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选娇妻(下)》 第1页 第十二章三人一条心(1) 转眼间,为期五日的赏花会落幕了,然而千允怀心中却是极不痛快,不,更确切的说法应该是他极不是滋味。 前日宣静霞落湖之后,他也跟随在后去了玉筑轩,未曾等到宣静霞醒来,宣景煜就以男女大防为由请他先行离开,可却让同时也在玉筑轩的李翊皇留了下来。 难道因为李翊皇是皇子,所以不好要他离开?若说宣景煜是因为当他是好友,较好开口,可他又明显感受到宣景煜在态度上对他的疏远,让他产生了诸多臆测,这是两人各自成亲后首度见面,难道宣景煜实则对他纳夏依嬛为妾之事有所芥蒂,才会对他态度冷淡吗? 另一件让他不痛快之事是关于使节团。 赏花会期间,他硬是赖在陵王府不走,便是想寻机会向李翊皇说那关于大越使节团意图刺探军情一事,可李翊皇硬是忙得脚不沾地,让他连半点与他私下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让他十分着急,眼看着今日各国使节团都相继离开了,如今他再去进言,又能查出些什么? 白白错过了能在李翊皇面前立功的大好机会,令他着实懊恼。 幸而,对于下一步棋,他已有了万全准备,犹记前世在赏花会之后,兰贵妃会得了急病,病因不明,宫中太医全都东手无策,皇上贴了皇榜,广召天下名医,若能救活贵妃,赏黄金万两,最后是昆山一名退隐多年的江湖郎中出面,救了兰贵妃一命,当时他用的方法令一众太医都啧啧称奇,那法子他记忆犹新,他已找了个乡间大夫,此时正在客栈里待命,届时那大夫只要用他教的法子救活兰贵妃即可,而找来大夫的人,也就是他,将会立下大功。 “怎么,又在盘算着要去玉筑轩看那姓宣的小蹄子是吗?”卓容臻在镜前卸钗环,眼里却是注视着千允怀的一举一动,见他焦躁,她就来气。 千允怀冷冷的回道:“你胡说什么?” “镇江王府就在京城,距离陵王府不过几条街,咱们不回府里睡,你偏生要在这里讨个院子住下来,图的不就是想见那小蹄子。”她满心的不爽。“我又不是呆子,你对那姓宣的小蹄子那点心思,我会看不出来?” 他不紧不慢的转身面对着镜前的卓容臻,盘起手臂,冷眼说道:“我是有意纳她为妾,那又如何?你管得着吗?” “我为何管不着?!”卓容臻气得一下子站起身,转身对他怒目相向。“妾室需得经过主母的同意方能进门,亏你还是世家子弟,连这点礼数都不懂?” “懂又如何?不懂又如何?”千允怀一个眼神瞪了回去,狂妄的说道:“我千允怀将来可是要坐大位的人,别说三妻四妾,我要三宫六院都行,我要纳谁为妾就纳谁为妾,你要敢多嘴,我休了你都行!” 她一时呆住了,三宫六院?他这是在说什么鬼话?他是不是傻了?镇江王府五代而斩,眼下已是最后一代,都快成为平民百姓了,他还在作白日梦? 他懒得跟她说,只想着在他登上高位之前一定要休掉眼前这个不识大体的女人,他将来是要当摄政王的,凭她的见识和平凡的容貌,没那资格当摄政王妃。 “你去哪里?”卓容臻见他转身就走,气又不打一处来。 千允怀头也不回地道:“去夏依嬛房里!” 卓容臻气恼,口不择言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龌龊勾当,你让夏依嬛那贱人和她的丫鬟一块伺候你!” “是又如何?”他脚步一顿,回过头,朝她恶意一笑。“怎么,你做得到吗?你想和你的丫鬟一块儿伺候我吗?” 她被这浑话气得浑身颤抖。“那种下流事,只有出身卑贱的商家之女才会厚颜无耻的照做,要是你让她们两人比我早怀上孩子,我卓家不会放过你。” “照照镜子吧!”千允怀的目光中带了几分阴狠。“你这疯样,我都不想碰你,你又怎么能怀上孩子?” 夏依嬛的房间就在隔壁,她听到争吵的动静,贴着门偷听,听到千允怀要来她房里,禁不住喜形于色,吩咐道:“水嫣,快把衣裳月兑了去床上待着,二爷要过来了。” 从一开始的屈辱感,到如今她已经很习惯和水嫣一块儿祠候千允怀。 千允怀从没有单独要过她,总要水嫣一起,且他总是对她特别粗暴,有时在极致时会掐住她颈子,眼中迸出的凶光像是恨极了她,可他留宿在她房中的日子又比卓容臻多,她想,他是喜欢她没错,床笫间的粗蛮是他爱她的方式,如果他不喜欢她,就不会来她的房里了,不是吗? “奴婢今日身子有些不适,还是小姐自个儿伺候二爷吧。”水嫣有些懒洋洋的。 她经常和夏依嬛一起伺候千允怀,甚至千允怀单独到她房里的次数更多,据她所知,千允怀还没单独要过夏依嬛,久了,她的心便大了,显然千允怀喜欢她多过夏依嬛,那她为何只能做通房? 眼下千允怀还未有子嗣,只要她怀上儿子,她就能抬为姨娘,就能和夏依嬛平起平坐,她现在已是千允怀的人了,根本不必听夏依嬛的。 “你在胡说什么?”夏依嬛对她的态度很不满,近来水嫣越来越不把她放在眼里,她现在真想过去重重地甩水嫣两个耳光,可顾及到千允怀就快进来了,这才强忍着没动手。 然而等了半天,千允怀并没有到她房里,千允怀从卓容瑧面前拂袖离开之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见宣静霞一面。 当初他无意中结识了宣景煜,知晓他是宁州首富宣家的家主之后,便对宣家的家资起了贪念,这才开始殷勤的与之交好,尔后他上宣家做客,见到了像晚霄一样瑰丽的宣静霞,他顷刻间就倾心了,他不在乎她是商家之女,誓言要她做他的女人! 前世,他没得到宣静霞,而是莫名其妙纳了宣静宸为妾,又眼睁睁看着宣静霞成了容王的妾,事后调查了才知道,这一切都是夏依嬛槁的鬼,他也因此恨透了夏依嬛,现在宣静霞还不属于任何一个男人,他不会计较她前世已做过容王的女人,他要她这一世做他千允怀的女人,等他做了摄政王,她就是摄政王妃,这一世他不会再因她是商家之女而裹足不前,他这就要去向她表白,告诉她,他会排除万难迎她为平妻,将来的荣华富贵,他都会与她共享! 一早下起淅淅沥沥的雨,章管事领着下人送上早膳,四个小碟、八个大碟,全都极为精致,连同那装菜的碗碟也是里白外粉彩的姿碟,一人还有一碗金丝燕窝和白糖熬的马女乃子,十分周到。 照说,银子宣家也花得起,可就是没有皇家这么讲究,只要用膳时辰一到,便有丫鬟捧了水盆、巾帕立在一旁伺候,另外还有布菜的大丫鬟,宣家用膳一向随兴,没这么大规矩。 夏依宁才要吃宣景煜夹到她碗里的酱肉荷花卷,便听到外头通报陵王来了,三人连忙放下筷子起身相迎。 她心下是有些诧异的,怎么一大早陵王就过来了? “我是不是打扰你们用膳了?”李翊皇大步进来,脸上挂着笑容,先看了宣静霞一眼。 夏依宁注意到他不自称本王了,之前他要他们不必对他行大礼,是以他们也从善如流,不行礼了。 “哪里的话。”宣景煜一拱手,脸上多了几分笑意。“我们正要用膳,殿下若尚未用膳,一起如何?” 第2页 “我就是要来蹭饭的。”李翊皇笑道:“先前接待使节团,赏花会又有诸多杂事要打点,忙得抽不开身,好不容易将使节团都送走了,便想着一定要来和你们吃顿饭,你们是我请来的客人,我却未尽地主之谊,实在说不过去。” 宣景煜噙着浅笑。“殿下太客气了。” 待所有人重新落坐,丫鬟给李翊皇添了碗筷,夏依宁重新夹起那块酱肉荷花卷要入口时,外头守门的又通报千二爷来了。 这一次宣家三个人只是停下了筷子,没有多余的动作。 李翔皇则是挑了挑眉。“他这一大早的,来这里做什么?” 宣景煜若无其事地道:“千二爷昨夜也曾过来,说是要见静霞一面,我思忖着夜已深沉,静霞早已歇下,便没让他进来,想来是真有什么急事,才会一早又过来。” 李翊皇微蹙着眉头。“昨夜也曾过来?” 夏依宁对宣静霞送去一个眼神,瞧,你哥哥也能这般不动声色的将千允怀一军了。 敞开心扉深谈过后,她和宣静霞达成了共识,宣静霞知道前世宣家的下场之后,更加坚定了她要入陵王府的决心,而宣景煜也因为她一席话开始远离千允怀,一切都在好转,这一世,她一定可以扭转宣家的命运。 入厅之后,千允怀见到李翊皇在座,脸色有些讪讪,“殿下也在?” “本王来招呼我母妃邀请来的贵客,你呢?你来做什么?”李翔皇直勾勾的看着千允怀。“听闻你昨夜也来过,还要求见宣姑娘,有这回事没有?” 千允怀心里顿一下,一时语窒。他过来要见宣静霞一事,为何告诉了李翊皇?他原是来表白的,却是碰了个钉子,下人回道小姐已歇下了,是他根本没见到人。 “我也想知道千二爷要见静霞有何事?”宣景煜转动杯盏,淡淡地问道。 千允怀再度觉得不对劲,以前宣景煜都直呼他的名字,今日却称他千二爷,这不是摆明了跟他疏远吗? 他定了定神,很快找到了理由。“嬛儿身子有些不适,她不愿找大夫,所以我想让静霞去看看。” 这理由合情合理,任何人都挑不出错来。 夏依宁知晓他这不过是搪塞,却也不得不假意关心,“敢问二爷,姊姊身子不适,可是严重?” 千允怀没心思在这话题打转,只淡淡地道:“早晨已看过大夫,不碍事。” 夏依宁了然地笑了笑,冷不防地问道:“那二爷这会儿又来,是有何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特别是李翊皇,似乎想将他看出个子丑窗卯来。 千允怀力持镇定,轻描淡写地道:“我是想着,景煜成亲之后,我俩还未曾好好叙叙,想着赏花会都落幕了,你们或许要回宁仲了,因此过来话别。” 李翊皇眉头轻挑。“本王还想留宣兄多住几日,尽尽地主之谊,你就到时再过来话别吧!” 他这是下逐客令了,千允怀纵然心里闷,却也不得不告退。 第十二章三人一条心(2) 千允怀正要走,陵王府的大总管刘贯海匆匆而来,躬身急切的禀道:“殿下,娘娘突感身子不适,倒下了。” 千允怀一喜,他的机会来了,等他安排的大夫将兰贵妃救活,届时李翊皇可就不能再像现在这般对他无礼,不将他放在眼里了。 李翊皇瞬间起身。“母妃玉体何处不适?可请了太医?” 刘贯海回道:“已请了太医,可目前还查不出病因。” 夏依宁和宣静霞对视一眼,如何医治兰贵妃,她已经告诉宣静霞了,如今就等着宣静霞把握这大好机会,做兰贵妃的救命恩人。 李翔皇蹙着眉对宣景煜道:“宣兄,叨扰你们用膳了,我先过去看看我母妃,晚些再过来。” 千允怀越看越是不解,李翊皇何以对宣景煜如此亲近、礼遇,要走还交代得有首有尾,他认识的李翊皇可没这么平易近人。 “殿下留步。”宣静霞匆匆向前两步,抬眸看着他。“我也略懂医术,可否让我也过去看看贵妃娘娘,说不定我能派上用场。” 对于自己向来文静的妹妹竟然主动提出要去看贵妃娘娘,宣景煜面上有几分惊讶。 李翊皇已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宣静霞的任何举动在他眼里都是好的,他点了点头,分外温柔地道:“宣姑娘有心,自然是好的,这便随我一起去看母妃。” 这两个人是在做什么?千允怀暗恼,面上不动声色。“我也一起去看看表姨母。” 夏依宁很想跟过去看,可她的身分不能提出要求,她看着他们匆匆离开,只能在心里祈祷着一切顺利。 “你们都下去吧!” 她听见宣景煜遣了奴婢,反正他们也无心用膳了,一干奴婢齐声告退,接着,一只手由身后按住了她的肩膀,宣景煜的声音传来—— “富儿,你是不是对静霞说了什么?” 夏依宁心里一跳,连忙回过身去,急中生智地回道:“没有,都道天机不可泄露,我又怎么会对静霞说。” 宣景煜低头看着她。“我看静霞对陵王的态度似乎有所不同。” 她顺水推舟地道:“静霞对我说,她对陵王很有好感,加上先前陵王为了救她,堂堂皇子竟不顾自身安危,令她大为感动。” “虽然如此……”他神情肃然地道:“伴君如伴虎,若是可以,我不太愿意让静霞到陵王的身边去。” 夏依宁握住了他的手,意味深长的笑道:“两情相悦,是君是虎,个中滋味,只有当事人才能感受。” 宣景煜也笑了。“你是要我别多事,随他们发展,是吗?” 她微微一笑。“我向你保证,静霞若跟了陵王,会过得很好。” 她还知道什么吗?他看了她半晌,才缓缓开口道:“我见陵王今日特意过来,又百般礼遇,许是使节团一事查出了眉目,就不知千允怀今日又着急的过来是有何要事,发现陵王在场便闭口不提,想来你姊姊身子不适不过是借口,他为何要见静霞,我实在想不透。” 夏依宁知道前世千允怀爱的女人只有宣静霞一人,而这一世怕也一样,待夏依嬛知道千允怀爱的是宣静霞,不知会不会像前世那般使出诡计设计宣静霞,但只要宣静霞成为陵王的女人,千允怀就不得不打消念头,夏依嬛也不会因为嫉妒而失心疯使坏。 只是这些事她不能老实告诉宣景煜,便蹙眉不快地道:“千允怀那个人心术不正,有了妻妾亦不满足,恐怕是见静霞貌美,又想来打静霞的主意,昨夜那样唐突的闯了来就要见静霞,分明没有把咱们放在眼里。” 宣景想微桃起眉。“你说他对静霞……”他这才想起过去千允怀到府里,总是会问起静霞,似乎真有点什么。 见他沉吟,她拉着他的双手,抬眸望着他,担心地道:“景煜,你一定要记住,千允怀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他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他将她拥入怀里,柔声道:“你怕我不能应付千允怀吗?” 夏依宁慢悠悠地道:“我怕他是个卑鄙小人,为了得到他想要的,不知会使出什么手段。” 宣景煜微微一笑道:“你怎么就当你相公是好欺负的?” 夏依宁心里叹息,上一世你就被人拆吃入月复了,这一世我才会为你操碎了心啊…… 宣静霞低眉顺目的随李翊皇进入兰贵妃的寝室,就见寝室里跪着一群人,看官服都是太医,又诚惶诚恐的不敢发出半点响,凝肃的气氛透着一股压抑。 第3页 千允怀的嘴角翘了起来,果不其然,与前世一样,查不出病因,众太医束手无策。 待过了几日,兰贵妃就会病得不醒人事,皇上便贴出皇榜广召天下名医,到时他就将那预先找好的乡间大夫带来,妙手回春,救回兰贵妃的性命,这么一来,不仅兰贵妃和李翊皇会对他感激涕零,皇上也会知道他这个人,他算是正式在皇上面前露脸了。 “何太医,为何至今查出不出病因?”李翊皇询问正在床边为兰贵诊脉的太医院之首何太医,他是太医院里医术最精湛的,若连他也查不出病因,那么恐怕病情极为不乐观。 “回殿下……”何太医起身躬身道:“娘娘向来有心悸的病症,素日里发作,只需服三帖药便会康复,可这一次脉象却极为难测,下官和其余太医均查不出原因,请殿下降罪。” 李翊皇沉着脸,闷声不语。 宣静霞偷偷抬眸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兰贵妃,脸色苍白,手浮肿,皮肤有湿冷的感觉,这也不是中毒,她并不知道这是什么病,她真能照夏依宁教她的那个法子医治吗? “皇上驾到!” 殿外传来尖细的通报声,所有人都连忙跪下。 “拜见皇上!”宣静霞也随众人一起跪下,她只见到明黄龙袍飘扬的一角,没敢抬头一睹圣颜。 前世她虽然随容王来过陵王府,但她不过是容王的玩偶,连小妾都不是,又怎么有资格见到皇上和兰贵妃? 李令天看着黑压压的人头皱眉。“怎么了?为何都跪着?还不快给贵妃诊治!” 李挪皇亶道:“父皇,太医们查不出母妃的病因,此刻无法医治。” 李令天当即神色一凝。“为何会查不出?何太医,连你也查不出吗?” 何太医叩头回道:“臣等无用!请皇上降罪!” “岂有此理!”李令天看着虚弱昏迷的兰贵妃,心急地吼道:“尔等速速设法医诒贵妃,若是贵妃有个差池,你们都要掉脑袋!” 何太医为难道:“皇上,此时查不出病症,微臣实在不敢贸然给贵妃用药,怕会适得其反。” “难道就放着不管?”李令天蹙眉。“没看到贵妃连气息都几不可闻了吗?不管是用针还是用药,什么都好,快给贵妃医治!” 宣静霞已做好了准备,她站起身,款款走了出去,再次跪下,低垂着眉眼道:“启禀皇上,民女略懂医术,可否让民女为娘娘诊脉?” 李令天挑眉看着她。“这是何人?” 李翊皇忙低首禀道:“回父皇,这是儿臣去苗疆回来的路上,救了儿臣性命的人,名叫宣静霞,此次母妃特地邀她来赏花会。” “哦?”李令天打量了她一会儿,松口道:“太医们均束手无策,你既懂医术,便试试吧!” “民女遵旨。”宣静霞宝了宝心袖,往兰贵妃所卧的榻边而去。 千允怀看着她的举动,心下也是诧异,不解向来文静的她,怎么会在这时候出头?他知道她懂医,可这么多太医都诊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又怎么可能有法子? 他看着宣静霞给兰贵妃诊脉,又察看兰贵妃的颈、手多处,跟着起身对皇上禀道:“启禀皇上,娘娘此乃心衰,需服用大量的青豆汤。” 此话一出,众太医一片哗然,除了太医之外,最为诧异的是千允怀,他惊疑不定的瞪着宣静霞,普天之下,这时候知道如何医治兰贵妃的应该只有他一人才对,此时连皇榜都还未贴出,远在昆山的老江湖郎中也还未进京,她是怎么知道的?她真有这般高明的医术? “还不快去准备。” 皇上一下令,几个品阶较低的太医连忙去了。 宣静霞心中忐忑不安,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感觉到冷汗顺着背嵴流下,万一没成功反而害死了兰贵妃怎么办?饶是她懂医术,她也想不出为何要用青豆汤来医治。 片刻之后,几名太医回来了,后面跟着抬青豆汤的下人,宣静霞给兰贵妃灌下一碗又一碗的青豆汤,兰贵妃开始大量的出汗,宫女连忙拉起帷幔,几个太监手忙脚乱的抬来屏风,宫女为兰贵妃更衣,又更换锦被褥垫。 之后,宣静霞压抑不安,又继续灌兰贵妃青豆汤,如此折腾了一个时辰,就在她惴惴不安、以为没希望的时候,一名宫女叫了起来,“娘娘醒了!娘娘醒了!” 第十三章事事皆如意(1) 近日京城最热门的谈资莫过于陵王要迎娶商家之女为侧妃一事了。 尽避那商家之女是宁州城首富宣家的嫡女,可她的身分还是太过低微,王府里连小妾都是官吏人家出身,以商女之身嫁入王府为侧妃,那可真是鸡窝变出彩凤凰。 千允怀两世为人,都未有一刻像如今这般慌乱。 李翊皇竟然语出惊人,要迎宣静霞为侧妃,更叫他惊讶的是,皇上和兰贵妃也不反对,这么不可能的事,却真真实实发生了。 他去找李翊皇,想对他说宣家有庞大玉脉一事,可李翊皇不在府里,去了宫里,当日宫里便传出了梢息,陵王揭发大越使节团欲刺探大齐军情一事,且大越使节团和太子来往密切,太子可能出卖了军情给大越,皇上震怒,当众斥责太子,让陵王接管了皇城里的禁军。 他万万没想到李翊皇自己查出了大越使节团一事,在皇上面前建了功,这令他很是懊恼自己没抓住机会。 这就算了,这些他不看在眼里,反正前世他位极人臣,这一世肯定也能一帆风顺的走到高位,后面还有机会,只要他好好把握,他的前途仍是一片光明,眼下最要紧的是宣静霞,他不能让她嫁入陵王府,不能让她成为陵王的女人,趁着宣景煜还在陵王府做客,他得设法让宣景煜推掉这门亲事。 他风风火火的进了陵王府,虽然赏花会已落幕,他已回府住了,可守侧门的门房认得他,加上他又塞了银子,那门房便让他进去了。 他胸中似涨满了火,步履不停的来到玉筑轩,前方园子花木葱茏,竟然就见到梦中佳人在园子里赏花,那端美中带着灵气的脸庞骚动着他的心思,草木葳蕤中,她的衣裳彷佛被花草染了色,让他的视线完全离不开。 宣静霞听到动静看去,惊讶的道:“原来是千二爷。”他正要开口叫她不要应允婚事,不料她扬声高喊,“绿柳!” 她的丫鬟很快现身。“小姐,有何吩咐?” 她淡淡地道:“有客人来了,是千二爷,领客人进去见哥哥。”她一说完,转身就走进屋里。 “千二爷,请。”绿柳早得了主子的吩咐,见到千允怀不必客气,语气上便有些不耐。 千允怀绷着脸,进了厅堂,也不见宣静霞的人了,他心中懊恼不已,怎么就错过了与她单独说话的机会,他有满腔的话要告诉她啊! “二爷稍候,奴婢去请少爷。”绿柳给他上了茶之后进去通报。 片刻之后,宣景煜出来了,目光从他身上掠过,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连忙搁下喝了一口的茶起身。“景煜,你不是真要应了静霞与陵王的亲事吧?” 宣景煜不置可否地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心里则是想着,这人还真对静霞存了心思。 千允怀急道:“陵王已有王妃,还有数名姨娘小妾,静霞冰清玉洁,岂不是委屈了她?” 宣景煜笑了笑,回道:“千二爷,普天之下,恐怕只有你一人会说静霞嫁给陵王为侧妃是委屈了她。” 千允怀正色道:“陵王府虽是高门,可一入侯门深似海,你就不怕静霞被陵王妃和那些姨娘小妾欺侮?” 第4页 “若是如此,也是她的命。”宣景煜的语气更是淡然了。 千允怀犹不死心地道:“景煜,你听我的,静霞万万不可嫁给陵王……” 夏依宁走了出来,噙着微笑道:“千二爷这话听着好耳熟,当初姊姊要嫁给千二爷做妾时,我娘也是如此担心,说二爷你有妻有妾,担心姊姊到你府里会受欺凌。” 千允怀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这时候提到他的春妾成群,让他真正想说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总之,多谢你关心。”宣景煜语气温和地道:“但此事是皇上做主,我们只是平头百姓,对皇上决定的事,不敢说个不字,想来你也不敢对皇上的决定有意见吧?” 千允怀怔了怔,宣景煜虽然语气温和,可态度却十分冷淡,是什么让宣景煜变了?为什么? 从玉筑轩离开之后,千允怀心中有满满的不甘,脑中灵光一现的想到,此时一切还未有定论,如果宣静霞像前世一般落入容王之手呢? 与其让她做陵王侧妃,不如让她做容王的玩物,他得不到她,也不想让她去比容王出色百倍千倍的陵王身边,他也见不得将来陵王登基之后,她身处高位,他还得对他爱的女人下跪,若是她在纨裤容王身边,将来他去救她时,她必定会感受到他的好,必定会心甘情愿的跟他走! 不错,只要他煽动容王把宣静霞抢来,她就嫁不成陵王了,陵王绝不会娶一个残花畋柳的女子做侧妃。 恩及此,他双眼蓦地放光,胸口似翻腾着热油,他马不停蹄的去了容王府,管事说容王在“喜悦楼”饮酒,他又一鼓作气的到了喜悦楼。 容王李翊堂在三楼的雅间饮酒作乐,身边四个姑娘在伺候,有人给他斟酒,有人喂他吃菜,有人在弹琴,有人在跳舞,逗得他心花怒放,十分畅快,见到千允怀来访,他颇为意外。 “千二爷怎么了,找本王有事?” 千允怀拱了拱手,眼里有两簇火光在跳动。“有一事要相告殿下。” “坐吧。”李翊堂示意陪酒的姑娘给千允怀斟酒。“现在人人都在拍我那皇弟的马屁,千二爷居然会想到本王,实在太难得了。” “敬殿下一杯。”千允怀先干了一杯酒,又不着边际的闲聊了几句,这才进入正题,“那日在醉月轩,殿下似乎对那宣家的大姑娘颇有意思?” 李翊堂有些意兴阑珊地道:“有意思又如何,她都要成陵王侧妃了。” 千允怀更进一步道:“殿下,眼下还不是。” “你这是什么意思?”李翊堂自嘲道:“难道本王还能抢亲?” 千允怀进言,“虽不能抢亲,却是可以暗着来,宣大姑娘过两日便会回到宁州,殿下只须派人在宁州将她劫走,等到她成了殿下的人再放走她,到时她也没脸嫁给陵王了,自会主动退亲,等过阵子风平浪静,殿下若喜欢,再把她接到府里便是。” 李翊堂搁下酒杯,匪夷所思的看着千允怀。“是你疯了,还是你认为本王疯了?” 千允怀一愣。“殿下……” “天下女人何其多,本王为何要为了区区一个姑娘去得罪陵王?”李翔堂冷冷地道:“再说了,陵王的婚事是父皇允的,要是父皇下令彻查,你要为本王顶罪吗?” 千允怀彻底懵了。为何容王未被他说动?前世他不是很喜欢宣静霞吗?他若是不敢去抢宣静霞,宣静霞又如何像前世那般成为他的禁脔? 他死也无法看着宣静霞成为陵王的女人,既然容王胆小不敢动手,那就他来,照着前世夏依嬛的法子,把宣静霞绑到容王面前,再给他们下药,到时生米不成熟饭都不行! 这几日宣府贺客盈门,连宣家族里的长辈都亲自登门道贺,直说宣家出了王爷侧妃是光耀门楣,是宣氏百年来最大的喜事,定要好好操办。 夏依宁能够理解他们的雀跃之情,商家之女嫁入官家为妾都是不可能的事,何况是嫁入王府,又是侧妃,那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 陆氏原是不想与皇家有所瓜葛,可女儿要嫁入陵王府为侧妃又不同了,是大大的恩典,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宣老夫人更是兴奋得几天都睡不着,直说是天大的馅饼砸下来,还交代下去,婚事一定要大操大办,要让宁州人人都知宣家有女要嫁入王府,宣静宸、宣景扬不用说了,姊姊要入王府,他们自是欢天喜地。 婚礼定在六月初六的吉时,宣静霞除了早晚去向宣老夫人请安之外,便没有出府过,都待在房里按侧妃的规制绣自己的嫁衣。 “小姐这样整日待在房里不闷吗?”绿柳都佩服主子了。 “怎么会闷?”宣静霞一笑。“绣绣嫁衣,再给王爷纳几双鞋,一天一下子便过去了。” 她和夏依宁商议过了,怕千允怀又施什么诡计,请求陵王派来护卫队,陵王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不只宣家外有护卫队看着,她院子里也有,保护她这个未婚妻的安危。 夏依宁又安排了十六个粗使婆子和丫鬟,日夜轮班给她守门,防得滴水不漏,严密到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转眼到了六月初五,嫁妆都已备好,新房的家具无一不精巧,都是宣景煜找了最好的匠人制作的,这一日宣静霞忙得脚不沾地,各府女眷都来庆贺添妆,就连夏依嬛也来了。 夏依宁见了她,自然讶异。“姊姊怎么会过来?” 夏依嬛的脸绷得死紧。“二爷让我来给你小泵子添妆。” 她原不知道宣静霞这个人,是有次她与卓容臻吵起来,卓容臻鄙视地说不要以为千允怀对她专房独宠就是喜欢她,他喜欢的是宣静霞。 她本认为卓容臻一宝是嫉妒她,才会胡说八道,可今日千允怀命她无论如何都要来给宣静霞添妆,且要给宣静霞的匣子还封了起来,让她看不到里面是何物,令她有所怀疑,嫉妒不已。 “静霞此时正在见知府夫人,怕是一时半刻不得闲,交给我就行了,我再转交给静霞。” 他们从京城回来之后,千允怀三天两头就来,宣景煜早吩咐下去,不见千允怀,是以都由大总管找理由打发了。 看来是千允怀见不着宣景煜,进不了宣府,无计可施之下,便派了夏依嬛来,既是如此,那肯定不是只有添妆那么简单。 “也好。”夏依嬛递出了描金退光匣子给夏依宁,反正她也不想见宣静霞。 夏依宁见夏依嬛气色不太好,脸上有许多烦恼,可她压根不想关心这个人,不想问她在镇江王府好不好,不想与她谈心,便借口明日小泵出嫁还有许多事要忙,将她送出府了。 夏依宁回到房里,打开匣子,匣子里竟是连件首饰都没有,只有一张纸条。 宣景煜进房来,正好见到她在开匣子。“听说你姊姊来了。” 他吩咐过不见千允怀,但夏依嬛是千允怀的妾,且是少夫人的嫡姊,也不好拦着,因此大总管特地通报他一声。 “千允怀让姊姊来给静霞添妆,可是你看……”她将妆匣里的纸条递给他。 宣景煜看了纸条之后,眉头一蹙,将纸条直接拿到烛火前烧掉。“不需要给静霞看。” 夏依宁点了点头。“我明白。” 她知道他不想扰乱宣静霞的心神,可此事她一定要告诉宣静霞。 明日就是大喜之日了,千允怀竟然还试图约宣静霞出府一见,说什么他有极为重要之事,事关宣家的兴亡,一定要当面与她说,想来不过是骗她出门的伎俩。 第5页 但千允怀这么处心积虑的要见宣静霞,令她很是警惕,直觉告诉她,千允怀还想破坏这桩婚事,她得再跟宣静霞说,要她入了王府也需再三提防千允怀才行。 想着,她便坐不住了。“知府夫人许是走了,我再去看看静霞。” 宣景煜手臂一伸,将她带进了怀里,低首看着她,有些吃味的轻挑剑眉。“你们俩倒是有聊不完的话,自京城回来之后,你们时不时便聚在一块儿谈天,还总是关起门来说话,融洽得我都要嫉妒了。” 夏依宁顿觉好笑。“什么话,哪里有哥哥跟妹妹吃醋的道理?”说完,她想要挣月兑他的怀抱。 他却是不肯放开。“就是有。” 她笑叹道:“明日静霞就出嫁了,到时你要吃醋也没对象了,这会儿先放我去看看她如何,我这做嫂嫂的,还未给她添妆哩。” 她承认她是太把心思放在宣静霞身上了,担心她进了王府会无法应付敏锐的李翊皇,深怕她露出重生的痕迹,她将前生宣静霞死后发生的事,一遍又一遍的详细告知,就是要宣静霞牢记在心,要步步为营。 “那么等你回来,一起洗沐。”他望着她的眼睛说道。 夏依宁耳朵都红了。“随你。” 他好像从他们第一次一起洗沐之后就迷上了,还订制了大木桶,这事让宣老夫人知道了,直问他们做那么大的木桶要做啥,令她那几日都羞得抬不起头来见人。 “快去吧!”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快去快回。” 夏依宁心中满是甜蜜,眼下她的心事越来越少了,只要宣静霞嫁到陵王府,她便没什么可忧心的了。 第十三章事事皆如意(2) 见夏依宁来了,宣静霞习惯性地遣退所有奴婢,“你们都退下吧。” 绿柳最后一个出去,细心的将门带上了。 她拉着夏依宁在床边坐下,急急问道:“听说夏依嬛来了?” 知府夫人离开后,绿柳便告知千二爷的小妾夏依嬛来给她添妆,由少夫人接见了,当下她便坐立难安,不知那蛇蝎女人来做什么。 “千允怀派她来给你添妆,我已打发她走了。”夏依宁神情凝肃地道:“千允怀不死心,在那妆匣里放了张纸条要约你相见,若是你真去了,他说不定会把你劫走,是以,我得再次提点你,你进了陵王府之后,要尽可能让陵王看清千允怀的险恶心思,最好让陵王对千允怀深恶痛绝。” 宣静霞把手叠在她手上,眼神很是坚定。“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不会让他有一丝空隙来摆弄宣家,这就是我到陵王身边去的目的。” 她如今已把千允怀和夏依嬛视为最大的仇人,她誓言要得到陵王的宠爱,得到他的守护,做天子的女人! 夏依宁被她那份坚定感染了,她紧紧握住宣静霞的手。“好,京城有你,这里有我,咱们一块儿守护宣家!” 不知不觉,端午节到了。 在大齐朝,端午是一年之中很重要的日子,游子都会归家团聚,要祭祖,而今年的端午宣家分外忙碌,要宴请宣氏家栋里所有长辈,已搬迁到外地的也要请回来,且宣家族长又说,宣家出了皇子侧妃,且又怀上了身孕,今年更要隆重的祭祖,让宣家的列祖列宗都知道这个好消息,夏依宁身为主母,自是忙得脚不沾地。 宣静霞去年嫁入陵王府,几个月前传来好消息,着实令她欢喜,陵王成婚多年,膝下犹虚,体弱多病的陵王妃要伺候陵王都有困难了,自然怀不上孩子,而其余妾室的肚皮也都没动静。 她想着,若是宣静霞能一举得男,那就是将来的皇长子,虽非嫡出,可却是陵王的第一个孩子,他自然会宠爱有加,若孩子能养在陵王妃名下,那便是嫡子,有机会是将来的太子。 是以,她对此次的祭祖格外重视,她打从心里感谢老天给了她重生的机会,又让她重生后一路顺遂,即便族长没开口,她也打算盛大祭祖,请老天继续护佑宣家,让前世的恶梦远远的离去,不再来惊扰。 在大齐朝,祭祖乃是大事,重中之重,宣家开了祠堂,还在宁州城里设了十个粥棚施粥,又延请了好几个大夫给百姓义诊,所有祭品夏依宁都亲自打点,也日日去粥棚关切,务求前来领粥的人都能饱餐一顿,这些事情她都是诚心诚意去做的,她信服着看不见的神明,认为她能重生成为宣家人,是神明的恩赐,因此她亲力亲为,脸上总是挂着笑容。 宁州城的百姓也在这一次的盛大布施里认识了她这位宣家的少夫人,都说她行事落落大方,和善可亲,宣老夫人去打叶子牌时,听其它家的老太太、夫人谈起自家的孙媳妇,都说她不输嫡女,且嫁进来宣家就了出了个皇子侧妃,足见她十分旺夫,是个天生有福气的,这让宣老夫人听了心里着实舒爽,心里再也没有夏依宁是庶女的疙瘩。 祭祖这一日,所有的祭品都上了桌,宣氏族里的长辈也都齐聚一堂,他们在等吉时行礼,也在等宣景煜回来,他身为宣氏年轻一代最有出息的一个,又掌管宣氏商行,这样的大日子,自然不能少了他。 夏依宁也是翘首引盼,一个月前,他和商团去了大梁宜城,先前已和宜城的第一盐商谈好了合作,要定契约,这等大事,也无人可代替,一定要他亲自出马才显得重视,他临行前交代他端午前一定回来,十日前也来了信,知晓家中要祭祖,承诺一定会回来。 “嫂嫂一直站在门口不累吗?”宣静宸来到大门这儿,好言劝道,“到里面歇会儿吧,哥哥回来,自有人通报,这会儿天这么热,莫不要中暑了才好。” 夏依宁拉长了颈子看着前方。“不打紧,我不觉得累,你哥哥远远的见到我在迎接他,才晓得我很重视他。” 他一走就是一个月,她真是很想他,但想到他不过是去邻国,心里又安了许多,他们很快就能见面了,她就能拉着他温热的手,询问他旅程中的大小事,不像前世他们都死了,想见也见不到,只能任凭无尽牵挂在天地间徘徊。 “哎!”宣静宸噗嗤一笑。“什么重视,依我看,哥哥会心疼死吧!” “少夫人!”二管事宣大成急急跑了过来。“有人在咱们的粥棚里闹事,把人打成了重伤,闹着要见您,还说您若不去,他就要闹到这里来!” 夏依宁一听事态严重,急道:“快让人备车,我过去看看!静宸,你去跟娘说一声!” 宣静宸愣了一会儿,才点点头急急朝屋里去。 夏依宁这一去就是快半个时辰,日正当中,晒得她极不舒服,胃也在翻搅,这才想到她忙得连早膳都没吃,午膳也还未进。 进了门,陆氏焦急的迎上前。“静宸说你去粥棚处置闹事了,你这孩子,那种事让大总管去就行了,你又何必亲自跑一趟?在这大太阳底下奔波,你身子这么弱不禁风的,能消受吗?” “娘,我不打紧。”夏依宁安抚的笑了笑。“闹事的人说要见我,我总要去看一看,他才不会闹得更凶,且今日是咱们祭祖的大日子,要是那人真闹到这里来,怕会惊动了族里的长辈。” 雨嘉蹙眉道:“夫人,您没见到那场面,那人似要打少夫人,奴婢几次相劝,少夫人就是不肯先回来,有次还险险让那人手里的木棍打中,真是吓死奴婢了。” 夏依宁斥道:“雨嘉,不得胡说!” 第6页 雨嘉嘟嘴,不依不饶地道:“奴婢没有胡说,今儿外头热得一丝风都没有,少夫人却站在日头下跟那人周旋,还不让奴婢给少夫人打伞。” 陆氏听了也是惊吓,她眉心蹙得紧,拿帕子擦拭着夏依宁鬓角的汗。“看你脸色白得吓人,快去房里躺着,等要行礼了我再差人去唤你……你可不许再说个不字,不然我可要生气了。” 夏依宁虽然还想去看看祭品摆放得如何了,更想去门口等宣景煜,可陆氏都放话了,她也只好依从。“娘,那我先去房里歇下,若景煜回来了,一定要立刻差人唤我。” 陆氏拍拍她的手。“我省得,你就甭操心了,景煜要是知道你是这样当家的,非要心疼死不可,以后说不定不再让你管事了。” 夏依宁听了也是甜蜜,她要做他的贤内肋,自然要做到最好,前世他没有从妻子那里得到的敬重和爱,她全都会给他。 想到他,她心口就有化不开的柔情,她对陆氏柔柔地笑了笑,一转身要回房,忽然一阵天旋地转,脑子一阵发晕,恶心到不行,干呕了一口。 “怎么了?!”陆氏和雨嘉吓得不轻,连忙扶住她。 “没、没事……”夏依宁语音方落,人便昏了过去。 雨嘉惊叫道:“少夫人!” 陆氏急着大喊,“来人啊!快来!” 一个人大步进入厅里,袍角还在飘扬着。“怎么回事?” 陆氏乍然听到儿子的声音,有些如在梦中,抬起眼,真的看到儿子在眼前,她结结巴巴地道:“宁儿昏倒了,快、快抱她回房里……” 不等陆氏说完,宣景煜已经看到两人搀扶的人竟是夏依宁,他诧异之余,迅速横抱起她,步履不停的往房里而去,听到后面陆氏急喊人去请大夫。 宣景煜眉头紧锁,将夏依宁放在床上,陆氏也跟进来了,宣静宸和宣景扬听到消息也赶了过来。 陆氏自责道:“都是娘不好,以为宁儿已经习惯宅里的大小事了,便都放手让她去处理,这次祭祖,事情不少,宁儿事事都亲力亲为,这才病倒了。” 宣景煜没多说什么,只问道:“请了大夫没有?” 陆氏点头如捣蒜。“已经去请了。” 宣景煜面沉如水。“怎么还没来?” 陆氏有些懵,讪讪地道:“呃……景煜啊,宁儿是你进门前一刻才昏过去的,也是你抱起她之后才派人去请大夫的,派出去的人恐怕是还未到医馆。” 宣景煜却是不管那些,眉眼不动,沉着脸道:“再派人去!” 陆氏自责,自是不敢多言,忙又叫大总管再派人去请大夫,没多久大夫来了,还一次来了两个,雨嘉连忙放下帐子。 宣景煜吩咐雨嘉道:“让两个大夫都给少夫人诊脉,看仔细点。” 雨嘉哭丧着脸回道:“奴婢明白。” 她忙在夏依宁露出的手腕上搭了块帕子,常喜给大夫端来小杌子到床边,请第一个大夫坐下诊脉。 陆氏道:“既然大夫都来了,娘在这里看着就行了,吉时快到了,你去祠堂跟长辈们打声招呼,仪式要由你主持。” 宣景煜却是不为所动。“宁儿还不知情况,我如何走得开?” 陆氏有些无言。“可是,长辈在等……” 宣景煜头也不回的道:“扬弟,你走一趟,代替我去主持祭祀。” 宣景扬倒是毫不怯场,还有些兴匆匆的朗声应道:“好勒!我这就去,哥哥在这里陪着嫂嫂也是应当的!” 陆氏知晓要说动宣景煜是不可能的,她叹了口气,交代宣景扬不可无礼,一切要听道长吩咐,这才放他走。 两名大夫轮流替夏依宁诊脉,都没有多说什么,面色十分淡定,还带着微微笑意。 宣景煜看了却十分着急。“大夫,究竟有何问题,内子为何还不醒?” 一名大夫作揖道:“尊夫人劳累过度,精神不足,加上有了身孕,才会一时昏了过去,不久之后自然会醒的。” 另一名大夫也笑道:“是喜咏,恭喜了。” 一时间,房里一片安静,宣景煜如在梦中,很不真实,怔怔地看着纱帐里犹自阖着眼眸的夏依宁。 宣静宸第一个欢天喜地的叫了出来,“嫂嫂有了身孕!我要做姑母了!我要做姑母了。” 陆氏也难以置信,“大夫,您说她……我媳妇儿……有了身孕?” 两位大夫一块儿点头。 宣景煜这时才回过神来。“可有要注意之事?” 两人异口同声道:“需得好好休养,不得再操劳了。” 陆氏让红叶去取了十两子给两名大夫做诊金,再让大总管好生送出去,她自己则让宣静宸陪着她,一块儿去告诉宣老夫人这个好消息。 房里只剩宣景煜和下人,他让雨嘉、常喜都出去,自己守在床前,握住了夏依宁的手轻轻揉搓。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夏依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便看到日思夜想的人近在眼前,她一怔,愣了会儿才想到自己好像晕过去了,那时是在厅里……应该吓坏大家了吧? 她这几日是有些不适,时常感觉昏沉困乏,胃口也差,本还想着中秋过后再好好休息。 她推算着他应是回来不久,风尘仆仆的模样,身上黑色锦袍都没换下呢。“你怎么在这里?这时辰应该要祭拜了吧?” 她挣扎着要起来,宣景煜把她摁了回去,口气寒冰似的说道:“大夫来过了。” 他的脸色令夏依宁心里咯噔一声,怎么晕过去一会儿罢了,还请了大夫?看他面色不佳,她惴惴不安地问道:“怎、怎么了吗?”她该不会得了什么重病吧? 宣景煜神色肃然,眼也不眨的凝视着她,忽地叹了口气。“宁儿,咱们要做爹娘了。”夏依宁的脑子还没转过来,木木地看着他,一时有些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要做爹娘了?是说她有身孕了吗?她是几个月没来月事了,她还以为是太忙了导致的……可他为何要叹气,面上也并无喜色,他不开心吗?这个想法令她思绪一片空白。 “宁儿……”他紧拧的眉头又皱得更深了。“你这么不会照顾自己,往后我要如何放心去走商?看来在孩子出生之前,我哪里都不能去,得守在你身边,你才不会再把自己累得晕倒。” 夏依宁这才知道原来是她晕过去这件事令他不高兴了,她忙道:“也只有忙这一阵子,等大祭过后就没事了,我一定好好休息,也会好好照顾自己,你就别恼了,快去主持祭典吧,怕是长辈都在候着了……” “还说?”宣景煜皱眉看她,眼里又有了不悦之意。“你若再提大祭之事,我就废了这规矩,往后都别祭了。” 她很是惊谜。“你说什么啊,怎么可以废了祭祖的规矩?” “有何不可?”他沉下脸来。“就因为操办祭祖,你才会连自己有了身子都不知道,把自己累得晕过去,我纵使废了这规矩又如何?有谁能置喙?” 夏依宁见他不是说笑,这才明白自己晕过去是吓坏他了,讨好的安抚道:“我向你保证,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会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 宣景煜浓眉略挑。“你当然要平安的把孩子生下来,左右我会在你身边照看着你,你是没机会再累坏自己了。” 第十四章奴大飞上天(1) 宣景煜说得出、做得到,每日到商行将要务过目,将事项交给下面的人,往往出门不到半个时辰便又回家了,回家之后,他哪里也不去,就是陪着夏依宁,当家之事也重新交给了陆氏,什么事都不让夏依宁做,令她哭笑不得。 第7页 一开始,夏依宁是觉得他有些小题大作,可随着肚子越来越大,身子越来越沉,让她整日都昏昏沉沉,且害喜的现象并没有消停,如今孩子都四、五个月大了,可她还是镇日嗜睡、恶心、呕吐,整个人除了长肚子,四肢依然纤细,宣景煜见她老不长肉,实在不放心,日日要厨房为她进补,弄得她现在闻到补汤的味道就怕。 眨眼间,七夕到了。 在大齐朝,七夕这一日,未出嫁的姑娘都会自己做香弃,除了香叶外,还会在里面放一截红绳,并在帕子绣上心愿,多半是想嫁什么样的如意郎君,到了当日便挂到城里红娘庙的桃花树上去,祈求红娘实现愿望。 宣家未出嫁的姑娘只剩宣静宸一人,七夕这天一早,用过早膳,便由夏依宁陪着她到红娘庙,宣景煜分不开身,派了宣恭、宣畅两人领了十二名护院护送,陆氏则是去京城看宣静霞了,要住上几日才会回来。 在陆氏还没出发去京城前,宣静霞便给夏依宁来了信,信里写道,千允怀几次要求见李翊皇,都让她暗中挡了下来,不知道千允怀还有何目的。 另外,她说自己身子十分沉,在王府里散步都有困难,想娘亲想得厉害,见她思亲心切,李翊皇主动提起要陆氏进京陪她几日,让她十分感动。 她说,除了守护宣家,她现在最大的心愿是为李翊皇生下一个白胖儿子,让他开心,而陵王妃也待她如亲姊妹一般,她并没有特别做什么,只是相信她说的,陵王妃是个善良的女人,因此她从未曾对陵王妃设防,陵王妃似乎也体会到了这一点,更是真心相待,还说若她死了,要她好好照顾王爷等话。 她从字里行间看出宣静霞的满足与幸福,想来她在王府如鱼得水,得到陵王的宠爱,也得到陵王妃的喜爱,眼下她要快些将宣静宸的亲事定下来,如此才能进行另一件事,得在她临盆之前将事情都打点好才行。 “嫂嫂,我见到林员外家的三姑娘钰儿了,跟她娘亲、嫂嫂们走在一块儿。”宣静宸指着前方一名青衫姑娘,天真的笑意从她眼角眉梢晕染开来。 “她先前还说死都不要成亲呢,这会儿还不是到这里来求姻缘了,保不定帕子上绣了十个条件给红娘女乃女乃看哩!” 红娘庙在城里灞桥那头,雕刻石狮的弯桥横在丽河之上,平日香客不多,可今日却是车马小轿往来不绝,由于红娘庙只许女香客进入,男宾只能在桥头等,故此夏依宁姑嫂走在前头,后面是两人的贴身丫鬟雪阶、平儿,主仆四个人踩在青石小路上,走上了弯桥。 夏依宁望了一眼宣静宸一直拿在手里的藕荷色宝相纹云锦缎香囊,随意地问道:“那你呢?你在香囊帕子上绣了什么,能告诉嫂嫂吗?” “也没什么。”宣静宸倒是半点不扭捏。“我就绣希望韩先生能高中会元,将来做状元郎。” 夏依宁莞尔道:“怎么会绣这个?不是说要绣上自己想要嫁给什么样的如意郎君吗?” 宣静宸像是此刻才想到这个问题,她一愣。“我也不知道,绣的那时心里自然而然就想到了韩先生,想为他祈福,不过嫂嫂,这里又不是孔子庙,你说我祈求韩先生中状元会不会不灵啊?” 夏依宁笑着回道:“不会不灵,韩先生一定会当状元郎。” “如果是那样就太好了。”宣静宸先是兴高釆烈,复又叹了一口气,眼底有些愁容。 “我觉得韩先生实在太可怜了,自小案母双亡,寄人篱下,没一顿温饱,哪里像我这么好,衣食无缺,天塌下来,以前有爹爹顶着,现在有哥哥顶着。” “说的也是。”夏依宁假竟一叹。“韩先生一无所有,将来也不知道有没有姑娘肯嫁给他,若是孤身到老,那才是可怜之中的可怜。” 宣静宸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韩先生才华不凡,容貌俊秀,怎么会没有姑娘肯嫁给他?” 夏依宁一本正经地道:“可是他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会有姑娘敢跟着他吗?若是你,你敢吗?那可是要吃苦的。” 宣静宸急道:“他一辈子住在咱们文墨馆里就好啦!我跟哥哥说一声,哥哥肯定会同意的,再说了,眼下他还要督促扬弟功课,当然要跟扬弟住一起了。” 夏依宁点了点头,“好吧,或许有姑娘肯嫁给他,可一定是小门小户人家的姑娘,大凡大户人家的姑娘都不会瞧上他的,纵然有一身才华,却不能当饭吃,他除了教书也并没有谋生的技能,不是吗?” 宣静宸却完全不认同,急辩道:“嫂嫂,你可能太少与韩先生说话了,我日日与他说话,我觉得只要他站出去,全城的姑娘都会喜欢他!” 夏依宁饶富兴味的瞅着她,忽然问道:“那你呢?你可喜欢他?” 宣静宸突然被这么一问,吓了一跳,脸一红,答不上来。 她喜不喜欢韩意希?她从没想过,可她日日都会想起他,早晨起床的时候会想,吃饭的时候会想,沐浴的时候会想,练字的时候会想,睡前也会想。 夏依宁笑着握住了她的手,语重心长地道:“你若中意韩先生,也不弃嫌他出身低微,我跟你哥哥说,让你们先订亲,等你成人礼后再成亲,你觉得如何?” 宣静宸一时语塞,脸红到耳根子去了,过了半晌才期期艾艾地道:“我自然是不会嫌弃韩先生的,可韩先生若不喜欢我,不想与我订亲怎么办?” 夏依宁的笑意更深。“若他不愿意,自然不会勉强,不过眼下你还无须操心这些,待会儿咱们把你的香囊挂到桃树上去,红娘女乃女乃见了自然会成全你。” 因为夏依宁的一席话,宣静宸的心卜通卜通直跳,是以一回府就往自己房里钻去,根本不敢去弟弟的院子里见韩意希,下午原是要练字的也取消了。 夏依宁见她的模样,知道婚事八成成了,宣静宸如此喜欢韩意希,身为当事人的韩意希也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又怎么可能没感受到,不过是碍于自己的身分不配,不敢奢望罢了,待宣景煜回来,她就要和他提提。 “少夫人,您在红娘庙那会儿走了许久,快回房躺着,否则少爷知晓,又要给您禁足了。” 一回聚云轩,雪阶就忙不迭催促她去休息,显然对怀孕初时她晕过去之事余悸犹存。 “我知道。” 她扶着雪阶的手往屋里走,那里有几层台阶,平常出出入入早习惯了,便也没特别注意,可是她突然脚一滑,身子一个踉跑就往前扑,雪阶本能反应要去扶住她,自己却也一滑,两个人同时滑倒。 两人倒地的那一瞬间,一个人冲了过来。“少夫人!” 夏依宁惊魂未定,见到稳稳当当从肩头抱住她的是三大五粗的常喜,而雪阶没人抱住,就狠狠摔了下去,惨叫连连。 “少夫人,我去看看雪阶姊姊!”常喜将夏依宁稳住之后便急急又去看雪阶。“对不住啊,雪阶姊姊,我净顾着抱住少夫人,却没能抱住你……” “不打紧……”雪阶虽然摔得疼,却也松了口气,她忍住丝丝痛意道:“你做得很好,回头我一定跟夫人、少爷禀告,重重的赏你。” “雪阶!”夏依宁也是吓着了,她虽然着急着雪阶的情况,却不敢走快,慢慢来到雪阶身前,担心地问道:“如何?可摔着哪里了?” 雪阶抬起头来,强颜欢笑道:“奴婢没事,您平安就好。” 第8页 夏依宁忙道:“常喜,你快把雪阶扶起来,扶回房去,再去请大夫。” “哦,是、是!”常喜恍然大悟,忙扶起雪阶。 然而雪阶哀声连连,似乎是哪里的骨头断了,无法站立。 常喜一脸凝重。“少夫人,我看雪阶姊姊是不能走了,我背着她好了。” 夏依宁面带忧色。“好,辛苦你了。” 她在心中祈祷,可不要伤到哪里才好啊,雪阶跟雨嘉一样,是她重生后能信赖倚靠的人,对她而言非常重要。 “雪阶姊姊瘦得跟燕子一样,不辛苦。”常喜说着,便背起了雪阶往犀里去。 雨嘉见此情况,大呼小叫起来,知道是摔伤后,连忙派小厮去请大夫。 第十四章奴大飞上天(2) 大夫尚未到,夏依宁对雨嘉吩咐了几句,让她去察看她们适才摔倒的地方。 雨嘉很快的去而复返,禀报道:“少夫人,那里有油渍,肯定是有人在那处抹了油。” 接着又气恼地道:“是谁那么不小心?竟将油绕在了那处,幸亏是常喜经过,又眼明手快的抱住了您,不然可要出大事了。” 夏依宁默然不语,那绝对不是不小心。 她们今日出去也经过那月洞门,当时还好好的,回来就有了油污,可见有人算准了她会经过,特意浇了油。 宣景煜没有姨娘,她过世的公公也没有侧室,她若生下宣家的下一代,不会对任何人构成威胁,可以说宣家上下都期盼着她肚子里的孩子出世,那么,想让她滑胎的人是谁? 若是她前世没住饼这里,自然不知众多奴婢之中是谁在搞鬼,可她经过了前世,自然知道最有嫌疑的人是楚秋。 也怪她自己,明知道楚秋对宣景煜有妄想,一定会对她使绊子,却因为忙着一件又一件的大事疏忽了在眼前的小人,幸好她肚子里的孩子无事,否则她该是如何的悔恨? 大夫来了,诊断雪阶是腿骨梓伤了,需要休养半年,虽然卧床辛苦,但没摔着脑子已是不幸中的大幸。 夏依宁让雨嘉送大夫出去,温言让雪阶好好休息,接着沉着脸让常喜把聚云轩的管事安嬷嬷和楚秋找来。 “少夫人,雪阶姑娘无事吧?”安嬷嬷一脸的关心和惶恐,她身为聚云轩的管事,院子里发生的大小事,自然会有人第一时间去告诉她。 夏依宁前世和安嬷嬷相处了十载,明白她是个做事认真的,人也忠厚老实,是宣老夫人用了二十多年的老人,看着宣景煜几个兄弟妹长大,她知道安嬷嬷一定会站在她这边。 “劳嬷嬷挂心了,雪阶无事。”她淡淡地说道,眸光停在楚秋身上。 见她半点不心虚,还一副自信满满、胸有成竹的样子,便知道泼油的人是她没错,她肯定行事十分小心,自认没有留下把柄,才会这副悠哉模样,可是楚秋错估了她,她并不是要抓她辫子的。 “安嬷嬷,楚秋今年也十六吧?”夏依宁不再看向楚秋,对着安嬷嬷问道。 安嬷嬷微微躬身,“是过了十六了。” 夏依宁微挑起眉道:“马房的小厮吴利做事认真,今年十七了,恰好也要婚配了,今日就由我做主,将楚秋许配给吴利,成亲之后,夫妻两人便去庄子上照顾马匹,以后若没需要,就不必回来了。” 安嬷嬷一愣,但她思绪敏捷,前头才发生了少夫人险些滑倒之事,这会儿少夫人忽然要给楚秋亲配,难道是楚秋…… 她吓得一身冷汗,忙道:“老奴明白了,老奴这就去跟大总管说,一定照少夫人的吩咐,办得妥妥当当!” “你凭什么要我嫁给吴利?!”楚秋不可置信的看着夏依宁,语气陡然尖锐了起来。 她以为夏依宁把她叫来是要盘问浇油之事,她做得滴水不漏,更没有人看见,所以她有恃无恐,可是夏依宁没有问一句浇油之事,却是要把她配给马房小厮,那个吴利连话都讲不清,竟然要将她配给那种人?! 夏依宁并不看她,冷冷地问着安嬷嬷,“安嬷嬷,你手里可是有楚秋的身契?” 安嬷嬷拉着楚秋不让她说话,急忙回道:“有的,有的,少夫人!” 夏依宁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么说,我想将楚秋配给谁便配给谁,是也不是?” 安嬷嬷又是点头如捣蒜,“自然是的,府里的奴婢都任凭少夫人发落。” 楚秋急火攻心,愤怒的叫道:“你没资格决定我的事,我是少爷的丫鬟,我要见少爷!我要见夫人!” 夏依宁又不紧不慢地道:“安嬷嬷,一会儿将这奴大欺主的恶奴先打十大板。” 楚秋一听,身子一颤。陆氏和善,当家时从未用过板子,是以府里上下无人被打过,而今她竟然要当府里第一个被责罚的人?她不能接受!她说什么都不服! “我是少爷的人,只听少爷的吩咐!少爷说要打我,那才行!”楚秋怒火中烧,不管不顾的怒吼着,眼里的火焰似要将夏依宁生吞活剥了似的。 宣景煜便是在此时面沉如水的走进来,眼神犀利又冰冷。 楚秋见了他,如见敕命绳,泪水立即夺眶而出。“少爷!少爷您要救救奴婢啊!少夫人要打死奴婢!”她不信少爷会对她没有半分感情,她自小在发云轩里伺候,她是府里的丫鬟最水灵的一个。 宣景煜看向楚秋,淡淡地道:“宣畅、宣恭,把这个恶奴拖下去,照少夫人的意思,重打十大板,尔后再交给安嬷嬷处置。” 楚秋脸色丕变,半个字也吼不出来了,少爷竟然真要打她?! “安嬷嬷,看紧她。”宣景煜又面不改色地道:“若是她出了什么事,我唯你是问,定要看着她和吴利成亲,打发到庄子上,永远不许再踏入府里一步。” 安嬷嬷吓得只会点头。“老奴明白。” 这还是府里处置下人最严厉的一次,都怪楚秋那丫头不知分寸,弄不清自己的身分,竟然妄想少爷会袒护她,真是没长脑啊! 楚秋面如死灰的被拖走了,夏依宁站了许久,又耗了心神,顿感乏累,身子一晃,险些要晕倒,宣景煜忙扶住了她。 “你瞧你,又让自己太累了。”他眉头皱了起来,责备道:“我不是说过,你不许再累到自己,才多久你又不听话了。” “我不过是站了一会儿。”夏依宁笑了笑,又忍不住问道:“楚秋是在府里长大的,我这样处置楚秋,你不会不高兴吗?” 宣景煜刮了刮她的鼻尖。“你是当家主母,你处置一个下人,我为何要不高兴?你问这种话,我才要不高兴。” 她正色道:“我猜,楚秋想加害我月复中胎儿,她在台阶上浇了油,想令我滑胎。” 他点了点头。“宣安说你险些在台阶滑倒,又喊了楚秋来,我便也猜到了。” 人非草木,楚秋对他的情意太显,他只是装作不知道罢了,又念在她自小在宣家长大,想着日后将她婚配出去便是,他万万没想到楚秋会有胆子对夏依宁使绊子,且还是在她怀胎之际,光凭这点,他就不会再让楚秋留下来。 “希望她到了庄子后能安分一些。”她想想还是后怕,若是没有常喜,她可能已经失去孩子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宣景煜双眸望着夏依宁显怀的肚子,果断地道:“待会儿我便让安嬷嬷找人牙子来,将楚秋卖了,让她永远都无法再踏上宁州的土地。她想害你,这已是最仁慈的惩罚。” 夏依宁点了点头。“我也不想再担惊受怕,依你的意思做吧。” 第9页 不一会儿,宣安便满头大汗的跑进偏厅来,兴匆匆地说道:“少爷,已经在动工,工头说,不用一日便可完工!” 夏依宁有些懵。“咱们府里哪里要动工吗?我为何不知?” 宣安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少夫人,少爷为了您,要将害你险些滑倒的台阶铲平哩!” 夏依宁又是一愣,他这样做会不会太过了? 第十五章狼子的野心(1) 到了十月,韩意希与宣静宸的亲事定了下来,说好了两年后成亲,韩意希早就对宣静宸生了情意,宣景煜一提,他自然是千百个愿意,只怕自己配不上而已。 对于最疼爱的宝贝孙女要许配给一个穷酸书生,宣老夫人原是说什么都不肯同意。 夏依宁对宣老夫人晓以大义,“祖母,咱们家如今出了侧妃娘娘,若是再与商家结亲,怕静霞在京里遭人嘲笑,说咱们宣家不过是有几个钱的商家,结亲还是以利益为考虑,可与韩先生结亲就不同了,大齐以文立国,向来只有往科举上去才有前景,才会受人尊敬,以韩先生的才华,冒出头是早晚之事,咱们以首富之姿与韩先生结亲,那是看重他的人品学识,旁人知道了,都会高看宣家一眼,静霞在京里也抬得起头来。 “再说了,静宸跟着韩先生读书,对他心生仰慕之情,能把她嫁给自己喜欢的人,这不是美事一桩吗?韩先生无双亲无家,咱们对他看重,日后他定当涌泉以报,静宸将来纵然出嫁了,也是住在家里,您日日都可见到宝贝孙女,又多了个孙女婿承欢膝下,这是捡到宝了,祖母。” 一席话说得头头是道,因此宣老夫人点头了,还因为深觉有理,直说要把订亲之事大肆操办,让宁州城里人人皆知她有了个书生孙女婿。 宁州古老留下来的规矩,两家订亲等同正式嫁娶,小户人家席开十桌,大户人家席开百桌的也有,而陆氏见宣老夫人高兴,与儿媳商议之后便办了两百桌的宴席,宣静霞身子沉,不便回来,也派人送了贺礼来,是一对金子打造的鸳鸯,就和真正的鸳鸯一般大小,陆氏请人造了个高台摆放,在宴席上供贺客参观,引得众人都啧啧称奇,说侧妃娘娘出手就是不同,陵王另外送了一百两银子要给准新郎官置办行头。 宣家上下喜气洋洋,可夏依宁万万没想到,订亲当日,千允怀会不请自来,还带了夏依嬛同来膈应他们,宣景煜给她一个眼神,让她不必担心,便迳自去接待千允怀,而她则把夏依嬛迎进了房里,常喜进来泰茶便退下了。 “宁妹,看你这肚子大的,怕是再一两个月就要临盆了吧?” 夏依宁笑着点头。“等千二女乃女乃有孕之后,姊姊也得快些怀上才好。” 大齐朝的官家规矩大,妾室不能在正妻之前有孕。 “宁妹……”夏依嬛看起来有些犹豫,半响才垂眸道:“我……其实已经有身孕了。” 夏依宁一愣,但还是马上露出笑容贺道:“那太好了。” 要做娘亲了,总不会再存有害人之心了吧?虽然这一世夏依嬛还没有害过人,可她对夏依嬛前世的作为仍是耿耿于怀,人的禀赋性格根深蒂固,这一世的她怕也不会有太大改变,说不定害不到宣家人,就去害其它周围的人。 “可是……怀孕的不只我,卓容瑧和水嫣都怀了身孕。”夏依嬛看似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出来。 夏依宁听得一怔。“水嫣也做了千二爷的妾室了吗?”前世程氏的女乃娘吴嬷嬷说不让水嫣做夏依嬛的陪嫁丫鬟,就怕水嫣长得太狐媚会爬姑爷的床,这一世果然是应验了。 “原本没正式收房,怀上孩子之后,如今已成了和我平起平坐的姨娘。”夏依嬛恨恨地道:“我真不该将她带到千家,但现在也无法将她赶走了。” 夏依宁笑了笑。“姊姊何必将个丫鬟放在眼里?千二爷肯定是喜欢姊姊多过水嫣那丫头的。”千允怀对宣静霞嫁给陵王一事肯定是痛心疾首,至于谁怀了他的孩子,他根本不会在乎,他的眼里只有宣静霞和功利。 “他只有要银子的时候才会对我好……”夏依嬛愁眉不展地道:“宁妹,我的嫁妆用得快见底了,若是用完了,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总不能回家去讨,让父亲母亲烦恼吧!” 夏依宁这才知道她来做什么,她很快起身打开斗柜,拿出一只妆匣,正是当初她要出嫁前夏依嬛给她添妆的那一只。 “姊姊当初送我的首饰都还在里头,姊姊先拿去应急吧。”她把妆匣塞进夏依嬛手里,眼神一暗地道:“其实,宣家只是看似风光,静霞小泵出嫁时,为了场面,可把家底都翻出来了,如今只怕是空有首富的名头,我的嫁妆也是用得七七八八了。” 夏依嬛见她只是将当初她送的妆匣拿出来,还反过来向自己哭穷,也脸色讪讪,无言了。 这次千允怀在京城无意中得知宣静宸要订亲的消息,急忙赶来,卓容臻不屑来商家道喜,他便主动说要带她一块来,水嫣怎么吵,他都不肯带水嫣同行,当时她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在他心里比水嫣重要,谁知他在路上才说,要她从夏依宁那里周转些银子,要她至少拿个五万两银票。 她看看手中的妆匣,顿觉心烦,这跟五万两银票相距何止十万八千里,他知道了不知会如何不悦…… 另一边,宣景煜迎了千允怀到聚云轩的偏厅,下人送上了茶,不等千允怀开口,宣景煜啜了口茶先道:“先前静霞出阁,千二爷特意请我大姨子来添妆,有心了。” 千允怀干笑了两声。“不过是一套头面,不值一提。” 那一夜他一直等到天明,宣静霞都没出现,在那之前,他派去的人几度想试图潜入宣府都失败了,谁知道李翊皇竟会派了人来保护宣静霞,他费了好大力气,仍是没有成功劫走宣静霞,她仍是顺利嫁进了陵王府,且不过多久,就传来有孕的消息,令他备受打击。 不过,他不会就此罢休的,等将来他除掉李翊皇,做了摄政王,她就会乖乖到他身边了,眼下他要做的是拿到玉脉的入山令牌,再把玉脉献给李翊皇以表忠心,前世令牌是夏依嫣偷来给他的,这一世他得由自己取得了。 “一套头面?”宣景煜故作诧异,搁下了杯盖看着他。“可静霞怎么说那妆匣里一件首饰都没有?” 千允怀心里一个咯噔,宣静霞不会把纸条给宣景煜看了吧?他是笃定她纵然吃惊,可碍于姑娘家的清誉,也不会将纸条给任何人看,以免叫人误会与他有何瓜葛。 “没、没有头面吗?”他挤出一丝假笑。“会不会是静霞记错了?” 宣景煜笑了笑,乌黑的眸子却清冷如霜,他慢悠悠地道:“静霞说那妆匣里只有一朵珠花,想来二爷你这是礼轻情义重。” 一朵珠花?千允怀更窘了。“怎么会是珠花?” “就是啊,为何会是珠花?”宣景煜笑道:“我也百思不得其解,二爷怎么会是出手一朵珠花之人?” 千允怀当下恍然大悟的拍额。“我知晓了,肯定是我那小妾笨拙拿错了,我分明叫她取红漆描金匣子,她兴许是错取了黑漆描金匣子,这才闹出了这么大的笑话,让静霞以为我是那小器之人,竟在她大喜之日只送上一朵珠花。” 他不明白,宣静霞看到了纸条密而不宣是正常的,可怎么告诉宣景煜匣子里摆着一朵珠花,她就不能说有一套头面吗? 第10页 “原来如此。”宣景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千允怀换上一副热络脸孔。“景煜,这事好办,改日我见到了静霞,再亲自向她解释。” “现在可要称一声侧妃娘娘了。”宣景煜嘴角一挑。“而且,如今要见她一面也非易事了,连我这个做哥哥的,要见她都得先通报一声,何况是二爷你。” 千允怀心里一阵不悦,这是在说他不配见她吗?他轻笑一声。“景煜,你是否忘了我是陵王爷的表弟,兰贵妃乃是我的表姨母,我要进陵王府自然是轻而易举之事。” 事实上,他这几个月来求见陵王都极不顺利,他母亲直催着要他去巴结陵王,可他连王府的大门都进不去,如何巴结? 就彷佛有一道无形的墙挡在他和陵王之间,前世此时,他已是陵王心月复,眼下却迟迟未有进展,叫他怎能不急? “我确实忘了,那你如今可得称静霞一声表嫂了。”宣景煜打趣道。 千允怀脸色一僵,表嫂……这可恨的称谓! “这么说来,咱们如今也有姻亲之谊了。”千允杯又换了张笑脸,心里盘算着要如何提起玉脉之事。 这一世,宣景煜可还未向他提起那能让宣家富可敌国的玉脉。 他拿起杯盏啜了几口茶,搁下杯盏,抬眸看着宣景煜,脸上带着笑容,有几分兴味地说道:“对了,景煜,你的商队走南闯北,不知可有听闻益州近日发现一条玉脉,那玉脉所在之地属于益州的吴家,可把吴员外乐坏了,当地每户人家都得了赏银。” 益州距离宁州甚远,接近边关,即便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也要一个月的功夫才会抵达,想来宣景煜也不可能去求证,因此他才放心胡诌。 第十五章狼子的野心(2) 宣景煜听他话锋一转,不经意的提起了玉脉,心里如同明镜,已知他的来意,果然如夏依宁所言,他知道宣家玉脉,也觊觎着,这是来意不善了。 其实今日千允怀并无喜帖却厚着脸皮不请自来,他便知道一定有所目的,这人委实是不达目的不罢休,静霞的亲事定下后,千允怀几次登门要见他,他都派大总管去挡着,宣称他不在府里,府里女眷众多,不便让他入内,可今日千允怀为了玉脉,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来了,且绝口不提将他拒于门外之事,可见他对那玉脉有多迫切。 “说起玉脉,我宣家正好也有一处玉脉,只不过鲜少人知。”他缓缓地道。 听宣景煜主动提起,千允怀精神一振,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但表面上他仍佯装惊讶,“是吗?宣家竟有玉脉?” 宣景煜将他的作戏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道:“看来二爷与陵王爷的关系确实疏远得很,竟不曾从陵王爷那里听说我宣家玉脉之事。” 千允怀狠狠一愣。“你说……陵王知晓宣家玉脉一事?” “看来二爷真的不知。”宣景煜轻描淡写地道:“我已将玉脉献给陵王了,以表效忠之心。” “什、什么?!”千允怀的脸色青白不定,顿感一阵天旋地转。“你为何这么做?!” 对比他的震惊,宣景煜的嗓音轻淡如风,“二爷这话倒是问得奇怪了,说起来,陵王乃是我的妹夫,我欲助他一臂之力,有何奇怪?难道二爷的立场不与我相同吗?” 千允怀无法反驳,亦说不出话来,此时与宣景煜对坐着,每时每刻都如芒刺在背,之后开了席,宣景煜差人领他入了席,他也是一口水都喝不下,匆匆带着夏依嬛告辞。 他们一走,夏依宁这才松了口气,毕竟这两人前世是危害宣家的主谋,只要他们在,她片刻都难以安心,怕他们使出什么无耻手段要陷宣家于不义。 “你真该亲眼看看的,千允怀听见我说玉脉已献给陵王,顿时脸色惊变,实在好笑。”宣景煜说着,露出了一个笑容。 说也奇怪,自从他成亲之后,便再也没作那个宣家败落的恶梦了,但今日见到夏依嬛,他心里还是极不舒服,彷佛她真是害他家破人亡的主谋。 夏依宁也觉得十分痛快,不过还不是他们松懈的时候,她正色道:“景煜,有两件事陵王须得知道,你得去一趟京城了。” 出了宣家,上了马车,千允怀马上问夏依嬛,“银票呢,拿到手没有?给了多少?” 夏依嬛蹙着眉,她以前怎么会仰慕如此不堪的男人?如今木已成舟,都怀了他的孩子,再多悔懊也干事无补,不如努力成为他身边唯一的女人,若是他不要那么风流,她还是可忍受的。 “你哑了?”他一脸的不耐烦。“怎么不说话?” 她慢吞吞地回道:“宁妹说,宣家其实不如表面风光,因为她小泵嫁到王府做场面,已是空壳子,并没有多余银两。” 千允怀一听便气得跳脚。“蠢货!那是她在诓你!” 对于宣家的家底,他是再清楚不过,金库在哪里,他也了若指掌。 前世宣家全被打入大牢后,便是由他带人去开了那金库大门,成千上万的金银取之不绝,叫他震慑不已,夏依宁这说词真真是可笑至极! 罢了,仰赖夏依嬛还不如靠自己,他这就去告诉李翊皇关于明年春天京城大水患,还有越人突袭来犯边关之事,只要李翊皇信了他,以防洪和攻越两件事在皇上面前建立大功,日后他说什么,还怕李翊皇不言听计从吗? 他心中着急,一到京城便另外雇了马车让她先行回府,自己则直奔陵王府。 可是无论他好说歹说有要事要相告陵王,就是没人肯为他通传,他也光火了,语带威胁,“兹事体大,若是再不肯通传,等陵王怪罪下来,后果自负!” 威胁见效,管事亲自出来了,答应要去通传,却是进去了约莫一盖茶的功夫,好不容易出来了,却是回复王爷在忙,不见,这彻底激怒了他。 仔细回想,自己进不了陵王府的大门好像是宣静霞进门之后,王府的守卫明明都认得他是镇江王府的二爷,也是陵王的表弟,却再也不肯通融,让他每每来求见都不得其门而入。 为何会如此?难道是有人从中作祟,不让他见陵王? 会是谁? 若说是宣静霞,可她并没有理由要阻换他见陵王,再说了,凭她才入府不久,会对陵王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吗?那么,是陵王自己不想见他吗? 为何陵王会突然疏远他?以前虽然对他也不甚热络,可好歹他进出陵王府很是自由,下人也都称他一声表公子,如今却是人人像防贼似的防着他。 笑话,难道他进去会偷什么出来吗?适才那管事出来回话的嘴脸高高在上,肯定是陵王给了什么指令才会让那奴才有恃无恐,胆敢怠慢他。 好啊!他诚心诚意来献计要让他出头立功,既然他连见都不见,日后悔青了肠子的是他,就不要怪他弃他于不顾,自己既然知后事,又何必一定要扶持李翊皇? 虽然前世李翊皇是登基了,可他也能扭转局势,让他做不了天子! 太子已中毒,迟早会死,三皇子容王为人邪婬卑鄙,若助他登基,日后恐会将他一脚踢开,不如扶持软弱的二皇子宜王,宜王的母妃德妃,娘家势力单薄,德妃也跟宜王一个样,这母子两人都是没手段没主见的,日后宜王登基了,还不任由他拿捏吗? 他越想越兴奋,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往宜王府去。 二皇子李翊冕是四位皇子之中耳根子最软的,他自幼愚笨,八岁才会认字,长大了之后,琴棋书画无一精通,箭术马术都学得七零八落,加上德妃娘家没落,极不受皇上待见,他一直想找机会为自己扳回一城,如今千允怀主动来献计,他听得心动。 第11页 “那姓张的半仙真的说开春后京城会有大水患?越人会突然来犯我大齐边关?” “不错!”千允怀诱导道:“那张半仙在江州一带极富盛名,他的预言从未曾失准过,若不是我对他有救命之恩,他也不会将此等大事告诉我。” 李翊冕虽然脑子不灵光,却也没蠢到极致,他打量着千允怀,有些怀疑。“不过你不是向来和陵王走得近,为何这等可以建功之事,你不告诉陵王,却要来告诉本王?” 虽然暖阁里并无其它人,可千允怀为表慎重,故意压低了声音道:“殿下,实不相瞒,您、也知晓陵王殿下那个人,心高气傲,总是认为自己什么都对,我若告诉他,他恐怕只是嗤之以鼻,不屑一顾,再说了,我先前纳了个小妾,不巧正是陵王新侧妃的兄长原先要议亲之人,对方可能因此将我恨上了,陵王侧妃袒护兄长,不知对陵王吹了什么枕头风,使得陵王不顾念表兄弟的情谊,与我疏远,我也是有骨气之人,又何必拿热脸去贴人家脸,自讨没趣。” 李翊冕看了他半晌,终于道:“本王就信了你,可惜皇上如今去了西南围猎,要十天半个月才会回京,不能将此事尽速禀报皇上知晓……罢了,等皇上圣驾回来,定会召见众皇子,本王到时再立刻进宫面圣即是,日后你就留在本王身边出谋划策,若本王能出头,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千允怀眼中顿时放出光芒。“多谢殿下!” 半个月的时间,千允怀等得心焦,其间他不断教导李翊冕面圣时要怎么说,好不容易等圣驾终于返京,也果然召见了四位皇子,他这才放下心中大石,喜孜孜的在宜王府静候佳音,如今他自称是宜王的军师,府里上下无人敢怠慢他。 他在脑海中美滋滋地想象,待宜王说出那防洪大计和先发制人去攻打大越的计策,李翊皇届时不知会多吃惊,待知道是他献的计,恐怕就会悔得肠子都青了。 不想,近午却迎来气冲冲回府的李翔冕。 “千允怀!你是不是看本王好欺负,在寻本王的开心?!”李翊冕怒不可遏地道:“你那什么防洪大计和攻大越的大计,分明都透露给陵王知道了,还假惺惺的来告诉本王,你是何居心?!” 千允怀一头雾水。“殿下这是何意?” 李翊冕气得脸都涨红了,“本王尚未有所表示,陵王就先一步开口,说的正是防洪大计,说他观星象,开春会有大水患,须得提早防范,至于怎么防范,督造大坝、疏导河流什么的,他说了一套又一套,父皇听得连连点头,替许不已,跟着,那家伙居然又自请出征去打大越,说他在大越的探子探得大越会突袭大齐,要先下手为强,攻他个措手不及,父皇自然应允,又替他初生之犊不畏虎,像极了他年轻之时,你说,话都让他讲完了,本王还能开口说一样的话吗?真是岂有此理,你居然敢来寻本王开心,你快滚,不要再让本王看见你!” 千允怀被李翊冕的贴身侍卫撵出了宜王府,心里惊疑不定。 太奇怪了,陵王怎么会知晓开春后会有大水患?又么会知道大越会来奇袭大齐?他是与他一样,都知晓前世之事,还是有高人在指点他? 若说陵王也是重生而来,他万万不信,他很了解陵王那个人,若他重生而来,知道宣静霞前世是容王的禁脔玩物,他绝对不会迎娶她,更不会倾心于她。 可若不是重生而来,为何他会知晓?再仔细往前推想,大越使节团之事他也知道……到底是谁告诉他的?那人是否也知道陵王是将来的天子,所以在暗中扶持陵王? 他想来想去,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又把所有的错都怪到夏依嬛头上,都是她没有如前世一般嫁到宣家,以致于一切都改变了,没有她在宣家里应外合,让他力不从心也诸多不顺,最最可恨的是,她居然待在他的身边,还怀了他的孩子,一想到这女人要生下他的孩子,这辈子还要跟他纠缠不清,他就打从心里生厌。 他不会让她生下他的孩子,不会让她有理由赖在他身边! 第十六章难产的选挥(1) 腊月初一,大齐迎来了一年中最冷的季节,陵王府传来好消息,宣侧妃产下了双生子,母子均安,此时陵王还在边关与大越对战未归,皇上赏赐了许多金银珠宝,兰贵妃心系好不容易得来的宝贝孙子,得皇上同意,也在陵王府里长住,照顾宣侧妃和孙子。 夏依宁的肚子也很大了,盘算着过年前就会生产,而宣景煜同样不在她身边,他此时也在边关,是她说动他去的。 前世大越一役,粮草被内贼烧光了,大齐军苦撑,最后吞下败仗,当时领军的吴将军灰溜溜的回朝。 这次若再出现相同的事,陵王也可能打败仗,因此她让宣景煜去边关,明为走商,实则是要献上粮草,陵王心存感激之下,两人的关系势必更上层楼,男人之间的革命感情是最难动揺的,若日后真有什么变数,陵王也会手下留情,何况现在宣静霞又为他生下了双生子,两家人可以说是密不可分了。 只不过那时她一心想要他在陵王面前的地位更加稳固,好能保护宣家,可没想到肚子越来越大,没有他身边的感觉却是如此失落。 “少夫人,您在窗前站了许久,快歇歇腿吧!”雪阶在后面出声,取了披风为她披上。 “我不冷。”夏依宁转身一笑,倒也顺从的走到桌边坐下,沉甸甸的大肚子像是也怀了双胞胎似的。 快过年了,地炕、暖阁、火盆、手炉都陆续用上了,宣静霞还派人送来许多昂贵的金丝炭,那炭烧起来有股淡淡的墨香,她煞是喜欢,又送来五匹大红织金妆花锦让她做褙子或抉袄,说是宫里赏的。 想到宣静霞在京里用这么好的炭,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又受到兰贵妃和陵王妃的疼爱,她作梦都会笑,等陵王回京,见到双生子,又不知道会如何珍惜,但愿宣静霞母凭子贵,会有母仪天下的一日…… “少爷也真是的,明知道您快临盆了,却往边关去,何况也不是非要少爷亲自去不可。”雪阶用银杏牙挑叉了一块蜜瓜给夏依宁。 对于雪阶的抱怨,她只是微笑。 宣景煜自然是不愿意的,是她再三保证会照顾好自己,他才一步三回头的启程。 若他有前世记忆,他肯定也会去做这稳固双方情感的举动,她如此步步为营,如此兢兢业业,抓住每一个能与陵王交好的机会,只因为前世的记忆太痛、太恨,她不能不小心。 近来千允怀都很安静,陵王已疏远他,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再对宣家有非分之想,听说夏依嬛滑胎了,她并没有去探望,只派人送了补身子的药材去,对于千允怀的妻妾内斗,她一点也不想知道,也懒得做表面功夫。 现在,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最重要的,她要保护好自己,平安顺利的生下宣景煜的孩子,待他回来,一定会很开心。 不知道她肚子里的小家伙是男是女?她想生儿子,想为前世断了后的他延续香火,可他说想要一个跟她一模一样的女儿。 无妨,若是女儿,她下胎再要儿子,若是儿子,她下胎再生女儿,这样不就成了? 他说想要四个孩子,就像他父母亲一样,生下四个孩子,家里热热闹闹的,说他也会像他父亲一样不纳妾,同父同母的手足相亲相爱,府里干净,不会有那些争宠的肮脏事。 第12页 她好喜欢听他讲这些,前世她不知道原来他想要四个孩子,前世的他总是冰冷,从来没有从他口中听到孩子这两个字,她还以为他不喜欢孩子哩。 “少夫人……”雪阶含笑而立看着她。 夏依宁抬起阵来。“嗯?” 雪阶笑道:“以前在馨州家里时,您常在蹙眉沉思,如今都不会了,奴婢已经好一阵子不曾见您的眉心拢过。” “我有那样吗?”她都不知道自己常蹙眉,想来是太过忧虑将来会发生的事,生怕自己没能够及时扭转局面,所以时时刻刻在脑中计算。 “总之,您能嫁来宣家太好了。”雪阶此时没有了平时的稳重,笑咪咪地说道:“少爷对您一心一意,瞧少爷将那贱蹄子楚秋当机立断的发卖掉便知道,少爷绝不会纳妾让您伤心。” 夏依宁淡淡地笑道:“他确实是极好的。” 雪阶又道:“上一次大小姐来时带了水莲同来,那时奴婢伤着腿,水莲到房里看奴婢,说大小姐在千家过得极为不好,说千二爷喜欢水嫣多过大小姐,还曾说要把她也收房,千二女乃女乃身边的丫鬟他也全碰过了,一直待大小姐不冷不热的,倒是大小姐为了千二爷,嫁妆都快见底了,还写信回馨州跟夫人要银子,恰巧老爷和人合伙做生意,被人骗走了千万两,一时元气大伤,所以夫人也没能给大小姐很多。” 夏依宁波澜不兴地道:“姊姊填的是无底洞,她自己不醒过来,旁人也帮不了。” 雪阶这才说道:“奴婢的意思是,若大小姐来借银,您可千万不要心软。” 夏依宁一笑。“放心吧,我已嫁人了,现在是宣家的人,孩儿也快出世了,我自然要为自己打算,不会轻易拿出手中的银钱,姊姊便是再缺银子,也有父亲母亲为她打点,不会借到我这儿来。” 雪阶不知道她对夏依嬛有多防备,毕竟看在雪阶眼里,她们两姊妹姊妹情深,雪阶才会想着若夏依嬛来借银子,她不可能袖手旁观。 夏依嬛可能是真将她当妹妹吧,这一辈子也未害过她,可她重生以来未曾将夏依嬛当姊姊,说穿了,前世她是死于夏依嬛之手,对于夏依嬛目前的处境,她没有任何怜悯,她不会花力气去对付她,同样的也不会帮她,只愿她好自为之。 “您能这么想就好了,看来是奴婢眼浅,白操心了。” 夏依宁朝她一笑,心里其实很感激雪阶如此忠心,如此关心她。 大雪纷飞的午后,主仆两人在房里一边闲聊,一边绣着孩子的肚兜跟衣裳,夏依宁除了绣自己孩子的,也绣了几套衣裳给宣静霞的孩子,等她生下孩子,出了月子,便要去京城看看那对备受疼爱的双生子。 她想着,双生子会不会是日后大齐的国君?不知道两个人之中谁能当上太子? 前世她死时皇后刚病死不久,皇上尚未立下新后,她无从得知皇后是何人,眼前虽然宣静霞得陵王宠爱,又产下了双生子,可将来陵王登基时,势必要册封几位妃子,人选自然都是有功重臣或大将军之女,到时会册封谁为皇后还真没个准,宣静霞低微的商女身分会成为阻碍,陵王会为了她排除众议吗?抑或是立一个于自己有利的皇后? “啊!”夏依宁忽然感到肚子一阵收缩的痛意,手里的绣活落了地。 “少夫人!”雪阶大惊失色,丢下绣活就过去扶住了夏依宁令 夏依宁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痛得语不成句,“我……肚子好疼……想来是要生了。” 雪阶更慌了。“可距离您要临盆还有半个月……” 夏依宁感觉到大腿根部一热,咬牙道:“应是要早产了……” 雪阶见她额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连忙小心地把她扶到床上躺好。“奴婢这就去唤人。” 爱里一时就如同炸了锅似的,宣老夫人、陆氏、宣静宸闻风而来,宣景扬也来了,只不过他不能进去,只能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干着急。 “宁儿,你别怕啊!娘在这里,稳婆马上就来了!”陆氏紧紧握着夏依宁的手鼓励她。她原打算过十天再请稳婆来府里住的,谁晓得夏依宁忽然早产了,这会儿已派人快马加鞭的去请稳婆了。 “是啊,不用怕。”宣老夫人也在一旁安抚道:“女人总是要过这一关的。”她一边说,一边转动手里的佛珠,口里念念有词的请佛祖保佑。 “娘……嫂嫂不会有事吧?”宣静宸见夏依宁惨白的脸色和豆大的汗珠就吓着了,原来生孩子这么可怕,那她后怎么办? “当然不会有事。”陆氏笃定的说道,她自己生了四个,都是顺顺当当的,痛是自然会痛,哪个女人生孩子不痛的?不过生孩子是女人的天职,忍一忍就生出来了。 稳婆很快来了,为求稳当,陆氏请了两个很有经验的老稳婆,一个张婆子,一个李婆子,听从两人的吩咐,院子里的丫鬟忙去准备热水。 张婆子搓着夏依宁的肚子,探看胎位正不正。“嗯……破水了,可宫口还差了点……” 夏依宁感到一阵阵椎心的疼痛,一阵痛楚袭来,她唇间逸出了一丝申吟,陆氏想着小女儿还没嫁人,可不要吓得日后不敢生孩子了,连忙把宣静宸赶了出去。 “少夫人,您再忍忍,现在还不行……”李婆子说道:“这可有些麻烦了。” 两个时辰过去,夏依宁痛得死去活来,可宫口还没打开,她死死抓着床单,很是无助。宣老夫人看过陆氏生产四次,她自己也生过孩子,也是有经验的,急急间道:“胎位怎么了?” 张婆子呐呐地道:“回老夫人的话,有点拿不准。” “什么?!”宣老夫人一听就骂骂例例了,“拿不准?都什么时候了还拿不准?我看不行,要把胡婆子也叫来,还是胡婆子稳当些……” 陆氏连忙拉住宣老夫人,“娘,你就别急了,现在急也没用,宫口不开,胡婆子来也只能干瞪眼,不如您先回房歇着,等孩子生下来,您再过来在陆氏的示意下,石榴连忙扶着气冲冲的宣老夫人出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夏依宁渐渐听不见耳边的吵杂,一波又一波的疼痛让她快关去意识,她眼前一阵恍惚,神志回到了前世,那鬼头刀要落在宣景煜的脖颈之前…… “不!不要……” 陆氏被她那凄厉的喊叫吓得心儿乱跳,她更加用力地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脸颊。“宁儿,你不能睡啊,快醒来,你要生孩子,生景煜的孩子,你快醒来!” 夏依宁蹙眉,奋力睁开了眼,她没睡,只是瞬间神志游移在两世之间,她垂眸看着陆氏,气若游丝地道:“娘……若不行,保孩子……一定要保住孩子!” 陆氏心里一揪。“你说什么呢?咱们宣家年年造桥铺路、施粥送粮,做了多少善事,你跟孩子一定都会平安无事的。” 夏依宁觉得心好痛,她想说,娘,前世宣家也做了很多善事,可还是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做善事,老天不一定看得见…… 想着,她忽然觉得喘不上气,撕心裂肺的痛,她紧咬着牙关,额上青筋浮出。 张婆子探了探夏依宁的脉搏,又模了模她的肚子,不安地道:“夫人,少夫人都见红了,可孩子却还是没下来,怕是要难产了……” 陆氏见血越来越多,自是心惊胆跳,她娘家嫂子便是破水太久,却产不下胎儿,导致胎儿宫内窘迫,难产而死,大人孩子都未保住,一尸两命。 第13页 陆氏打了个寒颤,不能想象若是媳妇儿遭遇相同情况…… 就在她怔忡间,李婆子凝重地道:“夫人,我看不行了,再拖下去,羊水都要流干了,大人孩子都会死,只能保一个了,要保大人还是孩子?” 陆氏一阵晕眩,手心冒汗。 这时宣老夫人又冲了进来。“子嗣何等重要!当然是保孩子!” “娘!”陆氏实在于心不忍。 宣老夫人道:“你也别怪我心狠,自古以来都是保孩子的,眼下这情况,保了大人,大人也活不了。”她一说完,手里的佛珠竟然断了,上好的檀木珠子散了一地。 “所以……是保孩子?”李婆子战战兢兢地再次确认道。 宣老夫人正要点头,这时一个人冲了进来,大声吼道:“保大人!我要保大人!” 一时间,陆氏和宣老夫人都呆了。“景煜……” 宣景煜对两人视而不见,只看着两名稳婆,沉声吩咐道:“救活大人!只要救活大人就好!” 两个稳婆都吓呆了,稳婆做了这么久,没见过男人进来产房的,他就不怕晦气吗? “你这孩子在胡说什么啊!”宣老夫人回过神来,拉着他胳臂喊道:“怎么可以不保孩子?那是咱们家的血脉啊!” 宣景煜一字一字沉声道:“祖母!孩子没了,可以再怀,依宁没了,您让孙儿去哪里再寻一个一模一样的依宁?您是想有了曾孙,却看孙儿像稻草人那般无心无肺的活着吗?” 陆氏忙道:“是啊,娘,他们还年轻,还可以再怀上孩子,一定行的。” 宣老夫人不以为然,她很想说,女人没了,再娶就有,满城的姑娘都随他挑,可看孙子那不依不饶的坚决模样,她知道自己说了也是白费唇舌,他自小有定见,哪里听过她的?这时,夏依宁微弱的声音传来,“保孩子……景煜,保住我们的孩子……” 宣景煜面沉如水,他大步走过去,竟是扬手狠狠打了她一巴掌,他咬牙狂暴的吼道:“你清醒点!若没有了你,有孩子又有何意义?!若你敢丢下我和孩子,我就丢下孩子随你去,让他成为没爹没娘的孩子。” 泪水在夏依宁的眼眶里打转。“景煜……” 是啊,没有了她,他活着多痛苦,就如同若有一日失去了他,她活着也没意义,更何况是留下一个以她的命换来的孩子,他扶养着孩子又有多痛? 她被打醒了,可她一点都不觉得痛,她只恨自己没用,怎么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让他做了这最困难的选择。 宣老关人见此情况,心也软了。“石榴!去我库房取人参过来!” 第十六章难产的选挥(2) 夏依宁靠人参吊着气,听稳婆的指示,吸气、吐气,她紧闭着双眼,拼命使劲,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生下孩子,她要生下他们的孩子,不能留他一人在世上…… “您加把劲啊!” 稳婆在她耳边道,她们二个在下头接应,一个从她的肚皮由上往下推。 夏依宁其实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好几次差点就昏过去,可是一想到若她死了,这一世又带给宣景煜伤痛,那她还是伤害了他,所以她强撑着意志力,告诉自己绝对不能死,要活下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 外头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产房里的动静没有停歇过。 陆氏见风尘仆仆的儿子不曾坐下,也是心疼,劝道:“景煜,你就坐下吧,这样望着房门也是无用。” 宣景煜对母亲的话彷佛充耳不闻,依旧直挺挺的站在产房门前,寸步不离。 宣静宸怯怯地问道:“哥哥,你怎么会提早回来?不是说要年后才能回来?” 宣景煜眼睛看着房门,快速回道:“战事结束,想着你嫂子快生了,便跟殿下分道扬缠,走水路回来了。” 宣静宸见他无心应答,也不敢再间,使唤平儿去倒水,她亲自捧到他面前,他倒是一口喝了,喝完,又继续瞪着房门。 忽然之间,房里传来夏依宁声嘶力竭的一声大吼,宣景煜心里一颤,就要抢进房去,随即传来一声孩子的哭啼,宣老夫人从椅子里惊跳起来。 “生了!” 门开了,门帘一挑,李婆子走了出来,眉开眼笑地道:“恭喜老夫人、夫人、少爷,少夫人生了位小少爷!生得真是俊极了!” “哎哟,我的心肝宝贝曾孙可终于来了!”宣老夫人笑得嘴都阖不拢了,欢天喜地的要去接过婴儿。 陆氏也急忙靠过去看孙子。 宣景煜却是看都没看儿子一眼,心急的大步往产房里走。 李婆子有些傻眼。“少爷,您不能进去啊!还没收抬好啊!” 宣景煜却已撩了帘子进去,产房里弥漫重重的血腥之气,张婆子正在收拾善后,见到他闯进来,十分错愕。 “少爷,您不能进来啊!”接生三十多年了,她还没见过哪个男人闯入产房的,先前他闯进来那会儿产妇还没生,尚且说得过去,可现在房里可是血腥得很,会沾染了晦气。 “你先出去吧。”宣景煜迳直走床边,见到脸色苍白、发丝散乱的妻子疲惫地正望着他,他一颗心才落了地,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又轻抚她被他打了一耳光的脸颊,他的眼眶有些湿润,爱怜地捋了捋她落在腮边的发丝。“痛不痛?” “不痛。”夏依宁扯出一株虚弱的笑。“半点也不痛。” “胡说,一定很痛。”他拉着她的手,不由分说往自己脸上搨。“换你打我,打多少下都不要紧。” “真的不疼。”她温柔地望着眼前这红了眼的男人,两世在他身边,都未曾看过他如此模样,定然是急坏了,她温言安抚道:“是我做了该打的事,若不是你打醒我,我恐怕也没力气撑到把孩子生出来,现在想想,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保住了孩子,他岂不是一出生就没娘,保不定还有人说他克死了自己的娘,若是那样,我就太对不起孩子了。” “你明白就好。”他紧紧的将她的手包覆在掌心里,把睑贴在她脸上,微哑着嗓音道:“在我有生之年,都不许你先丢下我,若我死了,你要随我主,那便随你了令” 他此刻发现自己是自私的,不想他死后别人再拥有她。 他这是在说他爱她吧?是吧?她的眼里涌上一股热流,努力抬起手臂圈住他的颈顶,想到前世他无人收尸,她有些鼻酸地哽咽道:“若你不在了,我一定随你去,咱们……合穴而葬,至死不分离。” 宣景煜轻轻磨蹭着她渗着汗水的脸颊,承诺道:“好。” 夏依宁坐月子的期间,听雨嘉说好多人来送礼,如今库房里堆满了送给孩子的吉祥扣、如意扣、长命锁、金顶圈、银元宝、玉石狮子等等,把几口花梨木箱子都给填满了。 不只送给孩子,也送了许多昂贵补品给她补身子,何首乌、阿胶、老人蔘、极品灵芝、鹿角、鹿茸、虫草等多不胜数,还有一大堆宣家根本不认识的达官贵人争着来送礼,她知晓,那都是因为宣静霞的关系,宣静霞得宠,又诞下双生子,一个养在陵王妃名下,已封了世子,陵王妃视如己出,还扩建了院子,让她搬过去一起住,两个人一同养育孩子。 宣静霞来信提到,陵王妃虽然因为孩子,气色较好了,可她病入膏育,每日要服的汤药很是吓人,简直是拿药当饭,有次陵王妃拉着她的手说,很感谢她让她在有生之年能当娘亲,若她去世了,要她好好照顾陵王和孩子。 第14页 宣静霞不忍心陵王妃年纪轻轻就因病而亡,她常研究药膳食补,也在日常为陵王妃针灸,希望能为陵王妃延命,陵王妃的母亲一一扫北王妃,还因此特意从封地北疆到京城谢她,直说想认她为义女。 扫北王妃只有陵王妃这么一个女儿,每日为她的病提心吊胆,深怕她有个不测,同时因为陵王妃未为陵王生下一儿半女,令陵王无嗣,她也觉得愧对陵王。 要知道,陵王妃的父亲乃是军功赫赫的扫北王,是两朝重臣,一向拿陵王妃这独生女当眼珠子疼,陵王妃是注定会死的,若宣静霞能继承这份关心,加之她生的孩子如今记在陵王妃名下,称扫北王、扫北王妃为外祖父、外祖母,对于宣静霞将来的皇后之路又多了一些助力。 孩子满月后,取名宣元齐,摆了百桌的满月酒,程氏来看她,指起夏依嬛便直叹气,说大女儿没有福气,当初有宣家这么好的人家不嫁,偏偏要去千家做妾,夏依宁听了也只能安慰几句,幸而程氏提到进门多年的长媳终于有了身孕,这才露出了笑容。 她知道如今千允怀是接近不了陵王了,对于夏依嬛如今的处境,她并不想知道,可却在这时,镇江王府出了一件事,让她不想知道夏依嬛的近况都不行。 镇江王千守仁和友人游湖意外溺死,镇江王府五代而斩,千守仁是最后一代,他过世之后,千家的封地和府邸都要归还朝廷,这对千家是个莫大打击,因大老爷千守仁不到五十,谁能料到他如此短命,一时间,千家四房全乱了分寸。 这时候,夏依嬛拿出私房,在京城的朝连街置办了一处五进的宅子,虽然地段不如原先的镇江王府,可也不错了。 千家当下便分了家,二房在其它几房艳羡的目光中搬进了新宅子,卓容臻靠嫁妆虽然也有置办宅子的能力,可因为千允怀待她冷淡,她不甘心也不愿意拿出银子,而韩氏虽然出自将军府,可她的嫁妆在这二十年来为了做面子用的七七八八了,加上丈夫无用,每个月除了月例便无其它进项,娘家父亲也是个无用的,哪里拿得出银子,是以,夏依嬛二话不说拿出现银置办了宅子,即便她不过是个小小姨娘,如今她在二房里便说得上话了。 夏依宁生产时未通知夏依嬛,孩子满月也未曾通知她,可满月过后,夏依嬛却自己来宁州看她。 “宁妹为何见外?生了孩子也不派人知会我一声,我还要从旁人口中才知道我做姨母了。” 夏依嬛语气倒是轻松,并有责怪之意,她逗了齐哥儿一会儿,齐哥儿要喝女乃了,夏依宁便让雪阶抱下去给女乃娘喂女乃,夏依嬛看起来有些依依不舍。 “姊姊府里不是事多吗?我才想着不要打扰你。”夏依宁也笑着说道,可是却对夏依嬛的削瘦暗自心惊,夏依嬛如今已没有做姑娘时那光采夺目的风采了,整个人像枯萎的草。 “事多?”夏依嬛自嘲的笑道:“你是说我滑胎之事,还是大老爷猝死之事?宁妹,人人都道大老爷福浅,我倒觉得他死得好,他死了,二房得仰赖我的私房才能过日子,如今二老爷和二夫人都敬我三分,还叫卓容臻那贱人不要大声跟我说话,真是痛快。” 夏依宁自然知道这不是长远之计,等她嫁妆空了,定然会被千允怀一脚踢开,可她根本无心开导夏依嬛,只笑着附和道:“这样太好了,姊姊如今在府里也有地位了。” “可不只如此而已。”夏依嬛笑得古怪。“卓容臻那贱人说,二爷是故意不让我生下孩子,在我补汤里加了红花,我才会滑胎,我才不信她的鬼话,二爷为何会不想让我生下他的孩子?那是他的骨肉,他又怎么可能会加害于我?肯定是卓容臻那贱人做的,所以我收买了她房里的一个丫鬟,也弄得她滑胎了,她不让我生下孩子,我也不让她生下孩子!” 听她的语气有种出了口气的畅快,夏依宁不由得一愣。 她这是终于显出她的本性来了吗?嫡母若知道自己一手教养出来的女儿变得如此歹毒,不知会有多伤心。 她不明白,她们同是养在深闺里的小姐,夏依嬛怎么就想得出让人滑胎的诡计?害死一条无辜小生命这种事,她怎么下得了手? “还有啊,我还让那丫鬟在卓容臻的茶里下药,等她火热难耐时,把一个马夫绑到她房里,又安排二爷刚好撞见他们纠缠搂抱……”她说话时眼睛骨碌碌地转,说到得意处,乐不可支地拍手大笑。 夏依宁紧蹙着眉,果然,即便重生一次,夏依嬛的本性还是没变,没害到宣静霞、宣静宸,便去害其它人,用的方法可说是一模一样。 “我呀,如今留在二爷身边也不是因为爱他,我早就不像初时那般对他心动了,也看清了他是什么样的男人,我不过是要看他为了银子对我百依百顺的样子罢了。”夏依嬛悻悻地道。 夏依宁知道她这是由爱生恨了,淡淡地道:“姊姊这是何苦?” 夏依嬛又笑了。“苦?我一点儿也不苦,看他明明厌恶我,又要对我卑躬屈膝的模样,实在有趣得紧,有机会你真该看一看才是……对了,水嫣那贱蹄子虽然把孩子生了下来,但能不能好好地养大还不知道呢,若她再使劲勾引二爷,我就让她永远没机会听她女儿喊她一声娘。” 听她语气转为歹毒,夏依宁身子蓦然一颤。她的意思是,她要杀了水嫣的孩子吗? 她是不想蹚这个浑水,可是她现在也当娘了,实在不忍心见孩子受大人的爱恨牵连,不由得劝道:“姊姊,你莫要糊涂了,那不过是个孩子,水嫣令你不开心,你对付她就是,何苦对一个孩子下手?” “我自有主张,你莫要管。”夏依嬛警告完,兴致勃勃的话锋一转,“你可知道二爷先前因为陵王总不理会他,愤而转投到宜王那里,他呀,不知哪里打听来的小道消息,告诉宜王京城会有水患,又说大越会突然来攻打咱们,献计让宜王去皇上面前出头。 结果也不知怎么槁的,宜王在皇上那里没讨到好,便把二爷给嫌弃上了,叫他永远不许再上宜王府,如今二爷又找上了容王,我探得的消息,好似要诬陷韩大将军为了陵王将来能继承大统,要害死太子,你想想,这是多大的事啊,要费多少力气找人证、物证,又会把多少人牵扯在其中,他要打通关节都要靠我的银子,他怎么敢不对我伏低做小?” 夏依宁听得心惊,她可以理解依照千允怀的个性,发现陵王的刻意疏选,定会有所不甘,但他是如何得知水患和大越来攻之事? 宣景煜也同她说过,千允怀上回来府里,主动提起了玉脉之事。 若说这一世他无从由夏依嬛那里得知,但他的探子还能打听到玉脉所在之地,还算合理,可水患和大越突袭之事,他教导宜王时都尚未发生,他如何能预知未来? 难道他与她一样,是重生而来? 韩大将军是陵王的外祖父,他为了陵王,派人长期在太子身边给太子下毒,这是事实,前世的千允怀从他母亲韩氏那里知道此事,当时他们同坐一艘船,弄死太子是他们共同的目标,巴结都来不及了,自然不可能出卖陵王和韩大将军。 可这一世在宣静霞的阻挠下,他无法接近陵王,是因为这样,他才索性破罐子破摔,要把这件事揭了,让陵王永无翻身之日? 第15页 她强颜欢笑地问道:“姊姊如何知道这些事,难道千二爷连这些都对姊姊说?” 她是知道夏依嬛前世的手段,这一世莫非也是如此? “他才不会对我说一个字。”夏依嬛撇了撇嘴。“我呀,暗里地派人跟踪他,收买他的亲信,他以为亲信只会对他忠诚,真是笑话,哪个人见了白花花的银子不会心动?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我都了若指掌,我手里握有他这么多把柄,将来有一日,他总会跪在我面前求我。” 夏依宁发现夏依嬛和前生的不同之处了,前生夏依嬛对千允怀是无条件的痴迷,直到宣家被抄,她代替夏依嬛被问斩的那时,夏依嬛都还一心一意的相信千允怀,对他言听计从,可此时,她对千允怀已由爱生恨,是什么改变了夏依嬛,是千允怀的态度还是千府的环境? 夏依嬛的改变算是好事吧?也因为如此,夏依嬛才会来对她诉苦,让她知道了千允怀的诡计。 等夏依嬛一走,她立即写信给宣静霞,提醒她韩大将军做的事,要提早将证据消灭。 第十七章善恶终有报(1) 开春之后,京城果然迎来了百年大水患,幸而陵王为这件事筹划许久,防灾准备做得十足,纵然一连三日夜暴雨如注,也未有太大伤亡,皇上因而又高看了陵王几分,在朝廷上对他的果断睿智赞不绝口。 入秋,传来容王诬告韩大将军谋窖太子,皇上震怒,容王当下咬出了幕后主使是千允怀,他虽然没有证据证明自己是受到千允怀的指使才会到御前告状,且千允怀又极力否认,说自己身上一半的血是韩家的,怎么可能陷害韩大将军,可韩大将军已信了十成十,再也不许他和韩氏踏入韩家一步,甚至还把韩家二房都一并扫地出门,韩氏的爹娘兄嫂等人只好也住到夏依嬛置办的那处宅子里,他们全都对韩氏怨声载道,指责若不是她教子无方,他们也不会落得如此境地。 不久,适逢宣老夫人七十大寿,宣静霞带着双生子返家省亲贺寿,浩浩荡荡的排场略过不提,和家人叙旧之后,便和夏依宁姑嫂两人关在房里聊了一个时辰。 “接到你的信后我便转呈给王爷,王爷定然知晓他外祖父做的这件事,虽然惊讶千允怀竟然会知道,但也立即去见了韩大将军密商此事,十日后,他告诉我,所有证据、证人都湮灭了,千允怀到时会找到的证据都是假的,都是要刻意让他找到的,所有证人也会在庭上翻供,任何一个太医都诊不出太子体内有毒。 “想当然耳,状告此事的容王,被皇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狠狠斥责,说他只好,无所作为便罢,还道听涂说、误信小人,诬陷国家栋梁,并将他关到寒山反省,且永远不许再踏入京城一步。” 那寒山是大齐最冷的地方,且寸草不生,向来是重犯流放之地,他去那里,恐怕熬不过一、两年就会病死。 夏依宁笑道:“真是痛快!我真想看看那场面,他是罪有应得,不知夺了多少女子的清白,害了多少女子的一生。” “我也是。”宣静霞的表情十分复杂,犹有愤慨和不甘。“我听王爷转述时,心中也是无比痛快,前世他将我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活着每一刻都是受罪,我真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即便他去了寒山,也难消我心头之很。” 夏依宁握住了她的手。“都过去了,他永远不可能再加害于你了,你也将那些痛苦的回忆都忘了吧,好好跟陵王过日子。” 她没有说出怀疑千允怀也是重生之事,反正他现在已形同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即便他重生而来,知道前世之事又如何?他也近不了陵王的身,也改变不了什么,他是彻底败了。 此时他定然会觉得疑惑吧,明明知晓未来,却步步皆输,像是有人暗中在与他作对似的,不过任他想破了头,定也想不到她也是重生而来,不过是借了别人的身子,这才能好好对付他。 “你也是。”宣静霞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用力。“如今千允怀已成过街老鼠,不需要再担心他害宣家了,纵然因为容王拿不出受他指使的证据而定不了他的罪,可他也无脸面再在京城行走,如今他们一大家子都靠夏依嬛的私房过日子,听闻卓家觉得脸上无光,一直要卓容臻和千允怀和离,他们之间也没个孩子,我瞧着和离应是早晚的事。” 宣老夫人的大寿过去不久,程氏便找上门来,夏依宁对于有养育之恩的程氏还是很敬重的,见她来了,连忙相迎到里间。 不等她开口,程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豆大的泪珠就涌了出来。“宁儿,你跟我去看看嬛儿,求求你了!” 夏依宁看程氏的样子,心也突突的跳了起来,她连忙摁着程氏坐下,给她斟了杯茶。 “母亲,您先别急,喝口茶,顺顺气,慢慢说。” 程氏哪里喝得下水,她泣道:“我听说嬛儿犯了错,叫千二爷关起来了。” 夏依宁暗暗吃了一惊,千允怀如今还有什么本事,竟然把夏依嬛关起来? 她定了定神,问道:“母亲可知道是为了何事?” 程氏拿着帕子拭泪,摇了揺头。“我派大总管去了几次都见不到嬛儿,我亲自去了两次也没见到人,千二女乃女乃总说嬛儿病了,在休养,怕过了病气给我,不能相见,我总不能硬闯,况且我也不知道嬛儿在哪里,是死是活……” 听到夏依嬛可能死了,夏依宁也是一澶。“我明白了,母亲,我去跟婆婆和相公说一声,这就陪您去京城。” 她走一趟,不是关心夏依嬛的死活,而是为了程氏,前世和今生,程氏都待她极好,就当还这份恩情。 宣景煜闻言,派了宣恭、宣畅同行,不说他根本不想踏进千府去见千允怀和夏依嬛,就是夏依宁也不想他去,纵然他记不得前世之事,她也不想他见到夏依嬛。 京城离宁州不远,过午才出发,一路快马加鞭,天色尚未擦黑便到了京城,程氏去过千府两次了,车夫熟门熟路的就到了。 夏依宁是第一次到如今的千府来,虽是五进的院子,可规模和宣家、夏家实在差距太大了,自小锦衣玉食、叫人捧在手掌心长大的夏依嬛,竟沦落到住在这样的宅子里,这恐怕已是对她最大的惩罚了吧? 叩了门,夏依宁报上家门,小厮一听是宁州宣家,哪里还有不知道的道理?同在京城,陵王府如今最得宠的宣侧妃,娘家不就是那宁州城的宣家吗? 他连忙把贵客迎了进去,跟着去通报主子。 夏依宁见厅里空荡荡的,来上茶的下人只有一个怯生生的小丫鬟,便知道如今千家的处境。 不一会儿,卓容臻出来了,夏依宁在陵王府见过她,是以认得她,倒是有些惊讶她还未与千允怀和离。 “宣少夫人怎么会来?”卓容瑧蓦地看到一旁的程氏,面色一冷,“夏夫人,你昨日才来过,今日又来,真把这儿当自个儿家在走了是吧?” 听她对程氏说话不客气,夏依宁也来了气。“千二女乃女乃,我母亲三番两次要见我姊姊都见不着,极是挂念我姊姊的安危,若今日再见不着,我只好去陵王府求见陵王,请他帮忙了。” 卓容瑧冷笑道:“夏依嬛犯了错,叫二爷关了起来,便是陵王来了,我们也站得住。” 夏依宁面笼寒霜,“既然如此,我这就去请陵王来此主持公道。” 第16页 千允怀要陷害祎大将军,就等于要陷害陵王,她就不信卓容臻不怕她去惊动陵王过来。 卓容臻哼了声。“你们想见,我就带你们去见,见了不要后悔就是,到时没脸的是你们。” 卓容臻抬高了头走在前头,一个丫鬟低头跟着,夏依宁和程氏在后,后头跟着常喜和玉梳,宣恭、宣畅和护送程氏来京城的夏福等人则在大门外候着。 夏依宁挽着程氏,发现她整个人在微微颤抖,显然极是不安,她轻声安慰道:“母亲,无事的,姊姊肯定好好的,您先不要自己吓自己了。” 程氏神情旁徨,但还是点了点头,口里喃喃地道:“你说的对,嬛儿肯定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她们跟着卓容臻往后院走去,一路上景色萧条,既无花也无草木,围子像是没人打扫过,进了个小跨院,就见到水莲守在一间厢房门口。 “水莲……”程氏的声音都哑了。 水莲见到她们也是惊讶,急忙起身奔了过去。“夫人!二姑女乃女乃!” 程氏急急问道:“嬛儿呢?嬛儿在哪里?” 水莲下意识看了卓容臻一眼,低下了头,不敢讲话。 卓容瑧高高在上的走了过来,命令道:“去把房门打开。” 水莲这才敢抬眼。“是!”说完,她急忙从衣襟里取出一把钥匙去开锁。 夏依宁这才注意到门上落了大锁,心里一惊。夏依嬛究竟是犯了什么错,要这样把人关起来? 卓容臻脸上闪过一丝看好戏的神情。“夏依嬛掐死了水嫣的女儿,又疯疯癫癫的,这才叫二爷关在这里,二爷说过,她想要走,随时可以离开,我们也不想留着这么一个时不时就癫狂的人,是她自己不走的,既然如此,为了不让她再伤人,只好将她关起来。” 夏依宁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没想到夏依嬛最终还是下手了,而且还是用这么残忍的手法…… 门已经开了,程氏无心听卓容臻说风凉话,她连忙进去屋里,就见夏依嬛一脸呆滞的在哼歌,她身形削痩,披头散发,身上的衣衫也不干净,还没穿鞋,程氏顿时大声哭了出来,“嬛儿!” 程氏向来是优雅从容、极有分寸的,可她看见夏依嬛的模样,竟是眼泪鼻涕齐流,夏依宁从未见程氏如此失态过。 “你走开!走开。”夏依嬛双眼空洞,根本不认得人了。 “嬛儿,是娘啊!”程氏泪如雨下,心都碎了,她向前去,想抱住夏依嬛。 夏依嬛却是防备十足。“我叫你走开没听见吗?” “嬛儿……”见状,程氏泣不成声。 夏依宁一直站在屋外没进去,但她明白夏依扩是真的疯了,她心里沉甸甸的。 “夏夫人……”卓容臻进到屋里,勾起了一抹讽刺的笑。“人在这里,您要带走便快带走,也让我们少点麻烦,保不定哪天又掐死了谁。” 水莲忽然冲到程氏面前跪下。“夫人,您也带奴婢走吧,奴婢不想留在这里。”说着,积聚在眼眶里的泪水就要掉下来。 “我掐死你。”夏依嬛面色忽地变得狰狞,她朝卓容臻冲过去,不由分说的掐住了她的颈子,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所有人都吓傻了。 “救、救命……”卓容瑧脸色惨白,努力挤出声音求救。 夏依嬛却是死命掐住她不放,满眼的恨意。 一会儿功夫,卓容臻已没了气息,夏依嬛一松手,她便软软地滑到了地上,双眼睁大着,她的丫鬟这才回过神来,却不敢进屋里去察看,站在屋外频频颤抖,水莲同样吓傻了,一动也不动的。 夏依宁亦是惊魂未定,前世虽然看夏依嬛做了许多坏事,却没见过她杀人。 罢才她轻而易举的把卓容臻掐死了,就像卓容臻只是个布偶,她怎么能如此满不在乎的杀人呢? “嬛儿……”程氏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这是她的女儿吗?是她那个自小就获得所有家人疼爱,只是偶尔有点小任性的女儿吗? “贱人!谁让你害死我的孩儿,死有余辜!”夏依嬛狠狠踢了卓容臻的尸身好几脚,又愤恨的朝她吐口水,接着她忽然惊慌地大叫道:“孩儿?我的孩儿呢?” 她在屋里四处找着孩子,找不着,两只手叉着腰,眼神凶狠地瞪着跌坐在地上的水莲。“你说!我的孩儿呢?你把我的孩儿藏到哪里去了?还不快交出来!” 水莲吓得抖如筛糠,彷佛下一瞬就要厥过去。“小、小姐不记得了吗?小、小姐……已经……滑胎了……” “滑胎?”夏依嬛想了想,忽然仰天大笑。“是啊,我滑胎了,我没能将孩子生下来……我真是没用,竟然没能将孩子生下来……孩子没了,我还活着……我竟然还活着?!” 她左看右看,眼神定在院子里那口井上头,忽然奔了过去,瞬间便跳了下去。 “嬛儿!”程氏撕心裂肺的大喊一声,随即昏了过去。 “夫人!”玉梳奔过去看程氏。 夏依宁胸口重重一震,也奔了过去,等把程氏送到医馆,她心中依然沉重。 前世害死宣静宸和宣静宸肚里胎儿的卓容臻死了,前世把宣静霞推入容王府火坑的夏依嬛也死了,如今只剩千允怀了。 对于如今落魄的千允怀来说,活着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就让他好端端的活着,千万不能让他太早死,活着的每一天,对他都是析磨! 而今日,看着夏依嬛在她面前死掉,前世对夏依嬛的情仇,也就此灰飞烟灭,日后,她不会再想起这个人了。 第十七章善恶终有报(2) 宣静宸和韩意希成亲了,宣景煜原想为他们另外置办宅子,不想让韩意希有入赘女婿之感,是韩意希自己说要留在宣家,互相有个照应,他早早没了家人,如今有了家人,他不想分开住。 因此他们成亲之后还是住在宣府,只不过换了个大院子,生活并没有什么改变,平日里,他自己读书,也督促宣景扬读书,为来年的科举做准备。 宣静宸成亲满半年时,京里的宣静霞又传来有孕的消息,听说如今陵王很得皇上信任,陵王视宣静霞为福星,且陵王这么多妻妾,她是唯一生下陵王子嗣的人,因此陵王常说,她是他命中注定的天女,如今又怀胎了,兰贵妃也十分看重,又特意搬到陵王府照看宣静霞,让府里那些个姨娘、通房不敢有小动作。 宣静霞信里提到,陵王曾说要把府里的姨娘、通房都嫁出去,免得她们动心思,会对她做出什么事来,是她阻止了。 她想,将来他是会有三宫六院的人,她也得习惯跟其它嫔妃勾心斗角,若是她连王府的姨娘通房都应付不了,将来如何在后宫立足? 陵王还以为她大度哩,且如今她算得上是专房独宠,即便有了身子不便伺候,陵王也不会去别的姨娘房里,回了府,总会在她房里留宿,让她感觉到陵王是真的很爱她,她没什么不满足的了。 夏依宁每每看完宣静霞的信,嘴角都会不由自主的上扬,感到十分安慰,宣静霞如今会保护自己,她可以放心了。 风平浪静,岁月静好,眼下就等韩意希中举,若宣静宸也怀上孩子就好了,而她也想为齐哥儿添个妹妹,之前她对自己说好了,若先生了儿子,就再为宣景煜生个女儿,如今也是时候了。 可若再生个儿子,那该如何?也无妨,若再生个儿子,她就再接再厉的生,一直生下去,总会生到女儿吧? 想到自己一个又一个的生,母猪似的,她不禁噗哧一笑。 第17页 “在笑什么?”宣景煜进房来,就见她独自做着绣活,唇边微微绽笑,穿了件海棠红的衣裙,只挽了简单的髻,斜斜插了一支珍珠玉兰花簪,烛光好似环着她,她天生美貌,即便做了娘,还是这般令他心动,夜已深沉,下人都叫她遣去歇着了,见到房里只有她在等着他回来,他也露出了笑意,有人等门,总是令他感到踏实,他的妻子有着安定他的力量。 俗话说,娶妻娶贤,他真是娶了个贤妻,自从她进门之后,宣家一帆风顺,静霞嫁给陵王,成了侧妃,静宸和韩意希小夫妻俩很是甜蜜相爱,景扬上进苦读,她还为他生了个大胖儿子,令他祖母老怀甚慰。她也把后宅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他母亲可以含饴弄孙,如今人人都说宣家是皇商了,也因为有她,他才会与陵王搭上线,更因为有她当初力荐他去边关为陵王送粮草,他和陵王才有了共患难的情谊。 自己何德何能,竟能娶到这样一个好妻子,如今想来,真真要感谢当年画舫上误射的烟火,这才与她结下了不解之缘。 “何时回来的?”夏依宁连忙搁下绣活起身,接过他解下的外衣。“今日怎么这么晚?” “过几日就要出海了,事情多。”等她把外衣挂到架上,他便把她拉进了怀里,把脸埋在她颈侧,汲取她发上的馨香。 夏依宁极爱他对自己如此依恋,也搂住了他的腰,脸上带着笑容问道:“用过饭了没有?” 宣景煜依然抱着她未松手,回道:“和几个大掌柜一块用的,他们至今还在为谁的货物多争吵不休。” 她宽慰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们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幸好他们几个都算本分,不会做不该做的事,你也无须与他们较真。” 前世,商行几个大掌柜虽然时常互不相让,也会拌嘴,但一直尽忠职守,没出过什么乱子,她才敢这么说。 宣景煜笑了笑。“我自然是知道他们为人,才会用了这么久。”说完,他放开了她,从袖里拿出个东西,凑到她面前。 东西一拿出来,夏依宁就闻到了浓浓香气,低眸一看,是个小巧精致的白玉盒子,盒盖上雕了粉彩的并蒂莲花,盒没镶嵌着蝶形宝石,十分贵童,她有些讶异。“是京城粉香楼的胭脂?你今天去了京城?” 粉香楼是京城最出名的胭脂香粉铺,所出的胭脂水粉皆是天下第一,香粉香味持久,质地又格外细致,胭脂则是镇店之宝,不但涂在唇上有香气,颜色亦有二十多种,因不易晕花,深受京城各家小姐、夫人的喜旁。 宣景煜笑道:“今日陵王做东,与我饯行,也还有事与我商议,后来我去看静霞,见她妆台上的脂胭盒子十分漂亮,香气又浓,便问她哪里买的,她说是粉香楼,回程我便也去了一趟,给你买了一盒胭脂,我选了朱红脂膏,你看看喜不喜欢?” 夏依宁微微瞪大了眼。“只有买一盒吗?” 他理所当然地道:“当然只有买一盒。” 她没好气地瞪着他。“祖母、娘、静宸的你没买?” 宣景煜莞尔一笑。“我真没想到她们。” 夏依宁揺头。“不行,这香气如此特殊,我若涂上了这绝品胭脂出去,她们必定看得出来,娘和静宸还好说,若祖母知道你只买给我,定要恼你。” 他好笑地道:“祖母如今都过七十了,还像小泵娘似的爱美,罢了,等我回来,再去粉香楼多买几盒便是。” 她松了口气。“那我就先收起来不用,免得祖母跟我吃味。” “也只有你有这心思体贴祖母。”宣景煜又揽住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前,满脸的温柔。 她喜爱四季桂,故而聚云轩的院子里外种了好些四季桂,夏秋两季芳香浓郁,春冬两季微有香气,四季开花,此时正值入夏,故而房里也飘来花香,闻着格外撩动人心。 夏依宁贴靠在他胸膛一会儿,眼眸看着他衣襟上绣的蒲桃纹,什么也没想,半晌才柔声道:“热水都备好了,你也累了,去洗漱好歇下了。” 前世他像极了山顶上那孤高的雪,只可穿而不可及,如今他真真实实的属干她,她有时会以为自己在作梦,深怕醒束她会是前世那个只能望着他的奴婢宁儿,还要捏一捏自己才能松口气。 宣景煜箍住她的腰,点点头,低头轻轻吮吻了她的唇几下才停下来,低沉又深情地道:“听你的……不过你可不许先睡,等我。” 他拥住她的手臂紧了一紧,她猛地脸红了,两人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激情在彼此之间流淌,这阵子他为海运而忙,几乎都是早出晚归,说起来,两人也有十多日未亲热了。 夏依宁低柔地道:“知道了。” 宣景煜笑了笑,在她额际亲了亲便快步去洗锹了。 她连忙换上一袭水红色的齐胸睡裙,外面罩了件乳白色的纱衣。这是西域进贡之物,是静霞特意派人送来给她,说要增进他们的夫妻感情,说她自己也有一件,陵王爱得很,打从她穿了一次,便时不时要求她穿上,直到她又怀上孩子才消停了些。 她看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羞得不敢再看第二眼,匆匆钻进了被里,一时之间又臊得慌,耳根子都热了起来,正想起身换掉,不想他却绕过屏风进房来了。 他竟洗得这么快?想到他的急迫是因为什么,她的心跳得更快了,恨不得自己没有鬼使神差的换上这身衣裳,若是他觉得她该如何是好? 陵王喜欢这一味,不代表他也喜欢啊,她不该听信静霞的话。 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他正撩了纱帐进来,穿着里衣,她脸上更红。 宣景煜见她艳似芙蓉,眸如春水,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她以如此模样在等他,他自然是喜欢的。 他上了床,见她将蚕丝锦被盖到了颈处,不免觉得奇怪,此时值夏,屋里还放着冰消暑呢,她怎么捂得如此严实? “你不热吗?” 他掀开了锦被,见到她高耸的雪乳在纱衣下若隐若现,整个人曲线毕露,他的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 与她想象的不同,他并没有出言指责,相反的,他的一双眼睛像着了火,燃着极为强烈的渴望,直直盯着她不放。 他把锦被整个掀开来,丢到了一旁,俯,隔着薄如蝉翼的衣衫亲吻她身上的每一处,这般亲吻,比直接亲在她身上更叫她心弦震荡,她动也不敢动,闭起了眼眸。 …… 第十八章归来的转变(1) 宣景煜出海已有四个多月了,这次他亲自出海,是为了陵王李翊皇。 大齐的物产富庶,但商业并不发达,从不轻易开放港口,也只跟相邻的三、四个国家贸易往来,在李翊皇的说服下,皇上点头开放与大云之间的港口,这一趟的海运事关着李翊皇的面子,他把这个重责大任交给了宣景煜。 大云远在千里之外,但如此一趟的利润少说是千倍,海运的纯利惊人,可是在海上丢掉性命的也不少,因此宣老夫人一开头就不是很赞成,她娘家的叔父就是做海运生意的,最后在海上遇到了海盗,一去不返。 夏依宁也知道会有风险,可宣家如今已和陵王紧紧的绑在一块儿了,陵王要做的事,他们必须支持,更别说先前陵王还从中运作,把盐引给了宣家,多少人嫉妒着。 “算算时日,景煜也该回来了吧?”宣老夫人这阵子每日忧心忡忡,问来问去都是同一句话。 第18页 陆氏知道她是到寺里求到了一支下下签之后才开始心里不踏实的,便转移注意力道:“娘,不如把吴老夫人、张老夫人、何老夫人请过来打牌,您看如何?” 宣老夫人蹙眉揺头。“我不想见人,她们来了闹烘烘的,惹得我心烦。” “祖母,咱们请戏班子回来唱戏可好?”宣静袁兴致高昂的道:“就点一些您爱听的戏,《筠姑救母》、《三戏凤姐》、《白郎与青儿》。” 宣老夫人白了素来疼爱的宣静宸一眼。“家里又没喜事,请什么戏班子?去去去,你无事可做,去炖汤给你相公补补身子,瞧他读书读得眼下都青黑了。” 宣静宸依偎在旁边撒娇,“人家怎么会炖汤嘛!” 宣老夫人捏捏她的脸。“都成亲了,不要这么懒,学学你嫂嫂,看你嫂嫂对你哥哥多体贴,前几日还给我做了双鞋,你呢?这么大了,也没见你给我绣个荷包过,你羞不羞人?” 夏依宁牵了齐哥儿出来,宣老夫人被天真可爱的曾孙儿转移了注意力,暂时不苦着脸了,逗着他玩。 稍晚,宣家的四个女人在偏厅里用晚膳,宣景扬和韩意希在苦读,用膳的时间与她们不同,便没叫上他们了。 饭吃到一半,外头忽然下起了倾盆大雨,齐哥儿还摔碎了一个碗,宣老夫人忙念碎碎平安,下人赶紧进来扫走碎片,忽地一道闪电划过,随即轰隆一声巨雷,连在屋里都可感受到威力。 “雨好大啊!”宣静宸忍不住去开了窗子看,见雨势实在太大,又连忙关上。 齐哥儿被雷响吓哭,夏依宁忙搂着他哄,不知怎么搞的,她有些心慌。 “夫人!”大管家宣仲元匆匆而来,对陆氏禀道:“陵王府来了人!” 陆氏很是诧异。“这时候来人?” 宣仲元道:“我看他是快马加鞭来的,应是有急事。” 几个人也没心情用晚膳了,都到了正厅,果然有个浑身湿的男人在候着,夏依宁认出他是李甲,陵王的心应侍卫。 什么事竟然派了李甲来?她的心一跳一跳的。 李甲拱手道:“老夫人、夫人、少夫人,王爷有一事相告。” 陆氏这时也相当不安,但仍强作镇定的点了点头。“有劳你跑一趟了,请说。” “在下要说的是个坏消息。”李甲看着她们一干女眷,见她们全都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一字一字的说道:“宣家商船遇到巨浪翻覆,宣少爷下落不明,王爷已派人沿着海岸寻找,目前还无消息。” 宣老夫人第一个反应过来。“你是说,我们家景煜不知道现在人在哪里,是吗?” 李甲点了点头。“回老夫人的话,正是如此。” 陆氏的脸色一片惨白,身子瘫软,差点跌坐在地,宣静宸赶忙扶住她。“娘!” 陆氏定了定神,哑声问道:“在哪里翻覆的?是在哪里翻覆的?其它人呢?可有找到其它人?!” 夏依宁已听不见陆氏在问什么,她脑中只有下落不明四个字。 打从宣景煜失踪,宣家人就觉得日子过得特别缓慢,偌大的宅院里失去了笑声,宣老夫人和陆氏都病了,连齐哥儿也无法令夏依宁重展笑颜,宣静宸发现有了三个月的身孕,但全家人都高兴不起来。 时间慢慢的流逝,这日是上元节,新年刚过,年味还很浓厚,然而宣府依然死气沉沉,子时所有人齐聚在祠堂拜天官大帝,虽然晚上宁州城有迎灯的活动,但没人提起。 像过去的日子一样,宣老夫人和陆氏都在自己房里用膳,宣静宸害喜严重,多半躺在床上休息,而韩意希和宣景扬为了参加春闱,已去了京城,住在宣静霞为他们安排的君子书院里温书,请了个两个进士出身的大当指点试题。 夏依宁陪齐哥儿用完饭便开始看帐本,她给自己找了很多事情做,只有让脑子忙碌才不会胡思乱想,也幸而商行的大掌柜吴云被宣景想留下来坐镇,虽然去大云的商船翻覆损失了很多货物和人力,商行也不至于乱了套,夏依宁前世就知道吴大掌柜是尽忠职守的,而商行的事她也不懂,和陆氏商量后,便全权交给吴云管着。 陵王没有放弃寻找宣景煜,一直派人在打听,宣静霞时常来信,内容不离哥哥一定还活着,要大家不要气馁,不要放弃,陵王说,只要没有见到尸首的一日,就会继续找人。 收到信的那一日,夏依宁在房里呆坐了一下牛,脑中不停回响着信上那句话一一 没有见到尸首就会继续找…… 那见到了尸首呢? 她打了个寒颤,她不知道见到了尸首她要如何活下去,到时她会不知道老天让她重生的理由,既然她还是改变不了他会死的命运,老天为何要成全她,让她来到他身边?她费尽了心思,结果还是徒劳无功。 若他死了,她也没有继续活下去的理由,但是以前她可以很坚定的随他去死,可如今有了齐哥儿,她死了,齐哥儿又该怎么办?为何他将这牵绊留给她,自己却留下他们母子? 老天这是在惩罚她吗?因为千允怀、夏依嬛、卓容臻,人人都得到惩罚了,就她这个前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没说的人没得到惩罚,老天用他的死给她惩罚,这对她而言,确实是最大、最难承受的痛苦! 到头来,这一世,变成她害死了他,是她让他和陵王搭上线的,若没有陵王这条线,他也不会亲自护船出海。 还是说,他注定要被他的妻子给害死?若是这样,那她重生后选择了要做他的妻,就是选择一条害死他的路? 每每想到这些,她真的要喘不过气来了…… “少夫人!”而嘉和常喜同时打了帘子冲进来,脸上尽是掩不住的狂喜。 夏依宁知道自己又走神了,她翻着帐本,没有抬头。“要去看花灯昀?去吧,别太晚回来,找几个小厮陪着一炔儿去……” “少爷回来了!”雨嘉和常喜异口同声地喊道。 夏依宁停顿了片刻,她慢慢的抬头,眼眸里是一片小心翼翼。“你们说谁回来了?” 两人又一起说了一遍,“少爷回来了!” 夏依宁听到自己的心跳一声大过一声,她忽然起身,提着裙角奔了出去,雨嘉、常喜连忙跟了上去。 “少夫人等等奴婢啊!您走慢点,小心跌倒啊!”雨嘉喊。 “外头冷!您没披披风怎行?会着凉的!”常喜喊。 都没用,她充耳不闻,跑得飞快,脸庞掠过的冷风让她有了真实感,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第十八章归来的转变(2) 她一口气奔到正厅,见到宣老夫人和陆氏已经在那儿了,两人脸上都谁满了笑容,她到了之后,宣静宸也由平儿扶着来了。 “哥哥!”宣静宸向前抱住了宣景煜,又哭又笑的。“你可回来了!你可回来了!” 宣景煜以拇指为她拭泪,笑道:“要做娘了,怎么还哭哭啼啼的?” 夏依宁看着那个对宣静宸温言讲话的男人,忽然又觉得不真实了,他真的回来了吗?不是她在作梦? “就算做了娘,我还是哥哥的妹妹啊!”宣静宸吸了吸鼻子,不管不顾的撒娇道。 “你这丫头,快让开吧,你哥哥嫂嫂还没说上话呢!”陆氏笑道。 宣老夫人想到什么似的拍额道:“哎呀,快去把齐哥儿抱出来,让他见见自个儿的爹,他如今会叫娘了呢!” 常喜福身,笑嘻嘻地道:“老夫人说的是,奴婢这就去抱小少爷出来!” 第19页 在一片欢天喜地、喜气洋洋之中,夏依宁忽然觉得眼前的宣景煜有些陌生,他没有将眼光投向她,而是继续与其它家人说笑,说自己回来之前已先去了一趟京城,除了面见陵王,交代了商船翻覆之事,也去探望了韩意希和宣景扬,又带回来宣静霞怀了第三胎的消息。 夏依宁觉得不对劲,他为什么没有过来紧紧将她拥入怀里?就算他在众目暌暌之下这么做,也是情理之中,这里都是家人,她们肯定能体会他们久别重逢的喜悦,不会取笑的。 可是他没有朝她走来,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她只好压抑住激动的心情坐下来,与他们一同喝茶。 他说得很简单,船翻了,他不知道自己漂流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醒来后,不知身在何方,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失去了记忆,全赖某个小镇上好心的渔民人家收留了他,直到他慢慢恢复了记忆,他们还借他盘缠,让他能够回来宁州。 宣老夫人听得惊呼连连,“万一一直想不起来可怎么办?那岂不是永远都不能回来了?我们会以为你已遭遇不测,哪里想得到你是失了记忆。” 宣静宸抿嘴一笑。“祖母,哥哥吉人天相,今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依我看啊,咱们宣家以后只会更好。” 宣老夫人笑得阖不拢嘴。“你说的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都是祖先保佑,景煜,待会儿洗漱后可得去祠堂给祖先们上香,还要告诉你祖父和你爹你回来了,想来这些日子我们几个女人家在祠堂前哭得多了,他们在天上都不得安宁了。” 宣景煜自是应承,“孙儿明白。” 常喜把齐哥儿抱出来了,他像才睡醒,呆呆的,宣景煜抱过去,叫他喊爹,他便喊爹,倒是听话乖巧。 宣景煜露出笑容。“真是长大了许多,竟然会说话了。” 又叙了一会儿,陆氏体恤儿子才历劫归来,要他快回房休息,随即去吩咐厨房炖些补身子的汤,还叫来大总管,府里上下都赏一两银子,她明日起还要去这阵子所有参拜过的寺庙还愿。 因为男主人的归来,府里重新有了生机,夏依宁跟在宣景煜后头回到聚云轩,孩子由女乃娘带去睡了,丫鬟知道他们夫妻久别重逢,自然有许多话要说,带上了门便都退下了。 夏依宁觉得他的态度有说不出的怪异,眼眸带着不容错认的冷淡和疏离,这使她心里沉甸甸的,可她又不知道从何间起,心想可能是因为他太累才会如此,她温柔地说道:“我叫人备热水,你先沐浴……” 她想伺候他更衣,他却一拂衣袖不让她碰,转身冷漠的看着她,俊朗的脸庞如大理石般坚硬,眸子如同古井般幽暗。 “你是谁?” 三个字却夹带着雷霆之力,她一愣,诧异地道:“我、我是依宁啊,你不是都想起来了吗?” 宣景煜的眼神依然冷谨,嘴角逸出一丝冷笑。“我从未失忆过,我只是想起了很多事,很多我应该知道的事。” 一瞬间,他如同换了个人似的,她微怔,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可却不安极了。 “还要装傻?”他死死盯着她。“你究竟是什么人?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作戏这么久,甚至还做了我孩儿的娘亲,你把我们一家骗得团团转,把我玩弄在掌心,若不是我想起了前世的一切,你还要作戏到何时?” 忽然之间,她好像连呼吸都没有了,只是宝在那里看着他,除了浑身僵硬,不知要做何反应。 “很意外我想起来了?”宣景煜冷笑了一下,讽刺道:“若我没想起来,你想要骗我多久?一直到我死,都还把你当福星感激?” 她真是慌了,睁大了眼睛。“不是,不是的……” 他眉头一蹙。“先告诉我,你是谁,若有半句虚言,我绝不饶你!” 他面上是过去少有的威严,也不知道哪来的风,吹得她身上阵阵的凉,却发了一身的汗,如罪人似的在他面前僵立着,过了好一会儿,她颤抖着嗓音道:“我是宁儿……” 宣景煜冷冽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宁儿?夏依嬛身边的那个宁儿?” 泪水涌出眼眶,她咬了咬嘴唇,点头。 他的眸色转为深沉。“所以你才会什么都知晓。” 他是在落海之后,脑子受到强烈杠击,这才想起了一切。 当他想起了前世的种种,他恨不得立刻回来杀了千允怀,杀了夏依嬛,可夏依嬛已经死了,如今的千允怀也没有让他动手的价值,他的仇可以说还没有报,也可说已经报了,然后,他想到了奇怪之处,彷佛有只手在推着宣家走到如今的大富大贵之路,那个从中推进一切的人就是她——夏依宁,他的贤妻,可前世并没有这个人。 他越是拼凑记忆,脉络越是清晰,从她代替静宸受伤,到梨山救景扬,撮合静霞和陵王,叫他疏远千允怀,又促成静宸和韩意希的亲事,这一切的一切,很难让他相信只是巧合。 现在她亲口承认了,她是夏依嬛的心月复丫鬟宁儿,他觉得毛骨悚然,他毫不知情,对她推心置月复,还爱上了她,与她生了孩子…… 宣景煜瞪着她。“你为何要嫁给我?为何要潜伏在我身边?你有何目的?” 见他眸光好似利剑般刺过来,她的心如被拧绞,猛地泛着疼。 为什么到他身边来?不就是因为爱他吗,他为何会如此问?难道他是怀疑她的爱不成?可是此时的氛围和他的怒气,要她说出因为她爱他,她又说不出口。 她垂下眼眸,双肩微缩,低低地道:“我也不是有意的,我重生成夏家的庶女,事情就变成这样了。”说完,她便紧紧抿住了唇。 她的回答让宣景煜的怒火更为炽烈。“你是要我相信你来我身边是无心之举?” 她真不会应付如此怒气蒸腾的他,急得都快哭了。 怎么会是无心之举,她是因为爱他才会来他身边的,这种话为什么要她说出来,他真的不知道吗? “不管你有什么目的,如今我知道你的真实身分了,就不会让你得逞!”他压住心底的浮躁,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的说道:“你休想加害我宣家一丝一毫,为免祖母和母亲发现,我暂时不会处置你,你最好老实安分的待着,若还想使什么诡计,我定不饶你!” 他的眸子清冷如霜,从她身边走过,眼角也不扫她一下,好似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过。 他一走,她的泪就落了下来,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冰窖里,语凝喉间。 我什么目的都没有,我只是,爱你…… 第十九章新人迎进门(1) 所有人都发现了宣景煜的转变,从前他和夏依宁如胶似漆,如今却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且他不再踏入聚云轩一步,平日就睡在书房里。 陆氏和宣静宸私下问过夏依宁,她只道他失踪的那段日子都是自己睡的,如今与她同房,颇不适应,夜里常辗转反侧,因此暂时搬到书房,过阵子调适过来便会好了,要她们不必担心,陆氏和宣静宸听了便放心了,并未多想。 可是之后宣景煜开始夜不归营,虽然会派小厮回来交代一声,但他外宿的时候越来越多了,外头渐渐有了传言,说宣家少主迷上“百月楼”的头牌清信,还说他要为对方赎身。 宣老夫人常在外面打叶子牌,少不得东家长西家短,也听到流言了,回来说道:“家里只有齐哥儿一个孩子太少了,多纳几个姨娘也没什么,何况又是个清倌,若是景煜真喜欢,那也是好事一桩。” 第20页 从前她看孙子和孙媳妇儿感情那么好,以为孙子会像她那没出息的儿子一样,只娶一房妻室,连个妾都不敢纳,以致于让宣家人丁如此单薄,如今孙子有纳妾之意就再好不过了,她觉得多子多孙多福气,只靠一个女人的肚皮还是满足不了她儿孙满堂的心愿。 陆氏则是温言安慰夏依宁,“你放心吧,景煜即便纳了妾,也不会冷落你,若是姨娘敢不安分,我一定为你做主。” 她丈夫只有她一名正妻,她虽然不曾受过姨娘的罪,可娘家兄弟都是一妻好几妾,家里妻妾不合,勾心斗角,她也看多了,她知道多了一房妾室,情况自然会不同,但她相信儿子会有分寸,对外头的野花只是一时的迷恋,正妻才是家里的主心骨,她丈夫也有几次被欢场里的娼妓迷惑,也有人说她丈夫为谁赎身,最后还是没有带回夹。 “嫂嫂,哥哥要是真的纳妾了怎么办?”宣静宸却是对这件事义愤难当,义愤填膺的跑去问夏依宁。 “若是意希纳妾,我可就再也不会理他了,也不许他碰我,我知道其它男人都会纳妾,可我没想到哥哥也会,我要写信给大姊,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也会大吃一惊。” 夏依宁强颜欢笑道:“写什么信呢,只是谣传而已,我都没听你哥哥提过呢。” 若是成真,这件事对她的冲击会很大,恐怕比分房还大,她没法想象若他纳妾,自己要怎么活下去。 打从他归来那日口头对她警告之后,他几乎不跟她说话,因为她是前世害他家破人亡的夏依嫣的贴身丫鬟,他已认定了她来他身边是有目的的,她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哥哥现在不是极少与嫂嫂说话吗?嫂嫂怎么可能从他口中听到。”这件事也令她百思不解。 “哥哥到底为何变得如此?是落水撞坏了脑子吗?我觉得哥哥现在好难亲近,虽然跟我们一块儿用膳,也会跟我说话,会抱齐哥儿玩,可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总觉得有层纱蒙着。” 夏依宁只能苦笑。“你想太多了,历劫归来,一时有些生疏罢了。” 她真的好希望时光能够倒流,若是知道他会想起前世记忆,她一定会全力阻止他出海。 从两人关系冷淡后,每一日对她而言都是煎熬,传出宣景煜要为清信赎身的消息之后,他更常不回府了,她问过宣安,宣景煜都睡在哪儿?宣安总是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丢下一句“少爷交代不得泄露他的行踪”之后便一溜烟的跑走了。 既是不得泄露,那肯定是不能告人的地方,不必问也知道,就是眠花宿柳了。 他跟那些相好的女人也做那些对她做的事吗?他跟那些青楼女子有多亲密? 她快被自己的想象逼疯了,她渴望见到他,又害怕他冷漠的眼神,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面对他的漠视,她已经快支撑不下去了,若是因为她的存在,他才不回这个家,才需要夜夜放纵,那么她可以走,只求他不要在外流连,弄坏了自己的身子…… 然而她的祈祷他没听见,他依然对她视而不见,依然常在外头饮酒作乐。 春闱过后,韩意希和宣景扬回来了,其实多半的考生都会留在京城等候发榜,可因为一来京城和宁州离的近,大可以发榜当日再过去,二来宣静宸有孕,韩意希牵挂着她,两人便先回来了。 半个月后发榜,宣静霞特意派人去贡院看榜,又快马加鞭的到宁州报喜,韩意希果然是一举考中了会元,而宣景扬考了第四十八名,这次春闱一共录取了一百二十四名,近乎二十取一,这成绩也算不错了,他才十五岁就考中了春闱,后势可期。 对于自己相公考中了会元,宣静宸一直轻飘飘的,感到不可置信。 要知道考中只是取得通往官场的通行令,可高中会元进入官场便是板上钉钉的事了,那她日后就是板上钉钉的官夫人了,她那些同为商家千金的手帕交肯定都要来巴结她,让她想大笑三声。 宣老夫人更是笑得阖不拢嘴,心中直想幸好自己当初没有阻拦这桩婚事,如今出了个会元孙女婿,她多有面子啊! 陆氏觉得女婿榜上有名是意料中事,倒是对小儿子有此天分很是说异,她原先对于跟官家打交道是不大赞成,可自从大女儿成了王爷侧妃之后,宣家便一直顺风顺水,如今也不排斥儿子走上仕途了。 “殿试过后不一定能被封为状元,也不一定会在一甲前三之列,可二甲是跑不掉的吧?”宣静宸原就爱说话,如今更是停不下来,叽叽喳喳的问大家。 韩意希只是笑睇着她,并未开口。 “你放心吧,你将来肯定是状元夫人!”全家都沉浸在兴奋的氛围中,夏依宁便凑趣地笑道,不经意却与宣景煜的目光对上,不知道怎么搞的,她猛地一惊,立即敛了笑容,垂了下眼。 如今的他也知道韩意希将来会是天子钦点的状元,她在这里炫耀前世知道的事真是可笑,往后她真要好好管住自己的嘴了,不然只会令他更鄙视她。 一连多日,许多人到宣家贺喜,宣家摆了三日的流水席来庆祝这件大喜事。 宣静宸也在端阳节过后不久产下了一名女娃,长相娇美,像极了宣静宸,不仅夫妻俩十分宝贝,陆氏更是疼宠。 五月中旬的殿试,两轮皆考策论,第一轮的结果翌日出来,韩意希高挂榜首,最后一轮的殿试仍有三十人得以参加,隔日在宫门前发榜,头名状元果然是韩意希。 一时间,又是贺客盈门,第二日宣静霞便派人来道喜了,并捎来口信,她已在跨马游街必经之处的酒楼订了视野最好的雅间,到时一家人便可聚在一块儿看状元郎游街了。 棒日,宣家浩浩荡荡到了京城,陵王也陪宣静霞到了雅间,宣老夫人觉得面上有光,笑得见牙不见眼。 众人齐聚在窗边,没一会儿,就听到热闹的锣鼓声传来,由窗子望出去,外头站满围观的百姓,韩意希身穿红衣坐在马上走在第一个,显得英姿潇洒、气宇不凡,许多大胆的姑娘朝着韩意希丢帕子、丢荷包,看得宣静宸气得牙痒痒,直嗔着要下去宣布新科状元郎已使君有妇,让那些姑娘别妄想打他的主意。 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韩意希身上,夏依宁拉了宣静霞说要去如厕,出了雅间,便开门见山的告知她宣景煜忆起前世之事。 宣静霞自是诧异,沉吟了一会儿,问道:“你说哥哥对你不谅解,如今更是防着你,这是何故?” 夏依宁苦涩地道:“他认为我来到他身边有所企图。” 宣静霞很是意外,思忖道:“那么你还是先不要告诉哥哥我也是重生而来,我自个儿寻机会再告诉他。” 夏依宁点头,眼里是掩饰不住的落寞。“我也是这么想的。” 宣静霞拉住她的丰,安慰道:“你别急,再耐心等等,哥哥这么聪明的人,只是一时没法接受你就是宁儿,他会想通的。”她虽是这么说,可是心里却想着,若是哥哥一直困在自己的想象中,她可就要去点醒他了。 “也只能如此了。”夏依宁早已束手无策,只能静待时间过去,等他自己释怀。 第十九章新人迎进门(2) 这一夜,宁州城迎来入冬的第一场雪,夏依宁染了风寒,睡得更不好了,纵然烧了炕,她还是冷,好不容易睡着了,也总是作梦,有时梦到前世让衙役用铁链子锁着,有时梦到自己像夏依嬛那样,在后宅发疯了无人闻问。 第21页 夜深了,她依然辗转难眠,也不知道什么时辰了,忽然听到外头动静,传来常喜又惊又喜的声音—— “少爷!” 她马上坐了起来。 今夜为她守门的是常喜,也难怪常喜会惊喜交集了,宣景煜有多久没踏进聚云轩了?快一年了吧…… 她双臂抱着曲起的膝,凝神细听,想听听他走到这里来有什么事,没想到他竟推了门进来。 她心一跳,看着他进门后又踹上了门,房里立即弥漫浓浓的酒味。 她叹了口气,他又喝酒了,喝得还不少,他天天这样折磨自己,她看了每每心疼,却什么也不能做,他根本不理她。 “夏依宁?你是夏依宁吗?”宣景煜揺揺晃晃的走到了床边,口中喃喃地道:“你为何要嫁给我……你说,你为何要嫁给我?” 夏依宁又深深的叹了口气,“你躺着,我去叫常喜给你煮解酒汤。”说着,她就想起身。 “你不许动。”他哑着嗓音制止,接着上了床,摁住她的肩,顺势把她压躺到床上,他轻抚着她的脸庞、她的锁骨,仔细审视着她的面庞。 他久违的靠近令她心慌意乱,一时有些恍神。 “你算什么?为何我要为了你如此痛苦?!”宣景煜的眼神有些迷离,抬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看着他。 夏依宁看到他眉头紧锁,眼睛血红,整个人像憋着一簇邪火,她不由得月兑口而出,“对不起……” “我不要听你说对不起!”他没好气的闷声道。 “那你想听我说什么?”她神色黯然,声音轻得像耳语,明知道他醉了,却是希望时光停留在这一刻。 他的眼中饱含企盼,他的唇落在她耳边,发出轻声叹息,“我想听你说你是因为爱我才嫁给我,才来我身边,不是为了要害我……” 夏依宁只觉得心口一阵悸动,可是她还来不及回答,他便缠了上来。 他将她牢牢地压在身下,他的唇寻到了她的唇,猛地吻住,瞬间她的唇齿里尽是酒味和他的气息,两人身体相拥,衣衫褪下,发丝交缠,他着魔般的渴望着她,他冲进她的身子里,一边粗喘着气,一边吮吻着她的唇,像是永远吻不够似的。 她忘情吟哦,早就忘了自己受他冷落了许久,此刻能这样被他爱着,她已别无所求,于是这一夜,她用各种方式配合他,他想怎么要她都行,她任由他摆布,任由他发泄,只要能稍解他的怒气,她什么都愿意。 “我爱你……”他摩挲她的双唇,低声呢喃。 翌日,天还灰蒙蒙,夏依宁便醒了,听到雪落在屋檐的簌簌声,她动也不动,背对着宣景煜,她特意装睡,知道他醒来,知道他着装,知道他走了。 他没有像以前一样,若是早早要先出门,总会吻她一下,要她继续睡,因此她知道,昨夜的事,并不代表他原谅她了,他只是一时的酒后糊涂。 等确定他离开了,她才睁开眼睛,满床的凌乱是昨夜欢爱过的证据,她不知他何时会再来,她只能等着、盼着,希望他如静霞所言,自己想通。 因为昨夜的缠绵,她又重新燃起了希望,日子好像又有了盼头,这一日,她的笑容比过去一整年还多。 “娘亲笑得真好看!”齐哥儿笑嘻嘻地说,还让常喜抱着他,摘了枝梅花送给她。 常喜也附和道:“是啊,少夫人许久没这样笑了,您还是笑起来最好看。” 雪阶和雨嘉因到了适婚之龄,去年都配给府里的小厮了,如今两个人都快临盆,不方便过来跟前伺候,少夫人身边就剩她一个大丫鬟,她见少夫人也没提携别的二等丫鬟的意思,更自觉责任重大,而少爷和少夫人陷入僵局便是她心尖上的第一件大事,如今看他们能和好,她也松了口气。 “齐儿,娘教你写字。”夏依宁心情大好,想着早早教儿子读书识字,家里已有个状元郎,将来保不定会出第二个呢! 一整个下午,便在教儿子写字中度过,临晩,她还亲自下厨做了点心,也送了一些去给宣老夫人、陆氏和宣静宸品尝,她们都夸好吃,于是她又多做了几样,想着宣景煜晩些回来可以吃。 这阵子宣景煜都是不回来用晚膳的,可今日却派了小厮回来说他要回来用晚膳,陆氏急忙吩咐厨房多做了好些菜,现在儿子常早出晚归,她要见一面都难,无人可在商行分优解劳,所有事都要一肩挑起,她自然也是心疼儿子的。 夏依宁得知了消息,在常喜的怂恿下也特别花心思打扮了一番,还用了许久以前宣景煜送她的胭脂。 女为悦己者容,她当然想让他看到自己最好的一面。 到了厅里,连宣静宸都凑近来看她,忍不住说道:“嫂嫂今天真美,这胭脂的颜色真漂亮,这香味好浓郁啊……莫不是京城粉香楼的胭脂吧?” 夏依宁笑着点头。“许久之前你哥哥送我的,我搁着没用,今儿是第一回用。” 宣静宸左瞧右瞧,由衷地道:“很好看,这朱红色很适合嫂嫂,实在太美了,想来咱们宁州城的美人名号,嫂嫂认了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陆氏也是满脸笑容。“你嫂嫂原就生得水灵,不用胭脂也是美的。” “少爷回来了!”门房通报。 听到宣景煜进门的动静,夏依宁想到昨夜的事,双颊不由自主染上一层绯红,竟是有些害羞地不敢抬眸看他。 片刻,她听到宣静袁有些讶异的声音—— “哥哥,这位是?” 厅里一时落针可闻,好像所有人都呆了一呆,夏依宁不解地抬起眸来,看到宣景煜身后跟着一名女子,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碧水蓝的衣裙,带着仙气,身段轻盈如临风蝴蝶,粉肌纤腰,眉目含情,娇态怜人,还有一抹特殊浓香…… 夏依宁愣住了,那女子唇上的胭脂颜色不正是她唇上的颜色,那抹浓香正和她唇上脂膏散发的香气一样。 适才才在说她的胭脂,这会儿当然所有人都发现了。 “这是云裳。”宣景煜泰然自若地道,拿出一张单子,若无其事的递给夏依宁。“就按贵妾的例,安排她住在云馨苑。” 此话一出,又是人人愣住。 要知道,贵妾虽然也是妾,可要比妾尊贵许多,不须向元配行妾礼,讲究一点的人家,还会提亲摆宴,男女双方家里算得上是姻亲关系,可是一般的人家不会娶贵妾,因为那无疑是在打元配的脸。 而此刻,宣景煜就是在众人面前打正妻的脸,他特意派人说要回来用晚膳,却是带了个女子回来,虽然没有嫁娶仪式,却说要按贵妾的例,人人心里有数,这女子便是谣传中百月梭的头牌清倌。 宣景扬第一个不服,他站起来大声质问道:“我只听过良家贵妾,没听过抬一个青楼出身的女人进门做贵妾的,咱们宣家虽然是商户之家,没那么大的规矩,可是大哥这么做是不是太过了?” 他也到了要议亲的年龄,该懂的都懂了,他很喜欢夏依宁这个大嫂,平日对夏依宁也是敬重有加,如今见兄长竟要迎青楼女子为贵妾,便气愤难当。 面对宣景扬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质问,宣景煜只是淡淡地道:“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余地。” 听着两人的对话,云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很有自信,彷佛他们在说的不是她,又彷佛她有靠山,不在乎他们议论她什么。 “一万两?!”宣静宸拿走夏依宁手中的单子,叫了起来。“为她赎身竟用了一万两?哥哥是不是疯了?!” 第22页 韩意希连杧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住口。 陆夫人抿着唇,在心里重重叹了好几口气,她是很喜欢夏依宁这个媳妇儿,可是儿子心变了,她这个做婆婆的又能如何?只盼媳妇儿能想开一点,纳个妾实在也没什么,景煜已经比其它男人好太多了。 “难道我镇日在商行里忙,连花用一万两的资格都没有吗?”宣景煜脸色一沉的说道。 宣静宸撇了撇嘴,是不敢再多说什么,但还是继续的瞪眼鼓腮。 宣老夫人打圆场地笑道:“谁说没有了,当然有,叫云裳是吧?来来来,给我这老婆子瞧瞧,真真是个美人胚子啊,配我们景煜是半点也不差,你的肚皮可要争气点,快点给齐哥儿添个弟弟才是正经。” 她知道孙子和孙媳妇分房已久,要指望孙媳妇再为她添孙那是不可能的事,如今新人进门,所有希望都在她身上了。 “云裳明白。”云裳对宣老夫人曲膝一福,乖巧地说道。 宣景煜这才有了笑容,在众目睽睽之下牵起云裳的手,对她微笑了一下,这才道:“祖母就等着吧,不久就会有好消息了。” 夏依宁面色如土,她终于明白什么叫做哀莫大于心死,也终于明白所有期待都是多余,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此时她有种解月兑的感觉,亦像无云晴空,再没有半点不舍。 第二十章她真的走了(1) 自从云裳进门之后,宣景煜便都睡在云馨苑了,所有人对这结果都不意外,对夏依宁来说,更是意料中事,纵然府里上下都为她打抱不平,也不能改变什么,她把时间几乎都用在陪齐哥儿身上,照常打理后宅,对云馨苑的各种要求有求必应。 这一日,云馨苑又打发婆子过来说要另行搭建厨房,说是天气冷,食盒从大厨房提到云馨苑都凉了,云姨娘吃不惜冷菜冷饭,有时想要吃个夜消也不方便云云。 夏依宁听了,一口应承,当下便叫来大总管,吩咐给云馨苑另外搭建小厨房,又拨了几个人手到云馨苑,说是厨房搭好了,免不了要人手,让云姨娘想请什么厨子直管说,看要会做京菜的还是江南菜的,她再派人去请。 “少夫人何必呢?”一等云馨苑的婆子前脚离开,常喜就忍不住嘀咕,“您何必对云姨娘百依百顺的,小心哪天她爬到您头上。” 说起来就有气,少爷如今什么都先给那个云姨娘,前几日商团从大凤回来,带回来好些稀奇玩意儿,足足一大箱,少爷也是先命人抬到云馨苑让云姨娘挑了,剩下的才抬来聚云轩,叫少夫人分配。 还有呢,前几日云姨娘在正厅里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珍贵的汝窑赏瓶,少爷竟是连责备一句都没有,一些下人见风转舵,都去讨好云姨娘了。 “她是少爷重视的人,我对她好也是应该的。”夏依宁说得云淡风轻,又叮喔道:“你在外面可不许说云姨娘半句闲话,若是传到我耳里,我就只好让你跟雪阶、而嘉一样,相夫教子去。” 常喜憋屈地道:“奴婢只是看起来笨,但不是真的那么傻,若是从奴婢口里说的,旁人会以为是您平日里说的,奴婢才不会叫旁人钻了空子。” 其实她心里很愁,云姨娘才进门一个月就专房独宠,将来怀上孩子,少夫人岂不是更没地位了? 夏依宁一笑。“你知道便好,我也不唠叨了。” 常喜叹了口气。 她家少夫人镇日心事重重,虽然在笑,看起来却都不像笑,她真真不知道她家少夫人在想些什么,她更想不通的是少爷,那时他不是到聚云轩来了,又睡了一夜才走,她以为他们和好如初了,但少爷隔日就迎了云姨娘进门,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一日,宣景煜回到云馨苑,正巧碰到要离开的夏依宁,他明显的一僵,倒是她面色如常。 苞在她身后的常喜对他福了一福,心不甘情不愿地道:“少爷好。” 他又看了她们两人一眼,这才大步走进去,云裳的丫鬟小紫见他来了,连忙倒了杯刚彻好的毛尖,在云裳的示意下告退。 宣景煜手执茶盅并没有喝,直截了当的问道:“她来做什么?” 云裳笑了笑,“少夫人送我一个匣子,喏,在这里。” 她拿出一只精美绝伦的紫檀描金匣子,一打开,里面满满快溢出来的首饰,件件都价值不菲。 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为何专程来送你这东西?” 她的声音如同百灵鸟般的欢快,“少夫人说,我进门后,她还未曾送过我见面礼,就当是见面礼,让我好生妆扮自己,长长久久得到您的宠爱。” 宣景煜听完没有作声,脸色却有些阴晴不定。 云裳叹了口气。“我实在不懂,您明明爱着少夫人,为何要冷落少夫人?还把我带回来刺少夫人的眼,惹少夫人心伤,如此做法,对您有什么好处?” “你不需要明白。”他脸色微冷,“没被察觉到什么吧?” 她不敢再多说什么了,只道:“您都安排好了,少夫人怎么可能察觉什么?” 那之后,宣景煜更常在云馨苑碰到夏依宁了,她都是带着齐哥儿一起过来,见到他,也总是脸色如常,没露出什么情绪。 宣景煜实在不明白夏依宁想做什么,有一次又问了云裳,“这阵子她为何常带着孩子来?” 云裳回道:“少夫人说,若她不在了,我便是小少爷的娘亲,让小少爷与我多亲近些,少夫人还把她名下两间铺子过给了我,说女人要有银子傍身才会踏实,她说当我是亲妹妹,要我千万不要推辞,也不须让您知道。” 听着,他冷着脸,目光渐渐遭冽。 这一夜,他喝了酒,借着酒意,又闯到聚云轩去。 夏依宁还未就寝,她正在给齐哥儿绣一件外衣,见到他推门进来,自是讶异万分,手里拿着绣活,因为慌乱而不自觉的起了身,心头陡然一涩,发现自己竟然与他竟到了无话可说的境地。 宣景煜有些踉跄的走向她,眼睛里燃烧着火焰,咬牙道:“你以为你对云裳好,我就会消除对你的芥蒂吗?可笑!你太可笑了!你根本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看着他,觉得有些奇怪,他的脸色苍白,眼睛微微泛红,且这阵子他瘦了许多,怎么看也不似一个有了新宠的男人,不似一个沉浸在爱里的男人。 为什么?他不是夜夜留宿在云裳那里,两人如胶似漆吗?他怎么像阴沉的黑夜,看起来一点也不快乐?好像一个迷失的孩子,他这模样触碰到了她心底的柔软,涌起酸涩。 她努力整理自己凌乱的思绪,定了定神,平静地道:“那么,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你说,若是我能做的,我一定尽量做到。” “是吗?”宣景煜步步进逼,把她逼退到背贴到了墙上,他的脸涨红,气息相当不平稳。“那我就告诉你!你自以为是,自以为天衣无缝,自以为我会对你感激涕零,可是你却害死了我最爱的女人,你能让她复活吗?你能吗?” 夏依宁蓦然间心头一震,狠狠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爱的人是夏依嬛!”他捏住了她的手,捏得又用力又沉重,他激烈的喊道:“纵然她做尽了对不起我的事,我还是爱她!如果她还活着,我会原谅她,而因为你,你把她送到了千允怀的身边,所以她死了,我问你,你能让她活过来吗?!” 她不可置信地微张着嘴,心中迷糊极了,慌乱极了。“你说你……爱夏依嬛?” 第23页 “是的,我爱夏依嬛,我爱她!”宣景煜咬紧牙关,恼怒的瞪着她。“你那么神机妙算,算好了一切,怎么就没算到我爱她,若不是爱她,我怎么会明明和她是对怨偶却不与她和离?知道她做的事后也没有把她赶走?” 夏依宁感觉吻吸变得好困难,全身的血液都在凝结,一颗心掉进了无底深渊里。 原来这就是他忆起了前世之事后,那么厌恶她的原因,因为她是间接让夏依嬛死掉的人!她确实可笑,重生一趟实在多余。 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栗着,她凝望着他,沉重而迅逨的说:“对不起,我没法让她复活,我只能让自己消失。” 宣景煜看着她面颊上的血色倏然消失,看着她嘴唇紧闭,听到她呼吸急促而不稳定,他知道自己真真切切打击到她了。 可是他心里却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对于前世什么都知道却助纣为虐的她,他原想让她痛苦到极致,可是看到她这样的反应,痛苦的反而是他自己。 “那你最好消失!”他咬牙说道。 他怎么能原谅她这个间接让他家破人亡,让他站上刑台的帮凶?!前世他遭的罪,她都月兑不了干系! 夏依宁的心阵阵紧缩,她噙着泪,哽咽道:“我会如你所愿。” 宣景煜醒来之后头痛欲制,宣安端来解酒汤,一边叨念着,“少爷莫要再喝这么多酒了,喝酒又不能解决您心里的事。” 他顿了顿又道:“话说少爷,咱们还得在这里住上多久?每日这样往返您不累,小的都替您累了。” 云姨娘的房里有条密道通往宣府里最偏静的一处院落,就是他们此刻所在的秋枫轩,而他家少爷每日回到云馨苑之后便是往这里,人人都道他家少爷留宿在云馨苑,但只有他和云姨娘知道真相,他自小便伺候少爷,可如今是越来越不懂他家少爷了,明明关注着少夫人的一举一动,偏生弄个云姨娘进门来伤少夫人的心,这怎么也说不通啊! 宣景煜喝着解酒汤,蓦然想起昨夜自己对夏依宁说的话,悚然一惊。“宣安,你快去看看少夫人在做什么!” 宣安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少夫人还能在做什么?每日不是陪着小少爷就是看帐本。” 宣景煜的神色阴晴不定。“还不快去!” 宣安无奈的去了,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宣安回来了,禀报道:“少夫人在教小少爷写字。” 宣景煜这才放下心来,幸好她没有当一回事。 第二十章她真的走了(2) 又过了几日,一切平静得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宣景煜如常白日里去商行,夜里回来就到云馨苑,再从密道去秋枫轩,天亮,他再回到云馨苑,和云裳一块儿用早膳后离开,去上房向祖母请安后再去商行。 爱里人人都认为他在专宠云裳,而他待她的好,待她的温柔体贴,也会由早上伺候他们用膳的奴婢嘴里传了出去,如今整个宁州城里的人都知道宣家少主迎了个出身青楼的贵妾,且宠爱得很,而正室妻子倒也大器,妻妾相安无事,让宣家少主大享齐人之福。 那女人确实大器,宣景煜却觉得这一点也最为可恨,打从云裳进门,她就对云裳有求必应,从未曾摆过正妻的架子,甚至还气人的送云裳妆匣,要云裳好生打扮自己,讨他欢心。 她就那么不在乎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吗?她就不恨、不气、不恼、不怒吗? 他一直等她来找他理论,想从她口中听到质问,质问他当初明明许诺不会纳妾,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为什么却食言了,他早想好了要如何回击,要如何说才能令她遍体鳞伤,可她一直没有来,她如同一泓死水,激不起一丝涟漪,无论他再怎么用力的朝她扔石头,她还是不痛不痒,无动于衷。 是了,她原本就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否则前世时她如何能待在夏依嬛那蛇蝎女子的身边为虎作偎,若她有一丝慈悲心肠,她可以阻止悲剧发生,纵然她没有真正下手做什么,但是沉默也是一种罪! 他不断对自己说,他不会原谅她,他也不能原谅她,原谅她就对不起前世那几百个因他而一同遭罪的宣家族人,还有前世惨死的静霞、静宸和景扬,连他祖母都无法安享晚年,这份很、这份莫大的遗憾,她怎么还得起?怎么赔得起? “少爷……” 听到宣安的声音,宣景煜这才回过神来,从假寐中慢慢睁眼。“何事?” “到了。”宣安禀道,又忍不住咋舌道:“还有啊,适才您的模样好可怕。 宣景煜淡淡地道:“我闭着眼,哪里来的模样?” 今日他去应酬,喝了点酒,身子忽然有些不适,宣安便跟上马车服侍。 宣安比手划脚的道:“那是因为您没看见自个儿啊!您额上青筋直跳,咬牙切齿的,说有多可怕就有多可怕。” 宣景煜冷着脸。“怕的话,要不要把你放到庄子上去?” 宣安连忙陪笑。“不用、不用,奴才看习惯了,若是一日没看到,还会睡不着呢!所以了,奴才千万不能被放到庄子上去,那奴才肯定要夜夜睡不好了。” 宣景煜抿着唇下车,回府之后,若不是太晚,他都会去向宣老夫人请个安再去云馨苑。 今夜他并没有喝很多,并无醉意,但头很痛,因此一直蹙着眉,有种挥之不去的烦躁在他周身笼罩,令他心头像压了块大石,沉甸甸的。 到了上房,他有些意外陆氏和宣静宸都在那里,她们全都愁眉不展,宣静宸更是双眼红肿,肯定是哭过了。 “怎么了?”他看着宣静宸问道,“妹夫欺负你了,跑来向祖母和娘告状?” “我相公才不会像哥哥这么没良心欺负我。”宣静宸恼道:“嫂嫂走了,这下你开心了吧?!还说什么要把那个云姨娘扶正!” 宣景煜的心蓦然狂跳了一下,他勉强保持镇定,追问道:“你说什么走了?是什么意思?走去哪里了?” 宣静宸大声地回道:“我说嫂嫂走了!再也找不到了!是你把嫂嫂逼走的,你称心如意了吧,以后我是否要叫那云姨娘一声嫂嫂?!”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带着震颤。 “要我说几遍?”宣静宸气急败坏,哽咽地道:“嫂嫂走了,离开咱们家了,不会再回来了!” 陆氏心烦地皱眉。“你这丫头怎么这样对你哥哥说话?还不快向你哥哥陪罪!” “你娘说的是,你哥哥又没什么错。”宣老夫人不紧不慢地道:“男人纳个妾室又没什么要紧,是她自己器量小要走的,能怪得了谁?” 宣老夫人无时无刻站在孙子那边,事实上她说的也没错,整个大齐朝的男人都在纳妾,也不见别人出什么事,怎么就她的宝贝孙子不行? 她原先就不太满意孙媳妇儿庶女的出身,但她嫁进来之后,倒是旺夫旺宅,看起来是个有福气的,因此她也慢慢的喜欢她了,可如今却因为丈夫纳妾就使性子一走了之,做人妻子怎么可以如此心胸狭窄,这行为实在不可取。 宣老夫人语重心长地又道:“话说回来,景煜,你若再娶,肯定要桃个嫡女出身的大家闺秀,至干那个云姨娘你若喜欢就;留着,但万万不能扶正,否则我可没脸出去和我那些牌搭子打牌了。” 宣老夫人说了一大串,宣景煜却是充耳不闻,他抓住了宣静宸的手,迫切的盯着她。 “你说你嫂嫂走了,这是何时的事?走了多久?可派人去找了吗?” 第24页 宣静宸疼得甩开了他的手,她柳眉倒竖,气愤难当地大声回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扮哥想知道,自个儿去问!” 宣老夫人不以为然地嘀咕道:“问啥问,人都走了,我瞧着是不会再回来了,连齐哥儿也丢得下,她就是个狠心的,若是她能忍住不想齐哥儿,那她就永远都不要回来好了……” 宣景煜心头如烧着一锅热油,也不等宣老夫人说完便奔了出去,耳边风声呼啸而过,他的头更疼了。 “少爷!”宣安拔腿追上去。少夫人竟然离家出走了?!唉唉,少爷这下子急又有什么用?真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宣景煜此时也是悔不当初,他脚下越奔越快,恨不得插翅飞到聚云轩去,可是他的头越来越疼,一瞬间眼前天旋地转,他什么也看不见,失去了意识。 “少爷!”宣安连忙奔上前去。 宣景煜醒来时,在聚云轩的房里,这原就是他的房间,不过许久没来了,房里看似什么都没有少,却像是什么都变了。 “少爷,您醒啦!”宣安连忙凑近。“好些了吗?大夫来过了,您染了风寒,正在发热呢,小的去把汤药端来……” 宣景煜截断了他的话。“常喜呢?把常喜找来。” “您在发烧。”宣安苦口婆心地想再劝,“您还是先喝药吧……” 宣景煜暴怒吼道:“我叫你把常喜找来!” 宣安吓了一大跳,也不敢再劝告了,连忙去找人。 常喜其实也没有走远,就在门口守着,听到宣安在找她,很快就进来了,她站在宣景煜的面前,整个人垂头丧气的,脸上有哭过的痕迹。 宣景煜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脸色铁青的看着常喜。“少夫人何时走的?” 被这么一问,常喜又想哭了,但她极力忍住,哽着嗓音道:“奴婢也不知道,下午少夫人说要去上房给夫人送双她做的鞋,要奴婢看着小少爷练字,后来少夫人就没再出现了。” 他心头一沉,神情阴鸷。“少夫人带走了什么东西?” 他不信她真的走了,不信她丢得下齐儿,她疼齐儿如命,不可能说走就走,这一定是在跟他开玩笑。 常喜带着哭腔道:“奴婢点过了,少夫人什么也没带走,衣物首饰那些都在,嫁妆在库房里没动,银票奴婢知道放在哪里,一张都没少,呜呜呜呜呜……” 她用衣袖抹着泪,啜泣道:“少夫人,您到底去哪里了?为何不跟奴婢说一声,为何不把奴婢一块儿带走,让奴婢伺候您……” “住口,不许哭。”宣景煜听得心烦意乱。“既然没说,如何断定少夫人走了?” 闻言,常喜愤愤不平的瞪着他,他也有些错愕,常喜一直是在聚云轩伺候的,未曾对他如此无礼过。 “那个……少爷。”宣安小声地道:“少夫人留了信在云馨苑,可能是认为您都只会去那里……” 宣景煜气恼道:“为何不早说!”说完,他便急匆匆地下床赶了过去。 此时他有如热锅上的蚂蚁,整个人彷佛都要炸开了。 云裳见他来到有些讶异,不过也很快趋前朝他行了一礼,关心地问道:“宣安说您染了风寒,可好些了?” 他根本不管她问什么,迳自问道:“信呢?” 云裳回过神来,“哦”了一声,连忙去取信,一边说道:“除了给您的信,少夫人也给了我一封信,另外还给了我十万两的银票,说她不会再回来,让我放心坐上正妻的位置,请求我善待小少爷,说我一定会有好报……” 她喟叹道:“我原就知道少夫人为人很好,却不知道她竟是好成这般,我却收了您的银子来这里骗她,叫我心里实在难安。” 她说的话,字字句句都扎进他的心里,他僵硬地道:“你为何不拦着她?” 云裳苦笑道:“信是少夫人走后才由门房送来的,信上写着我的名字,里面有给我的信和银票,还有给您的信。” 她抽出那封给他的信,交给他之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一脸的憔悴、焦灼、悔恨与懊恼,看来不必旁人指责了,他恐怕想掐死自己。 “还来得及,您快去把少夫人找回来吧!”她语重心长地说完便离开了,把独处的空间留给他。 他的眉心深锁,胸口像有千斤巨石压着。 信有两封,一封是和离书,上头写着“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一见到这封和离书,他的脸色就如纸般刷白,眼神空洞得近乎麻木。 另一封是信,只有短短几句话,却沉重得叫他透不过气来,他将信纸紧紧的揑在手中,而信里的内容却狠狠地嵌在他心上,叫他动弹不得—— 如果还能有下一世,还能再为人,不会再借用别人的身躯与你相见,我会直接认出你,投入你的怀中,绝不会再对你有任何隐瞒…… 第二十一章追妻大丈夫(1) 宣静霞得知夏依宁离开的消息,气得立即从京城回到宁州。 “哥哥你太残忍了!”她的美眸冒着火,声音显得高亢而悲愤,“宁儿重生后的一切作为,没有一样是为了她自己,都是为了你,你看不出她多么深爱着你吗?你竟然把这世上唯一一个真心爱你的女人赶走了? “我也是重生来的,可我原就是被娇养的花朵,我什么都不会,即便重生了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若不是宁儿,咱们将重蹈覆辙,在没有防备之下,不知又会被千允怀害得有多凄惨! 扮哥,你好好想想,宁儿有做过半件不利于你的事吗?她重生成为夏家的庶女,受到嫡母疼爱,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她原可以选择嫁给一个平凡的人,平凡的过一辈子,她何必到你身边来面对这些惊涛骇浪?若不是她从前世就爱着你,她何必来吃这份苦?” 说到这里,她不吼叫了,声音变得沉痛而悲切,“如今她走了,走得无怨无恨,也无牵挂,她连齐儿都留给你了,表示她不会再有借口纠缠你,她不会再危害到你了,你可有感到一星半点的高兴?你安全了,哥哥,因为你再也不会看到她了。” 长兄如父,宣景煜在弟弟妹妹面前,一向是让人仰望依靠的,这是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在妹妹面前如此渺小,他一句话都说不上,他的眼神惨淡,脸色如死般灰白,他的心扭绞着、痛着,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夏依宁有多爱他,他只是把对夏依嬛的恨意迁怒到她身上。 “我会把她找回来,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一定会把她找回来!” 然而人海茫茫,这话说得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 弹指之间,水逝云卷,皇上身染恶疾驾崩,令人愕然,在此之前,太子已经病亡,皇上并未立储。 家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各方人马拥立最有权势的四皇子登基。 李翊皇改年号天安,册封兰贵妃为太后,陵王妃为皇后,养在皇后名下的嫡长子李钰为太子,宣侧妃为皇贵妃。 一时间,宣家的门槛又快被贺客踏破,加上韩意希又受到重用,入了翰林,那可是天下读书人的梦想,所谓“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这是大齐朝铁打的规矩。 因为韩意希入了翰林院,宣静宸也带着孩子跟着他一同赴京上任了,入住的是过去的陵王府,如今已改为韩府,是皇上御赐的宅邸,又是皇上过去的居住之处,受宠程度不言而喻。 韩意希成了京城勋贵争相结交的对象,宣静宸更不用说了,有了个皇贵妃姊姊,外甥又是太子,京城的千金贵妇都抢着邀请她,宣老夫人喜欢热闹,也去了京里与他们同住,每日在贵太太间打牌,不亦乐乎,陆氏则忙着给宣景扬议亲,身为皇亲国戚,许多官家都主动探询结亲之意,甚至连礼部尚书家的夫人也带着女儿上门做客,表示强烈的结亲之意。 第25页 再也没有人嫌弃他们是商家出身,那些个官家千金个个才貌双全,知书达礼,她得慢慢的挑,好好的选,选一门好媳妇进门,生几个白胖女圭女圭,让冷清许久的家再有些笑声。 这一切的风光却彷佛与宣景煜无关,三年来除了商行运作,他只忙着一件事——寻找夏依宁。 然而,一个存心消失的人,是很难探寻到些许踪迹的。 有时候他很害怕,害怕她已经不在这世上了,所以他才会怎么找都找不着她。 他不敢想象,如果她真的已经不在世上了,他该如何面对?每每想到她,他的心依旧是又痛楚又酸涩,恨不得她就在眼前,他能把自己的心挖出来,向她赔罪,向她忏悔,什么他都可以做,只求让她明白他的懊悔。 可是找不到人,一切都只是空谈。 依宁,你在哪里?你到底在哪里? “少爷!”宣安冲了进来,一脸狂喜。“找到了!找到了少爷!找到少夫人了!” 宣景煜浑身一颤,惊跳起来。“少夫人此刻在何处?” 宣安有些欲言又止。“您心里恐怕得先有个底……” 宣景煜的心猛地一沉,他瞪着宣安。“难道她遇到什么不好的事了?她……沦落风尘了是吗?” 她走时分文未带走,三年来她是如何过的?若是为了生活不得不……又或者遇上了歹人……不,不可能,她不会的,可是万一……万一…… 就算她当真沦落过风尘又如何?那也是他造成的,如今他只求她愿意回来他身边,他会用加倍的爱来弥补她! “不,不是那样的。”宣安连忙揺着手,“您别乱想,不是您想的那样。” “那么,她是残废了吗?”他苍白着脸又问,“她腿瘸了,还是眼瞎了吗?” 宣安猛揺头,支支吾吾的,“都、都不是。” 他眼睛里冒着火。“我已经快失去耐心了。” 他知道这三年来他脾气坏了许久,变得难得亲近,他控制不了自己想发火,他看什么都不顺眼,尤其看自己最不顺眼! 宣安润了润唇。“少夫人她……成了别人的妻。” 夏依宁一如往常的打开院门,先把巴掌点大的院子扫一遍,再喂鸡、鸭和小黄狗,再把狗窝拾掇了下,跟着弯身从小菜园里摘了一大把女敕绿的叶菜,又从架上摘了一条首瓜。 而后她微眯着眼,看着院子里的桃树、杏树都开花了,想着天气就要渐渐暖和起来了,她微抬起手,被风吹落的花瓣从她白晳如玉的腕间穿过坠落,这让她心情很好,露出一抹笑容,她熟门熟路的进屋里做饭。 不一会儿,炊烟袅袅升起,飘出了饭菜香,香气满溢整个小院子。 她不知道她日常在做的事,此时正有一双眼睛在看着。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她送一个男人出门,那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生得人高马大、阳刚有力,她微笑朝他挥手道再见,那男人有些不苟言笑,叮嘱了几句便转身往镇上的方向走,她目送他离去,直到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她才转身进屋。 不一会儿,对门一个女人捧着木盆出来朝夏依宁适才进去的屋里喊道:“满儿她娘,要不要一块儿去洗衣服?” 屋里传来一声轻快的回应,“好勒!” 很快的,夏依宁又出来了,这回端着木盆跟那女人有说有笑的往小溪边走去,在暗处窥视之人又立即跟了上去。 身边跟着的宣安有些担心地间道:“少爷,您还好吧?” “我好得很。”宣景煜咬牙,他狠狠的看着前方那抹端着木盆的窈窕身影,眼底的怒气更深了。 他派出去的人打听到夏依宁已成为人妻,可是没说她还做了娘啊!他不信她跟别的男人生了孩子,不信她做了别人的妻子,他得要亲自用他的双眼确认,否则他绝不会信! “您挺得住就好,不过看少夫人的样子,好似在这里过得不错……”某人飞来的眼刀让宣安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闭上了嘴。 宣景煜不想承认,其实宣安说的不错,她看起来确实很好,气色很好,笑容很好,明亮的眼眸里盛满了宁静祥和。 她没有颠沛流离,没有沦落风尘,他应该要松口气,应该要高兴才对,可是看到如此好的她,他却觉得闷透了。 没有他,她居然能过得这么好,难道她就不想他和齐儿吗?难道她就不牵挂他们吗?就算她心里已没有他好了,可齐儿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亲骨肉,她就半点都没想到齐儿吗?还是她已做了另一个孩子的娘,齐儿对她而言就不痛不痒了? 她怎么能如此凉薄,他们父子对她而言,已是她的过去了吗? 想到这里,他的双腿自有意识的走了出去。 宣安连忙在后头小声制止,“少爷,您要去哪儿?快回来啊!” 第二十一章追妻大丈夫(2) 他们主仆两人原是隐身在树后,这会儿他家少爷走了出去,不引人注目才怪。 丙然,他一现身,小溪两旁在洗衣的姑娘、媳妇儿都往他身上看,眼里冒着好奇,这是哪来的俊俏郎君?她们碧水村可没这样的人物。 宣景煜对四周好奇的眼光视若无睹,他迳自走到夏依宁身后,看着她用木盆舀了遂水,一件一件的把衣服拿出来洗,见她细白的手在洗一件粗布裁的男子外衣,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心里的不悦就如同头顶上的日头,一直在升高。 她竟然帮别的男人洗衣? “我记得你似乎未曾亲手替我洗过衣服。”他脸迎寒霜地开口。 听见这声音,夏依宁的心彷佛被刀子刺了一下,她的手静止不动了,不,是她整个人都静止不动了,她低着头,紧抿着唇不发一语。 她身边的三娘看看她又抬头看看宣景煜,见他身材颀长、丰神俊美,衣饰又华贵,便风情万种的冲着他一笑。“哟,这位公子,敢情你是认得我们吗?” 宣景煜并未与她对答,他仍是直勾勾的看着夏依宁,她头垂得极低,露出细腻的后颈。 三娘讨了个没趣,撇撇嘴,用手肘碰碰夏依宁,低声道:“满儿她娘,你看看后头那人你认得不?他一直盯着你看哩,也不知想做什么,这年头,疯子可多了。” 夏依宁的手在轻轻颤抖,心在狂跳,她蓦然把还未洗好的衣服都一股脑的塞进木盆里,抱着木盆起身,匆匆道:“三娘,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事,先回去了,你慢慢洗。”她说走就走,并未瞧立在那里的宣景煜一眼。 宣景煜哪能容许她再次从眼前消失,他一把抓住了她,这样的举动,令溪边所有的姑娘、媳妇儿都看傻了眼。 “请你放手!”夏依宁晶亮的眸子闪着怒意,在众目睽睽下,他这是在做什么?存心让她无法抬头做人吗? 宣景煜眼也不眨的看着她。“不乐意。” 谁知她竟低头对着他手背重重咬下,趁他因痛松手时,她端着那盆衣物飞快的逃走了。 宣安大惊小敝的叫了起来,“少爷!您流血了!” 他很惊讶少夫人竟然会“动口”,完全颠覆以往他对少夫人温和可亲的印象。 宣景煜也无法相信她会咬他,无论是前世的宁儿或这一世的依宁,她一直都用爱慕的眼光在追逐着他,可刚才她的反应…… 三年的时间确实可以改变一个人,可这改变实在太大,他一时难以接受。 偏偏宣安还在一旁叹道:“看来少夫人心里真的没有少爷您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宣景煜一听,脸色更加阴沉了。 他不信,找了三年的结果竟是她心里已经没有他了,不需要他了,他不甘心! 第26页 三年来,他日日夜夜懊悔,无论祖母怎么逼他再娶,他都不为所动,为她保留正妻主母的位置,一心想要她回到他身边,再续前缘。 可如今摆在他眼前的事实是,她是别人的妻,别人的娘…… 去他的事实!他这三年来行尸走肉的活着可不是为了默默接受这种事实,他会努力到最后一刻,除非她亲口说她不爱他了,否则他绝不会放弃! 宣安以为他家少爷想通了,要放下了,不想他转身却是问道—— “章铁的打铁铺在哪里?” 说到章铁这个名字时,宣景煜的眸中闪烁着寒光,像要把那人吞噬。 夏依宁心神不宁的做饭,想着章铁快回来了,她要快些把那人找来了的事告诉他,以免他露出破绽。 “娘,吃饭了。”她进房去把章母扶到堂屋,端上一碗吹凉的粥,老人家牙口不好,只能吃粥。 “好吃好吃。”章母一边吃,一边招呼她道:“惠娘啊,你也吃啊!” 她笑了笑。“好,我先喂满儿吃完饭再吃。” 老人家的神智已经不清楚了,一直把她当作章铁过世的妻子。 她把两岁多的满儿抱到矮木凳上坐好,拿了碗鸡蛋羹,一口一口耐心的喂她吃,可心里却却是很焦急,眼看天都黑了,章铁怎么还没回来? 由于家里都是老弱妇孺,他一向天快擦黑便会拉上打铁铺的门,从镇上回来,今天显然是晚了。 不会有什么事吧?她听说邻近的眉国旱灾,近日宜州一带涌入许多难民,渐渐的就往四面八方流窜,那些难民有些会偷东西,再凶狠一些的还会干下打家劫舍的勾当,甚至是抢劫店铺,那些可怕的难民不会到镇上来了吧? “惠娘啊,阿铁怎么还没回来?”章母虽然糊涂了,可每日饭点一到,章铁就会回来,这已是定律,是以没见人影,连她也问起来。 “我去门口瞧瞧。” 夏依宁搁下碗正要起身,就听见院子传来动静,没一会儿就见章铁走了进来,她不由得松了口气。 “饿了吧?快坐下,我给你添饭。”她连忙拿起碗添饭,一边心慌意乱地说道:“吃完了饭,我有话对你说。” 章铁看了眼她惶惶不安的模样,若无其事的坐了下来,弯身把讨抱抱的满儿抱在怀里,气定神闲的看着她。“我已经见过他了。” 夏依宁的身子猛然一震,抬起头来惊愕的瞅着他。“你说什么?你见过他了?见过谁了?” 章铁云淡风轻地道:“宣景煜。” 她瞬间泄了气似的跌坐在椅中,喃喃地道:“怎么会……你怎么会到他?” “他找来了打铁铺。”他咧嘴一笑。“他要我放了你,他说你是逃妻。” 她又是一愣。“什么?逃、逃妻?” 他干脆地说道:“总之,他既然已经千山万水的找来,也是个有心人,你就把包袱收拾收拾,带着满儿跟他回去团圆吧!” 夏依宁有些无言的看着他。“你都跟他说些什么了?不会什么都说了吧?” 他眼里的笑意加深了。“我说我知道有个男人对你始乱终弃,你才会远走他乡,我说我不介意你的过去,如今你是我的妻子,是我孩子的娘,我叫他回去,他听到始乱终弃这四个字时,气得脸色铁青,说他没有对你始乱终弃,是你抛夫弃子。” 夏依宁缓缓吁出一口气,她垂下了眼阵,笑得很是苦涩。“我不会跟他回去,他爱的是别人,不是我。” 章铁好笑地又道:“爱的不是你,为何找到这里来?” 在她再次怔愣之时,他低头亲亲满儿粉女敕的小脸,笑了笑道:“满儿,你娘这是当局者迷啊!虽然爹爹也舍不得你走,可也不想再看到你娘折磨自己了。” 夏依宁已经很久没有失眠了,可是只要一想到宣景煜竟找到这里来,她着实辗转难眠。 她冥思苦想,他为什么来?他爱的人是夏依嬛,虽然人死了,可活在他心中,且他身边还有个贵妾云姨娘,他来找她,云姨娘知道吗?若是知道,怕是会气得不轻吧?最最叫她想不透的是,他为何要来?他希望她消失,她就消失,如此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如此胡思乱想也没有个答案,她一夜没睡,早早就起来做饭,做饭时魂不守舍,好几次都差点烫着自己。 用早膳时,章铁见她憔悴的面容和带血丝的双眸,心知肚明她肯定整晚没睡,他没多说什么,早膳后如常出门去镇上的打铁铺。 送走了章铁,夏依宁觉得惴惴不安,心里很慌,一颗心不知道怎么搞的,一直怦怦跳个不停,眼皮也乱跳,她找事做,把屋里洒扫了遍,做些饭菜,炸了一大盘食物,又把要缝补的衣裳拿出来补。 中午做好了饭,和章母对坐着吃了两口就搁下了碗筷,她实在没胃口,接着便去灶房把陈年不用的用具都洗了。 午后,章母犯困去睡了,她神游太虚的望着门外,宣景煜的面孔一直在她眼前挥之不去,她心里乱得很。 “娘,满儿要吃麻花。”满儿走过来抱住了她小腿肚撒娇。 女儿粉女敕的小脸上,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跟齐儿极是相似,她每每看着满儿总会想到齐儿,不知道他如今长得如何?入学堂了没有? “好,娘喂你吃。”夏依宁拉回飘远的心思,拿了块炸麻花,一小块一小块的掰下来喂满儿,见她吃得律律有味,满嘴的饼屑,她拿帕子替满儿擦嘴,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这个孩子是她的依靠,若不是有这个孩子,她恐怕早就活不下去了…… “这孩子……是我的孩子吗?” 这冷不防出现的声音令她浑身一震,眼前一阵发黑,那问话宛如一道焦雷对她劈头打了下来,令她一阵晕眩。 她抬起眼,就见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走进来,正眸光炯炯地瞪视着她们母女俩,不是宣景煜又是谁? 夏依宁看着他,一颗心剧烈跳动,有些口干舌燥的问道:“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打开院门就进来了。” 她的睫毛颤了下。“你、你没得主人家的同意,怎可擅自进入他人屋内?” “现在这重要吗?”宣景煜大步入内,他蹲下了身子,修长的手紧紧扣在满儿的双肩上,定定的看着她。 夏依宁心跳如擂鼓,脸色发白,听到宣景煜肯定的说道—— “她是我的孩子。” 第二十二章两世的圆满(1) “她不是你的孩子,她是我的孩子!”夏依宁慌忙把满儿搂进怀里。 宣景煜直起身来,好笑地瞅着她,这种宣示主权没有意义,不过他愿意配合她一下,“好,那么,她是我们的孩子。” 她的心咯噔一声,严正否认道:“你不要胡说!这孩子是我和我夫君的孩子,和你半分干系都没有!” 她觉得无地自容,也觉得恼羞成怒,在他亲口说爱的人是夏依嬛之后,她还独自一人生下了他的孩子,她就那么没自尊吗?她就那么喜欢他吗?现在还叫他发现了,证据就活生生的摆在眼前,叫她要如何否认? 宣景煜轻笑,根本不信她的话。“那么你告诉我,为何她和齐儿幼时生得一模一样?” 夏依宁强词夺理地道:“都是我的孩子,自然都生得一样。” “是吗?”他清朗的声音冷冷地道:“就不知章铁敢不敢和我一起跟这孩子滴血认亲?若是不敢的话,我只好报官了,说有人强占他人的孩子,相信以我宣家的财力,要买通县令让章铁蹲牢房不是难事。” 她面色惨白。“你凭什么这么做?你凭什么让铁哥去牢房?” 第27页 铁哥?这亲昵的称呼听了实在刺耳,他嗤笑一声。“就凭我是孩子的爹!” “娘亲,你们在吵架吗?”小女娃拍着自己的临口。“不要吵架,满儿害怕。” 孩子一开口,宣景煜的心就融化了,蓦然间有股酸涩在他胸中翻腾,想到这孩子出生时他都不在身边,也没瞧见她是怎么长大的,顿时深感愧疚。 他鸾身凝视着女儿,温言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满儿天真的抬起双手画了个圆,甜甜笑道:“满儿,满满的满,满月的满,娘亲说我是在满月生下的,所以叫满儿。” “满儿……”满儿,宣满儿,名字真是好听,蓦然间,他的身心都被一种微妙的情感包围了,他专注的看着满儿,眸里闪着宠爱,柔声地道:“满儿,看清楚了,我是你爹,满儿先跟着娘暂时待在这里,爹会再来看你……” 夏依宁飞快挡在满儿面前,气急败坏的斥责道:“你对孩子胡说什么?以为她不懂事吗?她会当真!” 宣景煜站直了身子直勾勾地瞅着她。“她当然要当真,也一定要当真,因为是事实。” 她愤愤地道:“什么事实不事实的?我说了,满儿是我和铁哥的孩子,这是整个村子都知道的事,若你再造谣,我就、就……”她也是一时情急,如今真要她威胁他什么,她反倒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宣景煜倒是淡定,“你知道我并没有胡说,也知道我说得出做得到,若你坚持不承认孩子是我的,惊动了官府,到时就难以收拾了。” 又提到官府,她的内心无比纠结,真怕他会那么做,她又气偾又愁苦又无奈的间道:“你到底为何要来打搅我平静的日子?身为大齐最大商行的东家,你就那么无事可做吗?” 听到这话,他眉头一挑。“我事情很多,但找到你是这三年来最重要的一件事,只要有你的消息,任何时候,我都会放下手边重要的事赶过去看个究竟,因为赏金,三年来有上千个谎称有你下落的消息传来,我都不厌其烦一个一个去确认,你说我这是无事可做吗?” 她听得目瞪口呆,心慌意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软弱的问道:“你找我做什么?” 宣景煜定定的凝视着她,忽然叹了口气,声音有些酸楚,痛定思痛地说道:“依宁,我的依宁,我错了,我大错特错,我想要你回到我身边,回想自己对你做的事,我是个人渣,是个混球,没有你的日子,每一天对我而言都没有意义,都是多余。” 夏依宁颤栗了一下,眼眸睁得大大的,神情复杂的看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长长叹息,眼神真挚,声音变得很低很低,“你还不明白吗?我想与你……破镜重圆。” 她凝住泪,深深倒抽一口气,急速的揺头,喃喃地道:“不可能,你在骗人,你爱的从来都不是我,是夏依嬛,你希望的是她死而复生,不是我。” 他永远不会知道,当初他说的那些话,像利刃般直直刺进她的内心深处,叫她剧痛钻心,遍体鳞伤却无处可躲。 他焦急的解释道:“那些都是违心之论,我真正想说的是,为什么让我爱上了你之后才让我发现你是宁儿,让我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一个声音告诉我不能爱你,你是夏依嬛的帮凶。 一个声音又告诉我这一世已经不同了,你是我的妻子,是齐儿的娘,有时候我真恨自己为什么要想起前世的一切,我宁可什么都不知道,只要单纯的爱你就好了,我也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她知道前世身为夏依嬛的丫鬟是她的原罪,纵然是他自己来找她的,难保日后他一想起还是无法释怀,他们之间永远存在着这个结,也不可能再像他不知道时那样了。 她坚定的揺了揺头,正色肯定的说道:“太迟了,我现在是别人的妻子了……” “是谁说的?”宣景煜脸色一变,铿锵有力的说道:“咱们并没有和离,我也没有休掉你,我们还是夫妻!” “是我休掉你了。”夏依宁狠心地说,伤心一次就够了,再多的她真的承受不了。 他憋着气道:“大齐朝没有休夫这条规矩!” “没有又如何?有又如何?”她双眸澄澈如水,她的声音轻如微风。“反正我心里已经没有你了,这里才是我的家,我是不可能跟你回去的。” 宣景煜瞪着她。“除了做饭洗衣,我听说你平日还要伺候章铁的老娘,是一个老是犯糊涂的老人家,章铁那家伙是怎么回事,既然不能给你过上好日子,就不应该收留你之后,把你当下人使唤。” 夏依宁下意识看了一眼章母的房门,又慌乱的看着他。“你别胡说,婆婆是个好人,夫君也是个好人,从未有人勉强过我做任何事,是我心甘情愿的。” 他听了怒气更识。“你的夫君是我,你的婆婆人在宁州!” 她深深吸了口气,恳求道:“总之,我现在过得很好,以前的事我都忘了,你请回吧!”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对他当头泼下,突地,他灵光一闪,决定动之以情,“难道你就不想见见齐儿?” 瞬间,夏依宁的伪装就瓦解了,她猛地深咬吸一口气,润了润唇,眼里已满是渴盼。 “齐儿他……他好吗?” 宣景煜微微蹙眉。“齐儿……出了点事。” 她惊得差点没跳起来。“什么事?齐儿他出了什么事?” 她早就想象过一千次、一万次,没娘在身边的孩子能好到哪里去,可她总安慰自己,宣家会把他照顾得很好,纵使不被云姨娘疼爱,宣老夫人和陆氏总会护着他的,她大可不必担心。 可如今亲耳听见他出事了,她的心就像被人割了好几刀,让她无比的疼着,无比的自责。 见她的模样,宣景煜知道自己的话奏效了,他淡淡地道:“若你想知道齐儿发生了什么事,就来找我,我住在镇上的悦来客栈,若三天之内你不来,我便明白你的意思,我会回宁州,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夏依宁如坐针毡,惊惶失措的过了两日。 齐儿究竟怎么了?他不可能拿齐儿开玩笑吧?肯定是有什么事,他才会那么说。 终于,她还是熬不过想知道宣元齐消息的渴望,决定明日一早便去悦来客栈找宣景煜。 她伺候着章母歇下,也把满儿哄睡了,夜里忽然下起了滂沱大雨,窗外树影被风雨打得像要倒下了,章铁洗漱过后,彻了壶茶出来,准备喝了茶就寝,这是他一向的习惯。 “这几日夜里你无事不要出门,我听村里的猎户说山里出现了狼群,有时夜里还会下山来。” 夏依窗一惊。“山里怎么会有狼群?” 这让她想到了当年梨山上,千允怀特意派人引上山的山虎,若说狼和虎哪个较凶残,恐怕是不分轩轾。 “我也不知道山里怎么就突然来了狼群。”章铁啜了口茶。“不过狼群肯定是没有了吃的,才会从深山里跑出来,总之你不要出门便是,也跟三娘说一声,叫她莫要大半夜的还出去串门子。” 夏依宁看了他深沉的眼眸一眼。“你自己去叮嘱她不是挺好?” 三娘从十九岁守寡至今,前年婆婆死了,她便独居了,和邻居都相处融洽,也算有个照应,她怀着孩子流浪到此被章铁收留的事,三娘都知道,也知道满儿不是章铁的孩子,他们对外称是夫妻,是为了给满儿个出身,事实上情同兄妹。 第28页 她发现三娘对章铁有意,是因为三娘隔三差五的便做吃食送来给童母吃,又会做鞋做衣裳给章母,显然是爱屋及乌,但章铁一直表现得淡淡的,她也不好介入。 “我去睡了,你也莫要太晚睡。”章铁不想继续这话题,起了身要回房。 第二十二章两世的圆满(2) 这时,外头忽然响起了阵阵拍门声。 夏依宁心里奇怪。“这么晚了会是谁?” 章铁已经去应门了,不一会儿,一个浑身淋湿的人随他进来,竟然是宣安。 宣安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一见到夏依宁便不由分说的朝她直挺挺跪下去,口齿不清的哭道:“少夫人!少爷快死了!您去看看他!求求您去看看他!” 夏依宁心里一惊。“为什么快死了?你说清楚点!” 宣安泣不成声的道:“少爷叫狼群给咬伤了,伤得很重!” 她一阵晕眩,感觉全身的血液一刹那冻成了冰柱,她面如死灰的把宣安扶起来,焦急的追问道:“为何会让狼群咬伤,为何?” “小的也不太清楚……”宣安一边拭泪一边说道:“晚上少爷说要过来找您,让小的不要跟着,小的便在客栈里等,过了一个时辰,少爷便浑身是伤的叫村民抬回了客栈,说是在小溪附近遇到下山的狼群,被狼群攻击,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完好的地方,手脚都给咬烂了……” 她胆颤心惊的问道:“那现在如何了?” 宣安哭哭啼啼地道:“大夫说、说恐怕不行了,只剩一口气了,少爷不醒人事,可是一直低喊着少夫人的名字……” 夏依宁说不出话来,全身簌簌发抖。 章铁拍了拍她的背,果断地道:“家里有我,你快去吧!” 宣安是驾着马车来的,她心慌意乱的上了马车,一路上神魂不定、思潮起伏,脑海里已做了最坏打算,可能她还没到,他就断气了…… 其实,她又何尝忘记过他?这三年来,她表面很好,心里很痛,想到他居然爱着夏依嬛,他说过的字字句句,就像在扎她的心,叫她如何能忘?如何能释怀? 如果他死了怎么办?他是因为来找她才会死的,若他死了,她真的不能活了…… 顷刻间,前世他的冷漠,这一世他的笑颜,还有她为他震动、心动的每个瞬间都在她眼前掠过。 她没有忘记过他,她一直深深爱着他,内心深处,她一直期盼着他会来找她,只是他真的来了,她又害怕自己会再度受到伤害,在他面前把心门紧紧的栓上,她悔懊极了,若是她早点松口,他也不至于被狼群咬伤…… “少夫人,到了!” 宣安打开了马车车门,夏依宁心急如焚的跳下马车,淋着雨冲进客栈里。 客栈的饭堂早已休息,只有柜台边一个小二在打盹儿,他们进来的动静也没能吵醒他。 宣安领着夏依宁穿过回廊,匆匆往客栈后方的二楼而去,在一间房门前止住了脚步,他哽咽地道:“您进去吧少夫人,小的再去找别的大夫试试。”说完,便急急地走了。 夏依宁的心怦怦跳着,深吸一口气后打开了房门,房里黑漆漆的,她还来不及多看一眼,便有只手把她拉了进去,房门砰的一声又阖拢了,她惊愕不已,正想呼救,便感觉到温热的唇堵住了她的唇,她被动的靠在墙上,吻她的那人双臂撑在墙上,将她锁在臂弯里。 夏依宁这时候才知道她上当了,他指使宣安演了一场戏骗她来。 可是,她心里紧绷的弦的也松懈了下来,他没事……太好了,至少她面对的是一个灼热激情的他,而不是一个血肉模糊、命悬一线的他。 上当就上当吧,此时她心中没有恼意,只有满满的感谢,感谢上苍对她并不残忍,不必再一次面对与他的死别。 她昏昏沉沉的由他吻着,搂着她的是再熟悉不过的温度和再熟悉不过的气息,她就算死掉再重生一次也认得出他来。 她由着他整个身躯覆上来,由着他摁着她双肩将她压在床上,她看不见他的脸庞和神色,可她感觉得到他灼热发烫的肌肤……老天,他居然未着寸缕! 他们做了多年夫妻,对彼此的身子再熟悉不过,宣景煜知道如何挑起她的欲火,而他也成功做到了。 她深怕邻房听见动静,压抑着娇吟,因此娇喘不已,他却蓦然捉住她的腰,狠狠要了起来,她死死咬着唇,抓紧了被单不敢吟叫,在他猛烈的撞击下,她犹如飘浮在云朵之上,看着在她身上奋力驰骋的他,她已不知今夕是何夕。 久违的欢爱令两人皆身心倶疲,宣景煜从她身上下来,反手将她往臂弯里一搂,另一手环着她的腰,身躯贴着她后背,她还未从刚刚的激情中平复过来,便听到他在她耳边微哑地说道:“依宁,自你走后,我没碰过别的女人,适才我一定弄痛你了,这是累积了三年的纡解。” 她心里一震,直觉反应的问道:“那云姨娘呢?你也不碰她了吗?” “不是不碰了,而是从没碰过。”他的唇热热地在她耳畔说道:“她是我用一千两银子请回来作戏给你看的,你走后,我也不需要她了,我给了她一笔丰厚的酬劳,她早已经离开了。” 听完,夏依宁阖上了眼眸,感觉温暖酣畅,这是三年来,她头一回心里真正的平静,全是因为他来了,原来这三年来,她无时无刻都在等这一刻,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过去的种种,对不起……”宣景煜轻抚着她的肩,柔声道:“谢谢你,在这一世找到我,找到我之后,毫不犹豫的来到我身边,守着我,爱我。” 她忽然觉得眼眶一热,看样子他是真的大彻大悟了,从前因他不谅解而受的那些委屈,也在瞬间烟消云散了。 他又吻吻她的耳垂,在她耳边诚挚的、热情地说道:“依宁,带着满儿,咱们一块儿回去,祖母和娘见了满儿,不知会欢喜成什么样子……” 不过夏依宁还是想为自己讨点公道回来,存心再气一气他,故意说道:“你忘了我是别人的妻子了吗?铁哥……” 宣景煜卷着她的丰管紧了紧。“你别再骗我了,我知道你和章铁之间清清白白,今天这计策,也是出自章铁的手笔,是他教我如此将你引来的。” 她难掩错愕,“你说什么?” 难怪他会忽然提起狼群之事,原来就是在为后续的事铺路。 “我在他面前许诺,绝不会再辜负你,绝不会再让你伤心,他才让我快些带你走。” 她转过身面对他,抬起眸子正经八百的看着他。“你先跟我说说齐儿究竟怎么了?” 他不疾不徐地道:“你想知道,何不自己用双眼去确认?” 马车快到宁州城时,夏依宁更感忐忑不安,事实上一路上她的心没有定下来过,齐儿究竟怎么了?脑子里各种想象令她寝食难安,这一个月的路程,竟是瘦了一圈。 终于,马车在宣家大宅前停了下来,宣景煜先下了马车,牵着她下来,再把满儿抱下车,她心里百感交集,望着久违的宣府大门,离开的时候完全没想过自己还有回来的一天,而且还带着满儿回来。 厅里,所有人都在候着,他们早接到了宣景煜的信,知晓他们今天会进城,连宣静宸都从京城回来等着,要见她心心念念的嫂嫂。 一进厅,所有人的焦点都集中在粉妆玉琢又不怕生的满儿身上,她一双晶亮的大眼正好奇的看着众人,未曾谋面的曾祖母、祖母和叔叔、姑姑也忙着逗她。 第29页 而夏依宁的眼光停在厅里一个剑眉星目、打扮整齐的小鲍子身上,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这是……齐儿?” 宣元齐向前,朝她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齐儿见过娘亲。” 这下子她的情绪再也忍不住的溃堤了,她蹲去,紧紧抱住儿子小小的身躯。 饼了一会儿,她才慢慢止住激动,想到宣景煜的话,她又焦急的模着宣元齐的身子,含着眼泪问道:“齐儿,你哪里不舒服啊?告诉娘,你哪里不舒服?” 宣元齐口齿清晰地回道:“回娘亲的话,齐儿无事,身子很好,请娘亲无须担心。” “可是你爹……”孩子看起来确实不像有病,是以她说到一半,抬头看向宣景煜,蹙眉问道:“你说齐儿怎么了?他到底怎么了?孩子说不清,你快说说!” 宣景煜嘴角微微弯起一丝笑意。“前些日子静霞想念齐儿,便叫齐儿到宫里住了一阵子,齐儿陪着太子读书,叫太子太傅给相中了,要收他为弟子,皇上也开口了,要齐儿跟着太子一块学习,我要说的,就是这回事。” 夏依宁气结的瞪着他,这人还真拿齐儿开玩笑了,害她提心吊胆了一个月。 宣景煜不以为意,从容一笑,为了让她回来,他什么做不出来? 宣元齐这会儿已从夏依宁的怀里跑开,跑到了满儿前面,拉起她的手。“你就是满儿,我的妹妹?” 满儿用力点了点头,灿笑道:“嗯!我是满儿,很满的满,圆满的满。” 全书完 后记 中途妈妈初体验简璎 今年家里来了一只新小狈,名叫妮妮,是璎养了小狈女儿整整六年后,首度尝试当中途妈妈,中途妈妈就是给一只待认养的狗狗一个暂居的家。 妮妮身世堪怜,是养殖场丢弃的狗狗,声带已被割掉,不会吠叫,牙齿不太好,正确的年龄不详,不知生过多少胎,身体非常虚弱,最初见到她的照片时,想到不满两公斤的她,竟然要一直生孩子,一直被关在笼子里,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爱,每天担心受怕会被打,我的眼泪不由自主的流下来。 接手妮妮的时候,她已经被先前营救她的工作人员照顾一阵子了,看过兽医,驱虫、结扎,打各种预防针,因为全身毛发打结,也全部剃掉。 当我接到她的时候,她的毛已经又长出来了,是一只相当可爱、漂亮的宝贝,就是身体比较虚弱,义工正在为她寻觅认养人,在认养人出现之前,我就是负责照顾她的中途妈妈。 话说我的小约女儿,一直被我捧在掌心里娇生惯养的长大,是家里的小鲍主、小霸王,亲人不亲狗,认为自己是人类宝宝,她对妮妮的到来,非常的排斥,对于有人和她同吃同住,“共享”同一个妈妈,她很愤怒。 第一天,她把妮妮当假想敌,不断对妮妮吠叫,吃饭的时候,明明鲜食都一样,她偏要去抢妮妮的饭吃,睡觉的时候,妮妮在小窝里,她就要也去挤在小窝里,妮妮在沙发的抱枕上,她也要去争那抱枕,妮妮玩什么玩具,她就要去抢同一个,明明旁边还有一大堆玩具,如果我坐下,她永远要第一时间跳到我身上,不让妮妮靠近。 我常常抱着她,跟她讲道理,“妮妮很可怜,从来没有人爱过她,不像你是被麻麻爱大的,我们一起来爱她,在她找到爱她的拔拔麻麻之前,我们让她觉得很温暖、很放松,不用担心被人打,不用担心吃不饱。你放心,你永远是麻麻的小宝贝、小心肝,麻麻永远是最最爱你的。” 渐渐的,小约不再凶妮妮了,再渐渐的,她们已经可以同吃同睡,和平相处了,在妮妮来我家半个月后,她们已经在玩你追我跑的游戏了,而我也发挥我煮鲜食的本领,把妮妮养胖了许多。 妮妮六月初的时候找到了认养人,是一对住在台中的中年夫妻,他们曾养过约克夏,养了十三年,在去年病逝,全家都很难过,都走不出伤心。 我和义工带着妮妮和认养人认识、深谈,他们全家都非常喜欢妮妮,我们也觉得认养人很适合,就决定是他们了。 妮妮离开了之后,家里又恢复小约独霸一方的局面,她有时玩一玩会停下来找,不知道在找什么,我在想,她会不会是在找妮妮? 总之,这是一次很成功的中途妈妈经验,常听很多中途妈妈因为毛孩太久找不到认养人,所以自己就认养了,结果变成认养一大堆的毛孩,又或者是,毛孩找到了认养人,中途妈妈因为产生了感情,舍不得放手。 而我,一开始就立定了好好当中途妈妈的志向,权衡过自己的体力、时间,实在无法长期照顾二只毛孩,且我的小约女儿今年六岁了,等于人类的四十岁,往后我势必要更用心的照顾她(打从我养她开始,我没有一天不用心啊)。 所以啰,我还是偶尔当当中途妈妈就好,看毛孩找到适合的认养人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这本久违的重生之作,自己写的时候也挺被感动的,我一向偏爱搞笑轻松的风格,难得深情,希望大家会喜欢,下本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