是情有可原。” “确实是还小,”赵妍挑剔的看着赵嫣,注意到她虽穿了一身半旧不新的衣裳,但用料极好,不过就只是在戏班子当差,竟有这份能耐,也不知暗地里做些什么勾当,一思及此,眼中的厌恶藏不住。“所以才会放着好好的小姐不做,去戏班子抛头露面,丢人现眼。” “妹妹,说到底我们都是一家人。”赵雪轻拉了下她的衣袖,用眼神示意她少说两句。 赵妍这才想起自己的目的,只能忍着不屑,闭上了嘴。 “四妹妹,我是二姊姊。”赵雪眼中浮现水光,对赵嫣道:“方才在潭边,妹妹望着我出神,我猜想妹妹当是认出了我,只是不愿相认,看来这么多年过去,妹妹还在怨姊姊。” 赵嫣觉得可笑,她没多余的时间怨恨不相干的人,但在戏园待久了,她特别喜欢看戏,对赵雪的举动来了兴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我确实是看你看傻了眼,不过不是因为认出你是谁,而是因为你是个美人儿。” 赵雪也深知自己长得好,赵嫣直接的夸赞令她心中得意了番,笑容也多了点真诚。 赵嫣眼中夹杂着看戏的光芒,“这位姊姊长得好看,尤其是站在——”她瞄了赵妍一眼,“不起眼的人旁边,更显光彩耀人。” 赵嫣话说完,赵雪原本带着喜意的脸色立刻一变。跟赵妍姊妹多年,深知赵妍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说自己长得比她好,赵妍虽长得也不差,但就是像她娘亲有张宽厚的大嘴,偏偏长得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那张嘴便硬生生的坏了美貌,所以就算赵雪再怎么懂得巴结赵妍,赵研对她始终没办法真的喜爱,毕竟谁也不想身边总带着比自己显眼的人。 赵妍愤怒的剜了赵雪一眼,“我就说,出门时让你去换身衣裳,别穿这身紫红石榴裙惹 眼,偏你说来不及换,原来是打着出府后将我踩下去的主意。混帐东西,耍心眼耍到我头上来了。” “妹妹误会了,”赵雪忍着屈辱,低声安抚,“我怎么敢有这种心思,我是急着上普陀寺来找四妹妹,今日好不容易与四妹妹重逢,咱们姊妹有话回府再说不迟,如今最重要的是四妹妹啊!” “不过就是个贱婢生的贱种,跟她客气什么。”赵研高傲的看向赵嫣,“我不管你是否记得,总之你是赵府的人,今天,你就乖乖跟我回赵府。” 赵嫣似笑非笑的瞥她一眼,“你是什么东西,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赵妍瞪大了眼,“凭我是赵府正正经经的小姐,我开口让你回去是抬举你。” “我偏不回去,你奈我何?” “你——” 赵雪拉住了赵妍,她们动静太大,引了旁人注目,赵妍、赵嫣想丢人,她可不想奉陪。“我知道四妹妹是顾忌着当年你让永安侯府二郎君落湖之事,所以不敢回家。”赵雪一脸善解人意,“但四妹妹放心,如今事过境迁,再大的错事府里的长辈也已放下,所以妹妹可以放心回去,无人会怪罪。” 说得情真意切,却又黑了她一次,别人不知,但是赵家的人很清楚她是为了保全永安侯府的颜面才被推出来顶罪。 “当年我与你三姊姊不是不帮你,而是当时年幼,人微言轻,无力帮衬,这些年我们姊妹只要想起你来,心头总像有刀刨似的,一阵阵的痛,所以妹妹,别跟姊姊们计较好吗?”赵雪上前握住赵嫣的手,入手的柔软滑顺,让就算身为女子的她也不由微愣。 原以为在戏班子过活,赵嫣肯定过得不好,但手中的触感骗不了人,再看她一身吹弹可破的皮肤,可见就算是在戏班子,她的日子过得也不差。一思及此,她的眼神闪过一抹若有所思。 赵嫣忍着想将赵雪的手一手挥开的压恶,要演姊妹情深,她演技也不差!她反手握住赵雪,看到她因为她的示好脸上闪过的得意笑意,赵嫣心中冷笑,手用力一握。 第23页 赵雪蓦然吃痛,疼得“嘶”了一声。 “对不起。”赵嫣像是做错什么事似的,慌张的放开了赵雪的手,惊慌无措地道:“弄痛你了吗?打小我的力气就大,一时没能控制自个儿的力道,没事吧?” 赵雪一张小脸因为疼而微白,偏偏脸上不能露出半点怒气,只能哑着声音,憋屈的说:“没事,姊姊不怪你,比起这些年你在外头受的苦,姊姊这点疼算不了什么。” “看姊姊的样子,我还真是想起来了,你是二姊姊,赵家的二小姐。二姊姊果然一如既往的心善,难怪人人提起,都是说声贤良淑德。”赵嫣像是故意的看了眼赵妍,果然见她阴沉着脸,在外人眼中,赵妍这刁蛮千金唯一胜过赵雪的不过就是一个嫡出的身分罢了。“比起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正正经经赵家小姐的人,强过不知道多少。” 赵雪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撑不住,由始至终对赵嫣的印象停留在只要给吃就乐上天的蠢笨模样,而今看她笑脸依然,一脸无害,但说出来的话字字带刺,哪有当年的愚昧? 赵妍被赵嫣的话刺得心里难受,不管旁人目光了,不客气的推了赵雪一把,“装模作样,尽会恶心人。” 赵雪踉跄了一下,身后的婢女小婵连忙上前扶住人,看了站在赵妍身后的老枢一眼,又对赵妍道:“三小姐别恼,这里人多,先将四小姐带回赵府为要。” 站在赵妍身后的老躯姓陈,是魏氏的陪嫁,在赵妍小时候就被安排在赵妍的房里,是二房忠心的老仆。 赵家到了这一代嫡庶皆不盛,长房有一个嫡子,嫡、庶女各一,但二房却凄凉,老爷死了,连个儿子都没有,只留下赵妍、赵嫣一嫡一庶的两闺女,魏氏自然将赵妍当眼珠子似的看着长大。 若问魏氏最珍爱之人是赵妍无误,但最恨之人除了已死的秦氏外,就是秦氏所出的赵嫣,当年赶赵嫣出赵家,魏氏在暗中没少出力,还以为此生就能不见到这个贱人,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 陈嬷嬷忍着不平,上前开了口,“四小姐,三小姐这几年是真心挂心着你,还求了夫人,让夫人点头让你回赵家,四小姐可别不识好歹为好。” 赵嫣看着出声的嬷嬷,眼神冷淡,她记得此人是当初赵妍娘亲魏氏的陪嫁,魏氏对赵妍确实好得无话可说,从小就给她最好的吃穿用度,连伺候的人也是千挑万选,因为有陈嬷嬷在,赵妍底下的人全都忠心又安分得很。 她的目光看向金子,金子意会主子未出口的疑问,轻点了下头,她认得这人,之前上红霞阁打听主子消息的,便是这名老躯。 “算算都十年了,如今找我回去,想做什么?”赵嫣微眯起眼,笑容可爱至极,但说出来的字字句句带着嘲讽,“是打算挖了坑让我跳,还是又要给我个黑锅背?” “四姑娘,这是怎么说话的?”陈嬷嬷在府中多年,因为有魏氏撑腰,下人十分敬重,她打心眼看不起赵嫣这个无父无母的庶出姑娘,“看来四姑娘在外这些年,规矩都落下了,不识大体,回到赵府后,可得好好的重新学学,别冲撞了尊长,令替你求情的三姑娘为难。” 明明是个奴才,但对她说话的口气俨然纡尊降贵,赵嫣唇角扯了个讽刺的笑容,“还是省省吧!你们的好意我可无福消受。” “妹妹,纵使你心中有怨,这么多年也该放下。”赵妍不死心的劝道:“你的年纪不小,也该琢磨自己的亲事,只有回赵家,才能替你寻一门门当户对的好姻缘。” 扯上自己的亲事,令赵嫣眨了眨眼,露出一副懵懂的神情,“姊姊与其担心我,不如为自个儿盘算,我的事儿自有我姨母可以做主。” “四姑娘,说起你那姨母,”陈嬷嬷一脸不屑的开口,“我打听过了,就是个在红霞阁当差,有着管事嬷嬷撑腰日子才过得下去的傻子,你还指望——” 陈嬷嬷的话没机会说完,赵嫣的一巴掌已经甩了过去! 第八章赵家母女的盘算(1) 清脆的巴掌声一落,四周一静。 陈嬷嬷捂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赵嫣。 “你做什么?”赵妍发怒,不客气的上前推了赵嫣一把,“凭什么打我嬷嬷?” “就凭她诋毁我姨母。”赵嫣的手一挥,直接将赵妍推开。 赵妍踉跄了下,要不是身后有两个小丫鬟扶着,人就跌倒在地,她瞪着赵嫣,气得肺都要炸了。 赵嫣在赵妍眼中看到强烈的愤怒,但她压根不以为意。 “妹妹。”赵雪捂着胸口,显然被赵嫣出手打人的行为骇住了,“你的规矩呢?” “规矩?!什么是规矩?”赵嫣甩了甩自己的手,方才她还没用足气力,已经算客气了,“方才陈嬷嬷都说了,我就是不识大体,不懂规矩,我只知道只要不顺我的意,就是直接动手,怎么?不服气?!” 看着张狂的赵嫣,陈嬷嬷气结语塞,就连向来盛气凌人的赵妍也有片刻的傻眼。 赵雪见了心头一恼,压着满肚子火气,脸上的笑意已失,“四妹妹,我们是真心为你好,如今府里与京城的永安侯府议亲,若你愿意回去,我与你三姊姊会助你有个翻身的契机。” 赵雪的话委实莫名其妙,赵嫣大可不予理会,但提到永安侯府,她不得不多份心思,“说清楚。” 看到赵嫣的神情,赵雪心头冷笑,果然就是个没见识的丫头,提到永安侯府眼睛都直了。 “你也知道我的嫡母与永安侯府二房夫人是表姊妹,”赵雪压低自己的声音在赵嫣的耳际道:“如今欲亲上加亲,让三妹妹婚配侯府嫡次子。” 这事赵嫣早从叶齐云口中得知,但从未听楼子棠亲口说过,她心中虽然有些不痛快,却也不好直问,眼下听赵雪的意思,这件事已是板上钉钉? 这门亲事可说是赵家高攀了,毕竟侯府嫡次子,虽说没有世袭罔替的爵位,但数代累积的功勋,一条条一桩桩都令侯府添了荣耀,如今永安侯世子十分疼爱胞弟,所以只要有这个兄长在的一日,二郎君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过上富贵安稳的日子。 这世上何其不公?她看向赵妍,有生以来第一次,对这丫头生出一抹羡慕的情绪,有个护着她安稳的亲娘,如今又将有个风华绝代的夫君…… “说到底,这门亲事是三姊姊高攀了。” “胡说八道!”赵妍想也不想的斥道:“谁不知道二郎君是个进气多,出气少,不知何时便得去见阎罗的病秧子,我嫁过去就是等着守寡。” 赵嫣皱起眉头,狠狠的瞪向赵妍,以赵妍的长相跟楼子棠的风华绝代一比,根本就是天与地的差异,人家不嫌弃她,她竟然还嫌人家? “说什么鬼话!纵使他身子不好,单毕竟是你的未婚夫。” “我才不嫁废物,”赵妍可不在乎自己的言语刺耳。 看着眼前骄纵不讲理的女人,她竟要跟楼子棠结发成为夫妻,赵嫣心中一股恶寒,“真是好好的一桌山珍海味,被猪给拱了。” “你说什么?” “我说——”赵嫣不留情的再说一次,“二郎君这个山珍海味,被你这个不知所谓的猪给拱了!说二郎君是废物?你看看镜子照照自个儿的模样,就凭你长这副德性,我还怕二郎君看了眼疼。” “你!”赵妍最气的就是人家说她长得不好,一张脸涨红,就要上前去打她。 赵嫣眼神锐利的瞪向她,直接手握拳头,挥到赵妍眼前,“你敢动手,我就敢打你!你信不信,我打得你娘都认不出来!” 第24页 赵妍看着挥到跟前的拳头,硬生生的停下脚步,脸上除了错愕又添了几分惊惧,半晌说不出半个字。 “四妹妹对二郎君语多维护,如此甚好。”赵雪开口,“只要妹妹愿意回赵府去,我们可以好生安排,让你嫁去侯府,毕竟你害过二郎君,若要赎罪,也该是你去,不该落在三妹妹头上。” 赵嫣难以置信的看向赵雪,脑子一瞬间将事情给想得明白了。 “原来找我回府是因为——该死!这都什么玩意儿?”赵嫣一阵恼火,若说赵妍可恶,赵雪就是可恨。“这都是你的主意是吧?!赵妍嫌弃这门亲事,不想守寡,所以你就想到了我。” 赵雪抿了抿唇,没有否认。 赵嫣目光如冰,啧啧几声,红糖嘴,蛇蝎心,嘴里说得甜,心里却满是算计。“越美就越毒——这话还真有点道理,你如此阴险,不怕报应吗?” 赵雪看着赵嫣的神情,咬了咬牙,扯出一抹笑,“妹妹,你误会了,我是为你着想,以你的身分,能入侯府是天大的造化。” “闭上你的嘴!”赵嫣嘲弄的一哼,“你们一个个都是瞎的,二郎君身子弱了些又如何?就算最后二郎君真死了,能嫁给这么好看的夫君,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赵雪和赵妍两人见过楼子棠,但那是在多年前的重阳赏菊宴上,那时楼子棠落水惊动了赵府上下,对当时两个幼女而言,这个体弱多病的二郎君就是打出娘胎便时刻可能会没命的病秧子。 “除了当年,你还见过二郎君?” 何止见过,人现在还在普陀寺,但这些事赵嫣懒得多言,若楼子棠真如她们所言是个短命的,娶了赵妍,人生的最后一段路还不知会怎么被折腾。 “以后别来找我,”她愤怒的啐道:“看到你们,令我觉得恶心。” 赵嫣提起木桶,愤愤的转身离开,金子连忙跟了上去。 “小姐,”直到走远,金子才开了口,“你生气啊?” “气!气得头都要冒烟了,”赵嫣啐道:“你看赵妍那德性,能嫁给二郎君,是她的造 化,现在她却不嫁,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真是良人配恶妇,想来就糟心。” “小姐看来很喜欢二郎君?” 赵嫣猛然停下脚步,金子见了,连忙也停住,“小姐?!” 喜欢是怎么一回事?!赵嫣侧着头想了一会儿,“其实我该讨厌他的,毕竟他总是欺负人,但偏偏对他,怎么也生不起讨厌的感觉,毕竟他长得太好看了。” 金子愣了下,“小姐是说因为二郎君长得好看,所以喜欢?” 赵嫣点了点头,“是这样没错。” 金子困惑的侧了下头,戏园的人都说主子对有名的花旦特别宽容,有好的胭脂水粉都会大方的送上,私底下不是没人说赵嫣这人看似张狂,却懂得逢迎拍马巴结,但实际上,从小一起跟着赵嫣长大的金子很清楚,主子根本无须讨好任何一个人,她对那些伶人好,只是因为伶人长得好,敢情对这二郎君也是同样的心思?! “若是如此,小姐可以回赵府去嫁给二郎君啊!” 赵嫣若有所思的看着金子,金子也坦然的回视着她。 不可否认,金子的话在赵嫣的心里发了芽,既然赵妍不要,为什么就不能是她?! 她若有所思的进了禅房,楼子棠与叶齐云的棋局还没分出高下。 她静静的坐到一旁。 楼子棠分心的瞧她一眼,将身旁的盘子拿给她,“云片糕。” 赵嫣的眼一亮,伸出手,接了过来,扑鼻的香味令她食指大动,只不过一盘子上竟然只有三小块,这也太小气——她不以为然的瞅了他一眼。 似乎意识到了她的埋怨,他带笑的看了她一眼,“怕你吃多了。” “这种小点心,吃多了也不会饱。” “听听这话,你说出来不心虚啊!”叶齐云忍不住取笑,好奇这丫头的肚子是怎么长的,怎么吃了这么多,还像是填不满似的? 赵嫣嘟了下嘴,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嘴角的糕点屑给她圆圆的脸蛋添了抹傻气。 “二郎,你看看她那副德性,都已经十八了,难怪到现在亲事没着落。” 叶齐云说的是玩笑话,平时赵嫣是不会往心里去的,但这次她的目光却飘向楼子棠——嫁给他!有这么好看的夫君,日子过得挺赏心悦目的,想想就觉美好。 眼睛盯着他,她又塞了口云片糕。 她眼中的热切令人难以忽略,楼子棠回视着她,“有事?” 赵嫣将云片糕给吞下去,摇了摇头,猛然站起身,“我告诉你,你一定得多吃些,平时多练练身子。之前红霞阁教身段的武师教了我一套太极拳,对身子很好,也不过七、八个招式,我教你。” 叶齐云不解的与楼子棠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知道胖丫头现在脑子又抽什么风? 赵嫣说了就做,当着两个人的面,直接耍起了太极拳。 认真的圆脸,偏偏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糕屑,配上缓慢的招式,有一股特别的喜感。 楼子棠也不下了,专注的看着她,看到她的傻样,嘴角忍不住上扬,果然魔障了,明明看来傻得很,自己居然会觉得可爱极了。 “巧巧,你这是耍宝吧!”叶齐云也忍不住抿嘴一笑。 楼子棠这才想到身旁还有个人,眼神如刀的看过去。 叶齐云注意到他的视线,一脸的莫名其妙。 “我把她当闺女。”看闺女耍拳,应该不是太罪大恶极吧。 “男女有别,下次最好回避。” 叶齐云“嗤”了一声,“说得好像你不是男的。” “我与你不同。” 叶齐云倒想问问有哪里不同,若他到现在还看不出楼子棠的心思,就是瞎子了。 赵嫣专注着打拳,没有留意他们的低声交谈,一个吐纳,赵嫣收了功,对楼子棠灿烂一笑。“记住了吗?” 楼子棠柔柔一笑,老实说只顾着看她,没记到一招半式。 “不记得的话没关系,我给你画几张图,到时你照着图做便成了。” “等我脚好了,我便练。” “好。还有你脸色太难看,平时叫大壮多推你出去晒晒太阳。” 她的关心太过明显,楼子棠脸上的笑意太温柔,叶齐云拿起茶,喝了一口,被两个小辈当成隐形人的滋味不好受,但更不好受的是想到楼子棠的婚约,还有赵嫣的身分——这两人若是走在一起,他不禁头突突的痛,有些不知所措了。 直到夕阳西下,叶齐云才带着赵嫣打道回府。 马车平稳的奔驰在官道之上,分离时才从李大壮的口中得知,如今楼子棠是住在两淮盐运使魏大人的府上,对这个未来的外甥女婿,魏大人还算敬重。 “三爷,”赵嫣开了口,“可否跟我说说关于永安侯府的事?” 叶齐云似笑非笑的看她一眼,“怎么突然对侯府感兴趣?” “与二郎君有过几面之缘,所以好奇。”赵嫣没有矫情,叶家与楼家从祖辈便有交情,虽说叶齐云看起来不太靠谱,但对楼子棠的关心不假,“实不相瞒,方才我带着金子去神仙潭打水时,遇上了故人。” 叶齐云挑了下眉,“谁?” “赵府的二姑娘和三姑娘。我知道三姑娘与二郎君有了婚约,只是想不明白,京城的贵女何其多,随便一个的身分都能压过赵府,为何亲事会寻到了林县的赵府来?” “二郎的娘早死,爹也在他襁褓之中战死边疆,侯府后宅这么些年都是由二房婶母做主,这门亲事也是二房替二郎定下。”叶齐云对于后宅的那些弯弯绕绕并不想多言,只道:“你出身赵府,虽然离家多年,但对赵三姑娘的名声应该多少有些耳闻。” 第25页 赵嫣点头,赵家三小姐刁蛮、娇气、霸道、不讲道理,总之就是个被宠坏的恶毒千金,别人或许不知,但是侯府二房与赵府长房有着姻亲关系,所以赵妍的性子,肯定是瞒不了侯府,偏偏侯府二房却还是给楼子棠定下了这门亲事? “二郎君的身子不好,他的婶母难不成是看不惯他过舒心的日子,巴不得他被气死,所以才挑了个不省心的人进门不成?”赵嫣原是嘲讽,但没得到回应,心不由一突,抬头看着叶齐云,“难不成这门亲事,真的是二房存心的?” “老侯爷年事已高,卒中后卧床不起多年,世子爷为了自己的将来,与我兄长镇守边疆,这些年世子不是没为二郎的亲事操心,但世子看重门第,疼爱二郎,所以不少京城贵女都入不了他的眼,如今世子在边疆出了事,二房趁机替二郎决定下亲事,二郎就算知道这门亲事不相配,也不好为了点小事就与二房起了龃龉。” “这是终身大事,怎么说是小事?!” “巧巧丫头,大郎、二郎的爹死时,两兄弟年幼,纵使有老侯爷在,但大房单靠着两幼子可难以支撑门楣。大郎袭了世子之位,老侯爷做主将世子送进宫,有幸得太子看重,选为太子侍读,二郎则养在老太君跟前,倒也挺受宠爱,只可惜二郎的身子弱,老太君即便好药养着,身子也是时好时坏,偏又在十三岁那年,他二房婶母回乡省亲,念着江南的好山好水,老太君让二郎跟随,却没料到会在赵府意外落水,差点丢掉性命。” 第八章赵家母女的盘算(2) 提到落水,赵嫣的神情古怪,因为在外人眼中,楼子棠落水就是她的杰作,她是百口莫辩,只是她这辈子都记得那个看似虚弱的少年,最后却将她叫到跟前,在她耳际低语的那几句话,他绝不像外人所见的无害。 “当年老太君挂心二郎身子,亲下江南,却不知为何传出二郎君命带疾厄,是早夭之命一说,所以在京城,以二郎的身子再加上世子眼高过顶,实在难以择其相配之人,亲事才会一拖再拖。” 赵嫣不相信楼子棠这么好看的人,会没有几年命好活,她记得康嬷嬷在相人时曾说过,男生女相是富贵之命,所以楼子棠的命数肯定不会差。 “世子和老太君皆疼爱二郎,一心只想相看好的人家,亲事拖了几年,偏偏如今世子出了事。世子是我兄长最为看重的副将,虽出身权贵,却因父亲早死,明白若只想依靠年迈祖父,永安侯府终现败象,所以才会自请离京,他一心想替永安侯府闯出一片荣华,虽娶妻多年,但始终未有子嗣。 “前些日子,边疆派人来报,世子带着轻骑深入大漠,如今下落不明,若他有个万一,世子之位便落到二郎头上,可二郎身子不好,要是有个万一,永安侯府的长房就要倒了。老太君心悬世子安危之余也挂心长房后嗣,于是便听了二房的意思,让二房做主替二郎定下赵三姑娘。” 看似顺势而为的一门亲事,实则藏着无数算计,楼子棠身子不好,娶个成天生事的不懂事妻子,这是存心给他添堵,巴不得他早点去见阎王。 “若世子真出了事,二郎君也没了,永安侯府就是二房的了。” 叶齐云一笑,没有说话。 看着叶齐云,赵嫣心中不平,“叶家与楼家世交,二郎君也该是三爷看着长大,难不成三爷就要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而不出手相助?” “巧巧,”叶齐云没对赵嫣的指控发怒,反而带着笑意说道:“这是永安侯府的家事,先不论我出手相助是否名正言顺,只问帮又能帮多久?以往二郎能有大郎护着,但若大郎真回不来,将来二郎就得靠着自己。 “但你放心,二郎虽看似温和,其实心中自有定见,你无须替他担忧,这门亲事看似已是板上钉钉,实际上未必,且赵家二房也未必满意把闺女嫁给二郎。” 赵嫣沉默,赵妍对这门亲事确实不满,毕竟就是个被宠坏的姑娘,魏氏极疼爱赵研,又怎舍得让自个儿的掌上明珠一嫁人就可能成了寡妇,死了丈夫,一生孤独,最后顶了天的恩泽就是得了块贞节牌坊,但终究是个死物,魏氏自己都守了半生的寡,又怎么会让闺女落入同样的境地。 陈嬷嬷出面上红霞阁找人,今日在普陀寺又遇上赵妍几个,看来不是巧合,这后头必然也有魏氏的手笔。 “二郎君的身子真不成吗?”赵嫣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他或许瘦弱了些,脸色苍白了些,但也不至于是大限之期将至之人。 “这事儿不好说。” 赵嫣看着叶齐云意味不明的笑,也不知是车厢太闷,还是心中烦躁,整个人觉得不舒坦起来。 突然很想嘴巴里咬点什么,她紧张时想吃东西放松,生气时更想吃东西泄愤。 她拿出荷包,在叶齐云一脸“你又要吃”的无奈表情下,倒出里头的栗子,用力的剥开来,狠狠的继续吃…… “小姐,有人想见你。” 赵嫣挑了下眉,“谁?” “是赵家的人,除了之前在普陀寺遇上的那位嬷嬷,还有一位夫人,一身富贵。” 难道是魏氏来了?!赵妍果然是魏氏心尖尖上的人,竟让魏氏亲自来见她这个贱妾所生的死丫头。 “人在何处?” “在竹字间。” 红霞阁的雅间分了三六九等,梅字号是正对戏台中间的二楼雅间,价位自是最高,然后是两旁的兰与竹,这些雅间价高,不先预订还订不到,看来魏氏盘算着要来寻她,不是一日两日的事。 “小姐,赵家的人寻来,可要知会嬷嬷或三爷?” 康嬷嬷最近身子好些,已能下地走动,但毕竟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所以还是要好好养着,不能太过劳累,赵嫣并不想去惊扰了她,至于叶齐云——他既不想插手永安侯府的事,她也没必要让他知道她的盘算。 “既是找我,就不要告诉他们了。”正好今日她也想看戏,进雅间舒服的看也挺好。 赵嫣迳自越过大堂,登上阶梯,推开了竹字间的门。 竹字间的大小能坐进六、七个人也不显拥挤,打扫得干干净净,桌椅虽比不得权贵之家来得精细,却独有一股古朴的味道。 赵嫣进了雅间,看也不看里头的人,先扫了桌上一眼,就见上头摆了壶茶和一盘花瓜子、白糖糕,除此之外便空无一物,她不由嫌弃的嘴一撇,这也太小气,都来看戏了,就叫上这么点东西。 魏氏面上没有掩饰对赵嫣的憎恶,在她的眼中,赵嫣的亲娘不知羞耻的勾引了她的夫君,在她有身孕之时,将人迎进门,从此之后,她夫君眼中只有新人,最后她索性动了念头,将人给除了。 众人皆以为那贱人是难产而亡,实际是她下药让她早产,才会让她没闯过这关,她死了,她以为自己终究赢了,却没料到贱人死了,夫君一副生无可恋的死样子,弄得自个儿也命丧黄泉,她落得只得一个闺女,年纪轻轻便守寡的下场,痛不欲生。 所以她看赵嫣极不顺眼,这丫头的存在就像根刺,始终扎在她的心窝里。 “不过转眼之间,小四已经长了这么大。” 看着名义上的母亲,除了不喜外,赵嫣着实没有太多旁的感觉,她大剌剌的坐了下来,迳自拿了片白糖糕塞进嘴里。 她的没规矩令魏氏的眉头微皱了下,心中的不喜更深,果然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庶女。 第26页 “明人不说暗语,”赵嫣不在乎魏氏如何看待自己,直接了当的说:“找我何事?”魏氏忍着气,“你离府多年,也该是时候回去,妍儿应该也跟你说了,在普陀寺你的放肆我便不与你计较,我已经安排好了,对外便说你这几年是因身子孱弱,所以养在深闺,鲜少见人。这次回府后,就乖乖的听从安排,准备嫁人。” 赵嫣将白糖糕给吞下肚子里,笑着看魏氏一脸高傲,“你凭什么跟我计较,我又为什么要听你的安排?” 赵嫣问得魏氏微愣,但她随即一哼,“我亲自来接你,算是给了你颜面,别不知好歹,你该知道这门亲事若能成,是你占了便宜。” “说得好听,这门亲事真这么好,以母亲对我的“疼爱”,怎么也轮不到我的头上吧?”赵嫣没两三口就把白糖糕给吃完,知道魏氏的私房不少,竟小气到上了红霞阁还舍不得多上点茶点。 底下的锣鼓声响起,她看了过去,戏已开锣,“说穿了,你不过是舍不得赵妍最终可能落得跟你一样的境地,所以才会想起了可有可无的我,所以别在我面前装出一副慈母样,好像事事为我着想,恶心了自己,也恶心了我。” 被戳中痛处,魏氏的表情更难看,“你既然知道,就乖乖的回去替了妍儿。” “母亲,”赵嫣看着底下的戏,看也没看魏氏一眼,口气轻飘飘的,“你糊涂了,一一郎虽体弱,入不了你的眼,但他背后的可是永安侯府,你就不怕你今日李代桃僵,让永安侯府得知,连累了赵家一门?” 魏氏既然敢动了这脑筋,自然就已经无所畏惧——她因为有个富贵娘家,在如今日薄西山的赵府过着如鱼得水的日子,顺风顺水的过得久了,也忘了分寸,眼高过顶,自以为能依靠着娘家,无所不能。 “什么连不连累的,还不都是赵家的姑娘。” 赵嫣淡然的扫了她一眼,道:“母亲,你这般盘算,不知道大伯母可知晓?” 提到赵府的当家主母,魏氏一哼,她压根不在乎嫂子田氏的想法,在她看来,这女人就是个毒妇,竟打着主意让她的好闺女嫁给个病秧子,意图傍上永安侯府来换取赵家富贵日子能延续下去。 “看来大伯母是被蒙在了鼓里。”赵嫣眨了下眼,一张圆脸似笑非笑,“你后头纵使有娘家得以依靠,但赵府可不是你一个二房媳妇能做主的,若今日母亲这番话传出去,母亲也免不了被责罚的下场。” 魏氏高傲的神情扭曲了下,有些事她敢暗地里做,却绝对见不得光,“你在威胁我?” “威胁不敢,只是给母亲提个醒。” “哼,你只要照着我的话做,其他的事你不用管。” 赵嫣收回了看向戏台的视线,“看母亲的样子是胸有成竹,不知心中盘算为何?” “你的名声横竖已败坏,只要再用点手段,逼得二郎不得不认下你,娶你为妻便好,反正当年你小小年纪就知道为了攀高枝,推了二郎君入水,自己也跳了下去,如今若再做一次,也不会令旁人太多误会。” 赵嫣几乎被气笑了,伸手拿了把花瓜子嗑着,瓜子仁塞进嘴里,借着这个动作,平静自己的思绪。 想她这辈子背的黑锅也算不少,背着背着虽然也挺习惯的,但不代表她心头乐意。 没料到魏氏想到让她代嫁,又不想连累赵府、自己和宝贝闺女,想到的法子是再坏一次她的名声,而若真照她所言去做,她名声毁了不说,这天气渐凉,明知楼子棠的身子不好,也不怕这样会害得他受寒得病。 魏氏耳里听着赵嫣狠嗑着瓜子的声音,脸上掩不去的烦躁,就连多留一会儿都觉得嫌弃,“总之这几日收拾好,下个月十日我便派人来接。” 赵嫣将手中的瓜子给嗑完,又慢条斯理的将茶给饮尽,扫了桌上一眼,点心都被她吃完了,底下传来一阵喝采声,她转头望向戏台,她喜欢看戏,戏里演着好人被奸人所害,但最后终老天有眼,好人得以出头,坏人得到报应,让人有了希望又大快人心,然而现实往往事与愿违。 听着锣鼓点,台上的戏来到最精采的地方,而她的戏却不想再演,她的笑容一隐,眼中的冷意越深,连掩饰都懒,声音陡然一低,“狗急了还会跳墙,别以为我好声好气的唤你一声母亲,就真把你给当长辈了,我已离开赵家,由不得你左右拿捏。” 魏氏有些惊讶的看着赵嫣瞬间变脸。 “大胆!你这是怎么跟二夫人说话的。” 魏氏身旁婢女的手还没碰到赵嫣,就被她反手一抓,用力的推了一把。 婢女跌在地上,吓得一张脸都白了。 “瞧你这泼辣模样,”魏氏猛然站起身子,“果然是庶出的,没半点规矩,今日你是不想走也得走,不然我便派人去告官,说秦悦在十年前从赵家将你偷走,让我痛失爱女,失了天伦,其心可诛。” 赵嫣啐了一声,魏氏颠倒黑白,也不怕闪了舌头。“你以为我怕你不成,告官?!好!就去告官,立刻走。” 赵嫣不客气的伸出手,拖住魏氏。 魏氏着实吓了一跳,被拖得脚步踉跄了下,要挣扎却挣扎不开,“你不怕你姨母被关进牢里吗?” “我为何要惧怕?”赵嫣不屑的反问,狠狠的瞪了魏氏一眼,这辈子她最痛恨的就是把她一辈子只知道安安分分过活的姨母拿来威胁人、当枪使,“老实说了,其实我心中积怨已久,巴不得去官府好好说道说道,想我当年不过八岁,生母死了,嫡母不给饭吃,说是书香传家,但动辄对我打骂,一心折磨我这个苦命娃儿,最后可怜的我只剩一口气,你这毒妇怕我真有个万一,正好我姨母上门探我,便硬是逼得她将我带走,如今却来反咬我姨母一口,如此蛇蝎心肠,欺人太甚,天理难容。” 魏氏被说得都懵了,她没给赵嫣饭吃是真,但从未动辄打骂,毕竟府中这么多双眼盯着,纵使她再看她不顺眼,也得忍着,背后使点小手段,让赵嫣难受便好,可如今到了赵嫣口中,她却成了恶毒嫡母,容不下庶女—— “你胡说八道!” “你都能口口声声诬赖我姨母说她将我从赵府偷走,我为何就不能也说一套?”赵嫣不留情地反问:“如今我赤脚不怕你穿鞋的,到时到了公堂之上,咱们就让青天大人断断,看最后是谁失了面子、里子。” 魏氏心头一阵恼火。 赵嫣厌恶地推了魏氏一把,看她踉跄的被推坐回椅上,魏氏的婢女连忙将她给护住,一脸防备的看着她。 庆幸楼下的声响盖过楼上的动静,所以无人察觉,赵嫣阴着脸,撂下话,“记住,有求于人的就要有有求于人的样子。”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 “闭嘴!”赵嫣喝了一声,“别忘了,现在只有我能帮你闺女,若本姑娘开心了,过几天就会自个儿上赵府,要不然我便将你的盘算闹得赵府人尽皆知,让你寻不到月兑身之法,眼睁睁送你的女儿去守寡!” 魏氏的脸色难看。 赵嫣得意的一哼,转身就走。 魏氏开口想要拦人,但话到了嘴边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屈辱的憋着一口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