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发福妻(上)》 第1页 楔子欢场无真爱 赵名希看着眼前一身洁白直裰、宝玉一般的翩翩浊世佳公子,半晌移不开视线。 想她自诩绝色绝才,从不为任何男子心动,竟会在第一眼便对他倾倒?这实在是不可思议,也有违她的常理。 是啊,她自有一套标准,自命清高,宁折不弯,向来对“挽香坊”的寻芳客都是冷若冰霜、不假辞色,纵使对方捧上金山银山,对于入不了她眼的人,她也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如今只是看着他,她的心跳便不自觉地加快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心头,让她没有像往常一般,立即转身离去。 “小生湛玉振,听闻小姐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鲁莽前来,只想将湛某画的一幅字画送给小姐就走。” 语落,他一双含笑的眼睛直睇着她,说是莽撞却也含着几分未染俗尘的率真。 赵名希不自觉的清了清嗓子,吩咐贴身丫鬟紫儿道:“去拿过来。” 紫儿跟在赵名希身边四年,何曾见过小姐这般?她连忙从那少年公子手中接过画轴,在赵名希面前打开来。 一时间,赵名希又被那幅字画给牢牢的吸引住了。 笔墨酣畅,画风如其人,字体也如其人,全都让她错不开眼。 “这是……公子画的?” 她确实很震撼。 她眼界一向高,当今世上只有字画大家兼音律大家言青能令她折服,但此时,那字、那画、那人……竟全都入了她的眼。 “我知道这么说是冒犯了,但我觉得小姐会喜欢这幅画,故没多细想便送来了。” 她看着他脸上那俊朗的笑容,如此毫不矫饰的直白更显得他性格之中的真诚可贵。 大周江山已处于风雨飘摇之中,在这乱世,还能有幸遇见他,这是老天对她最后的眷顾吧? 在堕入风尘之后,她本已不对幸福做任何妄想,没想到竟还能遇到一个可以相许终身的知音,老天可怜她孤身一人,在这世上无亲无故,特让这璞玉般的男子来与她相识。 顷刻间,她便决定将真心交付给他,能得此佳郎,她此生也没有遗憾了。 可是,做为一个女人,她仍想试探他的真心。 她凝视着仪容雅秀的湛玉振。“公子难道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娶我为正房妻子?” 她出身烟花柳巷中,即便再清高,仍是难登大雅之堂,而娶妓为妻也有反大周礼规,甚至纳为侧室也会遭人垢病。 “小姐这是什么话?”湛玉振有些激昂的说道:“我湛玉振此生只娶一房正妻,身旁断不会有多的侧室,若小姐肯委身下嫁,小生求之不得,定以正妻之礼相迎,绝不会委屈了小姐!” 赵名希动容了,他竟然愿意娶她为正妻? 没多久,景阳城就盛传令无数风流士子神魂颠倒的挽香坊花魁赵名希的芳心已被从江南来的落拓书生湛玉振给掳获了。 赵名希虽然身在风月场所,但她色艺双全、洁身自爱,气质是妩媚中带着几分傲气,恃才傲物的性格更是远近驰名,平日只与高才名士往来,她见客不是凭财力,而是凭文采,能做上一首诗或画上一幅画才可能见到她的芳容。 自然了,诗不能随便作,画也不能随便画,诗要不落流俗窠臼,画要匠心独运才行。 虽然整个景阳城的男子都想一亲芳泽,不惜一掷千金成为赵名希的入幕之宾,但她却不肯轻易梳拢,人人都道不知要拥有如何惊世才华的男子才能与她缔结百年之好。 而谁也没想到,在此桃花盛开的时节,那个真命天子终于出现了。 湛玉振的出现,就像在赵名希的心湖投了一颗石子,她首次对男子动了心。 湛玉振不光有一副举止潇洒的好皮相,他已是举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诸子百家,无不精通,还拥有满月复经纶,这点最令赵名希崇拜。 她的眼里原就只有读书人,如今日日与湛玉振抚桐琴、品香茗、论诗文,更是不待见其他人,她索性什么客都不见了,鸨母也不逼她,就放任她与湛玉振吟诗、作画、赏花、弹琴…… “嬷嬷,您真的不劝劝小姐吗?”紫儿很担心,她很清楚,那个湛公子虽有才华,可跟小姐往来的这段时日,可是一个子儿都没拿出来,小姐还把自己的私房取了大半给他用,而他竟然也大大方方的收下。 “这种事我还会见的少吗?”鸨母只哼了一声。“随她吧,这会儿正热着呢,什么话都劝不了,我若劝阻她,她还会怨我呢。” 欢场无真爱,什么山盟海誓都是假,这种事她见多了,她不信湛玉振会娶她家希儿,等湛玉振拍拍走了,希儿就会醒了,这时候就随便她吧! 日子飞一般的过去,转眼到了大比之年,湛玉振有心求取宝名,赵名希也很赞同,她原就爱才惜才,心爱的男子有此雄心壮志,她当然很支持。 湛玉振只是一介寒儒,根本没积蓄,于是她买了一个小厮沿路照料湛玉振,且把体己私房全给了他做盘缠,甚至把所有的首饰都典当了,金额加起来估计就算在京城那寸土寸金的地方也能盘下一间铺子,另外再买栋四进的院子不成问题。 黄叶萧萧的秋日,湛玉振带着小厮上路了,赵名希送别了心上人,更是无心见客,她每日神思恍惚,刻骨的相思悠长,她整个人清减得厉害,所有的裙子都太宽松不合穿了。 鸨母依然没逼她见客,只吩咐紫儿好生照顾她,她很清楚,赵名希依旧是她未来的摇钱树。 虽然跟湛玉振相恋了一年,两人出双入对,但赵名希的声势不消反涨,她与情郎发乎情、止乎礼,仍然守身如玉,等待成为湛玉振妻子的那一日才要交出完整的自己,玉臂上的守宫砂便是最好的证明,所以湛玉振一走,景阳城的男人更渴望她了。 好不容易,半年过去了,京里辗转传来消息,湛玉振高中了,一举及第,高中进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授正八品。 赵名希欣喜若狂,整个人活了过来,她连忙托人买了一份登科录,亲眼看过了,他确实名列其中,她心中的喜悦笔墨难以形容,就如同薛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有苦尽笆来之感。 然而,湛玉振没有给她稍来半点消息,旋即入赘了刘尚书家,娶了刘府唯一的嫡女,成了尚书府的入赘女婿。 闻讯,赵名希不相信,她不死心,决意要去京城,要找他问个明白,鸨母二话不说,打点了一切,派人送她去京城。 到了尚书府,她求见,他不见,她坚持在门外等,五日五夜,总算等到他踏出府。 然而,见到了她,他却装作不认识她,在她面前和刘大姑娘坐上尚书府的华丽大马车扬长而去。 她心灰意冷的回到景阳城,不必鸨母开口,她让紫儿给她梳妆打扮。 她见客了。 只是从此不见文人,只见商人…… 第一章花魁成庶女(1) “姑娘,该起了……”寸心冷不防大惊小敝的嚷了起来,“天爷啊!泵娘是又作了什么梦呀?怎么又在梦中落泪了,这回连枕子都给哭湿了呢!” 这么刻意的小题大作,骆佟自然是听见寸心的嚷嚷了,她紧闭着眼眸,努力抚平梦境里的余波荡漾。 是的,她记得一切,虽然她穿越做了骆佟,但她记得自己身为赵名希时的一切,很糟的是,她还经常梦见湛玉振那个负心郎。 两世为人,她至今还是不懂,桃花树下的深吻,情真意切,他怎么会一转身就负了她?她待他,还不够好吗?是京城的名利繁华迷惑了他的心,或者是,他其实根本就没有真心待过她? 第2页 郎心如铁,翻脸无情,她想她这一世也弄不明白,究竟是她天真还是他太薄幸?仰或是像鸨母说的,世间男人皆如此,湛玉振并不是特例,她才是欢场里最傻的那一个,还掏心掏肺的相信有真情真爱。 只是弄明白了又如何?又能改变什么?在这一世,湛玉振可是连出世都还没呢! 大周朝共建国两百年,开国年号元安,圣祖皇帝杨照在位五十年,宾天后,太子杨熙即位,年号宝德。 如今正是宝德二年,延续了元安年间的昌盛,前朝繁重的赋税被解除了,百姓生活安定,杨熙可说是一位贤明的好皇帝,只可惜命太短了,只坐了五年的龙椅便死于风疾之症,而她做为赵名希的前生是大周历亨年间,认真追究起来应该是这辈子的后世才对,她死时是历亨末年,正好是大周朝建国第两百年,皇帝杨果十分偏执,拒谏饰非,加上金国崛起,导致了灭国之祸…… “寸心,姑娘还不起吗?”抱琴也进来了,她们都知道主子有赖床的习惯,醒来了总要窝在被子里想一会儿事情才愿意起床,所以她们都会提早来唤主子起床,免得误了给太太请安的时辰。 “起来了。”骆佟懒洋洋地睁开了眼眸,她哪里会不知道两个丫头是说给她听的,除了要去给嫡母崔氏请安,今天还是她四哥骆子应尚公主的大日子。 说起来,她的前生和这一世过的日子有如天壤之别。 前生她虽然是景阳城高不可攀的花魁名妓,可在大周朝却是最最下贱的等级,没有人会娶一个歌妓为妻,为妾也不可能,而这一世虽然穿越在了宁远侯府二房的庶女骆佟身上,生母只是个小小姨娘,在府里身分卑微,但怎么说也是侯府千金,身分可比歌妓高了百倍不止。 “怎么着?今天这种日子,你们家姑娘不会还赖床吧?” 寝房外传来骆菲喳呼的声音,她同样是宁远侯府二房的庶女,骆佟行八,她行七,荷姨娘所生,和骆佟同年,都是快满十五岁,就住在相连的小跨院里,因此常来串门子,两人感情很好。 侯府的庶女全都住在正房后面的小跨院,每个小跨院有六间房,带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丫头嬷嬷定例都相同,一个女乃娘兼任院子里的管事婆子,两个贴身大丫头,两个二等丫头,两个做杂事的粗使婆子和两个洒扫丫头。 “不赖啦!避家婆来了,我怎么敢赖?”骆佟坐了起来,清脆地扬声回应了骆菲。 外头传来骆菲噗哧一笑,骆佟屋里的二等丫头青芽打起帘子,骆菲笑吟吟的走进来,一时间房里金光闪闪。 骆佟有点不敢置信的看着骆菲,她眨了眨眼眸。“菲儿,你这是打定主意要抢公主新娘子的风采吗?” 崩计骆菲是把所有的首饰头面都往身上戴了,连衣裳都是簇新的。 骆菲也知道自己有点过了,她无奈的耸了耸肩。“还不是姨娘的主意,一早就到房里押着我盛装打扮,盼着我会被哪个嫡出的极品世家子弟给看上,然后人家拼了命的想娶我,上门来提亲。” “是吗?姨娘心还真大。”骆佟望着骆菲笑。“不过,我祝姨娘心想事成。” “笑我呢?”骆菲伸手拉骆佟,还顺便往她胳肢窝里搔痒。“你也快起来好好打扮,咱们一起被嫡出的极品世家子弟给看上!” 虽然是说笑,但这是她们相同的隐忧。 她们的嫡母——二太太崔氏是个见不得庶子庶女好的女人,她从不把庶子的婚事放在心上,庶女更不用说了,全部打算一到婚嫁之龄就用简单的嫁妆草草发嫁了事,省得在她跟前碍眼,这也是骆佟眼前最烦心的一件事。 眼看着她已经快满十五岁了,崔氏有意将她嫁给忠勇伯府庶出六房的庶三子季少瑞,在府里的少爷里排第十八,她已经是个末等庶女了,但好歹她父亲是嫡出,而季少瑞比她还惨,是庶出的庶出,在府里的地位可想而知。 英雄不论出身低,所以这便算了,重点是,季少瑞是个的大纨裤,是京城有名的公子,东大街上每个姑娘他都要调戏,逛妓院像在逛自家后院,他模样是长得不差,但一肚子草包,每日只知道和一班闲人斗鸡走狗、眠花宿柳,种种劣迹远播,她不信崔氏会不知道。 可这就是身为庶女的悲哀,婚姻大事全拿捏在嫡母手里,嫡母就算要她嫁给一个乞丐,她也不能反抗,何况对方是伯府,她要不嫁,就是她不知好歹了,而骆菲与她同病相怜,嫡母也正在给骆菲物色一个上不了台面的高门庶子,荷姨娘才会指望骆菲能在今天这种大日子里被哪个人品端正的世家子弟给看上,未来的路能走得平顺一点。 别说荷姨娘了,就是她这具身体的生母蓉姨娘昨日也是寻了个机会对她千叮咛万交代的,要她好生打扮一番,万不可再像平日一样素面朝天的,还塞了一盒玉凝坊的昂贵胭脂给她,爱女之心溢于言表,让她感受到了前生没感受过的深浓母爱。 其实,她平日里不喜涂脂抹粉是有原因的。 原主的面孔与她前生一模一样,原就是倾城之色,不施脂粉就足以艳惊四座,她怕此等绝世容貌会为她招来祸事,这些年都故意画两道毛虫似的大浓眉,非但束胸,还在腰际两侧多塞了帕子,让身形不显得那么婀娜多姿,且首饰样子、衣着款式都挑最素的,前生她所会的才艺也都深藏起来。 侯府里每个小姐在出嫁前都要读三年书,她就跟着其他姊妹的水准,她们会认什么字,她就会认什么字,她们不会的,她也不会,自从在原主七岁那年穿越成了骆佟,她就这么平安的生活到了今日。 今天是宁远侯府四爷骆子应尚公主宴客的大日子,骆子应是崔氏嫡出的宝贝独子,在府里行四,上头有大房的三位爷们。 宁远侯府并非世袭罔替,而是降等袭爵,如今因为骆子应尚公主而得以延了一代的侯府,崔氏对这件事可得意了,认为都是她的功劳,她生了个俊俏的好儿子被宝琴公主看上了,这可是莫大的荣耀。 梳妆更衣后,骆佟和骆菲照例先去给崔氏请安,崔氏平常都会刁难她们,但今日没空理会她们,她们草草行礼完也就出去看热闹了。 即将成为她们嫂子的宝琴公主是淑妃所生,府里在进宫时见过淑妃的就只有她们的祖母,也就是现任的侯爷夫人顾太君,据她们祖母说,淑妃生得娇柔纤细,仪态高贵,她所生的另一个女儿宝珏公主与她生得一模一样,都是秀媚天成、袅娜欲绝,想来无人见过的宝琴公主也相去不远。 至于宝琴公主为何会看中骆子应?说是在女儿节的灯会时,她与理国公府的大姑娘张令霞一同游湖时,在画舫里见着了人在另一艘画舫的骆子应,一见倾心,而张令霞正好识得骆子应,说了他尚无婚约,宝琴公主大喜,回宫便央了皇上赐婚。 “要我说,四哥确实生得俊俏,比女人还美,看起来好像气质拔俗,可惜中看不中用,宝琴公主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嫁了肯定后悔。”骆菲毫不掩饰看好戏的心态,她这不是讨厌她四哥,而是讨厌嫡母崔氏。 “你这个缺心眼的,再说大声点没关系。”骆佟承认自己的心态与骆菲没两样,但她不会随便说出口,祸从口出,她很明白这个道理。 第3页 自然了,那是因为她虚长了骆菲一世才明白,骆菲还只是个尚未及笄的小丫头,哪里会明白? 两人信步在假山环绕的荷花湖畔走着,驻足在曲桥之上,靠着护栏闲聊,看风景也看宾客的穿着打扮,猜测来人的身分。 为了这场婚宴,侯府可是下了重本,花园里筑了九座可供宾客休憩玩赏的雅致凉亭,又栽植了各色名花,连三栋小楼都费心重新修葺,戏台也搭好了,请的是京城最有名的戏班子,曲桥连接两头的假山,踏上曲桥,眼前便是荷花盛开的风光,远处是侯府高阁亭台错落参差,已经有早到的宾客在散步赏花了。 “这里又没有别人,宾客都在湖的另一头,怕什么?”骆菲不以为意。 “隔墙有耳。”骆佟不轻不重的丢出这句话。 骆菲下巴朝眼前三个方向随意点了点。“开阔得很,哪来的墙?” 假山的石隙里,人若藏在里面,外头谁也看不到,但却可以清楚听见外面的动静。 此时,石隙里就藏着两个年轻男子,把曲桥上骆佟和骆菲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果然!”张令昕一拍大腿,对身边的谈思璘说道:“听闻骆四爷凡事没有主见,连天冷加件外衣都要问伺候的嬷嬷丫鬟,到人多的地方还会心慌,甚至二太太安排通房丫鬟要教他通晓人事,他却落荒而逃。” 听到同样的对话,谈思璘与张令昕想的却不同。 在这样的地方还能想到隔墙有耳的姑娘肯定极为伶俐通透。 “听起来没什么不好。”谈思璘扬起他那魅惑人的嘴角直笑。“一柔一刚,骆四爷与宝琴公主倒是相配。” 想到宝琴公主的尊容,张令昕也拍案叫绝了,他手舞足蹈地说:“哈哈,说的也是,要是今夜骆四爷想逃,宝琴丫头两根手指就可以把他擒回来,然后将他过肩摔到床上,粗腿一蹬,再压制住他,扒开他的衣裳,给他行刑……我是说行房……” “我不想再听了。”谈思璘用看禽兽的眼光看着好友,假意鄙视道:“如此污秽,你这还是京城第一世家的子弟该有的思维吗?” “我污秽?你就高尚了?为了太后老祖宗的赏,就厚颜无耻说自己“临终之前”想看宝琴丫头嫁人的是谁?惹得那傻丫头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承诺一定会在你“临终之前”让你看到她披嫁衣,就这么匆匆忙忙的把自己嫁出去了。” 他们的祖母和太后是手帕交,同样养在祖母身边的两人,时常跟着自己的祖母进宫陪太后聊天,而时常黏在太后身边的宝琴公主就跟他们的亲妹妹没两样。 “我这不是在替老祖宗分忧吗?”谈思璘笑了一笑。“老祖宗年事已高,心头最放不下的就是宝琴丫头,可不管老祖宗怎么威胁利诱,宝琴丫头就是嚷着不嫁,要永远陪在老祖宗身边,我也是心疼老祖宗,这才勉为其难利用自己的身子弱点来让宝琴丫头出嫁。” 张令昕才不信。“你是心疼老祖宗真会把那座太湖奇石赏给太子吧?狗急跳墙,连自己身子骨弱都拿出来利用,真是够卑鄙了。” 宁昌宫里有座百年太湖奇石镶制的屏风,价值连城不说,在这世上恐怕没有第二座了,太子早就履次向太后表明喜欢那座太湖奇石屏风,太子的生辰又快到了,想来太后会大方的把太湖奇石送给太子当生辰礼。 思璘“立了大功”后,太后问他要什么赏,他便直接了当的把那太湖奇石屏风要了去,气得太子跳脚。 “我这也是为太子着想。”谈思璘很亲切地一笑。“太子根本不懂得欣赏那座太湖奇石,放在东宫里也是碍眼罢了,不如放在我的明秀轩里,有人欣赏的东西才有灵性,保不定过些日子会生出几颗小太湖石来。” 张令昕闻言瞪大了眼。 耙情思璘这是把太湖奇石屏风当鸡了是吧?还生小太湖石咧。“我说你,你觉得太子会认为你在为他好?” 据闻太子得知太后将太湖奇石赏给了思璘的当日,一回到东宫便摔碎了好几个贵重花瓶。 谈思璘悠悠轻笑。“太子自然不会承我这个情。” 他就是要提前与太子交恶。 但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要如何不着痕迹的交恶也是门学问,于是他就利用了一下宝琴公主的同情心,不动声色的把太湖奇石屏风抢走,惹恼了太子。 太子会发那么大的火也是理所当然的,太子看中宁昌宫的太湖奇石屏风,老早就放出了风声,宫里上下谁不知道,他可是堂堂太子,断不会有人不长眼敢动太子爷相中的东西,偏偏杀出了他这个病痨程咬金,让太子气得牙痒痒。 “这不是废话吗?”张令昕疵牙裂嘴。“太子若是承情,那他就有病了他。” “那现在证明他没病,他要高兴才是。”谈思璘扬眉看着张令昕,眼神无辜又温和。 张令昕举双手投降。“好好好,你辩才无碍,我说不过你。” “好说。”谈思璘一撩袍角,干脆在石块上坐下来。 张令昕有样学样也坐下,他兴致勃勃地继续围着宝琴公主的话题绕。“你说,今夜骆四爷掀了公主的盖头会是什么表情?肯定很精采吧?好想去看啊,你向来主意多,不如你想个主意,咱们去看看。” “令昕,咱们做人万勿如此缺德。”谈思璘说得一脸真诚。“你现在要关心的应该是你的未婚妻吧?硬拖着我来,不是来相看你的未婚妻吗?待在这里要如何看人?” 他们原在曲桥上,远远见到两个打扮不像丫鬟的姑娘走过来,张令昕冷不防拉着他往假山里钻,令他啼笑皆非。 他们是什么贼子吗?何须要躲? 张令昕振振有词地说,如果那两个姑娘其中一个是他们要相看的骆芙,那他想偷偷看一看的目的不就达不成了,所以要躲。 只不过躲了老天半,听到这里,只知道桥上那两个姑娘应该是骆子应的妹妹没错,但骆子应一共有七个妹妹,骆芙是二太太崔氏嫡出的,在宁远侯府的姑娘里排第四,外面那两个姑娘之中有没有骆芙就不得而知了。 “我缺德?”张令昕猛翻白眼。“我还没说咧,是谁让我怂恿我那和骆四爷同是品兰会成员的表弟力邀骆四爷在女儿节去游湖的,又是谁同日还让我大姊邀宝琴公主也去同一处游湖呢,我打从心里怀疑这一切根本是你谋划的!” 谈思璘笑了一笑,并没有否认。“公主都肯为了成全我的临终心愿而成亲,我自当为她安排对象,她蛮横惯了,我看京城里就数骆四爷与她最为匹配,不过是适时的推进一下罢了。” 鲍主是被他的苦肉计打动了没错,但若没有嫁成,他也没理由得太后的赏赐,他理所当然要为她安排一个对象。 张令昕发指不已的瞪着谈思璘.“你可总算承认了。” 其实这两件事都透过了他安排,只不过他当时没想到罢了,事后觉得略有蹊跷也没在意,没想到皇上的赐婚圣旨就下来了。 谈思璘笑得牲畜无害。“我没否认过,是你没问。” 居然给我装无辜?张令昕为之气结,正想跟谈思璘闹,不想却是猛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第一章花魁成庶女(2) “不知道那理国公府的张二爷生得是什么模样?”洞外曲桥上的骆菲好奇地说道。 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张令昕吓了一大跳,他不由自主的噤声了,想听听那姑娘为何提到他。 第4页 “在说你呢。”谈思璘眼里满是笑意。 “嘘嘘!”张令昕食指压在唇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紧张,但忽然听到两个姑娘家在背地里谈论他,他心都提高了。 “你怎么会想知道张二爷生得如何?不会是梦见了人家吧?”骆佟打趣问道。 “什么梦啊!”骆菲嘟囔道:“还不是骆芙那死丫头一直在显摆,说她的未婚夫婿如何才高八斗又如何玉树临风,说得好似她见过一般,那个张二爷若真有她说的那么英俊潇洒岂不是老天没眼?” 瞬间,张令昕脸涨得像茄子。 谈思璘眼里笑意更深了。“张公子,这个与你素未谋面的姑娘好像对你很不满啊。” 张令昕两道剑眉挑得老高,他忿忿不平的小声道:“我怎么就不能英俊潇洒了?她为何这样说?” 其实外面听不见洞里的声音,但也不知为何,他下意识就不敢太大声。 谈思璘笑着摊手,他怎么知道? “好了,何须不平?”外面的骆佟看着平静无波的湖水轻轻说道:“就算张二爷真的英俊潇洒,也不能保证夫妻就能和和美美,让骆芙嫁给谪仙般的人物又如何?要懂得珍惜才有用,你想,骆芙是个会珍惜的人吗?” 骆菲哼道:“也对,骆芙那性子,嫁给谁,谁倒霉,张二爷肯定上辈子没烧好香才会娶到她。” 张令昕又噎到了。他要回去问问,到底是谁给他说这门亲事的?为什么找了个风评这么差的女子给他做老婆? “不过佟儿,你可知道原先骆芙并非是与张二爷议亲的,骆芙原是说给了敬国公府谈家谈大爷。” 洞里的两个当事人瞬间对看一眼。 有这回事? “谈大爷?”骆佟这一世就只专注扮演她骆家庶女的角色,很少闻问京里头的事,因为她比别人知道的都多,多问多说便会多错,她怕自己说溜了嘴让有心人起疑了。 事有反常即为妖,她一个深宅庶女不应知道的事,要是她不注意说了出来,可能为她招来祸端,因此少关心外面的事对她来说最为安全。 “就是咱们京城知名的克母克妻不祥之人啊!”骆菲用如数家珍的语气说道:“一出生就克死了亲娘,亲娘因生他而死,跟镇国公府世子的嫡女订了女圭女圭亲,对方八岁病死,从此被视为不祥之人。” 骆佟顿觉口干舌燥、心跳加快。“菲儿,你说的那个人,他的名字是……谈思璘吗?” “就是他!”骆菲一个弹指。“虽然他是不祥之人,但他可是堂堂敬国公府的世子,未来的国公爷,你也知道敬国公府的富贵,人家是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爵位,咱们侯府是万万比不上的,这样的背景,为什么会看上侯府的小姐?这不是很奇怪的事吗?” “为什么?”骆佟不是敷衍问问,她这回是真的想知道了,因为出现了一个她前生很仰慕的人——两朝金相谈思璘. “冲喜。”骆菲神神秘秘旳压低声音。“这桩婚事是要来冲喜的,谈大爷病得不轻……正确来说,他病得快死了,所以府里的安老太君听了钦天监的谗言……我是说建言啦,要给谈大爷娶一房媳妇来冲喜,那钦天监又说,最好是座落在敬国公府西南方的,那西南方正巧就是咱们侯府,而咱们府里嫡出的大姑娘、二姑娘、三姑娘都嫁人了,这差事就掉到了骆芙头上。” 这下换张令昕笑了,他踢踢谈思璘的小腿。哈,差事,听到没有,人家视嫁给你为差事啊! 洞外骆菲正口沫横飞的说下去,“骆芙一开始以为天上掉馅饼了,她将来要做国公夫人了,真是作梦也会笑啊!乐得她都快忘了自己姓啥了,可探听之下,发现她嫁过去有两个可能性,第一,她要当寡妇,第二,她被谈大爷克死。总之哪个都很惨,她自然是不依了,加上太太也反对,便推了这门亲事,又听说理国公府张家在给张二爷议亲,咱们太太不知道给媒婆送了几座金山银山,那媒婆便在张家把骆芙夸得天花乱坠,什么生得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又说骆芙那刁蛮丫头性格温柔,为人贤慧,还多才多艺,所以亲事就这么订下来了。” 骆佟讶然。“那现在谈大爷怎么办?找到人冲喜了吗?” 骆菲切了一声,嗔怪道:“我说了半天,你就只关心谈大爷?” 骆佟急问:“到底怎么样?他找到人冲喜了没?你快说!” 明知道他非但不会死,命还长得很,长到做了两朝相国,但听到他病重,她的心还是不由得提上来。 “没有。”骆菲叹了口气。“哪家的姑娘这么傻,还去给他冲喜啊?听说他病得下不了床,已是命悬一线。” 假山洞里的张令昕对谈思璘挑眉。兄弟,你真会演,整个京城的人都相信你快病死了。 谈思璘坐在石上,笑着拱了拱手,好说好说。 “佟儿,你知道这件事里最叫人心寒的是什么吗?”骆菲不等骆佟回答就迳自说下去,“谈大爷青梅竹马、相知相许的梅花县主赫连迎月,在谈大爷病情还未加重之前,两人已论及婚嫁,没想到传出谈大爷需要娶媳妇冲喜时,才一眨眼的功夫,她就随父兄到塞外去了,至今未归。” 赫连迎月?骆佟想了想。 谈思璘的生平传记里,记录的多半是他的政绩,感情只占少部分,依稀提过他曾订过一门亲事,但后来并没有完婚,还有个红纷知己。 那么,由此看来,那门亲事便是镇国公府的女圭女圭亲,而红纷知己便是赫连迎月了。 “一个人怎么能薄情寡义到那种地步?这不是摆明了赫连迎月是个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女人吗?”骆菲有些打抱不平。 “无可厚非吧。”骆佟语气淡淡,看着湖水,她持平地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这么做,外人也不能对她指手划脚,她有权利做出选檡,毕竟事关她一生的幸福,她与骆芙一样,不想做寡妇,也不想被人克死,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换做是我们,怕也是不能轻易做决定。” 无可厚非吗?谈思璘心中一动。 确实,确实是无可厚非,是相信两人感情的他愚昧,殊不知一场他安排好的重病就可以明白的看清一个人。 赫连迎月不说一声去了塞外,他祖母气得不轻,下人们也都一味的指责她,说她待他虚情假意,知人知面不知心,绝不让她再踏进府里半步云云。 而他也从未客观的去看这件事,这个叫佟儿的姑娘倒是公正。 豆蔻年华,大好人生,有什么理由赫连迎月要为了他赔上一生,去做一个冲喜新妇?或者是冒险被他克死? 赫连迎月并不欠他什么,她喜欢的是风采翩翩,能与她月下散步、谈诗论词的他,而不是病得奄奄一息的他,如同那姑娘说的,异地而处,如果是他,怕也会做出同样选择…… 蓦然,一个声音传进了他耳里—— “不过,若是我的话,我愿意与谈大爷成亲,为他冲喜。” 洞里的谈思璘眼神微闪,而说这话时,曲桥上的骆佟澄澈的眼眸里透着一股旁人无法理解的神采。 前世,谈思璘是她仰慕的前人,两朝金相,足智多谋,她还收藏了几幅他的字画,得来不易,她视若珍宝,即便是最后几年时局动荡,挽香坊已经不能开门做生意了,她也不愿拿出去典当。 虽然重生到他的年代,但她不过是个侯府的小小庶女,从没想过自己能和敬国公府沾上边,也没想过自己能与谈思璘见上一面,对她而言,他可是高高在上,如同神只一般的人物哪。 第5页 湛玉振那薄幸郎,不过是个三甲进士就把她给抛弃,想当年的三甲共有八十人,他不过是八十人中的一个,同进士出身并不是进士出身,不过是按进士出身对待罢了,他就弃她如敝屣,要是她能嫁给两朝金相,那才真正是为自己扬眉吐气。 “你疯啦?”骆菲声音不由得大了起来,眼睛也瞪大了。“那谈大爷是什么人?你刚没听我说吗?克母克妻啊,还只剩一口气呢,你说什么来着?想给他冲喜?” 假山洞里,谈思璘心中的某一处划过了一丝异样。一个未曾谋面的姑娘为何站在他这边?她说愿意为他冲喜,为什么? “我没疯。”骆佟唇畔弯起淡淡笑意。 是啊,这会儿谈思璘还没参加诏举,仅是个在敬国公府不受主母待见的继子,他的存在无足轻重。 不过,等他参加了诏举便会一飞冲天了……但,他身子不好又是怎么回事?他的生平传记里,可没提过他身子不好,怕是弄错了吧! “你没疯?”骆菲凑到骆佟眼前去,专注的研究着她,并蹙起了眉。“那你……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想找死?” 骆佟失笑。“谁说嫁给谈大爷就会死?” 回想她所知道的谈思璘生平,好像无妻无子……所以,保不定嫁给他真的会被他克死…… 但,那又如何? 反正她已经多活了别人一世,嫁给两朝金相再死也值啊,总比被个薄情郎抛弃又上吊自缢而死来得好,那才真是窝囊…… 可前生的她,正是这样窝囊死去的。 死前,她还咬破手指,饱含怨念的在墙上写下湛玉振来生只能记得她一人之语,现在回想起来,她都觉得可笑万分。 那样的负心郎,她要他来生还记得她做什么? 如今再活一世,她的心已如明镜一般,那样的人,最好一生一世都不要再相见,再见只会污了她的眼。 “若是不会死,那个赫连迎月为何要逃到天边去?”骆菲挑眉,与骆佟较真起来,定要她说个道理。 骆佟一笑置之。“我不知道赫连迎月为何要逃,我只知道逃走是她的损失,她就嫁不到本朝最极品拔尖的男子了。” 骆菲愕然。“我说佟儿,你到底在说谁?咱们现在说的不是谈大爷吗?谈大爷怎么会是我朝最极品拔尖的男子?要也是谈二爷才对。” 谈家二爷一表人才,身为前状元公,年纪轻轻便已是中书省从二品的参知政事,仕途不可限量,讲到谈家的荣耀都是谈二爷。 骆佟一笑,那什么谈二爷的,她可没听过,也没在大周的历史里留名。“总之,要是谈大爷来给我说亲,我就嫁给他!” 洞外骆佟的语气十分笃定,洞内谈思璘的神情却沉凝了起来。 她怎么知道他会是大周朝最极品拔尖的男子? 他的前生并没有这个人。 她是何人? 这个无端闯进来的姑娘究竟是谁? 第二章愿为冲喜妻(1) 像在回应谈思璘的疑问,有人找来了。 “七姑娘!八姑娘!真是叫奴婢好找!”寸心跑得都喘了。“两位姑娘再不去露露脸,太太肯定会拿这事做文章,罚两位姑娘了!” 张令昕也很想知道曲桥上那两个谈论到他的姑娘是谁,听到那丫鬟的话,他心中一喜,飞快压低声音对谈思璘说道:“是宁远侯府的七姑娘和八姑娘,七姑娘叫骆菲,八姑娘叫骆佟。” 因为家里给他订了骆家的亲事,他已把骆家上下模了个透。 谈思璘好笑。“令昕,你不去当包打听真是可惜了。” “还装?”张令昕瞪他。“你难道不想知道愿意当你冲喜媳妇的姑娘是谁?” 谈思璘还是笑着,淡淡地道:“知道名字又如何?若貌似无盐,你可是要说心地美就好吗?” 他还不知道张令昕吗?最是注重容貌了,不就是想知道那骆四姑娘骆芙模样生得如何才会先来一探究竟。 张令昕又蔫了,他期期艾艾地道:“模样自然是不能太差了。” 他得承认自己是浅薄了点,不是那么的看重内涵,要是长得丑了些……好吧,就说模样若是长得像宝琴公主那样好了,再怎么有好感,他也是敬谢不敏的。 “什么时辰了?”骆菲也有点紧张起来,她们好像在花园厮混太久了。“新娘子迎回来了吗?” 御赐的公主府就建在宁远侯府隔壁,华贵气派,今日新娘子是先迎回骆家行礼,洞房也是在骆家设的新房里过,尔后骆子应这位驸马爷便要住到公主府去,今日的喜宴也是摆了两边,凡是跟皇室沾边的都在公主府里宴客,其他国公侯爵跟官员则宴在侯府,京城有头有脸的权贵之家都到齐了。 “奴婢从二门来,听说花轿快到了。”寸心回道。 骆菲又兴奋起来。“那咱们快去看热闹!四哥怕是连红绸都握不牢!” 骆佟也是一笑。“瞧你说的,不至于吧?” 寸心比手画脚的说道:“奴婢听说公主金册、玉圭,还有那敕封驸马的全套仪仗可吸引人了,满城追着看热闹的百姓不知道有多少呢!” 骆菲一听便迫不及待了。“咱们快走!快走!” 听到主仆三人要走了,张令昕连忙拉着谈思璘出去。 谈思璘被拉得啼笑皆非,出了洞后,他拉开了张令昕的手。“你这是做什么?真想看看那两位姑娘的真容吗?” 曲桥前端,依稀可见主仆三人的身影,一个粉衫,一个紫衫,一个绿衫,紫衫那个,腰线粗了些…… “当然要看!”张令昕的好奇心已经被勾起,他也不自觉的被影响了,还没见着骆芙,已经对骆芙的观感不佳,想到一个刁蛮丫头要成为他的娘子,他就极不舒坦。 而骆菲浑然不知自己无心的几句话就坏了一桩姻缘,她拉着骆佟急着要去前厅看笑话,很笃定她那没断女乃的四哥会在众人眼前出丑。 “菲儿!你走慢点!”骆佟真的很担心自己会踩到骆菲的裙子,两个人一同跌个狗吃屎。 “再慢就看不到啦……”骆菲风风火火,脚步半点不停,可下了曲桥,来到湖畔,她突然没了声音,发出一个懊恼的低咒。“真不走运啊!” 骆佟抬眸。 冤家路窄。 骆芙带着丫鬟婆子浩浩荡荡的迎面而来,她盛装得好似要去选妃一般。 环湖小径就那么点大,看到她,骆菲自然停下了,而后面跟着的张令昕与谈思璘也随即停了下来,一株桃树成为他们隐身的绝佳遮蔽。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骆芙用鼻孔看她们,她向来把庶出的妹妹都当下人。 骆佟、骆菲规规矩矩的福身施礼。“见过四姊姊。” 骆芙霸道、仗势欺人,自认是嫡女便高人一等,骆佟向来把她当跳梁小丑,但她不会流露出心中真正的观感,别的妹妹对骆芙均是忍气吞声,她便也表现得与她们一般,可事实上,她并没有在忍受骆芙,因为她眼里根本没有骆芙,骆芙入不了她的眼。 “你这贱蹄子,打扮成这样想勾搭谁?”骆芙立即把目标放在了同样盛装的骆菲身上,眼睛眯了一下。“是不是荷姨娘那个贱婢叫你穿成这样好勾引谁的?你说,你想被哪家的公子看上啊?” 骆菲垂着眼,小心翼翼地道:“妹妹不敢,姨娘也没有叫妹妹做什么,是妹妹认为今儿个是四哥的大日子,自该盛装打扮一番才能表现侯府的体面,便把能见人的都往身上穿了,倒叫四姊姊见笑了。” 长年被骆芙欺压,又怕自己一个不谨慎会连累生母荷姨娘,骆菲此时必恭必敬的态度跟在曲桥上畅所欲言时有着天壤之别。 第6页 “你呢?你这又是什么妆扮?”骆菲挑不出错,骆芙又把目标转到骆佟身上了。“府里是在办喜事,看你这素面朝天的,不知情的还以为在办丧事,你是在诅咒四哥的婚事吗?是不是有人教你这么做的?是蓉姨娘那个贱婢对不对?” 她最不喜欢骆佟那神情老是淡然内敛的模样了,见了她老是不闪不躲的,以为她是谁啊?不过是个庶孽,骆佟苞骆菲都是小熬养的贱蹄子! “四姊姊说笑了。”骆佟同样微微垂首。“妹妹见识浅薄,不会妆扮,以为这样便是顶尖的了,此时见着了四姊姊才顿感自惭形秽,有劳四姊姊指点妹妹一番,看妹妹如何妆扮才好。” 骆芙哼了一声,她才不相信她们说的,却也挑不出错来,可这样放过她们又不甘心,便在走过她们时,信手推了她们一人一把,这才扬长而去。 骆佟、骆菲万万没想到骆芙会推她们,骆芙平常是很爱欺负她们没错,但今天这种日子,花园里已经有些宾客在走动了,骆芙竟然还要欺负她们? 她们被推倒的地方是湖畔,昨夜又下了场雨,湖边的草地便有些泥泞,两人被推倒之后裙上都沾了泥,势必要回房去更衣了。 “寸心,快扶七姑娘起来!”骆佟连忙吩咐。 这种程度她还能忍,但她看骆菲紧咬着唇,显然是快气炸了。 寸心也看不过眼,她快手快脚的听从骆佟的吩咐,先把骆菲扶起来。“姑娘还好吧?四姑娘这是在做什么啊?怎么可以随便推人!” “疯狗!”骆菲气到颤抖,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紧牙关努力隐忍,粉拳握得死紧。“刚刚好像绊到了石磈……好痛……寸心,你快帮我瞧瞧。” 寸心看了随即惊呼一声。“可不是,都肿了!” 骆菲越想越气。“死丫头,死骆芙,以后生的孩子没……” “别说了,孩子是无辜的,怎么可以没呢?要没那有多难受啊,可不方便极了。”骆佟说笑着想冲淡骆菲的愤怒,寸心一时半刻不能来扶她,她想自行起身,不想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却毫无预兆的伸到了她面前。 她一愣,抬起头来,看到一个身着绦紫长衫的绝世公子在她眼前。 他身量颇高,剑眉星目,英挺俊逸,气度不凡,浑身的风雅尊贵,气质深沉幽静,正用一双烁亮的眸子凝视着她 她再低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长如白玉,带着分明的骨节,是一只极好看的手。 不过,他这是要挽她起来吗? 他们素昧平生,男女大防摆在那里,她又怎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自己的手交到他的手中? 可是人家一番好意,要如何婉拒…… 正在犹豫,他的面孔却突然凑近她,吓了她老大一跳。 他饶富兴味地看着她。“姑娘,你这眉毛画得倒是有趣,为何故意画得像毛虫一般,有何原因吗?” 当他看见她与清艳面孔相当不搭的歪曲粗眉时,已在心里大笑,又听到她一个姑娘家说出没多难受,不方便时,更是在心中捧月复不已。 两个人同时被不讲道理的骆芙推倒,反应相去甚远,这个骆八姑娘,被欺负得这么惨还能不当回事的等闲视之,这份气度不简单。 不管从哪一个方面看,她和赫连迎月都是截然不同的女子,所以他一定是疯了,竟在短短时间里对她产生了兴趣。 她真的肯给他冲喜吗?若是真的,他倒也不介意娶她为妻,且他有个直觉,她能在国公府里生活得很好。 “原因?”骆佟怔了怔,旋即想也不想便撇清道:“公子误会了,我的眉天生如此,并非画的。” 他居然看的出来是刻意画的?她还自认手法很好,画得很自然,这么多年了,府里上下没人看得出来,知道的也只有近身伺候她的抱琴和寸心…… “天生的吗?”谈思璘定睛看了她一会儿,一脸疑惑。“那可奇了,既是天生的,为何会掉?两边眉毛的粗细大不相同。” 骆佟心下大惊。 她画的眉掉色了吗?难道是跌倒时不小心…… “我说笑的,姑娘当真了?”谈思璘低笑。“既然姑娘的眉天生如此,那自然是不可能掉的。” 骆佟瞪着他那骗死人不偿命的俊朗笑容,深吸一口气。“公子你抬头看看天际那是什么?” 谈思璘依言抬首,但除了微沉的天色,什么也没有。 正想问她要叫他看什么时,她却道:“公子可真听话,我让你抬头便抬头,要是我让公子去湖底看看,公子可是要跳进湖里去?” 谈思璘嘴角噙起一抹微妙的笑意。“姑娘要让我去湖底看看吗?若是要的话,我便跳进湖里。” 骆佟淡然回道:“那公子飞给我瞧膲好了,我想看公子飞。” 谈思璘眸光须臾不离她清丽的面孔。“我可以一边飞,一边俯冲进湖里,还能在水面打水漂儿,姑娘想开开眼界吗?” 想像那画面,骆佟想笑,但她知道一个大家闺秀不该随便和陌生男子说话,不可以对陌生男子笑,可是和他说话实在轻松,前世她见过的男人不少,可没有一个像他这般的…… “姑娘!”寸心飞也似的奔过来了,她母鸡护小鸡般的瞪着谈思璘,小心地把骆佟扶了起来。“姑娘没事吧?有没有人对姑娘无礼?”“有没有人”四个字问得特别响亮,明显就是意有所指。 适才她专心地在帮骆菲揉脚,等她看到有个男人竟如此靠近她家姑娘时,登时吓了个魂飞魄散,连忙丢下骆菲飞奔过来。 她知道今日能进来花园走动的都是贵客,不能得罪,但对方可是男子啊,姑娘们在自家宅子里走动又都没戴面纱,不能不防,可不能落人口实了。 “没大碍。”骆佟理了理裙子,又不由得看了那人一眼,才在寸心的搀扶下走离泥泞之地。 他真的能用自身打水漂儿吗?怎么可能,明知道不可能,她还是想笑。 寸心奇怪的看着她。“姑娘这是在笑吗?” “我有吗?” 寸心如临大敌起来。“那人没对姑娘做什么吧?” 骆佟摇头笑道:“真的没有,你别瞎操心。” 寸心还是不放心。“那他跟姑娘说什么?” “说他会飞呢。” 寸心瞪大了眼。“什么?” 她们走去与骆菲会合了,谈思璘看着她离开后才落在泥草地上的两条帕子……好生奇怪,那分明是从她裙子里掉下来的,再往她的腰际一看,果然松了许多。 他拾起帕子,泛起了笑意,扬声唤道:“姑娘,你的帕子掉了。” 特意画浓眉又在腰际塞帕子,这是她在侯府的生存之道吗?就如同他重生后便开始装病扮狂一样,都是为了让旁人失去防备之心。 可是,他是因为重生才有此智慧,她一个小泵娘怎么会想到这么做? 第二章愿为冲喜妻(2) “姑娘,那人在叫你耶。”寸心停下步子。 骆佟回头,看到塞在腰际的两条帕子竟然在他手上,也不由得瞪大了眼。 她一直这么做,帕子从来没有掉下来过,今天是犯了什么冲?先是被这个人看出她浓眉是画的,帕子还掉了? 她清了清嗓子,很是坚决的否认道:“公子又误会了,帕子不是我的。” 一个大家闺秀在腰际塞帕子成什么体统?还在男人面前掉了下来,肯定要被说成不知羞耻在勾引男人了,所以她不能承认帕子是她的,打死不能承认。 “是吗?”谈思璘把玩着手中的两条帕子,还仔细端详。“会是何人把帕子落在这里?这里绣着八,又是何意?” 第7页 见他把玩自己的绣帕,骆佟的脸倏地转红,她的帕子和贴身衣物都绣了八这个字,府里的姑娘都是这么做的,绣上自己的排行,要查出帕子的主人是谁半点都不难,随便拦个嬷嬷下来问便会知道了……饶是如此,在他面前,她还是必须严正否认。 “姑娘,怎么办啊?”寸心咬着唇,她很不安,姑娘的帕子在那人手上,弄得不好,她家姑娘要成与男子私相授受的婬贱之流了。 “什么怎么办?”骆菲过来了,她的视线立即被眼前身材颀长、丰神如玉的公子黏住了。“他是谁啊?” 京城人人都道骆府出美男,虽然她几个哥哥都称得上是相貌俊美,但还没有这人的一半,这人的气质风度就像个宗室贵胄。 听到骆菲询问,原在桃树后躲着的张令昕忙不迭飞也似的冲出来现身,把三个姑娘都吓了一跳,尚且惊魂未定,他又做了个揖,不由分说地道:“几位姑娘,在下乃是理国公——” 还没说完,突然之间一声惊雷大作,瞬间乌云密布,狂风吹草木纷飞,雨骤然而下,池里荷花全部遭殃。 “唉哟!”骆菲叫着。 寸心则急忙提醒,“姑娘!咱们快跑!” 三人忙奔着躲雨去了,侯府她们熟门熟路,一瞬间便没了踪影。 “搞什么?”张令昕十分懊恼。“这些丫头怎么不听人把话说完?我都还没说我是谁呢!” 谈思璘把帕子收进衣襟里,打趣道:“张公子,你是谁重要吗?没瞧见人家姑娘忙着躲雨吗?你也躲雨去吧你!” 张令昕没好气,“是啊,我不重要,你也一样好呗谈公子,还霸占人家姑娘的帕子哩,你可不可耻啊你?!” 另一边,骆佟三人一路不停的奔回了跨院里,虽然淋成了落汤鸡,但骆菲忍不住在门廊下便大笑起来。 “天公不作美,看来是个坏兆头哦!” “就是!”寸心也是一脸高兴。“雨势如此之大,不能摆戏了,太太肯定要气坏了。” 骆佟也觉得好笑,这就是人算不如天算,崔氏精心策划了那么久的排场,老天爷不赏脸,一场雷霆大雨便给破坏了。 三人连忙更衣,这么一耽搁,错过了看新娘子进门的仪式,幸好来得及跟着众人一块去闹洞房。 进房一瞧,她和骆菲两人对看一眼,都觉得坐在床边那身穿大红嫁衣、盖着盖头的新娘子挺有分量的,那肩膀、那腰身,怎么看都很厚实,与她们想像的双肩纤削、柔臂若柳的模样相去甚远。 在众人起哄之下,骆子应羞涩的掀开了红巾盖。 一瞬间,原本欢声笑语一片的新房突然安静下来。 懊是腮凝粉雪、琼鼻樱唇、光彩照人的人儿去哪里了? 一个粗眉大饼脸、皮肤黝黑的厚唇女子出现在众人眼前,一双眼睛倒是比铜铃还大,猛一看挺吓人的。 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了,眼里全写着不忍卒睹,这是公主吗?怎么像田庄农妇…… 哎哟——骆四爷被骗婚了啦!且还是个不能悔婚的公主! 卯时,还未鸡啼,骆佟便已醒了。 透过纱帐子看到窗子外头的天色还灰蒙蒙的,寝房里小小的羊角宫灯发出柔和光芒。 她翻了一个身,拥着松软的被子,思绪因为梦境而转动。 她已经连续三日梦见那拾了她绣帕的男子了,连他的声音她都记得,温和醇厚,清润悦耳,宛若丝绸,身形如修竹般挺拔,有几分文人雅士的风采,带着一丝洒月兑…… 他究竟是何人? 能来到侯府做客,一定是京城的权贵之家,只是不知是哪一家的公子,就连熟知京城各路小道消息的骆菲也不知道那人是谁。 “姑娘起了吗?”帐外,抱琴的声音传来。 “起来了。”骆佟知道抱琴是刻意提早来唤她起床,她要早点去向崔氏请安,免得被崔氏找碴。 这几日,因为骆子应不满意宝琴公主的外貌,死活不肯回去公主府,让公主一人独守空闺,惹得公主勃然大怒。 前两日,公主忍无可忍,派两个粗壮婆子押着骆子应,硬是与他圆房了,此举令骆子应身心受创,他在崔氏面前流下了男儿泪,令崔氏又是头疼又是心疼。 崔氏自然也是不满意公主那粗壮的模样,可婚都成了,皇家公主是说休就能休的吗?不满意又能如何? 崔氏心里头不痛快,又不能对公主如何,便把气全撒在她们这几个庶女身上,弄得她们几个庶女战战兢兢,近日全都天未亮便起来梳洗准备过去请安,省得给崔氏攀咬。 骆佟深感她前生今世过的日子差异极大。 前生一到夜晚,青楼歌馆便丝竹管弦、歌舞不休,她从未有一日是看着天光起床,总要过午才醒,如今是用了晚膳,稍为消食散步,再做点绣活便要歇下,隔日一早准时鸡啼起床梳洗,再去向崔氏请安,方可回自己的院子里用早膳,一整日不是做绣活便是学琴,再不然就是等着骆芙来寻衅找碴。 她已经很习惯被欺负的日子了,在大周朝,嫡庶分明严谨,尤其是大户人家,不敢宠庶轻嫡,更不会认庶为嫡,所以骆芙欺压她和其他庶姊妹是天经地义的事,就连她们那共同的爹——侯府二老爷骆文涛也不会说什么。 以前,她标准极高,这一世她则转换了心境,随兴过日子,只不过,她比别人多活了一世,凡事多个心眼还是有的。 在她眼里,府里姊妹们的勾心斗角实在算不上什么,大家都是养在深宅的闺女,再怎么耍心机,再如何使坏都有限,骆芙欺负她的手段也就是那样,随意打她、骂她,最多再把蓉姨娘一块儿羞辱进去,如此而已,反正她也不是原主,根本不痛不痒。 除了作息规律,她也享受到了前生未曾品尝过的太平盛世。 前一世,她身处在大周历亨末年,各地都不太平,不说京城,景阳城亦同,金兵几次兵临城下,虽然有铁马大将军力挽狂澜,仍是不敌百万金兵,她也自缢在金兵攻进景阳城的那一日,红颜薄命,不过是花信年华…… “姑娘这是又在想什么了?”抱琴在替骆佟梳头,从镜子里见到主子出神的模样,忍不住问道。 其实她家主子自幼便是如此,时常自个儿便出起神来,也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想什么。 骆佟笑了笑。“兴许起的太早了,有些回不了神。” 抱琴叹气。“姑娘怕是要再辛苦些时日,太太屋里的人说,四爷天天过去愁眉苦脸的,太太也拿公主没法子,两人整天对坐着唉声叹气。” 骆佟对抱琴扯开一抹笑。“自然了,谁能拿公主如何呢?” 她梳好头,骆菲也呼喳着过来了,两人一同去向崔氏请安。 一大清早,崔氏的屋子里,骆家二房的庶出姑娘一个不少,全都到了,而嫡出的骆芙自然还在睡懒觉,她一向是爱睡到何时便睡到何时,没人敢吵她。 崔氏还在为儿子的事发愁,无心理会她们,几个庶出的姑娘也乐得请安后便告退。 骆佟和骆菲一同回到骆佟的小跨院,抱琴、寸心已将她们一个月穿一回的男装取出来了,她们换上男装后,抱琴手巧,为她们梳了大周朝未婚男子惯常梳的四方髻。 “两位姑娘天黑前一定要回来,可不能再像上回过了掌灯还不归,尤其现在太太随时可能发脾气,万一要找姑娘就糟了。”抱琴一再耳提面命。 骆佟满口答应。 她知道轻重,在这风口浪尖上,她也不想去做那替死鬼,要是惹得崔氏不快,明天把她嫁给商贾之家都可能。 第8页 骆佟出府的地点就在侯府后门,后门离她的小跨院非常近,而她的跨院平时根本不会有别人来,所以她才敢明目张胆的穿着男装走动。 侯府后门自然有守门人,是一个身材壮硕的汉子,他是侯府的家生子,爹、娘、媳妇儿都在侯府当差,他的差事就是守门。 骆佟熟门熟路的打开门闩,门外张大顺铁柱一般的在站岗。 骆佟笑吟吟。“大顺哥。”招呼的同时,她不着痕迹的往他手里塞了一锭银子。 侯府规矩虽严,但白花花的银子送到了眼前,谁不会伸手接下?况且,八姑娘每回外出回来总会给他家安哥儿跟妞妞带上京城里最好的点心,也总在晚膳前回来,从没出过大麻烦,他也就乐得给她这个顺水人情。 “两位姑娘慢走。”他自然的就像她们走的是正门似的。 两人走的远了,骆菲才道:“你怎么能叫他哥叫的那么顺口?” 她还是不能理解,大顺只是个守门的下人,是奴才,怎么可以喊奴才为哥?太不像话了。 “又不会少块肉。”骆佟不在乎那些虚无的称谓,对她来说,能出门赚到银子才重要。 前生她是挽香坊的摇钱树,捧着白花花银子到她面前的人多得是,鸨母对她极好,她从没缺过银子,也从没为过日子而苦。 可现在,她这小小庶女的月例银子是五两,她生母蓉姨娘的月钱只有二两,还时不时被崔氏克扣,蓉姨娘身子不好,冬来想喝点补药都没办法。 这几年蓉姨娘娘家不好过,兄长意外过世,父亲受了打击委顿不振,娘亲又病重,时时要她接济,虽然蓉姨娘自个儿是泥菩萨过江,但她放不下娘家人,怎么也要硬挤出些银钱来给他们,而看不下去的骆佟自然就贡献出自己的月银去帮蓉姨娘,加上骆佟前生挑嘴惯了,不喜大厨房那提过来总是已经冷掉的饭菜,便常在几个小跨院合用的小厨房里开伙,食材费自然要自掏腰包。 种种原因让她想要靠自己挣钱,她对卖绣品没兴趣,她的绣活做得并不好,就算她绣的好,再好也好不过专业的绣娘,且那也卖不了几个银子,因此她想到了字画。 字画是她很有信心的一块,前生她是字画大家言青的入室弟子,虽然他们相识于挽香坊,但言青极为欣赏她的才华,打破了家学不外传也不传女的祖训,主动开口收她为徒,两人既有师徒名分,也是忘年之交。 此刻她的师傅言青自然是尚未出世,名扬四海的是她师傅的祖父言诤大师,在她前世,言诤大师早已过世了,这一世倘若有幸,她真想一睹祖师爷的风采,若能向他请益那她可就此生无憾了。 从现在到她前生的历亨年间还有一百四十多年,这中间的文人雅士所做的诗词歌赋,她全部都了若指掌,她知道何人的作品会异军突起,从权贵到富绅商贾都争相收藏,谁会成为大文学家、大音律家、大书法家、大画家,而大周致兴年间才会问世的惊鸿舞,她跳得可好了……这都是小事,最重要的是,她知道当今圣上宾天之后,谁将继承大位…… “佟儿,你说的哦,今天要吃什么都行,我可是从昨晚就一直空着肚子,早膳也没吃,打算出来大吃一顿呢。”一到大街上看到各种点心铺子,骆菲便忍不住嘴馋地事先申明。 她每个月都自告奋勇陪骆佟出来,就是为了能吃到府里吃不到的点心,重点是,骆佟会大方请客。 骆佟一笑。“你这吃货,能吃多少你就尽量,不怕你吃。” 两人到了大街上便往京城知名的古董字画胡同里钻,浑然不觉身后有两道目光发现了她们。 第三章字画是个谜(1) “她们竟然女扮男装出来大街上逛?”张令昕啧啧称奇地说,对于能二度见到骆菲又惊又喜,幸好他眼尖,她们扮成男装他也认得出来。 喜宴那日,一场突如来的瓢泼大雨打断了他的自我介绍,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他对于没能说出自己是谁一直耿耿于怀。 他极为想看当骆菲知道他就是理国公府那个不能英俊潇洒的二爷时会是什么表情? “什么?公子就是张二爷?” “正是。” “恕小女子有眼无珠。” “我在府上的曲桥附近假山石隙里听见你与姊妹在议论我,似乎说我不能英俊潇洒。” “小女子惶恐,请公子万勿介怀,那只是说笑罢了。” “那么你如今见了我有何感觉?” “公子真正担的起英俊潇洒这四个字。” “姑娘以后莫在背后议人长短了。” “公子教训的是,小女子一定铭记在心。” “那么如果姑娘是骆四姑娘,愿意嫁给我吗?” “公子如此人才,小女子自然是愿意的……” 他想得忘我,想得踌躇满志,想得脸上开了花,蓦然一道煞风景的声音响起—— “张公子,你的未婚妻是骆四姑娘,你对骆七姑娘这般朝思暮想、念念不忘的是想怎么样呢?” 张令昕转眸瞪着旁边那个讨厌声音的出处。“我哪有对骆七姑娘朝思暮想、念念不忘的?谈公子哪只眼睛见着了?左边还是右边?” 他真的没有朝思暮想,只不过就是时不时会想起骆菲那张圆圆的鹅脸蛋和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罢了,她八卦呱噪的性格也很合他的意,他就怕姑娘家静静的半天都不说句话,他几个标榜大家闺秀的表妹都是如此,可闷死人了。 “没有吗?”谈思璘笑了起来。“我怎么听闻有人吵着要退亲。” 张令昕要退亲,这事是他祖母跟他说的,他祖母自然是听张家老太君说的,张家为此已快掀屋瓦了。 张令昕急忙分辩道:“我说你,你别乱想啊,我要退亲跟骆七姑娘没半毛钱关系,是我不想娶骆芙那个野蛮丫头罢了。” 毁婚是大事,那顶大帽子若往骆菲头上扣,她的终身就被他毁了。 他虽然对骆菲有兴趣,但他说的也是实话,他并非为了骆菲而毁婚,是骆芙那日在湖畔的跋扈举止令他十分反感,开头就不喜欢了,要如何共度一生?他可不想折腾自己。 谈思璘睨了张令昕一眼,不咸不淡地道:“骆四姑娘会对庶妹野蛮,不会对你这个夫君野蛮,你只需当做没看到湖畔之事便可揭过,何苦一定要退亲?难道你不知道这么一来,宁远侯府与理国公府就算撕破脸了,” “停停停,求求你别再说了。”张令昕满脸的不耐。 思璘说的没错,想必骆芙在他面前与在庶妹面前会是两个模样,在他面前肯定是会做做表面功夫,轻声细语,视他这个夫君如天,回了娘家才会露出真面目。 即便是如此,都已经亲眼目睹过了,他又怎能装做不知道她的真实性情? 他深蹙眉道:“可我就是……不喜欢骆芙。” 他也知道自个儿的理由薄弱,骆芙并没有犯什么大错,就是欺负了庶妹而已,这件在侯府肯定不是个事,他不能用不喜欢这个理由来退亲,要是骆芙以死相逼,不肯退亲又要如何…… 见张令昕烦,谈思璘嘴角的笑意就越发浓烈。“你就好好想想吧,何以如此不待见骆四姑娘,她要是欺负一个丫鬟,你也会有这么大反应吗?” “好啊!你就会惹我心烦!你就是见不得我舒心几日,故意的对吧?”张令昕气结。 谈思璘眼神一凝,认真严肃起来。“令昕,你一直说此事与骆七姑娘无关,当真无关吗?你需得想清楚。” 第9页 张令昕哪里会不知晓自个儿真正的心意,只是退亲并非易事,他烦躁道:“咱们就先不要说这件烦人事了行不行?” 他决定将退亲之事暂时丢在脑后,他还有祖母当靠山呢,祖母是一定会站在他这边的,大不了他在府里跟所有人锣对锣、鼓对鼓,以出家相逼,又或者跪在祖母面前痛哭,总之他绝对不娶骆芙,就不信家里能押着他去成亲! “瞧,她们出来了。”在铺外等了好半天,终于见到骆佟与骆菲两人身影走出荣宝轩,张令昕立马精神一振!“思璘,你说咱们这是进去还是跟着她们?” “进去吧,让谈冠跟着她们。”谈思璘盯着两人的背影,话语才落,一道身影已如乳燕投林一般地飞身而去。 望着那道俐落的身影隐没,虽然不是第一回瞧见了,张令昕仍然艳羡不已。 “思璘,我也想找个跟谈冠一样的护卫,你问问你舅舅哪里还有,多少银子不成问题,替我也找一个,有这样的高手保护着,着实威风,何况还不止一个,你有四个呢!真真叫我羡慕死了。” “你要何保护呀张公子?”谈思璘为之失笑。“你是张府大房嫡子,世子是你亲兄长,自小疼你让你,张府主母是你娘亲,你祖母又最宠你,你且说来我听听,你有何危险需要护卫保护?” 谈冠是他母舅替他找的近身护卫,虽为护卫,但武功高强,是个隐世的武林高手,惜字如金,从不多言。 “是啊,就你谈公子处境堪怜,就你最危险、最需要有人保护行了吧?”张令昕哼了哼,他哪里是需要人保护了?他是想要有谈冠那样的随从可以显摆罢了。 谈思璘笑着拱手,“承让。” 张令昕手一挥。“算了,本公子今儿个心情好,就不同你计较了。”他好奇道:“倒是她们两个姑娘家,不去胭脂铺子却去字画坊,且挑的还是京城最大的古玩字画坊,不知道她们买了何物件?” 两人进了荣宝轩,一见贵客上门,掌柜亲自迎上来,拱手弯腰、堆满笑容地问:“什么风把两位爷吹来了?” 一位是理国公府的公子,一位是敬国公府的世子,他自然是神态恭谨、客气万分,就是看见谈思璘时双眼瞬间掠过了一抹惊诧之意,也很快的隐没不见。 外面都传说敬国公府的世子爷病得快死了,如今却还能自己走进来,脸上也无病容,可见谣言是空穴来风。 自然了,他也不会把敬国公府世子爷今日上门来的事说出去,既然谣言都说世子爷病重,那就一定有病重的理由,不是他们这种小人物可以揣摩置喙的,这点眼力他还是有的。 “刘掌柜。”张令昕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刚刚才走的那两位少年公子买了什么物件啊?” 没事问人家买什么字画,这委实奇怪,但刘掌柜是人精了,面上不露任何疑惑之色,只笑容殷勤又恭敬地道:“回两位爷的话,那两位公子不是来买物件的,是来卖字画的。” 谈思璘狭长的眼微微上扬了,眼中滑过一丝波澜。 “卖字画?”张令昕声音上扬,可有兴趣了。“卖的什么字画?拿出来瞧瞧。” 侯府的小姐买画不希奇,画陶冶性情嘛,可是卖字画就希奇了,这表示手头拮据,需要用银子,迫不得己只好卖身边值钱的东西。 要看人家卖的字画也很奇怪,但人精一枚的刘掌柜还是若无其事地道:“两位爷请稍候。” 骆佟也才刚走,画轴还没收起来,就放在柜上的锦盒里,刘掌柜示意,小厮很快取了来,就直接打开了。 谈思璘眸里精光一现。“这不是言大家的字画吗?” 言诤是大周朝的书法大家与字画大家,家学渊源,擅长虫体,笔墨简远逸迈,同时也是少有的全才,能将诗书画合为一体。 “世子爷也这么认为吗?很像是吧?”刘掌柜有几分得意了。“真假难辨、几可乱真,只差落款不同,说这是言大家的画也没人不信,也不知那少年公子是打哪里弄来这些画的,只要他有货,我就收,虽然不是言大家的作品,但当今世上会写虫体者可遇不可求,大梁来的古董商可爱极了,世子爷是内行人,小人也不瞒您了,这一转手,小店的利润有十倍啊。” 谈思璘看向那落款——赵名希。 张令昕已经好奇不已了。“赵名希?赵名希是何许人也?竟然写得一手绝佳虫体?还画得如此绝妙好画?可我怎么从来没听过这名字?你听过吗思璘?” 谈思璘眉头不自觉的微蹙。“未曾听闻过此人。” 张令昕的好奇心旺盛的燃烧了。“刘掌柜,你的意思是,那两个少年公子不是第一次来卖字画了?” 刘掌柜回想,说道:“约莫来了十多次。” 张令昕益发感兴趣了。“每次都是卖字画吗?像这样的字画?”他眼眸瞟着那字画。 刘掌柜点头。“是的爷。” 张令昕越想越是满月复疑问。“那其他的字画呢?还在不在?在的话,拿出来给我们瞧瞧。” “都卖出去了。”刘掌柜陪笑道:“适才小人已说了,这样的字画,大梁的古董商抢着收藏,有个行家还让我们只要有落款赵名希的字画就通知他。” 张令昕蹙了眉。“刘掌柜,你知不知道这个赵名希是何人?” 刘掌柜摇头。“小人不知。” 张令昕有些不信。“有利可图,难不成你没问过?” 刘掌柜依然维持笑脸。“小人自然问过,但那两个少年公子只推说不知道,他们也是无意中得到了一批字画,因为日子有些困难,才会逐次拿出来变卖。” 张令昕瞪大了眼。“一批?” 这事越听越奇怪,以她们在宁远侯府卑微的庶女身分和处境,要去哪里得到一批字画?难不成是偷了侯府的收藏? 也不对啊,侯府要有这样的字画,哪里能藏着掖着了,宁远侯向来是个吃米不知米价的附庸风雅之辈,只是档次不同,得不到京中权贵的认同,各种诗词字画的品赏会也没人邀他参加,若有这样一批字画,早办个品画会来献宝了,哪轮得到她们俩去偷。 “这幅字画我要了。”一脸沉思的谈思璘突然说道。“回头让人送到敬国公府明秀轩,找明秀轩的飘雪姑娘结帐便是。” 张令昕看着谈思璘,一双眼睛瞪得像牛眼。 刘掌柜还以为今天做不成生意了,没想到谈思璘会突然说要买画,他喜出望外道:“小人遵命,一定办得妥当。” 这世子爷买画也不问问价格,谈家果然是百年大族,根基甚深哪。 “卑鄙小人,手脚真快,根本趁乱下手……”张令昕扼腕地恨声嘀咕。 他爹对字画也很着迷,寿辰又快到了,要是当做生辰贺礼肯定让他爹对他刮目相看,还可能他爹一个高兴就允了他退亲呢。 “我还有更卑鄙的。”谈思璘笑了笑。 张令昕一脸问号。“更卑鄙的?” 在张令昕还没明白过来时,谈思璘便温声对刘掌柜说道:“刘掌柜,以后那少年公子再来卖字画,不管多少,你都送到敬国公府明秀轩结帐,我全部要了。” “是是,小人一定照办。”刘掌柜自然是满口答应,都不问价格,等于是随他开价,哪里去找这么好的生意? 张令昕跳脚了。“谈思璘,你这样还算是朋友吗?不讲义气!” 谈思璘带着惯有的微笑。“知道就好,以后你防着我点,走吧。”他转身走出了荣宝轩。 第10页 字画的来处实在启人疑窦,骆佟与骆菲这两个小泵娘家绝不可能有此等画功,更不用说精妙的虫体了,言家传子不传女,更加不传外人,那般复杂的字体,若没有得到高人指点,自己是学不到精髓的。 或者,那赵名希与言家有渊源?可那赵名希又是何人? “捎带上我啊!”张令昕在后头追喊。 谈思璘步履不停,迳自在沉思。 张令昕只好跑起来,好不容易追上,手刚往他肩膀一搭,谈冠也无声无息的来会合了。 “爷,骆姑娘在东大街上逛。” 张令昕一听也忘了适才的抢画恩怨,急道:“还在逛是吗?太好了,咱们快点去!谈冠,带路!” 东大街万安酒楼之前,人流滞塞在那路口,人声嘈杂,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只见一个身着锦袍、衣饰华贵的公子哥儿在跟一个卖绣品的清秀小泵娘说话,后面众星拱月似的跟着几个随从小厮之类的人。 那少年公子拿起一个香囊,醉翁之意不在酒地问道:“小泵娘,这个多少银子啊?” 张令昕看了一眼便不屑道:“哦,是他啊,季少瑞,忠勇伯府的十八爷,听说骆二太太有意把你那冲喜娘子八姑娘许配给他。他呀,什么本事没有,虚张声势、狐假虎威倒是很行,打着忠伯府公子的名号,在城里的几间赌坊和妓院都欠了一债,八姑娘嫁给这样的人,真是白白糟蹋了!” 谈思璘看向季少瑞,眼眸眯了眯。 这个猥琐的家伙要成为骆佟的夫君? 骆佟谤本不知道眼前在调戏姑娘的登徒子就是季少瑞,当他正想伸手去捏那小泵娘的下巴时,她想也不想便用折扇隔开了那只咸猪手。 “你做什么?”季少瑞瞪着骆佟,哪来不长眼的小白脸敢坏他的好事?不知道他在这条街上向来是横着走的吗? “那你又要做什么?”骆佟的眼神如寒星一般,她冷冷睨视着季少瑞,眼里净是轻蔑,但围观的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季家十八爷可是个地痞恶霸,仗着忠勇伯府的名号,又认识了一票吃喝玩乐的世家子弟,没人敢得罪他。 “你是什么东西?本大爷要做什么,是你可以过问的吗?”季少瑞指着骆佟鼻子,对她不屑一顾。 苞在季少瑞身边的几个跟班也随之大声道:“就是!我们爷做什么,轮得到你过问吗!你算哪根葱?!” 骆佟谤本不理那群助阵的跟班,她脸上透着一股冷傲又不可小觑的气势。“那就对了,你要做什么,本少爷不能过问,那么本少爷要做什么,也轮不到你问。” 季少瑞微微一愣,“本大爷何时问你要做什么了?”他刚刚是说过“你做什么”这句话,但那是在兴师问罪,哪里是真问他要做什么了?这小子根本是在跟他打迷糊仗! 苞班怂恿道:“爷,这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咱们就打得他满地找牙,看他还敢不敢多管闲事!” 第三章字画是个谜(2) 人群中,张令昕万般不解地低声对谈思璘道:“我说谈公子,你家的冲喜娘子是不是太自不量力了些,不知道棒打出头鸟吗?何须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出头?瞧她这气势,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有什么背景来头,是哪家王公贵族的受宠千金才敢如此,且谁不好惹,偏惹了个只会装腔作势的草包恶霸,对方还人多势众,眼下她要如何收拾这场面?” 骆佟是王公贵族的千金没错,但她是庶女,闯了祸,侯府绝不会为她出头,她反而还会被责罚,从此禁足都有可能。 “不是还有我们吗?”谈思璘淡淡地回道。 张令昕把眉毛挑得半天高,错愕道:“谈公子,你该不会想为你家的冲喜娘子出头吧?” 谈思璘轻轻挑眉,一抹笑意划过眼底。“你说的,她不是我的冲喜娘子吗?我为她出头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难道你……你真想娶她?”张令昕又是一阵错愕。 谈思璘淡笑。“是有此意。” 张令昕被谈思璘透露的消息砸得头晕脑胀,他期期艾艾道:“可是、可是,她可是个庶女,而你,你是嫡世子耶,哪有嫡子娶庶女的道理?” 大周朝的规矩,一向是嫡配嫡、庶配庶,没有例外,尤其是贵族之间,更是不能乱了法礼。 “规矩是用来打破的。”谈思璘扬起一抹淡笑。“何况以我这副快病死的身子,还有资格挑人家吗?要是她嫁进门后,我好了起来,她就不是庶女,而是福星了。” 张令昕想了想。 确实,如果骆佟进门后,谈思璘的身子好了,老太君还能不把骆佟当福星吗?哪里还会在乎她庶女的身分? 可是,这件事有哪里不对…… 他一拍大腿。 哎呀,自己又差点上当了! 思璘哪里会真的娶骆佟了,不说他根本就没病,压根儿不需要冲喜,就算他真的重病,他身边还有一个赫连迎月,他又怎么会丢下迎月去娶骆佟? 思璘现在绝口不提迎月是还在生她的气,气她的不告而别,等她从塞外回来就没事了,而迎月呢,等她发现思璘的身子根本没病便会开开心心的嫁给他。 两人在一边闲聊看戏时,场上忽然情势一变。 “说的不错!胆敢多管闲事,给我打!”季少瑞发狠说道。 “谁说是闲事了?”骆佟冷笑,她对那早已吓得脸色发青的小泵娘道:“妹妹,你这么出来做生意?娘怎么办?谁照看着娘?快把东西收一收,回家去,以后不许你再出来做生意了。” 那小泵娘也甚为机灵,愣了一下后便冲着骆佟喊,“哥哥!” 季少瑞有些傻眼的瞪着骆佟。“你你——你是她哥哥?” 骆佟冷睨着季少瑞。“你有别的意见?” 季少瑞当街调戏姑娘也不是第一次了,但从没遇过这样的情况。 他也曾在调戏姑娘时遇到那姑娘的爹娘家人赶来,但他们不是忍气吞声就是向他求情,一迳的求他放过,这是他生平第一次遇到有人敢直接与他对着干。 扮哥保护妹妹天经地义,这下,他要动手打人变得站不住脚了,恐怕他一动手,便会换来众人挞伐。 “你还不走吗?”骆佟奇怪的看着季少瑞。“还是你仍要当着我的面,对我妹妹行不轨之举?” 几句话说得季少瑞这等横行霸道之人也没脸再留下了,他恨恨的往地上吐了口口水,骂了句晦气便带着人离开。 季少瑞一走,知道没热闹好看,人群便一哄而散,原本杂夹在人群里的骆菲这才惊魂未定的现身。 “佟……佟弟,你到底在干么啊?”她原想喊佟儿的,但想到她们的男装打扮,连忙改口。 罢才她死命拉着骆佟,骆佟却甩开她的手,硬是要出头,可真把她吓死了。 要是那帮人真动手该如何是好?要是骆佟被打伤了,她们又要如何回府?要是伤在脸上,明日又要如何去向太太请安?让她越想越是心惊,越是心惊便越是后怕。 “是我鲁莽了。”骆佟也知道自己不对,要是打起来,闹到侯府去,光是她们两个擅自出府就无法收拾,还会连累放她们出门的大顺。 那小泵娘双唇已经抿得有几分苍白了,她愁眉苦脸地道:“都是我不好……” “你没有不好。”骆佟柔声对她说:“今天是没法做生意了,你收拾收拾,我们送你回去。” 小泵娘泫然欲泣的盈盈一福,满满担心全写在圆圆的脸上。“我叫青儿,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可如今公子好心帮了我,怕那季十八爷会再找上公子,对公子不利。” 第11页 骆佟一凛。“你说他姓季?你认得他?” 青儿点点头。“这条街上人人都认得他,他是忠勇伯府的十八爷,名叫季少瑞。” 忠勇侯府的十八爷? 骆佟、骆菲对看一眼,骆菲神色瞬间变得十分紧张。 她们自然都耳闻了太太要把骆佟嫁给季家十八爷之事,没想到今天会在大街上遇到,还正面交锋了。 想到季少瑞那德性,骆佟的眉蹙得更深了。 她绝不嫁给那个人,绝不! “佟弟,你听到没有,是忠勇侯府的十八爷啊……”骆菲不断扯着骆佟衣袖,这不是男子之间该有的行为,她紧张到都忘了在扮男人了。 “我听到了。”骆佟若无其事的对青儿道:“姑娘的绣件还是找间铺子寄卖为好,你一个姑娘家,难免再遇到同样的事。” 青儿幽幽地叹道:“公子有所不知,铺子都要抽六成利,我一个人没法做多,若是再被抽走六成,便无法给弟弟买药了。” 骆佟一怔,顿时瞬也不瞬的看着青儿。“你弟弟病了?” 前生她也有个生病的弟弟,姊弟俩相依为命,因为弟弟病得太重,她自愿卖了自己给弟弟治病,最后弟弟还是病死了,她也无处可去,便一直在挽香坊待下来。 青儿眼眶一红。“病得很重。” 骆佟迅速拿起青儿收拾好的布包往肩上一背,催道:“你家在哪儿?快带路!” 在不远处看着的张令昕满头雾水。“她们要做什么?八姑娘怎么背起了那小泵娘的布包?” 谈思璘凝目,倒是气定神闲。“跟去看看不就知道。” 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他决定了一件事。 骆佟既然是“他的”冲喜娘子,那就不能嫁给季少瑞,她得嫁给他,她是第一个亲口说愿意为他冲喜,且不嫌弃他克母克妻名声的女子,他这一辈子都不会辜负她。 张令昕自作多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怎么知道我想跟去看?真是知我者思璘也。” 直到此时,他还认为他们之所以会一直跟着骆家两位姑娘是因为他,因为他对骆菲有莫名的挂念才会跟着她们,而谈思璘是局外人,纯粹是讲义气在陪他。 青儿领着骆佟、骆菲走街串巷来到小胡同,小巷中不但脏乱,还有异臭,一整排的低矮小屋,在此地出入的百姓也都一副穷酸样。 青儿推开一间小屋的破门,门也没上锁,因为小偷根本不会来这里。 “小飞鱼,姊姊回来了。” 屋里有浓浓的腐臭味,到处都破旧不堪,屋顶好像随时会塌下来,骆菲进门后就掩着口鼻不敢走动,骆佟快步来到床边,看清那是一个十一、二岁左右的孩子,因为生病,抑或是穷到没钱吃饭的关系,非常瘦弱。 她看着小飞鱼的眼睛,尚未混浊,还隐约透着一丝清澈,表示仍未病入膏肓,还有救。 她不懂医,但前生照顾弟弟好几年,也算久病成良医了,弟弟的双眼开始显得混浊之后,渐渐睡的时间越来越长,醒来也不认得人,最后就走了…… 想到受尽病痛折磨的弟弟,她胸口一痛,二话不说把怀里的银袋取出来。“青儿姑娘,这里有三百两银子,小飞鱼还有救,你快请城里最好的大夫来给他诊治。” 刘掌柜说这么多银子带着不方便,要给她银票,是她说要现银,她擅出侯府已是犯了侯府规矩,哪里还能出入钱庄。 “三、三百两?!”青儿吓得目瞪口呆,她一幅绣件也卖不了十文钱,买只鸡都不够,三百两……这是多少银子啊?“我……我怎么能平白无故的要公子的银子……” 骆佟很干脆的说道:“那就当我借你的好了,眼下先把小飞鱼的病医好,至于你要怎么还我,日后再议。” 骆菲在后面猛翻白眼,这个佟儿真是的…… “公子的大恩大德,青儿没齿难忘!”青儿忽然激动的向骆佟彬了下去,还一连磕了三个头。“既是如此,青儿随公子回去给公子为奴为婢,给公子报恩!” 骆佟莞尔。“你要是跟我走了,小飞鱼谁来照顾?” 青儿一愣。 说的也是,小飞鱼连坐起来的气力都没有了,自然不可能自己打理生活起居。 骆佟把青儿扶起来。“你暂时不要出去做生意,先把小飞鱼医好再说,要是有什么困难,你就到宁远侯府后门找一个叫大顺的人,跟他说你要找小八便可以了。” 青儿的眼睛越瞪越大。“宁、宁远侯府吗?” 对她来说,那样的高门大户是穷她一生都可望不可及的,眼前这位贵人究竟是谁啊? 快塌的屋顶上有两个人正在增加屋檐的重量,随时有从人家屋顶边缘掉下去的可能。 张令昕搓着下巴。“思璘,你说,这八姑娘是特别大胆还是特别没脑子?就是自个儿捉襟见肘了才出来卖字画,现在却把银子白白送给陌生人不说,居然还自报家门,让人家有困难去找她,还有,看看这屋里脏的,她也不嫌污秽?”在他看来,那不敢走动的骆菲反应才算正常。 “我这京城知名的克母克妻之人她都不嫌了,还肯为我冲喜,会这么做也不奇怪了。”谈思璘淡淡一笑,越发觉得想将骆佟留在身边。 在青儿感激不尽的千谢万谢之中,骆佟和骆菲离开了小屋。 出了小巷胡同,骆菲不以为然的翘高了嘴。“佟儿,我真不懂你耶,好不容易出来把画卖掉了,却将银子全给了那个小泵娘,咱们这趟不是白白出来了?” 骆佟笑了笑。“花钱花在刀口上,钱应当给最需要的人,没有那些银子,我也不会死,可那孩子会死,自然先给孩子用。”她别无所求,只希望那孩子能有救。 “好吧,反正每回说来说去,你都有理。”骆菲是个性格大剌剌的姑娘,注意力转移的很快。“那现在呢?我肚子可是饿得慌了,不管,你说今天要请我上绿水楼大吃一顿的,一定要去,不然我就不回去。” 骆菲使出了胡搅蛮缠的赖字诀,谁叫她贪吃,最受不了吃的引诱,知道今天要上绿水楼,昨晚已经口水流一地了,要是没吃到就叫她回去,她怎么能甘心? 骆佟笑着掂了掂另一只小钱袋的重量。“大吃一顿没法子,小吃一顿倒是可以。” 骆菲欢呼一声。“我就知道你预留了银子。” 骆佟一笑。“那是自然了,说好要请你的,怎么可以食言而肥,再说还要买点心给大顺哥家的孩子,留下够用的银子是一定要的,助人之余,也不能让自己没饭吃是不?” 骆菲把脸一扬。“要我说,你应该把字画卖得贵些,你没瞧见你每回上门,那刘掌柜就眼里放光,像见到一棵摇钱树走进去吗?可见你的字画很值钱。” “菲儿,俗话说,难得糊涂,糊涂点过日子,糊涂点幸福。”她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字画值钱,反正再画就有了,她根本不想计较。 “咱们还不够糊涂吗?”骆菲嘿嘿笑道:“你没见咱们每回跟骆芙那死丫头打迷糊仗时,她都像棒打棉花,恨得牙痒痒却又拿咱们无可奈何。” “忍一时风平浪静,骆芙就要嫁人了,到时咱们也不必再看她的脸色。”她其实并没有把骆芙当一回事,是因为要给骆菲解气才同仇敌忾,要是她没有两世为人的智慧,她也会像骆菲一样的讨厌骆芙。 “是啊,她快嫁人了,快点嫁出去祸害夫家吧!”骆菲犹自恨声道:“那死丫头,真是讨厌,老是看自己,一朵花,看别人,豆腐渣。” 第12页 瞧着两人手挽着手越走越远,张令昕不由得失笑。“叫人看见成什么样子了,还女扮男装呢,肯定要被误会是断袖了。” 谈思璘不着痕迹地退开一步。 “难道我会对你有意思吗病猫!”看出他的嫌弃,张令昕故意飞扑,搂住谈思璘的脖颈。“咱们现在上哪呀谈公子?” “还能上哪,张公子不是想上绿水楼吗?!”谈思璘一语道破好友心思,嘴角隐隐含笑。 第四章落湖口对口(1) 骆佟、骆菲前脚进了绿水楼,谈思璘和张令昕后脚也到了。 他们向小二要了一张离她们远些但又可以看见她们的桌子,叫了一壶酒和几样下酒菜。 谈思璘也没做任何遮掩,虽然他现在“病重”,不应该出现在酒楼里,但他本来就少在外走动,京城里认得他的人少之又少,且多半集中在敬国公府和宫里,他有把握就算遇上了认得他的人,也不会不长眼到过来与他寒暄。 事实上,谈冠就在近处看着,若是有什么不妥,谈冠要做的就是早一步知会他,让他先行离开。 “佟儿,咱们的银子能点几个菜啊?”骆菲看着菜牌子,这道也想吃,那道也想尝鲜,恨不得把菜牌上的菜全点了。 骆佟看着骆菲那嘴馋的样子就想笑。“想吃就点吧!你又能吃得了多少?银子一定够。” 骆菲听骆佟这么说就放心了,她一口气点了十道绿水楼的招牌菜,可是菜还没送上来,竟然就有一群人冲进来将她们的桌子给团团围住。 “官爷,就是他!”一个小鼻子小眼睛的矮冬瓜一个箭步上前指着骆佟。“就是这个人偷了我的钱袋!” 路传蹙眉看着他们,围住她们的人之中有三个穿着衙门衣服的官差,这样无缘无故的指控,还把官差找来了,分明不寻常。 骆菲被这场面惊呆了。“佟……佟弟,这……怎、怎么回事?” 骆佟前生见多识广,官差闯进挽香坊饮酒的厢房里拿人不是一次两次了,自然不会被这样的场子吓到。 她面色镇定。“几位官爷有何事?” 那官差公事公办地道:“有人报官,说你偷了他的钱袋。” 骆佟的眼神很锐利。“有何证据?” “证据?”官差挑眉。“搜一搜身便知道了。” 骆佟清眸一寒。“无凭无据,我为何要让你们搜身?” “官爷!他这是心虚!”矮冬瓜大声嚷起来。“若没有偷我的钱袋,为何不让搜身?” 三个官差有志一同地点头。“说的不错,你若是没偷东西,为何不能搜身?” 骆佟直视着那说话的官差,淡淡地道:“请问官爷,我说你偷了我的钱袋,你让不让我搜身?” 她太清楚官兵了,官兵跟强盗其实没有什么不同。 “你说什么?”那官差一愣,随即不悦地大声喝斥起来,“大胆刁民!还敢狡辩?!” “哟,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怎么闹成这样?不知道今天这里有三皇子办的品诗会吗?敢在这里吵闹,不要命了是吧?” 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传进骆佟耳里,她一抬眸,看见季少瑞和他那群跟班走进来,季少瑞的表情极其乖张,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骆佟心里顿时明白了,原来是他安排的,那么他肯定是发现了她不是青儿的哥哥,不甘心才寻了来。 真是阎王好见,小表难缠,不过她这趟出门也算有收获,亲眼看到了季少瑞是什么样的人,她一定要想方设法让崔氏打消将她许配给季少瑞的念头。 “原来是十八爷。”三个官差都朝季少瑞拱手施礼,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对季少瑞挤眉弄眼地说:“就是个不肯认罪的偷儿,等押回衙门用刑审问,看他还招不招。” “几位官爷真是辛苦了。”季少瑞示意跟班呈上重重的荷包。“小小意思,不成敬意,拿去喝茶吧!” 那官差谄笑道:“那下官就却之不恭了。” 骆菲讶然。 这不是公然行贿吗?而且那恶心嘴脸的官差刚刚说什么了?要把佟儿押回衙门用刑? 骆菲正惊疑不定,季少瑞身边的小厮就一溜烟的跑到了她们桌边,踢了踢桌脚道:“你这小子,敢耍我们爷,我们爷就让你吃不完兜着走!想英雄救美,去牢里蹲着吧你!” 那些个围观的人群之中,有人为了讨赏去向他家少爷举报,说那卖绣品的姑娘根本就没有哥哥,只有一个病重的弟弟,把他家少爷气得不轻,命他们大街小巷的搜人,总算给他们在绿水楼找到了,随即又找来与他们相熟的官差,打算整一整那不长眼的小子。 “怎么办啊佟……佟弟?”骆菲哭丧着脸,她心里充斥着各种害怕,怕骆佟真被捉进牢里,也怕闹到侯府去,太太不会饶了她们的。 后方临窗桌边,谈思璘眼见差不多了便道:“你还不出手?” 张令昕瞪大了眼。“我去?” 他父亲可是最讨厌家中子弟在外头跟人家打架闹事。 “难道我去?”谈思璘揭开茶盏盖,不紧不慢的啜了一口,眼里一片清澈,好整以暇的看着张令昕。“张公子,我可是病重之人。” 误交损友啊,张令昕模模鼻子,认了。“好,你病重,我没病,我去行了吧谈公子?” 其实,他也想在骆菲面前显显威风。 他起身大摇大摆的走过去,不耐烦地道:“吵什么啊?” 见到来人,三名官差立即吓到,瞬间齐刷刷地立正站好。“张二爷!” 在身分上,张令昕比季少瑞高了十座山头,理国公身为内阁要臣,除了有爵位,且是一品官员,深受皇上重用,而忠勇伯府只有个爵位,也式微了,府里没半个有出息的子弟,他们会买季少瑞的帐全是看在银子的分上。 “我问你们在吵什么?”张令昕语气更加不耐烦了,他指着骆佟和骆菲。“这两位公子是本少爷的朋友,你们在这里打扰他们是有什么天大的事吗?有什么天大的事,这就说出来给本少爷听听。” 骆菲瞪圆了眼,这人有些眼熟,在哪儿见过? 张令昕有些得意的看了眼骆菲。你可是认出本公子了?本公子今日一定要对你表明身分! 三名官差顿时吓到了,期期艾艾地道:“呃……原来是二爷您的朋友啊……其实也没什么,看来是误会一场、误会一场。” 张令昕眉一挑。“误会?既然知道是误会,还不快走?难道要看着他们吃饭你们才开心吗?要不要本公子唱首曲儿来送你们走啊?” “不、不敢,小人这就走……”三名官差诚惶诚恐地说道,争先恐后地溜走了。 骆佟认出了张令昕,他是喜宴那日在湖畔边突然跑出来吓了她们一跳的人,不过,他为何说是她们的朋友? 她下意识寻找喜宴那日拾走她绣帕还说自己会飞着打水漂儿的男子,原只是碰碰运气,想不到真让她看到了那男子。 两人目光一相对,那男子竟执起茶杯遥敬她,眼中有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一愣。 他这是要她如何回应他?也学他举杯遥敬吗?虽然此刻她身着男装,但她毕竟是女儿身,要谨守男女大防,她哪里能与他对敬了?他们连彼此是谁都不知道。 “那个——佟、佟弟……”骆菲拉着她衣袖,语气有点紧张。 骆佟回过神来,看到骆菲无所适从又微烫的脸,发现那些官差和季少瑞等都走得干干净净,但那个被官差称为张二爷的人却没有走,她朝张令昕拱手。“多谢公子仗义相助。” 路菲也忙不迭有样学样,拱了拱手。“我也多谢公子相助。” 第13页 她那滑稽的模样令张令昕想笑,他索性坐下来,一脸兴味的瞧着男装的她们,一个俊秀,一个可爱。 “甭客气了,我知道你们是女扮男装的,知道我们见过吧?喜宴当日,在宁远侯府的湖畔……”他清了清喉咙。“咳!其实呢,我乃是理国公……” “三皇子到!”绿水楼外有人拖长了声音宣报。 张令昕浓眉一挑忙起身。 要命,三皇子来了? 三皇子温王,是宝琴公主的兄长,跟赫连家也有交情,可不能让他看见应该躺在床上只剩口气的思璘好端端的在这里坐着。 他急得抓耳挠腮,想要暗示谈思璘快走,可看过去,哪里还有人? 说时迟、那时快,三皇子已经带着一串侍卫招摇的走进来了。 张令昕顿时松了口气,人走了就好,肯定是谈冠先一步报了信,所以思璘早走了…… 可他就真有点无语问苍天了,为什么他每次要向骆菲表明身分都会被打断?难道他注定不能告诉骆菲他就是理国公府的张二爷?不能在她面前耍威风、显摆显摆? “令昕,你也在这儿啊!”三皇子杨采眼尖看见了他,表情甚是高兴。 他当然只得走过去请安。“见过温王殿下。” 三皇子不要提起品诗会,千万不要啊,在这里坐上两个时辰品诗,那真不是人干的…… 杨采大步走过去搭着张令昕的肩拍了拍,笑道:“令昕,今日你哪根筋不对?往常的品诗会,请你都不来,今日却自己来了,是来让本王开心的是吗?” 张令昕愁眉苦脸。“就是……一时兴起。” 他哪里是来品诗会的,他根本对品诗毫无兴趣,不过某人都不讲义气的走了,苦命的他只好过去应酬爱热闹的三皇子了。 骆佟望向临窗那空空如也的桌子,心里有抹怪异的感觉。 自己怎么就在意起那个人了? 宁远侯府接到了一张帖子,理国公府的大姑娘张令霞生辰,邀请骆七姑娘和骆八姑娘到理国公府做客。 为了这张帖子,骆芙气得摔东摔西,只差没掀屋瓦。“为什么请她们两个贱人不请我?我才是大姑娘未来的弟媳不是吗?” 崔氏也冷着脸,把骆佟和骆菲叫到跟前问话。“你们两个是什么时候和张大姑娘攀上交情的?可是喜宴那日?” “回太太的话,我们不认得张大姑娘。”骆菲、骆佟异口同声地说,态度十分恭敬。 “还敢说谎?”骆芙满脸愠色,扬起手就要扇两人巴掌。 崔氏大声喝斥。“芙儿,你住手!” 骆芙及时住手,但她心有不甘的跺脚,气急败坏道:“娘,为何不让女儿打这两个贱人?” 崔氏眉头皱了起来。“宴期就在这两日了,难道要让她们肿着脸去赴宴,那侯府的颜面何在?” “哼!”骆芙还是不解气,索性往骆菲、骆佟的小腿肚各踢了一脚。 而崔氏也由着她,只要不伤到脸就好,踢腿不碍事。 骆菲、骆佟吃痛但敢怒不敢言,这种程度真的不算什么,骆芙赏人巴掌才是真痛,脸颊足有三天会印着巴掌印。 “你们两个小熬养的贱蹄子还不说,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让张家放帖子的?”骆芙又揪着她们头发逼问。 “回四姊姊的话,我们真的不认得那位张大姑娘……”纵然头皮疼痛难忍,两人也只能逆来顺受的任由路芙撒气,她们知道崔氏根本不可能为她们主持公道。 “还不说?还不说?”骆芙当着崔氏的面继续施暴,除了揪头发、踢小腿肚,还不断的捏她们手臂,这些都是不太容易发现的地方。 “四姊姊,我们真不知道啊……”骆菲在心里大骂小贱人,我不咒诅你生的孩子没了,我咒诅你生不出孩子来! 她们矢口否认认得张令霞,崔氏也拿她们没法,帖子都来了,总不能扣着人不让她们去,且为了侯府的体面,还得给她们置办新衣裳和新头面,想想实在不甘。 “芙儿,你放手,你们两个下去吧。”崔氏脸色有几分难看,她严厉的说道:“这几日好好跟教引嬷嬷学习礼仪,到了国公府,千万不能坏了规矩,不许给我丢人。” 两人连忙曲膝称是,迅速告退。 第四章落湖口对口(2) 一离开上房,骆菲就把骆芙骂了个遍,最后疑惑的问骆佟,“佟儿,你说,那个张大姑娘为何要请咱们去啊?咱们又不认得她。” 骆佟是想到了一个人,在绿水楼为她们解围的那位公子,官差称他张二爷,可是线索就只有同样姓张而已,京城里姓张的高门大户可多了,她也不敢断言。“多想无益,去了便知道,反正帖子送来了,咱们也不能不去。” 骆菲转瞬间又开心了。“也对,不管如何,咱们都赚到了,不但有新衣裳新头面,还把骆芙那死丫头气得半死,真是痛快。” 如此匆匆过了几日,到了赴宴日,令崔氏更加意外的是,张府还慎重其事的派马车来接人,可崔氏的行为也很令骆佟和骆菲两人错愕,她竟然要她们把骆芙一起带去! 崔氏的安排,她们又怎么敢驳? 马车里,装扮华丽的骆芙趾高气扬的对她们耳提面命,“你们就说是你们没见过大场面,没胆子,所以央我陪你们来,若是我不肯,你们也不敢赴宴,听到了没有?敢在张府胡说试试看,回来有你们受的。” 两人自是唯唯诺诺的答应了,但私下交换的眼神都在取笑骆芙,这样不请自来算什么,也不怕笑掉人家大牙,如此不懂礼数规矩,崔氏竟也由着她?只能说,有其母必有其女,母女俩一个样。 到了张府,各自的丫头们扶着主子们下马车,张府来接待的执事媳妇见人数与帖子不符,正奇怪着,骆菲伶俐的把骆芙教的那套说词说了,对方哦了一声,笑了笑,只低声吩咐旁边一个小丫鬟几句便引她们入内了。 张府张灯结彩,处处布置得喜气洋洋,可见很把张大姑娘的生辰当回事。 骆佟来之前听八卦婆骆菲说过,张大姑娘今年已经十九了,今天过的正是十九岁生辰,她老早和裕亲王的嫡长孙孟剑伦定了亲,偏巧她十六岁那年,裕亲王妃过世,孟剑伦照大周礼制为祖母守孝三年,今年除了孝便可以迎张令霞过门了。 客人全被安排到后院花园坐着,这花园不是一般的花园,放眼望去,百来株的桃树,花香阵阵,亭榭环绕,匠心独具,景致宜人,让女客休息的凉亭造得巧夺天工,每把椅子上都放了软垫,亭子三边挂着轻纱,戏台都已搭上,莲花湖上有座石砌拱桥,拱桥下的孔洞系了二十来只不同颜色的小舟,舟身都画了不同景色,正整齐的泊在桥下,湖够大,那二十来只小舟看着像点缀似的。 骆菲对骆佟小声说道:“听说张大姑娘喜欢划船,看来是真的。” 她们三人让丫鬟领进花园,骆芙眼尖,看见了裕亲王府的几个姑娘,她便把她们两个丢下,忙不迭去跟人家套近乎了,浑然忘了她自己的说词是她们俩没见过世面,胆怯,她是陪她们来壮胆的。 陪她们来壮胆却把她们丢下,简直自相矛盾。 不过,把她们丢下也好,她们压根不想跟骆芙一路,骆芙命令她们两人只能跟在她身后走,还要低垂着头走路,分明是把她们当丫鬟使。 “两位姑娘在这里稍坐。”丫鬟客气的领她们到一处无人坐的凉亭歇息,给她们上了茶和点心,福了福身之后告退。 第14页 “佟儿,你瞧这国公府可真大啊!”骆菲不客气的朝嘴里丢着点心,她素来是个吃货,这里点心十分精致,她从未吃过,忍不住一直伸手去拿。 崔氏出门做客只带自己生的女儿,身为庶女,她们从未出府到别人府里做客,这回出门做客,她跟骆佟都是生平第一遭。 “确实很大,且步步皆景,处处如画。”骆佟眯眼感受着幽香扑鼻,放眼望去,对小舟产生了兴趣,她前生画舫坐得不少,但未曾划过船。 两人喝了一盏茶又吃了几块点心后,一名仪容雅秀、面似桃花的女子便由两个丫鬟伴着来了,骆佟靶觉来人便是张令霞,她搁下点心起身,也连忙打掉骆菲手上的点心,拉着她起身。 那女子走近之后果然笑吟吟地道:“我是张令霞,那么冒昧的邀请,两位妹妹能来,我真是打从心里欢喜。” 两人福身还礼,由骆佟代表说道:“哪里的话,承蒙姊姊错爱,今日是姊姊的好日子,自然是要来道贺的。” 骆菲早跟她说了,来到国公府,需要说话的时候由她发言,骆菲说她知道自己的德性,平时两人私底下抬杠可以,但真要她在众人眼前开口,她恐怕会紧张到冷汗直流。 “今天客人多,忙起来或许招呼不周,两位妹妹千万不要客气,席上多吃点,稍后有划船比赛,你们也一起同乐。”张令霞笑着说。 雨人都很意外,听闻张令霞喜欢划船,没想到她会在自己生辰办划船比赛,真不是一般闺阁姑娘想得出来的。 骆伶稳重地回道:“虽然我们从未划过船,但想来一定很有趣。” 张令霞兴致很高,“划船真的很有趣,等你们划过一次,到时若是喜欢,欢迎你们随时过来我这儿划船,等我成亲后,你们也可以上裕亲王府找我玩,这些小舟届时也会移往王府去。” 张令霞讲起了种种划船的乐趣,端的是眉飞色舞,可她们两个比较想知道为何会邀请她们来,张令霞一个身分尊贵的嫡女,没必要与她们相交啊,她们只不过是小小的庶女,根本没人当她们是回事。 两人心下虽然有疑问,也不好直接问为何要请她们来,便各自拿出备好的礼物,她们也没本事送贵重的礼物,于是便一个绣香囊一个绣荷包。 她们知道骆芙备了很多礼,那一盒一盒的礼品全放在她们坐来的马车里,这会儿礼物应该已经送到张令霞手上了,她们送的礼物跟骆芙比起来那是天与地的差别。 可是,张令霞看见她们的绣品却无比喜欢,看了又看,赞叹道:“针脚真是整齐,料子也是上好的,花朵绣得栩栩如生,比我绣的好太多了。” 见她不像说场面话,两人也松了口气。 张令霞光彩照人,言谈举止很豪爽,难怪了,听说太后娘娘很喜欢她,常召她入宫陪伴,她的婚事也是太后做的主,婚配裕亲王的嫡长孙,日后她可是板上钉钉的亲王妃,一个准亲王妃这样和蔼可亲的招呼她们,也莫怪她们要受宠若惊了。 她们暗自打量着张令霞,张令霞也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她们。 令昕和思璘让她请骆家姑娘来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令昕就算了,可思璘也随他起舞,这就有点引起她的关注,因此她才会依他们之言送了帖子去骆家。 今日一看,两个骆姑娘她都满喜欢,就她未来的弟媳骆芙不入她的眼,不说样貌,光说骆芙不请自来的那份唐突与无礼她就不中意了。 张骆两家的亲事是她二婶婶寻的,还托了京城专为权贵人家牵线的吴媒婆,怎么千挑万选,却选了骆芙那样一个不懂事的姑娘?她送的那些礼虽然贵重,却全是买来的,明知她是未来的大姑子,却一点诚意也无。 唉,也难怪近日令昕吵着要退亲了,且还振振有词地说退亲是拨乱反正,今日一看,她也赞成退亲,和宁远侯府撕破脸总比娶错妻子,误了令昕一生的好,再说侯府在朝中无根无势,满府子弟没有一个考得功名的,得罪了也没损失。 她细看骆菲,那小麻雀般叽叽喳喳的性格倒是和令昕很搭,只是骆菲是庶女,她爹娘必然不会同意。 身为长姊,她太了解弟弟了,肯定就是中意了那骆七姑娘才会让她把人家给请来,要她说,想让骆七姑娘进门也不是不可能,只要寄在骆二太太名下,让她变成嫡女就行了,但说简单其实也不简单,他们退了骆芙亲事,骆芙是二太太亲生的,二太太又怎么甘心让庶女成为嫡女,取代了自己亲生女儿嫁到国公府? “大姑娘,睿王妃来了。” 丫鬟提醒要去迎接贵客了,张令霞交代她们好好玩便先行离去。 骆菲还是满月复疑窦。“这个张大姑娘人是不错,但她到底为何请咱们来啊?佟儿,你素来比较聪明,你听出什么端倪没有?” 骆佟笑着摇头。“我们听到的不是一样吗?张大姑娘何曾提起邀请咱们来做客的理由了。” “你们适才跟张大姑娘在说什么?”骆芙忽然气急败坏的从另一端过来,她远远的看见她们在跟张令霞说话,她快走近时,张令霞却走了。 “没说什么,就是把贺礼送给张大姑娘而已。” 骆芙压根不信,她气冲冲的问:“你们是不是在说我的坏话?你们是不是跟张大姑娘说是我逼你们带我来的?” 两人又是异口同声,“你想多了,四姊姊,我们没有那么说。” 骆芙恶狠狠的似乎要吃了她们。“你们两个小蹄子给我当心点!” 有执事媳妇过来请她们入席,骆芙这才放过两人,不过她对于被安排跟骆佟、骆菲同一桌很不高兴,这不是摆明在眨低她身分吗? 宴席后,划船竞赛开始了,张令霞亲自主持,兴致高昂。“今天都是女客,都是我的朋友,大家不必拘束,都要尽兴。” 骆佟和骆菲因为答应了张令霞,因此很快去报名了。 骆芙对划船那粗鄙的活动根本没兴趣,甚至是嗤之以鼻,但她也听说了,张令霞喜欢划船,为了讨好张令霞,她便勉为其难参加了比赛,偏偏三个人一只小舟,她自然是跟骆佟、骆菲同一只小舟。 三人在丫鬟婆子的搀扶下上了小舟,骆芙主子一般的往船尾一坐,让骆佟、骆菲坐在前面一左一右的划浆。 “你们俩给我好好划啊,要是有什么差错,看我怎么罚你们。”骆芙一惯用使奴婢的语气命令骆佟、骆菲。 张令霞一声令下,二十五只小舟全慢慢地往湖心荡去,比赛规则很简单,哪一只小舟先抵达对面插着红旗的岸边,并把红旗取下来便算赢了,三个人可以得到张令霞准备的丰富奖品,其中还有一个可以跟她进宫见太后。 辨则虽然简单,不过她们全是没划过船的大家闺秀,要划到对岸可不是容易的事,许多人慢慢就划偏了,也有人在原地打转,更有人划了一半却往出发地划了回去,让岸边观赛的张令霞笑了个仰倒。 “你们划快点!划这么慢是存心要输吗?”骆芙一心想要拔得头筹,要是她能跟张令霞进宫见太后,谁还敢小瞧她? “四姊姊,我们已经划很快了……”骆菲不识水性,她从一开始就很紧张,偏偏骆芙又一路责骂,一个沉闷的扑通声传来,她的浆竟然掉了! “死蹄子,你到底在做什么?!”骆芙怒气腾腾地站起来,小舟受力不均,开始摇晃。 骆佟在此危急时刻也顾不得装柔顺了,她喝斥着骆芙,“越动就晃得越厉害,你快坐下——” 第15页 骆芙一听就不高兴了,这死丫头,竟敢命令她?她让她坐下,她就偏不坐下,要是她能令她们两人落湖,不就可以显示她们笨手笨脚,而她临危不乱吗? 现在夺冠已被她抛到脑子后了,那些个奖品算什么,在张令霞面前出风头,让张二爷知道她今天的表现才是最重要的! 小舟左摇右荡,骆芙打定了主意要让骆佟、骆菲落湖,她抬脚往中间移,小舟瞬间剧烈摇晃起来。 “四姊姊,你要做什么?”骆菲吓得脸色发白,都快哭了。 “做什么?”骆芙不怀好意的笑了笑。“也没什么,就是让你们去湖里洗个澡。” 可是,天不从人愿,跟骆芙想要的结果不一样,她大动作的举动竟让小舟整个翻覆了。 三个人都落了湖,骆芙双手乱挥,发出凄厉的尖叫,骆菲也在胡乱喊着救命,两个人都在湖面扑腾着。 骆佟同样不会泅水,但前生就不是个会鬼吼鬼叫的人,落湖后,只感受着冰冷的湖水灌进口鼻的难受,她什么也没想,只庆幸现在是六月天,湖水并不冰寒,她一时半刻还死不了。 虽然一时死不了,但她渐渐往下沉。 她闭上了眼,脑中浮起前生一幕幕的往事,感觉身子不像是她的,就好像前生她自缢时那般的虚无飘渺,这时候她终于觉得自己可能会死…… 死就死吧,反正这一世她是多活的,她也没什么可牵挂。 黑暗中,她的身子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多的水浸入她口中,她不能呼吸了,胸口好痛…… 可就在她将生死置之度外,即将沉入黑暗的那一瞬,她的身子被一只手猛地抓住,有人在湖里托住了她不断下沉的身子,那人按住了她的头,迅速堵住了她的唇,将气度入她口中,在几乎快昏厥的意识里,她仍可以知道那人双臂紧抱着她,把她带上了岸。 “姑娘!泵娘!”谈思璘快速拍打骆佟的脸庞,只见她闭着双眸,气息微弱。 他实在不解,哪有人落水不会求救,竟像是要寻死一般,她一个侯府的小小庶女,竟将生死看得这样轻?若他没有纵身来救,她似乎就准备这样葬身湖底了,这个事实令他眉宇蹙得死紧,无端的心疼。 置生死于度外……要怎样的经历才会让一个人置生死于度外?他想要了解她,更想从今尔后保护她…… 泵娘……是在叫她吗?骆佟努力睁开眼睛,先是看到有个人头在她眼前晃动,慢慢的,她能看清楚了,水顺着那人的发丝滴落在她脸上,是那个人,拾走她帕子的那个人……他身上同样湿透了,而且,她靠在他腿上…… 所以,是他救了她? 她看到他身着玄色的侍卫服,这才知道,原来他是国公府的护卫。 “姑娘,你能说话吗?”谈思璘抬手在她鼻子前探了探。“难道是溺水过久以致气息停滞?” 一察觉到出事他就纵身入湖救人,显然还是太慢了,她掉进湖里太久了。 他十分自责,若不是他将她引来国公府,她也不会遭此劫难,差点死掉…… “没……没事。”他的脸色很是关切,骆佟很想朝他挤出一个笑容,但力不从心,只能颤抖着唇说道:“多……多谢了。” 才说罢,她的意识却渐渐消失…… 第五章一举就成名(1) 宁远侯府上上下下都炸了锅,因为张家正式要求退亲,这可把崔氏和骆芙炸得目瞪口呆。 退亲的理由冠冕堂皇,说是特请钦天监合过,张二爷与骆四姑娘八字不合,命中相克,一个是水,一个是火,若是成亲,必定水火不容,祸延家门,最后会不欢而散,和离收场。 说的这般严重,骆家也不能死守着不退亲了,加上宁远侯性格本来就软,遇到强势的理国公府便好像做错事的是宁远侯府,当下就同意了退亲。 骆芙从不敢置信到被迫接受了事实,这中间她天天吵天天闹天天哭,但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退亲之事已成定局,就算她哭瞎了眼也没用,她成了弃妇,还成了笑柄。 最后,倒霉的仍是二房的五名庶女,一个个全成了骆芙出气的对象,她甚至还罚只有十岁的九姑娘骆菱在她门前跪一晚,而崔氏对她种种不可理喻的行径也不加以拦阻,大有只要她不去寻死,怎么欺负庶妹们都行的纵容,而骆二老爷骆文涛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由着骆芙找妹妹们出气,他跟宁远侯一样,性格软弱,只希望事情快点过去。 就在侯府一片凝滞的氛围里,官媒上门了,求亲的对象是八姑娘骆佟。 骆芙被退亲,骆佟却有人上门求亲,崔氏一开始便有几分不快,面对官媒时也是阴阳怪气,再听到求亲者是敬国公府的世子,她着实愣住了。 这谈大爷不就是满京城谣传着快病死的那位不祥之人吗?因为急需一位新娘子来冲喜,先前谈家也向骆芙提过亲,但让他们给婉拒了,这倒好,转个头,竟然又来侯府求亲了。 宁远侯苦笑。“看来谈家很信钦天监的话啊,非要咱们侯府的姑娘嫁进去冲喜不可。” 对他来说,三房加起来的孙女那么多,他根本记不住,嫁一个去敬国公府也没什么,先前因为骆芙是二房嫡出,又是崔氏的宝贝女儿,这才婉拒了谈家,可这冋人家退而求其次,求娶的八姑娘是庶女,没理由再拒绝,但崔氏是八姑娘的嫡母,是正经做主的人,他虽是想一口答应,也要崔氏同意才行。 骆家大老爷骆文泊说道:“父亲,日前谈二爷才由参知政事高升了右丞之位,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府里的安老太君又和太后交好,在京城,除了亲王世家,哪里还有比敬国公府还要尊贵的世家?先前他们来向芙儿求亲,咱们已经推了,这回怕是不好再推拒了。” 宁远侯连连点头。“你说的不错。” 虽然说谈二爷是因为右丞得急病死了,而对于西北战事,他又刚巧献了一计,甚得皇上赏识才因此替补了右丞的位置,不过人家上了位是事实,敬国公府不能得罪也是事实。 崔氏心里同样盘算起来。 对方虽然是敬国公府世子,可是病得快死了,她何不就做个顺水人情?她的芙儿做不成理国公府的媳妇儿,就让骆佟那个小熬养的贱蹄子去敬国公府遭罪,就是被克死了她也不痛不痒。 辟媒上门求亲之事很快传遍了侯府,崔氏答应了这门亲事也传遍了侯府。 骆菲不敢相信那个克母克妻的不祥之人真的来求亲了,她在骆佟屋里火烧眉毛似的团团转。 “怎么会好的不灵坏的灵?怎么会这样?这下该怎么办才好?佟儿,你不会真要嫁给谈大爷冲喜吧?!” 骆佟虽然也很意外,但她相信那位两朝金相的人品定然是比季少瑞强千倍百倍,若是谈家没有来提亲,她势必要嫁给季少瑞,那才是可预知的死路。 “为什么不嫁?”骆佟拉着骆菲在榻上坐下来。“你也看见季少瑞什么德性了,就算当寡妇也比嫁给他强。” 听骆佟这么一说,骆菲比较消停了。“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寡妇……你甘心?” 骆佟露出一个笑脸。“那只是一个说法跟比喻罢了,谈大爷不会死,我不会当寡妇。” 她没说自己不会被克死,因为她确实不知道会不会,她只知道在大周历史上,谈思璘的命数不会这么短,但他始终没有娶妻倒是真的,她可能真会被他克死也不一定,但她不在意,能为自己仰慕之人尽一份力,也算死得其所了。 第16页 “唉,我还以为咱们受邀到理国公府会有什么好事发生,能摆月兑身为庶女的命运,没想到没被哪家的世家子弟看上,还掉进湖里,染了风寒,如今你还得为人冲喜,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骆菲感慨地说。 落湖的那一日,她们三人醒来都在张家的厢房里,张家慎重其事的请了太医来诊脉,确定三人只是喝了些水,加上惊吓过度,其它并无大碍。 不过,张令霞仍对她们无比抱歉,不但亲自送她们回侯府,也亲自向宁远侯说明了前因后果,此举让宁远侯受宠若惊,因为他只是个没官职的闲散侯爷,而张令霞可是未来的亲王妃。 “我倒不觉得有哪里不好。”骆佟笑了笑,霎时间想起了救她的理国公府侍卫,她的神色便有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在湖里因为要度气给她而与她亲密的口对口,虽说是为了保她性命,但此举也甚为不妥,幸好是无人看见,否则若论身分高低,不论救她是否有功,他都极可能会被杖毙以保全她的名节…… 不过,他竟然是个区区的侍卫?这点着实令她意外,因他的气度和相貌实在不像啊…… “佟儿,你说,会不会就是因为咱们三个翻舟落湖,所以骆芙那死丫头才被张家退亲?”这是在骆佟屋里,骆菲说起话来也就无拘无束,甚至是口无遮拦了。 骆佟一笑置之。“要是如此的话,那落湖也值了。” 她认为张家退亲必不会这么单纯,只因为骆芙硬是要跟去张府还弄出翻舟之事便退亲,这不合理。 “我也这么想。”骆菲嘻嘻一笑。“就算因为落水染上风寒,躺上十天半个月,能让骆芙成为京城的谈资笑柄,那也够值了。” 骆佟的亲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她的亲事底定之后,骆芙反而不再寻死觅活,也肯吃饭了,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幸灾乐祸的等着骆佟嫁过去之后被克死。 因为是要冲喜,因此备嫁时间无法照礼制走,婚期就定在一个月后,这结果早在众人预料之内,也没人奇怪,她可是冲喜娘子,新郎就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等着她去冲喜救命,巴不得她隔天就过门也在情理之中。 蓉姨娘是骆佟的生母,对她的婚事很是发愁,才几天就憔悴了一圈。 骆佟少不得再三安慰,再三保证,“放心吧姨娘,这桩婚事比季家强,我会过得很好。” 骆佟还有个同母兄长,他是骆家的五爷骆子君,照说四爷骆子应尚了公主之后,接下来就轮到他议亲了。 可他们都很明白,崔氏肯定会给骆子君随便找一家姑娘,还会故意挑样貌跟脾性都不好的,总之,崔氏从没掩饰过对庶子庶女的厌恶。 “五哥尽量装病,拖延太太给你议亲,等我嫁到国公府之后,一定设法给哥哥寻一门好亲事。”她可不是空口说白话,待她成了相国夫人,她亲兄长的身价定会跟着水涨船高,到时就是他们挑人家了。 “说这些做什么?”骆子君跟蓉姨娘一样放心不下,他蹙眉说道:“你就别为我费心了,咱们势单力薄,你到了国公府之后万事小心,少说话,多长心眼,你嫁过去怎么说也是世子夫人,是谈大女乃女乃,凡事也不要太委屈自己。” 佟儿太天真了,还说什么帮他寻门好亲事,他与姨娘都很担心她嫁过去就被那个谈大爷给克死了。 对于这桩婚事,他自然是气愤难平,太太好歹毒的心,她自己的亲生女儿不能送去冲喜,庶女就可以,可恨的是,父亲与祖父都不加以阻止,他这个庶子在府里根本无足轻重,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佟儿嫁去谈家。 “我不会委屈自己的,哥哥不必为我挂心,好生照看着姨娘便是。” 前生她的父母因一场洪水过世,留下病弱的弟弟给她照顾,后来弟弟病死,她便举目无亲。 这一世,打从穿来成为骆佟,她就深深感受到姨娘和哥哥的爱护之心,日子一长,她也完全将他们视作亲人,前生她本就是宁折不弯与受人滴点、涌泉以报的脾性,而这一世也没变,因此,她这一世唯一的心愿便是想让姨娘和哥哥过上好日子,至于何谓好日子?便是能不必再看崔氏脸色的日子。 她不知道自己嫁进敬国公府之后的命运会是如何,但只要有机会,她都会极力争取挣银子的管道,有道是人是英雄钱是胆,当姨娘和哥哥不必再仰赖侯府的月银生活,自然能少看崔氏的脸色,能够抬头挺胸的过日子。 侯府并非世袭,早晚要分家,她哥哥身为二房庶子,有崔氏在上头压着,肯定只能分到最差的田地和最差的铺子,她想在分家单过之后帮她哥哥开一间象样的铺子,再买座四进的院子把姨娘接来同住,至于要如何挣钱,她还得再谋划谋划。 她并不想永远靠卖字画赚钱,她自个儿一人的能力有限,怎么努力作画也不能生出三头六臂来,再说那也不是长久之计,世事难料,保不定哪日她的画就不受青睐了,到时便一文不值,再退一万步想,若她身子有个万一,或者她老了病了,不能再画了,到时财源也将断了。 她想的是钱滚钱,做个生意,让别人来为她赚钱,老了也不愁…… “眼看着婚期都订下来了,姑娘不担心吗?”抱琴给主子倒了杯茶,面容显得有些忧虑。 骆佟接过茶盏轻轻喝了一口,笑道:“抱琴,你也担心我去谈家被人拿捏吗?” 抱琴素来比寸心稳重,除非必要,否则不会说出口,婚事定了之后,她知道抱琴很是为她担忧,但极力克制着不表现出来。 也难怪抱琴担心她去谈家会撑不住,在骆家的主子里,她是最末等的,上房随便一个下人嬷嬷都可以给她脸子看,她嫁过去又摆明了冲喜之用,自己娘家都肯送她去冲喜了,谁会把她当回事? “奴婢知道姑娘不至于让人轻易拿捏,但看人脸色是避免不了。”抱琴叹了口气。“姑娘何时才能过得舒心?” 骆佟知道真正疼她、关心她的人都很紧张她吉凶未卜的未来,她自己倒是气定神闲的备嫁,虽然来不及自己绣嫁衣了,绣几样小东西送给未来的小泵子们还是有余裕的,而府里也因为她的婚事在即而风风火火的操办起嫁妆来。 虽然认真备嫁,不过她知道,朝廷即将会因为各地频传的水患灾害而诏举,谈家大爷此番便会去参加,所以她的婚事也势必会延上一延。 大周朝的诏举是由皇帝下诏选举人才,察举的科目、标准与人数均会在诏书中加以规定,入选的人才往往破格擢用,因此又称特举,多数是在发生天地灾异之时才有诏举,朝廷就用诏举的方法延揽人才,罗致贤能,用以咨询治理访求政治得失,考生无论出身于何种阶层,都有被录取的机会,就如同皇帝的诏书所言,“各方奇才硕彦之人,不论已仕、未仕,朕亲试录用。” 说来不可思议,一个要靠她过门冲喜去病气的病猫怎么可能起床去参加诏举?可大周的历史便是如此,敬国公府世子谈思璘参加了此次的诏举,并受皇上重用,拔擢为相。 她猜想有两种可能,一是谈思璘的病忽然好了,二是他根本没病。 他的病忽然好了,还康复到能出门去参加诏举?这不太可能,比较可能的反倒是他根本没病。 可若是他没病,又为何要装病? 第五章一举就成名(2) 第17页 敬国公府的明秀轩里,一直传来张令昕一惊一乍的声音。 “我说,你当真要娶骆八姑娘?你当真要参加诏举?” 谈思璘抬眸看着他,面露微笑,薄唇微扬。“张公子,要不要我告诉你,这三日来,这两个问题你问了多少次?” 张令昕把手一摊。“谈公子,这还不是我没法相信才一问再问吗?说真格的,你既然没病,为何要娶骆八姑娘冲喜?” 谈思璘端起紫砂壶为好友斟了一杯茶,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娶骆八姑娘不是为了让她给我冲喜,而是因为她肯为我冲喜。” “难道你真的——真的不等迎月了?”张令昕声音又大了些。“认真说起来,迎月不过是一时听闻你病重,又一时慌了手脚,再一时不察被她父兄带去塞外罢了,可能她想回来被她父兄阻拦了呢,你总该弄清楚吧!” “这三个一时多么沉重。”谈思璘淡淡一笑,深潭似的黑眸叫人猜不透。“你可能还不清楚,但我很清楚。” “说到底,你这是在与迎月置气是吧?”张令昕依旧认定了他根深柢固的想法。 谈思璘神情淡然的说道:“我没那么想,她也不在我心里。” 他是重生之人,怎么会再相信赫连迎月对他有情? 前生她的情,是在他诏举高中,形同状元之后,是在他身子大好之后,是在他被拔擢为相之后。 那时她才忙不迭从塞外回来,如同令昕所说,她把一切推到父兄身上,说她是迫不得已才待在塞外,她心心念念的是他突如其来的病。 前生的他,信了,重新接纳了她。 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若不是无意间听到她与她父兄的对话,他也不会怀疑她对自己的情,她与她父兄在商议要如何利用他的左丞之位来谋利,且,她在塞外已和大萧驻守边关的鲁将军私订了终身,这样水性杨花的女子,他又如何不会寒心? 她确实钟情于他,但在他病重的那一刻,在太医让人准备后事的那一刻,她犹豫了,她害怕为他冲喜会为自身招来不幸,她听从了父兄的话,随他们去了塞外。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起,他便断然拒绝了赫连迎月的情,他不愿与她论及婚嫁,他投身朝政,不问情爱,一生都为百姓奔走。 而这一世,既然出现了一个看好他的女子,不求回报、没有条件肯为他冲喜,甚至丝毫不嫌弃他的不祥名声,他又岂能任由她嫁给季少瑞那样的猥琐之人? “怎么可能?”张令昕眉毛挑得老高。“思璘,你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我还不知道你吗?我不信你心里没有迎月了,你眼里向来只有她一个。” “人是会改变的,不是吗?”谈思璘把玩着纸镇,抬头向外了望,轻声说着。 就像他,重生后的他也变了,前生他未曾怀疑过生母的死,但死前却让他得知了一个惊人的事实,他生母并非难产而死,而是遭人谋害。 到底是何人谋害了他生母?前生他来不及追查,这一世,他定要揪出幕后真正的凶手,为生母讨个公道! “思璘,兄弟一场,我可先提醒你,人生没有后悔药可吃,若你娶了骆八姑娘为妻,要想再娶迎月那是不可能的事,迎月性格高傲,断不会给人做妾。” “那不是很好?”谈思璘顺手拿出几枝花瓶里的修竹看着,敛眉垂目。“从此,我与她之间再无瓜葛了。” 张令昕难以置信的瞪着他。“你玩真的?” “我没有玩,但我的立场再真不过。”谈思璘从榻上起身,俊容凛然。“令昕,在我面前,以后休得再提起赫连迎月这个名字,我不想听。” “好好好,以后不提便是……唉,我真没想到你真要迎娶骆八姑娘,你办事一定要这么雷霆手段吗?我赶也赶不上。”他实在懊恼啊,思璘与骆佟的亲事都订了,而他才刚刚如愿退了亲,和骆菲八字都没一撇,路还长着呢。 “依你的脑子,你想不到的事又岂只有这一件。”谈思璘看着窗外松影摇曳,已然暮色四合,他好整以暇地问:“你还不走吗张公子?想在我房里过夜?” “我是过来“探病”的,过什么夜啊?”张令昕瞪了他一眼,捞起桌上一杯茶一饮而尽。“也没个正经,你不怕别人误会咱们俩是断袖,我还怕呢!” 谈思璘好笑的瞟了他一眼。“怕还不走?” “不走自然是有理由的。”张令昕起身走过去用力拍着谈思璘的肩膀。“你素来聪明,我就是想问问你,我有个朋友是个高门嫡子,他无意中结识了一位世家庶女,他很喜欢那庶女,不想让她为妾,你可知道他要如何才能娶那庶女为妻?” 大周朝嫡庶分明,像骆佟那样的庶女,原是没资格婚配嫡子,但因为是给思璘冲喜,思璘那不祥之人的名声又特别响亮,因此没人去管嫡庶的问题,只要有人肯嫁给他就是他烧高香了。 可自己不一样,他好不容易使出浑身解数缠着祖母跟骆芙退了亲,要是求娶骆菲,不用祖母发火,他的腿就要先被他父亲打断了。 “怎么会问我?”谈思璘为之失笑。“回去问问你大姊,她肯定有法子可以帮你。” “啧!什么帮我?我不是说了是我朋友的事吗,”他抵死不认,又转移话题,“对了,谈公子,大姊倒是让我问你,你挡着不让我们府里的侍卫去救骆八姑娘,一转身自己却纵下湖去救人,难道你老早决定要娶骆八姑娘为妻了?” 谈思璘再度失笑。“你们姊弟是一个娘胎出来的没错,都一样那么爱刨根究底,有什么事总是好奇心冲在最前头。” 令昕是他此生挚友,从前生到这一世,当旁人因为他克母克妻极为不祥而忙不迭避开他时,令昕始终站在他这边。 “好奇心冲在最前头?”张令昕愣了一下,眉头高高挑起。“我就当你在夸我。” 谈思璘唇边掠过一抹浅淡的笑。“对了,我请你去办的事办好了没有?人呢?” “先接到我府里去了,总要教两日,过几天再给你送过来……不过,你当真要娶骆八姑娘?”张令昕犹不死心。 谈思璘笑得一派云淡风轻。“你再问,我就连骆七姑娘也一同求娶,让你那个朋友出家去。” 张令听斜了谈思璘一眼。“你这个人的心肠忒歹毒。” 谈思璘露出平和的微笑。“我就当你在夸我。” 守门的飘雪和踏雨都笑了,两个大男人凑在一起就成了孩子,不过她们家大爷能因此多笑笑,真好…… “姑娘!”寸心跌跌撞撞的奔进小跨院里。“准姑爷——准姑爷入了诏举,得皇上青眼,赐同文状元,官拜正二品左丞呢!” 这消息对所有人都是石破天惊,独独对骆佟不算个事,她手里的绣活没停,只问道:“谈大爷不是病得正重吗?怎么能入考场?” 寸心一愣。“姑娘说的是,奴婢怎么没想到?”才愣了没多久,她又道:“不过姑娘,这消息千真万确,整个京城都传遍了,谈家已在摆酒宴客,知道咱们两家联姻,上门来恭贺侯爷的京城贵人也不少,下人们都说小姐上辈子肯定烧高香了,要当诰命夫人了。” 上辈子吗?骆佟哑然失笑,她上辈并没有烧高香,或许是老天垂怜,可怜她前生不过花信之年便魂归离恨天,所以这一世赏个诰命夫人给她吧! 匆匆过了数日,谈思璘被皇上拔擢为左丞之事已成京里最火红的谈资,人人茶余饭后谈的都是他,说他如何抱病入场,一举成名天下知,如今这谈家可有两个太阳了,左丞、右丞都集在谈家,谈家的祖先真是有灵,让小辈们都有出息。 第18页 “佟儿,听说谈大爷的祖母安老太君想要退了你跟谈大爷的婚约,你看呢?”骆佟的小暖阁里,骆菲坐在方桌边闲聊,双腿晃啊晃的,一口接一口的把菊花酥往嘴里塞。 看这满桌子的点心都是什么?糖蒸酥酪、桂花糖蒸栗粉糕、如意糕、吉祥果、珍珠翡翠汤圆、梅花香饼、玫瑰酥、七巧点心、莲蓉卷糕……她那里根本吃不到。 真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自从谈大爷官拜左丞之后,府里精致的点心都往骆佟院子里送,她自然不会放过,天天来蹭点心吃。 “你吃得可真香。”骆佟笑道,递了帕子过去示意骆菲擦擦嘴角的馅,她倒是半点不着急。“两家已交换了婚书,也定了婚期,婚事已定,我怎么看不重要。” 骆菲有些抱不平地说:“可是京里好些人家见谈大爷摇身一变成了左丞,开始不怕他不祥之人的名声了,央着媒婆说媒呢,那其中,好多人都是嫡女,因此搅得安老太君也心动了,切!也不想想,当初谈大爷未诏举时,只有你肯给他冲喜,如今谈大爷能走了,便打算翻脸不认人了。” 骆佟淡淡地笑,她为骆菲倒了杯茶,免得她吃太急噎到。“若真要退亲,我也莫可奈何不是吗?咱们的命运终归是捏在太太手中。” 她这般沉静也是另有盘算,如果真被退了亲也不错,她成了弃妇,崔氏也不能把她嫁到季家了,甚至可能再没有人家肯要她,最差不过做个老姑婆在侯府终老,侯府再不济也不差她一口饭。 “佟儿,你知道骆芙那死丫头听见你要被退亲的消息有多高兴吗。”骆菲哼道:“真是有什么娘就有什么女儿,母女俩一样见不得人好。” 骆佟把一碟还未动过的茶酥推到骆菲面前,一笑置之,“那就让她去高兴吧。” 骆菲叹了口气。“现在我真希望谈家快来下聘。” 虽然外面对谈骆两家的亲事不看好,一直有谈家要退亲的消息,但时辰一到,谈家还是按礼到骆家下聘了,骆佟本以为自己的婚事会因谈思璘参加诏举而有所延迟,没想到还是如期进行,这表示,她真的要出嫁了。 第六章原来竟是你(1) 大喜之日,骆佟五更天便被抱琴唤醒,骆菲也兴冲冲的跑来凑热闹,且早穿戴了整齐。 骆佟失笑。“菲儿,真不知是你要成亲还是我要成亲,你怎么比我还早起梳头打扮?我瞧瞧,还抹了厚厚一层胭脂呢。” “何止涂脂抹粉。”骆菲扮了个鬼脸。“不说你不知道,我还夜不成眠哩。” “你这只小猪不成眠?”骆佟噗哧一笑。“我睡得可香了。” 她并非没把婚事放在心上,而是既来之,则安之,既然避免不掉,那就坦然面对。 再说了,她想那谈大爷撑着病体去应诏举已是不易,听说他这几日身子又不好了,还请了太医去诊脉,今日能不能亲自来迎娶还是未知,想来今夜的洞房花烛是她独守空闺的可能大些。 “你这丫头真真是没心没肺。”骆菲嘟嘴。“我是想到你要离开侯府了,这才舍不得到不成眠,你倒好,半点不会舍不得,还睡得香。” 骆佟拉着骆菲的手笑道:“咱们同在京城,又不是天边远,我会时时邀请你到国公府玩,国公府的点心肯定比侯府好上百倍,你想吃多少都行。” “你说的喔!”吃货骆菲眼睛都亮了。“你一定要请我过去玩,不然你一走,我要出门可是比登天还难了。” 她指的是走后门出府卖字画之事,这令骆佟想到了前几日带着小飞鱼过来给她磕头道谢的青儿姊弟。 姊弟俩是到后门请大顺哥传话的,青儿见了身着女装的她当场愣住,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是女儿身。 青儿说,得她相助,小飞鱼的病已经好了,他们在京城一个大户人家那里找到了差事,主子人很好,一个人的月银有二两,有四季衣裳,还有地方住,以后吃穿都不愁了,要她不必再为他们担心,还会说努力攒钱还她。 “全福夫人到了。”骆佟的女乃娘林嬷嬷把人带进来了,蓉姨娘也跟在后头。 照理说骆佟是主子,蓉姨娘虽是生母,却是奴婢身分,没资格来看梳头,但崔氏没把庶女们看在眼里,从不约束她们与姨娘们亲近。 见到骆佟穿着只有正室才能穿的大红嫁衣,蓉姨娘忍不住有些激动的拿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 她是太高兴了,她的佟儿是正妻,不是给人做妾,为妾的个中苦楚她太清楚了,不想女儿步她的后尘。 先前,她很担心太太会把佟儿给人做妾,如今非但是正妻,夫婿还入了仕途,美中不足的是身子不太好。 她真心祈祷等佟儿过了门之后,谈大爷的身子会好起来,到时佟儿再生个儿子,在谈家的地位便算是坐稳了。 很快外面便锣鼓喧天,全福夫人笑道:“吉时到了,姑娘要拜别父母了。” 骆佟被引到了二房正厅,骆文涛和崔氏已端坐在正位,她朝两人盈盈一拜。“佟儿拜别父亲母亲。” 对两人没感情,多的她也说不出来。 喜娘把盖头轻轻盖在骆佟头上,骆子君已在等候。 骆子君背着她到大门,喜娘扶她入轿,锣鼓一响,鞭炮齐鸣。 “起轿——” 因为盖头遮住了视线,感觉晕乎乎的,好在敬国公府和侯府都在皇城里,相去也不远,没一刻便听见喜娘喊停轿。 骆佟终于有些紧张了。 轿车停稳之后,司仪扬声,“踢轿门!” 就见轿外之人踢了轿门,接着一只白皙的手伸进了轿里,手指修长如白玉,骆佟顿时一愣,这只手有些眼熟…… 没功夫细想是在哪儿见过这只手,她知道轿外有多少人在等着,便将自己的手交到那人手中。 下了轿,在喜娘轻声提点下,那人才松开了她的手,喜娘把大红绸子的一端塞到她手里,扶着她踩碎瓦、跨火盆,按礼节一一行过礼,这才缓缓跨进敬国公府,两人拜了天地父母,夫妻交拜,送入洞房。 喜娘扶着骆佟在床边坐下,她知道接下来便要掀盖头了,她即将见到前生仰慕不已的两朝金相谈思璘,根据留传下来的画像,他是一个长身玉立,相貌清雅但过于瘦削单薄的男子,除却思虑敏捷,他可以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弱不禁风的人,有一说是他晚年操劳公务、咳血而死…… 扒头掀开,骆佟自有矜持和紧绷,她稍稍停顿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一张俊美的脸映入眼帘,他的气质温润如玉,嘴角泛着暖暖的笑。 骆佟一愣,错愕登时写在脸上。 怎会是他? 他不是理国公府的侍卫吗?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难道——他便是谈思璘? 见新娘子看新郎官看得不错眼,可以说是有些失态了,喜娘噗哧一笑。“请新郎新娘饮交杯酒。” 听到喜娘的声音,骆佟这才回过神来。 她觉得自己好像落入了一个圈套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选中她冲喜真的是巧合吗?他们先前就意外的相识了,而侯府有那么多庶女,为何偏偏选中她? 他身为男宾,却能在张大姑娘的生辰宴上自由进出理国公府的花园,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纵身跳入湖里救她,以为他是国公府侍卫时这并没有什么,可此刻知道不是了,他那天恰好出现在理国公府便是一件怪事。 身为穿越之人,她自以为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她可以隐藏自身在侯府安身立命,身为小庶女却可以靠前生的字画功夫让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她并不真的畏惧崔氏,也不将骆芙看在眼里,可这一回她是不是算错了什么? 第19页 是她得偿所愿嫁给了他,还是他选择了她? 如果是他选择了她,为什么?她的身分并不特别尊贵,为何要选择她? 她想问个清楚,但此时此刻,喜房里有喜娘、嬷嬷,旁边还有几个伺候的小丫头在,她无法问他,只好按礼先与他饮了交杯酒。 饮过交杯酒,新郎官自然还要去外头招待宾客,骆佟心中的疑问也只能暂且压下了。 她回想几次与谈思璘的不期而遇,没注意到房里有个丫鬟发了赏钱给喜娘、嬷嬷和小丫头之后让她们退下。 那丫鬟关好门,忽然往她面前曲膝施礼。“奴婢青儿见过大女乃女乃。” “起来吧……”待她看清眼前丫鬟的样貌,不由失声道:“青儿?” 青儿见自己成功吓着她了,脸上便有几分得意。“正是奴婢,大女乃女乃。” 骆佟心中的疑问越发地大。“你说的大户人家,就是敬国公府?” 青儿恭敬道:“是的,大女乃女乃,奴婢在明秀轩当差,领二等丫鬟的分例,小飞鱼在明秀轩管事安大叔手下跑腿,改日奴婢让他过来给大女乃女乃问安。” 骆佟愕然。“这是怎么回事?据我所知,这样的人家不会从外头聘人。” 敬国公府不是普通的大户人家,照理所有的下人都是签了死契或是家生子,不可能用个半路出现的外人来当差,还是当世子院子里二等丫鬟的差,这有违常理。 “奴婢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青儿老实地道,“有一日,一个公子上门问奴婢愿不愿到敬国公府当差,他说奴婢的弟弟也可以一同前去,供吃供住有月银,不必签死契,不必入奴籍,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吗?奴婢当下便答应了,那公子先是将奴婢姊弟二人安置到一间大宅子,请人教我们规矩,然后才把我们姊弟送到这里来,昨日大爷说,大女乃女乃今日过门,人生地不熟,让奴婢以后负责伺候大女乃女乃,奴婢先前就已听闻要与大爷成亲的是宁远侯府的八姑娘,您是奴婢的大恩人,想到以后能贴身伺候着大女乃女乃,奴婢心里真是欢喜。” 骆佟闻一知十,一听便知道谈思璘肯定是知道她与青儿相识,才会安排青儿和弟弟到府里来。 可他是怎么知道的?青儿和小飞鱼就到侯府后门找过她那么一次,不会那一次他刚好守在那里看到了吧? 泵且不论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此举是善意,是体贴她,青儿比她早一步来国公府里,很多事应是已模透了,自己正好可以问问她。 “有你在,我也放心了。”她笑了笑。“先帮我把凤冠卸下来吧,挺重的,我脖颈都快断了。” 柄公府水深,她初来乍到,很需要一个对她忠心不贰的奴婢,可是要一个忠心耿耿的奴婢谈何容易?而她在青儿最需要时帮了一把,她相信青儿极可能会比寸心、抱琴对她更加忠心。 “对了大女乃女乃。”青儿边为骆佟卸钗环边道:“大爷还交代了,若大女乃女乃有事要出府去办,可又不方便自己出去时,尽避交代小飞鱼给您跑腿。” 骆佟心里更奇怪了。他又是怎么知道她会有事需要出府去办的? 不过他说的没错,往后她是不方便再女扮男装出去卖画了,她还没本事买通国公府守后门的下人,她也不能这么做。 今非昔比,她现在的身分已不同往日,过去她只是个没人关注的小小庶女,是否偷溜出府都无足轻重,即便被发现了也不会出大乱子,可现在不同,她是谈府大女乃女乃,堂堂世子夫人,更重要的是,她是正经的左丞夫人,讨了诰封之后就是二品诰命夫人了,让人发现去卖字画成何体统? 她对青儿微微一笑。“我知道了,若有事要出府办,定让小飞鱼去。” 说也奇妙,只是多了个青儿,她先前还未进入国公府时的忐忑便消失了,若说这不是谈思璘特意安排的,她还真不相信,她出府卖画多次,就认识了青儿一个姑娘,偏偏满京城那么多姑娘,就青儿进了国公府,这真是巧合吗? “大女乃女乃在想什么呀?”青儿笑道:“大爷说,今日宾客众多,他可能会晚点回来,让奴婢伺候大女乃女乃吃点东西再沐浴,若是大女乃女乃累了就先歇下,大爷回来时,奴婢会叫醒您。” “也好。”骆佟觉得这安排很好,她确实饿了,也想沐浴,与其在房里枯坐着等,不如自在的沐浴。 青儿忙去叫外面守门的小丫鬟打热水去内间的净房,自己则为骆佟宽衣。 骆佟看着布置得喜气洋洋的新房问道:“青儿,这新房原就是大爷的寝房吗?大爷不是要静养?没有另外的房间?” “另外的房间?”青儿一愣。“回大女乃女乃的话,虽然大家都传说大爷病重,可是奴婢实在看不出来,起码奴婢在明秀轩里见到大爷时,他都挺精神的,但飘雪姊姊让我们都不得对明秀轩之外的人多嘴便是。” 骆佟点点头,看来这明秀轩上下很齐心,飘雪想必就是这里的大丫鬟了。 “不过……”青儿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也没什么。”青儿犹豫了一下,想了想还是说道:“就是奴婢若在明秀轩之外的地方见到大爷,大爷会多咳几声,有时走着走着还会昏倒。” “这么奇怪?”骆佟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他——在装病。 “每每大爷昏倒,老太君总会紧张的请太医过来,太医也总是说大爷身子虚弱,偶尔昏倒也属正常,只要好好调养便成。” 太医说他身子弱?骆佟听了眉头微皱。“那么大爷这回去应试诏举,一去便是三日,岂不是令府中上下大吃一惊?” “确实。”青儿重重点头。“老太君和国公爷、国公夫人事先并不知晓大爷出府应诏,所有人都认为大爷在院子里养病,素日里大爷几日卧床不出现也是平常之事,发榜之后可把所有人都惊呆了。” 小丫头来禀报热水打好了,青儿便伺候骆佟到净房,扶着她坐进木桶里,先为她洗头,沐浴后取来织锦缎的绣衫给她穿上,再将她湿发仔细绞干。 回到寝房,桌上已摆了几道精致点心,骆佟吃了半饱,想着谈思璘何时会进来,外间的小暖阁却是传来喧腾之声。 青儿忙道:“奴婢去看看!” 没一会儿,青儿匆匆进来。“大女乃女乃,是大爷回来了,听说在席上有个大人硬是要大爷饮三酒杯,大爷不胜酒力,冷不防便晕了,由小厮扶着回来,却是坚持要自个儿走进来,还硬是不让人伺候,大女乃女乃瞧这该如何是好?” 大女乃女乃可是侯府千金、大家闺秀,想必从未接触过酒醉之人,大爷醉成那般,只怕会吓着大女乃女乃。 她以为骆佟定会惊慌失措,不想骆佟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等等你们就守在外头吧,不必再进来伺候了,我自会照看大爷睡下。” “是,大女乃女乃。”青儿这才松口气退下。 第六章原来竟是你(2) 骆佟看着那两扇精致的房门,对于应付酒醉之人,她的经验还会少吗?进了挽香坊的客人,哪个不是醉醺醺的离开?就算进来的谈思璘烂醉如泥,她也有法子让他乖乖睡下。 她莲步款款走到门边,才停下,房门便被打开了,谈思璘大步走了进来,确实酒气冲天,外头的小丫鬟很利落的又关上了房门。 骆佟照规矩来。“夫君,我扶你过去歇着吧。” “好。”谈思璘搭住她纤弱的肩,到床边的一小段路走得跌跌撞撞,走过桌边时还手一挥,不小心熄灭了两盏烛火只留一盏,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路佟身上。 第20页 好不容易,骆佟终于将他扶到了床边,却是一个不小心与他一同跌进了床里。 他整个人压在她身上,温热的气息扑在她脖子上,麻痒之余还有些令她差点透不过气来。 一般来说,酒醉之人上了床便会立刻睡着,睡着了重量又会更沉些,她可不能被他压在身下一夜,那冲喜不成,非丧命不可,于是她拼命挣月兑。 一道带着微微笑意的温润声音从她上方传来,“娘子这是要去哪里?” 骆佟一愣,他的声音哪里有半分醉意?“你——你没醉?” 谈思璘低笑着凑近她耳边。“若不是装醉,又焉能这么快月兑身?况且为夫身子向来弱,若是大喜之日便能牛饮岂不启人疑窦?” 房中一盏红烛高烧,骆佟被他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她浑身发热,又有些局面不受她控制的慌张。“夫、夫君,你能不能……能不能稍稍起身一些?” 谈思璘一笑。“娘子要求,自当从命。” 总算他肯半支起身了,她这才得以看见他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她脸上有些怔忡的恍惚,这与她的想象差太多了,她根本没想过会是他…… 她讶异之余,脸也红了。 他是她的夫君,不真实,太不真实了,好似作梦一般,她竟然嫁给了他……说实话,自然是比嫁给一个全然陌生的人好,他们至少不是陌生人,他还给她度过气…… 看着他近在眼前的双唇,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松柏香,她的眸光不由得朦眬了,心跳也不禁加速起来。“你……你能不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娘子是指?!” 俊颜如此靠近真是慑人心魂……她呆呆的看着他,感觉脑子里无法思考,原来男色也能如此勾人…… 她慌乱的模样着实取悦了谈思璘,他低笑着凑到她耳边,“娘子为何不说话?为夫很好看吗?” 她哦了一声,回过神来,他那促狭的眼光令她脸蛋迅速臊红了。“你……你不是理国公府的侍卫吗?为何成了谈府大爷?” 他面露微笑。“我从未说过自己是理国公府的侍卫。” 她得承认那确实是她臆测的。“那么,你是如何知晓青儿的?青儿绝不会巧合出现在这里。” 谈思璘唇畔噙着笑容,手一挥,床帐上的金钩掉了,轻纱幔帐缓缓而落。“娘子,你问题真多。” “我……还没问完。”努力忽视他那副很能撩拨她的伟岸躯体,她润了润唇。“你为何要娶我?真是为了冲喜吗?你是真的……身染重疾吗?” 他低头浅笑。“佟儿,你既已是我娘子,你所问之事,我自然都会告诉你,不过,夜色已深,咱们今晚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他一边说,骆佟却发现他在解她的腰带,她脸上轰地一红,情急之下抓住了他的手,脑子顿时糊成了团,就是前生与姓湛的负心郎也没这样过。“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听了一阵失笑,打趣地望着她,眼神悠长。“娘子以为呢?” 她一愣,双颊通红,抑不住心头狂跳和那无所适从的慌张。 是啊?她以为呢? 自然是做夫妻之事,不然还能做什么?她这样抓着他的手不给行事才是好笑。 她悄然松了手,以为他至少会消停一会儿,没想到他却直接继续未完的事。 片刻,她的衣裳都滑落了。 他往她樱唇吮了口,伴着低浅的笑语,“娘子的眉原来如此秀美,那两条帕子,我还留着呢。” 骆佟脸上发烧。 她时至今日才没再特意画粗眉,在尚未披上大红嫁衣之前,她还是小心谨慎,即便谈家已下了聘,她依然照旧每日画粗眉、束胸、在腰际塞帕子,不敢有丝毫大意。 “若不是你把自己弄得丑些,怕早被别人抢走了。” 他有力的臂膀圈着她,两人相贴着,肌肤自然碰触,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之感霎时将骆佟牢牢的抓住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令骆佟更加肯定了他没有病,哪有病重之人可以如此勇猛有力的? 他的唇覆上了她的,如火一般的占有了她。 “好痛!”她无力的推着他的肩头。 炽热的双唇贴在她唇上柔声哄道:“佟儿,搂着我的颈子,我轻一点,你再忍一会儿,再一会儿便不痛了。” 原来是这等亲密……湛玉振曾多次软语要求,她都没有答应。 她庆幸自己未曾一时心软顺了他的要求,鱼水之欢,两世为人,她只愿与她身上的这男子为之…… 这一晚,帐内激烈缠绵,满室浓重的喘息声,骆佟只记得自己直说再也不要了,便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骆佟是听到敲更的梆子声醒来的,她被温暖的怀抱紧紧拥着。 她睁开眼,感觉到身子极重极乏,浑身精疲力尽,几重纱帘让她看不清外头的天色,入目则是一张俊美的面庞,谈思璘搂着她睡,还未醒。 自己到底是不是在作梦?他可是几乎折腾了她一宿,若不是她软声告饶,他只怕会做到天亮,这是快病死的人该有的体力吗?他根本可以去猎老虎了。 思及昨夜种种令她脸红心跳之事,她便肯定他根本就没病。 那么,为何还要娶她这微不足道的庶女来冲喜? “咳咳——大爷、大女乃女乃,该到起来的时辰了。”外头是她熟悉的声音——寸心,但挺不自然就是。 她的陪房并不算多,两个大丫鬟抱琴、寸心,两个二等丫鬟夕照、青芽,女乃娘林嬷嬷,她另外要了张大顺一家和寸心的哥哥寸土一家。 张大顺知道后乐颠颠得阖不拢嘴,敬国公府当然比宁远侯府强,加上他知道骆佟的为人,绝不会苛待下人,焉有不愿意之理? “这是何人?”尚闭着眼眸的谈思璘懒洋洋地问,一手圈住她柳腰,将脸孔埋在她秀发中。 他晨起的声音如甘冽的纯酿,一时倒叫骆佟微微失神了,回神之后她忙道:“是我的陪房丫鬟寸心。” 想来有青儿的招呼,她的陪房都安置好了,不过,这种事她从来没经历过,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寸心,谈思璘已从她发间扬声道:“寸心,让人打热水到净房。” 外头的寸心得令松了口气。“是。” 骆佟同样松了口气,虽然到净房必定会经过寝房,可是床上有重重纱帐其实也看不到芙蓉帐内的情形。 几个小丫头进出了两趟便打好了热水。 谈思璘又道:“都在外头候着。” “是!”小丫头很识趣的退下并关上了房门。 今日新媳妇要认亲敬茶,骆佟正想起身,不料谈思璘却翻过身将她压在身下。 微微晨光已流泄进了室内,透入纱帐中,她又这样被他压着,无可避免时直视到了他精壮的身躯,叫她内心如何能不起骚动? 一时间,她怔怔地看着他,心跳快如擂鼓,脑门发胀。 这一大早的,他又想行昨夜之事? 正在胡思乱想,谈思璘已飞快堵住了她的唇瓣,那急速涌来的激情淹没了她的思绪。 他的胸膛暖如火炉,她昏昏沉沉的让他吻着,缓缓闭上了眼眸,双手也不知不觉的搂住他的腰际,动情之下,紧紧的攥了起来。 第21页 “佟儿,你这般,我如何能忍耐?”他眼神柔和得醉人,又深深吻住了她。 激情既已被她在无意之间点燃了,又岂能作罢?很快便只余满室浓重的喘息声。 直到事了,骆佟这才想到外头的丫鬟都在候着呢,他们在里面折腾了这么久,外面的人可要急坏了。 “我们……该起来了。”她含蓄的提醒。 侯府的教引嬷嬷特别让她记得,新婚头一天绝不能起晚了,否则会让人看笑话,说侯府没教养。 谈思璘嘴角含了丝笑意。“确实,今日还要敬茶,可不能让娘子下不了床。” 骆佟脸上轰地一红,她确实觉得自己好似下不了床,隐隐感觉到双腿绵软无力…… 见她的反应,谈思璘低低笑了几声,火速下床套了件长袍,腰带随意一系便把她连人带被地抱下床。 骆佟大窘。“快些放我下来……” 谈思璘一派从容。“难道娘子以为有人敢闯进来?” 骆佟偎在他的怀里羞红了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当然没有人会闯进来,只是你这样抱我到净房于礼不合……” 夫,是天,她又如何能让丈夫伺候?何况他是她前生仰慕之人,对她来说,他是神般的人物,而自己正让这神般的人物抱到净房去,总感觉不敬…… “礼节是给外人看的,房门一关,房里只有闺房之乐,没有世俗之礼。” 他依然不放下她,把她抱进了净房,抽了被,将她放进浴桶之中。 骆佟真是不知道要把眼光放哪里了,虽然身子早被他看过,她还是极度羞涩与不自在。 谈思璘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看来得订制一个大浴桶了。” 他并没有说的很明白,但大浴桶想必是要容纳两人的,想到两人共浴,她没来由的便脸上发热。 她万万想不到前世仰慕的两朝金相竟是如此年轻俊朗的男子,自己居然与他结为夫妻,而他又待她如此轻怜蜜爱,没有半丝身为丈夫的高高在上,让她觉得自己是被他捧在掌心里的珍宝。 前生她一直盼着这样的幸福,结果却是让她痛彻心腑,这一世身为庶女,摊上崔氏那样的嫡母,她本没期待能遇得良人、得到幸福。 然而谁知有心种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她前生盼了又盼的幸福,这一世却是得到了。 老天的垂怜,她会好好珍惜,若是她穿越的优势能帮到他一二那就更好了,她一定会竭尽所能地为他筹谋。 第七章前生薄幸郎(1) 敬茶的时辰确实是晚了,但谈思璘似乎毫不在乎,骆佟的心便也跟着笃定。 他确实很不一样,跟她几个兄长都截然不同,她四哥骆子应就不必说了,若是同样情况,她四哥肯定急得像陀螺,保不定还会尿裤子,而谈思璘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气度,就是她那向来颇为沉稳的大哥哥——骆家大爷骆子礼也比不上三分。 两人跨进和翠院,廊檐下伺候的丫鬟就忙去通报了。 等候通传时谈思璘对她说道:“祖母向来眼里只看嫡不看庶,她若冷淡了你,无须往心里去,只要你生下孩子,祖母便会对你改观。” 这话让骆佟有点上心了,若她生不出孩子呢? 前生她对孩子没有感觉,挽香坊里的姊妹个个都没有孩子,孩子是她们的阻碍,若有了,也只能打胎,就算怀上达官贵人的种也是相同,除了商人之家较不在意妾室身分,没有哪个烟花女子能因为怀了显贵骨肉而被迎进府里为妾的。 可这一世,在侯府的岁月让她很明白大宅内的女人不能没有孩子,正室不用说,一定要有儿子才能稳固地位,就是小妾通房也要生下孩子才能抬为姨娘,丫鬟想靠爬男主人的床飞上枝头,也要先怀得上孩子才能有眉目。 因此,孩子是至为紧要的,可以说是排在头名的。 她看着将这话说得极为平常的谈思璘,心头闷闷的。 若她生不出孩子来,他便要再纳个能生孩子的侧室吗?若侧室也生不出来呢?再纳几名姨娘美妾吗? 她知道举凡男人三妻四妾是很平常的事,但她不想,她没那么大度,不想跟别的女人共有他…… 咦?为何会变成这样?这样可是“妒妻”啊,犯了七出的。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然起了独占他的心思?怎么会莫名其妙就对他有了感情?想不透啊,不是才一夜……一夜何以改变如此之多? 她原是抱着冲喜之心来的,抱着为自己前生仰慕之人“捐躯”的纯粹心思来的,可现在却一点也不纯粹了…… “怎么?我让你心上压石头了?”看她脸上神色有异,他心中一动,握住了她的手。 “虽说生出孩子,祖母会对你改观,可若生不出孩子,只要我不对你改观便成,无须介怀,我对子嗣并无执念。” 她觉得他这番话并非是安慰她,而是真心的,因为在历史之中,他并无子嗣,若他对孩子有执念,大可找十个八个女人来为他绵延子嗣,但他没有那么做。 她仰起头,朝他一笑。“孩子并非咱们想就会来,顺乎自然便是,夫君不必挂心,我不会乱想。” 她觉得不解,为何才一夜,他们的关系就变得如此紧密了?竟谈论起孩子来也脸不红气不喘的……说脸不红,她面上不知怎么的就红了一下,她怎么似乎……似乎想生下他的孩子…… 她还没细细琢磨自己的心思转变,谈思璘便继续说道:“在这府里,你只需做好你的本分,其余有我挡着,有委屈就与我说,事事在心里藏着掖着,没人知晓不叫贤淑,叫做笨蛋。” 她一愣。 他可真是颠覆了教引嬷嬷对贤妻的定义。 教引嬷嬷言道,身为一个贤妻,需懂得将苦楚往心里吞,非到万不得已,不可惊动夫婿,否则动辄诉苦,会令家宅不宁,还会把自身的福气都赶跑了……总之身为人妻,把在夫家遭受的不平告诉自个儿夫君,那就是个大过错,就是想在夫家搅弄风云,是不安好心的事,所以在夫家最好忍气吞声的过日子,才能家和万事兴。 可照他的说法,她什么都不说倒成了笨蛋,若她的贤淑到他那里成了笨蛋,那她还要遵守贤妻教条做什么? “可教引嬷嬷不是这么教的,我真能对你说?”这一世她在侯府当庶女已经忍惯了,继续忍下去也无大碍,她可不想被他当成爱嚼舌根的女子。 谈思璘一笑。“你被骗大的?” 他显然是将她放在心上的,才会说那番话,她心中不觉暖暖的,微笑道:“倒也不至于被骗大的,不过仅仅是听夫君这么说,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深深的看着她。“佟儿,国公府水深难测,我娶你,无疑是置你于风口浪尖上,但我保证会永远维护你,这一点你无须担心。” 她之前便要骆菲帮她打探过,所以知道他的意思。 他父亲敬国公谈云东是朝中重臣,先帝在位时,他便开始独掌中书省大权至今,眼下,他也是将所有的精神都投注在辅佐太子身上,对他来说,追逐权势与确保地位是第一要事,他是个不问后宅之事的大男人,要他主持公允比登天还难,府里之事全交给了妻子单氏。 谈思璘的生母莫氏,因生下他难产而死,祖母安老太君问神,若不实时冲喜,谈家会走二十年霉运,因此在她做主之下,单氏不到一个月便过门了,且很快有了身孕,生下的儿子跟谈思璘只差一岁多,便是那先前荣耀了谈家的谈二爷。 第22页 谈二爷一表人才、文采过人,是前文状元公,深受皇上重用,原是从二品参知政事,后因右丞相忽然之间得急病死了,碰巧三个月前左丞相因年事已高,告老还乡,左丞的位置还没补上人,右丞又死了,一下缺了左右臂膀,皇上一时也找不到适合人选,而后谈二爷在西北战事上献了一计,他的足智多谋得到皇上肯定,升为右丞,成了朝中最年轻有为的正二品官员。 单氏对这个儿子有多骄傲可想而知了,一心巴望着谈思璘病死之后,她的儿子能递补世子之位,未来承袭敬国公的爵位,就算以后没有了官职,仍可绵延富贵。 可如今,谈思璘却因诏举得皇上青眼,破格拔擢为左丞,同样是正二品大官,单氏还能不冲着他们来吗?对付谈思璘这个世子可能有些难,但对付她这个初进门且又是庶女出身的新媳妇还不容易? 所以,他说娶她是置她于风口浪尖上,一点都没错。 “我觉得,有你在,我半点都不担心。”她相信他不是遇事就龟缩之人,因着前生对他的了解,因此她全然的信任他。 他看着她,她目光中的信赖告诉他,她不是在应付他而已。 “进去之后,你尽避堂堂正正,我并非为了冲喜而娶你,你也不是什么冲喜小娘子,你如今是我的正妻,无须卑微,倘若我的举止狂妄,你就夫唱妇随,与我一道狂妄,无人敢说你什么。” 他很清楚单氏那个女人,若是她自认身分卑微,只是冲喜媳妇,那么单氏会踩得她无抬头之日。 “不是为了冲喜而娶?”骆佟抓住了重点,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身子无病?” “还需问?”他附在她耳边,低沉嗓音带着笑意响起,“昨夜与今晨为夫不是证明了吗?” 骆佟贝耳一下子通红了。 虽然他们站得近,交谈的声音低不可闻,但前头还有守门的丫鬟婆子呢,他真是敢说,性格也与她想象中的两朝金相不同…… 谈思璘看着不自在的她,面露微笑道:“若是娘子还怀疑,晚上为夫再给娘子继续证明就是。” 继续证明……她脑中竟生出了香艳画面……老天,她这是怎么了?被教坏了吗? 幸好进去请示的大丫鬟出来了。“大爷,大女乃女乃,里面请。” 另有小丫鬟挑起帘子,两人进了花厅,骆佟看到上头有个满头银丝的尊贵老妇端坐着,想必就是安老太君了,下面两排也坐满了人,瞧着他们两人进来全都侧目瞅过来,个个都在打量着她这个新妇,若她是原主,一个被打压着长大的小庶女,肯定被这场面吓死了。 幸而她并非原主,赵名希见过的大场面还会少吗? 她低首敛眉,从容的跟在谈思璘身后,猛地感觉到这厅里有一双灼灼的眸子正盯着她,心中突然涌起一股不安…… 两人走到了堂前,她看到老太君对谈思璘露出了笑容,但对她就没那么和蔼可亲了,只淡淡的扫了她一眼便移开视线。 据骆菲打听的结果,安老太君十分看重嫡庶之别,自然也就最为重视谈思璘这个大房的嫡长孙,单氏虽然是八抬大轿抬进门的继室,但不知为何,老太君也把她生的儿女当庶出看待,对谈二爷就没那么热络。 谈思璘的生母死时,他才刚出生,老太君怜惜他,把他带在身边养着,情分又更不同了,老太君与太后是手帕交,谈家孙辈众多,也只有谈思璘跟着她时时进宫向太后请安,对于这一点,单氏自然是很不平的。 既然老太君如此看重嫡庶,自然对她这个庶出的长孙媳很不满意,虽然当初是谈思璘让她派人去骆家提亲,但那时他病重,病得快死了,老太君焦急,又无其它嫡女可冲喜,只得屈就她这个庶女。 可参加诏举得皇上青眼后,他病也奇迹好了,有何理由要履行婚约?老太君一心想毁婚,偏偏说服不了他,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接受她这个孙媳妇了。 是啊,她可以体会老太君的心,堂堂敬国公府的世子,竟然娶一个庶女为正妻,老太君自然是万般不甘心了。 丫鬟拿来膝垫。“大爷、大女乃女乃给老太君磕头。” 两人跪下磕了头,奉上茶。 安老太君喝了茶,把见面礼放在茶盘里。“起来吧。” 丫鬟将膝垫移往谈云东和单氏面前。“大爷、大女乃女乃给大老爷、大太太磕头。” 大周礼法,新媳妇进门,对嫡亲的父母长辈必须磕头,因此两人又一同跪下敬茶,收下见面礼,跟着见谈家的二房、三房,他们是叔婶辈,不需磕头,谈思璘引见她一一喊人、敬茶,收下见面礼。 谈家二房二老爷谈云南是老太君嫡出,他喜爱游历四方,耽搁了婚事,直到二十七岁才成亲,夫妻鹣鲽情深,成亲未满一年便意外落马过世了,妻子柳氏当时有孕在身,因受到打击而滑胎。 柳氏是官家出身的贤淑女子,性格贞洁,守寡至今,因为这份贞烈,甚得老太君爱护,时时让她过来陪着说话,而柳氏为人谦和,府中也都敬重她这个二太太。 三房三老爷谈云西是庶出,老太君原就不看在眼里,且他生性也牖小怕事,妻子秦氏性格与他相似,两人素日里皆是唯唯诺诺,且只生了两个女儿,因为没有儿子,在府里这一房跟不存在似的,今日若不是有新媳妇儿进门,他们也进不了这和翠院。 见过叔婶辈,收下见面礼,最后见的是与谈思璘平辈的谈家爷们、女乃女乃及小姐们。 首先见的便是与谈思璘只差一岁的谈家二爷,而原该在这场合里为她引见众人的主母单氏却是坐在椅中动也不动,像没事人一般,谈思璘也不开口要求,只当单氏不存在,亲自为她引见。 “二弟思湛。” 骆佟抬起眼睫,身为大嫂,她原想对谈思湛落落大方的一笑,然而映入她眼中的熟悉面孔却令她的笑容在一瞬间冻结了。 两人的视线相接,她如遭雷击,眼眸倏地睁大,天旋地转的感觉亦同时排山倒海而来,她呆立在原地,胸口不受控制的剧烈起伏着,魂魄宛如出了窍,身子彷佛不是自己的了。 怎么会是他?这不可能……他为何会在此地? 她眼前的男子分明是湛玉振…… 第七章前生薄幸郎(2) “怎么了?莫不是大嫂识得我夫君?还是我夫君太过俊俏,以致大嫂错不开眼?” 一个冷淡中带着讽刺的声音响起,硬是将骆佟拉回神。 她看向那说话的女子,立于谈思湛身边,称不上什么绝色美女,倒也是娇颜丽质,衣饰华贵,神情高高在上,这种神情似曾相识,就好像见到了骆芙一般,就是个心窄的,想必这就是谈思湛的妻子,太师府嫡女曾绮芳了。 “弟妹言语粗鄙无礼,如此对大嫂说话,眼中还有家法礼规吗?”谈思璘目光凌厉,眉峰聚拢,质问得不留情面。 不等曾绮芳开口,安老太君便斥道:“确实没规矩。” 曾绮芳哼了哼。“谁让她一直瞪着我夫君看,谁没规矩还难说哩。” 她是打从心里瞧不起骆佟,不过是个出身低贱的庶女,生母说是姨娘,以前也不过是个婢女,她却要叫骆佟大嫂,实在不甘心。 安老太君沉了脸。“你这是在顶撞我吗?” “孙媳哪有顶撞,”曾绮芳噘起了唇。“是祖母偏心吧……” 谈思湛蹙眉。“住口,不许说了,在祖母面前成何体统?兴许大嫂是觉得我面熟,多看了两眼,天下之人皆有相似,有何好大惊小敝?” 第23页 曾绮芳很是不以为然。“什么相似,她那明明是被你迷住了。” “还说?”谈思湛警告的瞪眼,曾绮芳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住了口。 谈思湛对骆佟卑手施了一礼,语气诚恳地道歉,“绮芳不懂事,大嫂不要与她一般见识。” 骆佟依旧心乱如麻,草草还了礼。“小叔言重了。” 苞着见谈家其它爷们,后头三爷、四爷、五爷、六爷、七爷等等都是几个大房的姨娘所出,他们一个个都唯唯诺诺的生怕说错了什么而不敢开口。 再来见谈府的小姐们,大姑娘谈秀艰是单氏所出,已和越王府的世子高镇订亲,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是大房的姨娘们所出,另外五姑娘、六姑娘是三房嫡女,年纪尚小。 骆佟实在没心思将面孔和名字一一记住,把备好的见面礼给了比她辈分小的,认亲便是结束了,老太君让他们坐下喝茶,她忍不住又朝谈思湛看了过去。 这一眼,她生生打了个冷颤。 他认得她! 她敢说,他绝对认得她。 他眼里神情明明白白的告诉她,他就是湛玉振没错,他与她一样,穿来了宝德年间,他没有露出半点惊讶是因为早在她进来时,他便看到她了,就是那道灼灼目光,他杂夹在众人之中一直看着她,真正与她面对面时自然不会惊慌失措了,而她却是直到四目相对才发现是他。 她脑海倏然闪过前生她自缢之前的片段。 当时,她满心的不甘,狠绝地咬破手指,饱含怨念的在墙上写下湛玉振来生只能记得她一人之语,跟着吊上白绫,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她仍然不能释怀,含恨而终。 难道是因为这样,所以他们再相见了吗? 她惊疑不定,脸色变了数变,蓦然有一只手握住了她凉透的小手,她又是一惊,抬眸望去,是坐在她身旁的谈思璘. 她勉强朝他一笑。 他肯定以为她被这认亲的场面吓到了,也好,否则她还真不知要如何解释自己为何失态。 前生的孽缘,竟来今生再续,两人同在一府,如今是叔嫂身分,往后她该如何自处? 单氏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不动声色的喝了口茶,轻描淡写的起头道:“娘,您不是提过镇安侯府的嫡女愿嫁思璘为平妻吗?如今是可以合计合计了,进行的快些的话,约末半年后就可以进门。” 是她失算了。 谈思璘那个孽畜自小一直病着,长年寝房里都摆着炭盆,素日也是手炉不离身,虽然老太君特地请了名士大儒给他做夫子,他仍然迟迟到了快九岁才会认字,朽木不可雕与资质鲁钝平庸是夫子对他的评语。 他的性格阴阳怪气、孤僻乖张,府里除了老太君之外,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冬日里一旦病起来,十天半个月都卧床无法离开屋子是常有的事,连夏日里也总是一场雨便病了,连诗都不会做一首,根本是个草包。 可是,她是什么人?她可是敬国公府的当家主母,这个府邸的后宅是由她做主的,断容不下前人的余孽。 她可不会认为这样就不需要提防谈思璘,她自小傍他下了药,那药不会立刻见效,但会慢慢发生作用,非但能伤他的根本,令他绝后,也会短命。 最多十五,谈思璘一定会开始发作,到最后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外人不会察觉他的死因,只会认为他身子骨本来就不好,又落下了病谤才会久病不愈。 她一心等着他“自然病死”之后,宗族便会改立湛儿为世子,国公爷的名头早晚是她儿子的。 没想到——她万万没想到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他的伪装,甚至在诏举前他还大病了一场,情况糟到连太医都诊治病危了,老太君也每日以泪洗面,谁也没想到他会有气力去参加诏举,更没想到他会有那本事一举成名…… 懊死!这个小畜生,竟敢如此愚弄她,如今还入朝成了左丞,与湛儿平起平坐,让她气得险些吐血。 好个孽障东西!以为她会就此认输吗?若是会,她就坐不了今天这个主母的位置了。 她不会让他得意太久的,朝堂里,她的湛儿自会联合其它交好的朝臣给他使绊子打压他,而府里就看她的手段了,等到镇安侯府那个刁蛮嫡女进了门,看他的明秀轩还怎么安宁,到时不需她出手,正妻和平妻自会斗得你死我活,她再往他院子里塞几个美人儿,让她们妻妾去自相残杀…… “这话说的不错,正是这个道理。”安老太君显然认为此话深得她心,满意地点了点头,脸色也和缓不少。 骆佟听着她们的对话,因谈思湛出现而紊乱一片的心绪总算稍稍清醒了一些。 她才进门第一天就提娶平妻之事,老太君果真把谈思璘看得比眼珠子还贵重,因为她配不上她矜贵的孙子,便要火速另娶平妻来弥补娶她进门的败笔。 她很明白,单氏故意在这时候提起,就是在打她的脸,是在昭告众人,她虽为嫡妻,却是无足轻重,连府里下人也会看不起她。 “那我明日就让官媒过来合计合计。”单氏一脸笑意。“不过想来娘也明白,是镇安侯府嫡女,又委屈做了平妻,聘礼只能多不能少。” 安老太君点头笑道:“这是自然,我这里先添十万两,库房那两对玉如意和夜明珠也送过去做为聘礼,其余的都要最好的,一定要做足面子给镇安侯府,才显得咱们的诚意十足。” 单氏甘败下风地赞叹道:“还是娘想得周到,媳妇儿自叹不如。”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看到单氏唇边那抹不怀好意的笑,骆佟在心中摇头。 身为当家主母,竟如此沉不住气,这么快就出手要搅得他们夫妻失和,手段也未免太粗糙了一些。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单氏的手段确实往她心里压石块了,若是老太君执意要为谈思璘迎娶平妻进门,她又能说什么?就算不能一生一世一双人,但她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要与别的女人分享丈夫,昨夜的事,他也要与那个平妻做吗? 思及此,她的心好像一下子被揪住了,与此同时,一个声音蓦然义正词严的响起—— “祖母休再提起平妻之事,如今孙儿身负皇命,理当以朝务为重,才刚成亲便又要迎平妻,祖母认为皇上会怎么想?肯定以为孙儿是个贪图美色之人,哪里还敢委以重任?” 安老太君顿时感到事态严重,她坐正身子,连连点头。“对对,说的对,是祖母想得不够周到,你是要做大事的人,切莫让小事坏了你的大事,打坏了皇上对你的印象。” 她心中还是最看重嫡长孙的,原想着他身子不好,能长大成人便是万幸了,没想到一举成名,如今还能给家门争光,这孩子是她亲手带大的,怎能不偏心于他呢?她可是偏心有理,不觉得自己哪里不对。 “说起朝务,还有思湛呢。”单氏很是体恤地说道,“思璘,你身子向来不好,对于朝务也无须太过上心,若累坏了自个儿身子,岂不是又要让母亲操心了。” “母亲此言差矣。”谈思璘的口气严肃起来。“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是身为臣子的分内之事,母亲竟要我无须对朝务上心?此话真是闻所未闻,难道母亲平时便是如此教导二弟的,若是这番话让皇上听到了,不知会做何感想?” 单氏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孽畜!竟然毫不留情面的当众顶撞她?如今他有官位傍身,有恃无恐,以为她收拾不了他了是吧? 第24页 谈思湛息事宁人地道:“大哥,母亲并无那个意思,大哥无须多想,日后咱们兄弟同在朝中做事,要互相帮衬才是。” 谈思璘别有深意地微笑。“二弟人脉丰厚,和兵部、刑部、礼部、户部都多有来往,又何须我的帮衬。” 谈思湛眸中的诧异一闪而过,但很快便恢复镇定,泰若自然地道:“大哥可能误会了,我与兵部、刑部、礼部、户部其实并无特别交情,君子之交淡如水,就是年节时候礼尚往来罢了,不值一提。” 谈思璘挑眉,不解道:“那还真是奇怪了,既无交情,兵部李尚书竟会事先给你放消息,让你给皇上献了一个好计,看来李尚书人很好哪,素无交情之人,不过是出于同僚之情,他也肯帮你这个大忙。” 敬国公谈云东顿时眯了眯眼,他精锐的眸光朝谈思湛望去。“放消息?” 难道,那令皇上赏识的计策不是思湛谋划出来的?而是得李尚书相助? 谈思湛脸色一僵,对谈云东躬身答道:“父亲别误会,是大哥说笑了,献计乃是出于儿子平时对国家对朝廷的关心,以及对战情的钻研,李尚书并没有给儿子透露半点消息。” “这就更奇怪了。”谈思璘拿眼瞧着谈思湛,满是疑点似地问道:“你一个文官,竟如此了解沙场谋略,实在令人难解,莫非,另有什么谋划不成?” 谈思湛面色一凛,警剔地看着谈思璘. 不说令人佩服,却说令人不解,还说他另有谋划,这显然是要往他身上泼脏水,构陷他有谋反不轨之举。 他骤然冷声道:“如同适才大哥所言,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乃为人臣子本分,又何来另有谋划之说?” 谈思璘却是似笑非笑的瞅了谈思湛一眼。“二弟这可是恼怒了吗?若是真心为皇上做事,那么即便被误解了也该甘之如饴不是吗?” 谈思湛咬着牙,几乎是挤出话来,“究竟谁真心在为皇上做事,谁又是虚晃一招,日久见人心,皇上自有定夺。” 谈思璘平静地笑道:“皇上圣明,自然不会让有心人蒙蔽了去。” 骆佟听着他们言语交锋,心里也是浪涛翻涌。 谈思湛带着前生的记忆而来,占了先机,可谈思璘是两朝金相,这点是板上钉钉的事,无庸置疑。 一个能预知,一个是命定,未来的朝堂将会如何? 第八章坐稳嫡妻位(1) 翌日一早,骆佟醒来时,发现自己仍跟昨日一样,是在谈思璘的怀抱里…… 昨夜云雨之后,她又枕着他手臂睡了,可不要让她睡麻了才好。 “大爷、大女乃女乃可起了?”寝房外头传来飘雪试探的声音。 昨天下午得闲,谈思璘让明秀轩的下人来认主人,其中飘雪和踏雨是伺候谈思璘的大丫头,在这个院子没有主母之前,一直都是飘雪在管事。 一般来说,男主子不会陪着见下人,可谈思璘由头至尾一直坐在她身边,她很明白这是在给她长脸,除了让下人们不敢轻慢之外,也是要让人把话传出去,让府里上下都知道他对她的重视。 “何事?”谈思璘扬声问道。 骆佟吓了一跳,忙不迭抬眸看着他,他何时醒的? 外头飘雪说道,“回大爷,老爷派人过来传话,若是大爷得空,请大爷去书房一趟。” 他半眯的眼睛忽然睁开了,顿时露了几分冷意。“知道了,我半个时辰后过去。” 骆佟低声悄问:“可知父亲找你何事?” 他是谈家的嫡长子,可昨日的敬茶,她在父子之间看不到半点父子之情,公爹对她这个媳妇也十分冷淡。 “我不知道何事,不过——”谈思璘脸上甚是复杂。“或许是想让我也为太子做事吧。” 骆佟心念转动。 她想跟他说,你不要为太子做事,可是理由呢?她要说什么理由?因为我穿越而来,知道太子会被废?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了。“那么,你想为太子做事吗?” 朝堂之事,又岂是女子可以干预的?她知道自己不该问,即便被他喝斥也是理所当然,不需感到委屈。 岂料,他却是一笑。“我不想——不,应该说,我不会。” 骆佟大感意外。“为何呢?为何你不为太子做事?” 太子杨演是皇后所出,又是皇长子,现今虽然还有典贵妃所出的二皇子——礼王杨机在暗中争斗着夺嫡,可是朝臣大半都与太子结党了,这也代表了未来的光明前途。 谈思璘轻轻勾起唇角。“太子平素的作为,又岂会是个明君?” 他轻易出口的话,令骆佟心里一惊,她惴惴不安的看着他。 他漫不经心地笑道:“你放心,话只对你一人说,我相信你。” 她一愣,很是惊诧。“为何你会……相信我?” 能够坐上高位,成为两朝金相,定要有深沉的城府,步步为营,他不该是个轻易相信他人之人,而他们虽为夫妻,其实也才初相识,他凭借着哪一点相信她不会出卖他,不会将他的话传出去? “傻瓜。”他低头凑到她耳边假意长长一叹。“若不信你,我又岂会娶你为妻?” 她脸上一红,身子也因为他的气息跟着一热,忍不住问出她心中疑惑,“那……你为何娶我为妻?” 不为冲喜,他一个嫡世子,全然没有娶她的理由。 “若是你一定要个理由,那么——”他深深的看着她。“一双冷眼看世人,满腔热血酬知己,唯此而已。” 他的话,萦绕在她心尖许久许久,她琢磨着他的话,却也是一知半解。 她是他的知己吗?为何是?他是如何定义的?又是如何知道她不会对他不利的? “大爷——”外头飘雪的声音又响起了,这回声音之中有些打扰了他们的不安。“老爷说,几位尚书大人也会到,让大爷早点过去书房。” 骆佟看到谈思璘冷笑一记。“权位迷人,自古不变。” 她知道他在说他爹,但她不以为意,做为一个先帝时期的重臣,一生富贵,迷恋权位也是自然的事。 两人起身后,骆佟倒有些手足无措了。 昨日抱她去净房泡澡后,他不假他人之手自己更衣,今日呢? 兴许两人想到一处了,才在思忖,便听见他问道“需要叫飘雪、踏雨进来为我更衣吗?还是娘子为我更衣?” 她有些慌乱的抬眸,就见他饶有兴致的看着她,眼里写明了他想要她为他更衣。 她虽初时慌乱,却也从善如流地道:“我为夫君更衣。” 谈思璘满意一笑。“有劳娘子了。” 伺候他更衣之后,骆佟唤寸心、抱琴进来收拾床铺,同时两个小丫鬟也提着早膳食盒进来摆桌子。 飘雪随即端着药碗而来。“爷该喝药了。” 谈思璘二话不说端起碗,一口气将药喝尽。 骆佟看着他爽快喝药,心中更疑惑了。 他究竟是有病还是没病?她丝毫感觉不到他身上有何病症,他的体力也……也好得很,昨夜也是折腾到了夜半……那么,他喝的究竟是什么药? 两人用完早膳,谈思璘说道:“我们出去走走,有个人你要认识。” “可是,父亲不是让夫君早点去书房?” 谈思璘一笑。“所以才不能早过去。” 她胡涂了,这对父子怎么回事?好似有些什么猫腻…… 他带她到和翠院里的一个小跨院,这种小跨院她不陌生,她在宁远侯府就是住在这样的小跨院里。 两人走进去,里间一个妇人正在收拾小厅,见到两人的瞬间,脸上便乍现惊喜,匆匆迎了上来。 “这一大早的,大爷怎地就来了?还把大女乃女乃带来了……” 第25页 谈思璘微微一笑,对骆佟说道:“这是琴姨,一直服侍祖母,在祖母面前,琴姨是最说的上话的。” 骆佟深知这肯定是谈思璘看重之人,她郑重地福身见礼。“琴姨。” 瑶琴慌了。“使不得!使不得!怎么能让大女乃女乃给奴婢行礼……” 谈思璘拦着瑶琴,让骆佟将礼施完。“这礼受得。” 前生若不是琴姨,他也不能平安长大,是琴姨睿智,打小就要他装笨装呆,装性格暴烈,装喜怒无常,这才躲过了单氏的激烈手段,只在他日常补药里投下了伤本之毒而已,否则他一个孩子,只消把他推到湖里就没命了。 重生之后,他自是继续装笨装呆来保命,且还躲过了补药里的慢性毒药,那是他前生没躲过的,也因此,他前生虽然做了两朝金相,却正值壮年便病死,留了个英年早逝的遗戚. 而这一世,单氏怎么也没料到他会用“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万年不变又简单至极的道理避开了那伤本的毒药,单氏既能收买熬药的下人给他投毒,他也能收买那下人将药换过来。 只不过,他一个六岁的孩子,若能发现补药有问题也委实太过惊世骇俗。 因此,有一夜,他佯装被恶梦惊醒,琴姨摇醒他之后,他告诉琴姨,他梦见过世的母亲,母亲告诉他补药有问题,不能喝,琴姨听了大惊。 在琴姨的暗中追查下,发现补药真的有问题,于是他跟琴姨说,梦里母亲让他切勿打草惊蛇,暗中收买那煎药的丫鬟。 单氏为了让亲生儿子补身,也日日备了补药,且是同一个丫鬟在煎药,只要将两人的药换过来即可,只要办妥这件事,一个月给那丫鬟三两银子,这可比她的月银还高了。 那丫鬟果然轻易被收买,且她压根不知道单氏给他喝的药方有问题,她以为是单氏给自己儿子的药方较好,是老太君较疼大爷,想让大爷喝好点的补药才交换的。 一个月三两银子对他不算什么,生母留给他的现银有上万两不说,他自己的月银就有十两,比谈思湛高了一倍,这是当时掌家的祖母制定的,单氏虽不满也只能照办。 “该是奴婢给大女乃女乃请安才是。”瑶琴看着骆佟,满眼的欣慰。 赫连家的迎月姑娘被冲喜一事吓得逃去塞外之后,她原是担心她的思璘少爷自此绝情断爱,会对感情一事失了信心,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快成亲,虽然对象是个庶女,有些遗憾,不过他肯成亲便谢天谢地了,也不能要求再多了。 “佟儿,我自小由祖母带在身边,养在和翠院,平日都由琴姨照看,是琴姨一手带大的,琴姨与我生母并无二致。”谈思璘说道。 两世为人,在他还没成年搬到明秀轩独立之前,他都是靠着琴姨才能一直装病来掩人耳目。 骆佟顿时明白了琴姨在谈思璘心目中的地位,既是他敬重之人,她也不能怠慢。 她向前拉住了琴姨的手,真心诚意的说道:“琴姨,我初嫁进来,什么都不懂,祖母也还不待见我,往后还要琴姨多提点。” 瑶琴忙安慰道:“大女乃女乃别担心,老太君嘴硬心软,尤其又最疼大爷,过些日子,她一定会跟疼爱大爷一样的疼爱大女乃女乃。” 骆佟笑道:“那以后我常来这里坐,琴姨再教教我怎么讨祖母喜欢,琴姨可别嫌我烦。” 瑶琴眼里满是溺爱。“怎么会烦呢?大女乃女乃尽避过来,这里的大门,永远为你们而开。” 第八章坐稳嫡妻位(2) 由于谈思璘还要去书房,两人也没法在小跨院里待久,小坐了一会儿,喝了一盏茶便离开了。 骆佟没带丫鬟出来,谈思璘要先送她回明秀轩,在曲廊里便迎面遇上了两个中年美妇,各带了一个丫鬟。 谈思璘口气寻常的对骆佟说道:“是岚姨娘和蝶姨娘,她们两人是我生母的陪嫁。” 骆佟知道她公爹有四个姨娘,其中两个是谈思璘生母莫氏的陪嫁,另外两个是单氏的陪嫁,她们都是主母有身孕后,开了脸给男主子暖床的,由于谈云东一心只在朝局,并不好美色,因此也没特别宠爱哪个姨娘,后宅一直都是握在单氏手里。 “大爷、大女乃女乃!这是去给老太君请安吗?”两个姨娘都热络无比的迎上来。 谈思璘看着她们,微微一笑。“两位姨娘也是要去给祖母请安吗?” 两人干笑一声,岚姨娘道:“老太君哪里会见我们?” 重嫡轻庶的老太君连她们生的孩子都不太待见了,何况是身为奴婢的她们? “日久见人心,祖母早晚会明白两位姨娘的一片真心。”谈思璘淡淡的安慰道。 可骆佟听在耳里,却觉得像是别有深意,是她想太多了吗? “大女乃女乃才刚过门,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尽避差人来问,我们就住在落霞院,离上房也不远。” 骆佟笑着点了点头。“多谢两位姨娘了。”等两人走远,她才问道:“你不喜欢这两位姨娘吗?” 她们是他生母的陪嫁,照说不是应该多了份感情才对? 谈思璘停下脚步,面色微沉,低声道:“我生母的死因不单纯,岚姨娘与蝶姨娘知晓谁是真正的凶手,也或许,她们正是凶手。” 骆佟愕然的看着他,直至消化了他的话,脸上才不由得露出了惊异之色。 他生母的死不单纯?这可不是等闲之事!她的心跳加速了。“你……可是极为肯定吗?” 他当真是很信任她啊,这么大的秘密也对她吐露…… “十分确定。”谈思璘长眸微眯。“我正在追查真相,告诉你是让你提防着点,岚姨娘与蝶姨娘并非能交心之人。” “那我……我再找机会亲近她们,套套她们的话,或许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她们会防你,或许不会太防着我。”她真心想为他做点什么。 “不。”他摇头,立即否决了她的提议。“我不要你涉险,适才说了,之所以告诉你,是要你小心她们两人,倘若她们对你热络,你只需虚应故事即可,她们送的吃食一律丢掉,若是绣了什么荷包香囊给你,让丫鬟们烧了。” 前生这个秘密,岚姨娘、蝶姨娘肯定是带进了棺材里,自然不会轻易对旁人吐露,佟儿想套话只怕也是徒劳无功,而他也不要她这么做。 “我明白了。”兹事体大,她再想想如何引蛇出洞来帮他,绝不能走漏风声,坏了他的事。 将她送回明秀轩后,谈思璘便去了书房,骆佟回到房里,想着要如何讨老太君欢心。 对于谈思璘来说,老太君的存在格外重要,也可以说是这府里他最看重之人,自己若能得了老太君欢心,他便能更专心于朝政,无须为内宅之事操心。 “大女乃女乃这是在想什么?”青儿来上茶,见她沉思,忍不住问道。 骆佟直白道:“我是庶出,老太君不待见我,我在想法子讨老太君欢心,这样大爷在外面做事便不必挂心于我了。” “原来如此。”青儿笑道:“奴婢的祖母最喜欢甜食了,若大女乃女乃能做几样精致少见的甜食送去给老太君,老太君必然是喜欢的。” 骆佟不了解老人家的喜好,前生她与弟弟相依为命,这一世宁远侯府的祖母顾太君对她们这些庶出的孙女儿也很冷淡,平时根本没机会近身伺候。 “就听你的。”骆佟为难道:“可我说的一口好菜,但手艺普通,要做出几样老太君没吃过的点心,这可难倒我了。” 前生挽香坊的大厨厨艺出众,其中二十来道佳肴特别精致,做法她闲暇也琢磨过,只不过鸨娘不肯她沾厨油,她会的一点厨艺是未卖身前为弟弟做饭学的。 第26页 “奴婢可以教大女乃女乃做。”青儿自告奋勇。“再由大女乃女乃亲手做给老太君来表心意。” “你会做点心?” “奴婢的爹是大厨,娘亲天生对吃食敏锐,只要吃过一次便能做出一样的菜来,奴婢随了爹娘,手艺还不错,且奴婢会几样失传的通俗小点心,虽然难登大雅之堂,但味道却是极好的,保证老太君绝对没吃过。” 骆佟展颜一笑。“好极了。” 她人生地不熟,便唤了飘雪、踏雨一同去厨房,怕人手不够,同时也将寸心、抱琴捎带上。 飘雪很是惊讶新主子要亲自下厨。“有什么事交代奴婢做就行了,大女乃女乃何苦到厨房里沾惹油烟?” “就是份心意。” 骆佟坚持自己做,飘雪等人也不能说什么,只好忙着给她打下手,幸好她资质不错,只看青儿做一遍便做得有模有样,几个丫鬟都夸好吃。 打铁要趁热,她回房更了衣,便领着踏雨、青儿,提着食盒往和翠院去。 已经过了午后,和翠院的暖阁里,除了老太君之外,谈秀彤也在那里陪老太君说话,两个丫鬟出来给骆佟撩了帘子,倒是恭敬的施了礼,喊了声大女乃女乃。 谈秀彤原就不屑骆佟庶女出身,昨日敬茶认亲,她便没称呼骆佟一声大嫂,今日再见她,自然也是一样。 “孙媳给祖母做了几样点心,请祖母品尝品尝。”骆佟让丫鬟打开食盒。 安老太君的大丫鬟杏雨便接了过去。 谈秀彤嫌恶的看了一眼。“祖母哪里吃得惯这种东西?” “我瞧瞧。”安老太君向来午膳用得早,这会儿也有点饿了,见那些个点心从未见过,便道:“我尝尝。” 见安老太君将一块点心吃完了,骆佟直觉有希望讨得老太君的欢心,恭敬问道:“可还合祖母胃口?” “这是你亲手做的?”安老太君不置可否,但面上线条已柔和了不少。 骆佟比较放松了,便笑道:“是孙媳瞎鼓捣的,做的不好,祖母不要见笑才好。” 安老太君又拿了一块,淡淡地道:“还不错。” 骆佟笑容可掏地道:“那么孙媳就把食盒都留下,明日再来跟祖母请安。” 安老太君嗯了一声,表示同意了。 骆佟见好就收,今日就到这里,也不要想留下来喝茶什么的招人厌,她速速告退了。 到了外头,稍稍离了和翠院之后,青儿便忍不住蹦跳。“大女乃女乃,您瞧见了吧?老太君满意呢!” “我瞧见了。”骆佟笑道:“有赏。” 青儿吓得双手乱摇。“万万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奴婢还欠大女乃女乃三百两银子呢,奴婢给大女乃女乃做牛做马都无法偿还大女乃女乃的恩情,怎么可以还要大女乃女乃的赏……” 踏雨顿时吓得瞪大了眼。 青儿这丫头好大的胆子,大女乃女乃才过门两日就向大女乃女乃借了三百两银子,她想都没想过有这种事。 “奴婢和弟弟的命都是大女乃女乃的,大女乃女乃只管使唤……”青儿说话没留神,一不小心绊倒了,哎啲了一声。“好痛……我脚……我脚崴了……” 踏雨忙过去扶青儿,骆佟也想帮忙,踏雨连忙阻止,“不成啊,大女乃女乃,这里离和翠院不远,要是让人瞧见了去向老太君嚼舌根,您好不容易费的苦心又要付诸流水了,府里的曾嬷嬷特别会治崴脚,或许给曾嬷嬷推拿几下便好了,不如奴婢扶青儿去给曾嬷嬷瞧瞧可好?” 骆佟知道踏雨说的不错,她一个正经主子、府里的大女乃女乃去扶一个奴婢确实不成体统,这也是府里的规矩万万不容的。她催道:“好,那你快去!” “可大女乃女乃……”踏雨很是为难,她们主仆三人走到了东花园里,国公府的花园又不是一般的大,要是大女乃女乃迷路了…… “不打紧,我知道回明秀轩的路,你快扶青儿去曾嬷嬷处。” 踏雨扶着青儿走了之后,骆佟才暗暗喊了声糟糕,早上虽然谈思璘带她去过和翠院见琴姨,但走的是不同路,此刻她哪里知道要怎么回明秀轩? 正束手无策之际,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了。 “名希——” 她心里咯登一下,面上顷刻白如缟素。 第九章你想恶心谁(1) 天地万物彷佛都无声静止了,骆佟寒毛直竖。 她有多久没听见人喊这个名字了? 前尘若梦,她虽然记忆清晰,但她从不刻意去回想,多想无益,只会苦了自己,而且这一世她是骆佟,赵名希已是与她毫无相干之人。 她缓缓回过身去,果然看见谈思湛在她面前,他负手而立,双眸正深深的看着她,而她心中涌现的不是激动,而是戒心。 “名希……”谈思湛按捺住急切的情绪,瞬也不瞬的看着她。 他的眼里情感变化万千,有惊喜,有感慨,有失而复得,有缘分天定,还有叫人不容错认的情愫,他眼神须臾不离骆佟面孔,嘴角绽出了一丝笑意。 “果然没错,你是名希。”他心中一荡。“你的模样就跟我们初相见时一模一样。” 想当初他便是被她出淤泥而不染的不凡风韵给吸引的,她就像一株雅致的墨莲,弹起琴来更是疏淡飘逸,如今那风韵依然存留在她身上,怎不叫他欣喜若狂? 骆佟昨日便知他认出了自己,早有心理准备,故而并不慌乱,她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就与他独处。 要知道,这是国公府第,嫂子要与小叔子独处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偏巧她的丫鬟都不在,才给了谈思湛这个机会,她还没有想过自己单独面对他时会是何种情况。 “名希,你为何不说话?”谈思湛忍不住打破了沉寂,他展现出前生令她倾心的率直作风,似笑非笑地道:“你莫不是想要否认你并不是赵名希吧?就算你否认,也瞒不过我,适才我唤了你的名,而你回头了。” 昨日见到她,他也受了莫大震撼,他万万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她,这真是天助他也,他有许多事想问她,有了她的相助,他要成为皇上跟前第一得势的红人则是指日可待。 “前生孽缘,想不到咱们都来了同一处。”她淡漠的看着他,她之所以不否认,是因为他也不能耐她何,如果说反常即为妖,那他们两人都是妖。 “名希,你是何时来的?”不同于她的冷淡,谈思湛却似有千言万语想与她叙旧。“你自缢之后便来了此地吗?我是三年前来的,当时真是惊恐害怕,足足有一个月不敢开口说话。” “我何时来的,与你无关。”她的声音满是冷漠。“而你何时来的,我不必知道。” 老天厚爱,她庆幸自己在原主幼年时便穿来了,有时间让她适应这新身分,融入骆佟这角色。 “名希,你不想知道我前生是怎么死的吗?”他叹了一口气。“我……是被金兵凌迟而死的,金兵攻破了京城,掠夺屠杀,把我们关在一起,不给我们衣裳穿,没饭可吃,没水可喝,金兵一个一个虐杀我们,把我们当鸡鸭般的割我们的肉,任由我们伤口腐烂、饿死,那被活活饿死与冻死的感觉,我永生难忘,当我再度醒来,发现我还活着,甚至成了国公府的少爷,我便发誓这一世要扬眉吐气,绝不再受人摆弄欺凌,还要一雪前生入赘之耻……” 他越说越是激昂,然而骆佟的神情却始终淡漠。 当他前生入赘高门时,可不觉得那是耻辱,他是欢天喜地去入赘的。 前生她就看清楚了,他是一个宁可苟全性命于乱世,也不愿殉国以全节的人,若不是他毫无骨气,又怎会落入金人之手?只要在金人攻入城时自缢便可以一了百了,非但不必活受罪,还可以留个全尸,但他是个没骨头的,贪生怕死、怯懦畏葸,他不想自缢也不敢自缢,最终才会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 第27页 这,全都是他自找的,咎由自取,不值得同情。 “咽下最后一口气前,我想的人是你,其它人都不在我心里。”他情深意切的看着骆佟,脸上透出几分苍白来。“名希,你绝对猜想不出我心中有多愧疚,我负了你,我对不住你,我也不明白自己当时是怎么回事,竟然鬼迷了心窍去入赘,我一直都想着等功成名就之后要娶你为妻,我一直没忘记我们的誓言,直到咽气的那一刻,你仍是郁积在我心中难解的哀愁,万般滋味,却与何人说?” 骆佟鄙夷的看着他。 事到如今,他怎么还能睁眼说瞎话?她不信他死前还会想到她,他肯定是惊恐交加都无暇了,又怎么会想到她? 她双眸似清冷的寒星,依旧是淡漠的语气,“如果你信你自己所言,那你就继续说吧,我不奉陪。” 她转身欲走,不想,谈思湛却拦住去路,不让她走。 “名希!我们是自己人,难道你不想与我谈一谈吗?在这里,咱们两个的处境是一样的!只有我知你、解你,也只有你知我、解我,那个曾绮芳,她根本——她根本是个俗物!” 骆佟锐利的目光望着他。“听好了,无论何种处境,我都无话跟你说,再者,你是何种处境,那是你的事,我觉得我的处境挺好,不需要与人相谈。” 他苦苦哀求道,“名希,我知道前生我负了你,这是老天的安排,安排咱们来此地相遇,再续前缘,让我补偿你,我一定会倾尽我所有来补偿你……” 骆佟实在觉得他面目可憎。“笑话,我是谈思璘的妻子,又何须你的补偿?” 闻言,谈思湛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你是我的!” 一句话打翻了他的醋坛子,谈思湛蓦地将她拉进怀里,紧紧的拥住,他忘我的嗅闻着她的发香,动情道:“若不是你不肯答应我的要求,不肯以身相许,我又哪里会娶别人?不能全怪我,你也须负一半的责任……” 这衣冠禽兽,说的还是人话吗?骆佟也不叫他放手,她毫不留情的往他脚上狠狠踩去。 “啊——”谈思湛吃痛惨叫,手自然松开了,他瞪大了眼,不敢相信的看着她。“名希,你竟然……竟然踩我?” 从前,她对他一向是小意温柔的,连大声说话也没有过,而今,她竟然踩他?这是他想都没想过的。 “对你这种人,我还有什么不能做的吗?”骆佟神情冷峻。“踩你是便宜了你,还脏了我的脚,若下回你再胆敢对我行不轨之事,不会只有踩一脚这么简单,我会禀告祖母,让祖母为我做主!” “你说什么?要禀告祖母?!”他无法置信的瞪视着骆佟。“名希,难道你真爱那个病猫?真要跟他过一辈子?” 骆佟目光凌厉的扫视谈思湛,冷冷的回道:“你说何人是病猫?注意你的用语,这也要我去告诉祖母吗?” 谈思湛对她的态度感到极度的不可思议。“开口闭口祖母,你现在是在用祖母来压我吗?那个老虔婆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昨日没听到吗,老虔婆要给谈思璘娶平妻了,你才过门一天就要给谈思璘娶平妻……” 她不给他大作文章的机会,直接截了他的话,“那你应该也听到了,我夫君不会娶平妻,所以你不必多费唇舌。” 谈思湛觉得喉咙像卡了个鸡蛋,令他相当难受,相当的不适应。“名希,你变了……” 他确实为她的冷酷而吃惊,一切都与他设想的不同,她为何没有半分喜悦?为何没有激动的投入他怀中,她为何对他漠不关心?为何拒他于千里之外? 像是在响应他惊疑不定的臆测,骆佟面无表情的回道:“我变得如何,都与你无关,你只是我的小叔子,除了这个身分,你对我而言,什么都不是。” 他犹不死心,求道:“名希,我知道你还在恼我,你也别失了理智,好好想想,咱们两人知根知底,注定要在一起,你设法与谈思璘和离,或让他休了你,我也会休妻,到时我一定排除万难,娶你为妻……” “说完了没有?”骆佟柳眉一竖。“你的话我半个字都听不下去,想不到转了一世,你仍旧如此卑鄙无耻,自私下作,枉费老天让你再活一次。” 谈思湛神色怏怏。“名希,前生是我没能力,才没能娶你为妻,这现在不同,我现在是当朝右丞,能在这里施展抱负,等谈思璘死了,我便是世子,未来的国公爷,这偌大的家业都是我的,我可以让你享尽荣华富贵,你弹琴,我吟诗,咱们夫唱妇随……” 骆佟满脸寒霜,沉声道,“谁说我夫君会死了?!” 他一愣。“谈思璘难道不会死?” 骆佟心中暗生警戒,反问:“难道你不知道?” 事有蹊跷。 他认出了她,却不知道谈思璘将会成为两朝金相,要死也是壮年之后的事,他还以为谈思璘不久后便会病死,一心在等着谈思璘死掉好接收世子之位,这分明大有问题。 “我自然知道。”他不想让她发现他除了与她相关之事,其余都记不起来,他自圆其说地道:“但是,根据我这三年来的亲眼所见,他病得很重,嫁给他冲喜,你注定要不幸。” 骆佟臂察着他,没有搭话。 好生奇怪,他相信他所见的,却不相信历史?还是他自大的以为,因为他来自后世,而此时成了当朝右丞,便会改变大周历史? 无论如何,他是一个不可信任的人,在尚未洞悉他的意图之前,少与他说话为上策。 她直视着谈思湛,秀眉之间流露着无所畏惧的笃定。“我若不幸,我自己会承担,与你不相干,若是真对我有愧,当做你我素不相识便是偿还我了,其余的,都是多余。” 谈思湛微怔。他说了这么多,她竟然还是不为所动? 第九章你想恶心谁(2) “大女乃女乃!” 踏雨折返,骆佟转眸望去,她不是一个人来,身后之人竟是谈思璘,见到他的刹那,她的目光柔和了,这变化全落入了谈思湛的眼里。 她才嫁进来两日,心中竟已有了谈思璘? 这怎么可能?她前生是多么难以亲近的女子,她看不上眼的人,别想与她说句话,那横眉冷对万户侯的刚烈性格正是吸引他之处。 可如今,她怎会对谈思璘这俗物草包绽开笑颜? 虽然谈思璘走运得了皇上青眼,他还是不信他有什么真才实学。 打从他穿来这里,谈思璘就是个胸无点墨的草包病猫,是谈家有名无实的大爷,对他半点威胁性都没有,而此刻他的女人、他的名希却对这样的家伙笑? “夫君怎么会来?”骆佟望着谈思璘盈盈浅笑。 他当然是随着踏雨来寻自己的,她觉得心中一阵暖,若是心中无她,也不会出来相寻。 谈思璘脸上笑意深浓。“我回到屋里,不见你,看到踏雨扶着青儿回来,才知把你一人落在园中,深觉不妥,便一道来了。” 他大步走过去,很自然的执起骆佟的手,谈思湛见状,抽了抽嘴角,觉得很是刺眼。 他心中越发不是滋味的同时,谈思璘已将视线转向他。“二弟也在此?” “我见大嫂好似迷路了,正想引大嫂回去明秀轩,不想大哥就来了。”他的语气异常冷淡,那十指交扣的手,真是碍眼…… “是吗?那真是有劳二弟了。”谈思璘嘴边扯出淡淡的一抹笑。“佟儿是我的妻子,我领她回去就好,几位大人还在父亲书房密谈,二弟想必还有事要忙,就不耽搁二弟了。” 第28页 这分明就是逐客令,不想他留下来。 在这种情况下,他自然也不想留下。“那么我去书房找父亲了。” 谈思湛不快地抿唇走后,谈思璘也遣走踏雨,园中只余下他们两人。 他瞬也不瞬的看着骆佟。“他没对你无礼吧?” 骆佟摇了摇头,心中甚是有愧,他真诚待她,她却不能坦诚以告自己的来历。 或许有朝一日,她能够告诉他……她真心希望能有那么一天。 她打起精神来,抬眸看着他问道:“你适才说几位大人还未走,是有何要紧之事吗?” “还能是什么要紧之事?”他唇边出现一抹讥诮。“不过是看不破千载功名身外影,百岁荣辱镜中花罢了。” 她明白他的意思,他爹一生都在汲汲营营于权位,与其说为了成就谈氏家族的荣耀,不如说是他抛不开对权力的迷恋。 “那么,夫君能看破吗?”她的双眸清澈坦诚。 他可是两朝金相,对权位又岂会无执念?可是人哪,一但对权位起了贪念,便会万劫不复…… 他眼中流露出几分兴味,一笑。“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她闻言笑道:“极好。” 她风姿嫣然,他忍不住拥她入怀,低首轻吮了她的唇瓣,原本只想浅尝即止,却一发不可收哈,吮着她的唇,久久无法放开。 骆佟沉醉在他的深吻之中,心神荡漾之际,她不自觉想起了几个句子——唯愿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前生红颜薄命,没得与人偕老,这一世,她可以做到吧? “走吧!我来带你认一认回去明秀轩的路。” 他的手牵上她的,夫妻两人闲庭信步,闲话家常,才片刻骆佟便觉得国公府果然不同凡响,花红柳绿、楼阁亭台,步步风光,看得她目不暇接。 谈思璘语带笑意地道:“踏雨说,祖母甚为满意你亲手做的糕点。” 要讨好老太君不简单,还要看人冷眼,他岂会不知她这是为他而做的努力,她肯主动去亲近老太君便不容易了,这点实在出乎他意料之外,他的小妻子并不胆怯。 “踏雨真是多嘴。”骆佟笑道:“满不满意,尚不能断言,不过祖母倒是吃了两块,其余的也没有命我带走。” 谈思璘对妻子微微一笑。“佟儿,我猜想祖母对你的成见已渐渐少了,假以时日,祖母必能看到你的真心。” “但愿吧!”骆佟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她是不会抱太大期望的,以免失望也大。“倒是因为要做点心,我发现到青儿的厨艺才能,让她做个丫鬟未免可惜了。” “她想去厨房吗?”谈思璘略一沉吟。“她才进府没多久,即便去厨房,也只能给厨娘打下手,国公府的规矩多,厨娘不能随便用人。” 骆佟神秘一笑。“这样一个宝,把她让给国公府的厨房岂不可惜了?” 他的眼里含了一丝探究。“你的意思是——” 骆佟停了下来,无比认真的看着他。“若是你同意的话,我想开间酒楼。” 他这才想到她的陪嫁里并没有铺子和田庄,侯府嫁她嫁得极为草率,并没有因为她要嫁入国公府而给她备下多少嫁妆,相反的,像是要给她难看似的,嫁妆少得可怜。 他温言问道:“好端端的,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是钱银不够花用吗?” 两人要做长久夫妻,这问题可不能等闲视之。 “也不是,这想法其实存在我脑子里很久了。”她不讳言道:“侯府早晚要分家,有嫡母压着,姨娘和我兄长必然分不到什么,兄长目前也无功名,我想酒楼若能赚钱,便给兄长开间铺子,若打理不来,便是收租也好,日后不必看人脸色,姨娘也可以安享晚年。” 他哂然一笑。“若只是要让他们生活无虞,这点我还做得到,哪里需要你抛头露面地去打理酒楼了?” 骆佟摇头道:“靠你接济,并非长远之计,且我不想落人口实,也不想因为你照顾我娘家人而令祖母更加不喜,或者让婆母说嘴。” 谈思璘露出一抹笑容。“咱们做的隐密些不就成了?难不成要敲锣打鼓的昭告天下我给你姨娘和兄长送银钱了?回头我就让飘雪将库房钥匙和账本都交给你,虽然我领朝廷的薪俸没多久,但我母亲给我留的现银还不少,收租的田庄铺子也挺可观的,你看着用,不必再问过我了。” 才刚成亲就要将库房钥匙交给她,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委实令她动容,她脸上扬起了一抹笑。“你交给我打理的产业,我自会好好打理,不过,我还是想开酒楼。” 他笑着瞧她。“难道有什么非开酒楼不可的理由?” 骆佟嫣然一笑。“其实,我知道二十来道特殊的珍馐佳肴,自己藏着掖着也着实可惜,所以才灵机一动,想到要开酒楼,碰巧今儿又发现青儿的厨艺天分,便更想成事了。” 谈思璘饶有兴致的看着她。“原来如此。” 骆佟回以一笑。“自然了,若是你觉得不妥,便算了。” 要是开酒楼的路行不通,她还可以偷偷卖“赵名希”的字画,想来分家之后,她也能关照姨娘和兄长的生活,她是想做这件事,但没有重要到让她跟谈思璘产生嫌隙。 “确实不妥。” 听到他这么说,她不免有些失望了。 谈思璘说下去,“开酒楼的动静不小,你是左丞夫人,且是国公府的大女乃女乃,还挂着世子夫人的名头,若是出面开了酒楼,肯定会被人诟病,以为国公府短少了你吃穿用度,才会到外头抛头露面。” 骆佟很快想明白其中的厉害关系,“你说的对,是我想的不够周到。” “不过,我正巧知道有个人也在筹划开酒楼分号,且正好短少了能够吸引人的菜谱和厨子,若是你用菜谱和青儿入股,想必也是可行的。” 一下子峰回路转,骆佟斑兴起来。“是你认识的人?” 他笑着点了点头。“现在多说也无用,我先探探口风,若他有意让你入股,我再为你们引见。” 骆佟眼里闪烁着欢快的笑意。“谢谢!” 他露出笑容。“就这么开心?” “能给兄长开铺子,自然开心了。”骆佟满脸笑意。“事成之后,我再好好谢你。” 谈思璘面上笑意更浓。“为何要等事成之后,此刻便可酬谢于我。” 骆佟不明就里。“此刻?” 谈思璘拉住她的小手,将她拥入怀里,笑着指指自己脸颊。“你亲我。” 骆佟讶异的看向他。这里可是花园,随时会有人走动,他竟然会提出这等要求……不过,也不是做不到,况且他们正好在假山之后,也算隐密了。 “不成吗?”他的眼眸看着她,带出了一缕笑意。 被他这么一看,骆佟心跳加速,她有些羞意的踮起脚尖,轻轻啄了他脸颊,却在同时,她的腰被他拥住,她微一闪神,便被他的唇瞬间夺去了呼吸…… 第十章谁是赵名希(1) 翌日,在这至为要紧的回门之日,骆佟脑子里想的都是谈思璘要为她引见何人,她入股酒楼之事会不会成,对于崔氏热络的相迎,她并未当真。 崔氏会这么热络,是因为谈思璘没有死,她也没有被他克死,还即将被授以诰命,如今她的身分摆在那里,崔氏自然要礼遇三分,而他们也浑然忘了他们将她一个无反抗能力的庶女像颗棋子般的抛出去冲喜,那时她的生死根本不在他们的考虑之中,因此她也没必要自作多情的与他们讲什么亲情。 第29页 她祖父宁远侯亲自招呼谈思璘,有模有样的与他谈些朝堂上的事,而她父亲则找他下棋,一派岳丈与女婿很投缘的样子。 下人们对她这个回门的姑女乃女乃客客气气的,与从前当她不存在的态度截然不同,看着他们带来的一车车回门礼,又惊又叹。 唯一比较怪异的是骆芙,打从他们夫妻进门,她一双眸子便着迷似的定在谈思璘身上,既懊恼又悔恨交加。 骆佟深感好笑,骆芙自然懊恼了,论外貌,谈思璘丰神如玉、俊美文雅,论功名,他如今有正二品官职在身,深得皇上青眼,论家世,又是国公府的世子,未来板上钉钉的国公爷,如此青年才俊,要去哪里找? 骆佟很明白,骆芙定然是悔到肠子都青了,懊恼当初为何死活不嫁给谈思璘冲喜,若当初她嫁了,今日偕佳婿风光回门的人就是她了。 近午,摆了隆重席面,一家子看似和乐融融的用了午膳。 所谓的一家子自然不包括蓉姨娘、骆子君,还有与骆佟最为要好的骆菲,他们都不可能到上房正厅团圆。 撤了席面,丫鬟送上热茶和点心,谈思璘拈起一块点心吃了,也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赞了几句好茶,这才轻描淡写地道:“不知姨娘与兄长住在哪个院子?” 他这话是看着崔氏问的,所问之人自然是骆佟的生母蓉姨娘和骆佟的兄长骆子君了,可他却连声岳母也不称呼她,崔氏心中自是纠结,因此面上也不太好看。 “世子爷难不成想去探望他们吗?”崔氏皮笑肉不笑地道:“这可万万使不得,堂堂国公府的世子纡尊降贵的去看个奴婢,本就于礼不合了,若是给国公府知道,不知道会如何编派我们,说我们没规没矩,竟连这点礼数也不懂。” 谈思璘仍是慢条斯理的品着茶,笑着对崔氏道:“太太放心,是我自己要去探望姨娘和兄长的,有事断不会赖到旁人头上。” 崔氏面上变色。太太?旁人?竟然称她太太?她是旁人吗?她可是骆佟那小蹄子的嫡母啊,竟敢彻底无视她?! 宁远侯的性子软绵没主见,最见不得冲突场面,忙打圆场道:“既然来了,是该去见见佟儿的娘再走,这也没什么,佟儿,你就领思璘过去吧。” 宁远侯都发话了,崔氏自然不能再反对。 骆佟知道这是谈思璘有心在众人面前给她生母和兄长脸,也给崔氏一个下马威,让她不敢随意欺负她生母和兄长。 蓉姨娘见了他们自然是又惊又喜,她万万没想到女儿、女婿会特意过来看她,还备了厚礼,一时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屋里简陋,也叫她局促不安,怕给骆佟失了面子。 骆菲听到消息也立马从她的院子冲了过来,见着装扮与以往不同的骆佟,眼睛都亮了。 “哇!丫头,你这身行头值多少啊?”骆菲欢天喜地的推搡着骆佟。“过得如何?国公府里有没有人欺负你?怎么你才出嫁三天,我就觉得好久没见到你了。” 蓉姨娘急了,忙扯扯骆菲的衣袖。“七姑娘千万不要这么说,姑女乃女乃嫁到国公府是去享福的,又怎么会有人欺负?” 骆菲这才注意到屋里有个仪表俊雅尊贵的男人,忙放开骆佟,吐了吐舌头,福了福身道:“见过谈大爷,不知道大爷也在,菲儿失礼了。” 照辈分,谈思璘是她妹婿才是,该是谈思璘跟她见礼,可她哪敢让他向她见礼,他可是左丞大人哪! 想着,她忍不住对骆佟使眼色,无声地用眼神交流。 怎么回事?你回门得空偷偷来见姨娘,这合情合理,可你夫君这样的贵客怎么会来这破院子里,上房那些大人肯让他过来见蓉姨娘?太太气炸了吧?你怎么也不拦一拦?得罪了太太,可没有好果子吃,你们走后,怕太太就要找姨娘出气了。 骆佟未出嫁前,她们可以说是一天到晚黏在一块儿,这份默契让骆佟一点儿也不难知道骆菲在用眼睛问什么。 她笑吟吟道:“夫君说要过来,我听他的。” 蓉姨娘也听到了,她又是高兴又是自惭身分低贱,不自觉的流下了眼泪。“这怎么使得?就是姑爷说要过来,姑女乃女乃也该拦着才是。” “小婿来探望岳母天经地义,佟儿当然不必拦。”谈思璘温言微笑道:“岳母也请放宽心,国公府的水虽然深,万事有我顶着,必不会让佟儿受半点委屈,且不管任何事,我都会护着佟儿。” 蓉姨娘擦着眼泪。“姑爷这样的人品,我不担心,不担心……” 她忙吩咐丫鬟秋菊去张罗茶水,自己也要亲自去备糕点,骆佟知道这是她的一片心意,便由着她去了。 骆菲好奇死了,猛对骆佟咬耳朵,“才三天,谈大爷竟这般宠你?怎么回事啊?且他看起来身子好好的,哪里像快死的人?” 骆佟觉得好笑,骆菲完全没认出谈思璘,压根不知道拾走她绣帕的那个男子就是眼前的谈思璘. 她微笑道:“我不是嫁过去给他冲喜了吗?他自然要好起来,好起来了,冲着我给他冲喜的这份勇气,自然要对我好了。” 她说的低声,不想谈思璘却是听见了,还扬起一抹特别的笑意。“佟儿,你说的不错,冲着你这份勇气,我将永不负你。” 骆佟蓦然想起自己问他为何不需冲喜却愿意娶她?当时他说,一双冷眼看世人,满腔热血酬知己。 她猛然倒抽一口气。 莫非……她匪夷所思的看着谈思璘.“难道……你在我四哥婚宴那日,听到我和菲儿的对话了?” 当时她们在曲桥上,她还曾提醒过骆菲隔墙有耳,没想到,一语中的。 谈思璘嘴角噙着逗人的笑意。“你现在才明白。” 他当真听见了?骆佟讶异得一时回不了神,她那日还说了什么?可有说什么失礼之言? 要命,任凭她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 看她绞尽脑汁,谈思璘不禁笑道:“莫想了,那日你说的每句话都很中听,并无任何失礼之言。” “你们在说什么啊?”骆菲一头雾水,看看骆菲又看看谈思璘,但没人理她。 骆佟万万没想到这桩姻缘竟是她自己求来的,是她口出狂言,说愿意为他冲喜,所以他才来求亲。 若她当日没有那么说,他必不会唐突来求亲,他一个嫡世子,也必不会娶一个庶女,那么之后她嫁的人就是那个不学无术的季十八了。 想想还真是后怕,要是嫁给季十八,她这会儿只怕在哭了。 她是知道他不会死才说愿意给他冲喜的,而他则回报她那份敢嫁他的心意,相较之下,她真是有些卑鄙。 但愿有一日,她能向他坦白,只是不知道坦白之后,他又会如何看她?还会待她不变吗? 骆佟饼门不到一个月,她的诰封便下来了,可见她才进门,谈思璘便费心为她去礼部请了诰命。 她的诰封随着谈思璘的品阶走,也就是说,她如今是正二品的诰命夫人了。 虽然京城里的诰命夫人多如牛毛,但有品阶诰命在身,就是多了份底气,连宁远侯府知晓她接到了封诰命的圣旨,也忙不迭派大总管送贺礼来,还叮嘱她要常回娘家走动,可见这诰封还是有其作用的。 第二日,谈思璘带她进宫谢恩,丫鬟们五更天便将她唤醒了,因为要接品服大妆,穿上凤冠霞帔。 八抬大轿出了敬国公府大门,约莫过了一刻钟,宫墙便已在望。 进了宫,辇轿换了两次,光是经过一处园子便是小半个时辰,等桥子真正停下来时,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 第30页 “请诸位夫人下轿——”轿外有个太监拉长音地唱道。 她们进宫都是没带丫鬟的,骆佟自己从轿子里出去,她左右不见谈思璘,不过其它同样得到诰命的夫人们也都在下轿了,倒是有伴。 骆佟看过去,一整排的夫人都雍容华贵,但也个个都紧张得不敢随意交谈,管事太监出来领着她们到太后的宁昌宫外磕了头,礼便算成了,跟着再领她们到皇后的凤丽宫外通报,皇后倒是接见了她们。 盛装丽容的皇后,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高贵风范,但她的双眉间有掩不住的疲惫。 皇后当然会感到疲惫了,典贵妃用尽了手段在与她争宠,想尽办法要让皇上废储,而太子又不争气,屡屡出纰漏让她收拾善后,导致皇上也越来越不信任太子的能力。 骆佟看着强颜欢笑的皇后,皇后还不到四十,皇上也正当盛年,皇后一定想不到丈夫会那么短命,而天子之位也不是属于太子的,她甚至会在皇上废太子时,因涉案而同时被废了后位,在冷宫度过余生,她一向瞧不上眼的宁妃,成了皇太后…… 第十章谁是赵名希(2) 出了凤丽宫,管事太监领她们回到下轿的地方,骆佟正不知自己要先乘原轿回府还是怎地,便见到了谈思璘在等她。 一见到她,他便大步朝她走来,还牵起了她的手。“佟儿,随我去宁昌宫,太后要见你。” “我已去过宁昌宫了,还在外面磕了头。”她很疑惑,皇宫这种地方,他们可以这样牵手吗? “我知道。”谈思璘笑道:“太后不耐烦见那些诰命夫人,但她老人家说一定要见见我的媳妇儿。” 骆佟也想过会如此。早起在梳妆时她便听飘雪说了,谈思璘自幼便时常随安老太君进宫给太后请安,太后当他是自己孙儿一般,甚至太子中意宁昌宫里一座太湖石屏风,太后却赏给了谈思璘,可见太后待他有多不一般。 内侍过来引路,进了宁昌宫,经过侧殿回廊,还没见着太后,便迎面撞上了公主仪仗。 爆里的公主众多,骆佟也不知道来的是哪位公主,但来人环佩叮当,容貌气质自有皇家气势,比嫁给她四哥的宝琴公主不止好了几十倍。 “我道是谁,原来是思璘哥哥。”宝瑟公主的语气有点讥讽,她的眸光定在了骆佟身上,不屑地问道:“这就是你那个庶女嫡妻?” 骆佟一时也不明白这个公主为何对她有敌意,不会是她喜欢谈思璘吧? 谈思璘也不动怒,只轻描淡写地道:“传儿,这是宝瑟公主。” 见谈思璘连见礼都没有,骆佟便只盈盈一福,恭敬之中不失大方沉稳地道:“臣妇骆氏,见过公主殿下。” 在侯府待久了,表面功夫难不倒她,况且说她是庶女也没什么,骆芙比这难听的话不知道说了多少。 她是见礼了,但宝瑟公主根本不理会她,只对谈思璘道:“思璘哥哥,如今你身子已不碍事,还得了父皇重用,只要你点头,我便央父皇让你休妻,让你迎娶迎月。” 骆佟这才明白,原来宝瑟公主不是喜欢谈思璘,看来她是赫连迎月的好友,才会看她不顺眼。 “公主此言荒唐,休得再提。”谈思璘说这话时,脸上已无半点笑意。 宝瑟公主挑眉打量着他。“思璘哥哥,你这话的意思是,你不愿休妻娶迎月?” 谈思璘的面色一下子冷厉起来。“纵使天崩地裂,我也不会休妻。” 他板着脸,牵起骆佟的手,不再理会宝瑟公主。 他们夫妻也不告退便走了,甚是无礼,但宝瑟公主一点儿也不怒,反而哈哈大笑,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流出来了,好生畅快。 见她如此癫狂,后头一串宫女内侍都噤若寒蝉,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宝瑟公主笑了一阵,而后扬起嘴角,似笑非笑地道,“赫连迎月啊赫连迎月,这回你可栽了,你的思璘如今眼中只有他的妻子,他不肯休妻娶你呢,我看你要如何是好!”她一脸不怀好意地从衣襟里取出一封信来。“来人!快马加鞭将此信送到塞外给梅花县主,定要交到她手中,不得有误!” “是!”她的随身侍卫立即上前取走了书信。 “等着吧!赫连迎月,本宫不信你看了信,还按捺得住不回来。”宝瑟公主一脸畅快。 她也不信见了赫连迎月本人,谈思璘还能坚定不休妻,他和赫连迎月那是多悠长的感情啊,当真是一个小小的冲喜庶女便能取代得了吗? 若是赫连迎月知道取代她成为谈思璘嫡妻、谈家大女乃女乃、敬国公府世子夫人的不过是个庶女,表情又会多精采? 她真是等不及要看了。 长廊的另一头,骆佟苞在谈思璘身后要进去宁昌宫正殿,快近殿门时,他忽地停了下来。 骆佟也跟着不明就里地止步。“怎么了吗?” 他瞬也不瞬的看着她,徐徐开口道:“佟儿,我说过,无论何种情况,我绝不负你,这一生,我身边也不会再有其它女子。” 骆佟一愣,怔怔地看着他。他停下来就为了跟她说这个? 他看着她,声音很低很低,几近耳语地道:“赫连迎月确实曾经对我很重要,但如今,她什么都不是。” 若不是重活一次,他也无法如此笃定,情之所以能伤人至深,便是因情之所钟,往往会蒙蔽人的双眼,让人看不清是真情还是虚情。 前生,参加诏举前,为了降低单氏戒心,他请舅舅帮忙,从西域找来秘药,服下之后,连太医都诊断他命危,钦天监说他需要冲喜,赫连迎月却抛下他远走。 与今生不同的是,前生的他,在看清赫连迎月之后,绝情断爱,一生未娶,将全部心力投注在朝堂之上,尽避后来赫连迎月后悔了,也一直想求见他,他都断然拒绝,到死都不愿再见她。 说穿了,前生他并没有真正的放开赫连迎月,她始终是他心间的一根刺,时不时便刺一刺他,提醒着他,世间没有女人可以相信。 因为她,他放荡了一阵子,后来又不近,非常极端,在咽气阖眼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一生都不开心,即便他位极人臣,可是心中那块空缺却是什么也填不满。 如今他才领悟,那都是他在为难自己,有什么过不去的,竟为了一个薄情的赫连迎月自苦纠结到死,蹉跎了年华,一切都是愚痴,赫连迎月半点也不值得他关上自己的心门,认为真情从来就不存在,他敢说,若是谈家倒了,赫连迎月也一定会和他撇清干系。 相反的,在他眼前的骆佟在他“病危”时嫁给他,在他还未获诏举功名之前便允了他的求亲,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他当会用一生来爱她、护她,对她绝对的信任。 “我……我真是欢喜。”骆佟也是个不擅于表达情意的,但她的眼角慢慢泛起湿意。 在他没说之前,她真不知道自己听到这几句话时心绪会如此激动,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却深深打动了她,正是她想听的。 还未成亲之前,她便知道他身边有个赫连迎月了,也知道赫连迎月因何离开他到塞外去,赫连迎月在他心中占有一席之地,这无庸置疑。 她没指望自己能完全取代赫连迎月,也没想过能从他身上得到感情,她知道赫连迎月背弃了他,可人是血肉之躯,心不由自己,又怎么能够说忘就忘?就如同前生的她,明明被湛玉振狠狠的辜负了,直到自缢之前,她仍无法抛下对他的恩怨情仇一样,她是死了一回,成为骆佟之后才通透了嗔恚,若是前生的她,后来又与湛玉振重逢,她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像现在这般对他毫不留情的感到厌恶,不再带有任何感情。 第31页 转念想,前生的磨难,都是为了这一世与谈思璘相遇,没有前生赵名希的爱恨嗔痴,成不了如今波澜不惊的骆佟。 她深深的看着谈思璘,眸中一片清澈坦诚。“你是我夫君,无论他人说什么,我都不会信,只要你还要我,我便信你,也绝不会把你让给别人。” 因着骆佟得了诰封,敬国公府照规矩出面摆席宴客,谈思璘让她把骆菲请来做客,她原是不明白为何要请骆菲,但她蒙着眼也知道,此举肯定会令骆菲被骆芙欺负,直到见着了张令昕,她才恍然大悟,敢情思璘是在做媒? “这位是理国公府的张令昕,张二爷。”谈思璘一本正经的引见。 令昕那小子真正会顺藤模瓜,知晓佟儿得了诰封必要摆酒,便死皮赖脸的央他一定要把骆菲请来做客,还威胁若不答应这件事,他便不答应“那件事”,真真是卑鄙小人无误。 “咳咳咳咳!”骆菲呛到了还失态的跳了起来,指着张令昕结结巴巴道:“你、你——你是理国公府的张二爷?与骆菲退亲的那个张二爷?” 骆佟失笑。幸好是在明秀轩里,若是在宴席上见着,菲儿也要当众这般一惊一乍的吗? “就是我没错!”张令昕手舞足蹈,他就等这一天,终于能让骆菲正视他的存在了。 可奇怪了,明明这两个姑娘他和思璘是同时识得的,可思璘已和骆佟成了夫妻,他却还在跟人家介绍自己的阶段。 “真是意外。”骆佟对张令听笑道:“绿水楼那日听那些官差所言,便知你是张二爷,只是不知道你竟是理国公府的公子,当真是失敬了。” 张令昕双眼闪闪发亮。“我跟思璘自小一起长大,咱们都是自己人,不讲究那些礼数,你们也不需跟我讲礼数。” 骆菲有些酸溜溜的接口,“怎可不讲礼数?若是你跟我们四姊姊成亲了,我们便要称你一声姊夫了。” 她知道自己态度为何会忽然别扭起来。 打从她一进来明秀轩,这人看她的眼神就不一般,知道他便是曾与骆芙订亲的张二爷,她觉得自己被愚弄了,是被自己愚弄了,理国公府的嫡公子,又怎么可能青睐于她?就是那点弯弯绕绕,以致口气便有些冲。 “我就是听了你们的话才死活都要跟骆四姑娘退亲的。”张令昕得意的说。 骆菲瞪大了眼。“什么?你说你听见什么了?” 骆佟早已想明白原委,便对骆菲解释道:“四哥喜宴那日,我与你在曲桥上,他们便在假山洞里,听到了我们闲聊之言。” 骆菲张大了嘴,讶异得阖不起来。 那日她都说了些什么啊?何以让张令昕听了便退了骆芙的亲事? 骆佟倒是想到了她和骆菲曾受邀到理国公府做客,她看着他们两人问道:“莫非,我们受张大姑娘之邀到理国公府做客,也是你们的主意?” 张令昕更得意了。“当然了,是我央我大姊给你们送帖子。” 骆菲猛然捂住嘴巴。“原来是你们!我和佟儿还一直想不明白……” 骆佟不由得看向谈思璘.难道那日他一直在注意着她,才会在她落了湖之后及时救了她? 谈思璘像是明白她心中所想,微笑点了点头。 “张二爷,请问你现在是很得意吗?”骆菲抱怨道:“没事让我们去做客,害我们落了湖,染了风寒,足足病了几日。” “你们落湖也是始料未及,对不住了。”张令昕呵呵笑道:“不过,我倒是很想知道你们去荣宝轩卖的字画是从何处得来的?可知那赵名希是何人,此刻人在何方?” “你连我们去荣宝轩都知道?”骆菲吓得又站起身,还差点打翻了茶水,她们私自出府卖字画可是大秘密,说不得的。 骆佟心中也是大感讶异,他们那日是跟踪了她们俩吗? “现在才知道啊,怎么?思璘都没告诉你吗?”张令听兴冲冲的说下去。“那日在街上发现你们两个女扮男装之后,我们便一路尾随,看到你们先是得罪了那季十八,又把卖字画得的三百两银子全给了青儿,让她去医弟弟的病,然后上绿水楼又遇上季十八带着官差找麻烦,若不是我们跟着你们,你们两个弱女子要如何是好啊,真是亏得有我们……” 骆佟极是讶异那日他们原来一直跟着她们。“所以,青儿并非碰巧在这儿当差?” “什么碰巧呀,是我上门去求她来当差的!”张令昕抢着讲,“还不是谈大爷爱妻心切,说什么青儿欠你一份大恩情,肯定会对小嫂子你忠心耿耿,把青儿放在小嫂子身边,他很放心。” “青儿在这里当差?”骆菲都瞠目结舌了,看来谈大爷真是很宠佟儿啊,佟儿因祸得福,嫁对人了。 “好了,说得嘴都干了。”张令昕一口喝光了杯里的茶,看着骆佟与骆菲。“现在,你们可以告诉我赵名希是谁了吗?” 谈思璘啜了口茶,他的直觉告诉他,赵名希的来历不单纯,她们必然不会实话实说。 “怎么?为何不说话?不能说吗?”张令昕的好奇心越发重了。 “咳!”骆菲突兀地清了清喉咙,正经八百地道:“不是不能说,是我们也不知道。” 骆佟心里好笑,这分明是说谎的前奏,张令昕便算了,思璘是什么人?怎会看不出来她们在刻意隐瞒。 “不知道?”张令昕一脸不信。“那字画从何而来?” 骆菲毫不犹豫地道:“是我们在小跨院的园子里种花时挖到的,也不知是何人将一批字画埋在那儿,幸而有木盒装着,保存完好,这才能卖得好价钱。” 张令听求证的眸光转到骆佟身上。 她肯定的点了点头。“菲儿说的半点没错,正是如此。” 这是她们头一次出府卖字画时套好的说词,若是让人逮着,被问起字画的来历便这么说,想不到都过了那么久,菲儿还是记得牢牢的。 “真是这样?”张令昕也不是呆子,总觉得不对劲。“那么,字画还有吗?先说好,有的话,全部卖给我,我爹他最喜欢字画了。” 骆佟淡定的摇了摇头。“那日出售给荣宝轩的便是最后的字画了。” 谈思璘并不意外问到最后是这种结果,这不过证实了一件事,赵名希的字画来处有古怪,她们不方便说。 他不急,来日方长,假以时日,他相信等佟儿能完全信任他时,便会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