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来福(下)》 第1页 第八章恢复记忆(1) 两辆马车缓缓驶进了丰水庄,管事郝奇已恭候多时。 冯珏先下了马车,茱萸抱着文羿从后头那马车下来,再牵着方静予下马车。 郝奇一见到方静予,哪怕早已收到消息,还是忍不住瞪大了双眼,险些将来福这个名字给喊出口。 “文大夫人,这位是郝管事,有什么事尽避吩咐他。”冯珏简略地介绍。“郝奇,文大夫人想挑些莱菔,你带她到田里瞧瞧。” “二爷不一道吗?”郝奇疑诧地问道。 “我还有事。”冯珏话落,朝方静予微微颔首,便朝自个儿的院落而去。 郝奇有些模不着头绪,但还是摆出笑脸,朝前方做了个请的手势。“文夫人请往这儿走,咱们丰水庄盛产的就是莱菔,不过这时分尚未采收,你可以先瞧瞧,咱们这儿的品质是一等一的好,是每年大内钦点必进的食材。” 方静予轻点着头,看向远方一亩亩的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特有的气息。 “娘,那些都是莱菔吗?”窝在茱萸怀里的文羿挣扎着跳下地,指着前头的田。 “是啊,那都是莱菔喔。”方静予扬起娴雅的笑容,牵着儿子的手。 郝奇回头偷觑了眼,见那孩子有几分酷似她,一眼就知道是她儿子……唉,二爷到底是什么心思呢? 寻了几年,人是找着了,可人家也嫁作人妇,儿子都有了,听说前些时日丈夫刚殁,二爷不会打算迎娶个寡妇吧?可若是二爷有意迎娶她,为何又事先差人通知,要丰水庄上上下下都当做不识得她? 如今人带来了,也不作陪,难道是他想太多,二爷纯粹只是在商言商? 一路来到东二间,就见有不少庄户正在田里除杂草,有不少人抬眼偷觑着,随即又低头干活。 其中站在田埂边的李魁一见到她,便朝她走来。 “文大夫人,这位是咱们丰水庄的一把手李魁,听说文大夫人也善农活,也许你们能聊聊,彼此切磋。”郝奇发挥三寸不烂之舌,将原先准备好的说词说得有条不紊,随即把人丢给李魁,自个儿闪到一边观察。 “幸会。”方静予直睇着他,淡声道 “文大夫人不用客气,这菜菔采收约莫还要几天,文大夫人可以先行挑选,等采收后会立刻送到府上。”李魁扬起了笑意,瞧见她牵个孩子,问道:“这是令公子?” “是啊,羿儿,叫叔公。” “叔公。”文羿恭恭敬敬地喊喊着,还行了躬礼。 李魁见状,月兑口问道:“能否让我抱抱他?” 方静予没有多作考虑,便将文羿给推向前去。 李魁将孩子一把抱起,笑着称赞道:“真是个好俊的孩子,待他长大了,不知道要迷死多少姑娘家。” “别夸他,省得他不安分。”方静予难得地勾起笑意。 一旁的茱萸看着自家夫人许久不见的笑脸,不禁觉得到这庄子里待几天,真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至少可以让夫人暂时把心放宽,别老让那些杂事折磨。 冯珏走来时,瞧见的便是这一幕,他不免有些恍惚。 说她不是来福,可偏偏当她这么笑时,分明就是来福啊……所以,他只要将来福的记忆唤回就行了吧。 蒙御医说过,脑袋受创总是有诸多可能,她恢复了记忆遗忘了他,可谁知道身处在以往待过之处,不能唤醒来福的记忆。 只要大伙儿不动声色,像是初识般的待她,也许来福就会回来了。 他不会放弃的,他要将他的来福找回来。 方静予哪里知道冯珏的心思,仍在和李魁聊着,直到李魁将文羿放下来,文羿一下子就像月兑缰野马般朝田埂跑去。 “羿儿,别用跑的!”方静予吼道。 “孩子嘛,跑一跑有什么关系。” “那孩子早产,一出娘胎身子骨就不好,堪不起跑。”她说着,分神注意着儿子,见他竟动手扯着叶子,不禁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将儿子把抱起来,一回头刚好瞥见沿着田梗混种了一列其他的农作,看了一会儿,她月兑口道:“落花生?” “文大夫人真是好眼力。”李魁赞叹道。 “这儿也有落花生?” “二爷说近来落花生的价格水涨船高,便跟大内拿了种子,要咱们试种,虽说我以往曾看过,但毕竟不曾栽种过,总是有些诚惶诚恐,就怕砸了咱们二爷的招牌。”李魁蹲,轻触着土,确定水分是否足够。 “落花生是几年前从西域带进来的,那时是从大内皇庄先试种,后来才流传到民间,种是不难,难的是种出好品质。”方静予看了眼便指出问题所在。“垄土可以再堆高一点,如今已经抽花了,可以再多浇点水肥,水分别断,如此采收时,必定教你家二爷满意。” 李魁顿了下。“可这果最终会落在土里,要是水太多,不是会烂了果实?” “有壳呢,怕什么,多点水,豆荚长得长,果实才会饱满。” “多谢文大夫人赐教,不经你提点,我还以为水不能多。” “一般入冬农作都喜水,尤其是抽花之后。”方静予想了下。“不过一会儿就别再浇水了,近几日应该会下雨。” “是吗?” 她垂眼看着那一丛丛的落花生,轻抚着伸展开的叶。“当叶子开始转黄发枯,就是最佳的采收时机,这几年我一得闲便将以往农作栽植的经验写成杂记,改日我回城里,再托冯二爷带给你。” “文大夫人真是大方,这般珍贵的杂记意要赠与我,这怎么好?” “有什么不好?横竖我现在也没碰衣活了。”又或者该说自从有了儿子之后,她就再也没碰过了。 “这样啊。”李魁颇感遗憾地道,微抬眼,见冯珏就站在不远处,他又道:“今儿个晚上,庄子里刚好要在广场那头开宴,还请文大夫人别嫌弃咱们这儿样样求简。” “说哪儿的话,我也不是什么尊贵的人。” 李魁轻颔首,朝她身后望去,启口道:“二爷,文大夫人确实是个农活的高手,就连落花生都难不倒她。” 方静予没回头,只是紧抱着不断想趁机跳下地的文羿。 “可不是。”他的来福最是有本事。“文大夫人,在下已经差人在院落西侧整理几间客房,晚上你们就在那儿歇息吧。” 昨晩,他反反覆覆地想了一夜,也喝了一夜的酒,天未明之际,他像个贼似的潜进铺子后院她的房里。 站在床边,他目光贪婪地注视她的睡脸。 那一夜,他拥着她入睡时,她也是这般恬柔神情。那一夜的她娇羞可人,全心全意地迎合着他,漂亮的杏眼里只映着他,仿佛只看得见他一人。 她的神情鲜活生动,藏不住心思,看向他时的羞涩,拉着他走时的雀跃,送行时的依依不舍,等待时的郁郁寡欢……她分明就是他的来福。 她只是忘了,只是忘了。 他想要嘶吼,想要咆哮,想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她是他的来福,是他的妻,他更想要唤醒她,告诉她,他才是她唯一的良人! 但最终他仍是硬生生地压下酒后放肆的野性,他实在怕极了她眸底的清冷淡漠,那伤得他不敢放肆。 脚步踉跄了下,他闭了闭眼,全然不知该将她视作谁,这时,他的余光瞥见她突然勾唇而笑,如蝶翼般的睫轻颤着,好似作了场好梦,教她连入睡也抿不住笑。 多像……那一夜,在他怀里,她睡着时也这般笑着。 他痴迷的凝视着,带着几分微醺,舍不得移开视线,多想留住这笑意,多想回到那段时光……忖着,脑袋灵光乍现,不管如何,来福是真真切切存在过,又有谁说失去的记忆定就找不回? 第2页 如果能让她想起那段记忆,不就等于找回他的来福了? 怀着这样的心思,今天中午他才又去了她的铺子。 就算方静予不是他的来福,但来福的记忆肯定在她的脑袋里,他只要让她想起来就好,至于文家发生什么事,他压根不管想,在他这儿,谁也别想欺她,把她藏在这里,假以时日,总是能唤回那些遗失的记忆,是不? 方静予皱起眉头,还没开口,便听李魁抢白道—— “二爷,这样不妥吧。” “我也知道不妥,可庄子里没有其余的空房了,只好请他们暂时委屈一下,况且在丰水庄里,咱们也不讲究那些规矩,更不会有任何不实流言流出丰水庄,不是吗?” 李魁没辙,无奈的点点头。 茱萸心想他们是来作客的,总不好让主人多费心,便也没多说付么,等着自家夫人的决定。 饼了好一会儿,方静予才回过身,道:“麻烦冯二爷了。” “不麻烦。”冯珏噙着恍惚的笑。 如果她想不起他,他就囚住她,直到她想起他为止。 天色尚未全暗,庄子中央的石板广场摆了十来张的矮几,一道道的佳肴被搬上桌。当方静予三人被领到广场时,位子已经快坐满了。 “文大夫人,这儿。”负责引路的郝多儿朝中央的位子一比。“你是我们的贵客,就坐在这儿吧。” “我谈不上是贵客,我……” “是贵客。”郝多儿坚持地道,并朝她笑了笑,带着他们入席后,在一旁伺候布菜。 “郝姑娘不需要这么多礼。”方静予想自个儿动手,可偏偏郝多儿手快,才眨眼功夫便已替她跟茱萸布好了菜。 “文大夫人才是不须多礼。”郝多儿瞧坐在方静予怀里的文羿,一双大眼正不住地到处张望,好奇的问道:“这孩子多大了?” “五……” “过了年就五岁了。”方静予淡淡地打断茱萸的话。 茱萸不禁疑惑地瞅她一眼,不懂她为何说错文羿的年纪。 “喔,正是可爱的年纪呢,我也有个儿子,两岁了,成天活蹦乱跳,老教我在后头追……”话未尽,她突地撇头掩着嘴干呕了声。 “你不要紧吧?”方静予见状,赶紧拍着她的背。 “不碍事,只是害喜而已。”郝多儿羞涩地道。 方静予打量着她还没隆起的肚子,轻笑道:“真是恭喜你了。” “希望肚子里这个能听话点,别再折腾我。” “肯定的,你的性情温婉,孩子肯定像你。” 郝多儿闻言,不禁疑惑地看着她。这话乍听之下没什么不对,但是假设今日她们不过是初次见面,她何以认定她性情温婉? “不是吗?我这眼可利得很。”方静予噙着恬淡的笑。 郝多儿心想这话也没错,许是自己多想,正想再聊什么时,后头有阴影罩来,她回头便道:“二爷。” 冯珏朝她微颔首,很自然地坐在方静予身侧的位子,尔刚随即向前为他布菜。 方静予下意识地想退开一些,便听他道—— “我是庄子的主子,理该坐在这个位子招呼文大夫人,要是文大夫人介意,我可以坐到另一头。” 她摇头淡声道:“哪有正主子坐到另一头的道理?” 冯珏没再开口,静静地用着菜。 瞅着大伙预备庆丰年,又是唱又是跳,到处可闻笑声,那强烈的感染力,再冷情的人都会忍不住露出些许笑意。 文羿吃了几分饱后就跑到前头与大家凑热闹,跟着又跳又唱的,教方静予不禁露出久违的笑意。 “瞧,小少爷乐得很呢!”茱萸也跟着笑眯了双眼。 “茱萸,盯着他,别让他太胡闹。”方静予低声提醒道。 茱萸应了声,随即离席,谁知道竟被文羿拉着一起跳舞玩闹,教坐在席上的方静予忍不住笑柔了水眸。 而那笑意看在冯珏眼里,仿佛时间倒流,回到那一年的年初,他俩也是这样坐在席间,看着庄户们玩闹。 他看得目不转睛,直到方静予察觉他露骨的打量,微侧过脸看向他。 “文大夫人似乎用得极少,是这些菜不合你的胃口吗?”冯珏也不在意,迳自问道。 “不,只是向来吃得不多。” “太瘦了。” “冯二爷这话说得太过了。”她与他光是同席而坐就已算是逾矩了,更遑论是这等关怀的口吻。 冯珏神色如常,还未开口,便见郝奇拿了酒走来。 “二爷,难得再进丰水庄,何不趁着个晚跟着咱们同乐。”郝奇说道。 一般来说,他们会在庄子里大肆庆祝,大抵都是年后,今儿个是因为二爷的命令,让大伙儿可以在农忙时喘口气,众人都是感激不尽。 “不了,你们玩得尽兴。”冯珏淡道。 “那就让我敬二爷和文大夫人一杯。”郝奇替两人斟了酒,对友静予道:“文大夫人,这是咱们庄子自个儿酿的黍酒,味道也许不若外头的好,还请别嫌弃。” “郝管事客气了。”她先干为敬。 “哇,文大夫人的酒量似乎不差呢。”郝奇乐了,又再替她斟了杯酒。 “好了,别让她喝多。”冯珏出手挡着。 “二爷,这黍酒喝不醉人的。” “喝不醉的是你。”冯珏没好气地道。 当初就是因为他在席间灌酒,才会教他和来福都醉了,导致酒后乱性。 第八章恢复记忆(2) “真的,这黍酒就跟茶水没两样,李魁,你说是不是?”见李魁经过,郝奇一把拉住他,硬是要他附和。 李魁嘴角抽了下。“要是只喝两杯是醉不了人的。”谁都知道郝奇可是酒魁,千杯不醉,可也只有他如此。 “可不是吗?就算一壶也醉不了人。”见又有其他庄头庄户走来,郝奇忙吆喝道:“来来来,咱们都来敬二爷跟文大夫人一杯,今儿个托两人的福,咱们才能偷闲,过来过来。”郝奇一吆喝,黑鸦鸦的一群人随即向前,还真的讨酒要敬酒,方静予喝了两杯、三杯,当她端起第四杯时,冯珏便将她的杯子抢去。 “好了,要喝,就让我陪你们。”冯珏没好气地道,虽说今晩的戏码是他定的,但他要的是能借此幻起她些许记忆,并不代表他乐见她被灌醉。 “二爷既然要喝就拿整壶来,喂,你去那里再搬……不对不对,那两坛都搬过来。”郝奇酒兴起,忙拉着人吩咐道。 “郝奇你这个酒鬼,两坛你自个儿喝。” “二爷别这么说,二爷已经多久没踏进丰水庄了,事隔多年再见到你,我当然要瞧瞧你是不是如外头说的酒量一流。” “你听谁鬼扯。”冯珏笑骂道。 “欸,商场上是这么流传的,二爷与人应酬,大伙儿都醉了,唯你独醒。”郝奇说着,见人已经将酒坛搬来,随即拿着碗舀酒。“二爷,小的不知道多久没瞧见你笑了,就让小的敬你一杯。” 郝奇先干为敬,一群人开始鼓噪着要冯珏拼酒,冯珏搞不懂怎会搞到最后成了他被灌酒,可是今儿个确实让他们辛苦了,陪他们喝一点也不是不行。 冯珏拿起碗,大口呷尽,一群人开始起哄着,原本在前头唱跳的人也跟着围成一团看热闹。 “夫人,小少爷倦了,我想先带他回去歇着。”茱萸抱着满脸睡意的文羿走来,瞧见郝奇和冯珏正在拼酒,那酒是一碗一碗地喝,不免咋舌。 “你先带他回去吧。” “夫人呢?”茱萸以为她会一道走。 “我一会儿就回去。”方静予看着他俩把酒当茶喝,直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茱萸再往那头瞧了眼,摇了摇头便抱着文羿随郝多儿往冯珏的院落而去。 第3页 而一伙人还闹着起哄着,眼看一坛已经见底,方静予思索着该不该制止他俩时,突地感觉有股湿意打在脸上,她抬眼望去。“下雨了。” 拼酒正拼得起劲的郝奇也朝天望去。“真是下雨,唉唷,这雨势恐怕不小。”他话一说定,豆大的雨水便快速落下在这寒冬的天候里,说有多冷就有多冷。“快快快,赶紧收拾收拾。” 郝奇一声令下,大伙赶紧动手收拾,方静予本是想帮忙的,不过身旁的冯珏已经拉她起身。 “咱们先走。” 方静予赶忙起身,挣月兑他的手,与他保持几步远的距离朝院落而去。 见雨势来得凶猛,冯珏月兑去了大氅,往她头上一罩。“失礼了。” 还来不及细想,便被他一把抱起,她吓得手脚并用挣扎着,他突地踉跄了下,然而墨黑的眸却仍直勾勾地瞅着她。 “二爷。”尔刚赶忙来到他的身旁。 冯珏睨了他一眼,他立刻退了几步。 “无意唐突,只是雨势大!”冯珏解释完,加快脚步,最后甚至开始抱着她跑了起来。 方静予子心头一惊,抱他也不是,不抱也不是,最终只能攀着他的颈子,而他呼出的酒味带着属于他的男人气息,不断钻进她的鼻中。 她实在不该如此,可偏偏这人恁地强势,她拒绝不了。 进了房,将她放下来,冯珏拉开大氅,确定她没淋到雨,这才安心。 “你……冯二爷还是赶紧回房换衣吧。”他身上湿了大片,就连发丝都淌着水珠。 “像这样和大伙儿同乐,你觉得有趣吗?”他突地问道。 方静予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么问,只能照实回道:“有趣啊,很热闹,尤其庄子里的人都很好相处,挺有意思的。” 想起文羿跟着大家一起手舞足蹈,她不由得露出恬笑意。 “太好了。”他跟着扬笑,带着几分醉意,让他俊魅的面容更添几分诱人风情。 至今,他还记得很清楚,来福很喜欢这种热闹的气氖,她都会跟着手舞足蹈,一回头就朝他笑得羞涩……那景象和眼前的她重叠了,仿佛她从未离开过他。 方静予不自在地别开视线,道:“冯二爷请自重。” “自重?”他喃喃自语。 为何来福会对他说这种话?不管他何时出现在她房里,她从未抗议过。 “冯二爷既是外子之友,自然就该知道避嫌,这时分还在我房里实在是于礼不合,还请冯二爷……” 话未尽,已教他封了口,她错愕地瞠圆水眸,想将他推开,岂料他却像是堵墙壁,不管她怎么挣扎,他终不松手,甚至将她抱得更紧,吻得更重,两人气息交缠,教她不知所措。 而下一刻,他已经将她压上了床,放肆地吮吻着,直到他的吻来到她的颈间,大手滑入她的衣衫底下—— “冯二爷是要逼我去死吗?” 淡漠的话语一出,仿佛平地一声雷,教冯珏猛地清醒,抬眼瞪着她,见她眸底满是泪水,他的心狠狠地发疼着。 “也好,外子死的时候,我本该跟着他走的。” “你胡说什么,咱们王朝不兴殉葬!”他怒声斥道。 她真那么爱着那个人,爱到不管他去到何处,她都想要跟随?! 方静予眨落了泪水,伸手缓缓地解开衣襟,他本是疑惑,却见她的喉头处竟有着一抹刀疤。 “你……” “不瞒冯二爷,我在及笄那年遭贼人所害,失去了四个多月的记忆,而在那段时间我没了清白……在我与外子成亲后我才发现,虽然外子不在意,但我无法忍受,乘夜想了结自己,要不是外子拿命拦着我,我是决计不愿再活。” 冯珏怔怔地看着她,眸底一片模糊,他随即起身,坐在床畔,单手捂着脸,哑声道:“文大夫人,是我酒后乱性,请原谅我宛如登徒子的行迳,我跟你起誓,往后绝对不会再犯。” 原来,他成了她生命中无法抹灭的污点,甚至逼她不惜拿命相抵……是啊,姑娘家的清白何其珍贵,而她的清白却是在失忆中被毁,寻死似乎成了最后的路,而他从未细想过这一点。 说到底,是他痴心妄想,自以为将她带进庄子可以勾起来福的记忆,甚至还企图将她囚在这里一辈子。 他没有路可以走了,不得不放手了。 方静予拉紧了衣襟,带着浓浓的鼻音道:“请你马上离开。” 冯珏点了点头,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去,孤单的影子在门外拉得长长的,直到门板掩上。 几乎同时,方静予拉过被子蒙着头,强撑岀的淡漠和坚强在这瞬间彻底被摧毁,泪水无尽地流。 四更天,雨滴滴答答地打在屋瓦上,教方静予缓缓转醒,看着屋内摆设,她疲惫地坐起身,思索了半晌,下了床,搭了件帔子推开了门。 寒冻的夜风迎面袭来,教她瑟缩了下,突地,她听见隔壁房似平有交谈声。 “所以,庄子外头的人是文二爷派来的?” 她认出冯珏的声音,意外这时分他竟然还清醒着。 “确实是如此没错。” “铺子那头呢?” “没有动静,许是二爷带来福前来时,文二爷的眼线就回报了这消息,所以才会循线找来。” “仵作的事处理得如何?” “二爷尽避放心,我已经找着那位仵作,确定当初文大当家确实是死于毒,而我也安排那位仵作待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绝不会让任何人找到他。” “好。” “二爷。” “嗯?” “你要不要歇会儿?你一路从京城赶来,前晚几乎都没睡,昨晚又喝了不少酒……” “不了,我得想想要怎么从知府口中套出些实情。” “二爷不是打算将来福留在庄子里,既是如些,又何必管文家那头的事?”昨儿个一早他进房伺候二爷时,就见二爷坐在榻上未睡,可二爷突然改变了心意,要他赶紧联络庄子这头,决意要留下来福。 桌子突地传出重击声,教方静予吓了一跳,瞪向那道门,接着又听到冯珏说道—— “没有来福,来福已经不在这世上了,往后别在我面前提起她。” “咦?”二爷的心思也未免转变得太快了。 冯珏握了握拳,淡声道:“下去吧,别扰我。” 方静予听至此,快速地走到转角,没跟尔刚打到照面,顿了下,了无睡意的她看着漆黑的天色,绕到侧门走出,看着曾经熟悉的庄子屋舍,她有些恍惚,眸色迷离,直到听见有人唤她—— “静予。” 她回头,噙笑喊道:“魁二叔。” 李魁闻言,大步走向她。“你是真的恢复记忆了。” 当初冯珏将她带回来时,他着实愣住了,只因她是故人千金,但碍于当时她没了记忆,他也没多说什么,况且她在十岁那年,她爹就将她送走,甚至连送去哪儿都保密到家。 “是啊。”她笑叹道。 李魁直勾勾地瞅着她。“你这意思是,你恢复了记忆,但也记得二爷?”这就说得通了,当她在田边与他交谈时,倘若她只恢复记忆,她该会再热络些,而不是看他像个陌生人一般。 “魁二叔,咱们走走吧。”雨已经停了,她徐步走在前头,走过大片广场,来到东间的田埂上,才又道:“十岁那年,我爹将我送到文家当童养媳,可惜文家两老死后、二爷容不下我,谎称是外子要赶我走,路上要车夫对马儿动手脚,我为了避开坠谷,只好跳下马车,谁知道撞伤了脑袋,失了记忆。” “可是既然你后来恢复记忆后,仍记得二爷,为何要回文家?”他看得出她和冯珏是两情相悦,没道理她会丢下冯珏一走了之。“难道你打一开始就知道方家被灭门是因为冯家?” 第4页 方静予回过头看着他。“是啊,这事我知道。” 说来这命运真是分外讽刺,当她在文家时,得知爹娘和弟妹都不见了,大爷曾帮她去打探,街坊里有人提起是冯家的人所为。 “静予,不是二爷所为。”李魁顿了顿,才道:“事发之前,有人去拜访过你爹,那晚我跟你爹聊起时,他说是京城皇商的庶兄冯钊来访,要他不准接受皇商冯刚的礼聘,得替他养庄子,否则后果自理,两日后,他就将你送走了,本也要将你弟妹都送往他处,可惜慢了一步,被冯钊的人给押走了,而我赶到时,人早就不见踪影。” 他对冯家有着说不出的恨,当初会答应冯珏的礼聘,本是想借机报复,可是进了丰水庄之后,他才发现皇商冯家内宅问题多如牛毛,更听过冯珏为方家灭门的那桩悬案深感惋惜。 同是冯家人,可他这仇这怨是不会记在冯珏身上的。 “魁二叔别自责,这事本就与你无关。”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她早就看淡了。 在她恢复记忆后,她也想起了当初并非爷娘舍弃她,只是她遇劫前听信了文二爷的话,以为连大爷都要舍弃自己,才让她在失忆后将那份恐惧给植在心底。 “你呢?你为什么不愿意回到二爷身边?” “我刚恢复记忆的时候,是真的忘记了二爷,是成亲后才想起的。”她回头望着他,笑得苦涩。“魁二叔,大爷待我如至亲,只想着怎么护我周全,你认为我可以在那当头丢下他离开吗?” 她说的虚实备半,事实上,她回文府之后,大爷为了顾全她,决定立刻成亲给她名分,然而在大爷不曾碰过她的状况下,她竟然有喜……那时的她,觉得自己背叛了大爷,心想清白已失她也脸再活下去。 也就在大爷将她救回时,她一并想起了冯珏。 然而想起了又如何?她已经是文大夫人,况且大爷也允诺会照顾她们母子,将羿儿视为己出,再说了,她本就配不上冯珏,更何况是在许人之后。 “现在呢?” “魁二叔,我是个寡妇,我必须为外子守节。”而且大爷之死,至今沉冤未雪,不管要花多少年的时间,她都要将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静予,在你离开之后,二爷发疯似的找你,京城连发数封信,他就是不肯回去,要不是那时冯老爷病笔,他是没打算回京的。” 方静予垂眸不语。她知道,她将一切看在眼里,在铺子里初见他时,她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可庆幸的是她撑住了,没教他看穿丝毫。 她也知道冯珏之所以带她进丰水庄,许是以为进了庄子后,能让她想起什么……但是一切都太迟。 第九章探探虚实(1) “你不打算让他知道你已经想起他了?” “何必呢?我不可能回到他身边,就让他以为我什么都不记得,对彼此才是最好的。”这些年,她变了,不再是那个害怕被舍弃的来福,而他也已是独当一面的皇商,他们之间本该不再有交集。 突地,她想起了冯珏拿出的那封信,那确实是大爷的笔迹,可他为何要给冯珏写信?就算他早知道当初救她的人是冯珏,也没必要与他书信往来。 李魁注视她良久,若有所思地道:“静予,屠大娘走了。” “她……” “前年走的,她突然两、三天未进庄子,我得了空去探望,才发现她躺在我大哥的墓旁,早已气绝多时。”李魁摇头轻叹。“她的身子原本就不怎么好,哪儿不舒服也不说,可我在想,她那时许是知道大限已至,才会拖着身子躺到了墓旁。” 方静予面色凝重,不愿去想像那样的画面。 “后来,我通知了她的夫家,请求将她葬在我大哥身旁,他们不允……是啊,他们怎会答应,要是让两人合葬,他们的脸要往哪儿搁?最终,我也不知道屠大娘葬在哪里,但我常会忍不住想,他们是否在黄泉之下重逢了。” 她总觉得他话中有话,像是在提点她什么。 “我大哥那个人向来是个老实的,连调戏姑娘家都不敢,可他明知屠大娘是罗敷有夫,还是动情了,我不知道人的情感是如何,可人生在世不能相守,非得要等到黄泉路上重逢,你不觉得凄凉?” 方静予听明白了,他是在提醒她要趁着尚在世时,别让自己后悔,可是……她还能有什么选择? 她要是不放手,要是让文二爷察觉冯珏就是当年救她的人,只怕会挖出文羿的身世,最终可不只是她身败名裂而已,贵为皇商的他一旦背负丑闻,恐怕汲汲营营到手的位置就不保了。 她尽己所能的不想将他搅进文家的内斗,然而他却已经心细如发地替她策划着,她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光是对他冷漠就已教她用尽了全力,她是无法再对他残忍的。 “不说了,魁二叔早点回去歇息吧。” 这是个无解的难题,她也不想解,现在的她只盼能重回文家,拿回原属于大爷的一切,这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至于亏欠冯珏的,注定得等来世才能还了。 “可是……”李魁话到一半顿住,直瞪着她身后。 方静予见他表情不对,蓦地回头,就见冯珏站在暗处,她抓着帔子,心忖着他到底听见了多少。 “这么晚了,你们在聊什么?”冯珏的嗓音轻且哑,也不再明目张胆地凝睇着她。 “落花生。”她指着田埂边的落花生,想从他的神情里找出端倪。“雨水有点多,总得巡巡是否积了水。” “那些落花生不过是皇上一时兴起交给我的,种得活就种,种不活也无妨,天寒露重,文大夫人还是早点回房歇着吧,若是文大夫人有所顾忌的话,可以将丫鬟找来候在一旁。” 听出冯珏的话意,她明白他压根没听见她和李魁的交谈,也明白他是借此告诉她,他不会再对她无礼。 “魁叔,早点歇着吧,这些落花生无碍的。” “好。” 方静予朝李魁欠了欠身,回头朝冯珏的院落而去。 一路上,冯珏始终走在她三步之后,像是在护送她回房。 “多年前,我有个心怡的姑娘,她也总爱在四更天巡田。” 方静予顿了下,脚步却未停。“那姑娘很懂农活?”难道,他还是听见了什么,所以在试探她? “是啊,当年我有一批莱菔还是她帮我栽活的。”冯珏放缓了脚步,看着四周,就是不看她的背影。“文大夫人与她极为相似,所以我一时情难自抑……往后不会了,可我毕竟犯了错,要是有机会让我弥补,务必告知我。” “冯二爷知错能改便成,没什么好弥补的。”听到最后,她明白了,他不是试探,他只是因为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有感而发罢了,这让她松了一口气,心头却也漫上浓浓的苦涩。 “不,请务必让我弥补,了却我一桩心事,从此以后,我才能真正地放下。”他要强迫自己面对这一切,告诉自己早已失去,从此以后不再深陷。 方静予垂着眼,半晌才道:“那么……冯二爷能为我相公申冤吗?”他都说到这坎上了,她就顺手推舟吧,况且,有他相助,确实是如虎添翼。 “可以,过几日回疏郢城,我就会着手处理这件事,还请文大夫人放心。”踩上了廊阶,他瞧也没瞧她一眼。“文大夫人回房吧。”说完,他便先行离开了。 方静予瞅着他的背影,缓缓地收回目光,进了房,倚在床柱边,始终了无睡意。 第5页 如果可以,她也想回到那段最快乐的时光,可是,时光是无法倒转的。 两天后,拿着第一批初采收的莱菔,方静予借了厨房做了莱菔饼,一来是试试莱菔的品质,二来是当她回报庄户们那日特地为她办宴。 她注意着火候,一会儿又忙着做腌菜,偏偏她那个儿子老是在厨房里头东模西模,教她三不五时得分神注意着他。 “小少爷,别靠近灶口。”正在冼菜的茱萸尖声喊道。 方静予回头,压根不管满手都是酱料,正想要将儿子抱起时,冯珏的动作比她快了一步。 冯珏看着怀中的孩子,放柔了嗓音问道:“娃儿,叫什么名字?” “我才不是娃儿,我叫文羿。”文羿很有个性地道,可因为头一回被人抱得这么高,他兴奋地东张西望。 “文羿,跟叔叔到外头玩,好吗?” 闻言,文羿猛地回过神,眯起眼,万分戒备。“叔叔都不是好人。” “羿儿!”方静予出声制止。“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真的嘛……”文羿可怜兮兮地瘪着嘴。 方静予瞪着儿子,文羿乖乖地抿紧嘴,一副受尽委屈的小媳妇模样。 见状,冯珏不由得笑了出声。 文羿瞅着他,不解他在笑什么。 方静予想将儿子接过手。“冯二爷,把他交给我吧,你尽避忙去。” “今儿个没什么好忙的,你在这儿忙吧,我把这惹祸精带到外头,省得你做起事来绑手绑脚的。”说着,他也没多瞧她一眼,迳自抱着文羿离开。 “这样好吗?”茱萸凑近她问道。 方静予叹了口气。“赶紧把那些腌菜处理好,你再去把文羿带回来。” “嗯,就这么着。” “文羿,你的叔叔很坏吗?”冯珏抱着文羿一路朝院落而去,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嗯,叔叔很坏,欺负娘欺负我。”文羿愤愤不平地说道。 “你爹呢?他没有保护你跟你娘吗?” “有啊,可是后来爹爹身子不好。”文羿的眼眶突地微微泛红。“爹爹老是躺着,叔叔就开始刁难娘,不给花用不给布匹什么都不给,娘为了不让爹爹担心,什么都不肯跟爹爹说。” 冯珏眉头聚拢,她在文家过的竟是那种生活? 她就那般心疼那个男人,宁可自己吃苦,什么也不说?如果是他,他是绝不会让她受到半点委屈。 “爹爹很疼我也很疼娘,所以爹爹给了娘很多东西,可是爹爹走后,叔叔就把东西都给抢走了。”泪水在他的眸底打转,但他很用力地忍住。“等我长大,我一定要把娘的东西都抢回来。” 冯珏闻言,笑声轻逸。“等你长大还要很久。” “才不会呢,我已经五岁了,我很快就会长大。” 冯珏被他认真的神情给逗得笑开怀,总觉得愈是瞧他,愈觉得他和来福极为相似,几乎在他身上看不见文又闵的影子。 不如……将他收为义子吧,可若是真这么做,岂不是让自己更难受? “叔叔不信我很快就会长大吗?”叔叔为什么笑了?是当他吹牛皮吗? “不是,我是……” “二爷。” 冯珏回头望去。“郝姑娘怎么来了?” “我方才去厨房,本是想帮忙的,可是文大夫人托我将文羿带去。” “是吗?”没多细想什么,冯珏将文羿交给她抱着。 既然她不愿他跟她儿子独处,那也就尽可能地让她宽心,省得她待自己老是那般防备,像是他还会做出什么令人发指的行径。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走。”文弈挣扎着要下地。 他之所以肯让叔叔抱他,是因为叔叔很高,可以让他看得很远。 “你还小,让姨抱着不好吗?”郝多儿柔声哄道。 “我不小了,我五岁了。” “四岁,你才四岁。”郝多儿纠正道。 “才不是,我已经满五岁了,过年就六岁了。”文羿伸出小小的手掌,很肯定地比了个五。 “可是你娘跟我说你今年才四岁。” “那就是我娘说错了,我今年八月才庆祝过五岁生辰。”文羿非常肯定地道,不想让人以为他是连自己几岁都搞不清楚的笨蛋。 “是文大夫人跟你说他今年四岁的?”冯珏突地问道。 “嗯,之前我问她的,她明明说四岁,可她也不可能记错吧。” 冯珏忖着,脑袋闪过一个大胆的可能,于是他问向文羿,“文羿,你是元熙四年八月生的?” “我是八月生的,可是什么元熙四年的……我不知道。”他好想问什么是元熙四年,但是他怕一问出口,他会被取笑是什么都不懂的笨蛋。 冯珏的心思动得极快,看来他得找个机会去探探茱萸的口风,如果文羿真的是元熙四年八月生的……文羿不就是他的儿子。 往回算,女子怀胎得十月,元熙四年八月生,那便是在元熙三年十月后怀下的……他捡到来福时是九月,隔年一月她才离开…… 她刻意告知文羿错误的年岁,岂不是欲盖弥章?而且她想掩饰,不正是意味着她根本记得一切? “二爷,怎么了?”郝多儿小心翼翼的问,二爷的表情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严肃? “我问你,你可有觉得文大夫人有任何古怪之处?”他心急地问。 郝多儿攒眉想了下。“硬要说的话,文大夫人说过一句话,让我有点在意。” “她说了什么?” “她说我是性情温婉之人,肚子里怀的这个孩子肯定像我,可是她既然没了来福的记忆,就等于是头回见到我,又怎会知道我的性子?但也说不准她只是客套罢了。”郝多儿说着,不由得轻叹一声。 二爷要她刻意接近文大夫人,可文大夫人看起来是真的完全不识得她,这让她觉得挺难过的,毕竟她俩以往感情那么好,文大夫人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如果她都这般难过了,遑论是二爷? 冯珏的黑眸紧缩着,感觉猜想慢慢成形了,但他不是那么肯定,毕竟她要是真记得他,为何要假装不识得? 被冷落在一旁的文羿来回看着两人,他很认真地听他们说话,可是都听不懂,他不会真的是笨蛋吧? 第九章探探虚实(2) 方静予百思不得其解。 昨儿个从庄子回到疏郢城,冯珏送她到铺子后,只丢下一句文大当家的事交给他后就离开了,甚至连多看她一眼也没有。 打从那天他险些轻薄她后,他就没再正眼瞧她,可昨儿个她一直隐约感觉到他冷沉的怒气,想不透自己是哪儿惹他生气了,况且他之前像是下了决心要与她划开界线,怎么又突然跨过了界线? “夫人,今儿个不开张吗?”茱萸进厨房,就见自家夫人坐在里头发呆,内馅已经准备好了,可面粉还和在一块没揉成团。 “要,当然要。”方静予赶忙回神,动手揉着面团。 茱萸觑了她一眼。“夫人是在想昨儿个冯二爷说的事?” 她倒是不怎么在意他要怎么处理大爷的事,因为她知道他一定办得到,如今她比较想厘清他到底在想什么,可偏偏他是个教人难以读透的人。 “夫人,皇商真有这般大的本事?现下如果要查大爷的事,得要进府衙的,可知府会卖他面子吗?” 方静予沉吟道:“大内采买都是经过皇商,而冯家除了是大内指派还可世袭的,是以地方官必定会礼遇他几分。” “照这么说来,大爷的事也许真能沉冤得雪?” “也许吧。”她应道。 “希望一切顺利,凶手明明就是二爷,可咱们却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方静予低头不语。是啊,这才是最难办的,就算冯珏有本事让知府重新开审此事,但什么证据都没有,又能拿文二爷如何? 第6页 别说大爷,她甚至怀疑公爹也是死在文二爷手上。当初大爷的身子好转,公爹将手中的权力下放,没多久赋闲在家的公爹就因急病去世,再后来,等到她欲成亲时,文二爷又谎称大爷不要她了,更是差人将她带走,让她在半路上出了祸事。 待她回到文府后,她将这事告诉大爷,大爷从那时便开始对文二爷诸多防备,处处限制着他,甚至到最后就连庄子都不让他经手。 直到一年前,大爷因为染上风寒静养,谁知道愈是静养愈是糟,短短一年就撒手人寰,要说是因为病势来得凶猛,她才不信。 想到这里,方静予不禁叹了口气,如果当初她能找到蒙御医替大爷看诊的话,也许就能救回大爷了,可偏偏那时蒙御医进京去了。 命运就是如此,仿佛逃不过注定。 如今,没有人证物证,就连大爷中的是什么毒都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办文二爷的罪? “夫人,你怎么了?”茱萸瞧她沉着脸不发一语,不禁担忧那冯二爷其实没那么大本事。 方静予摇了摇头。“没事,那些莱菔你都处理好了吗?”她打起精神干活,暂时将这些烦心事抛到脑后,横竖冯珏那里要是有什么消息,应该会通知她一声。 “刨丝的刨丝了,切块的切块了,已经撒盐了。” “羿儿呢?” “在房里写字,我跟他说他要是没写满一张,不准他踏出房门一步,你就不知道他那哀怨的神情有多逗人。”茱萸说着忍不住笑了。 方静予想像儿子那张表情丰富的小脸,不由得笑柔了眼,古灵精怪的小子,真不知道到底像谁。 “好了,咱们先处理这些面团,一会儿我再去腌菜。” 两人在厨房里费了点时间处理好面团,方静予又赶忙到后头腌菜,掂算了时间,赶在正午之际开张。 包好馅的饼才刚下锅前,便有客官上门,几人先是站在外头打量,闻到阵阵香气后,鱼贯进了铺子,偏偏有几个人的动作比他们更快,几大步跨进铺子里,二话不说地开始翻桌砸东西。 方静予赶紧将茱萸拉到身后沉声喝道:“你们是谁!扁天化日之下竟敢胡作非为?!” “咱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文大夫人必须跟咱们走一趟。”带头的人一说完,使了个眼神,身后的人立刻上前要逮人。 方静予退无可退,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包围。 爱衙里,知府大人在衙役的通报下,大步来到前厅,一见冯珏,立即扬笑招呼道:“今儿个吹的是什么风,将冯二爷给吹进府衙,怎么没先差人跟本官说一声,好让本官为冯二爷洗尘。” 冯珏噙着轻浅的笑意朝他作揖。“大人,许久不见,如今见大人满面红光,想必是在疏郢城过得顺风顺水极了。” 王正清,几年前还是个小的户部侍郎,干了几份不错的差事,蒙皇上青睐,发派到疏郢城担任知府,真要说来,他与他算是有几分交情的。 “还成还成,哪里比得上冯二爷的春风得意,不但将城东冯玉收于麾下,更得冯玉之妻常宁县主之福,和摄政王攀上了交情,这点本官可是远远比不上。”王正清虽远在疏郢城,但京城的消息他可从没错过,也许哪天他又做了件大事,传回京城,拿了高评,说不准皇上又将他给召回京了。 自然,对于冯珏,几分拍马是必要的,毕竟当年他能调到疏郢城,冯珏是出过力的,在和户部的合作下给了他许多方便,让他在皇上面前出尽风头。 “说哪儿去了,我和冯玉是同宗,不过是分久必合的道理罢了。” “冯二爷说的是。”王正清从善如流,往一旁的高背椅一比,先行落坐后,问道:“今儿个冯二爷来到府衙,是有什么事吗?” 就他所知,这些年冯珏甚少来到疏郢城,否则他要是知情,肯定会使尽办法作东,搏点交情。 “是想跟大人询问一件事。” “尽避说。”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有个住在疏郢城的故友近来离世,听说是病逝,可我那故友这些年身子养得不错,说是突然病逝,我是有几分不信的,打听之下,听说仵作是有验尸的,我只是想知道死因是否单纯。” “不知道冯二爷的那位故友是谁?”王正清努力回想近来有哪个大人物离世,但还真的没有。 “文又闵。” 王正清闻言,神色微变了下。 “看来大人的记性很好,都几个月前的事了,还记得呢,既是如此,那验尸结果是如何,大人必定知晓。”冯珏耐着性子等着。 王正清沉吟了半晌才道:“这……本官依稀记得是病逝无误。” 敝了,就他所知,文家和冯珏并无交情,还是说是透过冯玉,冯玉专收文家庄子的莱菔,这事他是知情的,可是透过冯玉……这未免不合理。 “确实?” “确实。”王正清说得再诚恳不过。 冯珏微眯起眼,又问:“病因呢?” “本官记得好像是……心病,当初大夫说过文当家急病发作时是心病特有的表征,所以死于心病懊是无误。” 冯珏轻点着头,靠近了王正清一点。“大人,我想跟大人做件买卖。” “冯二爷爷尽避说。” “我呢,前些日子收到文大当家的信,信里交代了一些事,让我不得不走这一趟,可我迟了时候才到,他人已经走了,而且走得不明不白,一个心病而逝的说法说服不了我,我希望大人好生想想,到底是想得到皇商为靠,还是要为了一个小小的文家与我作对。” 王正清的眸光闪过一丝慌乱,不过他很快又镇定下来。“冯二爷说哪儿去了?冯二爷该是清楚,本官向来是有几分证据说几分话,本官所查所知的结果就是如此,总不会糊涂行事的。”他说得再诚恳不过,心里却暗恼着,文又闲当初没告知,文当家和冯珏的交情深到冯珏会插手管这浑事。 就冯珏所言,他再傻也不会挑文家当靠山,可问题是文又闲这事做得天衣无缝,况且事情又过了这么久,没凭没据的,冯珏也不能拿他如何。 但他也不是不能做得漂亮些,方便两面讨好。 “所以只要我查到证据,大人愿意让文大夫人击鼓申冤吗?” 王正清笑得有些虚。“自然是成的,要是冯二爷认定此事有冤,要审又有何不可。”反正事情是文又闲干的,他顶多只能要文又闲小心行事。 “看来大人是知晓文大夫人曾经击鼓申冤,但府衙却不受理一事。” “岂有这事?一会儿本官把人找来问问,要是有谁胆敢不让百姓击鼓申冤,本官绝对严惩。” 瞧王正清说得很像回事,冯珏也无意戳破他演得太假。“原来大人不知情。” “本官要是知情,岂会不审?” “那么大人可知在文大当家离世后,文大夫人及其子皆被赶出文家?” “怎会有这事?”王正清眨眨眼,像是诧异极了。 冯珏扬起眉,笑了笑。“说来也巧,我喜欢吃莱菔饼,碰巧在市集旁的巷弄里找到一家专卖莱菔饼的铺子,也因而知道文大夫人竟然抛头露面卖莱菔饼,那光景,教我真觉得愧对故友所托,我竟然连他的遗孀孤子都护不了。” “岂有此理!文家岂能如此对待文大夫人,等会儿本官就差衙役亲自送文大夫人回文家,看谁有胆子再将她赶出府。”王正清义愤填膺地斥道。 “大人不觉得文大当家一死,文大夫人及其子就沦落街头,这事极不单纯?”冯珏捺着性子道,一方面是要借王正清的口告诉文又闲,他正在插手这件事,文又闲要是个识相的,最好安分点。 第7页 “冯二爷的意思是……” “大人,我呢,从就在高门大院里走动,那些高门大院里的戏法我看得比谁都透彻。”冯珏点到为止,随即起身,像是想起什么,又道:“其实,我本是无意插手管他人的家务事,可谁要我那天才刚到疏郢城,正在品尝莱菔饼时,亲眼目睹有人找碴砸店,带头的人直言要找文大夫人……唉,疏郢城的风纪向来不错,怎么会有人光天化日之下砸店呢?大人,这事要是传回宫中,可真是大大的不妥。” 王正清的脸色随着他的话语一变再变,最终只能硬着头皮道:“冯二爷说的是,这事本官必定详查。”蠢蛋文又闲,怎会连办点小事都这般不机伶,这事要是透过冯珏加油透醋地传到朝中,他可是死定了! “是该详查了,大人。”冯珏意味深长地道。 他很清楚王正清是个自诩清廉,油水却捞得比别人还多的贪官,如果他贪得连谁才是真正的角色都分不清,那只能怪他自己太笨了。 当冯珏踏出府衙外,尔刚随即快步向前禀道:“二爷,吴勇传来消息,说又有人上门找文大夫人麻烦。” 冯珏神色一凛,问道:“她没事吧?” “没事,吴勇说连根寒毛都没让人碰着。” 冯珏这才稍微安心了,接着又问:“人可逮着了?” “逮着了。”有他们在,岂有逮不着的道理!“不过,好像铺子里方巧有客人,也出手相助了。” “是吗?”冯珏哼笑了声,随即又踏进府衙。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既然文又闲那个不长眼的想死,他就成全他。 铺子里,刚煎好的莱菔饼一块块地盛到盘子里,茱萸端盘上桌,一边感激地道:“今儿个多谢几位爷儿相助,这是咱们夫人招待的,尽避吃。” 她从临接的位置一路送到最末一张桌,不断向众人表示感谢。 “姑娘客气了,况且我的随从帮得不多,是后头那些人相救的。”男人有张俊雅面,扬笑如清风拂面。 “都一样的,还盼爷儿不嫌寒伧。”方静予走来,送上两碟腌菜。 方才要不是这位爷身边的两个人出手相助,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只能暗骂文二爷太过大胆,竟想光天化日之下掳人。 “岂会寒伧,我和我的随从都很喜欢吃莱菔饼,就是因为一时嘴馋了,才会从京城赶到疏郢城尝鲜。” “是吗?那您尝尝,要是喜欢的话,我再多给您准备一些。” 男人笑着,咬了口莱菔饼,随即面露惊艳地看向她。“这味道我吃过!” “是吗?” “十年前我还待在疏郢城时,我家有几处庄子,而总庄头的妻子就有把好手艺,那味道和这相似极了。”他说着,催促着身旁的随从一道品尝。“今儿个来到疏郢城,不虚此行。” 方静予被夸得笑意轻扬。“既是如此,您可要多吃几块,这里头包的莱菔品质是一等一的好,打丰水庄来的。” “丰水庄的莱菔收成了?”他问。 “爷儿也知道丰水庄?” “我知道丰水庄是属于皇商的,可我记得那儿的莱菔要是收成了,全都是送进大内,而这时分,应该还没采收才是。” “是还没采收,是我挑了一些刚熟的。” “喔……所以你和皇商有些交情,要不怎么拿得到送进大内的莱菔?” “这说来有点话长,因为我……” 方静予正要开口,瞥见外头有辆马车停下,如她所猜,下车的人是冯珏,只见他大步走进铺子,目光扫过她,再掠过铺子里的人,突地他视线一顿,惊讶地定在那个俊美的男人身上,他正要开口,那位爷儿便扬起手制止。 “冯珏,好久不见。”男人笑若温润美玉,黑眸生辉。 第十章回到文家(1) 方静予来回看着两人,心忖这位爷必定是富贵公子,要不怎会这般以上对下的口吻对冯珏说话。 冯珏直睇着他,再看向他身旁的人,不能理解皇上为何出现在疏郢城,而且还是在这差点被砸的铺子里,要是皇上有了丁点损伤…… “冯珏,我听这位姑娘说这儿的莱菔是打丰水庄来的。”蔺少渊噙着无害的笑,朝他勾了勾手指。“可是丰水庄的莱菔不是得全送进大内?” 冯珏瞅着他手中咬了一口的莱菔饼,神色不变地道:“蔺爷要是尝过这位姑娘的手艺,就会明白我为何会卖出一些莱菔给这位姑娘。” 皇上嗜吃莱菔,绝对会对她的手艺折服。 “原来如此,相信皇上必定会原谅你。””蔺少渊开了圣口。 冯珏松了口气,看着随侍的御前带刀侍卫汤荣和侍读学士唐子征,压低声音问:“蔺爷出门就只带两名随从?” “两名就足够了。” “可不是,哪怕突然遇到有人进铺子掳人,就我一个人也够用。”汤荣吃着莱菔饼,一边说道,“还是冯二爷不信?” “我岂会不信?” 汤荣和唐子征皆是摄政王的义子,尤其汤荣的武学是摄政王和镇国将军单厄离手把手教导的,说是大内第一高手也不为过。 “坐下吧,吃点饼。”汤荣很自然地递了块饼给他。 “多谢。”几个月前,他和冯玉押粮银前往昆阳城赈济,便是由汤荣护送,两人是有几分熟识。 “谢什么,我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汤荣看回方静予,端起了空盘子。“姑娘,还有吗?” “马上来。”方静予接过了盘子,回头察看锅内的莱菔饼熟了没。 见她一离开,冯珏随即压低音量道:“方才发生的事,没惊动皇上吧?” “有汤荣和子征在,还有那些人,我怕什么?”蔺少渊像是没将那等事看在眼里,只是……“现在的疏郢城是怎么了,大白天的,竟然有人大剌刺的进铺子要掳人,知府难道都不知情?” 冯珏想了想后,简略地将文家的事说过一遍。“一会儿衙役会过来押人,相信知府大人清楚该怎么办。” “王正清啊……”蔺少渊沉吟着,“这事我就不插手了,横竖过两日我就回京,至于最后如何处置文大夫人,你再差人跟我说一声。” “皇上的意思是……” “她的手艺真是好,这一回到疏郢城让我尝到魂萦梦牵的滋味,算是一大收获,而她的好手艺,我希望可以传承下去,否则往后我要上哪儿找这么好吃的饼?”说着,蔺少渊随手解下腰间的玉佩交给他。“喏,你知道该怎么做。” “多谢皇上。” “谢我?”蔺少渊偏头打量着他。“你是凭什么代替文大夫人谢我?” “我……” “冯珏,你和她是什么关系?真只是故人遗孀?”蔺少渊噙着清雅笑意底下的眼眸分外锐利。 冯珏还没回答,唐子征已经叹了口气,抢白道:“皇上,这年头寡妇改嫁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皇上别忘了我娘也是寡妇改嫁。”当初他那个摄政王爹还是皇上时,就已经下令从此不再兴建贞节牌坊,而且鼓励寡妇改嫁。 “我当然知道,我并无贬低寡妇的意思,我只是……” 外头突地传来动静,冯珏回头看了一眼,说道:“皇上,衙役到了,不如让我先处理这事。” 蔺少渊摆了摆手,冯珏随即朝外走去,让衙役将已被捆绑起来的个男人押走,再走到灶边,对着方静予道:“等会儿你随我上府衙一趟,冲着今天这事儿,我会让你回到文家。” 方静予错愕地看向他,没想到他竟然要助她回文家。 能回文家是好事,可问题是他们孤儿寡母再回文家,就怕…… 第8页 像是看穿她的担忧,他又补充道:“你别担心,我也会暂时住进文家,直到将文二爷定罪为止。” 方静予不禁傻眼,不知道他到底要用什么名义住进文家。 “放心吧,我自有办法。”冯珏定定地看着她,说得自信。 他怎么仿佛能看穿她所有心事,她不须开口,他就能意会,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她就听从他的安排。 去到府衙,知府立即开堂,审问之下,竟是文二爷之妻张氏所为。 冯珏冷笑了声,确定了王正清想使两面手法,一方面安抚他,一方面派人通知文又闲,让张氏出面顶罪。 等了两刻钟,张氏来到了衙堂。 张氏一进衙堂就跪了下来,又哭又闹的。“大人,民妇认罪,可民妇没要做什么,不过是让人砸她的铺子,吓吓她罢了,谁要她像个狐媚子,有意勾搭自个儿的小叔,民妇吞不下这口气。” “二婶子,你可别血口喷人!”方静予当堂怒斥。 “我可是亲眼瞧见的,他勾搭你,你也顺着他,这算什么?根本就是乱了伦理,这事要不是大人传我上堂,我还真不知道要找谁说去!”说完,张氏抓着手绢哭天喊地了起来。 王正清被她的哭声扰得头都疼了,他看向冯珏。“冯二爷,依我看,既然无人受伤,铺子也无损害,不如这事就这般私了,要不这妯娌这般闹开,总是难看。” “谁难看呢?”冯珏噙着笑。“她想哭,就让她哭,我倒要瞧瞧她能哭多久。” 以为让个妇人上堂演着一哭二闹三上吊,这事就能私了,岂有这般容易?他还没算她血口喷人,损方静予清誉的帐呢。 张氏抬起梨花带雨的俏颜,直指着冯珏。“大人,你瞧瞧,她马上就勾搭上这个男人了,要这男人给她出口气,这般欺负我,大人,你要替民妇作主……”哇的一声,她哭得更是惊天动地。 “冯二爷……”王正清是真的被吵得头都痛了。 “她说文二爷勾搭嫂子,大人,这罪该要怎么判?”冯珏似笑非笑地道。 “这……” “是她顺着我家老爷,是她的错,我家老爷哪里有罪?”张氏尖声喊道,接着又对衙堂外看热闹的百姓哭喊道:“那个女人心思不正,勾引我家老爷,要害我家老爷犯下逆伦之罪,都是她……” 方静予粉拳握得死紧,不敢相信她竟然毁她清誉至此。 “大人,还不掌嘴?何时衙堂里允许如此喧闹不休了?”冯珏眸露阴戾地道。 王正清闻言,也知道张氏真是演得太过,只能怒拍惊木堂,喝道:“张氏,衙堂上岂容你哭闹,再不收敛,掌嘴伺候。” 张氏闻言,收了泪水,悻悻然地闭上了嘴。 “文家将文大夫人给赶出府一事,大人何不趁现在一并给审了?”冯珏凉凉地又道。 王正清头痛极了,气恼文又闲真是个不会办事的蠢蛋,才会累得他进退维谷,既然如此:“冯二爷,这事倒是不必审了,文家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赶文大夫人出府,文大夫人随时都能回文府。” 张氏难以置信地瞅着王正清,心知他话都说出口了,根本没有转圜余地,不过这样也好,一次彻底了断,彼此都觉得痛快。 然而,张氏没料到的是,冯珏竟然护送方静予回文家。 文又闲从屋里迎了出来,满脸愧疚地道:“嫂子,你终于肯回家了,你要是再不回来,我真不知道要用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了。” 方静予淡淡地瞅着他,连应声都懒。 为何总是有人能够睁眼说瞎话?分明是他赶她离开,怎么现在像是她私自离府一般?“文二爷,如果我没记错,我初上文府时,你说文大夫人是去庙里祈福。”冯珏毫不客气地扎了他一针。 文又闲的脸涨得发红,态度更显得卑微了。“其实是我不清楚嫂子的去处,只好随便找了个理由。” “你不知道文大夫人的去处,尊夫人倒是清楚得紧,你该向她打听的。”冯珏说得讥讽,一点情面都不给。 文又闲陪罪的笑都快僵住了,但仍努力忍着气。“内人我会好生管教的,我要是知道她会做这些事,岂可能不阻止?” 今儿个他唯一错的,就是错在他低估了冯珏插手的程度。 就算他是大哥的友人也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吧,毕竟大哥都已经死了,他竟然还打算查大哥的死因…… “这样吧,为了避免尊夫人又误会文大夫人勾搭你,我呢,就在文府叨扰几天,好好瞧瞧到底是谁勾搭了谁,又是谁犯了逆伦之罪。” 方静予蓦地抬眼,不敢相信他竟是用这样的理由留在文底,他是认为他们会对她下手吗? 文又闲张了张口,本想拒绝,可是又想着若是不答应,反倒显得自个儿心虚,只好允了,并差来总管领着他前往客房。 方静予则是带着儿子回到以前住的院子。 待人一走,张氏从厅外走进,心急的问:“老爷,这样怎么成?” 文又闲把她给拖回屋里,将门窗都关严实了,劈头就骂道:“你到底在搞什么,什么逆伦之罪?你到底在堂上说了什么鬼话?” “我……”她嗫嚅着将堂上的事说过一遍。 他怒瞠着眼。“你到底知不知道他的身分,居然还敢在公堂上胡乱说话?” 王知府特地派人通报,他便知道冯珏和王知府是有交情的,王知府届时要往哪边倒还不知道,她竟然还给他找了这么个大麻烦,他到底是娶了个什么样的蠢妻! “不然要怎么办?要我模模鼻子认罪?”张氏不服地骂回去。 “你乖乖认了罪,大不了就是花钱消灾,可是被你这么一闹,情况变得更复杂、更麻烦,现在倒好,人家堂而皇之地住进来,你要我怎么赶人?”他可是皇商啊,想要断他文家命脉,难吗? 当初冯珏上门后,他便差人要将方静予拾掳回来,可偏偏要死不死的,硬是教冯珏给遇上了,而后他们又去了丰水庄,他差人盯着动静,却进不了庄子,厘不清冯珏带她上丰水庄又是为哪桩。 但不管怎样,能将方静予带回,让她躺在床上说不了话,对他而言就是最安全的做法,可谁知道冯珏像是早猜到他的心思,派人盯着铺子,害他人没掳成,反倒引发这一连串的麻烦。 “要不然,咱们想个法子弄死她,再嫁祸给冯二爷。”张氏突道。 “你傻了吗?!你的脑袋能不能好好想想,他可是皇商,他要是出事,宫中难道会不闻不问?再者,他冯家现在在圣驾面前可是春风得意得很,又有常宁县主和摄政王当靠山,你是想死了才敢动他!”文又闲真想掐死她,老是出一些伤己又无用的馊主意。 “要不然你说要怎么办嘛,难道真要让他住下来,好让他查出大哥的死因,把你给揪出来?”他到底知不知道她是在为谁心急、为谁慌! “他就算想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他要是买通了王知府,将计就让地定你罪呢?”张氏幽幽地道。 文又闲往榻上一坐,愁眉不展,陷入沉思。 “你要知道那个冯二爷可不是什么君子,他真想要弄死你,还难吗?”张氏撇了撇嘴,朝方静予所居的东方吐了口口水。“也不知道那个狐媚子是怎么媚惑人的,就连冯二爷这种男人也拜倒在她裙下。”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在堂上一真替方静予那个贱女人说话,我愈是骂方静予,他的脸色愈冷,不就是为她出头?”一想到方静予,她就一肚子火,凭什么两个都是方家的媳妇,却只有她受到公爹婆母的疼爱?她好歹是灯商千金,可她方静予不过出身农户,拿什么跟她比? 第9页 文又闲没理睬她的怒火,细细地将她的话想过一遍,突地用力一拍手。“原来如此,要是如此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 “什么说得通?”张氏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冯二爷确实看上方静予了,而且恐怕是在之前就看上的,否则他何必替她出头?美其名是为了大哥,可分明就是为了她,我甚至怀疑,当初大哥会将庄子的农作卖给冯玉,肯定就是他牵线的,如今他知道大哥死了,就是为了方静予来的。”说完,他为自己的完美推论感到满意。 “那又如何?” 文又闲横她一眼,恼她是个没脑子的。“那又如何?咱们正好拿方静予来引诱他,要是他俩事成,咱们就看他如何反应,如果他颜面有愧,咱们就助他一臂之力,将方静予送给他,只要寡妇改嫁,文羿就没道理继承文家家产。” “但他要是理直气壮呢?” “哼,那咱们就上官府告他们私通,告到他身败名裂。” “这哪算是私通,大哥都死了。” “嘿,你别忘了,当初你不就是怀疑方静予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是大哥的种,才会对外说孩子早产。” “但……她也不可能搭上冯二爷吧。” 说起这事张氏就有满月复的怨怼,当初好不容易才将方静予给撵走,可偏偏她失踪了四个多月后,竟然叉让大哥给找了回来,这也就算了,偏偏成亲后就传岀有喜,这实在让她呕极了! 瞧瞧她都成亲多久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可偏偏方静予和那病痨子大哥有了喜,再仔细算算时间,这分明是成亲前就怀上的,可大哥向来讲礼,岂可能行事如此出格?她能不怀疑是方静予在外头怀了野种再回来吗? “就算不是私通,他与寡妇有染就是出格,接下来就由着咱们便编派他罪名,借此要胁他,他还能不从吗?咱们还能要他牵线拿到几笔买卖,有皇商当靠山的买卖,咱们还需要烦恼什么?” 只要他运用得好,这可是一箭多雕的好法子。 “老爷,你果真聪明。”张氏不禁赞叹道。 文又闲斜勾起唇,直觉得这买卖是稳赚不赔的,他真是聪明。 第十章回到文家(2) “娘,咱们真的要住在这儿吗?”文羿坐在床上,问得很无奈。 “你不想回来?”将衣物搁进紫檀橱里,方静予回头问道。 “想,可是我讨厌叔叔。” 方静予叹了口气,坐到儿子身旁,搂着他。“放心,不会有事的。” “可他要是又不给咱们月银,咱们要怎么过活?”文羿小小年纪早已看清文又闲的真面目,更恼火的是活儿都是娘在做,钱全教他们攒在手里,不公平。 “羿儿,你别担心,娘有办法的。”话是这么说,她心里却没个底。 “娘能有什么办法?”文羿愁着小脸,像是想到什么,又突地笑开来。“对了,冯叔叔要住上几天,他肯定有办法,我去跟他说。” “别去。”方静予一把拉住他。 “娘?” “这是咱们文家的事,不能让个外人帮忙,这样只会让事情愈来愈复杂。” “可是我觉得冯叔叔是个好人” 方静予轻点着他眉间的皱摺。“羿儿,正因为冯叔叔是好人,所以咱们更不能害了冯叔叔,是不?” “可是……” 文羿还是有听没有懂,想再据理力争时,茱萸端着茶水入内。 方静予抬眼望去,就见茱萸臭着脸,她正要询问怎么了,便见她后头跟着……“芝兰。” “夫人。”芝兰怯怯地喊着,站在门外不敢踏入。 “进来呀,杵在那儿做什么!” “夫人做什么让她进来?像她这种忘恩负义的人,根本就不该再让她踏进这屋子一步!”茱萸愤愤不平地道。 茱萸之所以会这般生气,不是没有原因的。原本她和芝兰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两人本是情同姊妹,无话不说,当初二爷要赶她们母子俩离开时,她二话不说地跟着走,芝兰却选择留下来。 像这种只能共享福不能共患难的人,她压根不想再理会。 “茱萸,别这么说,你也知道芝兰是家生子,她怎能跟咱们走?”方静予起身将芝兰给拉进房内。“她的爹娘都在这里,如果她跟着咱们一走了之,二爷要是拿她爹娘撒气,那可怎么好?” 茱萸紧抿着嘴,事实确实如此,可是当初芝兰连挣扎都没有就决定留下来,甚至一点姊妹情分都不顾,她就是吞不下这口气。 “夫人……”芝兰长得极为秀丽,噙泪的眸是喜也是悲,仿佛喜她谅解她,又悲自个儿不曾共患难,一双眼会说话得很。 “好了,没事,倒是你待在这儿,二爷他们没有刁难你吧?”其实方静予想知道的是张氏有无刁难她,毕竟她长得好,二爷那般贪恋美色的人,要不是张氏管得紧,现怕早就纳妾无数,又岂会放过府里的丫鬟。 “我很好。” “你当然很好。”茱萸冷冷地嘲讽了一句。 “好了。”方静予没好气地道。“芝兰,都过去了,你也别搁在心上。” “夫人愿意让我再回到你身边伺候吗?”芝兰怯怯地问。 “当然愿意,既然你来了,我这儿有些东西,你帮我收拾吧。” “是。”芝兰俐落地拿起搁在床边的包袱,分门别类地放到橱柜里。 方静予故意发派工作给她,回头极不认同地看了茱英一眼。 “夫人,你该端出架子的,有些人你一味姑息,到时候肯定会爬到你头上。” “你别爬到我头上就好。”方静予没好气地戳了她的额头一下。 “夫人,我说真的。”茱萸简直快喷火了。 方静予受不了的摇摇头。 芝兰整理好东西后,走了过来。“夫人,我忘了跟你说,二爷说晚上设宴要招冯二爷,还要向夫人赔不是,请夫人出席。” “说那什么话,咱们跟冯二爷非亲非非故,怎能要夫人与他同席?”茱萸想也没想地骂道,十足的泼妇嘴脸。 芝兰瑟缩了下。“我也不明白啊,二爷要我传讯的。” “不去。”方静予淡声道,“芝兰,你就跟二爷说,非亲非故,不得同席是为礼,相信二爷会明白的。” 芝兰应了声后,便乖乖回讯去了。 “二爷到底在想什么?”茱萸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方静予沉默不语,这事要是细细地往里头想,就会觉得文又闲是变相在撮合她跟冯珏,可他为何要这么做? 难道……他察觉什么了? 不成,她得要想个法子让冯珏离开,否则这事闹开了那可是两败俱伤。 文家的大厅,冯珏仅吃了两口便搁下筷子。 文又闲见状,忙道:“冯二爷,是不是这菜色不合你的胃口?” “是啊。”尤其陪吃的人长得那般猥琐,教他完全没了食欲。 文又闲呆了下,没想到他竟回得这般直白,照理说一般人都会客套下,他倒是压根不客气。 “既是如此,我再差人备一些菜。” “不了,文二爷有事尽避忙去,无需特别招呼我。”冯珏毫不客气地起身。 文又闲赶忙跟着起身,喊着外头的小厮,“春煦,还不领着冯二爷回客房。” “这边请。”春煦恭敬地道。 冯珏本是要拒绝,但还是举步跟着小厮走,转过了长廊,走了一段小径,他立刻察觉这并非通往客房的路,不过他仍旧不动声色,直到靠近一座院落,他听见了细微的声响,听见了她的笑声,他突地一顿。 “冯二爷,往这边走。”春煦发觉他没跟上,刻意回头招呼着。 冯珏看了他一眼,再继续跟上,就发现他所暂宿的客房竟然和这院落只一墙之隔,如今小厮则是带着他朝那院落而去。 第10页 文又闲是这般心细如发的人,揣测得出他和来福之间的情分?若真是如此,那便是他小觑他了。 进了院落,便见茱萸、文羿和她正在亭子里用膳,三人说说笑笑的,好不开心。 听到脚步声,方静予和茱萸同时循声望过来,方静予神色一凛,还未开口,茱萸便已双手叉腰开骂—— “春煦你这个狗东西,是谁要你带着外人踏进夫人院落的?!” “茱萸姊姊,是我该死,是我一时带错了路,我现在就走,马上就走。”春煦唱作俱佳地自打两个巴掌了事,随即回头道:“冯二爷真是对不住,都是我的错,是我带错了路,咱们得往这儿走。” 冯珏懒赖地睨他一眼,似笑非笑。既然文又闲有心试探,他就顺藤模瓜,厘清楚那个蠢蛋在算计什么。 “无妨,我正巧有话想跟文大夫人说。” “那小的先退下。”春煦温顺地一路退到院落门处,耳朵拉得尖尖的。 方静予瞅着他,心忖着要怎么提点他,怀里的儿子已经跳下,朝他跑去。 “冯叔叔。” 冯珏蹲,一把将他搂进怀里,不住地打量着他。 文羿的面貌八成像足了她,可是如今再仔细瞧,他总觉得这孩子也像了他几分……他该是他的儿子吧,尽避她未亲口承认,他却已经如此笃定。 “冯叔叔用膳了吗?”文羿讨好地可道。“我跟娘正在用膳,冯叔叔要不要一道?” 文羿打定主意了,现在的他还太小,根本保护不了娘,但冯叔叔不一样,他很高大,身子骨又好,有他在,坏叔叔肯定不敢再苛待娘。 方静予一听,暗自气恼。“羿儿,别胡说,你冯叔叔……” “我饿了。”冯珏打断她的话。“文二爷说是为了赔罪,备了一桌菜,可惜压根不合我的胃口,尝了两口就食不下咽,而这儿……莱菔饼真香。” 听他这么说,方静予就算再不愿意,也说不出赶人的话。 “冯叔叔真有口福,今儿个娘煎了十几抉饼,外酥内脆,绝不是外头那些铺子可以比的,我敢说我娘的手艺是天下一绝,绝对无人能出其左右。”文羿小年纪能言善道,舌粲莲花,十足的商人本性。 冯珏被他逗笑了,将他搂得更紧。 如果文羿真是他的儿子,他定会好生疼他,绝不会如他爹待他这般。 “欸,这这这位是……”从小厨房走来的芝兰,惊诧院落里竟多了个男人,而且他身形高大,丰神俊秀,教她不禁看直了眼。 “芝兰,他是皇商冯二爷,是大爷的好友,来看看羿儿的。”哪怕于礼不合,方静予还是大略介绍,假装他岀现在这里不算太出格。“既然冯二爷饿了,芝兰,你就将那盘莱菔饼给冯二爷吧。” 芝兰被他迷得出神,走了两步不知道踢到了什么,手中那盘莱菔饼直接喂了沙。“啊!” 茱萸横眼瞪去,气恼她怎么在这当头如此笨手笨脚。 “无妨,厨房里还有。” “我去拿。”芝兰赶忙小碎步离开。 “如果冯二爷不介意,这盘莱菔饼可以先用。”方静予指着石桌上的莱菔饼,顺手要将儿子抱回来,岂料儿子竟别过脸不理她。 “叔叔抱比较高。”而且叔叔很有力气,单手就将他抱得高高的。 “羿儿,你不下来,冯叔叔怎么用膳?”方静予板起脸道。 文羿一想,随即从冯珏身上滑了下来,投入娘亲的怀抱。 冯珏踏进亭子里,笑意始终浅淡的挂在嘴边,尝了口莱菔饼,他更加打定主意——他要将属于他的都抢回来!等他将文又闲处置好,再来好好问她,为何明明记得他,却要欺瞒他? 方静予瞧了他一眼,将文羿交给茱萸,朝茱萸使了个眼色,茱萸随即明白她是有话要过冯珏说,便牵着文羿朝厨房而去。 “少爷,咱们去瞧瞧厨房里还有多少莱菔饼,总不能教冯二爷饿着了,对不?”她还要顺便去厨房挡着芝兰,免得她听见他俩的交谈。 冯珏看着茱萸离去,便知道她有话对自己说,抢白道:“你要说什么?”跟他坦白吗?肯定不是,他若不逼她,她是决计不会老实说的。 方静予抿了抿嘴,尽其委婉地道:“你……冯二爷,此处非久留之地,我看你还是先离开吧。” “为何?”他吃完一块饼,又拿起第二块。 “因为我怕二叔会使计对付你,你还是尽早离开。” “就凭他?”他哼笑了声。 方静予皱起眉头。“冯二爷,容我提醒你,光是你人在这儿就极不寻常,要是教人撞见,可是会毁了我的清誉。” “是啊,很明显的文二爷就是要我毁了你的清誉。”而他也很想知道文又闲的下一步会怎么走。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是……” “我想见你。”他淡声道,仿佛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话。 “你为何想见我?我跟你之间……”难道他直到现在还不放弃? “我说过,我要找出文大当家的死因,把该他的拿回来。”他心里藏着恼意不发作,可他真的恼火她一直将文大当家搁在心上。 他已试着要放下她,可她不该教他察觉,她极可能打一开始就对他演了出荒腔走板的戏,教他以为她真的忘了他,但更可恨的是,她佯装遗忘,极可能是因为她对文大当家倾心。 稳住心绪,他告诉自己,如今只要确定文羿是他的儿子,哪怕她是罗敷有夫,他也要将她抢回来。 这话听似极有道理,可她真的不知道为何大爷会联系上他。“冯二爷,我从未听外子提及你,为何你能对外子如此重情?” 外子两个字听在冯珏耳里刺耳极了,教他顿时没了食欲。“文大夫人真是贵人多忘事,忘了我曾让你瞧过文大当家托人捎给我的信,也忘了许多不该忘也不能忘的事。” 她愣了下,直觉他话中有话,可她自认伪装得毫无瑕疵,他不可能察觉,她移开眼,避开他灼灼如炬的目光,这才又道:“能否请冯二爷把信交给我,让我看看外子到底写了什么。” “成,到我房里去。” “你——”这句话简直是在轻薄她,难道他还没记取教训吗? 冯珏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说笑的,我没带在身上。” “冯二爷请自重。”她咬牙切齿地道。 他笑得慵懒,仿佛将她激得炸毛,他就觉得愉快。“说笑罢了,文大夫人。” 方静予皱紧了眉头,总觉得文大夫人这几个字出自他口听起来分外地重。“既然冯二爷已经饱餐一顿了,还是离开吧,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离开他太久,久到她快搞不懂眼前展露的是他的本性,还是她根本不曾认识过他。 冯珏从善如流地起身,却是走到她身旁,低声道:“文大夫人,既然文二爷有意借着撮合咱俩图谋某事,咱们何不合演一出戏,探探他的虚实。” 他说话时,热气吹拂在她耳际,教她不自觉红了脸,她微恼地道:“冯二爷,贞节对女人而言犹如性命,哪怕是假戏,我也不演。” “是假戏吗?”他低声呢喃。 闻言,她心弦一震,蓦地抬眼,对上他那双噙着忧伤的墨眸,那眸色如刃,仿佛将她的心剖开,让藏在心底的秘密全都瞧得一清二楚。 她仓皇地别开脸,心绪慌乱不已。 “要不你说,你有什么法子能够定文二爷的罪?” 靶觉他退开了些,方静予单手抚着胸口,瞪着桌面道:“这就不劳烦冯二爷了,我会自个儿想办法。” “你如果有办法可想,就不会被赶出去了。”冯珏冷笑道。 第11页 “你!” “文大夫人,给我个机会好生报答文大当家吧。” “报答?” “是啊,这份恩情,不管怎样,我是一定要还的。”文大当家这般护着她,她至今还活得好好的,还宽宏大度地让文羿降生下来,光这两点,他就该不计代价地报答他。 “他哪可能施恩于你?”她笑得苦涩。 他可是皇商,身分那般尊贵,哪里还需要他人施恩? “他保全了我最重要也最想要的人,哪怕让我一无所有,我也要还这份情。”冯珏隐晦地低声道,不盼她听懂,只盼她能再看看他,可怜如他,至今还等着她。 方静予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总觉得心里乱纷纷的。 下一瞬,冯珏已经退开数步远,状仪漫不经心地道:“多谢招待,冯某先走一步。” 她坐在原地不动,心失序的跳着。 为什么他就这般痴情?他要她做什么?她已经嫁人,进了文家的族谱,她根本高攀不上他……要是他继续强求,恐怕会连累他落到万劫不复的境地,他为什么就不懂? 第十一章文羿中毒(1) 经春煦回报,得知冯珏和方静予之间真有暧昧,文又闲不禁喜出望处,然而连着几天,哪怕经过方静予的院落,冯珏再也没有踏进去过,教他不禁又开始发愁。 就他对方静予的认识,她只忠于太哥,想要再看上其他男人,恐怕不容易,所以给冯旺吃了闭门羹,或者是她惹得冯珏不快了,才会教冯珏再也没踏进她的院落,再这样下去,他的计划要怎么进行? 不成,这可是千载难逢可以拉拢他的机会,怎能错过,他得再想个法子不可。 于是,他决定去找方静予。 “染福庄的莱菔出了问题?”听完文又闲道明来意,方静予只这么一问。 “是啊,薛管事说新栽的莱菔全都枯了叶。”文又闲忧心忡忡地道。 “新栽的莱菔?” “是啊。”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怎能还栽莱菔?” 文又闲愣了下。“可问题是这批货是昆阳城一个粮商要的,要是出了问题出不了货,可是会砸了咱们文家的招牌。” “这是谁去说的活儿,就交给谁去处理,我说了这时分不能再栽莱菔,就算栽了也一样活不了,你找我也没用。”方静予神色严厉地道,一点余地都不给。 先前她去找薛管事要莱菔,他死活不给,原来是那批莱菔早就运送出去,这才急着要再栽一批……说过多少回了,田土得要休耕,不给田土休养的时间,来年的农获怎会丰收?打从大爷倒下之后,二爷就不准她再插手庄子的事,偏偏他什么都不懂,还敢如此胡乱瞎搞。 最终,文又闲悻悻然地离开了,他倒不是恼那批莱菔的损失,而是她死活不去染福庄,他又要怎么制造机会让冯珏跟着前往,好成就一桩美事? “二爷走了?”茱萸端着茶水走来。 “嗯。”方静予应了声,还气着。 “二爷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来找夫人?”多年相处,茱萸光是瞧她的脸色就知道她气得不轻,赶忙给她倒了杯茶。 方静予将来龙去脉说过一遍,直觉得那些田地全都被糟蹋了。 “可夫人强硬地拒绝了二爷,二爷不会借此找麻烦?” “由着他。”方静予呷了口茶后问:“羿儿呢?” “在房里习字,可今儿个不知怎地,用过早膳之后就觉得他有些蔫蔫的。” “是吗?” “倒是冯二爷近来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好些时候没瞧见他了。” “他是皇商,大江南北地跑,怎可能一直待在这儿。” “可他不是允了说要查大爷的死因吗?” “这事难办。” “那倒是,我怎么都想不透大爷在咱们的照料下,身子会一天比一天还差,咱们甚至都在小厨房准备膳食,怎么还会出问题?”茱萸轻摇着头,就是想不透。 方静予默然不语,假设大爷不是中毒而死,那么真正的死因呢?如果是毒,又怎么下手的?大夫吗? “夫人、夫人不好了!” 突地听见芝兰的唤声,方静予搁下茶杯循声而去,就见芝兰从文羿的房里跑了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方静予抓着她问道。 “少爷突然吐血了,倒在案上!”芝兰惊魂未定地道。 方静予吓得瞠圆了眼,快步进了房,果真见文羿倒在桌上,她一把将他抱起,直觉得他浑身冰凉,连带的她的心也快凉了。 “大……大夫,夫人,我马上差人去找大夫!”茱萸也吓得慌了。 方静予紧紧抱着儿子。“不,去差人备马车,咱们去医馆。” 不能拖,况且她才刚得罪了二爷,就怕他表面答允找大夫,可暗地里不让人去找,她不能冒一点风险,她宁可自己去找大夫。 “夫人,我马上去差人准备。”芝兰喊着,已经一溜烟地跑了。 茱萸见血染上了方静予的衣襟,再看向文羿毫无血色的脸,赶紧从橱子里找了件夹袄盖在他身上。“夫人,让我抱吧。” “不,我来就好。”话落,方静予抱着文羿往外跑,跑了几步就觉得胸口发痛,可是她不敢停下脚步,怕会害得儿子再也醒不过来,可是当她来到大门口时,却没瞧见马车,随即对着守门的小厮吼道:“去备马车,快!” 小厮凉凉地看她一眼。“大人,二爷两刻钟前出门,没有马车了。” 方静予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两刻钟……两刻钟前文又闲还在她院落里! 但她不敢拖延时间,连忙抱着儿子往外跑。 “夫人,换我抱吧。”茱萸紧跟在身旁,瞧她脸色灰白得吓人,就怕文羿一倒她也跟着倒下。 方静予没吭声,紧抱着儿子跑到十字大街,正要穿到对街,一辆马车突地从左侧停在她面前,她正要绕到前头,却听见再熟悉不过的嗓音—— “文大夫人,发生什么事了?” 车里探出头的是冯珏,一掀帘见她身上沾血,他随即跳下马车,却见她抱在怀里的文羿奄奄一息。 “上来,搭我的马车过去。”冯珏强势地从她怀里抢抱过文羿,拉着她要上马车,见她动也不动,他不免感到气恼。“都什么时候了,还要顾及那些迂腐礼教?” 方静予顿了下,随即拉着茱萸一道上了马车。 “尔刚,到蒙御医那儿。” “是。” 坐在马车里,方静予紧盯着儿子,不断地轻拍着他冰凉的脸频,好怕他就这样沉睡下去,再也醒不过来。 “肯定会没事的,你别胡思乱想。”冯珏安抚着她,也一并安抚自己。 天晓得他有多惊恐,抱在怀里的文羿像是快没了气息,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寒意。 好他个文又闲,竟然连他的儿子都敢算计,这笔帐可有得算了。 一到蒙御医的住所,差人通报的同时,冯珏已经领着方静予和茱萸踏进屋内大厅候着。 待蒙御医急步而来,就见冯珏铁青着脸。“冯二爷,真是多年不见,你这是……” “大夫,求你救我儿子,他不知道怎地突然呕了口血后就昏过去了。”方静予焦急地道。 蒙御医侧眼望去。“姑娘……”啊啊,他明白了,原来是他们的儿子出事了。“冯二爷,请将孩子抱进诊间。” 冯珏快步跟在他身后,将文羿搁在诊间里的床上。 蒙御医静心诊脉,长指在文羿的腕上点了点,按了又按,突地像是清楚了病因,随即起身喊道:“来人,赶紧到药房取救命丸,快!” 外头的小厮应了一声,立刻领命而去。 “大夫,他到底是怎么了?”方静予惊惶地问。 第12页 救命丸……到底是什么状况才需要用到救命丸? “夫人不必担心,令郎是中了毒,是什么样的毒,一会儿我细诊才能确定,先服用救命丸稳住心脉就没事了。” “真的吗?”方静予先是安心了些,但一想到毒……怎么可能? “放心吧,夫人,这算不得什么大事。”跟宫里相比,这么一丁点毒太微不足道了。 小厮很快的取了药来,蒙御医从瓷瓶里倒出一颗,丢进杯里和着水,扶着文羿让他一口一口饮下,让他躺好后,蒙御医闭着眼细心诊脉,好半晌才睁开眼。 “如何?”冯珏沉声问 “冯二爷,这是附子毒,就跟当年夫人中的毒是一样的。”蒙御医说着,看向方静予。 方静予喉头紧缩,正要解释,冯珏已经快一步道:“蒙御医认错了,这位是文大夫人,不是我的来福。” “咦?那这个孩子……” “自然是文大夫人的亲儿。”冯珏说得隐晦却也得体。 “那冯二爷跟她……”蒙御医并不想问得那般详实,实在是眼前这阵仗太过吊诡。 “蒙御医,这孩子该怎么医治才好?”冯珏索性转了话题。 “附子毒倒好解,也庆幸服用的量不至于太多,不过这孩子因为常年食毒,脾胃有伤,得要好生养着,往后才不会落下病谤。” “常年食毒?”冯珏和方静予异口同声的惊问。 “是啊,就跟……冯二爷那位来福姑娘是一样的症状。”他当年之所以能在宫中待到荣退,实在是他眼力太好反应太快呀。“依这症状,没个一年,也有半年的时间了吧。” 冯珏闻宣,拳头握得死紧……竟然有人敢喂他的妻儿毒! 一双冰凉的手突地握住他的手腕,他疑诧地抬眼,就见她神色紧张地道:“大夫,求你替他诊诊脉吧。” 她们一直只用小厨房备膳,但羿儿都中毒了,难保曾在她院落用过膳的他不会中毒。 “嗄?”蒙御医困惑的低呼。 就算他眼力很好,反应很快,可方才这两人还急着撇凊关系,如今她又如此关心冯二爷,这是哪招呀,到底要他怎么应对?他已经老了,不必再这样折腾他了吧。 冯珏侧眼望着她,看出她眸底的担忧和惶然,要不是茱萸就在她身边,他肯定紧紧将她搂进怀里。 她对他并非无意,对吧?否则她又何必担心同在文家的他可能也被喂了毒。 忖着,瞥见她袖品滑至肘间,近手肘处戴着一只银镯,那镯上雕着天竹与瓜藤……像是心有灵犀,方静予侧眼看向他,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头一窒,赶忙放下手,朝蒙御医欠了欠身,收拾好惊慌才道:“还请大夫替他诊诊脉。” 她表面上故作镇定,心里却难掩慌乱,他瞧清了手镯上头的雕纹了吗?认出这是他相赠的那只银镯吗? 最终,冯珏还是让蒙御医诊了脉,不过脉象强而有力,没有一丁点中毒的症状,反倒是方静予和茱萸的脉象都岀现了中毒之症,但毒性不若文羿体内的来得凶险,喝点解毒汤就不碍事。 “文大夫人,借一步说话。” 坐在床畔守着儿子的方静予听闻,朝门口望去,向茱萸嘱咐了几句,便跟着冯珏到了外头。 她始终垂着脸,心想要是他认出了银镯,有所联想,她也有说法可以遮掩过去。 “可有眉目?” “咦?” “我说,文羿中毒一事,你有什么想法。”冯珏叹了口气,不想戳破她心神不宁许是怕被他看出端倪,就算他真看出端倪,也不会挑在这当头揭底。 那只银镯是他送给她的,只因他看中了雕饰的意境,而她,现在是否知晓那雕饰藏着的寓意? 知晓他没瞧清银镯,她莫名有些失,更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收拾好这复杂的心绪,她摇了摇头,回道:“我也想不透,回文家后我们完全不吃府里备的膳食,食材是我自个儿挑的,膳食是我自个儿做的,平常也没有其他小厮丫鬟进我的院落,我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 第十一章文羿中毒(2) 冯珏想了下,又问:“当初文大当家身子渐虚弱时,是否就是吃着府里的膳食?” “一开始是,可后来我觉得不对劲,所以就在小厨房准备膳食,就连药都是我亲手熬的。”她是想起当初她在丰水庄时,曾听郝多儿提起大夫诊出她身上有毒,才因而联想到是文二爷下毒,所以能避时她一定避,尽量自个儿煮食。 “若是如此,当初文大当家离世时,文二爷没趁机咬你一口,说是你下毒毒死了文大当家?” 方静予抬眼瞪他。“你这般认为?” “当然不,但依照文二爷的性子,这是绝佳的嫁祸机会,他为何不用?” “他曾说过,但他也说了,只要我离开文家,他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可事实上我猜想,八成是因为族中长辈会为了子嗣问题代而照顾文羿,只要文羿还在,家产他是独吞不了的,而在外子甫离世之际,他总不会蠢得再对我们母子俩下手,所以才会开了条件让我自行离开。” 冯珏轻点着头,如此一来就说得通了,但这事一旦开审,恐怕文又闲会紧咬这点不放,届时反倒会教她涉险。 换言之,那个混蛋为了一己之私逮着机会便对大房的人下毒,只要将大房的人除尽,家产自然是落进他手中。 看来,寻找罪证的方式恐怕是行不通的,他必须另谋出路。 “可这事真的很古怪,我想不通羿儿为什么会中毒。”方静予懊恼极了,偏偏她想不出哪个环节有问题。 “准备膳食时,你一定都在厨房?”冯珏问道。 “不,有时我会让茱萸或芝兰看着火候。” “芝兰?” “那日你到我院落时,那个将莱菔饼连盘打翻的就是芝兰,她是文家的家生子,从小就发派在我身边,与我情同姊妹。”她这么说他必定清楚,毕竟芝兰长得好,见过她的容颜,少有人能将她忘怀。 “既是情同姊妹,怎么你离开文府时没带着她?”他隐约记得那天确实多了个丫鬟,但并没有仔细瞧对方的长相。 “她是家生子,爹娘都在文家,要是跟我走,岂不是摆明了和我同一阵线,到时候不就会连累她爹娘?” 冯珏微扬起眉,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也许可以找她试探试探。 “你该不会是怀疑她吧?” “凡事要严谨些,这年头爹娘都能卖子女了,出卖姊妹,难吗?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想,不见得是对的,但总是个线索。” “你要试探她?” “对。” “怎么试探?” 冯珏好笑地瞅她一眼。“我心里还没个底,反倒是你,依我看……不如咱们就先试试,往后我吃什么,你跟着我吃什么,也许如此就能厘清我的揣测是否正确。”他想,文又闲的胆子还没大到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这怎么成?” “有何不成?你不觉得这就是个圈套,像是文二爷为了某种目的,非要将你我给扣在一块儿?既是如此,咱们就演出戏,瞧瞧他到底想做什么。” “你既然清楚文二爷是为了某种目的做这种事,你还要跟着他起舞,就不怕后果是你承受不起的?”他总不想把冯家百年皇商的招牌毁于一旦吧。 “我已经没有什么承受不起的。” “你……”为何要如此热迷不悟! “罢了,你不想演那就不勉强,我自有法子。” “你别胡来。”她已经够心烦意乱了,不希望再为他担忧。 “我知道你会担心我,所以我绝对不会胡来。” 第13页 “我不是担心你,只是因为你身分尊贵,要是你在文家出了事,文家难辞其咎罢了。”她急忙将早就想好的说词道出,可她的心跳很急,真的怕他也在文家出事,届时她不会原谅自己的。 “知道,否则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冯珏哼笑了声,别开脸。“等文羿醒了,我送你们回去,记得,我在文家吃了什么,你就跟着吃什么,如此就能厘清。” 方静予未置可否。 “我让尔刚去备些热食,一会儿先吃,否则文羿没醒你跟着倒下,还有谁可以照顾文羿。”话落,他转身就走。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的眉头蹙得死紧。 老天,她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他远离她? 当日,直到入夜,确定文羿已经无碍,冯珏才送他们回到文家。 翌日,文又闲听闻文羿中毒一事,随即前来探视,并且承诺绝对会严加彻查,不过方静予从头到尾都没吭声。 文又闲前脚一走,方静予便让茱萸将他带来的物品全都丢弃,一样不留,面冯珏后脚也跟着到了。 “文羿的状况如何?”他问。 “好多了,方才醒来喝了帖药后又睡着了。”方静予垂着脸回应。 冯珏盯着她,直到余光瞥见有人接近,他才侧眼望去,朝那面生的丫鬟刻意展笑,微微颔首。 “冯二爷。”芝兰软声唤道。 “谁家的姑娘生得这般俏?”冯珏裹着笑意问。 方静予猛地抬眼,却见他笑得万分俊魅,目光就落在芝兰身上。他知不知他这种说话方式就跟市井流氓没两样,很低俗下流。 “冯二爷笑话奴家。”芝兰娇羞地低下头。 方静予当场傻眼,愣怔地看着他从身旁走过,附在芝兰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芝兰随即笑得满脸羞红。 他这是当着她的面调戏她的丫鬟? 她愣在原地,直到冯珏不知道又说了什么,而后来到她面前,笑道:“文大夫人,跟你借个丫鬟,一会儿就还你。” “你要做什么?” “秘密。”他意有所指的看向身后的芝兰,笑问:“对不?” “对。”芝兰马上笑着回道。 方静予简直傻眼,可眼下情况又容不得她说不,于是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芝兰被他带走,而且任谁都看得出芝兰有意无意地贴近他,他却好似浑然未觉,真教人不敢相信。 她盯着他俩的身影消失在月门后,分不清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 半晌,她才勾唇笑得苦涩,原来她还挺自私的,自己不能要的,也不允许别人得到……可她凭什么呢?她的身分一辈子都是文大夫人,他想做什么,她没有资格过问干涉。 她是这般说服自己,但当他每次前来,目光再也不流连在她身上,甚至只为芝兰而来时,她直觉得一口气堵在心头,极为郁闷难受。 方静予微闭着眼,轻抚着她依旧戴在近肘处的银镯,回想那段时光是恁地快乐,如今反扑在她身上就有多痛。 “娘,是不是哪儿疼了?”文羿用软软的童音问。 她张开眼,就见儿子不知道何时跑到跟前,担忧地轻摇着她的手肘。 “这儿疼吗?”他看到娘亲方才一直揉抚着这儿。 看着如今已经能跑能跳的儿子,方静予喜笑顔开地将他搂进怀里。“娘没事,只要羿儿没事,娘就没事。” “真不疼吗?还是这镯子戴得太紧了?”他将银镯推了推,就见底真箍出了浅浅的痕迹,连忙朝上头吹气。“娘,这镯子推得太近肘臂了,勒太紧了,就算是爹爹送的,你要藏起来,也犯不着累着自己。” 闻言,她的神情不禁有些恍惚。 这孩子真会记事,她只说过一遍,他都记得了。 她说:这银镯子是他爹送的,可她却无法告诉他他的亲爹其实是谁。她突然想起了屠大娘,想起了她被困夫家,心却系在另一个男人身上,等到阴阳相隔才为他守坟。 那份凄凉,她现在终能体会了。 “娘,又想爹爹了吗?”瞧她眸底蓄着泪,文羿伸臂环抱住她的颈项。“娘,爹爹最不爱娘哭了,娘别哭,爹爹送娘这镯子,意喻着要与娘天长地久,哪怕爹爹先走了,这情分还是绵延不绝的,娘只要这么想着爹爹就了好。” “天长……地久?”她呐呐地道。 “嗯,爹爹当初教我读书习字时,瞧见娘手上的镯子,告诉我,送这镯子给娘的人,表明的心意是与娘天长地久,绵延不绝的,可送镯子的人就是爹爹,爹爹为何说得这般绕弯呢?”当初他问爹爹,但爹爹只是笑而不答。 豆大的泪水倏地从杏眼滑落,她紧抿着唇不敢逸出半点哭声。 大爷……她是何其有幸得到大爷如此宽容对待,容下她的不清不白,容下了文羿这个孩子?她又是如何卑劣地伤了冯珏……她一直以为不过是短暂的时日,他转眼就会将她遗忘,岂料,早在当年他就给了承诺,而她却只能辜负他。 她不是不想跟他走,只是有太多太多的责任牵绊着她,她不能放下文家,不能不替大爷申冤,更不能不替他的将来着想。 她好想他,没有一日停歇……明明已经出阁,明明大爷待她那般好,她却是恁地不知羞耻,心里想的念的都是冯珏,她根本无法与大爷同床,无法接受另一个男人。 她无心伤人,却伤了最疼她的两个男人。 “娘,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提起爹爹。”文羿瞧她掉泪,眼眶也跟着泛红。 方静予吸了口气,拿出手绢拭去了泪。“没事,娘只是担心你的身子,跟你提起爹爹无关,你别乱想,只要你将身子养壮,娘才能安心。”说着,她勉强地挤出笑意,轻点着儿子的鼻子。 “都怪我不好,无端端生病了,害娘担忧。”文羿面有愧色地道。 “是娘不好,没将你照顾好。”方静予为了不让儿子害怕,不想让他知道文家人的心有多丑陋,谎称他只是染了风寒。 “不是娘的错。”他软声安慰道,余光瞥见冯珏正从月门走来,随即又跳又叫的。“冯叔叔。” 就在他喊完时,瞧见芝兰总是有意无意地想牵冯珏的手,教他不禁偏着头,问:“娘,兰姨这是在做什么?” “不知道。” 文羿疑惑抬眼,总觉得娘的语气好冷漠,该不会是跟冯叔叔还是兰姨吵架了吧?如果真是如此,他得要找个时间跟他俩说说。 “文羿,身子都好了?”冯珏走到亭内,把将他抱起高举。 文羿压根不怕高,兴奋地叫道:“冯叔叔,我已经都好了,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冯珏闻言,干脆将他往上一抛。 眨眼间,文羿四平八稳地落在冯珏怀里,还兴奋地要求冯珏再来一次。 “你这是在做什么?”方静予恼火地将文羿抢回来,怒目低斥,“可以将个孩子这般抛着玩吗?” 她方才还为这个男人感到愧疚难过,如今见他任着芝兰跟前跟后,教她心底生起一把火,再见他这般耍玩着儿子,把怒火几乎要冲天了。 “他轻得很,我还可以抛更高,半点都伤不着他。” “冯二爷,我不管你有多了得,横竖我不准你往后再这么做,尤其羿儿才康复,你……往后不需要你再探视他,请你离开。”方静予铁了心下逐客令,无视文羿的挣扎,抱着他就要进屋。 芝兰见状,赶忙向前一步道:“夫人,今儿个是二夫人的生辰,二爷开了宴,希望夫人也能够入席。” “你跟二爷说,羿儿的身子还未完全康复,我就不出席了。”方静予神色淡漠,瞧也没瞧芝兰一眼。 第14页 冯珏抿着笑意目送方静予的背影离去,走到芝兰身边安慰道:“罢了,她不出席就算了,届时就你陪我吧。” “可我是个丫鬟……”芝兰娇羞地道。 “丫鬟又如何?只要我看上的,身分向来就不是问题。”是的,一如他对待来福,从未嫌弃过她的来路不明。 虽说不知道今晚文又闲又想玩什么把戏,但她既然不想去就不勉强了,他刚好趁着时机成熟,探探他想知道的内情,结束这场闹剧。 第十二章寡妇又如何(1) 华灯初上,文家外头马车排到街头,里头宾客不少,大多是张氏的亲戚和商场上往来的对象。 筵席就办在主屋的偏厅里,明明主角该是负责招呼的文又闲,然而进门的宾客却是一个个朝冯珏走去,将他团团围住。 “听说冯二爷近来走了平川镇一趟,该不会是想插手平川镇上的矿山吧?”有人向冯珏打探消息。 文又闲在旁竖起耳朵,想起他前些日子似乎出了一趟远门,莫不是真走了平川镇一趟吧?听说平川镇前阵子因为太山山崩,反倒崩出了玉矿脉,消息传到大内后,大内就立刻派了矿官打理,一般百姓根本无法介入。 “何老爷的消息也未免太快了。”冯珏浅啜了口酒,笑意轻浅。 “瞧冯二爷笑得这般春风得意,莫不是真拿到矿山开采权了?”有人跟着问,就是想借机分杯羹。 “是拿到了两笔。” “两笔?”现场顿时一片哗然。 “可问题是,之前不是说过了是大内要开采的,并不打算开放民间?” 冯珏摇着长指。“并非如此,只是寻常富户是无法一口气吃下这么大的量,再与大内五五拆帐。” 一群商贾开始暗自拨着心中的算盘,发现就算是五五拆帐,那利润还是高得吓人,听说那崩岀的玉矿是上等的翡玉,翡玉在市场的价格哪怕品相不好,随便一尊巴掌大的观音像都能叫价数百两。 这样算了算,难怪冯珏会说一般富户是吃不下那么大的量。 “所以之后平川一带的地价会上涨,已经有不少人在平川镇注入大笔银两,准备建酒楼盖客栈,未来可以想见贫瘠的平川,将会因为玉矿脉而热络起来,冯珏毫不吝于告知众人平川未来的远景。 “可是冯二爷这么说,不是摆明了咱们根本没机会分一杯羹了?”矿脉买不起,要盖酒楼恐怕也抢不到地,还有什么能攒钱的? 冯珏瞅着在场的宾客,知晓这些人大抵都是疏郢城里叫得出名号的商贾。 “那也不一定,平川的土质贫瘠得什么都难栽活,只有不黍勉强栽植得了,所以当地要是有了酒楼,必定需要食材,从睢县或广县都方便食材运输,还有布匹、马车和各式工具,一个百废待举的穷城镇,什么都缺,随便一种买卖都做得成,好比……陈老板,你的铁铺子可以改打一些挖矿所需的锹或磨具等等,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牵线。” 被点名的陈老板感动得险些涕泗纵横,不敢相信他竟然知道自己,更不敢相信他竟愿意帮他小小的铁铺子牵线。 “冯二爷,别只看顾着陈老,咱们也需要你提点牵线的。”一群人呼呼喳喳,莫不盼望他能指引一条路。 文又闲在旁听得一愣一愣的,暗恼自己这段时日没有好好巴结冯珏,要说布匹,文家也有布庄啊,要是有他牵线……不不不,他要的不只是牵线而已,他要的更多,光只是布匹的利润,他压根不看在眼里。 只要他能让冯珏和方静予在一块儿,届时他想要的还怕无法手到擒来? 然而,近来也不知道冯珏是怎么着,虽然常到方静予的院落走动,找的对象却变成了芝兰,这……看上芝兰,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 他想了想,心生一计,立刻将春煦唤来,对他附耳交代了几句,春煦便领命离去。 筵席进行到一半,文又闲瞧见芝兰偷偷模模地来到冯珏身边,两人状似要相偕离开,他不假思索地挡在冯珏面前。 “文二爷这是……”冯珏凉凉地睐去一眼。“冯二爷要是倦了就早点回去歇息,芝兰,你到厨房帮忙去。”他是绝不会让这两个人凑在一起的。 芝兰无奈地看了冯珏一眼,抬手拨发时她的袖子滑落一截,教文又闲瞧见她戴在手腕上金光闪闪的雕花镯子,上头甚至还镶着他没瞧见过的宝石。 难不成是冯珏赏她的? 不过就是个丫鬟,哪里需要如此大手笔? “文二爷,芝兰是文大夫人的丫鬟,我跟文大夫人借调她,这样不成吗?”冯珏状似带着几分酒意笑问。 “成是成……” “那就好,烦请文二爷让让,我有几分醉了,想让芝兰扶我回去休息。” 冯珏懒得再理会他,推开他,让芝兰扶着他离去。 文又闲急得跳脚,却又无力阻止。 “二爷也真是的,奴家不过是扶着你回房歇息罢了,犯得着这般大惊小敝吗?”回房路上,芝兰低声咕哝。 “你家二爷有意要撮合我跟你家夫人,自然不喜你太靠近我。” 芝兰难掩惊诧。“冯二爷看上夫人了?” “这个嘛……不管怎样,她确实是个美人,对不?” 芝兰瞅着他的笑脸,突地掀唇冷笑,“是啊,她是个美人,可是却是行为不检。” 冯珏眸色一黯,却轻掀笑意。“芝兰,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说自个儿的主子行为不检,这要是没有真凭实据,你可是会挨家法的。” 她朝他笑得娇媚。“我不怕,你会保护我。” “可你也得要有依据,否则我怎么保护你。”他耐性十足地诱导。 “真要说证据是没有,可是这事不管怎么想就是古怪,二夫人找我问过多回,我也只能说真是不清楚。” “什么事?” 芝兰看看左右,将他拉到转角处,方便瞧见两方是否有人走来,压低了声音道—— “其实我家夫人曾经被二爷设局赶出府,然而四个多月后她又突然回来了,后来大爷仍筹备婚礼迎娶,接连又公布夫人有喜,可问题是,我是夫人的贴身丫鬟,夫人跟大爷真有个什么的,我会不知道吗?更吊诡的是,在得知有喜之后,夫人的喉头莫名出现了伤,大爷什么都没说,接下来,夫人却像是变了个人,每每见了大爷就哭。” 冯珏听着,回想起她曾说过喉头的伤是她因为对不起文大当家所以自残的,可芝兰说她变了个人,难道说,她一开始真是不记得他的,是后来才想起来? 所以,她并不是在记得他的情况之下回到文家的,她……并没有抛下他? 而,推测只是推测,有一天,他会要她亲口证实他的猜想。 “总而言之,太爷和夫人别说成亲前,就连成亲后两人都不曾同房,我怎么想都觉得小少爷根本就是她在外头怀的野种。”芝兰几乎是笃定地道。 野种?冯珏微眯起眼,忍住想掐死她的冲动。 他的儿子竟被称为野种?恼火的瞬间,却也证明了文羿确实是他的儿子,总算不枉费这段时日他忍受她周旋在身边了,不过…… “既然你都这般起疑了,怎么你家二爷和二夫人却没揭开这件事?” “没有真凭实据要怎么揭开?况且那个孩子像足了夫人,压根瞧不见其他男人的影子。” “所以你家二爷选择用毒杀的方式对付他们母子俩?”这消息还是他前几日才从她口中套出的。 芝兰心急的扯了他的袖口一下,要他住口。“这事别在这儿说。”她吓得只能用气音说话,“如果让二爷知道我把这事跟你说,我就死定了。” 第15页 “你怕什么呢?赶明儿个,我在外头买间屋子,你就搬到那儿,他还能对你如何?”接来他就将她囚在那间屋子里,直到她愿意点头作证为止。 闻言,她笑得可甜了。“不管冯二爷要我做什么,我都肯,可是冯二爷答应我的事情得要做足才成。”说着,她的小手贴上了他的胸膛,不住地想,哪怕只能为妾,也绝对强过委身二爷。 “那当然。”冯珏笑眯了眼,不动声色轻柔地拉开她的手。 文又闲的命令,她动的手,毒杀他的妻他的儿,如此蛇蝎女人,他怎能放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已算是他的仁慈了。 他忖着,突觉心口狠狠地颤了下,正觉疑惑之际,浑身像是着火一般,且这把野火烧得又狂又烈,直朝身下而去,教他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冯二爷?”芝兰伸手想扶他,却被他拨开。 他抽紧了喉头,想唤尔刚,又想起他将尔刚发派到方静予的院落外守着。吸了口气,他闭了闭眼,勉强扬笑道:“酒劲上来了,我得先回房,你也赶紧回去歇息吧。” 懊死,他只动了筵席上的膳食,为何那膳食里会被下了药?他恼怒地回想着,蓦地想起最后送来的那壶酒,是芝兰端来的,难不成她是痴心妄想当他的妾,对他下药? “我扶你回去吧,冯二爷,我瞧你连站都站不稳了呢。”芝兰打定主意要服侍他,站稳妾的位置,主动挽着他,却被他甩开。 “不用了,我这人酒品不好,醉了会打人的,我可不想失手打了你。”哪怕浑身烧着噬人的野火,他依旧力持镇静。 他想,应该不是芝兰,那么必定是身为东家的文又闲,可他对他下药又是在打什么主意? 一听到会打人,芝兰二话不说地退开两步远,“既是如此,冯二爷,你小点,慢慢走回房吧。” 冯珏笑了笑,强撑着脚步,费尽了千辛万苦才终于回到房里,然而他才刚进门,就瞥见床被竟是隆起的。 他靠着门板,瞪着床上的人,哑声问道:“谁?!” 床上的人并没有回应他,他微眯着眼,拖着脚步走上前去,一把掀开了被子,黑眸倏地瑟缩了下。 蓦地,外头传来细微脚步声,而后停在门前,低声道:“二爷。” “怎么了?” “我……来福不见了。”尔刚哭丧着脸,他怎知道他不过去解个手,回来没多久就听见茱萸在找来福。 他真的好呕!亏他还自告奋勇,谁知道竟是历史重演。 “不用找了。”他的嗓音沙哑极了。 “二爷,你没事吧?”二爷的声音有点怪,更怪的是他竟然说不用找。 “没事,来福在这儿。”冯珏直瞅着在他床上沉沉睡去的方静予。 “咦?” “对了,你去跟茱萸说一声。” 尔刚应声离去。 房内,他还盯着方静予的睡睑,直到鬼迷心窍般地轻触她的脸颊,听见她发岀轻软娇吟,他顿时心旌动摇。 他气息紊乱地坐到床畔,就见她蓦地半张着眼,水眸闪动着琉璃光痕,神色有些恍惚,像是认不出眼前的人,身子难受的扭动着,嘴里忍不住发出细碎低吟。 冯珏蓦地察觉不对劲。“来福,你怎么了?”他不问她为何会出现在这儿,推想肯定也是文又闲搞的鬼。 “二爷……二爷……”她娇声轻喃,带着微微的哽咽。 冯珏情难自抑地吻上她的唇,一如他记忆中那般美好,他是恁地思念她,得知她成了他人的妻,他心里有怒有怨,然而此时此刻,她就在他的怀里,如往常那般唤着他。 方静予瞠圆了眼,该要推开他的,可她浑身无力,再加上他的吻,像是狂风暴雨般击溃了她的理智,他的碰触,教她身上的火烧得更炽烈,纤柔的身子不断蹭着他精实的身躯,想要借此得到解月兑。 他发狂般地吻着她,放纵,可是当他褪去中衣,拉开她的衣襟,瞧见她喉头上的伤痕时,他瞬间清醒了几分,死死地瞪着那道伤痕。 他想要她,但不能在这当头,绝对不能! 她不解地瞅着他,泪水在眸底打转。“为什么?” 他不要她了……他选择芝兰了吗?她不是不要他,她是不能要他……是命运捉弄他们,不是她要舍下他…… “来福,你冷静点,有人对咱们下药,你……喝点水……”撑着仅剩的意志力,他起身给她倒了茶水。 她一口喝过一口,但依旧无法缓解体内的热火,她难以承受地开始低声啜泣。 “来福。”他哑声低喃,才一靠近她,她便主动贴了上来,甚至咬着他的胸口,像是要将他仅剩的理智全都咬碎一般。 他抽动着喉口,垂在身侧的双手动了动,最终握成了拳,附在她耳边低喃,“来福,你忍耐下。” 她抬起迷蒙的眼,突地感觉后颈一阵痛,黑暗随即铺天盖地而来。 冯珏替她盖妥了被子,一把抓起水壶狂饮,但那缓解不了渴望,教他只能一路退到榻上,怕自己功亏一篑地爬上床。 他不愿再从她眼里看见悔恨,他要的是她的心甘情愿,而文又闲今儿个干的这笔,他日必定要他加倍奉还! 第十二章寡妇又如何(2) 冯珏不着上衣,故意让夜的冰冷降低他的渴望,直到天色欲亮之际,热度才褪去了大半,几乎在同时,他听见脚步声传来,不由得撇嘴,笑得极冷。 不等对方开门偷窥,他主动开了门,用身形挡住文又闲望向里头的目光。 “有事吗,文二爷?”冯珏倚在门边,嗓音沙哑地问。 “呃……敢问冯二爷,那躺在床上的是否是家嫂?”虽说只有匆匆一瞥,但他笃定是方静予。 只因昨儿个后来他有瞧见芝兰,意味着芝兰并没有进他的房,如今他房里有人,那肯定就是他差人下药带进他房里的方静予。 想着,他险些要扼制不住嘴角的笑意。 冯珏神色微变,状似难以启齿,犹豫半晌后,叹道:“昨儿个饮酒过多,结果……” “冯二爷怎能如此?她可是替我大哥守身如玉的,你如今糟蹋了她……”文又闲马上装作一脸不知所措,同时偷觑着冯珏的反应。“这事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文二爷,这年头寡妇改嫁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就连摄政王妃也是寡妇改嫁,是不?”冯珏状似愁着脸与他说理。 “是没错,可问题你和家嫂啥都不是,这么做实在太出格。” 冯珏沉吟了半晌,道:“文二爷,我会比照正式迎娶的礼节将她迎娶过门,如此一来,咱们也算是一家人,我这儿要是有什么好处,肯定会分你一杯羹。” “一杯羹?”是哪一杯羹?不说个清楚,白纸黑字打个契,天晓得他会不会转眼就反悔? “这样吧,文家有布庄,我可以帮你在平川布点。” 文又闲简直想翻白眼,这蝇头小利比陈老板的铁铺子赚得还少,谁希罕!“冯二爷,咱们文家的布庄在疏郢城也算是小有名气,倒不需要特别牵线,反倒是一些没试过的,我还比较有兴趣。”文又闲不跟他啰唆,打算就在这儿跟他说清楚。 冯珏微眯起眼,浅勾笑意。“文二爷莫不是看上我刚得手的两笔矿脉吧?” “说什么看上,既然是一家人,互相扶持不是天经地义的?况且你到时候需要的人手肯定不少,这我也使得上力,只要你让出几分利,其他事就交给我,岂不是皆大欢喜?” “文二爷想要几分利?” “这个嘛……”文又闲想了下,心底的算盘打得响。“五分利。” 第16页 他想过了,这个数字不算太坑人,而他也拿得快活。 冯珏突地笑出声。“文二爷才要五分利,未免太过小家子气,不如这样吧,既是一家人,我就干脆把我手上的一笔矿脉卖给你。” 文又闲眨了眨眼,一听到一笔矿脉,他就一整个心花怒放,可是…… “冯二爷这不是故意损人了吗?我哪有本事买下你手上的一笔矿脉?”如果可以,他也想要啊,可他就算卖光身家也凑不足。 “这样吧,我可以给你打个折扣,就用市价的五折卖给你。” “五折?那岂不是……五千两就买得着?”文又闲惊喜得都快结巴了。 “对,只要你忘了你今天看到的事,我就以五千两卖给你。”冯珏笑眯了眼,眸底噙着他最为噬血的狠绝。 文又闲不敢相信怎会有如此的惊喜降临在他身上,二话不说地道:“冯二爷,咱们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像是怕他不信似的,冯珏又补上一句,“文二爷该是清楚冯某在商场上向来是一诺千金。” “冯二爷说的话,我自然是信得过的。”文又闲说完,喜孜孜地走了,准备回去好好盘算如何凑足银两。 冯珏冷哼了声,回头进房,竟见方静予早已清醒,一双大眼满是难以置信。 “来福,身子好些了吗?”他柔声问,朝她走去。 方静予戒备地跳下床,瞪着上身赤果的他,听着他暧昧的问话,不敢相信他竟然对她…… “你冷静点。” “你要我怎么静?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她怒吼着,泪水在眼眶打转。 方才她被交谈声扰醒,那交谈的只字片语像是他将她给银货两讫了? 冯珏无奈叹口气,比了比胸口。“是你先对我如此的。” 她瞪着他胸膛上微微渗血的咬痕,瞬间,脑袋里翻飞出许多画面,她抚着他的胸膛,甚至咬着,又在他身上蹭着。 她又羞又恼,不能理解自己为何会这样。 “你被下药了,该是文二爷差人将你给掳进我房里的。”冯珏瞧她愈退愈远,索性回头找了衣袍穿上。“昨儿个我也被下药,不过……”在他绑好系绳后,他才懒懒地道:“咱们之间什么事都没发生。” “真的?” “有没有,你会不知道?”他打趣道。 方静予愣怔地瞅着他,半晌才发觉自己被调侃了,羞恼地想离开,偏偏他就挡在门前,她不悦地道:“走开!” “不走。” “你——” 一抬眼,正要怒斥,他却上前封了她的口,灵活的舌恣意地钻进她的口中,万般怜惜地缠吮着,直到她不能呼吸。 他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调匀了气息,吻了吻她的发,才道:“昨儿个本是想要了你的,可是你那喉头上的伤教我瞬地清醒过来。” “放开我。”她冷声命令道。 “不放。” “你就非得要毁我清白,逼我去死?” “我是你唯一的男人,是你儿子的爹,我吻你要你,究竟是哪里毁你清白,非得逼你去死?!”他声色俱厉地低斥。 方静予浑身一震,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为何他…… “文羿今年是五岁,并非四岁,你为何跟郝多儿说是四岁?”他略放开她,眸色冷厉地瞅着她。 她倒抽了口气,暗恼自己的多此一举反倒显得欲盖弥章。 “你打一开始就记得我,为什么要假装不识得?” 方静予别过头,闪避他的视线,却被他捧住了脸,被迫与他对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跑啊,你再跑啊,我瞧你能跑多远,就算要把整个王朝翻过来我也会将你找回来!” 她紧抿着嘴,半晌才勾起轻蔑的笑。“冯二爷大可不必在我面前作戏,这些日子你不是和芝兰玩得挺快活的?” 茱萸告诉她,芝兰身上添了许多贵重的首饰,直疑惑那些首饰是打哪儿来的。 这还用问,眼前不就有个财大气粗的男人! 突地,冯珏笑了,本就有神的眼眸闪闪发亮,“吃味?”他就是故意的! “冯二爷莫往脸上贴金。” “你不知道皇商就是金子打造的?就唯你不识货,胆敢在我面前假装不识得我。”只要一想到这件事,他就满肚子恶火。 “横竖我已经嫁人了,如今还是个寡妇……” “寡妇又如何?这年头不时兴贞节牌坊了,只要你点头出嫁,谁敢拦你?” “哈,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心仪你!” “不是吗?昨儿个是谁主动索吻?又是谁抚着我的胸口,在上头咬了好几口?”他拉着她的手按在他的左胸膛,让她感受着他的心跳。 方静予羞恼地喊道:“那是因为我被下药了!”她挣扎着要抽回手,可偏偏他一股蛮劲就是教她挣不开。 “我也被下药了,可我因为爱你,为了不让你生怨,所以我可以忍,只为了要你心甘情愿……你如果不爱我,为何一直哭喊着二爷,又问我怎么不碰你?” 方静予羞红了脸,仿佛他每说一句,她就能回想起那羞人的一刻。 “还有……”他拉起她的手,袖口滑落到肘间,戴在近肘处的银镯子闪动着银光。“你要是真没将我给搁在心上,为何还戴着我送给你的银镯?” 冯珏的咄咄逼人,教方静予张口结舌,不知道该如何搪塞。 “如今,你可知晓这银镯雕饰的寓意了?”他哑声问。瞧她心荒意乱却又力持镇静,他不禁低低笑开。“天竹南瓜,意指天长地久,绵延不绝……我的情意能够直到天长地久,我要我俩能开花结果,子孙绵延……你呢?你要的是什么?” 方静予瞬地红了眼眶,冰冷的拒绝话语到了嘴边,却是舍不得开口伤他,面对一个自始至终情意不变的男人,她凭什么一再伤他? “来福,回来吧,我已经等你好久好久了……”他哑声低喃,轻柔地将她搂进怀里。 “如今没有什么挡在咱们面前,你为何不跟我走?” 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又急又重的心跳声,她眨着湿润的眼,噙着鼻音道:“我不能背叛大爷,十岁时我被爹娘舍下送到文府冲喜,如果不是大爷开口留下我,老爷夫人随时都可能赶我走,所以我一直很努力地讨好他们,甚至和大爷的婚事早早就定下,就等着我及笄。 “可谁知道我没了记忆遇见你,恢复了记忆遗忘你,直到回府成亲发现有喜,教我明白清白不在,我一心寻死,要不是大爷,你现在是见不到我的,可偏偏我寻死清醒后想起了你……我心里藏了个男人,却得受大爷保护才能活下,你不知道我有多内疚,甚至大爷走了,我连他的家产都护不住……” “你放心,我会帮你将文大当家的家产原封不动地取回。”算是他报答文又闵这个君子,他由衷地感激他。 “可是我……” “别再跟我说什么你是寡妇,这压根不是问题!” “可我要是改嫁,那羿儿呢?” “带他走。”他的儿子岂能流落在外。 方静予摇了摇头。“你如果带他走,他就无法继承文家的家产,家产还是又落到二叔手中。” “我不会让他拿到,他现在正踏进我的计划里,最终的去处是黄泉地府。” 她皱着眉。“你……” “我已经掌握了他毒害文大当家的证据,有人证物证,绝对能要他付出代价。” “真的?” “我办事还错得了吗?况且,如果是将文大当家的家产还给他文家族人,相信文大当家是能接受的。” 她凝视着他,完全没想过还有这种做法。“可是我毕竟嫁人了,我根本配不上你,而且如果我们之前就在起的事被发现,你……” 第17页 “那就别让任何人发现,待这儿的事处理完,我带你回京,一切重新开始,如此又有谁能掀咱们的过去?”原来这才是她最担忧的?她怕两人的情事被揭发,有心人会以此事攻击他吗?真是个傻瓜。 “可是……” “没有可是。”他低声打断她又道:“你知道庄子里的屠大娘去世了吗?” “我听魁叔说了。” 他一愣,想起她进庄子的那天清早和李魁在田边交遂,思及此,对李魁不禁生怨了起来,竟然连他也一起瞒。 “而你也必定知道,她最终是死在坟上……来福,我们比她幸运多了,你怎能不珍惜?” 静予的身子不自觉地轻颤着,就连嗓音也跟着打颤,“所以我们真的可以在一起吗?” “你曾说过,莱菔必须要在对的时间、对的地方栽种,才能够丰收,也许之前咱们相遇,谈不上是对的时间对的地方,可这一回,总对了吧。”他叹了声,再一次放低身段请求道:“回来吧,我的来福,你不在,我的福怎会来?” “但我不喜欢来福这个名字……”她噙着鼻音,微嘟着嘴道。 听她这么一说,意味着她答允了,他胸口震动,难掩激动地道:“可我喜欢,这天地之间就你一个来福,我的来福,我的幸福。” “好吧,我认了。”他都这么说了,还能如何? 两人对视着,泪光点点,满是喜悦。 第十三章计划开始收网(1) 这天过后,冯珏便堂而皇之地踏进方静予的院落,他俩在茱萸面前拘谨有礼,唯有在暗处时,两人偷偷厮磨犹如私会偷情的情人。 “好了,赶快放开我,茱萸一会儿就过来了。”方静予羞涩地垂着脸。 冯珏将她紧搂入怀。“怎么我倒觉得我像是个见不得光的情夫?” “你……”这要教她怎么回答?“可我瞧你前些日子倒还挺快活的,总是将芝兰带在身边。”话一出口,她忍不住想咬掉舌头,听听,她说这话不是满嘴酸味了,还怕他听不出来? “又吃味了?”他噙笑道。 就是要她在乎,要她把心思都搁在他身上。 “谁吃味来着?倒是你这般戏弄芝兰,可想好如何善后了?” “我哪里戏弄她了?” “茱萸说了,芝兰身上多了许多贵重的首饰,要不是你赠与,她怎会有?”这不是摆明了他就是诱之以利吗? “我与她之间不过是银货两讫,我拿些东西换她一点消息,她可是一点也不吃亏。” “芝兰身上能有什么消息?”她原以为他是故意那么做好教她吃味的,如今看来他是另有打算。 “可多了,好比文大当家当初是中了什么毒,又是谁下的手,是谁的命令,她是我握在手中最重要的证人,我已经让尔刚将她和其他相干人证带到城里一幢屋子看着,眼前就等时机成熟。” “不、不会是芝兰做的吧?”她颤着声问。 “除了她还能有谁?”他绝对相信茱萸对她的忠诚,但芝兰的心思不定想攀高枝,那必定得效忠府中掌权的人,不是吗? 这事不难猜,她未起疑,那是她们从小长大的姊妹情谊,教她压根没怀疑到芝兰身上罢了。 瞧她仿佛想通了而愤愤不平着,他轻拍着她的背。“你等着瞧吧,很快的,只要我将这些事都办妥了,就立刻带你回京城。”说完,他还趁机在她唇上偷了个香。 方静予羞涩难言,直到现在她还不敢相信一切真能如此顺利…… “叔叔,为何你要带我娘去京城?” 当文羿软软的嗓音在脚边出现时,方静予二话不说地将冯珏推开,教冯珏微恼的瞪去,再瞪向他那个尚未认祖归宗的儿子。 “叔叔,你还没回答我。”虽说他一直都很喜欢冯叔叔,可问题是他这样对娘又搂又抱的……不可以吧。 “叫声爹吧。”叫什么叔叔。 “我已经有一个爹了。”文羿很认真地道。哼,以为他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吗?他又不是笨蛋。 冯珏微眯起眼。“可你运气好,可以有两个爹。” 文羿疑惑地看向娘亲,不懂他为何可以有两个爹,有两个爹又为何是运气好? 方静予没好气的瞋了冯珏一眼,气恼他多嘴,这样要她如何跟儿子解释。 “娘,你说呀。”文羿抓着她的裙摆追问道。 方静予头疼地蹲,思索着要怎么蒙混过去,瞥见茱萸正朝厨房这头走来。 “苿萸,怎么了?”瞧茱萸皱着眉,她不禁怀疑苿萸到大厨房要些食材碰了软钉子了。 “芝兰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整整两天不见她的人,大伙都在找她呢。” 方静予不由得看了冯珏一眼,就担心他作风强势,反倒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打乱他的计划。 茱萸也很自然地望向冯珏,只因前些时候和芝兰走得最近的就是他了,但她毕竟是丫鬟,这话实在没道理由她来问。 “芝兰的家就在这儿,她还能上哪儿去呢?不必担心。”既然他不出声解释,她只好替他代劳了。 茱萸听她这般说着,心里稳了些,随想起另一件事。“对了,夫人,薛管事要找你呢,人在外头候着。” “薛管事?”方静予细忖了下,想起文又闲曾提过染福庄的莱菔出了问题。 “夫人要见他吗?” “我在厅里见他。”她交代了声,回头对着冯珏说道:“二爷,烦请你先避开。” “为何?” 方静予没好气地又瞋他一眼,“二爷,这是文家的家务事。” 冯珏睨她一眼,模了模文羿的头,将文羿推向她才道:“那好吧,横竖我也有事跟文二爷谈逖,就趁这当头去吧。” 方静予这才进了厅子里的花罩后头,不一会儿茱萸就将人给领来了。 “见过夫人。”薛管事一进厅里就万分客气。 “不知道薛管事特地前来找我,有何贵事?”方静予口气淡漠地问。 “之前小的跟二爷提起过庄子里莱菔的问题,眼看着那些莱菔结不成形,要是不想个法子,那批莱菔可要浪费了。” “那也是没法子的事,你在错的时间点栽种莱菔根本就是取巧,再加上今年冬天比往常还冷,苗根根本无法成形,现在要补救是不可能的,这事我已经跟二爷说过了,难道二爷没告诉你?” 薛管事气恼在心却不敢言,“二爷是说过了,可好歹夫人是方家之后,该是极擅长处理这些农活的问题,怎会毫无办法?”当初他亦是跟在方家人身边的庄户,极清楚她的能耐。 好不容易遇见了一个赏识他的人,想着多种一回就可以多攒点银两好过冬,她岂能不都个忙,况且染福庄还是归在她名下。 “我说没有办法就是没有办法,你现在能做的就是把那些莱菔捣烂和土,等待明年来春再栽种。”方静予口吻是一迳地淡漠,倒不是因为当初曾遭他刁难,而是从一开始她就不喜欢他这个人。 魁二叔跟他相较起来,显得正直又勤奋得多。 “可要是损失了,也是夫人的损失。” “那可不关我的事,那是二爷做的决定,要是亏了,他得负责补足。”凭什么旁人做的事都要她善后? 薛管事知晓她这回铁了心不相助,气恼地随意说两句便大步离开。 “茱萸,往后这人要是再找来,一律不见。”他日由她主持大局时,她头一个就不留他,做事这般投机取巧,早晚砸了文家的招牌。 茱萸应了声。 方静予正要起身时,感觉裙摆被拉扯住,这才发现儿子睁着双大眼盯着她。 “娘,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我可以有两个爹?” 第18页 方静予无奈的闭了闭眼,谁可以告证她,她到底该要怎么跟儿子解释啊? “文二爷的算盘打得可真是响。” 正忙着盘算全部身家的文又闲一听见冯珏的声音,随即起身将他给迎到房内,还不住抱怨道:“我这七凑八凑的,怎么算就是短少了两千两,冯二爷,你说该如何是好?” 他把府里值钱的东西都加上了,顺便将几处庄子也算在内,偏偏还是凑不齐,不禁怀疑他大哥八成在临死前把些东西给藏了起来,要不自家的家产岂可能这么少? “你可以将布庄押出去。”冯珏好心给出建议。 “这不是说押就能押,也得有买主。” “我呀。” “咦?” “我打算在过年前带静予回京,所以我就好人做到底,你干脆将一些值钱的产业,好比布庄,还有所有旗下的庄子,甚至这幢屋子都成,只要押进我的钱庄里,马上让你总现,待你从矿脉那里赚得了银两后再慢慢赎。” 文又闲听得心动无比,可一方面又认为天底下岂有这般好的事。 “喏,文二爷,我机会就只给一次,你要就说一声,如果不要……” “要,当然要!”这天大的机会,他要是错过就真的是呆子,好歹他冯珏扛着皇商的招牌,总不可能诓他吧。 “既是如此,我去将疏郢城里的冯家钱庄的掌柜找来,文二爷就先将文契给进备好,咱们一手交契手交银。” “这有什么问题!”他是求之不得。 就在冯珏前脚离开,他正准备回房将文契找出时,薛管事找上来了。 “二爷,染福庄的事你不能不管。”薛管事劈头就道。 “我还真是不想管,横竖我要将庄子押岀去了,这田地到底会落得什么下场,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就算届时要赎,他只要赎回他想要的部分即可。 “二爷怎能将庄子押出去?又是将庄子押给了谁?”薛管事忧心忡忡地问。 “我押给了京城的皇商。” “二爷怎会跟京城冯家牵上线?”这怎么想都不对劲。 “哼,不就是拿那个寡妇牵的线,人家冯二爷看上她了,我就利用她去讨好冯二爷,得到了绝佳的机会,对了,我正忙着,没空跟你说了,你回去吧。”文又闲摆了摆手,就怕他挡了他的财路。 “夫人答应了吗?” “她是傻了才不应。”跟个皇商总比待在疏郢城守寡的好,说到底,方静予该好生感谢他才是。 “可问题是当初方家被灭门,凶手就是冯家啊!”难不成大爷没跟她提过?这事他可是跟大爷说了。 文又闲看了他一眼,虽说这事听来颇吓人,可是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说了,我要去忙了,去去去。”赶着人,他快步回房。 薛管事见状,眉头深锁,最终只能无奈离去。 “所以这事得要麻烦王知府尽快处理。”冯珏说着,顺便亮出先前蔺少渊交给他的玉佩。 这等玉佩要是一般百姓瞧见了,顶多觉得是块质地上等的玉,然而王正清是曾经在京里待过的京官,一见上头的五爪龙雕便知道这是皇上的玉佩,他不敢相信冯珏竟然如此得皇上信任。 “本官自然会秉公处理。”最终,他只能如是道。 虽说往后少了文家为后盾,但也绝对好过和冯家作对。 “多谢。” 待冯珏一走,王正清随头痛地来回走,考虑了好半晌后,才将外头的捕头唤进来:“你找几个俐落的,暗地里将文又闲除去。” 王正清垂眼思索着,虽说冯珏要求重审,他不得说不,但文家这头他也得安置好才成,否则文又闲要是因为被冯珏对付而拿他出气,把他私下跟富户收贿,甚至是他出了主意让他谋夺家产的事。 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永远说不出话,横竖这与冯珏要的目的是一致的,无人会追查文又闲的死因。 第十三章计划开始收网(2) 文又闲满面得意地走在市集大街上,一想到从冯珏手中买到了一笔矿脉,而那笔矿可以带给他多大的财富,他连走路都有风。 “这不是文二爷吗?” 迎面有人唤着自己,他抬眼认出人,热络地喊道:“这不是周老板吗?” 周老板是疏郢城一流的玉商,那日为了巴结冯珏,哪怕没邀帖,也硬是去了文家,那时听冯珏提起平川的矿脉时,那神情说有钦羡就有多钦羡。 “正是在下,文二爷瞧起来春满面,是不是近来有什么好事?” “也谈不上是什么好事,就是冯二爷让了一笔矿脉给我。” 周老板倒抽了口气,满脸的难以置信。 那表情取悦了文又闲,他就知道众人万万想不到冯珏会将矿脉让了一笔给他。 “那矿脉是冯二爷跟大内交涉来的,怎能卖给你呢?”周老板不解地问。 文又闲愣了下,“大内交涉来的不能卖吗?” “自然是不成,那可是要跟京里来的矿官打契的,文契上的名是不能随意更改的。”周老板本身是玉商,手里也有玉矿脉,自然清楚关于矿脉的各种律法。 “可是冯二爷确实让给我一笔呀,我和他可是白纸黑字打契的。”文又闲有些胆颤心惊,但也认为事情不至于如周老板所言。 “真的?”周老板依旧相当困惑。“文二爷到底是出了多少银两,才让冯二爷愿意让出一笔?” 不管他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这文家的家底有多厚,他是掂算得出来的,要他出手买矿,不是他小觑他,怕就算变卖文家所有产业,恐怕也凑不齐一笔矿脉的价格。 “这就不方便多说了。”文又闲心想价格就别提了,省得节外生枝。 “不管怎样,那你是注定要发财了。”周老板叹了口气,虽然对他羡又妒,但还是开口祝贺他。 “前两天太山炸矿了,听说半山腰的矿脉是上等翡玉,矿官乐得眉开眼笑,相信冯二爷知晓这消息肯定亦然。” “半山腰?你搞错了,冯二爷的矿脉是在山头上。”不过半山腰的矿脉是上等翡玉,那山头上肯定也是,这下他真的要发财了。 周老板皱起了眉头。“太山的山头是拿来炸矿用的,从山头直接炸,才不会伤到半山腰的矿,而且也就不需要从山腰慢慢地凿,如此取矿快,最不劳民伤财,利润更是高得吓人。” “可是、可是冯二爷卖我的矿脉是山头上的,怎可能炸山头?”文又闲一口气喘不上来,觉得自己像是快要断气。 “不,你肯定是听错了,冯二爷买的矿脉是在半山腰上,以玉矿来说,如果有玉璞滚掉到山脚下,那山头上肯定有玉矿脉,可问题是太山崩塌时,就已经震出山腰的矿脉,而山头压根没玉璞,那取矿自然就是炸山头,像冯二爷如此经验老道的人,肯定知晓这一点,怎还会蠢得去买山头?” “可是他卖给我的矿脉是在山头上啊……”他边说身子边发颤,手心也跟着冒汗。 他买的是山头上的矿脉,如果炸掉了…… “不可能,冯二爷就连何时要炸山头都知道,又怎么可能卖你山头上的矿脉?”周老板万般笃定地道。 文又闲听完,在这隆冬的天候里已经渗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周老板说的是真的……他可是血本无归,一无所有了!不成,他必须赶紧找冯珏问可个清楚不可。 “文二爷……文二爷?!”周老板瞧他脚步踉跄地奔去,连唤几声都不见他停下脚步,一脸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 文又闲一路朝文府狂奔,然而就在他跑进较为僻静的小巷时,眼前突地飘下几抹身影,个个身穿黑色劲装。 第19页 他顿了下,二话不说地回头狂奔。 可是他不过才跑了两步,就教人团团包围,压根没有商量的余地,来者刀就砍,眼看着刀就要落下时,另几道身影窜出,硬是将落下的刀隔开,身手俐落地逼退来者。 几个黑衣劲装的男子见状,随即撤退。 “至少抓下一个!” 发话的嗓音从前方传来,文又闲蓦地抬眼,认出是冯珏身边的随从,赶忙紧抓着他不放,就怕小命不保。 “文二爷无需担心,已经没事了。”尔刚努力维持笑容,用力地将手抽开。 “多谢多谢……”甫死里逃生,教文又闲满心感激,待他稍微缓过气后,蓦地惊问:“冯二爷在哪儿?” “我家主子不就在府上?” 毫不犹豫的,文又闲再次往文府的方向跑,然而跑了两步,像是想到什么,又回头抓着尔刚。“一道吧,一道。”他怕半路又有人窜出来要杀他,可说真格的,对这样的局面他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尔刚嫌恶地撇了撇嘴,正要陪他一道时,后头方巧吴勇赶来。 “怎么了?”尔刚不解地问。二爷差了吴勇寄信,这时他人应该在驿站那儿才是。 “我帮二爷寄了信,方巧来了封信,说是十万火急,差信使一路从京城送来的。”吴勇随即从怀里掏出信。 尔刚瞅了眼,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吴勇便赶紧离去,而他只能无奈地陪文又闲回文府。 “怎么了,文二爷?”一开门,冯珏噙笑的打量着文又闲青中带白的脸色。“找我有事?” “当然是有事。”文又闲顾不及渴,开门见山地道:““冯二爷,你卖给我的那一笔矿脉到底是在山头上还是山腰?” 冯珏笑眯了眼。“重要吗?”他没想到文又闲竟然这么快就收到消息了,是说他早知道晚知道一点都不重要,横竖他要的已经到手了。 “不重要吗?”瞧他神色自若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文又闲想了下,又问:“你可知道太山的矿前几天炸矿了,而且是炸了山头,说是玉矿脉都是在山腰上。” “嗯,这事我知道。” “你知道?!”文又闲的嗓音瞬间拔尖。“你知道怎能还像是没人事一般,咱们不是亏惨了吗?” “做生意嘛,总是有赚有赔,这一回就当做是让我学点经验。”冯珏笑得无奈,倒了杯茶速给他。 直瞪着他那气定神闲的模样半晌,突地像是明白了什么,气愤地吼道:“你耍我!” “二爷,说话可要有良心,那矿脉是你求买的,不是我逼的。” 既然文又闲不喝茶,他就自个儿喝,只是茶杯才刚要就口,就被文又闲一手拨掉,刺耳碎裂声响起,守在门外的尔刚神色阴戾地回头,用眼神警告文又闲,要是他胆敢再放肆,他会立刻拿下他。 冯珏懒懒地掸了掸被水泼湿的衣襟,再抬眼时,神色阴冷慑人。“文二爷这是在做什么?难道文二爷没做过生意,不知道生意就像一场赌局,愿赌就该服输。” “可问题是我被诈赌!你分明就是诓我,让我拿出家产买下毫无用处的山头矿脉,你是恶意吞了我文家的家产,身为皇商竟如此行事,我要上府衙告你。”文又闲怒得双眼都泛红了。 冯珏微眯起眼。“去呀,我拦着你了吗?” “现在,你马上给我滚出去!”文又闲气得直想翻桌泄恨。 “文二爷,你似乎没搞清楚,你已经将这宅子押给我了,只要你无钱赎回,这宅子就是我的,该滚的人应该是你吧。”冯珏的口气冷冽如刃,眸色一点温度皆无。 要让文又闲问罪,压根不难,但是当文家家产尚在他手上时,就怕无子嗣的他一旦判了死罪,这家产就充公了,所以他特地迂回点,等拿到文家产业再处置他,算来,他是宅心仁厚了。 “你……我要上府衙告你,我要上京城告你,我要让天下人知晓身为皇商的你竟然坑杀百姓!”话落,文又闲转身就走。 “二爷。”尔刚从门外走进来。 “可有逮到人?”冯珏斟着茶水,淡淡地问。 “差人去追了,也让吴勇跟去,至少会逮到一个。” 冯珏呷了口茶哼笑着,果真是一丘之貉,他不过故意上府衙跟王正清交代几声,杀手就出现了……没想到现在的衙役还得兼职杀手呢。 他可不会让文又闲随随便便死得不明不白,他要用律例将他定罪,才能还文大当家一个公道,才能让他吞下这口气。 “对了,二爷,吴勇去驿站寄信时方巧遇到信使,说这信是京城寄来的家书,十分紧急。”尔刚说着,快手将信递上。 冯珏接过信,是冯璿的笔迹,拆开一瞧,他的眉头不禁紧锁着,思索半晌才道:“尔刚,备马,我一会儿准备回京,这儿就交给你了。” “发生什么事了?”尔刚惊诧地问。 要不是真正十万火急之事,二爷断不会在这收网之际回京的。 “冯玉病了,年前的一些采买冯璿无法处理,我必须赶紧回京一趟。”岁末本就是各商行最繁忙之际,他之所以放心前来疏郢城,那是因为有冯玉在,可既然冯玉病倒了,他不回去是不成的。 “那……来福呢?”意指是否带她一道走。 “不,这儿的事尚未办妥,我还会回来,暂时让她先待在这儿。”冯珏收了信,人已经往外走。“我去跟她说一声,你赶紧备马。” “二爷,不让人跟着,这样不妥吧。” “这儿需要人手,全都留在这儿,还有,必定要护住来福和文羿,他俩才是最重要的。”冯珏说着,已经朝方静予的院落而去。 “你要走了?”方静予难掩诧异。 “再回来时恐怕已过了年,但只要事情处理好,我会尽早回来,毕竟已经开始在收网了,总得要将文又闲给正法,我这口气才出得了。”冯珏搂了搂她。“不必担心,我让尔刚留在这儿,他会护你周全的。” “你自个儿要小心点。” “放心吧。”他不舍地亲了亲她的唇,怕自己会走不了,他随即松开了拥抱。“尽可能地待在这院落里。” 方静予不舍地目送他离开,不知怎地,总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给压着,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才刚走回亭子里,人都还没坐下,方静予就听见张氏发狂般的怒吼声,吓得她回头望去,就见张氏急步跑来,那狠厉的表情像是要将她碎尸万段。 “方静予,你这个吃里扒外、红杏出墙的贱女人!你竟然伙同外头的男人谋夺文家的家产!” 屋里的茱萸闻声,立刻跑来护在方静予身前,口气不善地斥道:“二夫人,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张氏二话不说甩了她一巴掌。 方静予扶着被打歪脸的苿萸,恼火地推了张氏一把。“二婶子,谁允许你在我面前打我的丫鬟!” “一个丫鬟也敢在我面前造次,是要笑话我的?!”张氏像是已经失了理智,一回头就扑向她,扯着她的衣裳和头发。 茱萸赶忙将两人拉开,混乱中还被张氏给踢了两脚,她恼火地道:“二夫人,你今儿个是特地来这儿欺人的不成!” “到底是谁欺人,你让你的主子说清楚!是她与她的奸夫联手谋夺文家的家产……不要脸的贱蹄子,就凭着一张脸到处媚惑人,让冯二爷替你出气,使计陷害老爷,害老爷将所有家产全都押下,现在却落得血本无归!”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方静予沉着脸道。 “你不要再装蒜!冯二爷骗了老爷买下了无用的山头矿脉,明知老爷凑不足银两,还假好心地让老爷上冯家钱庄,把所有的家当都押了进去,如今山头矿脉被炸,那些家产全都赎不回来……是不是全都进了你这个贱蹄子的手中?你给我吐出来,你要是不还给我,我就跟你拼了!” 第20页 方静予听得愣愣的,身前的茱萸被推开,一个巴掌眼见就要落下,张氏的手突地被人紧紧擒住。 “二夫人请自重,要是胆敢对大夫人动手,那就恕在下造次了。”尔刚沉声警告。 “瞧,还说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说什么你一心一意只为了大哥,全都是假的!你要的一直是文家的家产,不要脸!” 尔刚目光冷沉瞪去,手微微使劲,张氏随即痛得连嘶叫都不敢。 “尔刚,放开她。”方静予淡道。 尔刚手一松,张氏随退到亭外,本想再骂上几句,可一对上尔刚狠绝的神情,只能悻悻恃然地离去。 待张氏离开,尔刚才道:“文大夫人,你别听她胡说,二爷只是为了先将文家家产拿到手,以防文又闲被定罪后,家产被充公。”为兔节外生枝,尔刚一口气将事情清楚交代。 “真的?” “来福,二爷的行事作风,你会不知道?”尔刚有点恼了。 “他回京真的只是处理商事?”不是带着文家家产回京了吧?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如果二爷一走了之,我还在这儿做什么?”尔刚说到最后都忍不住动气了,二爷为了她到处奔波,她竟然还怀疑二爷,真教人不满。 反倒是一旁茱萸轻拉着她,低声问:“夫人,他怎会叫你来福?”怎么冯二爷身边的随从竟与她这般熟识? 方静予叹了口气。“我会再告诉你。”既然尔刚都这么说了,她自然是相信他的,但她现在担忧的是,张氏和文二爷绝不会善罢干休,要真把事给闹大了……她不安啊。 第十四章上京告御状(1) “大人,文二爷来了。”衙役快步到府衙后院通报。 王正清阖上书册,撇唇笑了下。很好,正愁逮不着人,他现在自投罗网,也是他的造化。 “让他进来。” 衙役很快地将文又闲带来。 文又闲劈头便道:“大人,你一定要替我主持公道。” 王正清打量了他一会儿,试探道:“到底是什么事,你也得要把话说清楚才成,没头没脑的要我怎么主持公道?” “大人,皇商冯珏使计谋夺我的家产!” 王正清微扬起眉,心里暗自盘算着,佯怒斥道:“你在胡说什么?冯珏可是大内钦点的皇商,家财万贯,哪看得上你那一丁点的家产?” 冯珏要他以文又闲谋财害命为罪押下,可文又闲又道冯珏夺他家产,看来文又闲真是将冯珏得罪得不轻,怎么不干脆要了他的命,不是省事多了。 “真的,大人!”文又闲赶紧将事情经过说过一遍。“我就说嘛,一笔矿脉怎么可能只用五千两就买得到,他就说一家子所以关照我,我呸!真是个不要脸的家伙,夺人家产还敢那般大言不惭!” 王正清觉得这内幕精彩极了,原来事情的源头就是出在文大夫人身上…… “大人,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说的?我说的都是真的……对了,我一个时辰前还差点被人所杀,说不准根本就是他派来的!虽说他的随从救了我,但这也许不过是要掩盖罪行罢了,而且他现在人也已经回京,分明就是怕东窗事发!” 王正清心里觉得好笑,脸上却不张扬,“可问题是,你说了这么多,你可有真凭实据?你的文契上写了什么?而你又要怎么证明他与文大夫人有染?况且就算真的有染,那又怎地?顶多是行为出格了点,没什么罪呀。” 他要的是文又闲可以给他更多有利的消息,好让他可以月兑身。 他先前要捕头带人灭口,可偏偏有名衙役被逮住了,不过文又闲说冯珏回京了,这来回再怎么快也得费上十多天,他有足够的时间将那名衙役给搜出来,否则那衙役要真被逼问出什么,他可是吃不完兜着走。 “这……”文又闲呆住了。 他的文契上写的是太山矿脉,但并未注明矿脉之处,他愈想愈觉得打一开始冯珏就在算计他,他越发不服气。“太可恶了,仗着皇商身分欺人……对了!大人,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当年庆王的皇庄里有个姓方的庄头,他就是方静予的爹,因为擅长各种农作而小有名气,方家人因与我爹有交情,所以将方静予送到文家冲喜,可谁知道没多久方家人竟莫名地失踪,至今还是件悬案。” “然后?”王正清兴致缺缺地问。 “而我庄子里有个管事,当年就是皇庄里的庄户,他说是冯家杀人灭口的。” 听到杀人灭口,王正清整个精神都来了。“你说的确实?” “我那管事是贪财了点,但话是不会乱说的。” 王正清听完,笑意都爬到嘴角眉梢了。“这事就有点苗头了。” 他欲除去文又闲,那是因为他不希望从文又口中道出麻烦的话语,可偏偏有人逮住了他的衙役,这事只要往上查,查出他欲杀人灭口的原由,别说他乌纱帽不保,就连性命都堪虑。 而且文又闲也说了是冯珏的人救了他,那就代表冯珏打一开始就怀疑他,特地告知要他办文又闲,分明是在试探他,糟就糟在他的衙役技不如人,没逮着人反被掳,他日堂上作证,他绝对难辞其咎。 倒不如利用文又闲咬冯珏一口,如此一来,说不准他有了建功,皇上还会将他调回京高升呢。 “大人,你在想什么?” “其实你知道吗,冯珏今儿个特地上了府衙,跟我说要我将你给押进大牢里,只因他要替你大哥讨公道,说他人证物证都有了。” 文又闲瞬间脸色惨白。“大人,绝对不能如此,你得要帮我啊!”要是这事硬要办,他可是十条命都不够死。 “是啊,我是想帮你,可这真是难了。”王正清状似苦恼,实则是在引诱他步入自己设下的圈套。 “大人、大人,我有方法。” “喔?说来听听。”是吧,这家伙满脑子坏主意,这事交给他就对了,跟他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冯珏千里迢迢赶回京城,瞧见的竟然是安坐在商行里的冯玉。 跃下了马,将缰绳丢给走到商行外的掌柜,他一脸不善地踏进商行,瞪着坐在柜台后方的冯玉。 “我还以为发那封信是要我赶回来送终的,没想到你倒是还好好的。”冯珏皮笑肉不笑地道。 冯玉将帐本一阖,随即往他砸去,却被他快手接住。 “你这小子,我不发那种信,你会回来吗?” “既然没急事,何必要我回来?我的事正在收网,被你这么一搅和,要是出了什么变数,我唯你是问!” “得了,要是这么容易出现变数,那就是你思虑不周,牵扯到我身上那就真的太冤枉人了。”冯玉起身,瞪着那张与他相似的脸。“敢问冯二爷你可知道你离开京城多久了?要不要我你算算?” “如果不是有人将信交迟了,就不会有个烂摊子让我收拾至今。”冯珏凉凉地回了一句。 “所以我活该为你做牛做马?” “不用做牛做马,把该做的做好就好。” “我去你的!你的商行要我坐镇,大内岁末的采买一大堆,问你那个么弟是一问三不知,你也未免把他养得太娇贵了。”年纪不小了好不好,就连灯油分了七、八种都不懂,他到底还能冀望他什么? “这点我不如你,你将两个弟弟教得相当好,冯璘负责拓源,冯净更是了得的总帐房,所以他就一并交给你了。” “别作梦,捧我再高我也不干,横竖你回来了,这儿就交给你,我的粮行还有事等我处理。” 第21页 “不成,我一会儿还要赶回疏郢城。”冯珏一把拉住他。 冯玉回头死瞪着他。“你到底有什么要紧事?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分?在岁末最忙之际,你可以丢下商行不管?” 冯珏叹了口气,为了让冯玉愿意继续帮他,他只好将冯玉拉到后院,将一切原原本本地说过一遍。 “所以,如果你打一开始就把信交拾我,是不是事情就好办了?”赶在文又闵未死之前前往,他就不需要出手处理文又闲了。 冯玉听完,抹了抹脸,虽然他不认为迟交了一封信算什么大罪,但照冯珏的说法,他似乎犯了大错。 如果早知道因为一封信会惹出这些事端,他那时肯定会准时交给他的,可人生里哪来的早知道。 冯玉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去去去,横竖你说要收网了,那就赶紧收网,赶紧把人带回来,要赶在年前成亲是不可能啦,但挑个好日子总是行的。” “多谢了,大哥。” “得了。”每每有事才叫大哥,他这个大哥还真命苦。 “其实我觉得要是由你来接皇商这个位置也挺不错的。” “别,千万不要,我不是你同房的大哥,你要是不想干了,还有你么弟。”要不是冯珏唯一的庶兄不在了,他会直接说让给庶系的算了,因为他的么弟天生就是个败家的纨裤,已经没救了。 冯珏笑了笑,才刚起身,外头便传来尔刚的喊声—— “二爷,不好了。” 冯珏立刻推门而出,就见尔刚已经跑到面前。“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回京了?” “二爷,你一走,知府就派人将来福给押了起来,一问之下才知道竟是文又闲击鼓申冤,说来福与二爷谋财害命,害死了文大当家,谋夺文家家产,而且知府还领着文又闲要上京告御状。” 冯珏愣了下,又问:“来福呢?” “她被押上京城了,我让吴勇他们跟着她,顺便将一些人证也一并带上,我自己先行来通知二爷。” “很好,干得好。”冯开微松了口气,眸色浮现阴戾之气。“好他个王正清和文又闲,竟然狼狈为奸,想要反咬我一口,瞧我怎么整治他们!” “等等,可有将蒙御医捎上?”后头慢吞吞走来的冯玉问道。 他已经听完来龙去脉,自然知道哪几个才是最重要的人证。 “有。”尔刚回道。 “哇……怎么你家的随从这么了得,么弟却这么糟?” 冯珏哭笑不得地瞅他一眼。“不说了,我得去陪着来福。” “嗯,至于宫里的事我先帮你打点一下。”他呢,仗着他亲亲娘子是摄政王的义妹,想要借机向宫里递个讯息是很容易的。 不管怎样,总不能教人看扁了冯家! 冯珏足不停歇地赶路,约莫一日夜后,终于碰着了王正清一行人。 “大胆!”马车前的衙役随即亮出长剑。 冯珏停在马车前,硬是逼得王正清下了马车。 “王大人,这是你的选择?”冯珏冷声质问。 “来人啊,眼前之人乃是罪嫌,还不将他拿下!”王正清毫不犹豫地喊道。 冯珏懒懒地掏出腰间玉佩。“谁敢动我?” 衙役见状,不禁回头看着王正清。 王正清的脸色忽白忽红,一会儿才平着嗓子道:““冯二爷,文又闲欲告御状,告你和文大夫人私通,谋财害命,你就别为难本官,乖乖跟着本官到圣上面前说清楚就成了。” “谁为难大人了?我这不就来了吗?”冯珏目光冷冷扫过他,落在后头的马车。“文大夫人在哪儿?” “在后头的马车上,本官体恤她是个女人脚程太慢,特地雇了辆马车。” “多谢大人。”为此,他定会在皇上面前为他求情,给他一个好死。 “既然冯二爷这般配合,那么你就坐后头那辆马车,一道进京吧。” 冯珏纵马来到马车旁,瞧见吴勇和几个人都守在这边,他下马上了马车,却见坐在里头的来福和茱萸竟都是被上了枷锁,胸口蓦地怒火翻腾。 “二爷……”方静予一见他,泪水差点夺眶而出。 冯珏一把将她搂进怀里。“都是我不好……”瞧他做了什么,竟让他最爱的人被上了枷锁。 “不是,是我……”方静予哽咽地道。 “别胡思乱想,不管他们要怎么告御状都没用,我手中掌握的证据就能将他们治罪。” “可是咱们的关系要怎么说得清?一个不小心,你就会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也许会累及你失去现在所拥有的。”这就是她一直深藏在内心的隐忧。 冯珏怔了下,没想到她顾及的竟是自己,心不禁苦得发涩。“别担心,顶多是把皇商这份差事交给其他人罢了,这份世袭差活,我并没有那么看重,唯有你和文羿才是最重要。” “可是你明明……” “也许我曾经担忧自己被父亲舍下,可现在的我已经不在乎,只要是我要的,就算要我倾尽一切,我也要抢到手。”他不要让自己遗憾,不要等到事后后悔,只要有一线生机,他都不会放手。“我不会舍下你,一如文大当家不曾舍下你,我会做得比他更好,让你舍不得放下我。” 他最怕的是她再一次逃离他,不管是否为他好,那都不是他想要的,他要的只有她的陪伴,平淡而有她的生活。 方静予这才知晓原来他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最让她心疼的是,他竟然是抱着这份决心等着她回头。 “来福,你信我,我早已经布好了局,你就当做是提早进京,不要担心也不要怕。”她的不发一语才真是教他胆颤心惊,无从猜测她的想法,就怕她会为了周全他,而在衙堂上撒谎。“来福?” “二爷,咱们说好了,要是这事过后,你得要负责跟羿儿解释他为何有两个爹。”方静予突地打趣道。 此话一出,坐在身旁的茱萸很捧场地笑出声,她可是亲眼瞧见夫人被少爷给缠得快炸毛的模样。 冯珏顿了下,缓缓地漾出笑意。“这有什么问题。”她说这话,是打算待这事处理完后与他成亲了吧。 “你说的。”她要让他知道,他儿子可以多折磨人。 “当然。”想了下,冯珏才问:“文羿呢?” “尔刚临行前交给蒙御医了。” 冯珏轻点着头,才压低声道:“好了,既然你的心稳了,我就不怕了,至于他们想将事闹大,那咱们就闹得他天翻地覆,让他们后悔欺负你。” 第十四章上京告御状(2) 当一行人进京时,已是过了两日,王正清也不啰唆,直接领了人来到宫门前。 “喏,就是那里。”王正清指着宫门左侧所悬的登闻鼓。“去敲吧,一会儿就有奏事使会过来,你将状纸递上便是。” 文又闲看着那面鼓,浑身抖若秋叶,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京城太冷,教他拿起鼓槌,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敲了几下。 饼了约莫一刻钟,有个人走出宫门,王正清见状,连忙迎上前去。“眼前是奏事使吗?” “正是,在下是侍读学士唐子征,你是……” “本官是疏郢城知府王正清。” 唐子征闻言,浓眉一攒,清俊面容顿生威仪,斥道:“未经皇上传唤,你为何私自离开疏郢城?” “本官是为了疏郢城人士文又闲,前来京城告御状。”王正清赶忙垂眼。 唐子征是摄政王义子,从小就入宫伴读,如今成了侍读学士也不令人意外,往后捧着他就是了,谁教他是皇上面前的红人。 “状纸?” 文又闲赶忙递上状纸。 唐子征接过状纸,看过一遍后便收下,沉声道:“依律,告御状者,必先杖三十,请王知府将他带往尽天府衙,交由尽天府知府审理。” 第22页 文又闲闻言,满脸惊恐的回头看着王正清,那眼神像是在问他,你怎么没说要先杖三十?他无法想像打了三十下之后,他还活不活得了。 “唐大人,据我所知,告御状必先杖三十这条律法不是早就废了?” “今年初才刚复律。”唐子征面不改色地道。 既是如此,王正清爱莫能助了。 前往尽天府府衙的路上,文又闲简直要哭了。“要真被打三十个板子,我还能活吗?大人,你这不是害惨我了!”是他提议要闹就闹大,直接入京告御状,可他压根不知道告御状还得先付出代价。 “放心,待会儿塞点银两给衙役就不成问题了。” “我哪里还有什么银两。” 王正清双手一摊,由着他自个儿决定。 于是,一进尽天府,啥事都还没说,文又闲直接月兑了裤子打了三十大板,板子还是宫制的规格,别说三十下,才打到第十下,文又闲的早已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到了第十一下时,人已经厥了过去。 “金大人,到此为止吧,否则他都还未状告那奸夫婬妇,就要死在杖下了。”王正清赶忙替文又闲求情。 他得要利用文又揭开冯珏的所有丑事,才有机会置冯珏于死地,要是文又闲现在就死在这儿,下一个死的怕就是他了。 尽天知府金柄权垂眼寻思半晌,才勉强道:“待他告完状之后,再行剩余的十九下。来人,打水将他泼醒。” 哗啦一阵水声,文又闲是被冻醒的,痛得他不断哀号申吟。 “堂下何人?”金柄权沉声问。 王正清踢了文又闲一脚。 文又闲强忍着痛回道:“草民是疏郢人氏文又闲。”理该是气势万钧的,然而他却疼得不敢施半点力,出口的声音如蚊鸣。 “状告何人?” 文又闲咽了咽口水,用尽全力吼道:“草民要状告皇商冯珏与家嫂私通,谋财害命,请求大人主持公道。” “状告者何在?” “金大人,他们在外头候着。”王正清才说着,突地瞥见有几名男子从衙堂后方的通道走来,而走在最前面的竟是……“冯珏?为何你在这里?!来人啊,还不赶紧将他押下!” 随着王正清入京的几名疏郢城衙役立刻抽出长剑,刷的一声,齐齐指向了王正清口中的冯珏。 “在下并非冯珏,而是粮商冯玉,大人未问清身分就使剑相向,如此审案时会不会太过草率,或难辨是非遭人利用?”冯玉凉凉开口。 苞在他身后的汤荣和唐子征不禁掩嘴偷笑。 原因无他,先前两个冯家要合为同宗时,就是因为两个人太过相似,才会教他替冯珏死了一遍,没想到眼前险些遇到第二次,真不知道事后该跟冯珏要多大的红包,才会教他心里舒坦一些。 “你……”王正清呆住,这才想起确实还有个冯玉,冯玉之前还迎娶了摄政王的义妹常宁县主,思及此,他赶忙垂首认错。“本官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包涵。” 冯玉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 反正,早晚会换冯珏帮他背黑锅。 正忖着,外头衙役已经领着冯珏和一名身戴枷锁的女子入内。 “文又闲,你要状告他俩何罪?”金柄权问道。 文又闲吸了一口气回头,指着冯珏和方静予。“草民一要告皇商冯珏以山头矿脉诈欺草民,再告冯珏与家嫂私通,三告他俩谋财害命,害死了家兄还要强夺文家家产。”哪怕气若游丝,他还是将罪名直指冯珏。 金柄权看向冯珏,内心五味杂陈,甚至怀疑冯珏被人作祟,要不怎会几个月前才因为家族内哄害死了冯玉被判流放,而后因为冯玉未死,教冯珏死里逃生一回,如今又被控告了数条罪名? 收回心神,金柄权沉声问:“堂下何人?” “在下冯珏。” “民妇方氏。” 金柄权来回看了看两人,问:“冯珏可认罪?” “大人,在下无罪,这实是文又闲血口喷人,还请大人明察。”冯珏神色平静地道。 “他告在下以山头矿脉诈欺他,可事实上在双方买契上并无载明矿脉位在何处,而在下又岂会知道矿官选择了炸山头取山腰矿脉,这笔买卖,在下也亏了本。” 一旁的冯玉连啧了几声,佩服这家伙说起谎来脸不红气不喘。 “你胡扯,疏郢城的玉商周老板说了,你必定知道太山崩时并无落下玉璞,意味着山头无矿脉,矿脉分明是在山腰处,玉商都懂的道理,你又怎会不懂?”哪怕疼得快要厥过去,文又闲还是紧咬住他不放,都受了这么大的罪,他非要拿回自己的家产不可。 “那么文二爷能否请周老板与我对质?抑或者请太山的矿官与我对质?”冯珏神色平淡地问。 文又闲张了张口,暗恼自己竟没想到这么做,可就算他想请周老板作证,恐怕周老板也会避免得罪冯珏而拒绝他。 “文又闲,你能否请人作证?”金柄权问。 文又闲脸色一沉,随即又道:“大人,证人远在疏郢城难以作证,但就算如此,他确实是与家嫂私通,被我亲眼撞见,也因而假装受我威胁,以五千两的价格将矿脉卖给了我,可事实上这就是他的计谋。” “冯珏,可有此事?” 冯珏笑了笑。“文二爷,你可有确实瞧见那日在我房里的人是谁?” “分明就是家嫂。” “何以为证?” “如果不是家嫂,你为何心虚,又为何受我威胁?” “我既是受了你威胁,又怎能坑杀你?大人,不知大人是否听出了端倪?是文二爷设局威胁在下,恶意制造在下与文大夫人私通的假象,可事实上他无凭无据,又怎能成为堂上证词?” 文又闲闻言,脸色又青又白,想反驳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倒是一旁的王正清看不下去了,插话道:“文二爷,你不是说过,令兄独子文羿便是冯珏与令嫂私通所出之子!” 彬在冯珏身旁的方静予神色一震,却不敢看向冯珏,就怕被人看出端倪。他说过了,进了衙堂之后,所有的事都交给他,除非大人问话,皆无需开口。 “放肆!王大人,这里是尽天府,没有你说话的分!”金柄权怒拍惊堂木。 王正清撇了撇嘴,悻悻然地想,待他办妥了冯珏立下大功,他必会想法子将这没眼色的家伙给扯下来。 “王大人说的都是真的。”文又闲赶紧附和道。 “证据呢?” 文又闲咽了咽口水,道“六年前,家嫂尚未与家兄成亲前,无故失踪,再回府时已隔了四个多月,当时家兄欢天喜地办喜事,随即宣告家嫂怀孕,可家兄不是个行出格之事的人,此后,家兄不曾再与她同房……几个月前,冯珏突然到来,又带着家嫂前往一座庄子,那庄子里的人与家嫂十分热络,压根不像是头一次前去,所以草民怀疑他俩在六年前就已有私情。” 金柄权听着,直觉得这堂上证词实在是薄弱到无法听信,只能转而问冯珏,“冯珏,可有此事?” “大人,这事要解释起来有点长,能否让在下先请一位证人上堂?” 金柄权摆了摆手。 冯珏回头向守在外头的尔刚打了个信号,尔刚随即请蒙御医入内。 金柄权一见他,不禁笑问道:“这不是已经退休的蒙御医?”以往他尚在宫中任职时,也曾经为了自家娘子向蒙御医讨过药方。 王正清听着,猜不透冯珏请个早已退休的御医为证,到底是要玩什么把戏? “正是,许久不见了,金大人。”蒙御医笑得和气。 第23页 一旁的衙役赶忙到偏厅里搬了张太师椅让蒙御医落坐。 “冯珏,你让蒙御医为证,到底是要证明什么?” “大人,这要话说从头,元熙四年九月,在下前往疏郢城收租,路经顶平山脚时,救了个身负重伤的姑娘,在下将姑娘带进庄子里养伤,岂料姑娘醒来时却没了记忆……这一点,蒙御医可以为证。” “金大人,确实如此,当时那位姑娘因为伤在头部,不只失了记忆,还时不时引发头疼昏廞,为此冯二爷央请我过府诊治,当时我发现姑娘除了身上的伤,体内还有毒。” 文又闲心一震,紧趴在地,假装没瞧见王正清噬人的目光。 “毒?” “正是,那是附子毒,像是日日食上一点,毒症得待一定量时才会慢慢浮现。” “金大人,现在说的是他俩私通一事,提及中毒与本案压根无关。”王正清微恼出声,要打住这毫无意义的交谈。 金柄权虽不满交谈被打断,可王正清所说不无道理,他只好再问:“冯珏,你说的那位姑娘与本案有关?” “那位姑娘便是当时尚未成亲的文大夫人。”冯珏不卑不亢地道:“在那几个月里在下确实是对她倾心,在不知她是否有婚配就……确实是行为出格了,而后来,她因为恢复了记忆,将我遗忘,回到了文家,而文大当家十分大度,为免她遭人议论,随即决定成亲,在得知她有喜之后,更将那孩子视为己出。” 身旁的方静予听得手心满是冷汗,怕光是这一点,就足够他身败名裂。 “大人,他承认了,他确实是与家嫂私通!”文又闲忙喊着,哪怕话声一大就痛得他龇牙咧嘴,但好不容易扳回一城了,他疼一点也甘愿。 “大人,在下与她,是在她成亲之前,在不知她身世之前,何来私通之说?”冯珏沉声斥道,“而吊诡的是,今年,方氏之子文羿也无故中了毒,我送到蒙御医那儿救治,蒙御医,你那时跟我说他是中了什么毒?” “附子毒。” 文又闲神色大变地吼道:“大人,这事与他跟家嫂私通无关,他刚刚已经承认……” “放肆!衙掌岂容你喧闹,再喧闹本府就掌嘴!” 文又闲闻言,吓得赶紧闭上嘴。 “大人,今年夏末文大当家死了,明明仵作验尸写明是中毒而亡,疏郢城王知府知情却未审理此案,更巧合的是,文大当家也死于附子毒,在下特地请来仵作为证,还请大人明查。”冯珏伸手往门外一指。 第十五章厘清真相(1) “堂下何人?” “小的是疏郢城府衙的仵作蔡三郎。”仵作跪得直挺挺的,无视王正清射来的目光。他早就看不惯王正清的所作所为,既然冯珏说只要他照实说就能严办王正清,他自然是挺身而出。 “当时是由你相验了文大当家的尸体?” “正是。” “死因为何?” “文大当家的尸体上出现了异常的红点,所以小的以银针直入血脉相验,确定是毒无误,再见其人死时的面貌偏红润,故而推算是附子毒。” 王正清撇唇冷哼了声。“金大人,此名仵作早已离开府衙多时,如今突然出现在尽天府的府衙上,实在是教人不得不联想他是遭人利用了。” “大人,小的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小的必定不得好死!”蔡三郎气得满脸涨红,指天立誓。 “这种誓言岂能做为证词?”王正清凉凉地看着金柄权。 得了,这么一丁点小把戏就想弄死他,他要连点脑袋都没有,当年是怎么成为疏郢城知府的, 金柄权摩挲着下巴的胡须,明知王正清说的有理,可他心里就是不舒坦,思索了下,随即问:“蒙御医,本府依稀听人说过,人要是食毒一段时间之后就连骨头都会因而发黑,不知道是真是假?” 被点名的蒙御医不假思索地道:“确实如此,文大当家之死若是怕仵作验尸有误,可以重启棺椁取其骨相验便成。”虽然他不是仵作,但要知道他以往是在宫里当差的,这么点小事在宫中早就见怪不怪了,压根不稀奇。 “既是如此,来人啊,带着本府衙的仵作前往疏郢城,开棺验尸!” 衙役应声而去。 文又闲随即道:“验,确实是该开验!草民早就知道家兄是死于中毒,但因为家嫂还带了个孩子,不忍对她赶尽杀绝,所以才央求王大人别审理此案,可如今我已得知家嫂与冯珏私通又谋财害命,这口气我吞不下去。” 冯珏睨向他,哼笑了声,余光瞥见冯玉正面朝自己笑吟吟的,一副看热闹的趣儿,教他微恼的瞪去。 “文又闲,将话说清。”金柄权怒道。 “大人,家兄的身子骨一直不佳,后来是亲家将家嫂送进家门冲喜,许是冲喜真有效,家兄的身子骨愈来愈健壮,后来也能出门经商,打理生意,可是无端端地年初却病倒了,甚至一病不起……这期间一直是家嫂照料着家兄,不管是三顿膳食还是汤药全都是经她的手,家兄之死与她月兑不了干系。” 冯珏看向跪在身侧的方静予,瞧她气得直打颤。 “方氏,你做何解释?”金柄权沉声质问。 方静予吸了口气,回道:“大人,文二爷所言并非属实,民妇在当年失去记忆之后,与冯二爷相许,而后恢复记忆回到文家,大爷待民妇如往昔,甚至执意迎娶民妇,如此大度之人,民妇怎可能对其下毒手?再者,民妇又要上哪去买附子毒,又为何民妇与小犬身上都中有附子毒?” “说不准是你在下药时,不慎沾到所致!”文又闲吼道。 蒙御医实在听不下去,忍不住插嘴,“金大人,文二爷此言差矣,附子毒并不会沾到身上致毒,再者,附子是药亦是毒,虽然在药村行就买得到,但是有管制的,买卖必得签名以示身分,这点冯二爷该是清楚才是。” 金柄权瞧向冯珏。 “确实如蒙御医所说,冯家也经营了药材行,要査清附子毒的买卖去向压根不难,而在下尚在疏郢城时,也查清了这一点,还请大人传疏郢城药村行的辜老板和文家丫鬟芝兰上堂。” 文又闲一听到芝兰这个名字,哪怕被板子打得已起不了身,还是用力地撑起了上身,回头望去,果真瞧见跟在一名男子身后的姑娘确实是芝兰。 “奴家是文家丫鬟芝兰。”芝兰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吓得腿软,直接跪了下来。 “芝兰,将你所知所闻告大人,由大人为你作主。”冯珏沉声安抚。 芝兰咽了咽口水。“奴家是夫人的贴身丫鬟,被二爷逼迫对大爷下毒,甚至在前些日子夫人回府之后,二爷还要奴家对大人和少爷下毒……奴家身为家生子,唯恐二爷对爹娘不利,只能听令行事。” 方静予冷冷地看着她,压根不信她是被胁迫的,她要是真被胁迫,大可告知她一声,大爷难道就不能为她主持公道吗? “你胡说八道!”文又闲目眦尽裂地吼道。 “肃静!” 两旁衙役重击杀威棒,吓得文又闲瑟缩了起来,就怕那板子又打在身上。 “芝兰,你要再说分明!” 芝兰吓得快要六神无主,只能将文又闲何时将药给她,她又是如何添在膳食里头说得详实。 金柄权问完,随即又道:“文又闲,你还有什么好辩解的?” “大人,此事并非如此单纯,在下查过药材行之后,发现了多处可疑,这都多亏了辜老板。”冯珏指向跪在芝兰前头的辜老板。 第24页 金柄权问清了来者身分之后,直接道:“那么又是何人一再跟你买附子毒?”示意他瞧瞧堂上的人。 “回大人的话,那人并不在堂上。”辜老板据实回答。 “那么那人的姓氏为何?” “那人签的是文又闲。” 文又闲瞪大眼。“我听你在放狗屁,我何时买了附子毒!” 可恶,王正清竟然想将事撇得一干二净,当初他不知道如何下手,还是王正清提点他使毒,甚至还答允会帮他办得妥贴,却是让人买毒时签他的名! 奔老板吓了一跳。“你……我说的是文又闲,关你什么事?” 金柄权不禁看向冯珏,便见冯旺不慌不忙地道:“辜老板,要是再见那个人,你必定认得出来,对不?”见辜老板点了点头后,他弹了弹指,由尔刚亲自押了个人进堂。 王正清见状,黑眸紧缩了下,目光在那人身上。 “辜老板,你仔细瞧瞧,是不是这个人?”冯珏问。 “是了,就是他。”那人是个哑巴。 “此人是……”金柄权问。 “大人,这得要问王大人了。” 王正清神色一凛,斥道:“放肆,冯二爷这是含沙射影,想陷本官于不义,本官根本就不识得这个人。”该死,怎会连这人也被搜了出来!他原以为这事是天衣无缝,哪怕他日文二反悔想反一口,他也有了万全准备。 那人闻言,不断地发出嗯嗯啊啊的喊声,像是在控诉王正清的无情。 全柄权立刻让衙役准备纸笔,便见那人快笔写着—— 王大人要我买附子毒,让我签下文又闲。 “辜老板,将签册取出吧。”冯珏说道。 奔老板将签册从怀里取出,衙役将签册和那人所写一并呈上。 看那字迹一模一样,金柄权似笑非笑地瞅着王正清,问:“不知道王大人做何解释?” “金大人,这分明就是栽赃嫁祸,更何况,今儿个是为了审冯珏与文大夫人私通谋财害命,哪怕文大当家之死与文大夫人无关,但冯珏使计诓骗文二谋夺家产,又与文大夫人有奸情,这是铁证如山,不容他转移话题月兑罪!” 冯珏懒懒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在下已多年不曾踏进疏郢城,而在下会在事隔多年后重回疏郢城,乃是因为文大当家写了封信托交给我大哥。” 金柄权让衙役将信取上前,他一眼看尽,轻点了点头,扬开让底下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方静予轻捂着嘴,不敢相信大爷临终前竟是替她安排去处……他知道她一直无法将冯珏忘怀。 “那字迹才不是我大哥的,大人!”文又闲仍在做垂死挣扎,不甘心告御状却是逼死自己。 “大人,我能作证那字迹是文大当家的字迹,我府上还有与文大当家签契的契本,可以差人马上回府取来。”冯玉在一旁凉凉发声。“在下一直和文大当家有生意往来,所以当初文大当家才会把信托给我,说来也是我不好,是我给得迟,才会让憾事发生。” 他要是早知道一封信会左右一条生命,他不会那般草率行事。 “既有文大当家的书信为证,又岂有私通说法?至于诓骗而谋夺家产……文又闲提不出证据,又要如何证明冯珏诓骗?身为皇商的他家财万贯,又岂看得上文家家产?”金柄权话说至此,已开始准备判刑。 王正清正忖着要如何逃这一局,又听文又闲喊道—— “大人,你不能认定冯家家产万贯就不会骗他人,他甚至还派人追杀我欲置我于死地,大人明察啊!” “啊,文二爷不说这事,我也差点给忘了。”冯珏煞有其事地弹了弹指,让尔刚再押人进来。“大人,话说那日,我在疏郢城府衙对王大人说,我已查清文大当家死因,且要将行凶之人绳之以法,结果呢,我的随从就在路上撞见有人对文二爷行凶,当时我的随从力搏恶人逮住一人。” 他指向刚押进之人,所有人的目光望去。 王正清狠吸了口气,正欲思索对策时,那人已经喊道——“大人,救我!” “王大人,这是……”金柄权眸光锐利地看向王正清。 “不关本官的事,金大人,这事一见就知道是冯珏恶意栽赃本官,本官根本就不识得这人。” “欸,大人,我还说这人是谁呢,你怎么急着说我要栽赃你,莫不是你早就知道他是什么人,又做了什么事?”冯珏佯讶道。 王正清怒眼瞪去。 文又闲跟着喊道:“大人,这人是疏郢城府衙的衙役班头!王正清,你好狠的心,原来打一开始你就打算杀人灭口,你以为杀了我,你干的事就没人知道?大人,附子毒是王大人差人交给我的,是他怂恿我毒杀我大哥的!” 既然他已经活不了了,拖个垫背的他也痛快! “文又闲,本官好心帮你,你竟然反咬官一口?” 文又闲不理睬他,迳自又道:“大人,王大人在疏郢城一带收贿无数,要是不给银两,他是不审案的!” “你——” “来人,将王知府拿下!” “放肆,本官是皇上授封的正三品知府,在尚未厘清罪状之前,任何人都不能押下本官!” “喔?那么朕能否押下你?”一把清润的嗓音在通道响起,站在冯玉身旁的汤荣已经快步回头作揖,金柄权也赶忙迎上前。 方静予不敢抬眼,但听那嗓音有些耳熟,她攒着眉回想,身旁的冯珏却趁机抚着她眉头的皱摺,教她不禁瞋他一眼,恼他在衙堂上也没个规矩。 “王正清,亏朕还等着你立功,好将你召回京,你却让朕失望了。”蔺少渊清俊的面庞噙着笑意,眸底却是冰冷一片。“是谁准你擅离职守的?” “皇上,下官是遭人污蔑,事实上下官是为了要揭发冯珏才特地回京的。” “喔?说来听听。”蔺少渊走到他的面前,也不让他起身,就让他跪着说话。 “下官查到了当年皇庄方姓庄头灭门血案的主嫌了。” 王正清话一出口,方静予不禁抬起头,瞧见了当今圣上龙顔,不禁愣住。他不是那天在她铺子里吃莱菔饼的爷儿吗? “是谁?” “正是冯家人。” 冯珏和冯玉一同看向王正清。 “下官带了个人证过来。”王正清拉着身后做衙役打扮的薛管事。 薛管事还在错愕之中,搞不懂为何王大人和二爷竟变成狗咬狗,如今就连王大人好像也遭罪了。 “薛管事,赶紧说吧,在圣驾面前不吐实,可是要受罚的。”王正清低声警告。 薛管事咽了咽口水,颤着声道:“草民原本是皇庄里的庄户,一日听闻方管事提及冯家人想礼聘他遭拒,恐生出歹心,正想方设法将儿女们送去他处安置,岂料才送出大姑娘,方管事一家人就连夜失踪了,那晩,有其他庄户亲眼目睹是冯家人押走方管事一家子,大伙畏惧冯家势力,无人敢提此事,可这事在几个庄户之间早已是秘而不宣的事了。” 方静予几乎垮了肩头,双眼却还是直瞅着有些失神的冯珏。她最怕的事终究是发生了,如果可以,她压根不想揭开这件事。 照理,她该为爹娘讨公道,可那事不是冯珏做的,不该在冯珏成为家主,成为皇商之后找他追讨,如此对他不公平! “所以你的意思是,是冯刚所为?”蔺少渊沉声问,目光看向冯珏。 “该是如此。”薛管事胡乱点着头。 “不对!”方静予蓦地出声反驳。“薛管事说的不是真的!” “文大夫人知道真相?”蔺少渊看着她,这才突然觉得熟悉起来。他曾经去过多次皇庄,见过方管事也见过她,难怪她的莱菔饼满是他记忆中的味道。 第25页 “是……虽然是冯家人所为,但不是冯刚,那时大爷从中调查,是前皇商的庶兄冯钊。”方静予说着,边觑着冯珏的反应,却见他神色依旧。“皇上如果不信,丰水庄里的李魁也是知情的,他也可以作证。” “那么现在朕知道了,由朕给你讨个公道。” “咦?” “方家曾是朕最倚重的农户管事,当年血案未能查清一直是朕心中的憾恨,如今真相大自,却也意外扯出大宅内的丑闻……”蔺少渊轻声低喃,顿了下,道:“金柄权。” “臣在。” “方才在堂上审案,凡曾欺负方家孤女者,一律斩立决。” 金柄权忖了下,问:“也包括王大人?” 蔺少渊望向王正清。“王正清伙同文又闲谋夺文家家产,甚至赶走方氏,乃至于她回府后还让丫鬟毒害她及幼子……相关联者,一律斩立决!” 闻言,王正清整个人无力的身子往一旁歪斜,急忙求饶道:“皇上,下官是为了揭发冯家恶事才回京,下官……” “你以为能够将功赎罪?”蔺少渊忍不住低笑了声。“你的功是抵不过你的过,至于冯家……”他看向冯珏,再看向冯玉,“冯玉听令。” “草民在。” “从此刻开始,由你接任皇商。” 方静予倒抽了口气,看向依旧无动于衷的冯珏,作梦也想不到他最害怕的事,竟是以这种方式因她而起。 “皇上,灭了方家人的是冯珏的堂伯,与冯珏无关。”冯玉立即为他求情。 “朕知道,只是朕认为换个人也不错。”话落,他朝方静予招了招手。“方氏,暂且跟朕一道走吧,朕还想尝尝你的手艺。” 方静予想推辞,可他是皇上,再者要是跟他走,也许还能帮上冯珏一点忙。 “二爷,我先随皇上离开,一会儿你要来接我。”她说着,却等不到他的回应,眼见皇上要离开了,她赶忙追上。 冯玉脚步动了下,回头见冯珏动也不动地跪在地上,本想要拖着他一道走,偏偏还是得等金柄权宣判结束。 第十五章厘清真相(2) 所有有罪之人都被押下之后,冯珏依旧跪在堂上。 “冯珏。”冯玉蹲在他面前唤着,轻拍着他的脸颊。“别跟我说你张着眼也能睡。” 冯珏缓缓抬眼,眸色黯淡无光。 “皇商的事,我会再找皇上说说。” 冯珏撇唇哼笑了声。“你以为我在意那?” “我当然知道你难过的是冯家的长辈杀了你的岳母岳丈。”拜托,他会连这么点事都看不出来吗?“这事又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冯珏低喃道。 最教他震惊的是,薛管事说起当年,她一点反应都没有,这不是意味着她早就知情,却没打算对他提起? “我说,这也算是一报还一报,冯家人杀了她的爹娘手足,可你也救了她,扯平了,你也无需胡思乱想。” “你不是我,你不懂……”他的家人杀了她的家人,让她在文家受尽欺凌,这样的他到底要如何面对她? “我是不懂啦,不过你儿子的娘已经被皇上带走了,你不去追,这样好吗?”冯玉挠了挠脸问道。 “我要怎么将她追回?”他呐呐地反问。 冯玉眼角抽搐了下。“我怎么会知道,可我现在很确定的是,寡妇都能成为摄政王妃了,要是这当头再添个寡妇嫔妃什么的,估算大臣们也不会阻止,毕竟自从皇后薨逝之后,皇上就再也没选秀了,皇子也就只有那么一个,实在是皇嗣太单薄了,就算是寡妇入宫,也没有人会介意的。” 冯珏蓦地抬眼。“她是我儿子的娘。” “嗯……我想皇上应该不在意,更何况方才听皇上那么说,说不准他们年少时就见过面,说不准有什么情愫在彼此心中滋长着,谁知道……喂,你跑那么快做什么,就不会顺手拉我一把?” 冯玉拖着腮,瞧冯珏像阵风的远扬而去,不禁无奈叹口气,忖着到底要怎么让皇上收回成命啊。 嗯,还是找亲亲娘子帮忙去。 进了御书房,里头只有蔺少渊和方静予两人。 方静予不安地垂着眼,皇上明明说了要尝她的手艺,为什么将她带进御书房? “方氏。” “民妇在。” “当年朕还是庆王世子时,曾在皇庄见过你。” “咦?”她错愕抬眼。 虽说她知道爹是在皇庄里干活,可她没印象见过他。 “你自然不会有印象,因为朕每每见到你时,你总是在田里低着头或是除草或是浇肥,那时方管事总跟朕说,你是最得他手艺的,往后会青出于蓝,更胜于蓝。”蔺少渊说着,像是想到了那时的情景,噙着恬淡的笑。 方静予至今还是不敢相信爹竟是那般看待自己的。“民妇什么都不会,就只会与土为伍。” “这些年都怪朕没好生追查,让你受苦了,但现在弥补还不算太晚,朕可以答应你一件事,你尽避开口。” “怎会是受苦,我身旁的人都待我极好,我……”突地,她双膝跪下。“皇上,能否求你收回成命?” “你是指让冯玉接下皇商?” “是。” 蔺少渊不由得笑眯了眼。“你可以求很多事,甚至朕可以让你成为冯珏的正室,抑或者你要金银珠宝,朕都会允你,可你竟是为冯珏求这事……值得吗?” “值得的,二爷救了我,真心待我,在我恢复记忆回文家后,他一直没有忘了我,甚至明知我的身分会让他背骂名,他还是不肯放弃……皇上,二爷是皇商的不二人选,只要皇上去过二爷手下的庄子商行,就会明白二爷有多受到底下人的忠心推崇。” 蔺少渊向后靠着椅背,忖了下,正要叫她起身,外头传来贴身太监的通报—— “皇上,冯二爷求见?” “你说,朕该不该见?” “求皇上见他一面,听听他想说什么。”她跪伏着求情。 “那好,你先躲到后头。”他指着一旁的屏风,随即道:“让冯珏进来。” 待方静予走到屏风后,冯珏已经快步入内,不见方静予的身影,他极为不安。“见过皇上,皇上,她……” “冯珏,你特地进宫,是想做什么?” 冯珏想也不想地跪了下来。“求皇上将来福还给草民。” “来福是什么?” “方氏,方静予。” “你给她取名来福?” “她……”他大略将她失忆后那段日子的事说了一遍。“所以给没了记忆的她取了个小名。” 蔺少渊听完不禁哈哈大笑。“有趣,好你个冯珏,朕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可以继续做皇商,二是……” “皇上,草民不做皇商,草民只要来福。”他放肆地打断他未竟的话。“请皇上将来福还给草民,草民就只要她。” “方氏,你意下如何?”蔺少渊托着腮,懒懒地问。 方静予从屏风后头跑了出来,劈头就骂,“二爷,你应该要……”话未竟,她已被他紧拥入怀。 “来福,让我用这一辈子弥补你,别离开我。” “可是皇商……” “我不希罕!” “嗯……原来你这般不希罕当朕的皇商?”蔺少渊凉声道。 方静予后知后觉地想起这是皇上的御书房,皇上还坐在大案后头,她赶紧挣月兑冯珏的怀抱,替他解释,“皇上,二爷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说快了而已,其实他……” “知道,既是这样,那就由着他吧。” “多谢皇上,草民先告退。” “改日可要带她进宫给朕做莱菔饼。” “遵旨。”说完,冯珏向皇上行了个礼,便起身拉着方静予快步离开。 第26页 “可是二爷你……”走到外头,方静予还是想替他争取。 “回去吧,羿儿还等着咱们。” 见他压根无心回头,方静予只能叹了口气。“好吧,既然如此,你回去帮我跟羿儿解释他为何有两个爹。” “嗄?” 元宵夜,酒楼上,冯珏正色道:“文羿,待我跟你娘亲成亲之后,你就必须改口叫我爹,懂不?” “可这样我就有两了。”文羿学他动作,神色认真地道。 “有两个爹不好吗?” “别人都只有一个爹。”他不想太过与众不同。 冯珏捺着性子,再次解释,“简单来说,两个爹,一个是亲爹,一个等于是义父,有两个爹的人,在京城里比比皆是。” 文羿皱起短短的眉。“所以冯叔叔是义父?” 冯珏眼角抽搐了下,还没开口便听见冯玉的笑声。 “大哥,我似乎没邀请你。” 此处是冯家经营的酒楼,完全仿造疏郢城的万隆酒楼,楼高五层,顶楼的露台可以眺望远方,可见万家灯火。 而今夜元宵夜,他特地带来福前来,就是打算重温旧梦,谁知道她把他们爷俩丢在这头,自个儿跑到另一头赏景去。 “没邀请也无所谓,横竖我是来找你谈事的。”冯玉很自然地往他身旁一坐。 文羿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人,用力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的眼睛坏了,恐怕连耳朵也坏了,要不然他为什么会看见两个冯叔叔在说话? “我和你之间没什么好谈的,大哥要是没事,可以先离开。”冯珏神色淡漠地道。 “你以为要甩开我有那么容易吗?我告诉你,横竖你继续接任皇商,我才不干那可怜的活!” “你以往不是很想要,我成全你,不用太感谢。” “那是我爹很想要,不代表我很想要,不用成全我。”冯玉没好气地道,瞧文羿直盯着自己,他凑近冯珏一些,道:“喏,你似乎为了你儿子搞不清楚你的真实身分而困扰,不如我帮你,要是解释清楚了,你就回去接皇商。” “不用,这事我会自个儿教。” “你方才说了老半天,他不是有听没懂?”这孩子不好教啊,恐怕得用强硬手段才能矫正了。 冯珏无法反驳,只因这孩子的脑袋像石头一样硬,认定的事怎么也更改不了。 “羿儿,叫冯叔叔。”冯玉摆出亲切的笑脸。 文羿直瞪着他,喃喃道:“你不是要我叫爹吗?”为什么又变成冯叔叔了?这些大人为什么如此反覆,搞得他头很痛! 不!重点是,为什么变成两个冯叔叔了? 冯玉笑眯了眼,看向冯珏,摇了摇头,用眼神告诉他:这孩子没救了,另请高明。 “那是你不会教。”冯珏一把将他推开,对着文羿扬笑。“羿儿,叫爹,我是亲爹,义父是你的文义父,知不?” “你刚才不是要我叫叔叔吗?”啊!谁来告诉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要他叫爹,一个却要他叫叔叔,能不能统一一下? “羿儿,你仔细瞧,我才是爹,他是爹的大哥,你要叫大伯,懂不?”冯珏一把将冯玉扯过来,要他认清两人宛如双生子的面容。 文羿来回看着,这才确定原来他眼睛没坏,耳朵也没残,是两个长得很像的人,呼,他安心了一点。 “羿儿,其实你也可以叫我爹的。”冯玉坏心地恶意混淆他。 文羿眉头随即又皱起。“为什么又一个爹?”两个已经太多了,怎么可以有三个? “冯玉!”冯珏恼道。 “叫大哥!冯玉是你叫的吗?”不要忘了,他大他整整三天! “子悦,将你相公带走,否则他待会儿就走不了了。” 冯珏怒声吼,教正在围墙边和方静予一起赏灯景的关子悦回过头。 她满脸歉意地对着方静予道:“真是对不住,我相公总是喜欢逗逗二爷,回去后我会好好教他的。”话落,她赶紧跑去将她相公领回。 方静予不禁掩嘴笑着,直觉得这常宁县主一点架子都没有,为人随和又亲切,而她的相公冯玉确实和冯珏极相似,但只要多看几眼就能认出的,倒是她那个儿子,到底要怎么教啊? “冯珏,我跟你说,你这个儿子不是眼睛不好,很明显的就是脑袋不好,可你放心,我家里头那两个脑袋不好的都让我教得很好,只要你把你儿子交给我,我保证能将他教好,可是前提是你必须回去接皇商。”冯玉坐地起价,今晚不达目的,他誓不归。 “你给我滚!” “冯珏,你可以这样跟我说话吗?” “子悦,把他带走。” “走了走了。” “子悦,那家伙坑杀我,你忍心要我忙得往后都没时间陪你吗?”冯玉被拖着走,嘴里还不住地叨念着。 冯珏吐了口气,见方静予抿着笑意,他没好气地道:“你就不知道来帮我吗?” “就跟你说了,这事交给你呀。”她已经无计可施了。 “这孩子到底像谁?”冯珏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说呢?”她都不好意思提醒他,羿儿像极了孩子的爹,想法一旦落实,那真是十匹马也拉不回来。 冯珏一把将她拉进怀里,问:“灯景美吗?” “嗯,比疏郢城的还美。” “往后咱们年年元宵都到这儿赏灯景。” 冯珏睇着她的笑脸,情难自抑地想要吻她,岂料他儿子的头却冒了出来,硬教他吻上他的颊,还给他一个嫌恶至极的神情。 “冯羿,我会想个法子治你的。”如此不配合,还阻止他偷香的儿子,他会用力地纠正他。 “我叫文羿。” 冯珏翻了个白眼,耳边听见的却是最爱的女人的笑声,他是真的没辙了,算了,今晚到此为止,明天他再跟小家伙培养父子情,而今晚他想培养的是夫妻之情。 待会儿,要将这小家伙塞到哪儿去好呢? 番外篇终归幸福圆满 春暖花开的三月,冯府大红灯笼高挂着,上门的宾客川流不息,别说朝中官员,往来商户,就连丰水庄的庄户们都特地携老扶幼上门,简直是要踩烂冯家的门槛。 迎亲的队伍在京城里绕了一圈后,终于在吉时进了冯家的门,冯珏一身喜服下了马,掀了轿帘,牵着新娘子进门。 厅上,冯玉坐在主位,只因冯家那些庶系的隔房叔伯几乎都被逐出家门,可怜他只好充当高堂了。 待拜完堂欲进洞房前,冯玉走到冯珏身旁,用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道:“喏,别说大哥不罩你,今儿个你要是愿意接回皇商职,大哥就罩着今晚不让任何人闹你洞房。” 春宵一刻值千金,更何况他们还是阔别多年的重逢,这洞房意义重大,可是不容任何人破坏的。 冯珏面无表情地抬眼,道:“谁敢闹我洞房?”他还真想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 “你儿子。”冯玉一针见血地道。 冯珏闭了闭眼,想起这段日子以来,冯羿有多黏来福,就连入夜了还占着他的位置睡……这笔买卖真教人为难。 “一句话。”冯玉等着他的答案。 冯珏天人交战好半晌,甚至观礼的宾客已经开始议论纷纷,猜测着两人间的对话,冯珏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道:“接皇商这一职又不是我说了算。” “就你一句话,我能搞定。”说穿了,对皇上来说,不管他们两人谁接了皇商,都是一样的。 冯珏攒起了眉,想多腾点时间陪伴妻子,余光瞥见冯羿正偷偷地接近,大有跟着进洞房之嫌,于是他当机立断道:“成交。” “爽快!”冯玉眉开眼笑地抱起黏在来福腿边的冯羿。“羿儿,跟爹走,爹带你到处走走。” 第27页 “爹?你是伯伯吧?”冯羿攒紧两道眉毛。 “我是爹,是爹呀。”冯玉坏心眼地逗弄他。 冯羿惊慌回头,发现新人不知何时不见,忙道:“那带走我娘的是伯伯?”怎么可能,他从头盯到尾,两人又没换衣裳!娘说了,他要是认不出人就认衣裳吧,他就是这么办的。 冯玉正打算再吓吓他时,亲亲娘子晃了过来,一手抱过了冯羿。“羿儿,别听你伯伯瞎说,他吓你的,伯母带你去走走看看。” 冯羿闻言,松了口气,突地又想到一件事,“不对,那带走娘的是爹爹,不能让爹爹跟娘在一块,要是不小心给我添了弟弟怎么办?”往后他就不受宠了! 冯玉瞧他又要闹腾起来,凉凉地看了亲亲娘子一眼,摆明了要她摆平这小子。 只见她不慌不忙地道:“要是添了妹妹呢?有个漂亮的妹妹,羿儿往后就是个威风的哥哥了。” 威风的哥哥? “伯母有三个哥哥,一个个都是威风凛凛的,羿儿往后也会如此。” 冯羿听得小嘴徴张,被转移了注意力,直追问着要怎么当个威风的哥哥,已经不管他娘被带进洞房。 冯玉在一旁瞧着,忍不住朝他娘子比出大拇指,这才知道孩子原来是要这么哄的。 进了洞房,待全福夫人念完了各种喜词之后,冯珏终于得偿所愿地掀开了红盖头,直瞅着那张粉雕玉琢的羞涩俏颜。 他瞅得心旌动摇的,没想还是被外头的宾客给拉着离开,席间,无人替他挡酒,等到众人满意了,他才踩着蹒跚的脚步回房。 房外没人伺机闹洞房,进了房,他让里头的婆子丫鬟全都退下,拿了两杯酒,挨着她坐下。 “都一身酒味了,还喝?” “合卺酒是非喝不可的,你不知晓吗?”冯珏与她各持一杯,交杯而饮。 来福被酒的辣劲给辣眯了眼,可还是硬着头皮将酒饮尽,道:“我头一次成亲时并没有喝合卺酒。” “是吗?” “我跟大爷不曾同床。”她呐呐地道。 这事他一直没提起,但哪怕他不信,她还是想告诉他。 “嗯。”所以他打从心底敬重文大当家,只可惜与他仅有一面之缘。 “你信?” “为何不信?”他俯近吮吻着她的唇,轻柔的,像是带点试探,更像是不敢置信,教他不敢要得太狂。 末了,她羞涩地偎在他的胸膛上,而他的吻落在她的耳蜗,大手已经探入中衣,野火随着他的指烧起,她为之轻颤低吟,直到她被压至床褥间,他的体温贴了上来,教她忍不住地颤抖。 冯珏褪去她的衣裳,大手轻抚着她柔腻的身躯,含住酥胸蓓蕾,长指在她腿间流连着,为她做好占有她的准备,然听着她羞涩的申吟,他的意志渐渐薄弱,再也无法克制骚动,快速地褪去两人的衣物,置身在她腿间…… “二哥,救命、救命啊!” 外头突地响起冯璿的鬼哭神号,冯珏胸口剧烈起伏着,试着充耳不闻,可偏生那该死的声响在夜色里更显凄厉,逼得他不得不起身搭上裤子。 “你等等,我出去瞧瞧。” 来福蒙着被子,羞赧得不敢看。 冯珏开了门,面无表情地瞪着被丫鬟婆子揪住的冯璿。 冯璿一见他开门,随即挣开,拿着帐本快步走来,正要开口,就被冯珏慑人的目光吓得倒退三步,颤着声解释,“二哥,我不是要闹洞房,实在是今儿个有批货急着要出,对方商队正等着呢,问题是这帐上没有二哥签字,商队取不了货,办不了事呀。” 他也是千万个不愿意,谁要二哥的婚事办得这般急,偏是跟商队取货撞期,这商队的买卖可是在几个月前就定下的。 “我真不想承认你是我弟。” “咦?” “眼下的皇商是谁?”冯珏冷声问。 冯璿顿了下,呐呐地道:“冯净跟冯璘说皇上还未正式下达旨意,所以得要二哥签名才成啊。” “皇商易人需要正式下达旨意吗?”冯珏的嗓音一字冷过一字。 “我不知道,是冯净跟冯璘……”冯璿拿着帐本的手开始发抖,决定回头揍死那两个隔房的兄弟,可眼前他更怕被二哥打死。 “你的脑袋能不能精明一点?我不冀望你像冯净当个总帐房,也不冀望你能像冯璘八面玲珑,签契买卖样样精,我只要你行事前多点思虑,苛求吗?” “二哥……”冯璿抖若秋叶,连帐本都快要拿不住。 “将帐本拿给冯玉,还有,明儿个开始你到冯家粮行见习,我没开口,你不准回来。”冯珏话落,当着他的面关上门,还低声说了句,“依我看,你干脆跟冯净交换算了,我倒宁可要他那个弟弟。” “二哥,你怎能拿那家伙跟我比?今儿个的事分明就是他们两兄弟陷害我的,你怎能不明事理地就……” 瞬地,门开,面对冯珏那张冷到极点的面瘫脸,冯璿很识时务地闭上嘴,抱着帐本跑了。 冯珏转回房内时,兴致都没了,只想回头掐死冯璿。 “生气了?”来福见他坐在床畔好一会儿,却没有进一步动作,掀开被子一角觑着。 “不是。”只是恨铁不成钢,要怪也只能怪爹当年教导他太严,却对冯璿放任不管,加上娘娇宠着,才会养出他这般纨裤气息。 明明就是。来福不着痕迹地叹口气,坐起身靠在他身上。“别气了,他只是被人捉弄了,就我听见的,他对你这个二哥很是敬重的。” “他能不敬重吗?”他可是对他设了诸多规矩,横竖只要他犯了规矩,他就扣月例,他那人要面子得很,没有银两怎么走得出门?咬了牙也得守着规矩。 “还说不气?”来福没好气地道,把脸贴在他胸上,这才发觉他没着上衣,脸上突然发热,也不知道是自个儿热的,还是被他偎热的,她羞涩地退开,可双眼还是偷觑了他胸膛两眼,直觉得和当年相较,是更厚实了些。 忖着,暗恼自己真是太不正经,可眼前的人吭都不吭一声,教她不禁抬眼,却见他面红耳赤地瞧着自己……她跟着他的目光往下瞧,突地尖叫了声,拉起了被子遮着胸前春光。 天啊,被子,被子!她的被子什么时候掉的?! “来福。”他低哑着嗓音唤道。 她怯怯地觑他一眼,发觉他满脸通红。“你怎么脸红了?” “你的脸比较红吧。”连他都不知道自己也会难为情,方才明明没这些问题的。 “咱们今晚要比谁的脸较红吗?”洞房花烛夜就是要比这些? “咱们什么都不比。”他低喃着,吻上她的唇,觉得自己像是初经人事的毛头小子,一个吻让他抖得厉害。 两人对视一眼,陷在莫名的羞赧当中,最终还是来福羞涩地道:“再喝杯酒吧。” “……也好。”冯珏取来两杯酒,两人再一次交杯,饮完酒后,不禁彼此对视而笑。 可吻加深了,瞬间,想占有彼此的心思凌驾于羞涩之上,这一夜,他俩重温日梦,终于让彼此情意天长地久,绵延不绝。 全书完 注:欲知冯玉与关子悦的“三世”爱恋,请看《招福小半仙》。 后记 写,最爱绿光 这一本是《招福小半仙》的“兄弟作”,又也许该说,当初一开始这两个酷似双生子的主角,在我脑袋里各自配对了,所以也就理所当然地动手了。 而书中的莱菔,其实指的就是白萝卜。 刻意不写萝卜,纯粹只是想要借用古名当谐音。 懂吧,很明显的是作者在恶搞女主角,呵。 第28页 而这里头要说是种田文嘛,其实也不全然,纯粹是想让女主角有个一技之长,之所以挑了萝卜当农活,那是因为,作者本身喜欢吃萝卜。 是的,就像是花园系列里的《稻香太上皇》为何要种米,那是因为作者很喜欢米饭,既然要种,当然要种自己喜欢的,是吧。 况且萝卜真的是好东西啊,十字花科科类的疏菜,真的是很养身,俗语有说,莱菔上市,郎中下市。不是没有原因的,而且烹煮简单,随便炖个汤,或和着肉卤都很美味,超爱的。尤其冬末春初的萝卜最是美味了,光是这个冬天,我就嗑了不少。 想来也巧,书的背景都是从《稻香太上皇》里延伸出来的,突然发现这几本没有系列名却有相关背景,而且刚好就落在四个书系里……嗯,开春就这么玩,就当是好采头啦。 也趁这当头跟读者们拜个晚年,祝大家狗年行大运,全都心想事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