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岁守护神(上)》 第1页 序言当彼此的守护者 圣诞假期刚过去不久,今年大家玩了个小天使的交换礼物游戏,就是准备礼物前要先抽签,自己要给抽到的小主人准备一份专属的圣诞礼物,但不能让对方知道自己是他的小天使,如果这段期间小主人不开心、心情不好,还要想想办法为小主人鼓励、打气。 于是,那几天总觉得好像有鬼鬼祟祟(?)的目光在观察自己——会这样说,是因为我也要偷偷模模去关心我的小主人,发现她的需要,希望她到圣诞节这段期间都能快乐平安,直到交换礼物那天收了我准备的小礼,之后能有个愉快假期。 短暂的小天使任务结束,我也在这期间看了陈毓华老师的《千岁守护神》,嗯,平平一样都是负责守护人的,可男主角始真是一个跩到不行的守护神啊!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谁叫他当妖之前是赫赫有名的始皇帝,追求长生不老后才成了妖,皇帝的贵气、霸气就算过去千余年还是不减分毫,一朝不慎金身被毁,害他得巴着个血液有奇效的人间女子过活,与她立下誓约,当她的式神,但想要他事无巨细的照料她?想得美!这位守护神可不会走温柔解语花路线。 而女主角阴曹真的可说是“杂草”的代表,生命力旺盛,身为弃儿的她面对生活的挫折也不屈不挠,她爱钱,但不爱不劳而获,所以即便始有金山银山她能随意取用,她还是想靠自己进到村后那座神秘大山寻宝,果然因她的时时心存善念,助她找到茶树及狗头金,让她能靠此发家。 她对知识求知若渴,因此遇上一个愿意收她为徒、教她盖屋建园子知识的师父,她贪婪的汲取新知,尽避最后没有吃上这行饭,可我还是看见她企图翻转命运的积极,不是有句话这样说的吗——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阴曹穷什么也不能穷了志气。 我还忍不住想到去年爆红的韩剧“鬼怪”,剧中最让我不舍的便是男主角金信孤独活过千百年的那份寂寞,我始终认为那是一部悲剧,因为就算在第二个人生里他们相守了,不对等的寿命还是注定让这段爱情不完整;幸好陈毓华没这样对待始和阴曹,她给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转折,让他们白头到老不是梦想,至於如何办到?就请各位到书中一探究竟。 话说回来,与其说,始是阴曹的守护神,一呼唤他的名便会听命於她、守护她,进而让她吸引了心,但阴曹何尝不是始的守护者呢?在始遭遇天劫时,即使自不量力她也要奋不顾身上前护住他。看着他们一路走来,让我明白世上最让人又痛又快乐的,便是爱情誓约的牵绊。 今年我的小天使送我的礼物是我日常会用到的文具,我很喜欢,而最喜欢的还是她写的卡片上那句“日子就算平凡但平安就好”,愿以这句话,守护看着书的大家。 第一章与妖同住(1) 一盆加了榕树叶、艾草和月桂叶的水哗啦的泼向院子里长势不是很好的菜圃,来人把木盆摆回架上,就进了家门。 这是民间习俗,若是参加丧礼、探病还是去扫墓回来,先洗过艾草水再进屋,比较不会把不好的东西带进家中,以免晦气。 阴曹是觉得还好啦,这屋里就她一人,晦气也晦不到旁人。 三花神婆知道她马虎,十几帖晒干的草药包直往她怀里塞,钱当然也没要她的,直说这玩意儿山上、溪边想要多少有多少,还千叮咛万吩咐,让她只要沾上白事人家,就一定要烧上一帖来擦手擦脚,去去厄运。 阴曹素来不喜欢白占人家便宜,花了两天去三花神婆家把她坏了很久的篱笆给修好了。 神婆还不高兴,说她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姑娘家看,紮什么篱笆?她不稀罕,就算没篱笆,偷儿也没胆子上她家来。 的确是,神婆从不扬言自己有什么神通还是灵感,但是不管小孩夜啼惊风还是丢了羊牛猪,只要经过她一占卜,卜算出来的结果十之八九成都能找到东西,小孩也乖乖睡了,就算她开的药方不过是些黑乎乎的草药,也大多见效,于是一传十,十传百,谁家里有点事都知道要找到这里来。 “我真受不了你,替你做点什么都要回馈,你就是这种个性讨人厌,买卖吗?”三花神婆火气大得很。 “这屋子也是我的家啊。” 三花神婆不说话,背着手进门去了。 最后篱笆紮得歪歪斜斜,三花神婆嫌弃得要命的把她赶了回来。 依照她多年来对神婆口是心非的了解,这是算满意吧。 其实这也没什么,她能接到打幡、摔盆的活儿,也多亏了三花神婆的牵线,否则她还在满城郊疯跑的摘野菜、打短工,因为力气小,常常有上一顿没下一顿的,肚子饿得直打鼓。 送走了城西尾的曾老太爷,她这“孝子”从曾老太爷的远亲手里收到报酬,又得了一顿饭,吃得嘴上流油,路上和三花神婆分了帐,她就回来了。 推门进屋,就算一个人生活,她也有良好的习惯,只要人不在家,窗门一定妥妥的上闩,落锁。 她这不是穷得要命,何必多此一举,上什么闩?落什么锁?没得还要节衣缩食花钱去买老贵的锁头。 为了这事,她没少被三花神婆叨念。 说起来她这小院就两间正房、一间厨房和外搭的茅房,前头的小院连口井也没有,用水不方便,洗个衣服要跑到溪边,尤其那几畦她辟出来的菜圃,因为不会打理,其实也形同虚设,但是这些都是小事一桩,这屋子就算简陋、就算什么都没有,好歹下雨有个可以遮雨的地方,日晒有个可以遮头的瓦。 所以她觉得很好。 可也因为只有她一人,许多事会顾不上,买锁,说穿了是为了自保。 凭良心说,烟花村里多数的村民都是无害的善良百姓,但是锅里都不小心会掉进老鼠屎,谁敢保证哪天没个意外? 小心驶得万年船。 她不是傻子,也知道一把锁防得了君子防不了小人,落锁、每天带把钥匙在身上,说来说去求的也是一个心安而已。 只是前脚才触到屋里的黄泥地,转头她就想夺门而出。 这屋子她住了四年有余,屋里的摆设她就算闭着眼也知道有些什么,该在的一样也没少,没有的她自然也看得出来……所以那扇玉屏风是怎么回事? 那玉屏风一摆上,把本来就显得逼仄的堂屋划出个楚河汉界来,这是准备要长住的意思了? 不用怎么打量,她也知道这扇屏风有多稀奇和珍贵,与她那些简陋的家具摆在一块,不只格格不入,压根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唔,这样形容也没什么不可以吧。 她叹了口气。 阴曹低下头,装作用心抚平身上短褐的皱摺,打算视而不见的绕过饭桌回自己的房间—— 但是凭什么啊,这是她的房子耶。 她的、她的、她的,因为很重要,所以要重复三遍! 她很平凡,很普通,走在路上别说谁会多看她一眼,根本就和杂草没两样,毫不起眼;外在如此,内在也缺乏所谓的天赋,更没有阴阳眼还是灵通什么的,她靠替那些绝户打幡、摔盆,给人当儿子用,赚点银两地过日子,也算和那些个神神道道扯上一点干系,但是跟神通什么的实在就差得远了。 被一只“妖”给盯上了,算什么? 她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据说从异类的眼光看来,她拥有甜美的血和生气,香得不得了,像一朵要开不开的花,正是最好吃的时候。 第2页 原来妖想吃人还讲究说词的。 她哪里好吃了?她承认自己完全就是洗衣板的身材,下口只会磕到牙,再说了,传说中那些个妖魔鬼怪不是想要什么就下手去抢,哪管过人类的想法? 他这“有商有量”、“客客气气”的占地为王,什么意思? 他把脸逼到她眼前,一副心高气傲的嘴脸—— “别用那种看待山精小表、魑魅魍魉的态度藐视我这大妖!”妖也有妖道,也敬老尊贤的。 “还大妖呢,有什么了不起的?连人都不是。” 不能怪她看不起他,没听过那白素贞想成人,历经了千辛万苦修炼也没能如愿,她只听过妖想入人道,可没听过人想入妖道的。 不是她想讽刺,可多少山精鬼怪吃人喝血的为的不就是想变成人? 茶楼里说书的说的那个什么唐僧,许多妖魔鬼怪为了想吃他一块肉而打得头破血流,不过她又不是唐僧。 他显然能窥知阴曹的想法,阴阴一笑,暴躁的刮起一阵风,搧了她一头一脸,搧得她披头散发,屋里的瓶瓶罐罐也因为这样而乒乓作响,听得她心惊肉跳。 “我警告你,你要是打坏我屋里一样东西,你就给我赔!”跟只妖还客气什么,所以她气势足得很,可是他有求于她,又不是她去求他来的。 “也只有无知的人,才有这种自以为是的想法。”他没把这丫头片子放在眼里,真不行,强取豪夺就是了。 若不是为着大妖的面子,他何必跟一介凡人在这里浪费唇舌? “我承认我书读得少,你有知,你厉害,你聪明,我不管你怎样,离开我的屋子!”模着被搧了一头一脸狼狈的自己,她还真不敢再嘴硬。 这家伙目中无人,脾气又暴躁,为了逞一时之快,毁了家当,伤了自己,还真是没必要。 妖怪要能说理,人也不需要衙差了。 他嗤笑。 阴曹捡起几样掉在地上的东西,忽然想到一件事,“慢着,你是怎么进我家的门的?我可是供奉了门神的。” 她本是没有宗教信仰,但是自从跟着三花神婆讨生活后,多少明白信仰的重要,早上三炷清香是一定少不了的,不是有个说法,说有烧香就有保佑吗? 宵小进门,她没话说,但是妖魔鬼怪……她家的门神也太偷懒了。 他一脸少看不起妖的表情。“两个由人类化成的神,又不是什么高尚的神格,还拦得住我?” 好大的口气!她对他的骄傲自大又刷新印象了,只是他既然这般厉害,何必来求她一个人类的血和生气? “跟你客气,是给你面子,若我直接夺舍,哪用得着这么麻烦。”他吊着眼睛睨视她。 人类不过是最不起眼的生物,生命短暂得跟蜉蝣一样,受七情六欲烦扰,最后等着的不过是无常,他半点都不稀罕。 他的生命虽不是无穷无尽,但是活上个万把年也不是难事,可谁让他的金身让人毁了,只剩一缕精魄,他靠这缕精魄暂时维持不灭,如今衰败残喘,这个人类要是坚持不肯给她的血,他离灭只有一线之遥。 至于夺舍,现在的他还真的做不来,他连吃她的力气都没有了。 跋不走不请自来的妖,阴曹念了《金刚经》和《往生咒》,想驱逐他,他却冷笑,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你一个六亲不靠的小泵娘,又是个丑八怪,倒是懂得不少。” 你才丑八怪,你全家都是丑八怪! 她身为人类,六亲不靠,无亲无故,已经够不幸的了,还让这妖拿这点来嘲笑她,她想要自己小小年纪就什么旁门左道都懂上一点皮毛吗?还不是拜这些年一个人生活血淋淋的教训所赐。 她真是叔叔婶婶都不想忍了。 她姓阴,叫阴曹,这名字不只很俗,念起来还阴气森森,更不是凡人会有的名字,真不知当年她阿爹阿娘是怎么想的,给一个女娃儿取了这样的名字。 她抗议过,也闹过别扭,但阿爹说,阴曹是承载了两家人的希望,继承父亲和母亲两家的姓氏,她阿爹和阿娘都是家中的独子、独女,谈婚嫁之前就已经说好,生下来的第一个孩子不论男女都要继承两家的姓,借以延续后代。 话说得是冠冕堂皇,但就像所有的老话本一样,她阿娘一过世,阿爹用阴家不能后继无人当借口,很快娶了后娘,祖母只能收拾儿子的烂摊子,将她带到膝下去养,这种日子其实也没能过多久,因为后娘生了个儿子,祖母如珠如宝的宝贝着,她便成了爹爹不疼、姥姥不爱的亡妻之女了。 又因为那时的她实在太小,后娘怕众口铄金,人家讲话,明着也不敢对她怎样,但是在物质和精神上的漠视对一个才几岁的孩子来讲,却让她辛苦得几乎快活不下去。 就在这样被忽视的情况下,她好不容易熬到八岁,有一天三花神婆上了她家,也不知阿爹后娘跟她说了什么,自己就被带到了树城这小不拉叽只有九个村庄构成的小城。 神婆住的村子叫烟花村,是九个村庄里规模最小、人最少的村落,整个村子的人加起来不到百人。 三花神婆告诉她,她爹答应每个月定时会给她送来食宿费用,直到她及笄为止,往后她就跟着她住。 大人以为她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她却知道自己被遗弃了。 她很不安,但是不安能跟谁说? 其实她也知道,现在每天要锁门、带着钥匙出入,就是因为那深深的不安全感。 有段时间,她是和三花神婆住一起的。 可也就那么两年。 她不忍神婆不到两年时间,头发都花白了,一满十岁,便让神婆用她阿爹给的银子去向村长划了块地,茅屋现成的,稍微整修后能住人了,她就搬出来自己独自生活。 第一章与妖同住(2) 她知道,神婆没说的是她把自己那点多年积攒下来要养老的体己钱,也给赔上这间泥茅房。 三花神婆嘴上什么都没说,却红着眼眶拼命责怪自己无用,上不了台面的道行,护不住她,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拭泪。 这不是没办法吗? 若是说她这近十年的人生里有那么一个人伸出温暖的胳臂和借出温暖的怀抱,让她享受到有人疼惜的滋味,那只有三花神婆一人,让她能哭,让她能笑,还会把饭桌上仅有的一块肉给夹到她的饭碗里,还说自己不爱吃。 这么难得的温暖,她舍不得把它毁了。 要是她的离开能还给神婆宁静,那么她孤独一个人又有什么不可以? 她一住进神婆的屋子,一开始无事,但是用不了多久时间开始鬼影幢幢,老是听到有人在走动或是说话的声响,她无感,看不到听不见,却苦了和她过日子的神婆,神婆每天睁眼到天亮,就怕那些妖鬼精怪抓走她。 三花神婆居无宁日的熬着,她看着神婆以可怕的速度憔悴下去,甚至晕厥在路上,她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所以,她告诉神婆她想搬出去自己住。 三花神婆再不舍,强忍着泪,也只能默许。 她独居的这些年,在三花神婆强力的护佑下,平安的过去了,那些个神婆口中的鬼祟反正她看不见听不到,方圆几里人都知道神婆是个护雏的,谁敢动她捡回来的这个“小子”,她就跟谁没完。 自己也总是报喜不报忧,于是,日子就这样跌跌撞撞的走过来了。 无论《金刚经》还是门神都赶不走他,可阴曹还是有自己的生活要过。 她选择漠视。 阴曹不知道这妖在几天后,发现自己半透明的身子因为和阴曹同居一室,无意中汲取她的生气,竟然渐渐恢复了一点实体的形态。 第3页 他惊喜。 在极度的不甘愿下,他低了头,向她索讨血液,用誓约的方式留了下来,成了她的守护灵,成了主仆关系。 要是有选择的余地,阴曹绝对不要这样的因缘,但是这只妖最可恶的是拿三花神婆来要胁她,他知道神婆是她的软肋,别人她可以不管不顾不在乎,神婆却是她唯一没有血缘的亲人,她在乎。 从立下誓约这天开始,她确切的知道这只妖不只能看懂人心,心肝还很黑。 说也奇怪,因为她那一滴血,面貌模糊的他脸色瞬间变得好看,五官也都显现出来了。 不得不说,他长得真是妖美又巍然大气,是她平生仅见的美男子,肤色有些苍白,但披泄到地上的黑发柔软,凤眼淡漠,眉间一抹倨傲,恍若能逆天,他身穿宽袖紧身的绕襟深衣,像墨般流动的直裾优雅无比的垂在脚边,整个人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明明就是个黑雾构成的妖怪,非常的虚幻,却是如此真实的存在着,真实到她想质疑都很困难。 现实和虚幻,模糊的交融成一片,人妖殊途,她却是没能明白自己是怎么和一只觊觎她的生气和血肉的妖成了“室友”。 “也就是说,从今日开始,你是我的了?”那就代表她能尽情使唤他了吗? 他皱了皱眉头,对他这个活了千余年的妖来说,就算立了血誓,谁是谁的还很难说,选择性的忽略誓约是妖的天性,不是吗? 也就是说,要他听话,还得看他的心情如何。 “你总该让我知道怎么叫你。” “我名为始。” 阴曹迷惑的看了他一眼,他们这些妖魔鬼怪和那些神神叨叨的修道人不都把自己的真名看得死紧,他居然这么坦然的说出来? 但是他那淡漠到近乎苍茫的眼神让她知道,对于一个翻不出什么大浪的人类女子,想捏死她就像捏死一只蝼蚁那么容易,真名让她知道她又能拿他如何。 千年老妖,最是油条,虽然诓这样的人类少女有点不道德,但道德是什么玩意,能吃吗? 她告诉自己不要动气。“我叫阴曹。” “你取了一个黄泉地府才会有的名字。” “名字是爹娘给的,我也不愿意。”她对自己的名字已经很膈应了,他不用再添上一笔来提醒她的阴暗好吗! 不提这些,他弄出这么一扇云母琉璃玉屏风出来,要是让上门的人看到,她怎么解释这个价值连城的东西会在她的小屋子里? 她就算跳到黄河,有八张嘴也解释不了。 “能看见我的,只有与我有血誓之人,其他人想见朕,可没这样子的福分。”他不屑道。 阴曹已经百分之两百的确定始能听得见她心里的话。 他还自称是朕,她怔住,忍不住扶额了。 难怪他从头到尾派头这么大,她到底给自己招来了什么? “所以,别人也不会看见这么大一扇屏风摆在家里?” 屏风虽然只有一扇,却是用一块完整的玉料去雕刻出来的,玉料之大,就算她没什么见识,也知道旷古绝今。 “是。” “你为什么非得弄这么个碍眼的东西摆在屋里?” 这一扇屏风一放上,堂屋里根本就没了可以转身的地方,她大概得把屋里头的桌椅全收起来才能走路了。 屋太小,供不起大佛啊。 他要不要去别处耍气派啊?任性的妖! “屏风是我的栖身之所。”始像是知道她小气巴拉的“妇人之见”,见她一脸茫然,他干脆化成黑雾,钻进屏风里。 阴曹凑近屏风一看,不自觉地张大了嘴,本来就大的眼珠几乎都快掉出来了。 屏风上雕刻着一座非常气派辽阔的园林景象,雕工逼真至极,宫殿巧妙的运用了玉料的俏色,宫墙之内,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各抱地势,长廊迂回,屋檐飞挑,亭台楼阁蜿蜒密集,也不知道有几千座,长桥像一道道彩虹,架在半空,让人辨不清方向,景色蔚为壮观。 最诡异的是随着她的走动,高数十仞的宫殿能分出远近似的,楼台还能表现出深邃之感,甚至那些摘花的宫人、挥着拂尘的内侍,也能看得出喜怒哀乐来,其余花鸟虫鱼,就连架上的葡萄都隐约可见,站在外头的她几乎可以想像鸟鸣鱼跃、花开锦绣和葡萄成熟散发出来的香气。 她一下就被迷住了,不断地走来走去,看着因为光线变化,玉石呈现出不同的晕彩,反倒忘记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了。 屏风里的始似乎是不耐烦了,传出缥缈虚幻的声音,“你的重点到底在哪里?” 悄然地,也不知哪来的一只纤细柔白小手撩开鲛人的丝绡帐幔,露出始那张暴躁易怒又俊美到天怒人怨的脸和那身玄色衣料。 他舒服至极的斜卧在水榭中央的躺椅上,身边有数十个宫娥侍候着,一旁桌上白玉玛瑙的水晶碟子里装的是方才让阴曹差点口水流满地的青紫两色大葡萄、两樽月光石雕成的酒瓶,他手上拿的是白玉九龙杯。 很好,好到不行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到自己只摆得下一个箱笼和她睡觉的炕,挖出箱笼最底层的一块布料,这是三花神婆送她的压箱底,也是她仅有的一块花布料,接着回到堂屋,把那碍眼的屏风盖了个密密实实。 眼不见为净,这任性又嚣张的家伙! 至于屏风里面,宛如末世降临般鸡猫子鬼叫地喊着天狗来了的声响,她掏掏耳朵,权当什么都没听到。 阴曹挨着板凳坐下来,这才察觉到酸疼不已的腰和膝盖。 一回来忙着应付那只妖,连酸痛都忘记了,这一回神,才想到自己就算戴了厚厚的护膝,快要废了的腰和肯定又紫又瘀的膝立马让她痛到无法再忽视它们的存在。 摔盆的活儿真不是人人干得来的,又哭又要跪着膝行,还要因应事主的要求,把所有来悼念的人都带入情境,钱比哭孝女还要难赚。 三花神婆看着她每回都肿得不像话的膝盖,对她又碎碎念了一通,要她不用每场哭丧都哭得撕心裂肺,好像死了亲爹似的,场面过得去就好了,她却觉得既然拿了人家的银子,太偷工减料,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她在这行算是做出口碑来了,她经手的丧家没有不竖起拇指说她哭得好、哭得悲惨的,只是,这死人也不是天天都有的事,就算每趟活计可以入帐不少,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再来,翻了年她就及笄了,阿爹给的那一年十二两的银子大概也就没了,未来都得靠她自己。 目前在这树城里,她的活儿也算独一分,毕竟打幡是件有损尊严的事,正经人家的男丁连沾手都不会,只有无赖混混看在价钱不低的分上,愿意接这种差事。 但是就算痞子无赖也不见得都能拉下这个脸,除非如她一般,真的混不下去,末路穷途的了,才会来和她这假小子抢这碗饭。 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她都十四岁了,身子发育得一点也不好,以至于这碗饭还捧得起。 但是这样真的好吗…… 避他呢,走一步算一步,就算一辈子都维持这种不男不女的样子,老实说,她也不是很在乎,律法上也没规定一定要前凸后翘、身材婀娜才叫女子。 既然死人不是天天都有,那么在这段空窗期,找个短工来做做,也好过在家里蹲,她可是听了那些个去曾家帮忙的三姑六婆九姨婶们说了,树城里来了个大京里泥瓦大匠,听说是要替即将致仕的文华殿大学士兼户部尚书的文大人盖一处园林,地段已经看好,在城中最繁华的所在,但因为带来的人手不够,想在树城招收一批临时学徒。 第4页 一般的作坊学徒是没有工资的,只有到年终及节日时能发点红包意思意思,或是请吃一顿饭,所以大匠招人,还许了三十个铜板的工资,算是十分丰厚。 至于管不管吃住,并不在阴曹的考虑范围内,树城到烟花村也就十几里的路程,她当天来回绰绰有余。 那么自己够不够格? 咳,她的身板虽然单薄,看起来没有三两肉,但一些粗活儿可难不倒她,也算有一把力气,所以不去试一试怎知道行不? 那是三十个铜板耶。 明早,她要早点进城,今天一定要养足精神,明天一早才好赶路。 她一头倒下,却忽然想到什么,身子一个打挺,灵活的弯腰往炕的边角往下模去,熟门熟路的从墙壁的旮旯缝隙里掏出一个瓦罐,入手沉,看起来颇有分量——那是当然的,里面可是她这几年来一文一文攒下的身家。 瓦罐已有八分满,再过一阵子,她就能把钱存进钱庄。神婆那屋子太潮了,这几年真是累着了,一双老寒腿总喊着疼,自己这么努力,想的就是也许过两年能把神婆接过来养老,就算不能住一起,她另外起一间屋子给神婆住,就住她隔壁,眼睛看得见她的地方,也是好的。 解下腰际的陈旧小荷包,这是她十岁出来独立时神婆给的,她用了许多年,舍不得换下来。她把银钱全部倒出来,难得还有两颗四钱重的小银锞子,她留下五个铜板当午饭钱,其他的全部放进瓦罐里。 她嘴里总是喊着不要紧的膝盖又隐隐作痛起来,她啧了声,想说只要睡着就会忘记疼痛的法子是行不通了,狠下心来咬牙给膝盖揉了两遍,最后擦掉从眼眶冒出来的眼泪,倒头就睡。 生活的残酷对她来说是日常。 这膝盖明天应该就会好了吧…… 阴曹不知道她一入睡,四壁皆空的房间突然有股黑烟升腾而起,慢慢凝聚成一个人形,五官也逐渐清晰,最后幻化出一个穿宽袖紧身绕襟深衣的男子来,黑色的直裾优雅的垂在脚边,始就这样用他白肤淡唇的脸看着连被子都没盖,甚至方才揉膝盖拉起的裤管也没放下来,就这样大剌剌呼呼大睡的姑娘。 那块瘀紫黑青因为她的胡乱揉按已经散成更大一块,更惨不忍睹了。 这明天晨起应该会更痛了吧。 她,连疼痛也不会叫唤出来吗? 他这千余年来见过的人不知凡几,却没见过一个姑娘家对自己这么不看重,又那么的倔强。 但是这不代表他对她有任何的心慈,在没有她的命令下,他是绝对不会妄动的,且就算得了她的命令,他也要看看自己心情好不好。 所以,他很心安理得的消失。 第二章进城找活计(1) 一无所知的阴曹这一夜连翻身也没有,直睡到鸡鸣才不甘愿的张开一只眼睛。 是的,一只眼。 这是不甘愿的起床啊。 怎么好像才躺下天就亮了? 照旧翻身就起,哪晓得下一瞬间又栽倒在炕上。 阿娘喂,她的膝盖……昨晚真不该偷懒,要是去拔点草药捣碎敷上去,过一夜应该就没事了,哪会像现在这样肿成馒头似的。 算了、算了,不管它,痛个两天也就自己好了,她今天还有事,她可是打定主意要进城。 胡乱的把裤管放下来,一拐一拐的洗了把脸,从水里见仪容没什么差错就出门去了。 她一向就是这样,短暂的悲苦后,坚定的擦干眼泪,贫困无法让她低下头,劳苦也无法压弯她的脊梁,现在如此,将来也是一样。 虽说到树城不过十几里路,平常走走跑跑也就到了,可今天阴曹的腿痛得她想哭爹喊娘,来到树城已经一个时辰后的事了。 有着三百年历史的树城是座小巧的县城,靠水又靠山,城里车水马龙,人烟阜盛,民风纯朴,是个很美的小城。 青石板路上,挑着菜担子的老爹,卖面的大婶,在门口对着路人打招呼的茶铺伙计,普通百姓的穿着算不上好,但朴素整齐,处处带着安详和蓬勃的朝气。 当然也不可讳言,任何一个有人的地方就不可能只有光明,无赖痞子、小奸小恶的人也是有的,但十恶不赦的倒是未见,所以,整个树城可以说是非常适合人居住之地。 阴曹赶到城南最热闹的乌衣街时,着实倒吸了一口气,只见人龙绕了好几圈,她已提早出门了,想不到许多人比她还要早,这是势在必得啊! 娘的,早知道她昨夜就不睡了,连夜进城,起码得到工作的机会比较大。 “小伙子你也想来抢工作啊?瞧你这小身板,还是趁早回去吧,这活儿没你的分。”回过头来的大叔长得五大三粗的,嗓门也大,是个粗人没错,却很好心的给阴曹建言。 “既然都来了,总得试试看,大叔您说对不对?”模模鼻子就走不是她一贯的做事风格,只是这里有这么多人,要等什么时候才轮到缀在尾巴的她啊? 大叔连正眼都懒得看她了,挥苍蝇似的。“要是我才不浪费这时间,赶紧找别的活儿去。” 他的话引来更多人的讪笑,什么对手不对手的,就是个不自量力的雏儿。 阴曹嘿嘿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 伸手不打笑脸人,见她没有半点想离开的意愿,那几个粗汉子也就不理她了。 阴曹没等多久就看出来,长龙般的队伍消化得很快,一次五十个人进去,大概两炷香时间,很快就淘汰一批出来,从那些个被淘汰的人垂头丧气的叨念中得知,原来想进大匠的手下当学徒,要先能扛起单包重三十斤的泥袋两包,来回在广场走上一圈,还得要脸不红气不喘,没有两把力气的人根本应付不来。 阴曹咽了咽口水,两包三十斤的泥袋,根本比她体重还重了,但看在那三十个铜板的分上,说什么也不能打退堂鼓,临阵退缩。 被录取之后总不会天天都要扛泥袋吧,如果是这样,那她不如去码头当脚夫扛谷包去。 不管啦,硬着头皮上就是了。 不得不说,即便是个面试的宅子也大到没边,阴曹和另外四十九个人一同进了院子,只远远看见廊檐下的太师椅坐了个看不清面貌的人,一侧是已经被录用的人,一侧就是他们这些人,院子中央则有一堆放得歪七扭八的泥袋。 没有人发话,他们只能规规矩矩的站在太阳底下。 冷不防,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朝着他们这群人喊,“这里有识字会算术的人吗?” 众人面面相觑,要是会识字读书,早就在家里跷脚当大老爷了,哪还用得着来这里干这种粗活? 避事的眼光慢吞吞地巡梭过去,直到落在阴曹身上,她因为个子小,被淹没在一众高头大马的糙汉子里面,要不是他眼尖,恐怕还看不到。“小兄弟,你会写能算数吗?” “基本的都会。”不是她吹嘘,八岁前她还在那个家的时候,祖母为了怕人家说她厚此薄彼,也请来启蒙的先生教她识字。 她读过《千字文》、《弟子规》、四书五经,因为她学得快,先生也教得勤,打下好底子,后来跟了三花神婆,神婆大字不识一个,她只能自学,有不懂的文章还是字句就去请教村子的老秀才,老秀才也没嫌弃她,反而谆谆告诉她,尽避她不是他的学生,又家境贫寒,但也不能妄自菲薄。 要她说,这笔墨纸砚都费钱得很,要不是老秀才逼着她,把家里多出来的笔墨砚和两刀宣纸都给了她,还称赞她是什么遗落的珠玑、难得的才女,后头还感叹她为什么生为女子之类的,否则功成名就,指日可待。 第5页 她完全排斥这种没有用的赞美,赞美再好听也不能拿去换钱,再说她也不想花时间去练字读书,呃,好吧,她承认,如今得空,她还会默一两篇文章,写几页书法,为的是拿去让老秀才高兴一下,完全不是为了听那些溢美之词喔。 文人能功成名就的实在少数,她一介女子,科举与她无缘,书读了也是白读,但读书能明事理,起码不受人欺辱,识字也能赚钱,譬如替人写家书、卖年节春联,甚至写戏文,还是能贴补一点家用。 有钱人家里常养着戏班子,最缺好的戏文了,老秀才是个戏迷,知道她家境窘迫,给她介绍了个人,于是她就写了几部戏给对方,报酬很是丰厚,只是名字挂的是那人的,她就是个枪手。 她没想过要出名,也就随他去了。 当然,这种事没必要让老秀才知道,他介绍的人侵吞了她绞尽脑汁想出来的作品,那只会让老秀才难做人。 “因为坊里的小避事家里忽然有事,临时需要个能读会写的,你来把这个念写一遍给我看,如果行,这个活儿就是你的了。” 大匠是大户家族出身,喜欢分工细致,层层下来,各司其职,不容易出错,只是想在大匠手下谋得活计,不是随便懂几个大字就能捧得起这碗饭的。 阴曹照个大管事给的册子朗声读了一遍,还圈出几个错字,大管事模着稀疏的胡子,表情十分满意,挥手让阴曹跟着,穿过回廊,将她领到了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男人面前。 靠得近了,她看清楚那一身白衫男子的容貌,虽说发型不同,还多了那两撇短胡子,阴曹发誓那张脸和某妖简直是一模一样。 阴曹忽然觉得牙疼。 虽然传说这茫茫世间每个人都会有个和自己长相相似的人,但是这种相似度,应该只有双胞胎兄弟才有的吧? 有人会相似到连方而微翘的下巴上都有条小钡吗? 这也说不定,始是妖,谁知道他那一脉或者是他家族的支脉有没有人传承下来,血缘多年混杂,生出个和始长得一样的人,这也是有可能的。 再多看一眼,唔,他看起来比始大上那么一点点,约莫二十三、四,若是剃掉小胡子和始站在一块儿,别人说不定真会以为是双生子呢。 但是这都不重要。 “东家,已经找到人选,奴才带来给您过目,若是东家认可,奴才就领他下去做事。”大管事对那男人甚是恭敬。 那男人还没反应,身边的一列子弟兵倒有人先跳出来,看来是众人中辈分最高的。 他淡淡的启齿道:“这点小事还要劳烦师尊,高管事,你都干什么吃的?” 斑管事也不敢轻慢,态度仍旧缓和又和气。“这阴兄弟能读能写,还把小李管事没注意到的错处都挑了出来,反应敏捷,小小年纪,殊是难得。” 大匠旗下有三个徒弟,都是各世家家族最出挑的子弟,这少年便是落九尘的大弟子孟清风。 一般说来,世家门阀的子弟绝不会委屈自己来做一个匠人的徒弟,但是落九尘不是普通的匠人,他身分微妙,传说甚嚣尘上。他是先皇垂垂老矣时才得的么儿,一出生百鸟绕着皇宫飞舞,祥云蒸腾。 先帝对这老来子宠爱异常,洗三当日便请来皇觉寺的老和尚弘一大师为他批命,却说此儿命不长矣,除非出家剃度,或许有一线生机。 于是,他尚在襁褓中便被送进了佛寺,师从弘一大师,不过就算在寺庙里面,待遇也不输给皇室中人,直到十二岁才还俗。 传说他若是不曾剃度出家,如今的江山未必有白华帝的分。 弘一大师是什么人?没有人知道,亦没人清楚他活了多久,他的年纪一直是个谜,自从开国他就是云澹国的国师,先帝继位后他便退居皇觉寺,不再涉及国事,到了白华帝登基,曾几度想延请他入宫,可惜弘一大师皆以不问世事回绝了白华帝。 也因为这层关系,白华帝对这位年纪轻但辈分极高的弟弟不仅另眼相待,更不敢有丝毫怠慢。 皇家人行匠人之事,难免被言官诟病挑刺,说是与民争利,这话有没有传到落九尘耳中无人知晓,但让白华帝听见了,骂那言官拿朝廷俸禄,却着墨此等小事,吃饱撑着,让他回家吃自己去了。 可见皇帝对这么弟的维护,百官再也不敢撄其锋。 然而落九尘才不管旁人怎么说,依旧我行我素,他既不盖民宅,也不建商铺,什么与民争利?压根是硬扣上去的帽子,无的放矢,无聊至极。 但不得不说,由他手里造出来的帝王宫苑还是寺观园林,都得到士子文人极高的评价和赞叹,甚至有邻国的皇帝想重金礼聘请他去造园,可他向来随心所欲,你来请,不见得他就肯卖你这个面子,还得看他当时的心情如何。 因为他这不羁的个性,名声更为响亮。 这回他破例来树城为大学士建造私人园林,是看在早年两人有那么点弯弯绕绕的交情分上,又刚好他住厌了大京,领着几个徒弟就出门了。 孟清风是落九尘的大弟子,生就一副玲珑剔透的心,面目俊逸,难免自视甚高了些,又因为落九尘经年云游四海,对外事务一应皆由孟清风统筹处理,诸多的细节便交由高敞料理。 在他以为,高敞连这么点小事都处里不好,自然冲着他发火了。 孟清风看阴曹小小年纪,身材单薄,穿着灰色粗布短褂,虽然没有补丁,却洗得发白,幸好十分干净,一把不算黑的头发挽在头顶,用一块方巾固定,那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模样,很难取信于人这小子能有什么能耐。 孟清风是世家子弟,从小锦衣玉食养大,不怪乎他用那样的眼光看人,以衣饰取人,是人的通病。 “小兄弟,你走吧,这里的活不轻省,不是你这小身板能胜任的,你干不来的。” “嗯,我们要的是力气大,能干粗重活计的汉子,你走吧。” 二弟子郭轸也是美男子,但不同于孟清风的飘逸,他的相貌稍微带着点古典的厚度,是一种要耐心欣赏的俊美。 三弟子虞鹿,唇红齿白,是三师兄弟中穿着最为考究的一个。 虽然师兄弟三人都是一色象牙白的软缎箭袖滚兰草长衣,腰束水蓝腰带和玉佩,但是他硬多了素冠和一把扇子,优雅不停的搧着风,还未表示意见,落九尘就出声了—— “你上前来。” 落九尘的声音低哑,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魅惑,简单的几个字却像三伏天里喝了一杯冰凉沁心的凉茶,让人五脏六腑都觉得无比舒畅。 虽说来之前就知道这活计没什么希望,但真的被人嫌弃,阴曹心里难免失落,此际因为落九尘这几个字,她又生出了另一股勇气。 她乖觉的上前,这一近看才发现落九尘穿的是透气的棉麻雪白直裰,脚踩道鞋,头发用青玉簪束在头顶,清贵和高冷的气度像极了山巅上的蔼蔼白雪,给人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的感觉。 他五官中最精彩的是那双眼,和始的锐利不同,他的长睫下是一双黑润宁静的眸子,带着浅浅的温柔,给人如沐春风之感。 要是能成,这可是未来的东家、老板、金主,阴曹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屏气凝神,显出几许气度出来。 别问她为什么面对和始同样面孔的落九尘,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反应? 因为她也不知道。 也许是有求于人吧,很自然的就想把自己比较好的那一面展现出来。 第6页 第二章进城找活计(2) 落九尘用他那黑得像是会发出星辰般亮光的眼看了阴曹一眼——竟然是个青苗似的姑娘家。 他知道诸多穷人家的女孩子为了家计,会出来找短工做,身板粗壮些的,浣衣洗涤,有些专长的,或是绣娘、或是厨娘,也能挣点钱贴补家用,又或者是到富贵人家去为奴为婢,也是一条路子。 这么秀气的小泵娘,还是个孩子,竟然学人来应征粗工,她觉得她是凭什么呢? 穷急了?还是觉得好玩有趣? 她姿色中等,小青苗一株,看起来因为营养不够,以及劳动过度,身材干瘪又瘦小,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她容貌,是她那小脸蛋上流露的坚毅,那努力求生的光芒非常的扎眼。 “你叫什么名字?”纯粹男性的声音,沉稳,干净。 “小子姓阴,名叫小曹。”在他人面前她都是这么介绍自己,不想多费唇舌向人解释自己姓名的由来。 落九尘没多说什么,咀嚼了一下她的名字,“高管事说你识字能读?” “诗词歌赋那个小的不行,但是普通的算筹文字,小的粗略懂得。” “哦?” “小人八岁以前启蒙过,四书五经都认得些皮毛。” “只是临时的一份工,你还愿意做吗?”正主子回来就要把活儿交回去了的。 “愿意。”她回得毫不迟疑。 落九尘唤来孟清风,“带小曹去帐房,让她把去年的帐册都理出来,要是她理得好就留下她,要是不成就打发了。” 当着阴曹的面把话敞开讲,是想看她的实力,要是高管事的话没有灌水,这女娃儿真是个可用的人才,加上她的谈吐,他愿意给这假小子机会。 有实力,这份工作就是她的。 阴曹是一跃三跳从那五进大宅院里出来的,一路上不只脚步轻盈,看什么都顺眼,就连阴了半天、已经浸润起霏霏细雨街道的那苍茫的一蓑烟雨都觉得美得好不真实,宛如仙境一般。 她没像路上的行人赶紧避雨去,更不在意已经湿了半身的衣裳和踩过水洼、鞋里满是水的脚。 要是可以,她真想痛快的吼出来,让大家都知道她得到了一份好工作,不是一个月三十个铜板、做得累死累活的苦力,是她连想都没有想过的位置——帐房。 一般能当上帐房的多是东家身边的老人,甚至一些关键岗位上的工匠也是东家的人,像她这样什么根基都没有就得到赏识的,机会趋近于零。 明日开始干活,一个月工钱有两贯钱这么多,管一顿饭不管住,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是老天开眼,终于看到她的诚诚恳恳了是吧? 她这是入了大匠的眼啊! 大匠,不,该喊东家,真是个大好人! 呃,她也要谢谢高管事,要是没有他,她恐怕连东家的面都见不到就被打发了。 她要不是手里的钱不够买一串炮竹来放,否则她一定会买上一串到三花神婆的家去放,这份工作对她来说太重要了。 “小姐……” “不是告诉你我是公子?我是公子!”转弯处传来因为紧张有些口齿不清的声音。 这一路上老是有男子跟他搭讪,他都已经重申过多少遍了,为什么没有人听得懂? 明知道要避开麻烦,但阴曹已经煞不住脚,正好看见脸红心跳的锦衣少年对着一个纤细美丽、宛如少女的少年拦住去路不放。 “小姐,你不用怕,本公子不是坏人,我只是想知道小姐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可否告知,我想回家请长辈上门提亲。” 哪来这般清丽绝伦的姑娘,他在树城里居然没见过,她脸红的样子实在太好看了,看得他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无尘好想哭,他是堂堂正正的大男人,不`是什么小姐,公子你能不能张大眼看清楚? “我没说你是坏人,但是你拦了小道的路,害我过不去了。”他脸红得几乎要抬不起头来。 自己穿青色道袍,头上挽着道髻,身后背一口宝剑,就算构不上气宇轩昂,到底哪里和女子扯得上边? 那锦衣公子满脸灿笑,听话的让出一边来,但是眼睛仍牢牢固定在无尘身上不放,随身的几个小厮不用主子吩咐也靠了过来。 在阴曹的认知里,那是个少年没错,只是看起来就像寺里壁画中的飞天丽人一样,就差手里没有拿着团扇、鲜花了。 难怪他被错认,他整个人都像少女一样的端雅细致纤柔…… 避不了那少年有没有很硬的后台,阴曹快步冲上前,一把缆住无尘的肩膀,笑嘻嘻的道:“阿姊,不是让你在对面的茶楼等我吗?既然你都出来了,快走吧,阿爹、大伯父、叔叔、婶婶还有大哥都在,就等你一个,别落了单,阿爹要出门的时候不是交代过了,要小心拍花的?” 她的手顺势滑下,拉起无尘的手,就往码头的方向而去。 锦衣公子还想说点什么,但是又怕坏了自己在美人心里的观感,犹豫的那一刹那,居然就让阴曹给糊弄了过去。 她拉着无尘的手,泥鳅似的专往巷子里钻,一阵让人眼花撩乱的左拐右弯,东穿过人家庭院,一叠声喊抱歉之后又从角门出来,无尘只觉得头昏眼花,等站定后人已经在城门边上了。 他也没敢抽出手来,两丸澄澈如同明月星辰的大眼羞答答的瞅着阴曹,脸孔还直发烧。他这羞怯的毛病怕是永远改不了了,师祖也说他就是太怕羞了,就算于茅山术上大有成就,仍要他下山历练,回去才能接掌茅山宗。 他对接掌门派没什么兴趣,但能下山游历,他倒是乐意。 好像烫手山芋般放开无尘的手,阴曹不禁背抵着城墙直喘气,这跟逃命有什么两样,她呼呼喘着,“……到这里……那登徒子应该追不上了……小兄弟,就此别过……” 至于他要去哪里,就和她没有关系了。 “你是第一个没把小道错认为女施主的人,不知道这位兄弟……姑娘怎么称呼?”无尘拱手,态度谦和有礼,一派端方,给人的好感若是三分,也会被对方放大成十分。 “萍水相逢,没有互通姓名的必要,我要出城去……呵呵,小道士好眼光,你也是第一眼看破我身分的人,不过,嘘,这件事要请小师父保密,我还得靠这装扮混饭吃。”知道她真实身分的人越少越好。 无尘看着她的装扮,了然的点了点头,并没有多问。 见无尘顺从的态度,阴曹忍不住鸡婆,“若你要在城里行走,自己要多谨慎,要不,把自己弄丑一点吧。”抹点泥还是什么的,他这模样,分明就是个招烂桃花的。 他长这模样,他爹娘……就更无法想像了。 “施主妹妹也多珍重,你的忠告小道会考虑的。” 炳,她喊他一声姊姊,这会儿就要占她便宜了,这小道看起来比她还小,居然叫她妹妹,真是不吃亏的性子啊。 无尘方才跟着阴曹一路疯跑的时候就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妖气,但凝神再辨时又没有了,为了感谢这位小泵娘施以援手,他也礼尚往来,虚拈剑诀,舞起无形的剑花,脚踏禹步,召神官,做了一场简单的祓禳,将阴曹身上的妖气给净化了。 没有任何感知的阴曹哪里知道无尘为她做了什么,两人在城门口分道扬镳,此时天际已经放晴,雨后的天气湿润又清新,阴曹管不上半干半湿的衣裳,往家里赶,沿途明媚的天光下,叶子上的雨滴还在往下掉,蝴蝶也在野花丛中飞来飞去。 第7页 “我说,你到底是不是女子?不只爱强出头,救的还是一个跟你毫不相干的人。”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在阴曹耳边响起,她猛然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的往路边蹦过去,很不幸,这一蹦,崴了脚。 她又惊又怒,几乎要泪崩。 就算过了一段时日,她还是接受不了始这种不吱一声、想出现就出现的方式,再多来个几次,她不只得去收惊,还要挂伤号了。 这只每回遇见就没好事的臭妖怪!她捏起了拳头,不满道:“为什么不先打声招呼?你吓到我了!我很不高兴。”最后一句简直用吼的,“跟我说对不起!” 始不为所动,一脸鄙视。“难道你要我敲锣打鼓?谁叫你胆子这么小,还好意思说。” 对不起?门都没有! 嘶,这是嘲笑她被吓破胆活该?! 阴曹的怒火噌噌噌的往上冒,她真的怒了。 她的脾气虽然说不上温驯,但该忍的她能忍下来,不该忍的事情她会斟酌自己的能力开解自己,尽量不要与人冲突,当然,这一切都是以面对的是“人”为前提。 就算这只是件芝麻小事,可这只妖不给他一点教训,他真没把她放在眼底。 “始。” 她的声音向来偏中性,碍于她假小子的身分,她更是压沉着嗓子在说话,这会儿更是轻柔缓慢,语调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却让始微微凛了下,不得不应了个“是”字。 他恨言灵。 “你忘记要称呼我什么?”此时她若不压住他,以后会后患无穷。 他表情僵了下,极不情愿的道:“主子。” “你既然知道我是你的主子,就做好你式神的本分。”她从来没想过要拿主子的派头来压迫他,她个性平和,他人敬她一分,她自然会善待他人一分,但是这只妖,给脸不要脸,非要她拿出主子的架子来才要听话。 始暗暗磨了牙,眼神沉了下去,却被传来的哈哈笑声给打断—— “想不到你这只大妖没死,却成了小施主的式神,此一时,彼一时也,想不到你为了活命也有今日。” 顺着坡走上来的是和阴曹才分手没多久的无尘小道长。 始凝眼看去,“臭道士,是你。”他那丝缎般披泄到地的长发无风自动的飘飞起来,宛如蛇信。 “毁了你的金身,你就该魂飞魄散,归于虚无,不料你居然还能凝聚一缕精魄,撑到现在,果然是上古大妖。”无尘的目光在始和阴曹身上巡梭了一遍,知道阴曹身上的妖气从何而来了。 一妖一道之间气氛剑拔弩张,好像要厮杀起来,无尘捏起手诀的同时却还有空朝着阴曹绽放笑容,“妹妹,我们又见面了。” “小道长。”她微微颔首。 无尘嘟起嘴,“方才你叫我姊姊的。”他听得可心花怒放了。 “道长年纪看起来比我小。”你要不要专心一点?有只妖看得出来已经怒火冲天了。 “小道满十七岁了。” 他话刚说完,始箕张的五爪已经往无尘而去,“朕还未找你算帐,你这牛鼻子道士自己送上门来了,找死!” “斩妖除魔,乃是我辈职责,小道今日不收了你,替天行道,誓不罢休!” 两人还没过招,原来清静美好、有一大片野花盛开的荒野骤然刮起狂风,不论杂草还是野花都拔地而起,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阴曹被风刮得满脸的土,几乎要站不住,不会吧!要不要这么夸张? 第三章两个幼稚鬼(1) 接下来的闪电霹雳、风云变色就不用提了,这是要天崩地裂了吗? 阴曹回过神来,双手遮着眼睛,露出些微的缝隙来,一手死死抱着一棵大树,才能稍微站直身体。 只见始那玄黑的身子如同腾龙翻卷,所到之处,砂砾碎石狂扫,巨树拔根而起。 无尘则是气定神闲的以静制动,但每个动作都充满力与美,穿梭转腾,不知何时出鞘的桃木剑符咒发出万道金光,他回旋下腰,正气凛然,一时之间,始竟也拿他没有办法。 这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管他什么妖,什么道,什么正,什么邪的,倒霉的是她这个不关她事的路人。 阴曹原来已经打定主意要逃命去的,命还没逃,哪里知道胳臂生生的疼起来,就像被人横刀划过,接着是脸被一刀划过,肌肉翻飞,五脏六腑好像都被冷冰冰的冰柱给冻住,肺被压破得咳出一口鲜血,鼻孔小泉似的流出鼻血,她双眼暴凸…… 阴曹痛得跪了下去,冷汗涔涔像水瀑一样往下流。 为什么?她只是个旁观者。 她很快的想到,始是她的式神,也就是说他们两人是一体的,始有事,她更会出大事,如果放任那两人打下去,第一个没命的肯定是她。 “别打了……” 没人鸟她。 “别……始,我命令你回来!”她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嘶吼。 这不听话的臭孩子! 吼完,又是一口的血喷出来。 但雷鸣闪电停了,一抹玄色的烟尘拄着一把黑黝黝的大刀,神情狼狈的站在她身边,唇畔带着抹血丝,对于自己毫无自主能力的被召回,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他是什么?是上古大妖,千余年来从没做过人家的式神,他错愕、惊诧、矛盾、不解,他很难想像自己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他打心底看不起的“主子”救了。 他堂堂一个大妖,自尊心被狠狠的打击到了。 但心里还有些什么……说不出来,他不明白的,她应该巴不得他死才是吧? 从阴曹倒地的角度看得见湿津津的几道红,滑过始的胳臂、手掌、指尖,滴滴答答,落入土里。 无尘捏着剑诀,一手拿一张灵符,作势要一鼓作气将始除掉,口中喃喃说道:“敕令水禁坛,扫除妖魔……” 阴曹打断他的语咒,“姊姊,别伤我的式神。” 无尘睁开如一泓清泉的眼睛,可这会儿的无尘哪还有半点稚气,他正气凛然,不可侵犯,“小道方才不解小施主身上哪来的妖气,原来是这个老不死的在你身边。妖与人殊途,姑娘还是让小道收了他,替天行道。” 阴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救他,她不是还觉得始任性自大又讨人厌?“道长,你也说他只剩下一缕精魄,他连打都打不过你了,还能做什么坏事?” “他留在你身边,会吸取你的生气,你会百病丛生,这就是害人。” “我不介意把一点生气给他。” 无尘的脸上蒙上一层厚厚的寒霜,对着阴曹眼中再无任何亲近温和。“姑娘若是为了一己私欲,执意要留下这妖,与养小表谋求自身利益的世人有什么不同?” 阴曹苦笑,他这是把她归类为那些个想谋权取财,想飞黄腾达,驱使鬼役得到某些好处的人了。 无所谓,要解释怎么也解释不完。 “始虽然讨人厌,可从来没做过任何对我不利的事情,他既然认我为主,我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被你欺负?” 她的头晕到不行,还有始那为什么她会救他的灼灼不解目光,让她觉得干一整天的活下来,都没有像现在这么累。 “始?!他居然把真名告诉你?”无尘收回了宝剑,粉面上浮现讶异。 阴曹还想硬撑,可是吁出一口气后,人不听使唤,晕了过去。 可惜的是卯上的那两人都没把她当回事。 “我毁掉你的金身,让你不再为恶,想不到你逃到这里来,恶心不改,还想危害他人。” “恶?你哪只眼睛看见朕为恶了?人云亦云的臭牛鼻子,闭上你的臭嘴。”我去! “我师尊说妖就是反常,既然是不被凡人和神仙容许的存在,就该赶尽杀绝,除恶务尽,这才是我辈中人的天职。”无尘侃侃而谈。 第8页 “有本事你就收了我,要是没本事就别乱吠!若不是被你寻到我金身处,我一根指头就能把你捏成粉尘。”爱乱喷口水的臭道士! “的确是,但今非昔比,你就认命吧,身为妖怪,还想充当人类的守护神。”他不信,这妖肯定有着不为人知的目的。 “守护妖,不行吗?你有种族歧视,满口的仁义道德,以天下为己任,结果却是一派偏见!只许神族当守护者,妖怪就该去死?” “当初你怎么就不想想成妖的后果?” 这句话像是戳到始的罩门,他沉默良久,呵呵笑了两声,却没什么诚意。 “就算修炼到极致,你能成仙为神,神明的寿命也不见得必然是无穷无尽,只是白忙一场罢了。”无尘冷哼。 “你学道追求的不也是长生不老?五十步笑百步。” “我对长生不老一点兴趣也没有,只有一些想不开的人,才会妄想留在这繁华的尘世。”无尘的声音里有些古怪的苍凉。 始只是深深地看了无尘几眼,没有作声,这是拐着弯骂他呢。 “朕会当作你没说过这些大不敬的话。” “都成为人家的式神了,你还是忠实地服侍她吧……否则我就收了你!” 堂屋里的声音本来不大,但有人翻桌了。 阴曹长叹了口气,拉高被子盖着头,仍然阻止不了外头滔滔不绝的你来我往,还有桌椅器物被破坏砸碎的声响。 为什么她会觉得家里多了两个幼稚鬼? 是的,她晕倒后被人捡了回来,结果,外头那两人从早吵到晚,听得醒过来的她一耳朵的聒噪,好像有一百只乌鸦那么吵。 她头痛,膝盖痛,全身都痛……谁来饶了她? 窗外的天色昏黄,暮色渐渐漫进房间,她这一晕倒,到底是躺了多久? 一早就什么都没吃的肚子饿过了头,倒是没什么感觉,可口干舌燥,嗯,她整天连杯水也没沾口,想活下来看见明天的太阳,一定得吃点什么,要是继续在这里躺下去,就算饿成人干,应该、或许、大概也不会有人进来理她。 看着房里熟悉的屋梁,想想他们还知道要把她送回家,没把她丢在路边,这也算没良心中的有良心了。 她扶着炕沿起身,哪知道这一动,全身痛得好像被十辆马车给辗过,她龇牙咧嘴,却一滴眼泪也没有。 不是她没有痛感,而是这些年来她已经被现实训练到明白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哭得再伤心,最后还是得自己站起来,擦干眼泪,继续和现实奋斗。 她有颗冷硬的心,她太明白不管她跌了、伤了,在外吃了苦头,受人欺负,被排挤还是吃了亏,回到冷冷清清的家来,没有谁会给她抚慰,甚至模模她的头告诉她不要紧都没有。 她习惯了凡事倚靠自己,都说父如山,没有了山的她就算撞得头破血流,遇到人生困境,也只能自己爬起来,鼓起勇气继续往前。 因为她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她不怨,这就是她的命。 谁叫她妨父克母,六亲灭绝呢,活该她得这样子过。 她就着房间的木盆洗了把脸,就算没有铜镜,她也感觉得出来自己鼻管有着血块凝固后的紧绷感,还有嘴角,她可是呕了一大口的血。 要吃多少好东西才能补回那些血液? 算了,就当她这个月多来一回癸水好了。 确定口中已经没有腥羶味,她绕过那两个还在互相叫嚣,以砸光她所有家具为乐的混帐,去到了厨房,推开后面的小木门,门外对着小小山坡地,把脏水倒了出去,再用水瓢舀了干净的水把盆子洗过一遍,倒扣在木架上,这才返身回到灶旁。 揭开锅子,幸好她今天一早要出门时烧了饭,这五月天正热着,吃冷饭也无所谓,有得吃就行。 后院阴凉处有列排开的瓮缸,青麻叶大白菜,圆滚滚的大白萝卜,细长的角豆,每一样切条,大缸里铺上一层,再撒上一层盐,最后密封,压上石头,最近她想要是得空,得再腌一缸雪里红,给神婆送去,等到天寒地冻的时候,就能靠这些腌菜过日子。 她掏出一小把咸菜,用水洗净,去了咸味后拍了点蒜头,接着挖了一块辣腐乳,就着灶台,准备吃起她今天的第一餐和最后一餐。 “你就吃这些东西?”一颗头探了过来,是无尘那尘埃不染、宛如粉樱般的美丽脸庞。 只是与始打了那一架后,看起来两人都挂彩了,无尘的下巴有道长长的伤痕,他却一点也不在意会不会留下难看的疤。 “是道长送我回来的?”她可没有多煮谁的饭。 “是你家式神。”他才想去抱她就招来那个暴躁的男人冷眼,好像他只要多伸一根手指出来,那男人就又要跟他拼了。 啧啧,这是什么心态?他是男子,难道那只妖不是? “我听见你们两个还有力气打架,所以,伤势应该都不要紧了,不过,你那伤还是要上点药比较好。” 她举起筷子就吃,虽然没礼貌,但是礼貌对这两个没她允许就登堂入室的人来讲,并不那么重要,而且,她再不补充点什么进肚子,后果可能会很难看。 “无妨,小道身上有师门的丹丸,吞下就不碍事了。” “那就好,是我多事了。”她说得很敷衍。 “呃,如果姑娘不嫌弃,我做饭给你吃好吗?就当作小道不小心让姑娘受了伤的补偿。”无尘不敢再开口闭口唤她妹妹。 为了那只妖,把人得罪狠了,不是他乐见的。 他对这个小泵娘有种说不上来的好感,不论是不是她在县城施加援手,还是她因为自己受了伤,道义上,他都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 “不必劳烦道长,我能吃饱就行。” 无尘扫了眼桌上,一碗干巴巴的玉米糙麦饭,一碟咸菜,一块腐乳,吃的比他在师门时还要清贫。 最让他介意的是,这屋子里就她一个人,她的亲人呢? “不麻烦,等小道半炷香就好了,半炷香后就有饭菜。”无尘没有察觉到阴曹的异样,看着只有一个灶台、两个灶口的厨房说道。 半炷香饭菜就能做好?何况家里也没有多余的米菜,没听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阴曹实在不信。 哪知道无尘转头,方才的和颜悦色变成了狰狞,头不回的朝着堂屋喊道:“秦帝,我需要鸡鸭鱼肉米菜,你让人送到厨房来,饿坏了你的主子,后果你自负。” 阴曹没听清楚他在喊什么,堂屋里也没有任何动静。 无尘没再说什么,卷起袖子,一副准备要大展身手的样子。 真的不用……阴曹正觉得她今天唯一的一顿饭离自己十分遥远,抬起头,不禁瞠目。 一个白白净净、秀秀气气,穿着苍青色小衫,头挽双髻的小童轻巧的掀起了布帘子,对阴曹非常恭敬地跪下给她磕了三个头,然后挺腰起身挥手,后头和他穿着一式服装的小童捧着各式食材,见到他的动作后,流水般地将食材送进厨房,其中,甚至有一整条的鹿腿。 阴曹张着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回过头见无尘还在叨叨絮絮的嘟囔—— “觉得被我差遣……死要面子……算了,嗯,菜色还满整齐的,该来做点什么呢?” “那些小孩是哪来的?”一个个都像画里的人物,阴曹觉得自己问得很呆。 无尘把嘴往堂屋的方向一努。“你家式神的手下人。” 第三章两个幼稚鬼(2) 式神也有手下?古往今来,就这只妖的派头最大,最与众不同了。 谁叫他的前身是始皇帝,不只统一中央集权,自认功过三皇,德兼五帝,这块古老的大地才有了“皇帝”、“朕”的称号。 第9页 阴曹默然了。 自从遇上始以后,关于始的身分这个问题,这种越探讨越偏离人世间认知的事情,她很聪明的决定以后都不要再问,也避免去了解。 因为答案可能会超出她活了十四年来所有的认知。 她的目光很快被无尘弄出的动静吸引过去,只见没人去起火的灶膛忽地冒起熊熊火焰,而无人动手的菜刀正快速俐落的切菜、剁肉,甚至能把一条大白鱼去鳞、去内脏,剖成三段,大白鱼自动的进了油锅,滋滋作响,煎鱼的焦香味很快充斥整个厨房。 无尘面前锅铲飞舞,正在另一个炉上翻炒肉燥,顷刻,逼出香气的肉末全部自己进了小陶瓮里,不用人照看的炖煮起来。 阴曹看得直咽口水。 余下用不着的食材依序飞回有把手的竹篮子里,无尘考虑了下,挥挥手,把篮子吊上梁上的挂勾,腊肉、山羌肉自动抹上盐巴,也吊上了梁,等着风干。 他一边用灵力指挥着厨房里复杂的各种煮食,从头到尾,自己一根手指头也没沾上阳春水。 阴曹看呆了,后来才找回声音,问得十分客气。“你们正统的道术里也包括这些……”她形容不出来的能力? “你是说念力吗?这是一切法力的基础,我师门的灶房伙夫这门课学得比我还好,他能一口气指挥十几个锅灶一同煮食,还能轻松的和其他师兄弟聊天,我就不行了。” 阴曹捏了下自己脸颊,“你真厉害!” 无尘展颜一笑,宛如春花初放,“差不多可以上桌了。” “我来帮忙。”阴曹赶快过来道,溢满整个厨房的香气让她快受不了了,桌上的腐乳和咸菜她连多看一眼都不想。 她俐落的端菜捧碗,而不知什么时候悄然无声来到桌边的始端坐不动。 “妖怪不食人间烟火,你又不是人,吃什么饭?” 这两人明显不对盘,无尘一见到始就忍不住刺他一刺。 “一个修道人我执这么深,什么时候染上深闺怨妇拈酸吃醋的毛病?”始火力相当。 “如果要吵架还是开打,请出去。”阴曹很难得的强硬了一把。 这两人已经把她的家全砸光了,现在还想把屋顶也给拆了才甘心? 露天睡觉并没有比较有情调好吗? 她发誓,如果再发生一次斗殴事件,一定把两人扫地出门! 短短时间,无尘真的煮了五菜一汤,有鱼有肉有青蔬,还有一大碗公的药膳。 始和无尘居然同时安静的闭上了嘴。 不过,厨房里什么时候多了饭桌?桌面是墨绿色,绿多黄少,就像黄莺的羽毛带着闪亮的绿光,还散发芬芳的木头香气。 阴曹就算对木料没有什么研究,可想起堂屋那扇玉屏风里的建筑摆设,也知道这个饭桌不是普通物品,至于有什么响亮的名头……算了,不追究,反正知道是好东西就行了。 这张稀罕到不行的莺歌绿奇楠木桌就此在阴曹家中留了下来。 无尘装了一大碗饭菜,是的,他拿的是碗公,装了小山尖般的大白米饭,那白米饭煮得非常漂亮,微微地冒着米饭香气,当然,他也顺手的替阴曹装了一“小”碗。 “多吃点,你太瘦了。” 斑傲的始由着穿着苍青色小衫、头挽双髻的小童侍候着,从龙头形状的觚里倒出琥珀色的汁液,那汁液盛在玉杯里,芳香扑鼻,就连阴曹这不沾酒的人都不自觉的口中泌出唾液来。 无尘鼻子嗅了嗅,略带几分意外的道:“想不到这世间还有松苓酒。” 他的祖师爷也就得了那么几两,宝贝得要命,从不轻易示人,据说是当朝皇帝从人家进献的三斤贡酒里分出来送给他老人家的,就连皇帝都不轻易喝,祖师爷的松苓酒他也只是听闻,有一回祖师爷万分不舍的拿出来待客,他远远闻过那个味,也仅仅这样,哪知道就一直铭刻在脑子里了。 听说松苓酒的难得在于制作方式独特,得挑一棵百年古松,伐其根本,将白酒装在陶制的酒瓮中,埋在古松下面,到了一定的年份以后再挖出来。 如此一来,古松的精华就吸到了醇酒里面,据说这酒有明目清心的功效。 无尘不好酒,所以对始的独享一点想法也没有。 阴曹就着大米饭和一锅喷香四溢的卤肉吃了两大碗饭,从来没有吃得这么心满意足过,吃完饭,她直接出门散步消食去了,至于收拾那些残羹剩肴,没有名字的苍青衣小童接手过去做了。 她可不知道她的背影一消失在厨房门口,始那精光四射的眼就锁住了无尘。 “说吧,你千方百计的想留下来做什么?” “就知道瞒不过你,但是我那妹妹一点都不起疑,她也太容易轻信人了,这一点得说她一下。” 无尘微笑的样子纯洁无瑕,洁净的让人生不出一丝恶感,但是这对始一点用也没有,他是妖怪,妖怪只有冷硬的心。 无尘悠悠哉哉的给自己煮了茶,茶炉、茶杯都是最朴拙无华的陶器,和始的精致华丽对比,如同两个极端。 “妹妹?一个居无定所,如云般流浪的臭道士,你脸皮还真不是普通的厚。” 始的嗓音听不出高低,但天生的威严却让无尘得打起万分的精神来应付,丝毫不敢大意。 “你如果想趁机收了朕,可有得等了。” “小道知道你本事大,你是唯一从小道手中逃走的妖魔,我想知道的是我那妹妹怎么看就只是个毫无天赋的凡人,就算她与你立了契约,为什么她呼叫你这么容易?” 要知道呼唤式神是需要结印持咒的,强大的式神甚至还需要献祭才能呼唤,无尘无法理解的是阴曹这个人类女子却能轻易的从他手中救走她的式神,就只是那么简单的唤了始的名字。 始笑得很是狡猾,“你要不要自己去问她?” 无尘想了想,“我会查出来的。” “那你得有本事在这屋里住下去。”这是个有着男女大防的年代,就算只是个乡下破地方也一样,他不认为阴曹会让无尘这样一个外男住下来。 就算外人不知她的女儿身,但家里莫名来了个人住下,要解释起来也是麻烦的。 当阴曹消食完回来,看见两个据案而坐的男人,她这时才想到她这艘飘摇破漏船中还有着两个男人。 两个奇怪的人,几个时辰前还打得你死我活的,现在却能坐在一块品茶喝酒,男人……很难懂。 无尘道长面貌稚幼,可他说他十七了,这年纪若早婚的,可能已经有儿有女,是能撑起一个家的男人了。 始是妖怪,不用她烦恼,进出也不用担心被谁看到,无尘道长……就让他去村人家中住上一晚吧,明天他应该就会上路了。 没想到无尘委婉的拒绝了。 “不必劳师动众,小道用板凳拼一拼,也能将就一晚的。” 阴曹很坦白道:“我家屋房窄小,我又是孤身女子,不方便留道长住下,还有——”她拉长了音。“长板凳方才被你们拿来当成武器,如今分屍躺在门外,已经变成一堆废柴了。” 也就是说,就算你想拼长板凳将就,也将就不了。 她虽然是个乡野女子,但那些世俗的礼义廉耻,她可是牢牢记在心中。 这是摆明了不欢迎,无尘不是厚脸皮之人,也能理解阴曹的顾虑,他很识趣地拎着行李和随身的桃木剑出门了。 闭门谢客,阴曹真的累了,明天一早她可是还要去上工呢。 折腾了一天,水缸里没那么多水,她也没力气去挑水、烧水,便只打了盆水,将就着把身体擦擦,再把一身脏衣服换下来,如此便将今日应付过去。 第10页 始看到她的动作皱眉了,他把苍青衣小童叫出来,让他去烧水。 “一个姑娘家的,这么不爱干净,太难看了。” “我又没让你看。”你知不知道什么都要自己来的人有多辛苦,偶尔偷懒一下还要被谴责,拜托,这是她的房子好不好? 她模着脸回到厨房,看见弯着腰正往灶膛添柴火的小童,阴曹对他颇有好感,真是任劳任怨的孩子。 “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啊?” 玉雪可爱的脸转了过来,圆滚滚的眼中带着一丝迷惑。“我不知道,主人没有给我名字。” “这样啊,”她忍不住手痒地模了模侍童柔软的头发。“那么,我叫你小飞好吗?” 侍童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像暗夜里的明星,他转头飞奔了出去,阴曹能听到他压抑不住的兴奋,对着始说道—— “主子的主子给了我名字……” 这样啊,始看了一眼厨房里阴曹的背影。“这样啊。” 看着平凡无奇,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人类女子,殊不知拥有的温柔是最强大的力量。 她还没长开,要是长开了,该有怎样的风姿呢? “既然得了名字,以后她就是你的主人,这一生要侍候照顾她,知道吗?” 小飞用力的点点头,对始没有任何留恋的飞奔到阴曹身边,又是胆怯又是高兴的悄悄拉住她的衣摆。“小飞以后要永远侍候主子。” “说什么呢,烧好水,赶紧去睡觉,小朋友要多睡觉才会长高高。”阴曹发自真心的笑了,那像猫儿似的眸子弯了起来,里面都是星星点点的笑意,暖洋洋的,像是寒冬腊月初昇的太阳。 小飞一双坦荡荡的大眼藏着止也止不住的孺慕望着阴曹,点点头,非常听话的回到灶边。 阴曹痛快的洗了头和澡,正想可以睡个美美又香香的觉,哪知道来无影去无踪的始咻地出现,她一时慌乱,只能赶快拉来薄被,盖住自己只穿一件中衣的身躯,脸红如石榴。 “我警告你,以后没有我的允许绝对不许到我的房间来!” 始也发现被子下面平板的曲线,无论如何,这回是他孟浪了,世间女子对这些看重得很,自己突然出现,难怪她要骂人。 “我想问一件事。” “很重要?不能改天再问?” 被子将她遮得密密实实,始的眼光梭巡过她全身,没有露出任何不该露出的肌肤,视线又滑到她略带湿气的长发,用男人的眼光来看,她的头发甚至称不上乌黑。 身材平板,了不起只能说是清秀的容貌算是唯一的优点,这样过目即忘的女子,为什么看尽繁花的他还要看得那么仔细? 嗯,也许是太多年没有女人的关系。 “问完我就走。” “快说!” 他顿了下,才道:“为什么救我?” “你是我的式神,这是什么问题?” “我对你并不好。”式神该做的事他都刻意的忽略了,选择性的忽略誓约,是他一开始就打算好的。 “我这么个平凡的人类,也没什么值得你掏心掏肺要对我好的地方吧?”她从来没想过要把他当奴仆看。 始的眼光非常古怪,像是挣扎又像坚持,眼眸闭上,再睁开,便觉得眸色之中有了什么不一样。 第四章关门弟子(1) 阴曹奇异的发现,始那过于严肃又死气沉沉的五官,气息陡然一转,多了一些像生机以的东西。 “你的脸色很不好,要我放点血给你补补?”他的脸色本来就称不上好,吃饭的时候没注意看,这会儿在烛光下,他那原本有点颜色的轮廓褪得近乎虚无。 始听到阴曹的提议,眼中猛地出现一抹亮丽的神采,只是那神釆转瞬即逝,“不必,你自己都弱成这个样子了,还想给我血。” “要知道过了这个村可没那个店了,趁我后悔之前赶快应下,不过一滴血,我还给得起,不过你也太弱了,连个小道士都能让你吃苦头。” 她可不是鼓励自家妖怪去和别人打架的意思,只是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强大的妖怪,和无尘这一架后,他脸色比先前更透明了一层,整个人好像随时会消失似的。 始要是知道阴曹这么看不起他,应该会想抡起拳头揍人了。 阴曹说完,也不等始反应,拿了放在小几上的小刀片往手指一割,然后往他面前一送。“快点,别浪费了。” 始看着距离自己很近的女人,他可以在她澄澈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她的眼眸里是货真价实的关心,不含一丁点的杂质。 始绷着脸,低头含住了那滴血,接着连声谢也没有,转身就走了,没让人看见他那双淡漠到没有人气的眼里忽然就有了烟火气。 阴曹也没能看见,他那本来就生得俊美无俦的五官,现在因为那像水墨般晕染开来的笑意,有了生动的气息,更是如芝兰玉树一般。 不同的是,往常他总是说消失就消失,这回,他是用两条腿走着离开的。 阴曹还没从意外中回神,没想到他又折返回来。 “是血不够吗?”她呆呆的问。 始二话不说,掀开她身上的被子,露出她浆洗得发白的齐脚裤,捺着又把裤脚往上撸高,直到膝盖上,吓得阴曹直抽腿,声音都硬了。 “这是骚扰喔,你要是敢乱来,看我用竹扫帚把你轰出去!” 始才不管她的恐吓,一只手轻松的拉住她的小腿,看见那彷佛更肿、紫色的疤痕因为散开显得更加狰狞的膝羔,然后他对着那肿包,吹了一口气。 紫疤散开,肿胀消退,这么神奇的事情,阴曹是头一回遇到,她用手指戳了下膝盖,真的完全不痛了哩。 始又看了看阴曹下午崴了的脚,一个姑娘家这么不会照顾自己,他很不能理解。 他印象中那些争宠的女子,哪个不十分注意保养自己的身子,就拿一双手来说,不该都是软软香香的?而她的手看起来就是糙,手心里都是厚茧,什么肌肤白皙细腻,和她连边都扯不上。 他很嫌弃的又朝着阴曹岚了的脚躁吹了口气,阴曹立刻感觉到整个身子都轻松了。 没等她道谢,他便转身出去,这回没再进来了。 阴曹头沾上竹枕的时候,心里想着,人家都说妖是魔、是怪、是坏,但始看起来也不是多坏,还知道体贴人呢。 只是她双眼刚要闭上,又听见敲门声。 她额头的筋暴了起来,到底有完没完,给不给人睡觉?有事大可一口气说完,还是做完…… 进来的是满脸腼腆的小飞,他怯怯的看着阴曹,手里握着一只光滑的瓷瓶。 不是始,阴曹马上收起后母脸,就连表情都变得和煦了许多。 小飞来到炕前,他的身高也只比坑高了那么点,他半点放肆都不敢,恭敬道:“始大人让小飞给主子送这上好的益母草泽手膏,说是晚上睡觉的时候厚厚涂上一层,坚持这样做,不用十天半个月手上的肌肤就会白皙柔细。” 这会儿他已经改了对始的尊称。 “我每天要干的活儿那么多,给了我也是浪费。”她说的是大实话。 学那些个名门淑女把手养细了,就会好命了吗?对于没人养活,无依无靠,凡是只能靠自己的她来说,东西是好东西,可惜,她用不着。 “主子别小看这润手膏,这是瞾女帝给的,人间少有,而且听说制作过程相当复杂,女帝也就得了十来瓶左右,赠给大人三瓶,平时,别人就算来要,始大人也是不给的,他难得大方了一回,主子不要白不要。” 瞾女帝,很好,这历史上下几千年也就出了那么个名字叫瞾的女皇帝,这个始的交友圈还真是广阔。 第11页 看着小飞坚持的表情,看来她今晚若是想好好睡一觉,这东西是非收下来不可了。 “替我谢谢你家大人。”也只能这样了。 一个长长的哈欠很不雅的从阴曹口里逸出来,在她的认知里,这家还是她一个人的家,随意惯了,哪里知道迷蒙的眼睛才陡然睁开就被自己口水呛到了。 没人理她呛得惊天动地。 厨房里热火朝天的,站着握着锅铲的无尘和听着指挥乖巧做事的小飞,两个灶眼上,一个摆着笼屉,冒出蒸包子还是馒头的香气,一个大锅正在炒菜。 还没等阴曹缓过神来兴师问罪,无尘就吻着嘴,笑开一口白牙。 “妹妹起来了啊,素包子一会儿就出炉了,你要是饿了,我先给你盛粥?我煮的素香咸粥在师门可是薄有名声的好吃,你尝尝看。”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她满月复不满全消不说,待尝了一口无尘端上来的素香咸粥,芋头、干香菇、笋丁、豆皮、芹菜……还有一些她吃不出名头的食材,实在太好吃了,她含泪的想到吃人嘴软这句话,就是她现在的写照。 “谁开门给你进来的?”家里有内贼。 “是小飞。” 小飞笑得像年画女圭女圭般,举着长勺,也不知在揽和什么东西,一听到主子问话,马上自首,还一副“夸奖我吧、夸奖我吧”的神情。 看起来她的“教育”出了问题,没教好小飞要有防人之心,但是在昨天混了一天的脸熟之后,这样的教育会不会太晚了? 她不轻不重的瞪了小飞一眼。 小飞缩了下肩,主子这是生气不高兴了?难道不该放这个道士进门?他有些后悔帮无尘开了门。 阴曹深深吸了口气,正准备将“女子闺誉”这件事好好向无尘说道说道,毕竟修道人对这些凡尘俗事并不在意,所以不是很能理解其中的严重性在哪里,她能明白,也不怪他,把话讲清就好。 若他要提起她是女扮男装的事,她也得跟他说说这世道俗人对别人家若是来了个陌生人会有多喜欢探究,她解释起来会有多麻烦。 只是无尘还没等阴曹的嘴皮子动上一动就开了口,声音轻快,“我已经给村里的人都下过暗示,他们会认为小道是来找流落他乡的弟弟的,你瞧,那些个婆婆和婶婶们还很客气的送来一堆菜,真是太和善了。” 阴曹往厨房边一看,果然有一堆小山尖的菜、肉,水桶里甚至还有条活蹦乱跳的鱼。 她吸了口气,捂住脸,她在这里住了好些年,也没见那些婆婆、婶婶的那么殷勤,这是要怪她不讨喜吗? 嗯,算了,不研究。 就只是下个暗示? 为什么她自从遇到这些人跟妖之后,很多认知就这样被打破了。 “我这屋小……”她还在做垂死的挣扎。 “这个不劳妹妹操心,小道一根绳索就能充当床铺了。” 为了让阴曹相信他的能耐,无尘随意掏出一条绳索,也不见他怎么固定,往半空一扔,便是直直的一条线,他往上纵身一跳,往绳上一躺,双臂后枕充当枕头,一副惬意舒坦的模样。 “主子第一天上工,可别迟了。”小飞捧着热腾腾的午饭,一副贤妻良母的表情,将午饭交到阴曹手中。 阴曹提着午饭,晕陶陶的出了门。 她走了几步回过头一看,无尘和小飞还站在门口笑咪咪的朝着她挥手。 被人目送着出门,真是奇怪的经验。 这是,有了家人的意思吗? 她没着石子路往前走,鸟鸣狗吠,乡下人都早起,这会儿要不炊烟袅袅,正张罗着早饭,要不就是农人荷着锄头,准备要下田干活儿。 走着走着,风的声音,鸟的啁啾,树叶被吹动哗啦啦的声响,湛蓝到不行的天空,满山遍野的野花,这样的景色她百看不厌。 几个叽叽喳喳的妇人、小媳妇棒着装满整个木盆的衣物,从岔路而来,这是结伴要去河边洗衣服,只是要她应付这些个说起话来腥羶不拘的大娘和媳妇,她功力不足。 “小曹啊,你这是要进城吗?”资深小媳妇羞答答的问着。 “是的,小满姊。”你这是在羞啥?看不明白。 “小曹,村里都在传,你出远门的哥哥找来了,虽说你爹娘早没了,不过两兄弟作伴,也能过日子。”这是住在村子前头的李家大娘。 呃……她娘是过世了,不过爹还好好的,听说不久前后娘又生下一个男丁,这会儿那个家有几个兄弟姊妹她还真的不清楚了,这事莫非是无尘编出来的寻亲剧情?他怎么不去写话本子? “想不到小曹的哥哥长得真是俊。”阴曹并不特别爱说话,这村里人都知晓她泰半时间都很安静,说了一阵后很快就偏离主题。 阴曹心想,这群婆婆妈妈对她没什么热情的回应也都习惯了。 其实对素未谋面的阴家夫妇,村人能有什么感情,更没什么真心要安慰她的“丧父母之痛”,会让她们过来搭理阴曹,恐怕重点是在无尘那张人畜无害的脸蛋上吧。 她不得不暗啐了声,蓝颜祸水! “两兄弟看着不像哩。” “有个哥哥照顾,往后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阴曹客套的点着头,一边敷衍的咧着嘴笑,双脚不停地往前走。“我还赶着要去城里上工,就不陪几位婶子、姊姊们闲聊了。” 呼……和这些邻人们应对,真不是她的强顶。 经过三花神婆家门前,她稀奇的看见神婆佝偻着因为劳动而有些早衰的身躯,等在竹篱笆前。 “婆婆,您还没吃早饭吧?”她轻快的迎上前去,拿出用荷叶包着的两颗白胖馒头和用竹筒装着的素香咸粥,“这点东西您尝尝,要是还合口味,曹儿明儿个再给您送过来。” “去去去,自己痩得都成皮包骨了,还老给我送东西,我不稀罕。”三花神婆见面就啐了阴曹一口,也不伸手去接。 她这态度阴曹早就习以为常,哪天忽然给了好脸色,她还不习惯了。 “就当曹儿孝敬您嘛,您再嫌弃也忍着点吃了,下回我不给您送就是了。”改送别的,不送这个。 她像团棉花,不管三花神婆讲话多刻薄,她仍然不改笑脸迎人,神婆也拿她没撤。 三花神婆的声音软了下来。“搁着吧,得了什么好吃的,先就紧着自己,你家里现在又多了一张嘴要吃饭,只是……为什么我隐约记得你明明是阴府最大的姐儿,什么时候又冒出个嫡亲的哥?” 尽避接受了无尘的暗示,三花神婆仍是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太对。 “我在县城找到了活儿,再说无尘他也能养活自己,婆婆就不用替我们担心了。” “有人能照拂你,我也安心多了。” 阴曹趁着三花神婆猝不及防,轻轻搂抱了一下她的腰身,旋即放开,等神婆回过神来,她已经笑嘻嘻的跑远了。 “曹儿去上工了。” “这孩子……欸,我怎么就忘了问她到底找到什么短工打?”这突然其来的温情让三花神婆想骂也骂不出口,原本略显刻薄的神情因为这样而温柔了起来。 看着手里还带着温度的吃食,轻轻的叹了口气。 这孩子。 第四章关门弟子(2) 文大人买的那块地很快破土动工,外头围起了栅栏,工头领着工人丈量土地,整地开工,青砖瓦片石炔也一车一车的运了过来,热热闹闹的平地起高楼了。 阴曹一进工地,来来去去的牛车,辘辘的声音,还有管事、工头的吆喝声,她还以为自己来得早,想不到还有人比她更早。 第12页 这么一大块看不见尽头、彷佛没有边的地让阴曹羡慕得都要流口水了,她这辈子只要能有这么一块地,盖上许许多多的房子,然后把宅子租赁给需要的人,这么好的地段,租金自然不会少,只要做包租婆,银子就会滚滚而来。 说她浅薄,满脑子只有银子? 没办法,这就是穷人的悲哀,眼里只看得到钱,她没有好的爹娘,好的出身,她要是清高过了头,早吃土去了。 再说她不偷不抢,凭自己劳力赚钱,谁敢说她半个不字? 来早的人还有东家。 他一袭靛色长衫,脚下仍是道鞋,身边仍旧包围着几个弟子。 她吐了吐舌,想不到自己是最后到的那个,没敢发出动静,悄悄缀到边上,眼光被几只手展开的设计图给吸引住了,那是一种两层纸,一层薄,一层略厚,上头有非常精致还上了色料的建筑,就好像已经活月兑月兑盖在建地上一样。 耳边听着落九尘不疾不徐的讲解,就算有很多建筑术语听不懂,可是他的声音未免也太好听,因为太过专注,她完全没感觉到自己越探越过去的脖子。 “你这是看得懂师父画的设计图?”虞鹿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吸引所有人的注意了。 阴曹羞怯的缩回脑袋,“我只是没见过这样的图,多看了几眼,请您不要生气。” 别看一张图纸没什么了不起,所谓术业有专攻,她知道像这样的技术可是宝贝得只能传子女,外人就算多看一眼,不容人的,眼睛还有可能被挖出来。 “我是这么小气的人吗?”虞鹿瞪大眼。自己不过嗓门大了点,这小子怎么就缩得像只鹌鹑。 虞鹿的嗓门引起落九尘的注意,看着那小小的女娃,他想也不想的招手,“想看图样就过来。” 阴曹跑步到他身边,说也奇怪,他身边有种让人安心的气息,有种被重视的感觉。 几个师兄弟都露出奇怪的眼神。 他们的师父何时变得这么和蔼可亲了?师父的不喜人亲近可是出了名的,如今却让这突然冒出来的小子近身,还毫不忌讳的让他看图纸? 不说别的,师父的建筑图纸以及施工设计的工程做法、随工日记,从设计到施工全部的过程资料异常珍贵,一件工程完工,全部的资料都得建档归置,命专人看守,就连他们想调资料出来查看,也必须经过层层关卡,小曹这小子居然轻易的就到了师父面前?这很让几个经历层层考验才能站到落九尘身边的弟子们,心中颇不是滋味。 “这些建筑线条你看得懂吗?”落九尘问道。 阴曹看着无比陌生的字体和线条上的数字,蹙起了眉,“这个我从来没看过。” 在她眼里,这就是一张画着精美建筑物的图纸,那些个什么尺寸之类的,她完全看不懂。 “这容易,我教你。” 几个弟子都以为落九尘只是随口说说,盂清风轻声的提醒师父,“小曹还有帐务要处理。”这小子是来当帐房的,不是师父的徒弟。 哪知道落九尘竟道:“你去把帐册和算盘带过来,算好了帐,我再教你如何绘图。” “师父!”三个弟子异口同声的喊道,声音里都是不敢置信。 “她很得我的缘,往后你们就把小曹当成……师弟,她也算是我最后的关门弟子了。” 落九尘敛眸,觑着阴曹的小脑袋一眼,自己一副越想越满意的表情。 她个子真小,自己的手往下一垂,恰恰好可以搁在她的脑袋上,干是,他很顺手的轻拍了一下阴曹的小脑袋瓜,姿态一如长辈对待孩子,动作虽然突兀,却一点也不叫阴曹排斥。 她头垂得很低,对于自己骤然变成东家徒弟的身分还有那么一丁点接不上轨的感觉,但是她不讨厌。 她的发谈不上什么滑细,却有种说不上来的手感。落九尘看阴曹有些回不过神的发着呆,稍稍一顿才见她反应过来,很慢的点了点头。“走吧,跟为师回去。”接着他唤了大弟子。“清风。” “师父。”盂清风躬身。 “这里就交给你了。”说完,他便领着阴曹回到他暂居的大宅院。 他们身后的一众人皆愣住了。 “二师兄,你会不会觉得师父对那小子特别偏心?”虞鹿用他不离手的扇子敲着手心,是只有他自己才有这种感觉吗? “师父想偏心谁,要你来多话?小曹有求上进之心,你们都应该要向他看齐才是。”孟清风淡淡道。 “看起来,小曹是得了师尊的眼缘了。”一向最为沉稳的郭轸做了结论。 阴曹落后半步跟在落九尘身后,落九尘注意到她的步子小,有些跟不上他,他很自觉的放缓了脚步。 “对于我宣称你是我新徒弟一事,你不反对一下?”基于礼仪,他是该先询问一下事主,毕竟,从来只有人家来求他收徒,没有过他主动抛出橄榄枝的。 “小曹高兴都来不及了,怎么会反对?”她最近是雹运过去,否极泰来了吗?接连的好事都落在她身上。 最先是始微妙改变了的态度,他们“看似”可以和平相处了;不请自来的无尘,煮得一手好吃的家常菜。现在,东家,不,师尊居然主动愿意收她为徒?! 天上的众神终于看到她十四年来用卑微与怒力架构的人生,怜悯她,给她一点甜头吃了吗? “随遇而安,不错的个性,但往后要是遇到任何不喜欢、不愿意的事,直说就是了,不需要一丝一毫的勉强。” “师父。”她喊得一点阻碍也没有,听听,这声师父喊起来多顺畅! 落九尘瞅了眼她略带紧张、眼儿却亮晶晶的神情,不知怎地,嘴角弯起了一道他自己也不明白更看不见的弧度。 “为师看得出来,你是真心愿意的了。” 说也奇怪,他为什么会对这么小一个娃儿产生兴趣,会留意到这么不起眼的她?难道是被她一脸求知渴望的小脸给打动了?还是因为她对生命的不屈不挠? 这是阴曹第二次踏进这个大宅院,绕过气派的石狮和朱门,他们是从角门进来的。 开门的门房脸上不露半点惊讶,倒是多看了阴曹一眼。 他被派来给大匠看家这些日子,来来去去看见的都是世家公子,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没把他这老头子当回事,没想到这小子居然和气的朝着他笑了笑? 还有这大匠也是个妙人,他从不打正门出入,嫌麻烦,也因此那几个世家公子跟着大匠出出入入,脸色都好看不到哪里去。 他们穿廊而走,亭台楼阁交错,树木慜多,一眼望去,院落错落有致,起起伏伏的参差其中,蔚然可观,视野极好。 “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走角门?”角门多为奴仆下人进出的门,一般而言,主子或者有身分的人是绝对不会从这里出入的。 落九尘看到阴曹极有兴趣的瞧着周遭的景致,没有半点对大宅院该有的惧怕和卑微。这娃儿,他还模不清她的个性,不过,绝不是那种可怜兮兮、唯唯诺诺的柔弱女子。也许过些日子,他还能看到她慢慢挺直背脊,站稳身姿,大步迈向前去的自信和光芒。这样很好,他期待赶快看到这样的她。 “不是进出方便吗?我在想如果从大门进来,哪还得走多远的路啊?”她回应得简单而理所当然。 这小娃儿显然不知道有种东西叫软轿。 “我也是这么想的。”落九尘调侃的对着她柔声低道。 长廊的尽头有块突出的巨石,巨石层层叠叠的石纹像云霎山岚,又像翻起白浪的无垠汪洋。 第13页 石下有松,松下有石桌石椅,桌面还划有棋盘,供人对弈品茗。 绕过石径,一间竹屋就立在面前,看着纤巧,却有两层。 相较于其它院落的鲜艳色彩,这个小小的院落显得非常素雅,原木的小门半掩着,朴素安静,宛如海里的一任绿。 一进到里头,入门是扇松柏梅竹屏风,小巧精致,扑面而来的绿意,甚得阴曹喜欢。东西边有两扇朴素的竹窗,悠然的凉意随着徐徐微风扑面而来,原来竹屋后头有片竹林,浅淡浓郁的绿意伸展了叶片枝千,毫不客气的探着窗子进来,窗户旁安置了罗汉榻,和一个人高的大甜白瓷缸,缸里有清水,水中可见食指大的各色鲤鱼悠游来去。 最让人惊讶的是,竹屋里足足有两层楼高的书架,没着回旋梯往上走,是更多、甚至堆叠到地上的纸卷和图纸。 再来就是一张简简单单的罗汉榻了。 楼下,有桌有椅,有个像是为了绘图特别制作的书案,还有个来不及收走的红泥小炉,炉上搁着小铜壶,笔墨纸砚和染了色料的笔随处搁着,有的纸上还有被毛笔扫过留下的色彩。 原来师父也是有大而化之和迷糊的时候啊。 这让他通体放大、尊贵的形象稍稍人性化了一点。 总的来说,这屋子里最多的就是书、图纸和好多建筑物缩小后的小模样。 她从来没见过这个,栩栩如生的宅子,从任何一个角度方向看过去,都能清楚的看见建筑内部的每一个细节。 落九尘瞧她看得专心又仔细,伸手把宅子的屋顶给摘了下来,这让阴曹错愕了下,然后便好奇的往梁柱一碰,没想到它也掉了下来,她连忙伸手去挽救,堪堪没让那根梁砸坏了其它摆设。 “不用担心,这个烫样每个结构都可以灵活的拆卸,这样便看得到建筑物内部所有的细节。”落九尘哄孩子似的,充满耐心地解释。 “这房子是怎么做成这么小的,为什么叫烫样?这些又是用什么做成的?”浮现她眼底的除了不解,还有强烈的求知欲。 这世间她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看见别人的高大,才知道自己的渺小。 “这烫样便是宅子缩小后的模型,按照一定的比例,以木料、草纸板、林结、油腊做成,每一顶建筑在施工前,身为工匠的我们都必须把设计的建筑给业主看,业主满意了,我们才照施工,至于为什么叫烫样,是因为制作时有一道熨烫的工序,所以称它为烫样。” “这个烫样就是文大人将来的宅子?” 她盯了好半晌,原来城里人盖宅子和乡下差好多,像烟花村,谁家人口多了,想多盖两间屋子,就吆喝几个壮丁,谈好价钱,至多再供上一顿饭,先挖泥和糠做成泥砖,等碍晒干就能开始盖房子,哪来这么多讲究? “嗯,你跟着我来,想学些什么?” 阴曹冲口而出,“所有的,我都想学。” 落九尘笑得恁般美好,却不是嘲笑她的“雄心壮志”。“这可能要花上很多年,而且不论学什么都要一点天分的。” “小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天分,但是我真的很想学这门技术。”怕师父笑她厚脸皮,不过她才十四岁,多得是时间不是? 之前,是没有人教她,也没那闲工夫,金钱上也不允,如今有这难得的机会,她要是不把握,还会有下一回吗? “这样啊,那我教你,先从画线条开始……” 第五章爱上了这株杂草(1) 落九尘当下备妥纸墨笔砚,笔尖蘸墨,开始示范画线条给阴曹看。 只见从他手下直接画出来的线条,不管直线还是横线,都跟用了尺子没两样。 “来,记得手指和手腕固定不动,靠手肘移动画直线。瞧,如果转动手腕,线条就会变成弧线,容易抖动。” 阴曹看得无比认真,试图把落九尘指点的话听进去,她握紧了笔,可惜,迟笨缓慢的线条是产生了,但它粗得像一条扭动的蚯蚓。 落九尘纠正她握笔的方式,又把她的手腕调到一定的高度,她很不习惯,手抖得更厉害,直线一条条都变成了蚕宝宝。 “师父,为什么要一直不停的画线条?” 他领着她又画了好几条线。“多练习,唯有画好了横竖线,才能提高手绘的稳定度,对你将来绘图才有帮助,直线,是最简单的……” “要练成什么样子?”她开口。 “像用了尺子一样。” 她抖了抖,墨汁掉了下来,把白纸染晕了一块。 确实太难了,阴曹苦恼的表情逗笑了落九尘。 学习过程一开始有点枯燥,可是落九尘一直陪着她闲聊,他既不严厉,也不会打人板子,又极富耐心,不论她画了多少蠕动的毛毛虫,他都不动怒,拉着她的手,一教再教。 这样的习图对一点根基都没有的阴曹来讲非常辛苦,但是她发现她学习越多,师父面上的笑容越深。 他一笑起来,笑容璀璨得彷佛四周景致都没了颜色,变得黯淡无光,天地只剩下他的笑靥。 她觉得自己幸运,能待在师尊身边,能得到温饱肚子的活儿,还得到他那么多无偿的帮助。 当她从竹屋出来,回到工地,独自一人吃着从家里带来的素包子,配着竹筒的清水时,素包子只是很普通的雪里红加豆干,水就是普通的泉水,但她却觉得好吃到不行。 她虽然不是很注意旁人,基干女性敏锐的直觉和多年来自保练出来的警觉性,感觉得到师兄们略带嫉妒的眼光和敌意。 她能理解,师兄们没有不喜欢师父的,师父也一视同仁的对待,在落九尘面前,人人都只能保持同样的距离,所以同样是弟子也能相安无事,今日突然某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超前太多,撩拨众人一向以为平等的心态,她难免要沦为公敌。 可她也心存侥幸,几个师兄都出身大家,对欺负她这么个小不点这种事,应该不屑也不为,对吧? 下了工,她便往家里赶,谁知有三名粗鄙的市井之徒不由分说地将她团团围住,将她架到了偏僻的巷弄中。 “得人钱财,与人消灾,你这娘里娘气的兔儿爷,要怪只能怪自己设长眼去惹了人。” “哦。”她眼睛骨碌碌的转,心怦怦跳个不停,就怕对方看出她的紧张不安。 “你哑巴啊,不回话?” 其中一个面目凶狠的朝她逼近了一步,浑身酒气,神情猥琐,还有一口快掉光的大黄牙。 她这不是在研究地形,伺机逃跑吗。 毖不敌众,她要随便说错话,惹恼了这些混混,一对三,胜算为零。 在她短短十几载的人生里,这类的欺凌事情并不罕见,有人的地方,是非就多,男人多靠拳头解决,女人逢高踩低,拈酸使坏,每个人活着都不容易,这回,怕又是不知道去碍到谁的眼了? 想来想去,好像也就师父那几个弟子,她要称之为师兄的人。 她单纯的以为只有低下阶层的人爱玩这一套,真是没料到勋贵门阀的人也玩这一套,他们比较不同的是,若不想弄脏自己的手,便花钱买通人,也是,手里有钱,多得是愿意替他们办事的人。 “你跟他罗唆什么,赶快办完事领银子,小八还等着咱们去赌坊玩上一把呢。” 矮个子不耐烦了,死命的催促,手里的绳索一直作势要往阴曹套去,那狠劲看了叫人心寒。 三个大男人包围了过来,阴曹已经做好准备,那个矮子看起来个子最小,但也最狠,不过向来会叫的狗多是虚张声势,另外两个男人她没把握,看来看去,她只要把矮子撞倒,她逃跑的成算就会多些。 第14页 她想得很美,却错估了男人和女人的力气是没得比的,还有一说,男人的力气是女人的三倍。 她没能从那个自认为的机会冲出去,反而脸颊狠辣辣的被搧了一个大耳光,顿时耳里除了嗡嗡声便再也听不到其它,眼前一片金星,接着双脚悬空,像小鸡似的被人拎了起来。 剧烈的耳鸣过后,她听见男人得意的笑声,她的身体飞了起来,眼看她就要贴上墙壁,变成肉饼—— 她已经够没肉的了,再变成肉饼,还能看吗? 千钧一发之际,她的身体却没深刻的感觉到墙壁的冷硬坚实,只感到一股徐徐的力量托住了她,然后她腾飞,飞进了一个她从来没想过的怀抱。 她最先看见的是有着凹沟的下巴,接着是喉结和没入玄衣里的锁骨。 “……始。” 她的式神。 这场架打得非常沉默。 应该说是一面倒的沉默,因为有一方连发出声音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始从袖里吐出来的黑沙卷走,抛上了半天高。 阴曹亲眼看着那三个人也不知飞了多远,片刻后从朗朗晴天的一个黑点变成米粒,以极快的速度么扑通、扑通掉进不远处的池塘。 池塘里的鸭子吓得四处逃窜,蛙声大作,良久,才看见三个泥人顶着浮萍,哀声惨叫,陆续的往岸上爬,十分狼狈不堪。 始视若无睹,沉声道:“他们哪个用他的脏手碰了你?” 她迟疑了下,回道:“我这不是好好的。” “要是没有我出手,你哪里好得了?”他嘲讽的意思非常浓厚,完全不给她面子。 不过他说的也是实情。 “为了这样杀人,不值。” 虽然和始相处的时间没多久,她却知道他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为了熄灭他眼中的杀机和眉目间淬着的冷厉,她不自觉地轻轻搭住他的手腕,想缓和他的情绪。 始的眼光牢牢的盯着阴曹那称不上白皙的小手,他原来是想发怒的,但不知为何怒不起来。向来,女子不经他同意碰触他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不料她居然就这么随随便便的碰了他,而他竟然不感到生气?! 透过布料,他能感觉到她有着温度的五指……温度,这是多久不曾有过的感觉? 原来,他还能有感觉。 他都已经忘记多少年前,因为长生不老药的甜美诱惑,他尸解成仙不成,最后却成了妖。 他一生与六国为敌,创建大秦,死后仍旧是能呼风唤而、翻手覆云雨的大妖怪,可也早就失去了人的心。 为什么遇到她,他旁观而冷淡的心不见了? 他见不得她受一点屈辱,莫非,他记得的是她之前“多此一举”的“极救”,这会儿替她出头,为的是情义上的回报而已? 是的,一定是如此。 他轻轻抖掉了她的碰触,一缕指风如刀般划过去,那些人的膀子仍旧完好无缺的留在他们身上,不见任何损伤或是血迹,只有他们自己才会知道,从今以后,他们再也不可能靠一双臂做任何事。 废人不需要完好的四肢,看在阴曹不欲杀生的分上,他还给他们留下双腿,已经很仁慈了。 阴曹不得不承认,要是没有始,这回她别想全身而退,所以对他“法外开恩”的行为,她睁只眼闭只眼的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恶人,是需要受点教训的。 始玄黑色的宽袍大袖又往阴曹一挥,将她包裹住,往自己怀里一带,无声无息,瞬间消失。 这是头一遭阴曹这么靠近一个男人的胸膛,他很冷,比寒冰都要冷,靠着他就跟抱着一块冰没两样。 这一刻既短暂又漫长,她正想拉开两人的距离,不然她也要冻成冰块了,却已经回到了自己家里,没有二话,她又像沙包般的被扔掷在贵妃榻上。 阴曹模着臀部,想骂脏话。 这个男人委实太过粗鲁了,刚刚对他“英雄救美”的一丁点好印象全没了,对他这老喜欢把人当沙包丢的行为十分的不赞同,至于她家什么时候多了个黄花梨木嵌螺细龙游凤戏的贵妃榻,阴曹选择漠视。 她现在终于明白,这个始就是个享受惯了的妖,吃穿用度,除了讲究还是讲究,不是她们这种平民能企及的。 但是她不羡慕,生为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上辈子积了德的,这一世活得恣意快活是他们应得的,像她,上辈子肯定没积过什么好阴德,这辈子贫穷坎坷如影随形,可她四肢健全,只要她愿意打拼努力,何愁过不上小康而能吃饱穿暖的日子? 她这辈子只想和三花神婆相依为命,没道理她这么认真,连想替神婆养老这点心愿都做不到。 “我虽然不是什么易碎物品,但是至少你可以轻轻的把我放下来,我对你的感激之情会放在心里更久一点的。” 被拐着弯指责的男人看着这个敢反驳他又一脸无所畏惧的女子,冷哼了下,“我这是在告诉你,我只要迟上那么一步,沉进池子里去的人可就不是那三个杂碎了。” 阴曹噎住,脸色有些杂然,她从来都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她知道始说的话有理。“你救了我,我还没向你道谢,是我失礼了。” 她福了福身子,规矩的施了个礼,一点错也没有。 救命大恩,可大可小,但受人点滴,必要涌泉以报,这是神婆从小教她的道理。 要是没有他,自己可能连晚上的月娘都看不到了,遑论再见到神婆。 始对她无可挑剔的礼倒没说什么,但是他直觉地对阴曹的出身怀疑了一把。 “以后别去上那什么工了,一堆男人,你一个女子混在其中,不像话!” 他可是要先声明,他没那大把的闲时间整日跟在阴曹身边,今日会去探班,不过是闲极无聊,想说去看看一个弱女子究竟有什么短工可以做。 没想到去到那里的时候,正好听到那几个不成器的公子哥正在说阴曹夺了师尊对他们的喜爱,商量着要如何给阴曹一点苦头吃,让她知道先来后到的道理。 也幸好是让他碰上了,今日他要没有心血来潮,她就要吃大亏了。 “师父说要教我绘图,我不想放弃,有了一技之长,我就能活得更有底气,我需要银子,我需要这个技能。” 她想抬头挺胸做人,今日虽然画线条画到手到现在还在抖,但是她不想放弃。 她其实是恨自己的,她不像那些心灵手巧的姑娘,进得了厅堂,入得了厨房,那些煮饭绣花她只学了点皮毛,所以想当厨娘还是绣娘养活自己是不靠谱的事,最终也只能剑走偏锋,去给人家当假孝子,混一口饭吃。 师父没有嫌弃她什么都不会,所以,除非师父嫌她资质鲁钝,不让她学下去了,否则她绝对不会主动离开的。 还有,这个家一下子多了三口人,加上她,四张嘴巴要吃喝,嗯……好吧,始不必她担心,无尘只要随便出去绕一圈就有收不完的礼物,小飞是纸剪出来的式神,吃饱对他来说也只是好奇多过需要。 说起来,她家里的男人都没她什么事,她还是只需要把自己的肚皮管好就行了。 第五章爱上了这株杂草(2) 始耐心听完阴曹非要往是城去不可的理由,像是听到什么匪夷所思的事,他的瞳色有些深,往里瞧却瞧不出情绪。 阴曹不知道他真的苦恼了一下。 他生来便富贵至极,从来不曾为食物烦恼过,至多,想想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要怎么挥霍才好,最可惜的就是阿房宫直到他的皇朝灭了还未竣工。 “银子?只要你说一声,我有得是,你想要金山还是银海?”那些东西也不过是他一个指甲片儿。 第15页 阴曹睁着极亮的眼睛,笑着对始伸出十指,有些自得。“你瞧,我有健康的身体,健全的双手和脑子,我现在虽然穷苦,但是只要我努力,谁敢断言我以后不会成功,得不到我想要的东西?那些金山银海是你的,不是我的,我不要。” 被拒绝了。 他眼沉得厉害,好像第一次认识阴曹,他重新细细的打量着她,认真执着的眼神,望着你的时候好像你便是她一生向往的所在,就算明知道她向往的是那些俗物,但是那眼里的感情太浓烈,也就算想嘲笑她浅薄都做不出来。 倘若她用这样的眼神对着男人,他相信这世间没有哪个男人能逃过。 她一步一步用她自己的方法往前走,不求助,不喊苦,反观他这个式神,别说她主动使唤他做事,连叫过他一次都设有,遇了难,还是没想到强大无比的他的存在,就好像……好像压根忘记她拥有这么个大妖式神。 他不爽了,他的存在感这么薄弱? 习惯孤绝的他,因着强烈的大妖自尊,他从不主动跟着她,放任她独来独往,他所有的表现,就像一个他看不起的混蛋。 他不能承受这可鄙的事实,转身,穿过门,消失了。 堂屋外,站着替烟花村村民起坛消灾完回来的无尘,他肩膀上还扛着主家送的半扇猪肉酬劳。 问题是,没有人知道他站在外头听了多久的壁脚。 一妖一道,生死对头,很难得的没有一见面就针锋相对、你来我往。 始转过身去,盯着小院丛生的杂草,生平第一次,觉得这些杂草生命力强轫的样子非常刺眼,就像其个小泵娘,不向命运屈服的模样。 “你……爱上了这株杂草?”不知何时和始并肩站到一块的无尘,很是不解的问道。 始慢吞吞的回过头来,用深如黑墨的眼眨也不眨的看着无尘。 老实讲,始的眼神太过骇人,无尘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要是小道说错了,你直说就好了,何必用那么骇人的眼神看人。”害得他的小心肝都乱跳了一下下。 “爱是什么?”他恍恍惚惚的想起了谁,那人也有着和阴曹一样温柔又寂寞、羞怯又坚强的笑容。 那是他为人、年少时的一段青涩爱恋,后来……没有后来,因为身分地位差别太大,他选择了一统九州岛,放弃了那朵花。 他以为身为帝王,身边还会少了投怀送抱的女人吗?只有他不想要的,没有要不到的。花,无声无息的谢了。 那段纯真情感随着混沌流年,被埋进了过去,他征服了六国,他不立皇后,他的心越来越硬,开始追逐长生不老。 是什么又让他想起了她,那些不该有的人类感情? 他不自觉的模着胸口,下流淌的温暧到底是什么? “虽说道家不反对娶妻成家,可惜小道打从幼时就在道观长大,对这些情啊爱的不擅长,大帝问道于盲了。” “就知道不该问你这个只会招揺撞骗的杂毛道士。” “这是人身攻击,最好这是你有事请问人的态度。”才停火不过片刻,两人火力强大的的盾矛又竖了起来。 无尘顺势放下那压得他肩垮的半扇猪肉,抖了抖有些僵硬的肩。 这种体力活他不擅长,不是他不中用,他靠的是嘴皮子和道术谋生,斩妖除魔,济世救人才是他的专长。 可他坏就坏在一张女圭女圭脸上,毫无说服力,去到哪里都没有人相信他的本事。 没有人相信他,他就赚不到银子,赚不到银子,最现实的就是没饭吃,没地方睡觉,还要忍受睡到半夜有双虎眼虎视眈眈的觊觎着自己,一早起来发现自己被蚊虫叮得满头包。 这几天在阴曹家,算是他吃得最饱,睡得最舒服的日子了。 他正激情澎湃,始却觉得这样毫无意义的斗嘴乏善可陈,无聊透顶,他的脑袋一定被牛撞了,怎么会想到来问他? 他活了千作年,这样就被一个人类小泵娘给难住,他也白活了这些年。 说穿了,她要的不就是银子,只是她要的不是透过法术得到的,而是令他难以置信的要脚踏实地去赚来的。 这要赚到什么时候? 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丫头? 金银财宝在他以为不过是随手可拾的东西,哪里知道他的想法到了她那里却行不通了,真是令人火大啊,她那死脑筋,到底是谁灌输她这些观念的? 无尘看着始脸上精彩的变换着颜色,自从和这个千古一帝交手至今,他还是头一回从他空茫无波的脸上看到那么多表情,干是他又很不识相的问道:“莫非,你是为了你的主子在烦恼?你终于有点身为人家式神的样子了,晴晴,我觉得你啊你……”那语调说有多嫌弃就有多嫌弃。 “……” 无尘没看到始悄悄捏起来的拳头,还在碎碎念,“起码我还知道客居人家家里不能白吃白住,总得要挣点什么回来,贴补家用,意思意思也好,就你脸皮厚,好意思让一个小泵娘为家劳碌奔波,还不为所动。” 他默默的重新扛起猪肉,晚上教小飞做几道肉菜吧,打打牙祭。 始很想一拳把无尘打飞,但是他又不得不该死的承认,这无良道士的话颇有几分道理。他不再理会无尘,再度回到堂屋。 阴曹正舀水洗脸,她需要这冷冰冰的水安定她今日受了惊的心神,可始的突然出现,害她差点一头栽进水盆里。 她仰起湿淋淋的脸,飞快的用袖子抹了抹,再用自以为最凶狠的眼神瞪着这只妖。“我不是一再跟你说过,要进我的门必须先敲门呐大爷。” “你又不在房里。” 被抢白,她整个无言,难道她只能把心脏练得更坚强一点,别无他法? “快说,有什么事?” “这千余年我去过不少地方,你知道我能看见不少人类肉眼凡胎看不见的事物,譬如,百草之王的人参,各种矿脉我都知道。”他说得好像邻家谁生了娃,谁家婆媳吵架那么清淡。 “你说的是可以换很多银子的那些东西?”阴曹把脸全抹干,这是真的吗?倘若是真的,她,原谅他的无礼了。 始要很坚持住才点得下头。“这村子的大山就有不少好东西。”却在心底骂了她粗鄙市情。 阴曹从来没想到那座看起来只有悬崖峭壁、激泉流瀑,只有少数猎人才敢上去,听说连飞禽野兽也绝迹的山峰,会藏着始说的那些宝物。 不过也是,越是险峻、越是人迹到不了的地方,那些个历经岁月沉淀的土地,就会出现许多让人惊叹的宝物。 “现在就走?”她一刻都不想等。 “天色已暗,山路可不好走。” “始说得有理。” 从厨房出来的无尘晃了晃手上的刀,他刚刚趁着还未点灯前把猪肉都支解了,大部分的肉让小飞带着几个小式神抹上盐巴,挂到檐下风干,可以放到冬天,甚至来年。 这人手多做事就快,他还能分出手来把晚饭给弄出来了。 “不管要做什么,总要有力气,吃饱饭,明儿个我跟你们一起去,多个人多双手对吧?” 吃饭皇帝大,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得不说无尘的厨艺真的好,一块“不见天”,用的是猪的前腿肉,肥痩适中,肉带甜味且强牙,多用来煲汤,无尘除了煲汤,还非常大放送的切丝、起片、揽碎,卤焖、红烧、蒸、煮全上了桌。 除此之外,还有一道炸猪皮和麻什。 “你不去做厨师真的可惜了。”这根本是全猪宴了好不好,他们也才几个人,真正会把食物吞进肚子的就两个,煮这么多菜会不会太浪费了? 第16页 “小道爱吃美食不锴,却不喜油烟。”无尘慢条斯理的舀着麻什,这是一种形状如大拇指指甲盖大小的面疙瘩,中间略薄,边缘翘起。 阴曹赶紧端过自己的碗,比较让她意外的是从来不上桌的始也少少的吃了一些,看起来是麻什讨了他的欢心。 “这是关中常吃的麻什,朕以前常吃。”看着两道探究的目光,始很难得的解释。 原来吃的是回忆。 原本阴曹以为满桌子菜一定会剩下来,哪里知道无尘是个大胃王,所有的菜几乎全进了他的肚子。 “好久没有吃得这么饱了。”敞开肚皮大吃的结果就是吃撑了。 “你这种食量,养得起你的一定不是普通人。”阴曹做了结论。原来他之前是因为初来乍到,不好马上敞开肚皮来吃,怕吓着了人。 无尘笑得美如新月,眼似春水。“我师父也这么说。” 他这么说不由得让人浮想联翩,这是养不起,所以才打发他下山来的啊? 不管如何,一顿饱饭后,阴曹和无尘洗洗睡了,至于始,没人担心他的去处。 整个天地陷入了寂静里,始负着手,看着一轮白盘似的银月,衣袂飘然,长裾翻飞,尽避巍然不动,竟有微凉的单薄萧索。 小飞捧着呈盘,上面放着的是一壶酒和酒杯,始有多久不动,他也多久不动,但他终于撑不住了,嗫嚅的道:“君上大人,您不回宫里去吗?” 始睨了眼酒杯,小飞乖觉的从酒樽里倒出酒来,恭敬地捧给他。 这酒不同于其它贡酒,这酒必须用龙王井与衡阳酃湖的水才酿得出来,这是前朝前朝又前前朝已经失传的差洒,每回君上有什么解不开的心事,就会喝此酒。 “我在看人间的月色,为什么和宫殿里看的又不一样?” 不只月色不同,他那奢华的宫殿总是寒冷无比,可在她那破败的小屋,局促的小院里,他却觉得特别温暖。 是因为有喧哗的人声,喷香的菜肴,还是因为人? 没有人知道他在小院里伫立了多久,同样的,也有许多人不知道他非常非常护短,即便他完全不想承认阴曹是他的主子,但是在他羽翼下护着的人被欺辱了,这笔帐他是一定要讨回来的。 第二天,当天色蒙蒙亮,鸡鸣刚起,是城高高城门口的景象吓坏了所有要进城的人,两个年轻公子被吊在上头,难堪的是身子被剥得只剩下亵裤。 至于一早起床的落九尘也发现竹屋的门口被人贴了“驭下不严,不配为人师表”几个龙飞凤舞、酣畅淋漓的大字。 落九尘没有对这贬词生出任何不悦之感,却是对那笔墨酣然的笔迹生出了无比浓厚的兴趣,典雑静穆之气充溢其上,出类拔萃的霸气可以轻易的让人感受到帝王气势。 到底是谁能写这一手好字? 他把大宅守门的小厮都招过来问过,却没有人知道这幅字是谁送来的。 要知道他生平最大的嗜好除了建筑便是书法,他自己能写一手博雅圆畅好字,但并不以此自满,即便在京中他的字值千金,在黑市价钱更为夸张,然而他从来没把这些放在心上,因为他追求好还要更好。 书法是非常奇妙的,除了能够彰显一个人的气度、行事作风、内在,还能升华对艺术的追求。 落九尘对这凭空出现的字起了爱才之心。 他把字帖郑而重之的放在他经常阅读的书桌上,用纸镇固定四角,逐一欣赏那字的起承转合,专注的态度不亚于学子,一入神的结果,完全忘记字里头警告的含意。 第六章大山里的宝(1) 烟花村。 天边一霹出鱼肚白,始就让小飞去敲阴曹的门。 这一番动静,自然也把睡在堂屋的无尘惊得掉下绳索了。 趁着村人还未出来活动的时候出门,尽量避人耳目,毕竟在旁人眼中,她和无尘要去的是鲜少人迹会到的大山,越少人知道越好。 阴曹知道这个道理,于是用最快的速度盥洗,绑好头发,换上短袖,束紧腰带,又把小铲子、水壶,昨夜剩下的馒头丢进竹篓里,往肩上一扛,一行人就出发了。 这座大山阴曹最远只到过山下,这还是她初初住到小屋时,为了填饱肚子,寻找野菜去过最远的地方。 她没敢上山去,三花神婆叨叨念念的就是不许她小泵娘家上山去,谁知道会不会被野兽叼走了,所以非到万不得已,也是怕神婆替她担心,她还真的没上过山。 山路一开始是有的,渐渐地丛生的野草漫过了脚踝,越往上走,到后来连小道也没了。 无尘走在前面,用一根砍来的木材探测前路的深浅,她就跟着无尘踩出来的脚印往上走。 老实讲,山路崎岖难走,随时随地出现的石子和老树的柄根,就会绊得人软脚,还有深山老林,遍地落叶,一个不小心就会陷进去。 积年的腐烂树叶带着一股沼气,会致病,无尘见阴曹的步子跟不上,也迈不动了,便接下她的竹蒌,放到自己肩上。 “慢着,我们这样一步一脚印,要走到什么时候才能上山?”爬到半山腰……好吧,压根连山都没有上,无尘也走不动了。 相较于他和阴曹的狼狈,走……应该是飘在最后面的始一派淡定,连个眼色也没给他们俩。 阴曹气喘吁吁的看着苍翠的老林,远远的,彷佛能听到流泉飞汤的声音。她抹去额头的汗,如今太阳出来了,比出门的时候更热,只要一动,身上的汗水就像流水般的往下滑。 “要不你在这里的树下歇会儿,我已经听到瀑布的声音。” 她把手上的竹水壶递给无尘,无尘见她自己都没喝就给了自己,不好意思之余,又把竹水壶递回去,“你喝。” 阴曹见状,也不跟他客气,咕噜噜的喝了两口,等她喝完,无尘才接过手,哪里知道刮过来一阵冷飕飕的风,把竹水壶从他手里刮走了。 始拿着那个竹水壶,声音冷得泌人。“要喝水,自己去找。” “你真是太偏心了!”渴得喉咙生火的无尘跳了起来。 “男女授受不亲,她沾过唇的水你不能喝。”始喜怒不形于色的五官有了看得见的裂痕。 “谁说的,我和小曹可是姊妹。”无尘义正词严朝着始道,只是说完也知道自己到底是男儿身,于礼的确不合。 两人大眼瞪小眼,眼看有动手的趋势,阴曹才不管两个男人情势一触即发,也不劝架,她拉拉始的袖子,问道:“距离你说的那个地方还要多久才会到?” 始不自觉回过头来看着她拉住自己袖子的指头,她指甲不像一般女子黄甲,而是剪得干净整齐,皮肤是淡淡的蜜色,这会儿她那小小的瓜子脸被日头晒得红诵诵的,显得气色更加圆湖, 是她在路上跌了好几跤,裤子上都是黄泥,手也蹭破了皮,然而双眸熠熠生辉,脸上一点气馁的颜色也没有,散发的是一种灿烂的朝气,好像只要坚持下去,就能完成她想要达成的任务。 他不知不觉地软了声调。“只要你命令朕,朕可以立即送你们过去。”对他来说就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那个空空的心为什么到了她面前就会没来由的变紧,然后那些个自尊、坚持和无视也就自然的化为尘泥。 阴曹撑着后腰,用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对他说道:“你可能觉得我不知好歹,笨得可以,但是我觉得我可以办得到的,就不想借用任何外力达成,要是我真的不行了,到时候再麻烦你了。” 第17页 她的笑像野地的小雏菊,焕发着属于她自己的美丽,光辉又夺目,尽避汗流浃背,头发紊乱,连美丽的边也沾不上,可在许多年以后,始还是会想起这朵让他融化的芬芳微笑。 始必须闭眼才能抹去在他眼前强烈晃动的影像,“再两刻钟就到。” “也休息过了,那我们走吧。” 她斗志高昂,真的不想停下来,要是这山上真能找到始口中的那些药材,不说别的,拿到县城把药材卖了,那就是一笔丰厚的收入,也能稍微改善一下家中的窘境,不无小补。 这回,始一步一步的走在她身边,遇到陡峭的悬崖,他小飞一下,遇到山沟,下头乱石散布,他带她飞得远些,诸如此类,看得无尘吃味不已。 这样子飞来飞去,阴曹确信,这样的“路”,没有始,他们根本到不了。 六月酷热的太阳走到后来已经完全感受不到,一行人在浓密得见不到天的林子里上上下下地行走,阴曹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的路,爬了多少山丘,脚底和脚踩全是水泡,可她咬着牙,一声也没坑。 在她以为永远到不了的时候,始总算停住脚步了。 飞瀑的水气扑面而来,只听得见磅礴的水声,揭开树木枯藤和宛如崩云一样的巨石群后,她眼前一亮,就见一道白瀑般的冷泉,波湖壮阔的从天而降。 蔚为奇观。 阴曹兴致高昂的穿过乱石,一泄千里的水帘飞溅到人身上,用肌肤感受飞汤千丝万缕如烟如霎喷溅的水花,所有的疲累和烦躁顿时一扫而空。 这地方如果只凭她一个人的力量,绝对到不了。 她忍不住掬起水,喝了一口。 只是她很快被人一把拎开,冷酷的男人冷酷着那张逆天的脸,道:“这飞泉冷冽,可不是你这种身子受得了的。” 她看了眼已经将双脚泡进水里,一脸享受的无尘,没有反驳,毕竟始说的有道理,这水刚靠近沁人脾肺,可才片刻她就有点受不住了。 “那些好东西都在这附近,你自己找吧。始指着不远处密密的林荫道。 阴曹从竹篓里把铲子拿出来,寻了过去。 “这些好东西你为什么不直接拿给她,还让她跑那么远的路,要我说,你也太没人情味了。”无尘实在不喜欢始,也始终看不透他。 “她会拿吗?”他反问。 无尘语塞。 他认识阴曹不久,却看得出来她是个不求人的,这样的姑娘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只咬牙挺住,只会苦自己。 坚强得令人不忍。 “说的也是,她连看见你那扇玉屏风都不心动,要我说,那扇玉屏风随便也值个十几万两,够她嚼用一辈子还有剩,至于像那样的插屏在你的私库里,没有千扇也有百扇。”无尘无赖的摩挲下巴。“再不济,你身上这些行头,随便拿一件出去也都是价值连城了。” 始完全不理会无尘的评头论足,跃上树头,阖眼休息去了。 失去听众,无尘也只能趿上鞋子,他也想找找有没有什么宝物是与他有缘的。 既然来了,空手回去,不划算。 阴曹寻寻觅觅,她最先发现的是岩石上几株长得古朴的野茶树。 她是认得茶树模样的,烟花村有几户人家的茶叶叶片都很薄,芽头就是一般的女敕绿,这几棵野茶树却不一样,叶质厚,芽头微微泛红,最特别的是她一路寻过来,一眼就看到阳光照射加上岩石反射,野茶树显得红灿灿的,下意识的她就知道这是好东西。 摘了一片女敕叶,放进嘴里嚼了嚼,香气和回甘的香醇弥漫在口中,居然一点温口的感觉都没有。 这要是制成茶叶该有多好喝……该有多赚钱……吧?! 她专摘一芽二叶的茶叶,放满竹蒌,发呆片刻后,居然动起手来挖掘野茶树的根。 她这是想把整棵茶树移株回去? 始他人在高处,眼睛却有了自我意识般,不时瞥向蹲着身子在野茶树旁忙活的小泵娘。 靶觉到她好像要唤他,始的脚比脑子还快,已经轻飘飘的来到阴曹身旁。 阴曹一脸积极兴奋,手下却是小心翼翼,怕伤了野茶树的根茎。 始不想她徒劳无功,淡淡地提点道:“这大红袍的岩顶终年有细泉浸润流滴,因为这种特殊的自然环境,造就大红袍特异的品质,你把它移回去,种出来的茶能否维持它原来的品质,有待商榷。” 阴曹的手顿了顿。“我总得要试试才知道成不成——”她拉长了声音,“你说这岩顶的水是从飞汤来的?这瀑布在烟花村的后山,又或许它有支流也说不定,我只要设法将支流的水引来,还愁种不出上等的茶叶?” 寻找支流,那可不是她一个小泵娘能力所及的,即便发动整个烟花村的人力也无法。 始的剑眉蹙了下,挑了起来,“你……是把主意打到我身上了?” 阴曹狡黯的笑,眼波生动,“我这不是想你本事大得很,改变一条小安流,在不影响到山川地貌、人命财产的前提上,引条水来用用,应该没什么问题对吧?” “若是以前,就算你想要让整个陆地沉浑,对我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他妖力最盛的时候,说他无所不能还是客气了……不过,这小泵娘是在给他下套啊。 她竖起一根指头。“一碗血当作交换,够吗?” 他的鼻端浮起阴曹香甜无比的血液香气,可不知为何,他有些抗拒起喝她的血。 踌躇不前、犹豫不决,从来都不是他的作风,不过是他与她交换利益,他有什么好迟疑的? 他没吭声,回到了树上。 这是应允了吧?阴曹思忖。 第六章大山里的宝(2) 带着大量泥土的野茶树根让阴曹用蔺草编成的草帘子给覆上,再用泉水保持湿润,最后把几人的竹水壸里的水全部倒光,装上飞泉水,这才转身去了别处。 其实有了这野茶树她已经很满足了,能不能找到药材,她还真的不是那么在意,再说上山的路已经够难走的了,下山恐怕也得花一番工夫,眼看着就要落日了,她给自己一个时辰,真要找不到,绝不拖延,一定下山。 落脚处高高低低,青苔遍布,满地湿滑,常常顾着这边就顾不了那边,再怎么小心还是绊了一跤,很不幸,这一跤,摔得她双膝着地,扎下去的地方是一堆兽骨。 一阵刺耳的声音响起,阴曹睁开眼睛,与她双目相对的是一双空洞洞的兽眼,她胆子再大还是被吓得不轻,尖叫出声,惊飞了林子里的鸟不说,她屈着倒退的四肢因为高低不平的落差,翻了好几个跟头,止在灌木丛里,摔得更凄惨了。 她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好像一颗心都快跳出来,她觉得自己懵了很久,但其实只有一下下。 始和无尘全用移形术赶到她身边。 “妹妹,要紧吗?”无尘放下手里之物,飞快把阴曹从灌木丛中抱了出来。 始的脸色铁青,阴森之气浓厚得压过了老林里的湿寒。 “我死掉了吗?”都摔成这样了,死掉也很正常,而且那些个疼痛什么的,她的身体一点感觉也没有。 “几处擦破皮,唔,还能有条理的说话,应该不打紧。” 他将阴曹扶到一块岩石上坐下,看着她浸出血迹的裤子,想也没想,动手就要将裤管撕开。 “你要敢撕,就得做好娶她的心理准备。”始的声音阴恻恻的响起,像包含着无以名状的怒气,只要无尘一个反应不对,他就要扑上去。 见始眼神凛冽,脸上隐含戾气,无尘嗤笑他的迂腐颟预。“我总得看看伤口大不大,这才能施法替她抬伤,你对我意见这么大,不如你来啊!”说到后来,有了几分赌气的成分了。 第18页 这时才有了痛感的阴曹直吸气,“嘶……只是一点擦破皮,不碍事的,我皮粗肉糙,过一会儿就没事了。” 擦破皮谁没有过,只要没有伤筋动骨都不算是事儿,从小到大这一路多少艰辛,她都自己走过来了,就算哭得声撕力竭,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再难、再痛也只能自己吞下去,现在多了始和无尘的关心,很够了。 “还说没事,脸也划伤了。”无尘不认同的道。这丫头怎么就不知道要对自己上心点,容貌可是女子的门面,能不能讨得夫婿的欢心,脸皮可占了很重要的成分。 只是她这模样即便将来长开,想要讨得夫君喜欢,怕也……不要太期待比较好。 始实在懒得再听无尘毫无建设性的废话,他直接把无尘挥开,伸手就对阴曹“上下其手”——把她两边的裤管剪开,切口平整,彷佛是用刹刃划开一般,然后他凝神施法,金色的碎芒覆盖阴曹全身,她身上那些个皮开肉绽的刺痛很快不见,伤处愈合了。 始想得周到,连她那身狼狈不堪的衣服也给她换上一整套崭新湖蓝色衫子。 “欸欸欸,你还说掀了裤管要负责娶她!”无尘大声指责,你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居心叵测的老妖…… 等等,先别忙着生气,这只大妖会不会对他的妹妹保护过度了,这不许、那不许,别人做什么都碍他的眼,那这妖不是男人吗? 嗯,严格说起来,妖能随意变换长相,但若说到性别,始是货真价实的男性。 大妖和人类,别开玩笑了,一点都不好玩! “谢谢你。”阴曹再次赞叹法术的神奇。 “我是你的式神,无须道谢。”始的眼底闪过幽暗不明的光。 一开始他觉得她粗鄙,如今还是觉得粗鄙,她连他宫里那些个宫女都比不上,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对她好? 她的五官没有惊人的美丽,不懂那些女子为了讨好男人学来的诗词歌赋、琴祺书画,伹是她对人生的坚忍不拔,是他从来没在任何女人身上看见过的,她身上焕发着一种笔墨无法形容的光芒和灿烂,美得夺目。 这是血誓的力量吗? 他的心知道,并不是。 那么,他是哪里不对了? “小道发现你对我妹妹讲起话来特别的和善,不过也对啦,你是式神,对主子态度是要恭敬着些。”他就是爱挑衅他。 看着无尘斜睨着自己,目光幽幽,始的头皮发麻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他素来没有波澜起伏的表情。 两个男人针锋相对,阴曹对他们的斗嘴已经习以为常,她瞧了眼身上湖蓝色的新衣服,十分喜欢。 细看这件衣服没什么特别,可穿在身上特别的舒坦,用手一模衣服的缇花暗绣,且这会儿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林子里更加寒冷,可是换上这身衣服之后,居然手脚冰冷的感觉都没有了,整个人就像处在初春三月。 方才她向始道谢有着几重意思,谢他治她的伤,谢他给了她新衣,谢他的细心周到体贴。 她从来没想过性格粗暴、喜怒无常,让人捉模不定的他会有这一面。 她不该对他有偏见的,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自己又怎么说得上认识他,骤然的对他下断语,她错了。 她一边出神,一边拿起铲子开始挖掘。 “你这是要做什么?天色都暗了,你要是不想在山上过夜,就该下山了。”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但是少了对无尘的咄咄逼人和得理不饶人。 得了大红袍的母株就该庆幸了,那代表的可是滚滚而来的钱潮,难道她还不满足?“我想把这些兽骨给埋了,就算它已经圆满解月兑,残骨留在这里风吹日晒总是不好,我和它也算有缘,挖个洞埋了,给它一个栖身之处,反正是顺手。”她越挖越快,没多久便挖出一个足够埋骨的穴来。 她朝着那已经看不出原形的野兽骨骸喃喃祝祷,盼望来世托生在和善人家中,无忧无灾,平安顺遂的过一辈子,接着她用那已经变成破布的旧衣服,将几块兽骨包起来,慢慢覆上泥土。 无尘见状,也持诵《大悲咒》送它最后一程。 始听着不对,这《大悲咒》不是佛家的经文吗,竟然被不伦不类的借用,啧! “这就是你的打酸送行?” 无尘慈眉善目地诵念完经文,双手合十后,不以为意的说道:“万法归宗皆缘于劝人向善,经文也是,道与佛不都一样。” 始懒得与他争辩,忽听见已经开始收拾善后的阴曹惊呼一声—— “这是什么?” 原来她将所有兽骨全部放进洞里之后,回过头来瞥见原先兽骨堆放处有几块闪耀着金光的石头,因为好奇拿起来看,就着昏暗的光线,发现这石头里含着金子,非常奇特。 无尘也没见过这样的石头,拿起一块把玩,只觉有趣。 始暗不见底的眼闪烁着晦暗难明的光芒。 想不到她能发现这玩意儿,又或许这就是善有善报,她若不是想埋葬那不明的兽骨,又哪来的机会发现兽骨堆下藏着的狗头金。 狈头金是颗粒大、形状不规则的金块,有人以它形似狗头,所以称之为狗头金,有的形状像马蹄,也叫马蹄金。 它的产量稀少,运气好的,石头里含的黄金多,价值昂贵,运气若坏一点,金子含量没那么多,但也能得个不错的价钱,所以狗头金被人们视为宝中之宝。 阴曹眼巴巴的瞧着始,她手里拿着的特大块的包金石块,形状酷似一对母子猴。 “这狗头金可遇不可求,你能得到是你的机缘,这也意味着你很快将富可敌国了。” 她愣愣地又拿出另外两块小一点的,希冀道:“那这两块呢?富有的程度应该会少一点吧?” 始不清楚她话中意思,只回,“基本上是。” 阴曹吁了口气,把三块狗头金放进无尘的竹篓里,没想到在竹篓里看见冬虫夏草、野生天麻,还有好几株女圭女圭模样的人参,每一株都有婴孩的臂膀这么大,这些可都是好东西。 她心情一好,笑容也就多了。“道长,你离致富也不远了。” “这不都托了妹妹的福。”无尘并没有要将药材藏私的意思,可看阴曹的态度,她压根没打他这些药材的意思。 他从小苞着师父在道门的药圃长大,对药材十分熟悉,知道人参能活人,冬虫夏草也是宝物,天麻能延年益寿,最特别的是一株应该有五百年以上的人参,说是参王也不为过,她居然毫不眼红。 阴曹非常可爱的揺头,眼里有细碎的星星在跳跃。“我们是托了始的福气,要不是他,我们哪知道大山里有这么多宝物,要是没有他,我也来不了。” 喜怒不形于色的始眼里有一瞬的诧异,但转瞬即逝。 只是几句感谢的话,为什么他会觉得心为之怦然? 是的,怦然。 小小的怦然,他却不能自已。 他不见人气的眼注入了一些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温柔,但是在阴曹眼里,始于阴冷寒风岿然独存,背脊笔直,深滚的五官肃肃如松下风,望之俨然。 “哈,我说的是真心话,你要不喜欢听,我收回来就是了。”她有些讪讪地道,连口齿也有些不利落了。 就在她和无尘都以为始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吐气如剌骨的寒风,两人被他看得差点背脊生凉。 “再不下山就晚了。” 阴曹霍地跳了起来,难怪她有点凉飕飕的感觉,抬头一见,整个天幕都变成了一种蓝色丝绒的颜色。 第19页 要糟! “过来。”始的声音很轻,却如金玉撞击。说完,他搂过阴曹的腰,在她的耳边轻声道:“回家了。” 旋即消失得干干净净,夜空下,只剩下突兀的无尘一个人。 “欸欸欸,就你们回家,我是外人吗?”没有天助,人只能自助,他念了咒语,也很快离开这片山林。 山里又恢复了它千万年来的静寂。 第七章六两大红袍(1) 尽避回程不费吹灰力,但这一整天下来,阴曹也累得不轻。 不过想到篓子里的茶叶不马上处理,到了明日,价值不菲的茶叶就全报销了,浪费了她一片心血。 她把摘回来的茶叶全摊在竹编笸箩上,天色已暗,没了日头,只好先放在通风的后院架子上,等天亮再搬到前院晒。 她见过村里那几户人家怎么炒茶、制作茶叶,烟花村是小村子,这几户人家种的茶多用来自己喝,年节的时候也互相拿来送礼,至于拿出去卖倒是不曾。 不是他们不想卖,是卖不出去。 会花银子买茶的一定是富裕人家,他们只会在城里或是到大京买去,不可能往乡下地方买茶,一则,他们认为乡下不会有好茶,好的制茶师父不会留在没有“钱途”的乡下,二来,人家一听茶叶是在大京买的,听起来多风光、多有面子。 晒完茶叶,经过堂屋的时候,她发现无尘早就呼呼大睡,起初以为他睡在绳索上,再厉害总有掉下来的时候,可说也奇特,他确是睡得四平八稳,从没有掉下来过,阴曹只能说,这绳索不是普通人睡得起的。 她原来是要往房间走的,但步子不知怎么却转了个方向,往着那扇没有一丝瑕疲、斑斓精致的屏风过去。 “你找我?”始没有任何表情的站在她身后,这回,有了脚步声。 阴曹听见他的脚步声,忽然明白过来,始一开始并不是冷酷残暴、沉默寡言的人,他成了妖,身边的亲人早就没了,他封闭起自己的心思情感,久而久之,就变成不容易接近的性子。 他知道她不喜欢他倏忽来去的方式,于是她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阴曹袖下的手紧了紧,“我以为你回宫里去了。” “朕在外头看月色,尚未回宫。” “在你的宫殿看不到人间的月娘吗?” “有乌银所铸的月亮。” 听起来就不像是真实的月亮。 “人间的月亮有阴晴圆缺,就像人的喜怒京乐,高兴的时候是上弦月,有心事的时候是下弦月。” 说到上弦月时,她的嘴角扬起弧度,下弦月就用两指将唇角往下压,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滑稽模样。 她活泼的神态,还有一开一阖的樱唇,看着这样的阴曹,始这时才发觉,她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小泵娘。 别的这样年纪的小泵娘都在做什么? 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真要有那么一点为赋新诗强说愁,愁的也不过是将来的良人会是什么模样,会不会待她好,甚至将来想要几个孩子,是男是女,烦恼更多点的,是未来婆婆难不难相处…… 而眼前的她,笑得这般灿烂,是他见过她以来,最放松又最快乐的笑容了。 他替她觉得心酸。 就只为了得到那些身外之物,好求将来可以过上好日子,她就高兴得像是拥有全世界。是他要求得太多,还是她太过肤浅? 其实都不是。 她想要过上好日子并没错,她没有好的出身、好的家庭、好的父母替她遮风避雨,扛起一切,她什么都得自己来,一萆一木,就连一滴露也得靠自己的双手去取才有得解渴。那大红袍和狗头金无疑就是她的甘露了。 至于他,就不提了。 如果说那些个身外之物能让她绽放出这么无瑕的笑靥,往后她想要的,他给就是了。 “那月圆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他问。 “就是胖姑娘高枕安寝,舒眉展眼,悠闲自在的生活喽。”她心情极好,就算今天累得只想倒在床上昏睡不醒,什么事都不想做,却是带着疲乏的身躯和始天南地北的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话来。 只是就算她说得再怎么兴高釆烈,始也看得见她脸上疲惫的线条。“你还没去过朕的宫殿,有兴趣一游吗?” 阴曹对这邀约意外至极,她的确想去,但现在时候不对。 “对了,我差点忘了,我身上这件衫子待我洗干净了再还给你,今天真的谢谢你了。” “你这般客套,是把朕当外人?朕是式神,替你做事是义务,你无须记挂在心上。”他忽然痛恨起“主子”两个字,“衫子你就算还给我,我也不能穿,要是喜欢你就留下来吧。” 她点点头,这件衫子她的确喜欢,那材质是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的,服贴舒适,天冷的时候它就暖一些,天热了衣衫又变凉了,让人穿在身上就不想换下来。 她婉拒了始的邀约,压根没想到千余年来始可没邀请过谁去他的宫殿,但是她的推辞始也不见生气就是了。 这节骨眼邀她去他的宫殿,本意并非游玩,而是想带她到一处舒适的宫室,让她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觉,既然她不想,便作罢了。 拖着身躯回房的阴曹倒头就睡,很快沉入梦乡,丝毫感觉不到始在不久后跟着进了她的房间。 他宽大的黑袍后面跟着一排侍女,一个个手上捧着最轻柔舒适的蚕丝被、软黄金色的寝衣和大衾长枕,各种寝具应有尽有。 无须始给予任何指令,侍女们轻手轻脚,彷佛有序的工蚁,在不吵醒阴曹的情况下,神奇又快速的将床铺好,然后退了出去。 始看阴曹嘤咛了声,手无意识的模到了蚕丝被便往上靠,结果整个人全陷在了里面,宛如襁褓中婴儿。 “高枕安寝,舒眉展眼吗?这么容易满足的愿望……”始的长叹消融在子夜里。 可他的人没走,就着外头透进来的月光,他静静瞧着阴曹的脸。 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她的脸,他总看不厌,从胸中不断涌动而出的那股陌生情愫,到底从何而来? 不,情爱于他是多余又无聊的东西。 她是他的魔? 不,他的理智十分明白,她不是他的魔障,充塞在他胸臆间淡淡的疼是因为他远离人间繁华太久,太多感触猝然地接踵而来所致使的。 是的、是的,只是这样。 没有其它。 阴曹一觉醒来浑身舒畅,身下的触感太美好,美好得她想赖床不起,只是今儿个事情多,她就算想赖床也没办法。 能不知不觉中给她送棉被、枕头,又不惊动她的,不用问也知道是谁,唔,虽然还是气他没把她当女子看,姑娘家的闺房是一个外男可以随便进来的吗? 但是,在内心胡乱挣扎过一轮后……算了,就当始是个没有性别的妖怪好了。 别人待她好,她不会以为是理所当然的,天下也绝对没有永远的付出而不求任何回报。 别人对自己好,自己也该在适当的时机回报一二,这样的情谊才会长久。 所以始对她的好,她会记住。 她在炕上滚了好几圈,一想到后院搁置了一夜的茶叶,才用最快的速度起身,趿上鞋,跑了茅房,洗漱完毕,又去了后院把阴凉了一晚的竹编笸箩取出来,轻轻拨弄那些茶叶,感觉有些干燥了,这是她想要的效果,接着移到前院,用板凳做支撑,让所有的茶叶平均摊晒在太阳下。 忙完,又想起大红袍的母株,她于是去将刻意摆在墙角阴凉处的那几株茶树从草帘子下拿出来,还好,她昨夜临睡前又浇了一些飞泉水,泥土还保持着湿润度。 第20页 事不宜迟,她得紧着把茶树种上才是。 她已经打算好,菜圃里最肥沃的地方不种菜了,就用来种这几株茶树,反正她没什么种菜天赋,菜的收成也不见好,自己吃都不够,所以她一点也不心疼。 松了土,将竹水壶里剩下的泉水悉数倒在土壤上,用锄头挖到一定的深度后,才把茶树种下,因为慎重,她又找来树枝与草帘子做成支架,替这几株茶树遮荫。 “妹妹你忙得两手都是泥,这粗活怎么不叫姊姊来?” 想叫阴曹吃早饭的无尘在屋里巡了一遍没见到人,这才找到外头来,却看到她忙得十分专心。 贤慧无比的他已经煮好早饭,就等着人凑齐上桌。 “一点小事,我自己来就行。”她从外头的蓄水缸里舀了水,清洗双手,忽然想起什么,道:“如果你今天要去县城,我倒有件事想麻烦你。” “你说。”他正想进城一趟,既然手上有那么些药材,他也想尽快卖了,摆月兑身上无钱的宭境,以前在道观,什么都有师父照应着,下了山才知道生活的不易。 得了本钱,他就能在县城摆个摊子,不吹牛,山医命相卜五术他都背得滚瓜烂熟,日后一来能有进帐,二来要是遇到不平事,还能为人出头,算做好事,这样也不违师门济世救人的初衷。 “我这两天没办法上工,也没请假,今天茶叶要杀菁揉捻干燥,工序还挺多的,所以,想请姊姊帮我跑一趟城里,帮我请三天假可好?” 她心里也没什么底,上了一天的工就旷职,旷职不算还请假,很难说得过去,如果饭碗因为这样没了,她也只能认了。 她把大宅院的地点详细的说了一谝,无尘也答应一到县城就先去替她请假。 她、无尘、小飞坐上饭桌,香稠软糯的滑蛋肉粥就着小鱼干炒辣椒、昆布煮、香煎菜脯葱蛋和炒菠菜,无尘的好手艺阴曹自然是知道的,除了捧场再捧场,没有二话,对她一个缺营养、少饭食的人来说,吃撑了恰恰是好的形容,至于小飞,就是个孩子嘛,孩子多吃点才好长高高不是,还有无尘……根本就是个抹碗盘的。 饭后,两人分头办事去了,小飞很快乐的揽下了洗刷碗盘的油腻事业。 他很高兴自己在这个家是个有分量的人。 第七章六两大红袍(2) 无尘出门后,阴曹去了一趟三花神婆家,借了一口大锅,吭哧吭哧的扛回家,接下来又带着小飞去附近的林子里捡柴火,来来回回好几趟,才算捡够了柴火。 来回几趟之间,她总不忘模模那些摊晒在太阳下的茶叶,闻了闻,菁味退了些,但还不到可以炒熟的时候。 难怪她紧张,毕竟是第一次,看着大把的银子就在眼前,谁能不小心翼翼? 看着风大,日头也好,她又再把茶叶翻揽过,任它继续萎凋,接着去把压在箱底、神婆给的那块花布找出来备用。 草草吃过午饭,再去看一遍茶叶,茶的菁味退了,茶也散发着微微的清香,她便全部移进室内。 会这么快萎调到可以杀菁,实在是茶叶数量不多,加上天助,若是遇到天候不好,萎凋个几天是常事。 小飞替她烧火,她将茶叶倒入锅中,翻炒杀菁后,尽力保持茶叶翠绿又带红的颜色,又炒至菁味消失,散发出清远悠长的香气才算成功。 接下来的团揉可就考倒阴曹了,她再能干也没办法一个人不断的揉捻茶叶,达到团揉及解块的工序,没有一个有力气的人来帮她一把不行。 她断然的让小飞去把始叫来。 “还有,让他换一套简便悧落的衣袍,不然这样不好做事。” 小飞的脚踉跄了下。 这是要让君上大人来做苦工? 成吗? 君上大人会把他处死再说吧! 他紧张得直发抖,三步一回头后,还是执行阴曹的命令去。 始来得很快,当他看到那条花布料时,心里就有不祥的预感。 阴曹才不管他心里如何想,朝着他招手,“这个活儿没有两人来做,实在没办法。” 原来团揉需要把茶叶包在布里,分成内外,包妥后形成圆球状,手工进行团揉,阴曹是女子,手劲远远不及男性,没有始的力气,她无法完成这道工序。 “你——”始的声音如寒天的冰棍,能置人于死。 她使唤他,竟然是为了这等粗鄙下贱的活儿。 要是可以,他绝对拂袖而去。 看看她成了什么样子? 他怒目看着阴曹,看见她一双红肿已经起了水泡的手,眼色沉沉,像要噬人似的,对着小飞下达命令,“去唤两个人来。” 小飞把两人都瞧了一遍,一溜烟不见了。 他虽然是姊姊的式神,君上大人的话却不能不听。 小飞很快带着两个大力士型的男人进了厨房,阴曹倒抽一口气,两个男人肌肉偾张,就算没半点,应肌还是从布料隐隐地透了出来,她数了数,足足有六块,更别提只要稍微昂下头就碰到屋子大梁的个子,这不是要来帮她,是要来拆房子的吧…… 问清了阴曹想要做什么,两个大力士各用一只手,像拧一块破布似的,不费吹灰之力,完成了任务。 接着,他们连最后的烘焙、精制过程也做了。 阴曹十分不好意思,也是傻眼,要是换成她来做,顶多只能将茶叶制成毛茶,毛茶属于半成品,没有精制过的话不耐久放,容易变质变味。 原先照阴曹的打算,精制过程她想到县城去,花钱请茶厂的人来做,哪知道这事到始的手里,三两下就把一件她需要花上许多时间和精力的事情解决了。 她问到了始面前,神情真挚,目光清澈,还有些急,“他们帮了我大忙,我没什么好答谢的,你让他们留下来吃顿晚饭好吗?” “他们只是下人,用不着你这么认真。”始理所当然的拒绝。只是让底下人做事,万事都要索取报酬,还有规矩方圆吗。“真要答谢,不如好好的泡壶茶来与我吃。” 阴曹点点头,“请教我能泡出最纯正茶味的泡茶方法,我不懂。”茶她当然会泡,但要如何泡出最好喝的茶,她真的不懂了。 她直接又坦白的不耻下问让始对她的好感又更进一步,见她微微垂着头,一副真心请教人的模样,没有任何惺惺作态,或许她没有惊人的容貌,那些三从四德她也没有,但是和她在一起让他却觉得比跟任何女人在一起都舒服。 再来,从来都是旁人泡茶给他喝,曾几何时要他动手才有茶喝? 但是这不代表他不通此道。 算是个新体验吧,不论是自己动手,还是泡给一个女子喝。 他应承下来,让人送上茶具。 不用想他也知道阴曹的屋里不会有什么好茶具,又或许根本连茶具也没有。 下人送上一整套雨过天青的汝窑青瓷茶具,瓷器温厚内敛,色泽美丽,宁静中散发多层次的釉色美,可以想象一汤水色在其中荡漾,会有多美妙至极。 壶则是宜兴紫砂壶。 小飞自动自发的端了小凳子和扇子,就着红泥小炉煮起了水。 “你看好了,想喝到最纯正的大红袍,味道如何与泡法密不可分。” 阴曹看着他那骨节分明的手带着一种蛊惑人的韵律,茶壶及茶杯用沸水冲洗,再投茶,冲入沸水,将茶叶冲洗一次,冲洗过后,开水注入茶壶,浸泡片刻,注入茶杯享用。 在等待品茶时,阴曹双手叠在一起,下巴顶在上面,带点小女儿姿态看着袅袅蒸气道:“我娘说过茶者,南方之嘉木。” 第21页 “嗯,这是陆羽的说法。” “哦,还有别的说法吗?”她睁圆了眼,很是好奇,因为这份好奇,五官都生动得洋溢起一股神釆。 始瞥了她一眼,心,又轻又重的跳了下。 “陆羽是茶圣,你说的是茶圣眼中的茶,卢仝曾云:『一碗喉吻润,两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鼻清,六碗诵神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 “那卢仝又是什么圣?”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在一个活了千余年的男人面前,她能打肿脸充胖子吗?好学着点好。 “茶中亚圣。”茶已经出味,他放到鼻下闻了闻,颇为惊讶,这茶香气清远悠长,更胜一般的大红袍一筹。 就算是野生大红袍,也不至于…… “他不敢越过茶圣,只能屈居亚圣了,要我说,卢仝这诗可比陆老头说得有意境多了。”始也给了她一杯茶。 至于滋味,阴曹虽然不至于牛饮,回味过来倒是觉得挺润喉的,很想续怀。 可始见汤色清湔艳丽,呈深橙黄色,且韵味明显,一杯喝下,固味甘商醇厚,杯底犹有香气,他还不曾喝过这样的大红袍,绝品。 莫非是这娃儿在制茶中多了什么他不明白的步骤? “怎么了?”他那表情太奇怪,既不像好喝,又不像无法入口,那端着杯子思忖出神的样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把你制茶时的步骤说与我听。”他通常不废话,本就是简言少语的人,一个眼神便能震慑于人,言语对他来说并不是很需要的,可遇上了这个娃儿,他好像逐渐打破不语的藩篱。 可也只对她一人。 阴曹虽然不解始为什么要她把制茶的步骤说给他听,但看在他泡了这么可口的茶给她喝,还有,要是没有他的引路,她又哪能找到这长在深山峻谷里的大红袍?于是,她不厌其烦的把步骤说上一遍。 “原来错有错着,想不到更为出众。” 按照正常程序,摘下的茶叶应该先放室外萎调,再静置室内萎调,阴曹误打误撞将程序反了过来,造成茶叶更截然不同的风味。 没有毁了这世上少有的茶,反倒增添了软亮匀齐的香与味,始只能说有时候老天要帮一个人的时候,总会用出其不意的法子。 这时,小飞将所有精制过的茶叶悉数拿了来,不多,只有六两。 始毫不惭愧的道:“三两你拿去卖钱,留下三两与我。” 这是割肉啊!一要就三两。 可能不给吗? 答案是否定的。 她本想留下一两自己偶尔待客用,以及给师父一两的希望都破灭了。 如果拿去卖给茶行,一两的茶叶有人肯买吗? 所以,阴曹模着鼻子,拿着那三两比金子还要昂贵的大红袍走了。 自然,她心里“奸商”、“恶霸”……把始骂了个狗血淋头。 但是她继而一想,茶树的所在他是知道的,能去到那种深山峻谷,没有他,她一辈子也到不了,茶叶带回来,要是没有人帮忙处理需要出力气的工序,她也完成不了。 讲实在一点,他就算想把六两茶叶都据为己有,她也不能说什么。 瞧着阴曹那敢怒不敢言、愤然走开的背影,始的嘴角始终是翘着的。 逗她,真是有趣! 三两极品的大红袍够她卖的了,往年的茶贡也不过六两大红袍,她即便只出手一两的茶叶,也够她发财的了。 再说,她手上可不只有茶叶。 第八章贵客驾临(1) 无尘赶在晚饭前回来了。 他的人参和冬虫夏草、天麻都卖了好价钱,那药铺掌柜还再三叮咛,改日要是再寻到这种品质上佳的人参,绝对不可以往别的药铺去,他愿意用最优渥的价格收购。 不过无尘从来都不是贪心之人,手里的银子已经够他三、五年嚼用,他也没有什么不良嗜好,唯一的哀愁就是吃不饱,来到阴曹这里,有个能免费供应鱼肉蔬食的秦帝,他只要勤快点下厨,何愁不能填饱肚皮。 五脏庙安稳了,那些银子便可以用在济世救人上头。 他把远景想得美好,却压根没想到所谓的济世救人才是最烧钱的。 因为阴曹在家,所以晚饭是她烧的,那些个花稍的料理她拿不出手,但是做的家常菜还是能入口就是。 虽然比不上自己的手艺,不过无尘没敢嫌弃,诡异的是不常上饭桌的始今天也在,他尝了口芹菜妙香纥,又尝了口辣椒小鱼,没说好坏,便要了茶漱口。 这是能吃还是不能吃?阴曹已经放弃追究了。 无尘也没这顾虑,大快朵颐之余又说他已经租好摊位,明日就能上工了,他比较抱歉的是以后只能煮早饭和晚饭了。 “不碍事,你要是方便只要煮早饭就好,顺便给自己带个便当,省得花钱,晚饭我要是在家就包在我身上,要不然不是还有小飞?” 说到这里,无尘拍了下脑袋,“瞧我这记性,尽彼着自己的事。”他嘿嘿一笑。“我去帮你请了假,没见着你那东家,不过他让人带了话给我,说他要过来看你,时间嘛,对方也没说就是了。” 他话声一落,就听到敲门声—— “可有人在家?” 难得有人上门,小飞放下碗筷应门去了,只是他回来的时候面色有些古怪,他向来是不敢在始面前造次的,这回却偷偷的瞄了始一眼,再向阴曹说道:“主子姊姊,有个人长得和始大人一模一样,说是主子姊姊的东家。” 阴曹没注意到始的神色,连忙从长凳上跳下来。 怎么才说人,人就到了? 她埋怨的看了无尘一眼,无尘无辜的耸肩,他怎么会知道人来得这般迅速? 她小跑着出去了。 从马车上下来的落九尘已经站在阴家的小院子里,只见屋里透出昏黄的烛光,他知道阴曹家境不算好,但不知竟简陋到此等地步。 不过想想也是,若是家境优渥,又何须抛头露面去工地和一群男人竞争一份活计贴补家用? “东家。”阴曹喊。 今天落九尘穿了套竹纹对襟直裰,宽边双袖和衣摆都绣着金丝云纹,文质彬彬,相貌堂堂,背负着手站在那里,就让阴曹觉得好像天边来了一颗闪耀到不行的星辰。 她已经很习惯自己身边的男人都不是普通人,也不会自惭形秽。 她的身后,无尘和小飞也都迎了出来。 “不请我进去?”看见无尘和阴曹呆愣的模样,落九尘出声道。 阴曹呆愣是因为落九尘来得迅速,出乎她意外之外。 无尘呆愣则是因为落九尘的相貌。 “那这些大哥们?”她的院子可安置不了这么多人,车夫、小厮、长随,起码有五人,总不能让他们在外面站着。 再说这群人在屋外站着,加上一辆大马车,太招揺了,村里那些个婆娘,明儿个又有八卦说了。 “无妨,我只是来探望你,说两句话就走。” 自己这一行人招揺他知道,他也不想替阴曹招来他人的眼光,幸好乡下人睡得早,他们入村时倒也没有招惹太多人注目。 进了屋,对着无尘和小飞多看了两眼,不见阴曹有要介绍的意思,他也不是那种非要追根究底知道你家有多少人口的人,自己找了把凳子便坐下。 阴曹张望一下,始不在屋里,大概是回到屏风里了吧,她也没管他,现在忙着招待客人要紧。 “姊……呃,哥,你替我招呼一下东家,我去泡茶。”家里来了这么一尊大佛,拿什么待客呢?说不得也只能把自己那三两茶叶拿出来了。 第22页 滴血啊!才在想明天去城里时顺便卖个好价呢,这下钱势必会少赚许多。 无尘客客气气的陪坐,两人客套一番,无尘去过不少地方,加上落九尘也是个爱到处跑的,这一交谈,那些个五湖四海的见闻、乡野传奇聊得不亦乐乎,无尘对落九尘的见多识广、博学多闻佩服得五体投地,拉着落九尘说个没完没了。 阴曹把茶端上来时,便是看到这样的情况。 落九尘是什么出身,这大红袍一端到他的面前,再看色泽品相,之后闻到香气,神情便非常不一样了。 “这茶,哪来的?”不是他看不起阴曹,而是这样的家境,别说大红袍,可能连粗茶都喝不起,这样的人家理当也不会有送得起此等好茶的人家,所以这茶的来处,就很值得深究了。 阴曹把茶盘抱在胸口,被落九尘的笑容迷得一阵晕眩。“不瞒您说,我这两日没能去上工,就是为了这几两茶叶,您尝尝可是适口?” 落九尘一品,只说了四个字,“非比寻常。” 和他以前喝过的贡茶滋味有那么一点不同,且更胜一筹。 这烘焙的师父手艺了得。 对落九尘来说,他不会想到这样的茶竟是出自一个、姑娘身上,太匪夷所思了。 他朝无尘看了一眼,莫非,是出自小曹兄长的手艺? 对于小曹这个徒弟,他所知不多,只知道她无父无母,如今一看,一间泥屋住着兄妹仨,逼仄不说,她这个兄长看着也不像能干粗活的人,下头还有个么弟,难怪她要出门找活计贴补家用。 真不容易。 看着落九尘一脸享受的表情,他虽然没有开口讨要,但阴曹有预感,自己的那几两茶叶应该保不住了。 算了,保不住就保不住吧,反正本来也打算要孝敬他的。这样一想,她也就释然了。 她从来就不是小气吝啬的人,只是自己的手头从来没宽裕过,也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难得手里有了几两很是矜贵的茶叶,还没能换上银子,便落得要送人的结果,说她一点都不在意,其实也是骗人的。 “师父喜欢,徒儿手里有的全给了师父也不要紧,只是我手里仅仅剩下三两不到的茶叶,说不得只能孝敬师尊二两,剩下的徒儿想拿去换钱……唉,徒儿这家境您也知道不宽裕……” 说到后来,她有些局促,也许会被认为市侩,但是有许多事情在活命面前都会变得微不足道。 日子过得好了,才有心思去琢磨其它不是? 想到这里,她又挺起了这几日总会一抽一抽地痛的胸口,尤其轻轻一碰便疼得她离牙咧嘴,她隐隐知道自己那迟迟不肯发育的胸部近来有了动静。 只是如此一来,她连想留下一点自己喝都不能了…… 落九尘也不问她这些茶叶从何而来,看着她垂得低低的头,那发旋是非常漂亮的粉色,他竟有些分神,不过,他也没忽略她那语气里满满的委屈。 “不如你把三两茶叶都给我吧,我拿去替你卖钱。” 大红袍旁人稀罕得紧,他倒是还好,并非他故作清高,身为先帝最宠爱的么儿,在吃穿用度上,他远远胜过许多人,大红袍是稀奇,但没有稀奇到能让他开口去跟一个小泵娘要。 他进屋时,在斑驳的夜色里看见院子的角落有几株茶树,起初没留意,现在知道了茶叶的来处,不论那些茶树是她先人留下来,还是用别的手段得来的,心想不如帮她一把吧。 京里头那些个勋贵门阀、皇亲宗室,只要他出个声,想必会抢破头。 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阴曹呆愣得非常厉害,只听落九尘缓缓的道来—— “大红袍是好茶,你若只孝敬我二两茶,也不够我喝,不如你的茶叶都给我,我有得是门路,总好过你卖到茶铺去,要是让人诓了,你的辛苦可就白费了。” 师父说得很有道理,她完全不懂销售的事,只想着能换钱,但是怎么卖、去哪里卖,却一无所知。 她知道商场上总是充斥着各样的骗局,就算只是个县城,水深的程度也不是她贸贸然的去卖茶就能卖得好价钱、万事大吉的,倒不如交给师父,让他去卖。 这是最万无一失的法子。 她很快的在心中分析好其中的利弊得失,决定道:“有劳师父了。” 阴曹的反应快捷,虽然让落九尘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但是这么快能反应过来,他对阴曹的满意又多了一层,孺子可教也,比他那几个透过各种关系塞到他身边的徒弟要高明多了。 想到那三个不成材的东西,落九尘的脸色沉了下来。“清风告诉我,他寻了人去找你的麻烦,可有这事?” 他专程跑这一趟,也是为了要解决这件事。 “那几个闲汉我也没什么机会问他们究竟受了谁的指使,没想到是大师兄。”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合意的工作,没想到一去就招了人忌,男人的度量怎么就这么狭隘呢?明明还是什么世家出来的子弟,却背着人干出这样的事来。 “你可有受伤?” “没事,只是被吓着了。” “我已经着人将他们送回各自的府邸,不会再回来了。”身为府中的次子或是庶子,在外头高不成低不就的,惹了事,回到家中,下场如何,落九尘不管。 既然不成材,换人就是了。 阴曹隐约的感觉到她这师父在某方面的冷酷,和家里那尊大妖一模一样。 “他们已经得到惩处,工地里一下少了好几个人,你还是早些回来帮我吧。” “徒儿知道,不过,可以等徒儿从府城回来吗?” 爱城她是一定要去的,她听说府城里有个玉凫阁,里面不只卖女子饰品,更高价收购各种珍奇宝贝。 她想带着从山上捡到的狗头金去试试,母子猴就暂时留着,她就算不清楚母子猴能换多少银子,但下意识感觉得到,她若让母子猴面世,恐怕会掀起惊涛骇浪,届时烟花村的大山恐怕就会头一个遭殃了。 偏偏府城去一趟路途遥远,起码要三、四天的工去,要是卖了最小的那块马蹄金,怎么想也不划算,干脆取其中庸。 她斟酌了又斟酌,除非她工地的活计不想做了,否则无论如何还是要通过师父这一关。 第八章贵客驾临(2) “你去府城做什么?谁和你一起?”落九尘眼光灼灼。 他会管得太多吗? 嗯……他这是基于关爱弟子,才会有此一间,何况他现在就剩下阴小曹这个弟子,多几分关心也是自然的。 阴曹心里咯噔了下,她就知道师父会问这个。 可说也奇怪,明明她和落九尘也才认识不久,虽以师徒相称,但情分还薄得很,按理说她应该赶快把话题岔开,而不是考虑着要不要把狗头金的事情也全盘托出。 她不该随随便便就相信一个人。 这些年来,她吃过的苦头,看过的人情冷暖,告诉她一个道理——人心隔肚皮,人前人后能做到一致的,只有极少数的人。 但明明知道这些道理,她还是直觉的想相信落九尘。 当她第一眼看见师父的时候,他那和始有着惊人相似的一张脸,让她锴愕不已,而经过相处,她发现落九尘和始其实是不同的两个人。 好吧,就算两个人都不是很爱说话,可是师父有话会好好说,即便说的不是什么讨姑娘家欢心的甜言蜜语,但还是让人如沐春风,不像某人整天板着脸,看到那张脸就想退避三舍。 凭良心说,相同的一张脸,一个嘴硬心软,一个气度宽宏,金玉一般的君子,目前虽然还有点容易混淆,不过将来,她相信自己会越来越分得清楚的。 第23页 “不瞒师父说,小曹日前在烟花村后的大山除了得到那几株茶树,还有狗头金,我想着府城比县城还要热闹,铺子也多……” 她就是想拿去换钱,自己会不会太俗气了,在师父面前就是个三句不离银子的财迷? 可她为什么这般在意师父对她的看法? 她不偷不抢,茶树和狗头金是她找到的,想卖想留都是她的自由,她用不着因为自己的需求不合乎别人的观感而自卑。 她慢慢找回底气。 落九尘这回是真的诧异了。 狈头金可谓珍宝,一旦发现都被当成稀罕物留下来,或为民间私藏,或为镇国宝物。 她一个女子,手上得了这些让人觊觎的东西,她又一点防人之心也无,再说,那茶树竟是从大山里得来,狗头金也是,寻常人能在深山里捞到些野味药材已经算是不得了的,她的遭遇只能说是奇遇,而其中可能遭遇的危险岂是奇遇两字便能带过的。 他向来不为所动的心涌起十分陌生的感觉。 “打算何时启程?” 从烟花村到府城走官道最快也要一日,来回去掉两日路程,要是有事耽搁了,粗估四天的时间跑不掉。 “就明日一早去,我也想赶紧把这事给办了,好回去上工。” 她用手指点着有些发痒的颊,却不知道此刻的自己脸颊上泛着红晕,长长的睫毛轻眨,樱色的嘴唇微微地抿着,那种纯真的美,让人想紧紧抓住。 落九尘不知自己的心为何会生出这种想法,深深吸了口气,挥去这种无聊又荒谬的念头。 “我听说府城有个玉凫阁,买卖公道,也会高价收购金银珍宝,我想把狗头金拿去那里试试。” “玉凫阁?”他声音微微有些波动。 “是。” “谁跟你一道?” “大家手头上都有事,我能自己去,不用人相陪。”师父的关心熨贴着她的心,让她觉得自己也是个有人关心、有人爱护的孩子。 不过师父真的不必担心,她还有始,有他一个,可抵千军万马。 “你一人出远门,我不放心。” 呃…… “这样吧,我过两日也要去一趟府城,提早一天走也没什么,那就一道走吧。” “怎好麻烦师父。”她不是客气,是真的不想麻烦他。 “不麻烦。” 人家都说不麻烦了,再说有马车可搭,对阴曹来说也的确方便不少,而且去到人生地不熟的府城,要是有师父可以倚靠,也不用到时候像瞎子模象般当无头苍蝇乱窜了。 所以她也不再推辞。 一对师徒细细的说起出行的细节。 屋外的荒原里,始和无尘诡异又和谐的站着,夜里风大,没有任何遮蔽的荒野,风吹得十分肆意,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你出来做什么?任孤男寡女独处一室,不成体统!”始一见到无尘便是一顿斥责,半点不给脸面。 既然要蒙骗混饭吃做人家的哥哥,就该有点哥哥的样子,对于妹子的贞节难道不用上点心?他居然拍拍出来了,放任阴曹和她那哪门子的师父独处一室。 自己会避开,不得不说是受到落九尘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容貌影响,这世间竟然有着一人与他长相一样,两人一站出去,说是同胞兄弟也不会有人反对。 而他更不喜欢的是落九尘注视阴曹的目光。 那不是师父对徒弟该有的眼光,太多温暖了,温暧得好像阴曹是他的家人,还有一些他不懂的情绪,这让他非常膈应,不舒服。 无尘给了始一个你想太多了的眼神。“这里又不是规矩大过天的大京,这里是人人都得劳作,不劳作就没饭吃的烟花村,你所谓的男女不该独处一室……不对不对……” 他正要滔滔不绝反驳,始就是个老古板,话还没讲完却发现——“你成妖,还是大妖,跟凡人讲究那些劳什子的规矩做什么?你这般在意,别跟我说你对我妹子存了不该有的非分之想。” “一派胡言!”始的声音隐隐有雷霆之怒,像是不小心被人拆穿了什么,或是瞧见了不该瞧见的东西。 无尘拍了拍胸脯,“我也怕是真的,你和她可隔着天和地,别说在一起,就连一丁点的想法也不应该有,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始被无尘那开口闭口都是不该有的调调惹恼了,他阴沉的双目直直的瞪着他,也不吭声。 可这种瞪法,瞪得无尘全身发毛,恨不得搧自己两个耳刮子,他这么多嘴做什么?明明知道这只妖性情反复,喜怒无常,不去招惹别人偏来招惹他就已经不智,说的还是他不爱听的话。 他这是自讨苦吃,但是为什么吃着吃着也挺习惯的…… 想到这里,他宛如被雷打到的石化了,他这是有自虐倾向?不会吧! “收回你的话!” 始不出声已经烕逼骇人,一开口,无尘忍不住倒退了三步有余。 这一示弱,他又马上看不起自己,干么怕个妖?他可是斩妖除魔、扞卫正义的道士啊,所有的妖魔鬼怪碰到他都该闻风丧胆的不是?他何必惧怕一个只剩下三分本事的妖怪? 要也是妖怪来怕他才是! 他挺了挺胸晡,斩钉截铁道:“我不跟你斗嘴,总而言之,你们就是不合适。” 始问得很是幽然,口吻带着一股沁人的凉,“我们哪里不适合?” 无尘撇嘴道:“你一个千年老妖,她一个十几岁的小泵娘,哪里适合?你历尽沧桑,阴险狡诈,人家是朵含苞待放的小花,你的生命只要能度过天劫,潜心修炼,就等于没有尽头,她却只有不到百年的时间,她在你眨眼的时间就会死,你能忍受? “我以为你在经历所有的亲人一一过世的时候就已经练就金刚不坏之身,不再动情,对你来说,儿女情长应该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事,你有心烦恼这个,倒不如担心你即将到来的天劫吧。” 上天及凡间神仙因为是天庭编制内的神仙,不管仙位高低,都有机会吃上王母娘娘所种蟠桃,或是神仙炼成的各式金丹,借此度过天劫,而妖如果不能修炼成仙,大多让天劫灭了,形神俱毁,像始这样能撑过千余年的妖简直屈指可数。 神仙与妖都要经过历劫考验,初五百年,天降雷灾,若能躲避,寿与天齐,躲不过就甭提了,再五百年,天降阴火,没躲过千年修行尽毁,再五百年,又降风灾,没躲过,骨消肉疏,其身自解。 对始来说,凭他的修为,本来被雷火劫洗礼过,顶多休息个百来年也就缓过来了,他最大的问题是,他的金身已毁,道行剩下不到三成,对于即将要来的天劫,是个艰矩的考验。 天劫这玩意不是谁安排的,就是一种自然运行的规律,劫本身就是道,凡有相无相都要经历过这种过程,才能以一种全新的型态继续存在。 百年对始不过一夕,他对天劫并不在意,在意的是,要真的对她出手,才捧在手心,便要面对她即将死亡的悲伤,何苦来哉。 是啊,何苦来哉。 可当他的心告诉他愿意的时候,他又该怎么办? 无尘半天没听到始的回应,这是把他当成背景了吗? 当始的眼光投过来,开口道:“怎么,我很可怕吗?” 这种问题谁敢接啊?他闭嘴不言。 始像是玩腻了,道:“回去守着那丫头。” 无尘猛然抬起方才装孬的头,“什么,我又不是你的喽罗!” “你欠我的,谁叫你不分青红皂白毁了我的金身,这回的天劫我要是躲不过,都是你的错!” “谁说我不分青红皂白,是妖人人得而诛之!” 第24页 “去不去?” 无尘垮下脸,他什么时候变成这大妖的手下? “瞧你这话说的……是拜托人的口气吗?呃,我去就是了……”他谄笑。 师尊要知道他这么没骨气,会不会逐他出师门? 呜呜呜呜…… 第九章最快乐的一晚(1) 落九尘的一句“不麻烦”,第二天,他便让人将阴曹接到县城,一同出发。 一行人四辆马车,向着府城而去。 四辆马车是精简再精简的数量,落九尘一辆车,阴曹一辆,一辆是小厮、长随,郭轸骑马,最后一辆车则是装载需要的各项物事。 是的,郭轸,她的二师兄。 按照落九尘眼里揉不进沙子的性子,是不可能偏心郭轸一人的,就算整件事他并未参与,是被孟清风和虞鹿所连累,但一项知情不报的帽子扣上去,他就被当成一伙的了。 是文大人和郭尚书,也就是郭轸的父亲出面为他求情,这才有了转弯的余地。 就阴曹的认知里,几个师兄中,郭轸的言行举止非常实在,她并不相信他会是个在暗中落井下石的人。 被连坐处分,是没有办法的事,只能自认倒霉。 冰轸见到她,淡淡的打了招呼,不过按照拜师时间先后顺序,哪有师兄给师弟见礼的道理,阴曹赶紧还了礼,也以为他施过礼就会走开,毕竟两人真的没什么交集,没想到他又开口—— “多谢师弟在师父面前替我美言。” 阴曹连说不敢。“师兄,别谢我,我看师兄也不像那种会算计人的人,是师父的身边不能没人,是他让你回来的。” 冰轸看了她一眼。 她模模自己的头。“毕竟这些事情都是因我而起,是我带来的,牵扯了你,是我的错。” 起先她也没把握自己能不能求得了这个情,只是文家园林设计虽是出自落九尘之手,但是技术性的监工都是由郭轸负责,加上她听说文大人也说情了,希望园林继续交给郭轸负责,她才会大着胆子在落九尘面前说了几句。 真要说落九尘也清楚郭轸的个性,因此并没有多加考虑,便应了文大人和郭尚书的请求,郭轸也才能回来。 人家都说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可侍候落九尘这些小事有小厮长随,落九尘从不让他的弟子掺和到他的生活起居里,阴曹更是不需要。 再说了,外人不知阴曹是女的,他这当师父的可清楚得很,为了避嫌,他让阴曹独自坐一辆马车,看在旁人眼中,只会觉得他疼爱弟子,也不会有人敢多说什么。 落九尘出身摆在那里,沿途一应吃喝住行都不劳阴曹动到半根指头,她坐的那辆马车外观低调朴实,内里各个暗屉里都有她需要的物品,落九尘怕阴曹不了解其中窍门,还很贴心的解说了一遍,甚至怕她无聊,让人替她准备了打发时间的书籍,车内软垫、毡毯齐备,极尽舒适,她就算想把座椅拆开来当成床睡,也不是不可以。 凡此种种,看得落九尘身边的长随都傻眼了,只敢眼观鼻,鼻观心,远远站着,把自己当成路人甲。 他从小就跟着落九尘,就算挖了他的眼珠他也敢说,从来没见过这位主子对谁展现出这般的耐心和……温柔。 完了!从来不碰女人的主子会不会是有龙阳癖好? 他很快打掉这念头,再往深处想下去,他就不用活了。 只是不光是他这样想,旁人看在眼里也不免和他想到一块去,这样一来,阴曹和落九尘的师徒关系便蒙上一层暧眛颜色,被有心人士很快的传到了京里。 当然,这个时候当事者已经到了府城城门口了。 为了从来没有搭过马车的阴曹,马车走得并不快,夜里,他们宿在驿站,驿站车马来来去去,非富即贵,每一辆都在比花稍、比豪华的,落九尘的马车来到这里,其实只像一滴水沉入了海底,并不特别显眼。 不过,待他踏出马车,那些个贵人派出来开道的小厮、管家,眼睛再怎么长在头顶,顿时一个个都噤了声。 落九尘那张脸就是他的无敌令牌,不说京里大大大小都认得他这张妖孽脸,离了京,只要他站出来,也是人人买帐。 他只负责卖脸,其它杂七杂八的事情自然有下人办得妥妥贴贴,他视为理所当然,阴曹这阴姥姥初次进城可是吃惊了一把。 歇过一晚,他们赶在城门开之前就离开驿站,进城门就不用落九尘卖脸了,郭轸拿出郭家的徽章,马车便通行无阻。 权势滔天,阴曹这一路真真开了眼界,她掀起车帘子,看得目不眨眼。 爱城十分热闹,车水马龙,是县城不能比的,不说别的,就拿建筑物来说,这边的铺子是从两层楼起跳,最高五层,到处都是叫卖吆喝声,男男女女大方的在路上行走,半点也不避讳。 马车停在一处宅子前面,郭轸告诉她这是师父在府城的别院,他们只要来府城,多是住在这里。 宅子和落九尘一贯低调的作风一样,门面很普通,可进了门才知道别有洞天。 “歇一会儿,喘口气,晚点我再带你去玉凫阁。” “谢谢师父。” “都是自己人,不用客套。” 接着他唤来管事嬷嬷,吩咐把阴曹安置在后院。 “后院?”郭轸皱了下眉头。 “难道你到现在还看不出来,小曹是个姑娘家,不住后院,你觉得要安置在哪里才合适?”他怎么会有眼光这么愚钝的徒弟? 冰轸目瞪口呆。 他猜了一路师父和小师弟的关系,竟然是这样? 师父各种对小曹的好与宽容,原来是有道理的。 他猛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笨呐,他怎么会笨成这样,他不敢去想当初大师兄和三师弟的鲁莽举动,要是就这样害了一个姑娘家…… 难怪师父大发雷霆。 对于住处,阴曹很是随遇而安,比起烟花村里她那小屋子,这些天住的都比自家小屋高上不知几个层次,所以,她有什么好嫌弃的。 可当她看完院子,心里还是不免有些疑虎,她是把自己当成落九尘的徒弟啦,不过这徒弟住的地方也太舒适了一点,反而比较像那种话本里闺阁千金住的院落。 当她看到两个服侍她的婢女时,便猜想到自己的身分早就被师父看穿了,是啊、是啊,他要是连她是假小子的装扮都看不穿,怎么当人家师父? 但是,谁又规定当人家师父的要有对火眼金睛? 丙然,她都十四了,这装扮很难继续下去了。 师父没有拆穿她,已经是给她面子了。 她小小地郁闷了一下,不过很快就看开了,用着婢女打进来的水,好好的洗了把脸,喝了茶,回过头来这才看见在床头上干净的换洗衣服。 这是要给她的? 抖开来一看,是套女装,女敕绿色的绣莲花杭绸褙子,金蜂赶菊盘扣,藕荷色四喜云纹长裙,玉涡色绣蜻蜓栖荷叶软缎绣鞋。 她还没看过瘾,一个婢女又捧进来一个珠宝盒,盒盖一打开,倒也没有什么珠光宝气的金饰,白玉嵌莲朵掐金丝步揺,串串的短流苏是用一颗颗圆润的绿宝石串成,做工细致入微,典雅高贵,还有翡翠镯子,泛着深深的绿,模着通体沁凉又温润,两只镶珠翠耳坠,从上到下,是一体成型的设计。 太贵重了。 她还在发呆,捧着珠宝盒进来的婢女已经温柔的按着她坐下,“奴婢叫一莱,替姑娘梳个配得上这些衣饰的发髻可好?” “不用了,我没打算要穿。” “落爷说,在府城这地界,人要衣装,倘若姑娘不喜,出门回来后尽避换下来就是。” 第25页 一莱有张很平凡的五官,却有一把好嗓子。 阴曹是很能分出轻重的,的确,府城和是城不一样,最起码她要和师父一起出门,总不好丢了师父的脸面。 于是她顺从的坐下来,任一莱替她打理妆容。 一莱手脚利落的替阴曹挽了个垂鬟分肖髻,随后将那支步揺插进发中,得体的衣裳,出众的发髻和装饰,还有压裙的松鼠葡萄宝石玉佩,手上戴着绿翡翠镯子,好了后就连阴曹看见铜镜里的自己都惊艳了一把。 她浑身上下这一整套,价值多少银子她不知道,她只晓得就算用她所有的身家,还有八条命来换,恐怕都不够。 穿这样出去,她应该连怎么走路都不会了。 她和一莱一前一后出了院子,来到前厅,正在和郭轸不知说什么的落九尘一见到款款走来的她,不自觉的起身迎了过来。 冰轸乍看一眼没有认出阴曹来,等她走近,一张充满正气的脸蓦地就红了,他立马发现自己失态,飞快的低下头,佯装什么都没看到,直等到脸上的红潮退去才又抬起头来。 “走吧,既然来到府城,总得到处去逛逛,回到树城,旁人问你这里有什么好吃好玩的,才不会什么都答不出来。” 落九尘也换了一身青色直缀金丝镶银边长袍,腰系吉祥如意玉佩,头戴紫金冠。他这么隆重打扮,阴曹第一次看见,差点看到忘记要把视线收回来。 不过落九尘一点也不觉得被冒犯,还觉得让她直愣愣的目光看得心里很乐。 冰轸啧啧称奇,他们家师父看起来一派光风霁月,对女子却是出了名的不留情面,谁要敢耍花痴的多瞧他两眼,他绝对拂袖离去,让对方困窘的下不了台,直想重新去投胎。 阴曹不解道:“可我们不是要去玉凫阁?” “玉凫阁可有腿?”这孩子心急得很,要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这什么意思?她揺头。 “既然没长腿,那就跑不了,今天不去明日再去也一样。” “可我不能在府城待太久。” “为什么?” 为什么?对啊,她心想着回去是想回工地去上工,现下师父和师兄都在这里,再者吃住开销都没问题,家里也没有她放心不下的人,她的确没有急着要回烟花村的道理。 “既来之,则安之。”他希望她能学着享受人生,钱才很重要没错,但除此之外,还有很多赏心悦目的风景及人事物,更值得花时间去细细品味。 这才是人生。 第九章最快乐的一晚(2) “那我们这会儿要去哪?”上了马车,她很小心的坐着,这可不是自己的衣服,怕一不小心会把衣服弄脏弄皱,甚至弄破了,她可赔不起。 落九尘带着她去了一间名叫飞鸿居的酒楼。 掌柜的一见到落九尘便殷勤的鞠躬哈腰,喊了声“东家”。“小的听说您接了文大人的案子,人在树城,这会子怎么有空过来?” “盘桓个几天,翠竹居可还空着?” “空着、空着,您没来,小的也不敢随便作主让客人进去。” 一旁的阴曹听着两人的交谈。 哇,原来这酒楼是师父的,难怪掌柜替他留着雅间,这才是东家才有的待遇啊! 掌柜的带头引路,穿过大堂,绕过弧形照壁后,让人眼睛一亮,曲曲折折的蜿蜒小道上皆铺上卵石和打成碎片的花岗岩,假山湖石嶙峋,还有各式各样的雕塑,更多的是磨得光滑、可以让人在上头随意歇息的青石,青石旁种了许多枝叶繁茂的树木,可以遮蔽日头。 风景灵毓秀美,又带着古朴自然,让人心喜,就算晩上天色昏暗下来,沿路也有石离宫灯昭明,一点也不影响行走。 他们被带进一间八角形雅间,竹制篱笆、翠竹斜生,枝叶垂挂,被风吹得揺摆,窗子正敞开着,窗扉雕的是飞鸟穿云,临窗有张书案,书案上的摆件说不出的精致,墙壁上挂着的是笔墨酣畅的狂草。 不像洒楼雅间,倒有几分文人书房的味道。 “你让人上几道酒楼的拿手菜,赶紧送过来。” 掌柜的恭敬地退下去了。 “我猜这间酒楼的装潢也是师父您的手箪。” “从哪里看得出来?”茶具是好茶具,茶是好茶,香气盈满整个雅间,落九尘动手将一杯香茗递到阴曹面前。“你如何猜到的?” “感觉。” 不得不说酒楼的厨子手脚很快,不过一盏茶时间,菜肴陆续送上来,香气勾得阴曹肚子里的馋虫作乱。 只是—— “菜会不会太多了?”也只有无尘那无底洞能消耗这么多食物,他们才两个人,吃不完太浪费了。 “无妨,你不喜欢的菜可以分下去给下面的人吃。”落九尘老神在在。“嗯,那就这个、这个、这个留下来,其它的撒下去给大家吃吧……嗯,这里面有没有你爱吃的?”她后知后觉的想到,吃饭的人不只她一人,还有一个出钱的大爷呢。 “这酒楼我常来,你留下的这几道是招牌菜,倒是有眼光。”对他来说,美食一样是用来填饱肚皮用的,吃什么都一样。 看他是真的不在乎,阴曹也不客气了,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她的人生可是难得能上酒楼,尤其这么高档的酒楼,她才不管在师父这么俊美的男子面前要不要保持一点椒女形象,吃得尽兴最重要。 落九尘吃得不多,倒是一直给阴曹夹菜,送菜进来的小二不小心见着了,下巴差点掉下来,咚咚咚地回到楼下向掌柜的比手画脚说道了一番。 “要你嘴碎,这事不许乱传出去!” 掌柜的跟着落九尘的时间长,知道他不喜张扬的个性,要是他带个女子来酒楼吃饭的消息传出去,他这掌柜的活儿也做到头了。 小二被斥,唯唯诺诺的退了下去。 堤岸上,影影绰绰的人影不少,这里是府城最长的一条河,贯穿半座城池,两岸遍植杨柳,今晚,月色明亮,星子明明灭灭,徐风缓缓,真是个散步的好所在。 吃过饱,落九尘建议外出走走,这一走就走到了这里。 堤岸旁,河水缓缓的滑过,在夜里显得特别清幽,河岸的一边是林立的铺子,丝竹管弦声不缀,大约是因为心情好,听着也不觉扰耳,反而有种盛世繁华之感。 白日的烦扰沉淀下来,两人也没有刻意交谈,落九尘目光不经意的落在她被夜风撩动的发丝。 第一次看见穿女装的她,但他没一点别扭的感觉,这套衣裳,很适合她,尤其在她笑的时候,髻上的步揺随之晃动,加上她眉宇轻扬,樱色的口脂在月光下越发显得丰润,别有一番清丽月兑俗的味道。 一绺黑发黏在她的脸颊上,不知怎么,落九尘觉得指尖发痒,下意识的就伸出指头,替她撩开那绺发丝,带着薄茧的指月复从她肌肤上摩挲而过,心头萌生出一种说不出来的异样感情。 阴曹也怔了下,不由得干笑带过,一双星眸眨啊眨的,不知道要把视线摆到哪里去,这气氛也太过暧眛了,她浑身不自在。 “多谢师父,我粗鲁惯了。” 落九尘回过神来,垂下了眼脸,可目光仍留恋在她的唇上,再扬起时,四目交会,他便不着痕迹的掩饰自己那不该有的念头。 下了堤岸,往回走,一长溜都是摊子和小贩,阴曹被卖核桃的摊子吸引,向小贩买了一包核桃。 “师父,我要吃这个。”她指着核桃。 这是要他付帐的意思、吗? 落九尘从善如流的付了钱。 他付了帐,阴曹闻到一股香味,又溜到隔壁摊,买了一碗鸡蛋醪糟汤,一边闻,一边喊香。 第26页 落九尘跟着付钱。 他觉得很是新鲜,向来他出门,会帐的人都是小厮随从,不料和她出门,自己却成了付钱的那个。 幸好,出门前和随从要了些银子,否则就难看了。 “我带你去城楼上吃东西,赏月色。”核桃在落九尘手里,不过轻轻一捏就碎成了几瓣。 “城楼不是不能随便上去?”阴曹拣了几块小的,留着大的给他,随口又道。 “跟着我走就行。”落九尘慢悠悠的说,吃了一块核桃仁,接着把剩下的放到阴曹手中。“你自己吃,我才刚吃饱。” 这可是他生平第一次在街上不顾形象的吃东西,滋味颇为新奇。 阴曹跟着落九尘,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一架梯子的,爬上梯子,双脚再往旁边跨过去就是石阶,石阶上有微微的青苔,可见不常有人走动。 两人顺着石阶往上走,落九尘忽然伸出手来,“握着我的手会比较好走。” 阴曹脑子没转过来,迟疑了一下。 落九尘有些不耐,催促道:“这里有苔藓,滑脚,掉下去可就是护城河了。” 阴曹抿抿唇,把手伸了出去,然后在心里哀叫。 她的手可不是一般千金小姐的手,她什么活儿都做,所以哪来细致纤细的小手,这一伸出去,师父要是敢露出半点嫌弃的表情,往后她再也不要理他了。 落九尘的手很大,很暧,稳稳的拉着她,将她往上带,守城的卫兵睡得沉,并没有被响动惊醒,所以两人很顺利的上了城楼。 斑高的城楼看出去的景致很美,风袭来吹得他们衣袂翩翩,就好像要腾空飞去那样,整个人彷佛都变轻了。 落九尘领着她坐在最高的楼顶,剥着核桃给她吃。 阴曹吃得非常欢快,时不时回馈一下,这回,落九尘不再拒绝,只要她递过来,他就张嘴。 吃光了核桃,也喝完了鸡蛋醪糟汤,阴曹吁了一口气,对着被掩在云后、有些看不清楚的银色月亮道:“这是我出生到现在最快乐的一晚了。” 说完,她靠在落九尘的肩上,又不知嘟嗪些什么,渐渐的没了声响。 落九尘这才发现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这丫头居然睡着了。 看她这不胜酒力的样子,想到那醪糟汤可是用酒酿做的,没想到她的酒量这么浅,一碗醪糟汤就能灌醉她。 他轻轻的将她搂进怀里,像两人依偎着,夜色这么美,身边的人毫不设防的沉睡着,难得的旖旎。 就让他多坐一会儿吧! 罩着几层轻纱软罗的架子床,纱帐被一只手掀开,一道好听的女声缓声低道:“姑娘睡得可好?” 阴曹认得这声音,是那个叫一莱的侍女,她微睁开眼,一下子没搞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为什么会睡在这,瞧着床顶层层的轻纱软罗,慢慢把眼神调回一莱身上,“唔,我睡得很好。”又问:“我是怎么在这里的?” 她起身,瞧见自己只穿一件里衣,指着自己又指着一莱,问她是不是她帮着自己换下的? 昨夜的记忆回来了,原来自己不能沾酒,一沾就醉。欸,下回要记得,别再碰酒了。 一莱微微笑,霹出小小的一个梨偶,也因为这个梨涡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柔美了几分。“落爷昨晩送姑娘回来的,说姑娘不小心沾了酒,让一莱服侍姑娘歇下了。” “谢谢一莱姑娘。” “不值姑娘的谢,一莱只是下人,做了本分的事而已。”落爷不曾带过姑娘回来,也从不曾让她服侍过谁,她在别院里就是打打杂、清扫而已,如今有了这位姑娘,她的生活好像有了主心骨,更觉得要把她侍候好才是。 “我没做出什么失态或是失礼的事情来吧?”阴曹试探的问,要是有,那就糗大了。 一莱抿着嘴笑,“我瞧姑娘的睡相很好,整夜都不见翻身。” “你昨夜在这里打地铺?”这怎么好意思,不过她在意的倒不是这个,一莱不是师父,哪会知道她在城楼上有没有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来? 不想不想了,就算做了,也来不及了。 “大爷让一莱侍候姑娘,夜里总得有人值夜,替姑娘看着。” “有劳了。”阴曹起身,穿上鞋子,就见雕花洗脸架上已放了雪白的巾子和水。 一莱欠了欠身,一看见阴曹的眼睛往洗脸架上瞄,很乖觉的道:“奴婢来侍候小姐洗漱。” “我也不是什么小姐,一莱你喊我小曹就好了。”小姐来小姐去的,就不必了。 阴曹是有福就能享、吃苦也不怕的人,有人侍候,她不反对,洗漱完,见一莱拿起梳子,她赶紧声明,“梳个简单的发型就行。” 那些珠珠串串,戴着显眼,重不说还怕不小心弄丢,心理负担太大,还是清爽点好。“落爷早些时候催人来问过两遍姑娘起身了没,奴婢说还没有,落爷便说就让小姐好好睡。”一莱边为她梳发边道。 “你没早说。” “是落爷说就让小姐好好睡,不许吵你。” 知道师父找自己,打理好外表后,阴曹赶紧去了花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