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女有财路(上)》 第1页 序言 作者简介 宁馨,黑龙江人,黑土地养育出的古怪女子, 温柔善良却不喜交际,偶尔也会敏感、矫情,性格略有些矛盾。 处女座,凡事注重细节,力求完美。 清闲时刻,最爱伴着一杯茶,一盏灯,安静的读书或者看部老电影, 然后把所有对人生的体悟转化成一个个快乐或悲伤的故事。 岁月的小路斑驳又深沉,愿与所有朋友一起慢慢走过。 序言绝处见生机 笔事一开始,是一个快被逼上绝路的母亲。 我不知道大家在生活里是不是遇过走上绝路的人,我还算挺幸运的,周遭亲朋纵有不如意,也都平安如常的过着日子,除了一个叔叔,印象中在我小时候要追求我阿姨未果,却在我大学时,听说了他在租屋处轻生,走了。 我阿姨和我妈聊起时说,那人年轻时便抛家弃子,花天酒地,我阿姨并不欣赏,后来他年纪大了,身边没钱了,想回家妻儿不认,会走上绝路虽令人同情,但也不让人意外。 也许对那叔叔的家人来说,这样的结局是报应、活该,对於外人而言,也只是唏嘘几句的闲话,不知为何这事在我脑中留下印象,许是曾见过那叔叔几次,拿过他的零食饼干吧?! 每个会走上绝路的人,必定都有苦衷、内情,有的或许真是罪有应得,不过我想应该有更多都是想绝处逢生,置之死地而后生的。 宁馨新作《闺女有财路》中女主角任瑶瑶的母亲刘氏就是这样,她一生辛苦,子女也跟着她吃了不少苦头,为夫家婆母、大伯子一家做牛当马,不说功劳也有苦劳,却连为生病的闺女请个大夫都不可得,她无助了,她悲凉了,若是不能救女儿,宁愿一头撞死在祠堂梁柱。 幸好,她以死相逼逼出了分家,得了些许田产,卖了给闺女治病,这个没真走上绝路的母亲,柳暗花明又一村,上天给了她一个大珍宝,她拼死护住的女儿已换了一抹来自现代的灵魂,真心把他们一家当成自己家人,带着他们做烧饼、嫁好夫,发家致富,幸福美满。 这过程十分精彩,其中与男主角隋风舟从女方的一见发花痴……不是,一见钟情,到情愫渐生,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隋风舟身子虽弱但是意志超坚强、脑袋非常好,我觉得他能当机立断放弃求得爵位的机会,改为拿功劳保住任瑶瑶父亲的一条命,功劳爵位以后再想法得,这种对自己能力的自信、对心上人的维护,比什么都强,身子弱又如何,更何况他托任瑶瑶的福,身子也与常人无异了。 而那些苛待任瑶瑶一家的“坏人”,命运很公允的给了他们应有的结局,完美的写下了“人不要脸,猪狗不如”这样的注脚,大快人心,不过瑶瑶说得好,“平日行善积德,必然会有好报,若是做坏事,就会得恶果。但既然人家得了报应,我们就不能再幸灾乐祸,不厚道。”所以不笑他们了,在心里偷偷痛快就好。 笔事将结束的时候,差点走上绝路的母亲已没了大烦恼,日子过得舒心,愿我们的人生,都能如书中角色一般,心存厚道的处世,在绝处时,有人伸把援手,拉着我们到顺境。 第一章出了马棚进猪圈(1) 三月初,春光明媚,偷懒了一冬的太阳开始每日都出来赶工,挥洒它的热力,北风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温柔了,吹拂得田间地头的草丛和枝条有了些微的绿意,就是蛰伏了一冬的昆虫、鸟雀和小兽们也走出了躲藏处,小心翼翼的探头探脑,打量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世界。 但这样的好日子里,任家村的祠堂里却是气氛凝滞,很是压抑。 刘氏怀里抱着奄奄一息的大女儿,眼睛肿得如同核桃一般,平日里即便再苦再累,她的发髻和衣衫也从未乱过一丝,但这会儿,发髻早就在抱着闺女跑来的时候散掉了,跌的那些跤磕得她膝盖青紫,衣裙上也满是泥土。 可这一切都已经不看在她的眼里,受了十几年折磨,她咬牙苦忍,总以为会有尽头,会等到婆母过世,盼到孩子们长大成人,如今这个简单到卑微的愿望,却在大闺女的重病面前碎了一地…… 不分家就死! 她狠狠咬了自己的嘴唇,放声痛哭,“二爷爷、三爷爷,各位叔伯婶子们,我刘荷花千不好万不好,总在任家做牛做马快二十年,我没吃过一口饱饭,没差过一件活计,不到三更天不敢睡觉,鸡叫就起身。瑶瑶之前落下的哥儿就是秋收时候生生累得落掉的,好不容易生了瑶瑶,第三日就下地做活儿,留了一身病,前几年生辉哥儿和月月的时候,又差点儿去见了阎王,我……我活该啊,谁让我嫁了任大山这个闷杠子!是我上辈子欠了任家的,我当牛做马还,但我的儿女没罪啊,他们也是任家的血脉,为什么有病了不能治,要活生生的烧死啊,我的闺女啊!” 刘氏说着话,哭着把怀里的大闺女放到了地上。 十五岁的闺女,在别人家里都是要出嫁的年纪了,除了做做针线,攒攒嫁妆,根本舍不得让她们去做什么活计。 但刘氏的闺女却瘦小得不如人家十二岁的孩子,褐色的布裙一看就知道是捡了人家穿旧改小的,甚至补丁累着补丁,衬得脖子更纤细,脸色更苍白,加上手上的冻疮,真是可怜至极。 “我可怜的闺女啊,一口肉没吃过,一件新衣裙没穿过,就这么要走了!娘对不住你啊,是娘没能耐,怎么干活儿都讨不了你女乃女乃的喜欢!是娘该死,但怎么偏偏是你替娘担了这个罪啊!” 慈母心,声声泪!白发人送黑发人,即便是铁石心肠之人,这会儿见状也是心头泛酸。 一旁跪着的任大山,身量高,骨架大,却瘦得像根竹竿,蜡黄色的脸上眉头几乎要皱成了疙瘩,眼里隐隐也带了红色。 再看辉哥儿和月月两个七岁的孩子,也是黑黑小小,满脸惶恐的挤在爹娘身边,连街边乞儿都不如。 这一家子,怎么看怎么是一个大大的“惨”字。 围在周围看热闹的妇人,有的实在忍不住,小声说道:“这老二一家太可怜了,平日就没停了活儿,一家子连两个小的都在打猪草、砍柴呢。” 另一个妇人也接话道:“就是啊,都是任家的儿孙,怎么就两个样儿?” “人心都是偏的,你们没看……哼哼,一家人有吃苦的,当然也就有享福的了。” 一个平日同刘氏处得不错的小媳妇仗着新嫁过来没一年,装作不懂事,很是说了几句公道话。 “大伯一家都是穿金戴银,可没人做活儿啊,怎么就二婶一家连饭都吃不饱?明明院子里空房间那么多,偏让他们住马房,瑶丫头就是生生被冻病的!都是儿孙,四女乃女乃也太偏心了!我二叔不会是小时候从外边抱养的吧?” “嗯哼!” 本来坐在椅子上,眯着眼睛好似在晒太阳的两个族老,听着妇人们这么说,有些装不下去了,睁开眼睛开口道:“老二媳妇,家长里短的事,能过去就过去吧,你是个好的,村里人都知道。回去吧,我下午劝劝你婆母,给大丫头找个大夫来看看。” 和稀泥!族老们一向如此,不肯担麻烦也不肯无利起早。 刘氏恨得咬牙,若是婆婆肯出银子,她的闺女会这样一只脚踏进阎王殿吗?之前两日她已经跪着求了十几次,哪次换来的不是打骂? 第2页 抱着闺女跑去城里求医,却半文钱都拿不出来,所有医馆都不肯救治。 眼见闺女就要没命了,她难道还要带着小儿子、小彪女继续让人家折磨到死吗? “好,既然族里不给我们母女做主,我也不活了。与其活活累死饿死,不如今天先死了,还少受些罪!” 她说着话,抹了脸上的眼泪,抱起气息更弱的闺女猛然起身就往祠堂的廊柱上撞去。 任家祠堂是百年前一位先祖所建,先祖官拜知府,荣归故里后特意让人寻了好木料,建了这祠堂。即便过了一百年,任氏再无人才,但祠堂却依旧完好如初,廊柱也不曾被虫蚁啃蚀,若是撞实了,可真是会要人命啊。 “快拦住她!” “哎呀,二婶子!” 众人都惊得赶紧阻拦,七手八脚扯回了抱着闺女的刘氏。 刘氏死命的挣扎,放声大哭,“真是活不了了,活不了了啊!让我带着闺女死吧,否则就是活受罪啊!” 熬人们都是红了眼圈儿,纷纷劝着,“二婶子,不能这样啊,要想开点儿啊!” 正是闹着的时候,突然院外又走来四五个人,老的少的都穿着绸衫,面色红润白胖,显见平日没少享福。 这会儿眼见众人模样,那老妇人却是骂开了—— “烂心肝的小娼妇,整日偷懒扯闲话儿,今儿还胆大包天,撺掇我儿子来分家,我打死你这个黑心货!”说着话,这老妇人就拔了头上镀金簪子要去戳刘氏的眼睛。 她一旁的中年妇人年岁也有四十左右了,却穿了件大红刺绣褙子,手上套着明晃晃的金镯子,两腮的肉挤压得鼻子眼睛更小了,很有些暴发户的刻薄模样。 眼见婆母就要“行凶”,她假意阻拦,但嘴里却是火上浇油,“娘啊,虽然二弟妹又馋又懒,还老是偷东西扯闲话儿,但毕竟是一家人,您可不要同她生气,否则气坏了身子,她又要出去说您装病折磨她了。” 不必说这老少妇人就是任家老夫人及大夫人了,虽然住在一个村子里,别人家都是婶娘嫂子的喊着,她们却担了个夫人的名头,原因无他,就是两人身旁站着的那个中年男子——任家老大任大义,万年不第的秀才老爷一名。 就如同村长也算个头儿一般,秀才不大不小的也有些身分,起码家里可以少纳一个人的粮税徭役,出入县衙也不必跪官老爷。 于是,除了两位族老,其余众人即便心里看不起,也都是低头行礼。 任家老夫人陈氏很是骄傲的抬起了下巴,冷冷“哼”了一声,末了很有几分不客气的望向两位老爷子,“他二爷、三爷,我家这恶妇跑来闹事,你们怎么不叫人大棍子打出去?惹得村里人到处吵嚷,外人听了,万一坏了我家老大的名声,以后他可怎么做官啊!” 任大义没有说话,但却捋了捋稀疏的胡子,显见也很为伤了自己的颜面不满。 两个族老本来还想客套两句,毕竟百十年来,任家也就出了任家老大这么一个秀才,可是听到任老太这般大言不惭,呵斥家里下人一般呵斥他们,两人都有些不喜。 于是,身形瘦小的二爷爷当先开了口,“老妹子,你家里的事按理说我们不该多嘴,但族人都聚集在此居住,老二一家平日什么样大伙儿也都清楚,你即便有所偏心,也别做得太过,否则传扬出去,当真伤了老大的声名,那可怪不得别人了。” “是啊,听说秋天时又要大考了,到时候可是会有官老爷下来考察生员名声的,哼!”一旁的三爷爷也轻描淡写的补了一刀。 丙然任大义胡子抖了抖,赶紧拦了还要说话的老娘,一边给两老行礼一边说道:“两位长辈误会了,我娘也是疼爱老二一家,见不得他们夫妻行差踏错,这才多有管教,没想到弟妹想不明白,这才有了今日之事……” 他还要再说,不料刘氏却是气得浑身颤抖。 这么多年,大伯子要去诗会,去酒楼会友,要做新衣衫,要买文房四宝,还要买把玩的小玩意;老太太要吃点心,大嫂身子“虚弱”要长年喝人参汤将养,大侄子要读书,大侄女要新衣裙、新首饰参加小姐们的聚会…… 家里三十亩旱田、十亩水田,都是他们一家五口在照管,春种秋收,忙个不停,还要做饭洗衣、喂牛。任大山农闲时节还要进城打短工,她要做绣活儿,所有银钱一文别想落下,最后一家人吃不饱穿不暖,闺女要病死了都抠不出一文钱买药。 这实在是欺人太甚,撒尿把人淹死也没这么可恨的! 她狠狠抓了一把身下的沙土,往任大义开阖不停的大嘴扔了过去。 “闭上你的狗嘴!”刘氏是彻底豁出去了,平日所有的隐忍在病重的闺女面前荡然无存。“任大义,你敢说这话,也不怕天打雷劈!我家瑶瑶病了七八日,哪次要银钱,你都说没有,但是你昨日还花了三两银子买个什么破纸镇,我家孩子爹这一冬赚了多少工钱,有你买玩意的,就没有我闺女救命的,是不是?你不让我闺女活,我跟你拼了!” 刘氏放下闺女,就去撕扯任大义。 不知道是陈氏婆媳两个被吓住了,还是拉架的几个妇人有意放水,居然真被刘氏抓住任大义的青色长袍,三两下就扯下大半。 任大义慌乱躲避,嘴里呵斥着,“胡闹,还不松手,成何体统?” 可刘氏就是不撒手,甚至抱着他的大腿要下口咬了。 他吓得声音都尖利起来,“这日子过不了了,过不了了!” “过不了就分家!”刘氏死死扒了他的一只鞋,嘶声喊着,“我们只要五亩地,两亩水田,三亩旱地!水田卖了给瑶瑶看病,立刻就卖!” 两个族老本来脸色也有些不好,做弟妹的抱着大伯子的腿脚,这实在太过难看了,但是听到刘氏这话,两个族老下意识对视一眼,都是干咳起来。 他们两家都是人丁兴旺,儿孙一成家,这家里田地就有些不够了,去别村买吧,有些不便,自家村子又没人卖。 说起来倒是任家老太爷在县城做了半辈子掌柜,攒了座村里最大的二进青砖院子,又趁着先前的灾年买了十几亩好水田,如今若是老二一家肯出卖,倒是一桩好事。 “老大啊,事到如今,这事好说不好听,不如……就分家算了,你们一家伺候老娘终老,多得一些家产也是应该,老二一家三个孩子,分几亩薄田也不多。” “就是啊,强扭的瓜不甜,树大分枝,把家分了,也省得以后闹得鸡飞狗跳,更伤情分,左右还在一个村里住着,亲兄弟也还有个照应。” 任大义有些愣神,不明白几句话功夫,怎么就说到分家的事了。 陈氏却是跳起来就要去踹刘氏,“该死的丧门星,是不是你早就撺掇老二分家了?故意把那死丫头整死,就为了藉机分家!你作梦,我就是死了也不……” 她话说到一半,就被老大媳妇拦住了。 冯氏低声劝道:“娘,老二家孩子都大了,吃喝都多,又眼见要陪送嫁妆,不如把他们分出去,秋时老爷中举,咱们一家都跟着他去外地做官,老二一家也是累赘。” “哎呀,是这么个道理!” 陈氏听到儿子要带她去做官,眼睛都放了光,还怎么会“舍不得”牛马一样的二儿子一家,更何况住在同一个村子里,就是分家,他们还敢不伺候她这个老娘啊。 “行,分就分。除了五亩地,其余一个草棍儿你们也别想拿走。赶紧给我滚!” 第3页 刘氏听到这话,手头一松,心气一泄,直接软倒在地。 若不是为了儿女,平日话都不会多说一句的她,怎么会如此以死相逼? “二婶子,现在可不是你松口气的时候啊,赶紧把字据立下来。” 有妇人上前扶了刘氏,赶紧给她提个醒儿。 刘氏狠命扯了一把有些木讷的当家,“你想闺女活命,就赶紧签了分家文书!” 任大山半辈子都在老娘的喝骂里活命,如今媳妇儿这般舍命闹得分家,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但心底深处对“自由”的渴望,让他极俐落的在分家文书上按了手印。 二爷爷笑咪咪提出要买两亩水田,刘氏赶紧应了下来,惹得正要说什么的任大义把话又吞了回去,末了也在文书上签了名字。 刘氏长长松了一口气,越发抱紧了怀里的闺女,“闺女啊,娘马上就带你去看大夫。” 可惜,她不知道,就在她舍命求分家的时候,她的闺女已经逝去了,却有一个异世的灵魂偷偷落了进来。 任瑶瑶只觉眼皮有千斤那么重,模糊中好似有很多人在吵闹、哭泣,她想开口,但是脑海里又有什么东西潮水一般涌来,冲得她再次昏了过去…… 第一章出了马棚进猪圈(2) 头上是漆黑的棚顶,有风吹过时,几道光束中的灰尘飞舞着,身下的火炕凉得同冰块一般,身上的棉被也是沉重又发硬。 好在,鼻间没有半点儿消毒水的味道。 任瑶瑶长长叹了一口气,不知该为自己重获新生欢喜还是悲伤。 前世的自己心脏病太过严重,一辈子没有跑跳玩耍的机会,拖累得家里花光了最后一分钱,又死在了手术台上。 说实话,她活得憋屈至极。 按理说能重活一次,实在算是件好事,但是融合了原主的记忆,她实在是笑不出来。 虽然同名同姓,但这个任家小丫头却是比她惨太多了,没有长辈疼爱就算了,居然从小到大从来都没有吃饱过。 她忍不住抽出被子里的小手看了看,全是冻伤留下的疤痕,还有刀痕,跟前世白女敕的模样完全不同。 “二姊,大姊醒了!” 不等任瑶瑶再多想,旁边就响起一个稚女敕的童声,原来是任家双胞胎里的小弟辉哥儿,黑瘦的小男孩,却难得有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着,很是可爱。 两扇破木门外,应声跑进来一个小丫头,正是叫月月的二丫头。小丫头穿着一件破布褂子,袖子已经短到了胳膊肘,下边的裙子也勉强只盖住膝盖,好在稀疏的黄头发梳得还算整齐,小脸上也没什么肉,笑起来露出摇摇欲坠盼着下岗的门牙。 但她很有姊姊的样子,直接捂了弟弟的嘴巴,末了偷偷模模从怀里拿出一颗鸡蛋,笑嘻嘻说道:“大伯母给大哥煮的,我偷了一颗,姊姊吃,吃完病就好了。” 小丫头的小手黑得厉害,剥掉蛋壳,蹭得雪白蛋白都沾染了一道道黑印子。 辉哥儿馋得眼珠子几乎要钉在鸡蛋上了,却死死咬着嘴唇,好似一开口就会忍不住要把鸡蛋吞进去了一般。 任瑶瑶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心底深处突然就酸得厉害,眼泪也淌了出来。 前世,她因为身体不好,自小就只能圈在家里,父母忙着养家,大哥大姊就负责照顾她,也是这般小小的模样就开始给她熬粥熬药,煮蛋,蛋壳剥干净送到她嘴里…… “姊,我没偷吃,都给你,你别哭,别哭!” 辉哥儿不明白姊姊怎么突然就哭了,虽然姊姊平时很少说话,但从来不掉眼泪的啊。 任月月一巴掌打掉弟弟的手,骂道:“一定是你淌口水了,姊才不舍得吃了。” 辉哥儿委屈的扁了扁嘴巴,还想说话的时候,外边院子里的吵闹却是更厉害了。 刘氏一把推开门走了进来,散乱的头发更乱了,脸上还带了泪珠子,眼见儿子闺女正围着一个煮蛋说话,她赶紧抓过鸡蛋就塞到了袖子里。 接着她抹了眼泪开始麻利的拾掇破衣衫还有沉重如石的破被子,“闺女儿子,你们放心,以后爹娘一定努力做工,赚钱盖房子,供你们读书,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就是饿死也死一起!” 随后跟进来的任大山尴尬的搓搓手,脸色憋得通红,到底没说什么,对于老娘和兄长心狠到真的一个碗也不分他们一家,他咒骂不出,反抗不了,只能对不住妻儿了。 他默默背起了软绵绵的大闺女,怀里抱着懵懂的小儿子。 任月月懂事的牵着娘亲的衣角,一家人就这么净身出户,离开了任家大院……外的马棚。 陈氏叉着腰,站在门口破口大骂,“黑心肝的狗东西,等着老天爷打雷劈死你们!跋紧滚,再进我任家的大门,就打折你们的狗腿!” 她那大媳妇手里抓了一把瓜子,笑着看热闹,不时劝一句,“娘,您老别生气了,二弟一家想过好日子,咱们也不能拦着啊。” 陈氏狠狠“呸”了一声,瞪着探头探脑的左邻右舍骂道:“看什么看,分家也是我儿子,打死他也是应该的。” 左右邻居翻个白眼,都回去做饭了。 陈氏骂到满村的烟囱都冒了白烟,这才想起二儿子一家走了,没人做饭了…… “老大媳妇,你去做饭,晚上切两片肉炒个菜,闹哄一日,我也饿了。” “哎哟,娘,您也不是不知道,我从小就没动过菜刀啊,再说,我还要去给老爷裁纸磨墨呢,您想吃什么,还是自己做吧。” 冯氏扭着圆润的身子麻利的跑了,今日撵了老二一家,得了绝大部分家财,她可是称心如意,这会儿还要回去盘帐呢,谁有功夫去烧柴做饭啊…… 陈氏气得瞪眼,突然觉得,撵走老二一家是不是错了?起码,以后没人做粗活了…… 不说老太太在这里后悔,只说任瑶瑶趴在陌生又熟悉的老爹身上,一路晃悠悠的,居然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早晨。 初春的晨风还是很凉的,她身下是草堆,身旁是蜷缩的弟弟妹妹,再看头顶左右,好像是个连先前那马棚都不如的……猪圈。 她忍不住叹气,看样子真要发愤图强,想法子发家致富了,否则总是睡马棚猪圈,这也不是人活的样子啊。 刘氏端了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进来,就见闺女一脸愁苦,还以为这个懂事的孩子在为家里以后的日子犯愁,赶紧安慰道:“瑶瑶啊,别担心,有爹娘在,饿不到你们三个。昨日卖地也拿了八两银子,娘给你抓了三日的药呢,足够你吃到好利索。来,赶紧把药喝了。” 任瑶瑶听得嘴角直抽抽,若是原主的记忆没有错,那么一亩好水田就要十两银子,自家两亩地居然才卖八两,显见那个叫什么二爷爷的族老,可是把趁火打劫的功夫运用得炉火纯青了。 “娘。”任瑶瑶有些别扭的干咳两声,还要再说什么,却被突然灌进嘴里的汤药苦得差点吐出来。 刘氏赶紧扯了衣袖给闺女擦抹嘴角,随即得意地笑道:“你啊,五岁的时候也有一次病得重了,喝药哭得厉害,娘也是这样骗你喝进药去的,如今大了,还是被娘骗啊。” 任月月和辉哥儿听见动静被吵醒,揉着眼睛凑了过来,小声道:“娘,我饿了。” 昨日在祠堂闹得那般厉害,好不容易分了家,陈氏那个脾气怎么可能大发慈悲给儿子一家带干粮出门,筷子都没分一双。 刘氏眼里闪过一抹暗色,但很快又笑了起来,“先别吵,你们陪着大姊,娘去二女乃女乃家里借点儿干粮啊。” 第4页 刘氏说着话就要出门,其实说是门,不过是块破木板拼凑的,只有半人高,根本挡不住什么风,里外也都能瞧得清清楚楚。 任瑶瑶一抬头就见不远处有人端了个陶盆走了过来,于是笑道:“娘,您怕是不用去借干粮了。” 任月月和辉哥儿这会儿也看到了,忍不住欢呼道:“娘,七嫂子来了!” 七嫂子就是昨日在祠堂里一直帮扶刘氏的小媳妇,她长得娇小,容貌也普通,但一副笑面,说话又爽快,倒是难得的好女子。 刘氏赶紧迎了上去,一边帮忙接下装满包谷粥的陶盆,一边感激道:“我还想着去二女乃女乃家借点吃的呢,没想到你就来了。” 七嫂子扫了一眼远处的正房,翻了个白眼,小声道:“二婶你就算了吧,两亩水田他们只给了八两银子,可是占了大便宜,昨晚连间厢房都舍不得,只借了猪圈给你们一家,你还指望她能舍出一顿早饭啊。” 刘氏叹气,强打起精神道:“昨天能把家分了就不错了,别的……也没办法了。” “行了,二婶,赶紧让孩子把饭吃了,特别是瑶瑶,大病一场可不能再饿坏了。” 七嫂子放下碗筷,随即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布包,把金黄的包谷饼子分给三个孩子,末了才道:“我家老七一早就去拾掇村头那个破草棚了,去年虽让雨水浇烂了屋顶,不过盖层茅草,再砍些树枝挡挡,应该也比这猪圈强很多。我二叔呢?让他一起去啊,赶紧搬过去就好多了。” “你二叔一早就去山渠那里干活了,如今这样总要给孩子挣个活命的路啊。” 刘氏感激的红了眼眶,都说患难见真情,平日她在村里也没少给人家帮忙,但这样艰难的时候,居然只有七嫂子这个小辈伸出了援手…… “难为你们两口子了,帮到这样就好了,小心老宅那边……” 七嫂子不在意的挥挥手,噘嘴不屑道:“她又不是我婆婆,我怕她什么,说几句又掉不了肉,倒是二婶你啊,先前太孬了,就算是孝顺老人应该,也不能把自己一家子都当牛马折磨啊,如今分家就好了,虽然苦一些,但以后自己过日子,总有好起来的时候,是不是?” “是这么个道理。” 刘氏昨日真是抱了必死的决心,晚上几乎没阖过眼,彻底想开了,先前不愿自家男人为难,不愿被人骂不孝,一直忍气吞声,倒是连累得儿女们都跟着遭罪了,以后她再也不会了,先前那么多年的苦就当替自家男人还了婆母的生养之恩,往后孩子才是最重要的。 任瑶瑶刚喝了药,胃里火烧般难受,但包谷饼子实在粗劣,前世吃惯了精细米面,这会儿实在有些难以下咽,她只能端了粥喝了足足一大碗,看得刘氏和七嫂子都欢喜起来。 “哎呀,瑶瑶能吃就好,这次大病一场,以后这辈子可就剩下好事了。” “是啊,这孩子吃亏最多,以后就盼着她享福了。” 刘氏同七嫂子又说了几句闲话,任瑶瑶喝了热粥,胃里舒坦就抵不过周公的召唤,跑去下棋了。 模模糊糊中,她还想理一理如今的处境,将来的出路,但是奈何这副身体病了多日,实在虚弱,方才撑着听听闲话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待得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头当空。 阳光从猪圈棚顶的孔洞里照进来,晃得她微微眯了眼,有一瞬间不知道身在何处。 “姊姊醒了,姊姊醒了!” “姊姊,我饿!” 任月月和辉哥儿在旁边眼巴巴地守着姊姊,终于见到姊姊醒来都是欢喜坏了,抱着姊姊的胳膊就嚷了起来。 任瑶瑶听得有些无奈,又有些心疼,前世见过的那些孩子,哪个不是挑食又浪费,不想这一世的弟妹,几乎时时刻刻都把“饿”字挂在嘴边。 看样子,解决一家人的温饱问题,是她迫在眉睫的大事啊。 “爹娘呢?” “爹娘都去山渠那边干活了,天黑才回来。” 任月月眨巴着大眼睛,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狠狠咽着口水,撺掇着姊姊,“姊姊,我们去找爹娘啊,娘那里有好吃的。” “我要吃,我要吃!”辉哥儿不知道娘那里有什么,但只要是吃的,他都能放进嘴里,听到这话就扯了姊姊往外走。 任瑶瑶匆忙扫了两眼破猪圈,倒是真没什么怕丢的,于是也就踩着软绵绵的脚步,任凭弟妹半扶半推着往村外去了。 一路上,免不了碰到几个村里人,村里人瞧着姊弟三个的模样,特别是任瑶瑶脸色苍白,走路还打摆儿,恨不得随时要去找阎王爷报到的模样,都是忍不住摇着头,说两句任老夫人不慈。 却没人看到,出了村子,任瑶瑶脚步就踏实许多。 她就是故意的,给那刻薄的老太太上点眼药,也算是为了魂归地府的原主讨点利息。 第二章烫手的财路(1) 任家村地处塞安县南二十里,因为不远处的翠屏山上泉眼众多,汇聚成河流经大半塞安县地界,浇灌水田,所以平日很得县里的重视,再刻薄的县官也不会忘记在春日里疏通水渠,毕竟逢旱灌溉,逢涝排水,都离不得这一条条水渠。 县城周边各家的徭役大半也都用在水渠上,任家的徭役已经服完了,但如今分家出来,头上没有片瓦,脚下没有寸土,任大山夫妻只好来渠上干活,起码要先给儿女赚口饭吃。 任大山正挥动镐头刨着尚且有些硬的土石,正值壮年的汉子却因为平日吃不饱,活计又重,光着膀子也没露出什么肌肉来。 任月月和辉哥儿想要跑上前去喊爹爹,却被任瑶瑶拦住了,“爹在干活,还是去找娘吧。” 姊弟三个问了一个同村的婶子,又走了一段路才找到老娘干活儿的棚子。 如今的县官还知道要些官声,百姓们服徭役,原本是自己带干粮的,他大发慈悲立了粥棚,每日中午发碗包谷粥。 百姓们是最容易知足的,这碗粥果然换来所有人的赞誉。 而刘氏的活计就是烧火熬粥,外加替驻守此地的几个官差们洗刷,每日有一碗粥和十文钱的工钱。她盘算着晚上把工钱都换了干粮,带回去给孩子们填饱肚子也该足够了。 任瑶瑶远远看着娘亲在灶台间忙碌,就带了弟妹找了个避风的窗下坐了,歇歇脚,也等着娘亲忙完再过去。 任月月和辉哥儿年纪小,眼见娘亲那里有吃的,恨不得立时跑过去,但是大姊好像比有病之前厉害很多,他们也不敢反抗,只能抱着咕咕响的肚子,嗅着包谷粥的香气忍饿了。 任瑶瑶也是心疼这两个孩子,正盘算着给他们讲个故事分散一下注意力的时候,就听见窗里一声脆响,接着有人抱怨道—— “这帐目也太过难算,大好春日本该出去赏花饮酒,如何就耗在这等铜臭之事上了。” 任瑶瑶眼珠儿转了转,大着胆子起身往屋子里看了一眼,原来窗边有张木桌,桌上放了两本帐册,还有纸墨笔砚和茶壶点心,一个年轻书生模样的人正在皱眉发脾气。 她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抬手开了窗子,开口道:“这位公子,若是您能把那盘子点心和茶水赏给我弟妹垫垫肚子,小女子就帮您理好这些帐目如何?” 那书生突然听到人声,吓了一跳,待得抬头见是一个瘦巴巴的小泵娘,倒也没怪罪,好笑道:“想吃点心,赏你就是了,这些帐册可开不得玩笑。” 说罢,他就端起那点心盘子递出了窗子。 第5页 辉哥儿和任月月几乎是立时窜了起来,还好,只是站在了姊姊背后,不过眼睛已盯在点心上挪不开了。 任瑶瑶模模弟妹的头发,却是拒绝道:“公子,我们一家虽然穷,但也不是乞丐,还有不食嗟来食的骨气,若是公子不让我帮忙核算帐册,这点心……我们不能收。” “咦?”那书生显见很是惊奇于一个农家姑娘有如此的见识,一时倒是起了争胜之心,他饱读诗书,做起来都觉艰难之事,难道一个农家姑娘还能胜任不成? “好,本公子就让你核算这帐册,若是事成有赏,若是不成也不会惩罚你。” 任瑶瑶方才还有些后悔,无论任何地方,帐册都是重要之物,谁也不会轻易交给外人核算,若是这公子喝骂她一顿,她都没有反驳的余地。 不过,好在这人是个豁达宽弘的性子,想必圣贤书没少读。 “好,那就谢谢公子给我这个机会了。” 任瑶瑶行了礼,接了点心盘子给弟妹,然后就进了屋子。 纸笔都是现成的,帐册也不出她所料,远没有复式记帐法那般繁杂,不过是罗列了进出帐目银钱而已。 她放了心,提起毛笔,一边心算一边在纸上记录,倒也顺利。 前世,她因为先天性心脏病,自小就只能看着别的孩子跑跳,无聊也无奈的时候,便看书、练字,学习一切让她觉得有趣的东西,数学奥林匹克拿的奖也有几张,后来家里油坊的帐都是她在算的。 这会儿倒恍然回到了前世,回到了有父母兄姊疼爱的日子。 一旁的年轻公子本也没有在意,在他看来不过是个逞强的小泵娘,算不好放下他继续算就是了,这般无趣的日子,有件小事也算解闷了。 可是越看他越惊奇,手里的扇子掉在地上都不自知。 那一双干瘦甚至满是疮疤的手,一只迅速翻着帐册,一只偶尔记上一笔,两本帐册居然很快就翻完了,最后落在纸面上只有三排字—— 进帐二百三十六两,出帐二百一十一两三十文,还剩二十四两九百七十文。 “公子,已经算好了,您核对一下吧!” 任瑶瑶悄悄舒了一口气,起身让了桌椅,扭头从窗外见到自己娘亲从棚子里出来,赶紧出门拉着吃了满嘴点心渣子的弟妹迎了过去。 刘氏原本在忙碌,突然瞧见自家儿女在外边,慌忙跑出来,一见大女儿也在,很是埋怨了两句,“哎呀,你这病还没好呢,怎么就跑出来了?快回去,娘一会儿就送饭回家。” 不等任瑶瑶说话,任月月和辉哥儿已经争先恐后嚷了起来。 “娘,姊姊好厉害,那公子赏我们点心吃呢!” “娘,是迎春糕,就是女乃女乃吃的那个,我留了一块给娘。” 辉哥儿跳着脚想把手里捏得有些碎的点心塞进娘亲嘴里,惹得刘氏拍了他一巴掌,问道:“到底怎么回事,谁赏的点心?” 任瑶瑶心虚,赶紧遮掩道:“娘,我以前替大伯收拾书房的时候,不是偷学过几个字吗?方才帮着那个公子算了算帐目,得了一盘子点心。” “啊,还有这事?”刘氏很是狐疑,她怎么不知道闺女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就从她大伯那里偷学了几个字,便能像那些帐房先生一样算帐了? 任瑶瑶怕娘亲追问,赶紧找借口开溜,“娘,月月和辉哥儿都吃饱了,我这就带他们回去了。” 说罢,她扯了弟妹就走,惹得刘氏在后边追喊着—— “不许再到处乱跑啊,赶紧回二女乃女乃家,晚上咱们就搬去村外的草棚。” “好,娘,我知道了。” 任瑶瑶挥挥手,偷眼见到那屋子里的书生奋笔疾书,她更是加快了脚步。方才真是鲁莽了,只为了给弟妹寻些吃的,倒是差点露了马脚,原主可是只知道做活儿,个性怯懦又软弱,哪里会写算啊,唉,得要想个好借口,否则以后就要装文盲了。 不说任瑶瑶如何琢磨着撒谎,只说刘氏继续忙碌,直到太阳西斜才得以松一口气,正想着要偷空回去拾掇村外的草棚子时,忽见那屋子里的年轻公子一阵风似的刮了进来。 “那个妇人呢?那个姑娘呢?” 刘氏吓得手里的水瓢差点儿掉了下去,早一点的时候自家闺女可是说帮忙算帐得了点心,难道帐目出错了,这可如何是好?闺女的病罢有起色,可不能再受罚了。 “公子恕罪啊,我家闺女不懂事,小熬人给您磕头,求您不要怪罪她,她有病罢……” 不等她说完,那年轻公子就两步窜上前抓了她的袖子,嚷道:“哎呀,我是要找她拜师啊,居然都对了,算对了!实在太快了!” “啊?”原本以为闺女闯祸了,不想居然有这样的反转,刘氏一时反应不过来。 那公子还要再说话的时候,棚外有小厮骑马赶来,惊喜喊道:“公子,隋少爷回来了,到家里寻您喝酒呢。” “什么,风舟回来了,太好了!” 那年轻公子惊喜的立时直起了腰,转身要走的时候又想起还有个刘氏,于是赶紧指着棚角的两只鼓囊囊的布袋说道:“这位嫂子,你把这两袋子粮食拿回去,算是先前那位姑娘帮忙核对帐册的工钱,待我明日有闲暇定然上门拜访。” 说罢,他匆匆跳上马跑掉了。 留下刘氏很是呆了一会儿,这才在旁边妇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眼见刘氏得了赏赐,几个妇人凑趣道:“二婶子,这里活计也差不多了,你先回家拾掇拾掇吧,就算有什么事,还有我们顶着呢。” 刘氏心里惦记着要回去问问闺女,恨不得立时就一步迈回去,听到这话赶紧应道:“好,好,那明日我多做些活计,你们也歇歇,今日我就先回去了。” 说着话儿,她就扛起棚子角落的两只布袋,一路赶回村里去了。 虽然看起来很满,其实两只布袋加起来也不过四五十斤,刘氏惦记孩子,倒也不觉得沉重。 再说那年轻公子一路跑回了县里自家,绕过影壁,就见院角桂树下正坐了个青衣公子,墨色长发高束,宽袍大袖,手握书卷,扭头回望间,透过桂树枝叶投射下来的阳光,斑驳了那浓眉星目,朗月清风般,令人心旷神怡。 他忍不住欢喜嚷道:“风舟,你终于知道回来了!” 隋风舟淡然一笑,起身行礼,应道:“博雅,好久不见,一向可好?” “没了你一起喝酒,怎么可能好?” 久别重逢的好友两人很快分宾主坐下,小厮伶俐的换了新茶水。 “听说你被伯父撵到这里做些实务,怎么样,还算顺利?” 隋风舟浅浅品了一口茶,低头间没了日光填色,脸上的青白就显了出来,看得对面的好友暗暗叹气。 说起来,他们赵家在京城不过是个小门户,父亲虽然是工部四品官,但在王侯遍地的天子脚下实在算不得什么。 在书院读书之时,他倒是常被人瞧不起,只有风舟贵为忠义侯府大公子从不曾待他有半点轻视,多年下来,两人倒是情谊深厚,绝对是知交。 可惜,唯有一点,这好友的身体…… “风舟,这一年你身子可还好?这次回来就多住些时日吧,塞安县虽然偏僻,但山水还好,极适合休养身子。” 隋风舟眼里闪过一抹暖色,转瞬即逝,淡淡笑道:“好,两个月后是家母忌日,若是无事,我倒是能在此过夏。” “这就好,可惜子阑不在,否则咱们三个也能凑齐了。” 赵博雅生怕勾起好友的伤心事,赶紧岔开话头儿。 第6页 “说起来,今儿我还遇到一件奇事,有个农家姑娘,居然在一盏茶功夫就把两本帐册都核对好了,速度之快简直是我生平仅见。子阑最喜算学,若是他在,该是定要问个究竟了。” “哦?”隋风舟也是惊奇挑眉,算学一道他也颇有涉猎,寻常的掌柜尚且不及他熟练精通,不想这样偏僻之处还有农家姑娘更胜一筹。“许是家里有些传承吧,书院先生常说民间多有异人。” 赵博雅点头,“这话倒是没错。” 第二章烫手的财路(2) 很快,两人的小厮就把酒菜端了上来。 春日的阳光正是明媚的时候,即便在城里,也不缺鸟雀歌唱助兴。两人也不进屋,索性直接坐在树下,喝酒品菜,诉些别后之事,偶尔说起年少轻狂在书院的糗事,都是大笑不止。 酒色染红了隋风舟的脸颊,倒是让他难得见了三分好气色,看得赵博雅心头更是连连叹气。 大好的男儿,战功彪炳的侯府大公子,自小在娘胎就落了弱症,气力不济,别说拿了刀剑拼杀,就是行路艰辛或者暑热寒凉,都会卧病几日,实在让人扼腕。若是家里有父母疼爱庇护,自然也算不得什么难事,不过是富贵将养,偏偏亲娘又在他出生之时就过世,亲爹想护着又碍于后进门的娇妻歪缠哭闹,渐渐为了家宅安宁就只能淡了去。 如今虽然侯府里并没有立了后母所出的次子做世子,但爵位也没落到他这个长子头上,倒是让继母更把他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以至于长年在外游走,塞安这处亲娘的故乡老宅就成了他安养之地…… “风舟,若说我除了家里和生平抱负,只有一愿,那就是愿你安康一世,喜乐无忧。” 隋风舟难得有这样肆意喝酒、观景闲说的时候,突然听到好友这话,神色一顿,眼底闪过一抹哀伤,但转而就掩盖了过去,抬手倒了两杯酒,笑得清风朗月。 “好,借你吉言。” 两人手里的酒杯碰在一处,水酒涟漪轻轻荡漾出去,一圈一圈儿,好似年轮一样,悄无声息又坚定无比的一点点向前行进…… 城外任家村里,刘氏是扛着两只布袋刚刚到家。 说是家,不过是村头的一间破草屋,秋日里为了看护庄稼不被城外棚户区那些匠人流民偷去,村里总有人轮班在此值夜。如今任大山一家几乎是净身被撵出去,谁见了也是心里多少有些同情,于是村里人看到老七一人在往棚顶上草,都过来搭把手。 任瑶瑶带着弟妹往回走的时候,眼见这般,上前行礼谢过了各位族人。 众人原本对于这个丫头只记得瘦小模样,整日被陈氏喝骂做活计,倒是不知道她如此礼数周全,开口说话也是伶俐,于是更觉得他们一家离开老宅也不是全无坏处,起码孩子比先前活泼多了。 待得刘氏回来,任瑶瑶已经拖着软绵绵的双腿把二女乃女乃家猪圈里的破被褥还有早晨七嫂子送来的空陶盆挪了过来。 草棚也算不得大,不过有一盘窄巴巴的小炕,将将能睡下一家五口,炕头儿一口小灶台,七嫂子拿了只小铁锅来,灶下塞了一把破烂枯树枝,锅里的水也就冒了热气,终于让这个废弃了半年的草棚里有了些暖意。 刘氏也来不及去谢老七两口子,直接洗了一捧花生就扔锅里煮了。 任瑶瑶本来就大病未癒,想要帮娘亲的忙,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冒着虚汗在一旁干看着,这会儿见满布袋红皮小花生,前世倒是常见,于是就问道:“娘,哪里来的花生啊?” 天下所有当娘的,都恨不能把最好的吃食用物寻来给儿女,只盼着他们平安康泰,长得肥胖喜人,可是,有时候为生活所迫,到底不能如愿。 刘氏心里发苦,但脸上还是笑道:“方才你走后,那算帐的先生说你算得好帐,赏了一袋花生一袋黄豆。这东西虽然吃多胀肚,但一两顿还不怕,今晚,娘先煮了给你们垫垫肚子,明日就去借些粮食和菜籽油,到时候娘再给你熬粥炒菜。” 辉哥儿和任月月先前吃了点心,这会儿还在回味那甜美的味道,哪里有心思吃花生,跑去村里寻伙伴们炫耀了,倒是让任瑶瑶多了功夫琢磨这花生和大豆。 前世任家就有个榨油的小作坊,因为绿色食品越来越盛行,土法榨油也跟着火了一把,任家的生意虽然不能让家里暴富,但供给她这个先天性心脏病的女儿到处治病没问题,甚至最后换心脏都不用借外债,也算是“劳苦功高”。 任瑶瑶因为不能跑跳,日常在家倒是把自家生意看了个全套。 这会儿突然听说娘亲要借菜籽油,立时就想到了花生油和黄豆榨油岂不是更便宜,更美味? 但重活一世,她到底也谨慎许多,特别是在这个并不熟悉的世界。 于是,她把话头儿在嘴里琢磨了半晌才问道:“娘,这花生和黄豆就没别的吃法了吗?” “别的吃法?”刘氏忙着往灶台下添柴,听到这话,还以为闺女不想吃煮花生,于是道:“家里没有盐巴了,否则拿盐水煮花生和黄豆更好吃,城里饭馆还有人拿这个下酒呢。” 任瑶瑶听得心急,但还是耐着性子换了种说法,“娘,菜籽油是不是用菜籽榨的?” “当然了。”刘氏惊疑的看向问了一个傻问题的闺女,把湿手在衣襟上擦抹了一下,接着贴上闺女的额头,发觉并不烫手,这才松了一口气。 “菜籽油不是菜籽榨的,难道还是树皮榨的不成?” 任瑶瑶咧嘴,坚持的又问道:“那菜籽油贵吗?” “贵,一斤要一百多文呢,你爹要做工七八日才能买一斤。你忘了,去年你炖菜时多舀了那么一勺,心疼的你女乃女乃抬手打得你额头磕灶台上了。” 刘氏说罢,赶紧吐了两口口水,如今一家人好不容易得了自由,很是不愿意再想起先前当牛做马的日子。 “你病还没好呢,赶紧先歇着。怎么突然问起这些来了?闭眼睛睡会儿,醒了就能吃饭了。” 任瑶瑶还想再问,却是见老娘又出去捡柴火了。 她无奈,到底还是挪过去看了看布袋里那些红皮花生和黄橙橙的大豆,虽然不如前世见到的那般颗粒饱满,但确实是两样榨油的绝好原料没错。 她依靠在微微有些温热的炕头,脑子里控制不住的疯狂运转起来。 都说,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这话真是再正确不过了。 重活一世,留下了前世记忆,又没有了千疮百孔的心脏拖累,能同常人一般跑跳笑闹,她已经很是感激了,不想老天爷对她如此疼爱,居然又送了这样一条金光闪闪的财路。 无论是花生还是黄豆都比菜籽要榨油来得多、味道好,相信一经推出,即便不用卖百文一斤,半价售卖也足以让家里一夜暴富,而且是富得流油,但是…… “哎呀,孩子他爹,你这是怎么了?” 刘氏在林子边上寻了些枯树枝回来,刚到草棚门前,就见任大山脸色煞白,衣衫沾了血色,慢慢从土路上蹒跚走回来。 她虽然常埋怨自家男人愚孝,不肯反抗老娘半点儿,以至于全家都被折磨得差点没了性命,但到底是自家男人,顶梁柱一样的存在,如今这个样子,怎么可能不吃惊,不心疼? 她扔了手里的柴火就奔了过去,刚一扶了丈夫的胳膊就惹得他吃痛的倒抽一口冷气。 “别担心,我没事,就是抡镐头慢了,赶上差官恼着,挨了几鞭子。” 第7页 任瑶瑶正好从门里迎出来,听到这话,心里的大石就更重了。 她方才担心的就是这个,即便她有通天财路,但家里连自保之力都没有,若是传出榨新油之法,无异于一个孩童手托黄金行走在闹市,恐怕全家人还等不来暴富,反倒要先丢了小命。 “爹,快进屋。” “闺女,你怎么出来?爹没事,你快进去。” 任大山虽然沉默寡言,但对于差点病死的大闺女可是相当愧疚,若不然也不会不等家里安顿好就跑去做工,只为了赶紧赚些工钱买粮食,早早养好闺女的病。 刘氏没有空闲听父女俩说话,扯了丈夫的胳膊塞到闺女手里,扔了一句就匆匆奔往村里去了。 “闺女,扶你爹进去,我去你七嫂子那里借些粮食,再要点伤药。你七哥常上山打猎,家里肯定备了伤药。” 丙然被刘氏说对了,不过片刻,她就真的端了半盆包谷外加一小瓶药粉回来。 任大山背上的鞭伤看起来吓人,其实不过是皮肉伤,不曾伤到骨头,抹了药就好受许多。 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一家人也没有灯油可烧,借着灶台的火光吃了一顿掺了花生粒的包谷粥。 任大山和刘氏眼看着三个孩子,大闺女大病未癒,二闺女、小儿子瘦得跟小鸡崽没什么分别,眼圈儿都有些红,但好在一家人已经分家出来,先前在老宅,还不是同这会儿一样吃不饱?以后他们夫妻多卖些力气,就算吃野菜也总是挖回来进自家孩儿嘴里,总比在老宅时候,就是野菜也要先紧着家里两头肥猪要好得多了。 窗外月色明亮,一家五口吃过了饭挤在炕上,说起来当真是穷得头顶没有片瓦,但却分外安心。 辉哥儿和任月月睡得早,很快就打起了小呼噜,刘氏和任大山听着大闺女好像也睡了,于是就起身把衣衫给闺女又盖了盖,转而一起出门去拔房前屋后的杂草。 即便是临时落脚,但家总要有个样子,不能添置什么东西,也要干干净净的啊。 “孩子他爹,明日请半日假,先去县里买些粮食和包谷种子,可以先用卖地的银钱,等咱们俩的工钱发下来再存着,过几日把两亩沙地种上,若是老天爷开眼,咱们秋时收几担子包谷,总能让三个孩子熬过这个冬日。实在不成,我就去绣庄接些大件活计,晚上多熬一会儿也能攒下几个钱。” 刘氏先前在祠堂里当真是如同死过一次了,如今豁出去反倒泼辣很多,而且又离了婆婆眼皮底下,对今后的日子简直有太多期盼。 任大山背上还有些疼,但听着媳妇儿这般说个不停,也忍不住憨笑起来,“好,都听你的。” 刘氏想起先前猪狗不如的日子,还想刺他几句,到底又咽了回去。一个“孝”字,压弯了多少人的腰,这天底下可不只有他们一家人…… 任瑶瑶坐了起来,望了望月色下只穿了单薄破旧的中衣忙碌的身影,下意识模了模身上的两件外衣,心里暖了起来,先前那些存在脑子里的记忆,也如同春日冰雪般融化了。 前世种种,随着死亡已经过去了,如今她是任瑶瑶,任家长女,她这一世必将以窗外这对夫妻的闺女、旁边这对弟妹的姊姊、可能还有某个男子的妻子这些身分活下去。 那么,为什么不活得精彩一些?上天厚待,她必将带着感恩之心把未来好好走下去,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衣食无忧,心安无愧…… 第三章被家人信重(1) 日出春涧,薄薄的雾气还在山林间不曾散去,勤快的鸟雀就已经穿梭在新绿的草丛树木中寻找同样早起的虫儿果月复了。 任家老宅里,陈氏慢悠悠的穿好衣衫,发现院子里没有动静,大大打了一个哈欠,推开门就打算开始晨起的必备活动——骂二儿子一家。 可是,她一眼扫到空荡荡的院子、半点烟气都没有的灶间,突然想起二儿子一家已经分出去了。 于是一口气憋在胸口,恼得她青了脸,昨日如何灰头土脸的整治饭菜、烧火洗衣的事,一件件也都想了起来。 原本以为那一家子都是浪费粮食的废物,不想离了他们还真是很不方便,起码这些活计都没人做了。 想起后院猪圈里的两头猪没喂,早饭没做,水缸里没水,她的脸色越发的黑了。 “老大媳妇儿,快起来做饭,这太阳都多高了!” 天下娘亲没有一个不偏心的,陈氏半点都没有喊儿子起来的意思,拍着东厢房的窗子只高声喊了儿媳妇。 屋子里任大义夫妻俩正睡得香甜,突然受惊都是皱了眉头。 冯氏更是暗暗咒骂——该死的老婆子,自己难道没长手啊,还真把自己当官家老太太了! 但这话她可不敢说出来,眼珠儿转了转就扶着额头躺下了,嘴里哼唧起来,“老爷,我头晕得厉害,许是昨日烧火被烟火呛到了。这可如何是好,今日我还想回娘家走一趟呢,有消息说京里皇上要开恩科,我想着让我爹帮忙打听一下,老爷你好早做准备,金榜题名也更顺利一些啊。” 任大义原本确实有些恼了媳妇儿不主动起床帮忙做饭,但听到这话立时就换了心思。岳丈虽然小气又会算计,身分也不高,但在县衙里做了一辈子书吏,三教九流没有不熟悉的,消息最是灵通。他如今卡在秀才这棵老树杈上已经多少年了,想要往上爬一爬,还得指望岳丈一家呢…… 这般想着,他就高声应喝老娘,“娘,慧娘身上不舒坦呢,您自己把早饭做了吧。以后别拍窗子,昨晚读书太晚,正睡得好,吃你这一吓,我也跟着头疼呢!” 门外,陈氏还等着大儿媳起来干活儿,伺候她吃喝洗漱,哪想到居然等到儿子这么一句话。 老太太气得跳脚,还想再骂,到底心疼儿子那句头疼,又生怕耽误了儿子读书,只能自己去了灶间。 可惜,家里自从娶了刘氏进门,她就再也没沾手过活计,昨日即便“熟悉”了一日,锅碗瓢盆照旧同她“生分”,于是待到任大义带着媳妇儿,还有长得人高马大的儿子任全、娇气的闺女任秀秀坐到饭桌边,对着两盘子黑得看不出什么菜和一锅夹生的米粥,人人都是皱了眉头。 陈氏累得腰酸背疼,眼睛都被烟火熏得红透,这会儿一见儿孙这个模样,到底忍耐不住的骂起来,“看什么看,早起没一个做饭的,还要劳动我这把老骨头……” 不等她说完,冯氏赶紧接了口,“娘,我不是嫌弃饭菜不好,我是在琢磨今日回去要怎么求爹爹多打探几句消息,到时候老爷早做准备,比别人总要多几分把握。” 陈氏一听这话,下意识就把刚才的怨气咽了回去。 “这可是大事,回去后一定好好同你爹说说。” “是,娘。” 冯氏笑着应了,却是不动筷子也不挪起身。 陈氏翻了个白眼,心疼得恨不能脸上肥肉都跟着颤抖。“上次买那么多东西回去,这次就少买点儿吧,我这里攒着银钱也是为了给老大买纸笔,给秀秀备嫁妆呢。” 冯氏不置可否,却递了一个眼色给闺女。 任秀秀立刻闹了起来,“娘,姥娘不是带话说,今日县尊的大小姐要办赏花宴吗?表姊还说要带我一起去,可是我也没件能穿得出去的衣衫,就不去了吧,就是可惜了,听说还有京城里来的很多公子赴宴……” “哎呀,那怎么能不去!” 陈氏急了,她虽然小气刻薄了一辈子,但一是盼着儿子高中,二就是盼着孙女嫁个富贵人家,如今这样的好机会在眼前,再心疼银钱也不能错过啊。 第8页 她起身进了屋,很快就拿了几块散碎银子出来。 不等说话,任大义先快手快脚抢了一块最大的银角子,笑道:“今日天气晴好,我也去寻同窗吃酒问问消息去。” 有其父必有其子,任全不甘落后,紧接着抢了一块稍小的,嚷道:“我也去拜会一下师长。” 冯氏气得瞪眼,她可不像老太太那般好糊弄,明知道丈夫儿子拿了银钱必要去胡混,但这会儿当着婆母的面可不能揭出来,否则以后要再榨银钱就难了。 她狠狠瞪了两人一眼,直接连包银子的帕子都卷起来塞到了怀里。 “时候不早了,娘,我们这就进城了。”说着话,她就带着闺女回屋去准备了。 任大义父子自然也不愿留下被饭菜“毒”死,赶紧随后开溜。 顷刻间,饭桌上就剩了陈氏一人对着两盘看不出模样的饭菜。 她忍着气喝一口夹生的米粥,说不得又被硌到了老黄牙,于是跳脚蹦起去了门口,大儿子一家自然是舍不得骂的,分出去的二儿子一家就倒了霉。 “该死的小贱人,好好的日子不过,挑唆着分家,老天爷怎么不打雷劈死他们,走路让他们跌死,喝水呛死,一家贱种都死绝才好!” 有邻居听了这话就端了粥碗出来,眼见陈氏脸色黑如判官,衣裙上也是脏污不成样子,哪里还猜不到原因,于是笑嘻嘻嚷道:“四婶子,老二一家分出去了,你可是没人使唤了吧?这下知道老二一家的好了,晚了,人家过小日子去了。您老啊,以后可得学学干活儿了,否则饭菜都吃不到嘴里!” 陈氏听到这话气得七窍生烟,转头去骂邻人,可惜,邻居家的老太太也不是好欺负的,平日虽然敬着任大义是个秀才,家里也比大伙儿富厚许多,但他们也不指望陈氏赏饭吃,哪里会让着她,连珠炮似的回骂一顿,气得陈氏倒仰,自然又把二儿子一家恨进了骨子里,若不是他们一家分出去,她怎会受这个苦,忍这个气…… 不说陈氏如何恼恨,只说任瑶瑶一早就磨着爹爹带她进城,刘氏自然是不许,但任大山想起对闺女的亏待,难得求情。 “瑶瑶也吃了两日药了,不如我再领她去药馆把把脉。” 刘氏只能点了头,而任月月和辉哥儿也悄悄磨着姊姊给他们带些好吃食回来。 任瑶瑶好不容易安抚住两个馋嘴的小家伙,这才同老爹一起上路。 塞安县离任家村倒没有多远,不过是十几里路,若是放在前世,开车不过一刻钟就到了,但如今只凭双腿走路,就要大半个时辰了。 任大山心疼闺女大病初癒,生怕她累着,几次提出要背着闺女赶路,但都被拒绝了。 他还以为是闺女孝顺懂事,不忍他受累,却不知道对于任瑶瑶来说,能够这样自由的走路,不必挪几步就要喘一喘,也没有人在旁边满眼担心,好似她下一瞬就会累得倒地再也起不来,这感觉真是太好了。 塞安县周边虽没有什么高山险滩,但矮山却很多,没什么出产,又妨碍了开田,免不得有些鸡肋之意,不过如今正值春日,远处矮山连绵,满眼青绿,望过去也是心旷神怡。 任家父女一路顺利,进城时候交了两个钱的税,倒是让任瑶瑶肉疼,但这是官家正大光明的收取饼路费,她一个农家丫头也只有交钱的分。 塞安县城不大,只有一条繁华的商街,然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药馆、布庄、杂货铺……各色铺面挨挨挤挤,不时有伙计在门前高声吆喝迎客,倒是给热闹的街面又添了三分生气。 任大山本意是带着闺女再去一趟药馆,但任瑶瑶苦于原主的记忆对于物价太过贫乏,一进了城简直是鱼入大海,抓也抓不住。 她一个女孩子对着布庄和银楼,眼皮连抬都没抬一下,反倒一脑袋扎进杂货铺不出来了,大到粮油,小到针头线脑儿,拉住人家小伙计就不松手了,问个不停。 “这蜂蜜多少钱?这细面多少钱?这细孔簸箩呢?这小石磨呢……” 小伙计还以为来了大主顾,但是看着这父女俩的穿戴又是穷苦人,一时有些猜测不出,只好一味热情的应和。 任大山为人老实憨厚,自觉让人家伙计受了累,也不好再去别家转转,在店里直接秤了十斤包谷面,外加一斤盐、一斤灯油、半斤菜籽油,至于粗瓷陶碗陶盆之类,他打算去市集买,那里更便宜。 等到离开的时候,问了个心满意足的任瑶瑶却突然开口要老爹买两斤细面。 一斤细面二十文,足足顶了三斤包谷面,任大山很是心疼,但想起闺女最近受的苦,就赶紧掏了钱。 案女两个背着半满的竹篓子,又去了商街后边的小市集,这会儿也正是热闹,东西虽然比不得杂货铺里的精致,但胜在价格极便宜。 任瑶瑶趁着老爹挑拣的功夫,又把市集从头到尾逛了一遍,买了半斤芝麻糖给弟妹拿回去。 日头尚且没到头顶,父女俩就踏上了回家的路。 闭弯的时候,旁边的酒楼二楼有人在高声说笑,时不时还有一两句狗屁不通的诗词甩出来,让听见的百姓都满眼羡慕敬畏。 但对于背了满肚子唐诗宋词的任瑶瑶来说,这纯粹就是折磨了,更何况那作诗的人还是自家那位刻薄自私的大伯,那几分折磨又变成了不屑。 倒是任大山还想去同大哥打个招呼,结果被闺女拉扯着赶紧回家去了。 刘氏今日照旧去干活儿,任月月和辉哥儿在家待不住,蹲在大路边几乎伸长了脖子,好不容易盼着老爹和姊姊回来,两人疯跑过去,连不合脚的破鞋子掉在身后都顾不得了。 任瑶瑶对这两个弟妹很是疼爱,不只是因为血缘,更重要的是他们在她初初来到这个世界时,就用一颗偷来的鸡蛋给了她第一份温暖。 她亲手给弟妹穿了鞋子,又用袖子擦去他们手上的灰土,这才拿出芝麻糖,每人给了一块。 两个孩子自从出生,第一次吃到小零嘴儿,喜得都有些不敢往嘴里送。 虽然他们嚷着让姊姊带吃食,其实也没抱什么希望。他们年纪小,但是“穷”这个字却是深深的刻在了心里。 如今姊姊居然真的带了糖回来,他们张着小手都不敢动了,好似那块不大的芝麻糖就是一个表面斑斓的气泡,一碰就会破了…… 任瑶瑶看得心酸,拿起芝麻糖塞到弟妹嘴里,“赶紧吃,一会儿该化了,以后姊姊赚钱,日日给你们买吃的。” 两个孩子嘴里塞满了甜蜜,哪里还能听得进去姊姊说了什么,早就幸福的眯起了眼睛,小口小口舌忝着,极力想要这甜蜜的一刻延长到地老天荒。 刘氏在棚子那边远远看到大路这里父女几个,和身旁人说一声便赶了过来,一见闺女脑门上的汗珠子,她就问道:“孩子他爹,你带瑶瑶去诊脉了,到底好利索没?” 任大山愣了一下,这才想起一路买啊买,居然把最重要的事忘了。 任瑶瑶赶紧摆手,“娘,我都好了,进城走路都不觉得累呢。我先回家给弟妹做饭吃,晚上娘早些回来,我有事要娘帮忙呢。” 刘氏气得瞪眼睛,有心骂闺女几句,到底舍不得,只能狠狠剜了任大山一眼,惹得他傻笑,赶紧跑去沟渠那里干活了,任瑶瑶也是拉了弟妹脚底抹油。 任家暂居的草棚,离村口虽然还有一段距离,但人来人往,任瑶瑶也不敢在白日里动手,只能眼巴巴等着太阳落山。 第9页 小小的草棚根本没什么可拾掇的,不过一眼就能把里外望个通透,想要擦抹也没什么家什啊。 任瑶瑶无奈,只能出门去挖野菜,和了半碗包谷粥、一小撮盐巴,煮了半锅稀粥。 刘氏和任大山回来,虽然疲惫,见此却是笑开了脸。即便日子清苦,但孩子懂事孝顺,为人父母的也没别的奢求了。 他们不知道,还有更大的惊喜等在不远处…… 第三章被家人信重(2) 农家日子都是过得节俭,天色一黑下来,除了家里有事的,或者像任家老宅那样有“刻苦”读书的,几乎都熄了灯睡觉,养养力气好明日做活儿不说,也省了灯油。 刘氏和任大山也想这般,但一等辉哥儿和任月月睡实了,任瑶瑶就爬了起来。 刘氏和任大山自然要问,“这大半夜的,怎么起来了,要去解手?” 任瑶瑶连连摇头,小声道:“娘,有一样东西我特别想吃,今日买了材料回来,这会儿趁着村里人都睡了,娘帮我做一点儿,好不好?” 刘氏一愣,猜着闺女是怕弟妹醒着分去吃食,不禁有些想叹气,但闺女长到十几岁,当真没有这样闹着要吃食的时候,她又觉得心酸,于是问道:“你要吃什么?娘给你做。” “娘,这吃食只有我会,您给我打下手就行。” 任瑶瑶赶紧下了炕,转头又跟她爹说:“爹也来帮我一下。” 刘氏同愣神的任大山对视一眼,草棚的窗子只用草帘挡着,透风,自然也透了清冷的月光进来,夫妻俩这一瞬间都觉得大病初癒的闺女有些古怪,但到底还是自己的孩子,绝对不会认错啊。 于是他们都爬了起来,听着闺女的吩咐帮忙烧火炒花生,去皮,捣啊捣…… 刘氏眼见闺女往捣好的花生糊糊里添了两勺菜籽油,心疼的嘴角直抽抽,但还是强忍着问道:“你就是想吃这个东西啊,下次直接说,娘给你做,何苦半夜爬起来。” 任瑶瑶怕弟妹不小心打翻了装花生酱的大碗,特意用另一只碗盖着,藏到了灶台后的角落。 她也不多说,又求了她娘,“娘,这糊糊怎么做,您可别说出去啊。明早再帮我去二女乃女乃家要一小块老面,明晚我做一样好吃的。” 刘氏突然想起那两斤细面,又忍不住心疼,但还是更心疼闺女,只能咬牙应下了。 丙然,第二日一早她就去要了老面,二女乃女乃比之陈氏也大方不到哪里去,费了半晌功夫才给了铜钱大小一块的老面。 任瑶瑶看了都想翻白眼,但这个时空还没有酵母粉,这小块老面就是宝贝疙瘩。 刘氏和任大山照旧忙了一日,晚上回来一家人照旧喝了包谷菜粥,只是分量比昨日少了一半。 辉哥儿和任月月都说没吃饱,被刘氏忍着心酸,一人在后背拍了一下。 任瑶瑶顾不上安慰娘亲,好不容易盼着天黑,村里一片安宁的时候,她才点了油灯开始忙了起来。 白日里发好的面团白白胖胖,分外可爱,揉得服帖又圆润之后,再擀成薄薄的面饼。 昨夜放起来的花生酱,这会儿已经沉淀下去,两勺菜籽油居然变成了小半碗,油灯之下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刘氏眼见油汪汪的大碗,这下是真忍不住了,“你这个败家丫头,是不是趁我不在家把菜油都倒进去了?”说着话,她就要去看装油的坛子。 任瑶瑶哭笑不得,赶紧拦了娘亲,小声说道:“娘,我没再放油进去,这是花生酱沉淀,自己浸出来的。” “什么?”刘氏算不得聪明妇人,否则也不会在任家当牛做马十几年,吃尽了苦头才想着反抗。 这会儿听到闺女说昨晚那碗花生糊糊居然能自己浸出油来,很有些反应不过来。 任瑶瑶生怕娘亲张扬出去,一来是坏了家里财路,二来也是怕会替家里惹来大祸,她赶紧又嘱咐了一遍。 “娘,有了这个法子,以后家里就不用买菜籽油了,所以,您千万别说出去啊。一会儿我再做一样饼子,以后说不得咱们家就要靠这个赚钱供辉哥儿读书呢。” 若说刘氏一辈子有什么愿望,最大的莫过于让儿子读书了。先前婆母和大伯子一家那般欺负,她都能忍受下来,也有这个原因在,实在是盼着大伯子把辉哥儿当儿子一样教导读书习字。 可惜,黑心肝的狼,哪怕见到你割了腿肉喂他,他也会埋怨你不曾把另一条腿捧了送上去。 刘氏就是明白了这个道理,才以死相逼分了家。 如今,一向沉默的闺女大难不死,还突然变得聪明绝顶,不过是磨了些花生糊糊就存了诸多好处,甚至以后一家人还要靠这个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供给儿子读书…… “瑶瑶,你……” 任大山见媳妇儿呆愣着说不出话,到底忍耐不住想要问问闺女从哪学来的法子,他是老实木讷了一些,却不是傻子,若是大病一场就能开窍,变得这般聪明,那不是很多读书人第一个就抢着生病啊? “瑶瑶,你真是娘的好闺女!” 刘氏一把揽着闺女到自己怀里,抱得紧紧的,眼圈儿都红了,“当初生你的时候,娘吃了多少苦,差点落了病谤儿,连你弟弟妹妹都怀不上,没想到娘如今居然要跟着你享福了。娘……听你的,你说怎么做都行。” 任瑶瑶方才一直提心吊胆,毕竟原主的记忆里除了洗衣做饭、砍柴打猪草就没别的本事了,若是家里人问起何处学会的花生酱做法、何处学会的写算,她可是没有借口好想。 好在刘氏对闺女够疼爱,几句话就卸下了她心头的大石头。 她同样紧紧回抱了这个辛苦半辈子的女人,轻声说:“娘,我是您闺女,以后一定让您享福。” “好,好!” 任大山在一旁,见着媳妇儿和闺女抱在一起,就差哭成一团了,赶紧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红彤彤的灶火下,刘氏坐在一旁添柴,任瑶瑶把白胖的面团擀成薄薄的面饼,刷上一层处理好的花生酱,卷成一卷,反手一拧就是一朵面花儿,面花儿再被擀成饼,最后抹上一层花生油摆进燥热的锅底。 花生的香气,就在灶火的劈啪声里慢慢溢满了整个小草棚,偶尔间杂着一点儿面香,万般温暖又喜人。 任月月和辉哥儿原本已经睡着了,闻到香气又齐齐爬了起来,揉着眼睛望向炕下的老娘,开口就嚷道:“娘,我要吃!” “我也要吃!” 刘氏听得心酸,赶紧把他们搂在怀里,小声吓唬道:“别吵,小心你们女乃女乃要来骂人了!” 两个孩子甚至不等会走路,就先学会了擦去嘴边的包谷饼渣儿,任家的老太太是恨不得他们喝西北风长大,不浪费一粒粮食,长大还能为任家继续当牛做马呢。 辉哥儿和任月月赶紧捂着小嘴巴,大眼睛却乌溜溜转着,极力想要看清锅里是什么好吃食。 任瑶瑶看得心酸又心疼,赶紧把锅里烙好的饼子铲了出来。 一家五口人,五只陶碗里五个热腾腾的花生饼,即便是屋子里只有灶火的光亮,但老老少少们依旧看得清楚—— 花生饼穿了金黄的“外衣”,外衣下一圈圈荡漾开去的涟漪缝隙里夹杂着褐色的花生酱,散发着一种微微的焦香,惹得人喉头忍不住颤动,口水疯狂涌了出来。 任月月和辉哥儿忍不住肚子里馋虫闹腾,也顾不得烫,拿起花生饼就大口咬了起来,入口的饼热烫香浓,宣软糯意,让两个孩子居然哭了起来。 第10页 “呜呜,好吃,呜呜,真好吃!” 他们的人生里,从来没吃过如此美味的东西,虽然他们还不知道这应该委屈,但本能却让他们一边大口吃一边哭个不停。 刘氏和任大山顾不得安慰儿女,也是大口吃起来。 任瑶瑶前世的老妈特别擅长烤花生酱烧饼,实在吃过太多回,比之爹娘和弟妹的新奇,她倒是多了几分品评。 相比烤出来的烧饼,这种铁锅烙出来的还是不够宣软,有些美中不足,不过如今以任家的条件,这样就已经不错了,以后慢慢改进就好。 这一晚,任家五口对着五个烧饼,哭了很多,也想了很多。 多少年后,一家人每次团团围坐,对着满桌美味佳肴,儿孙在座的时候,总会说起这个夜晚。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第二日一早,任瑶瑶在偷溜进草棚的春风吹拂下刚刚起身,就看见爹娘弟妹都围在她身边,吓得她立刻坐了起来。 昨晚吃过饼子,许是身体还没有完全痊癒,本来还想再琢磨一下怎么支起摊子,先给家里赚点银钱进项,结果太过疲惫就睡了过去。 难道是老宅又来人闹了? “娘,出什么事了?” 刘氏见闺女脸上有些惊慌,哪里舍得,赶紧应道:“没事、没事,你别怕。” 任瑶瑶松口气,想起心里盘算的事,刚要开口,刘氏却是把一个小小荷包塞进她的手里。 “闺女,我跟你爹昨晚商量了一下,嗯,这是家里所有的银子了,卖地八两,给你治病花了三两多,添置粮食东西又花了一两多,如今还有三两出头,你……你想怎么花用,就让你爹陪你进城去张罗。” “啊?”任瑶瑶原本还真是打了这个主意,却没想到娘亲会不等她提出来就如此信任的把全家的生计交到了她手上。 这担子是不是有些重了,万一烧饼买卖不成,那全家人岂不是连最后的保命银子都没了…… “娘,我……” 刘氏却是个果决的,她看出闺女在犹豫,就紧紧握住彪女的手,咬牙道:“闺女,我跟你爹就是个没用的,要不然也不会让你们受了这么多苦。如今你有法子就尽避去做,大不了……大不了咱们一家再回老宅去当牛做马,那一家子再苛刻,也不敢当真把咱们饿死。” 任瑶瑶即便再不了解老娘,也知道她即使是死也不会回老宅,这般说只是纯粹让她安心罢了。 前世,她因为病弱,别说独自担起什么重任,就是自己一人在家都不曾有过,甚至十岁了吃饭还有兄姊喂呢。 如今突然被人信重,真是让她惶恐又兴奋,心里满满都是斗志。 “娘,您放心,我一定赚回多多的银子,让您穿金戴银,吃香喝辣!” “呵呵,好,娘等着!” 刘氏笑开了脸,不到四十岁的妇人,原本正是成熟优雅的年纪,她却是眼角眉梢皱纹摞着皱纹,明晃晃昭示着岁月对她的不公和苛待。 任瑶瑶抬手模了模娘亲的眼角,转头笑着望向她爹,“爹,一会儿借头牛车啊,咱们今日要采办很多东西呢。” “好。” 任大山赶紧应下,抬腿出门,很快就把老七家的牛车赶来了。 第四章福穴攒福气(1) 案女俩如同之前一般进了城,上次的杂货铺价格还算公道,便往那里去,今日正巧掌柜也在,任瑶瑶为了几文钱,真是没少同掌柜讨价还价,最后任大山扛了三十斤的细面,外加五斤细盐,五六包各色调味料。 杂货铺掌柜也是个精明的,听说任家要摆个吃食摊子,不但指点了好位置,甚至还送了一小包糖霜。这可是不便宜的好东西,惹得任大山一个劲儿的道谢。 任瑶瑶对掌柜口中的好位置很感兴趣,但她还是忍耐着在市集采购完了锅碗瓢盆才坐了慢悠悠的牛车赶去那处。 其实掌柜所谓的好地方,正是塞安县唯一一家书院的对面,因为二十丈外就是县衙,这条街上又开了酒楼茶楼,虽然没有商街上那么热闹,但人也不少。 平日来县衙办事的人和在酒楼茶楼闲坐的富贵人很多,他们的随从或者小厮之类就要在附近找些歇脚垫肚子的摊子。 最重要的是,书院里的学子足有五六百人,厌烦了书院的伙食,也会溜达出来寻些吃食果月复。 这些原因加在一起,书院旁边的胡同口就聚集了一些小贩,卖些包子、汤圆或者干脆就摆个茶水摊子。 任瑶瑶几乎是一到这里就眼睛发亮,她盘算着以后要现烤烧饼现卖,配上肉酱豆花,一定会生意兴隆。 学院里的书生们,还有那些富人的随从、衙门里的小吏,都不是穷人,花个十几文填饱肚子,享受一下美味,想来谁也不会吝惜多花个三五文钱。 而这三五文钱,就是任家五口过上好日子的希望了。 但是,烤炉要用青砖搭砌,不但占地方又不能每日挪来挪去,这就要选蚌好位置了。 任瑶瑶跳下牛车,围着小小的市集各处转悠。 别说,皇天不负苦心人,她在晒了一脑门的汗珠子之后寻到了一处绝佳的位置。 这是一处人家的侧墙凹陷处,内里深度足有一丈,搭个烤炉,放几张桌椅,绰绰有余,若是冬日在头顶遮个草棚,更是避风又暖和,最重要的是,这里离街面只有两丈远,闹中取静,既能看得清街上的一切,又能避了人眼。 任瑶瑶怎么瞧怎么兴奋,这里真是摆摊的好位置。 任家赶来的牛车上放了面袋子,堆了锅碗瓢盆,任瑶瑶又这般到处转悠,明眼人一瞧就是要在此做吃食生意的。 所谓同行是冤家,谁也不愿意客流被分走啊。 有人眼珠子转着,就同任大山套起了话儿。 “兄弟,你们这是打算在这里卖吃食啊?” 任大山赶紧憨笑着应道:“是啊,家里过不了,想要摆个摊子卖点吃食。这位老哥,这里生意好不好啊?” 先前说话的人卖的是肉包子,虽然一上午笼屉就空了三四个,但脸上依旧皱得同包子一般,叹气道:“生意不好做啊,都没什么客人。听说商街那边热闹,我还琢磨着明日就搬去呢。” 丙然,任大山一听就着急了,还想再问两句的时候,任瑶瑶已经是听见动静走了过来。 “这位大叔,我爹是老实人,您可不要同他玩笑,您这笼屉空了这么多,生意怎么可能不好?我家是要卖饼子和豆花,不但抢不了大叔的生意,以后还要大叔多关照呢。” 那卖包子的汉子被戳穿了谎言,也不脸红,笑着瞄了任瑶瑶几眼。 任瑶瑶今日穿的是刘氏改小的一套旧衣裙,褪色得厉害,虽然洗得干净,但实在算不得好看。长年吃不饱,又大病一场,她很是有些面黄肌瘦,不过一双大眼却极灵动,笑起来眯成了月牙一般,讨喜又可爱,一见就知道是个聪明丫头,起码比她爹要聪明。 卖包子的汉子也不好再使些小算计,倒是实话实说。 “丫头,你看中那个凹墙了吧?大叔跟你说,真要摆摊子,还是趁早换个地方吧。” “为什么啊,大叔,我们初来乍到,家里要摆个摊子不容易,还要劳烦大叔多指点几句啊。”任瑶瑶笑嘻嘻行礼,嘴里说的话也是客套。 那卖包子的汉子也没藏私,指着不远处的院门道:“你怕是不知道吧,这处院子是周家祖宅。当年周家独女嫁了京里一个大官,那十里红妆别说是塞安县,怕是整个大越国都是独一分。 “后来周家老太爷、老夫人过世,这院子就归了周家小姐,没想到周家小姐生小少爷的时候难产死了,这院子又归了那位小少爷。这小少爷自小身子不好,常过来休养。 第11页 “这院墙是有高人指点才修改的,生生挪出一块地方,也就是那个凹处,据说是什么福穴,留着给那位少爷积攒福气的。” 卖包子的汉子撇撇嘴,显见对这攒福气的说法很是不屑。 “当初我们都打过那一处的主意,可惜,人家死活不让。咱们平头老百姓,怎么敢冒犯贵人,那一处也就空了下来。” 任大山听得一脸失望,他即便木讷了一些,也看得出那里是个好地方,但这会儿听说还有这样的原因,怕是真不成了。 不过任瑶瑶却不这么想,别人做不成的事,不见得她也做不成,总要试试才行啊。 “多谢大叔,我知道了,若是以后我们一家来此处讨生活,还要劳烦您多关照啊。” 卖包子的大汉听到她这般说,就知道刚才的口水算是白白浪费了,心里冷笑,脸上却还是和气,“好说,好说。” 任瑶瑶也不同他计较,反倒模出十文钱买了五个肉包子。 卖包子的大汉这才真正欢喜起来,笑嘻嘻用油纸包了包子,招呼他们以后有事就过来说一声。 任瑶瑶一边吃着肉包子,一边又在附近转悠了两圈,末了只能皱着眉头同她爹一起回了家。 许是心里太过喜欢那处院墙凹处,别处即便也不错,但比较之下,还是入不了眼。 任大山疼闺女,赶着牛车就劝道:“闺女,明日爹再带你去别处看看。我听村里人说,城南有一处市集也很热闹。” 任瑶瑶不想她爹担心,就笑着点头,但心里却打定主意,明日一定还要来这个周家问问看。 刘氏虽然被婆母压迫太甚,奋起反抗,如今变得泼辣许多,可到底还是农家妇人,胆量和眼界都有限,任大山更是憨厚木讷,任月月和辉哥儿年纪也太小,说来说去,这个烧饼摊子大半还是要她做主。 她对这个历史上没有的时空算不得熟悉,可是前世看了太多古装剧,对什么恶霸调戏民女、地痞收个保护费,实在印象深刻,为了避免这些不必要的麻烦,这里临近县衙,出入都是读书人的小市集真的是最好的选择了。 为了以后安心做生意,还是要多争取一下。 刘氏从早晨送了闺女出门就担心,一来心疼家里不多的那点银子被闺女花光了,二来也是怕当真摆了摊子后生意不好,总之是胡思乱想的什么也做不下去。 倒是任月月和辉哥儿年纪小,哪有那么多想法,离开了祖母的日日咒骂,两个孩子简直欢喜疯了,如今盼着姊姊和爹爹从城里回来,想着姊姊会给他们带什么好吃的。 丙然,任瑶瑶跳下牛车,就把怀里的肉包子拿了出来。 任月月和辉哥儿欢喜得跟猴子似的,搂着姊姊的胳膊,一跳一蹦的欢呼起来。 刘氏生怕惹来村里人,赶紧撵了他们进屋去偷偷吃包子。 之后拉了闺女问道:“怎么样,瑶瑶,都买什么了?” 任瑶瑶前世的老妈就是个节俭会算计的,这会儿再看刘氏几乎一个模样,心头又暖又酸,于是抱了娘亲摇晃道:“娘,您放心啊,我买的都是当用的,等以后摊子支起来,赚了银子都给娘收着。” 刘氏听得有些脸红,赶紧道:“娘不是心疼,就是怕你不会买东西,上当受骗。” 任瑶瑶笑嘻嘻拉着娘亲,一边往屋子里搬东西,一边说起城里的见闻。 刘氏听说有个摆摊子的好位置,很是欢喜,连连说自家闺女运气好,倒是任大山张了几次嘴,想说人家院子主人不允许借用,但见到闺女同他摇头,又把话吞了回去。 老实人就是有这个好处,虽然木讷又憨得太过,但对于聪明人却有种本能的服从之意,即便这个聪明人是他的闺女。 任瑶瑶不愿意娘亲跟着担心,第二日早起又做了一锅烧饼,趁着爹娘上工去了,先拿出两个“堵”上弟妹的小嘴巴,然后就偷偷去了县城。 难得这日正好赶上书院休沐,穿了长衫、头上紮着方巾的学子们结伴出来寻些吃食,顺便享受一下春日自由又满是生机的空气。 小市集里热闹极了,这个喊着,“包子,大个儿的肉包子啊!” 另一个就喊,“大块芝麻糖,不甜不要钱!” 任瑶瑶拎着小篮子在街边冷眼看了一会儿,越发打定主意要把自家的摊子支起来。 那卖包子的汉子早就看到了任瑶瑶,猜度着她定然是不死心,原本还想说几句风凉话,但正好有客人上门,于是就岔了过去。 待得他忙完一抬头,就见任瑶瑶已经拎着篮子到了周家门前。 周家老宅也建了有几十年,风雨侵蚀,岁月轮转,门前的青石阶都有些斑驳的痕迹,但门楣上的匾额却不曾染上半点灰尘,可见平日下人们是尽职尽责的。 任瑶瑶对于贸然上门恳求借侧墙这事,微微有了一点信心。 看门的小厮大约十二三岁,蓝衣小帽,很是机灵的模样。 他原本坐在门洞里晒着太阳,看着行人打发时间,突然见到任瑶瑶上前,不禁好奇的站了起来。 “这位姑娘,可是有事?”许是看见了任瑶瑶手里的篮子,以为她要兜售什么东西,赶紧指了市集道:“姑娘,我们主子不在家,你卖什么好物事还是去那边吧,书院今日休沐,生意很好做呢。” 任瑶瑶赶紧笑道:“小扮儿误会了,我不是卖东西的,我是……嗯,我只是想求见贵府的管家。” 说着话儿,她就把准备好的几枚铜钱塞了过去。 那小厮愣了愣,平日倒是也接过赏钱,但从一个穿戴几乎可以说破旧的姑娘手里接赏钱,他还是第一次,难道是管家的什么远房亲戚…… 他张口要说话,任瑶瑶生怕他拒绝,赶紧又道:“小扮儿劳烦你了,一定帮我通传一声,就是管家不见,我也不会埋怨小扮儿,这事对我们全家来说都极重要……” 小厮琢磨着平日这会儿管家也处置完杂事该喝茶了,就算不愿意见人,定然也不会发火,于是道:“姑娘,你等我一下,我去问问看。” “好的,太谢谢小扮儿了。” 好的开始就是成功的一半啊,任瑶瑶笑了起来,一双大眼弯得月牙儿一般,让小厮无端也跟着欢喜起来。 “马上,等我一会儿。”说着话儿,他就转头跑了进去。 不远处卖包子的汉子偶然扭头瞄到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周家的小厮还真是喜好美色,当日他也去求过,可是没人替他通传,如今一个黄毛丫头说几句好话就兔子一样窜进去了,周府管家一定要骂他一个狗血淋头才好,看他还敢不敢献殷勤! 可惜,老天爷许是没听到他的希望,不过片刻,周府管家周福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前,气得他差点捏碎了手里的包子。 第四章福穴攒福气(2) 说来也是巧,周福正往门口走来,听到小厮说有人要见他,便觉得奇怪,待得发现是个身形瘦小的农家姑娘,就更奇怪了。 “福叔,就是这位姑娘寻您……” 小厮倒是对得起那几枚铜钱,还想再帮忙说几句,却见周福摆摆手拦了他,转而问向任瑶瑶。 “这位姑娘想要见我,可是有事?” 任瑶瑶听到小厮对管家的称呼,赶紧行礼笑道:“福管家好,冒昧上门打扰,实在失礼,但有一事相求,还望管家能够应允。” “哦,什么事?”周福听任瑶瑶说话很有条理,不似一般农家姑娘那般拘谨胆小,于是语气倒是越发和气了。 任瑶瑶壮着胆子遥遥指了指那凹墙的位置,笑道:“小女来自城外任家村,家贫无以果月复,最近琢磨出一样面食,准备支个小摊子养家糊口,昨日看中一处位置,就是贵府的侧墙凹陷处,今日特意带了新做的面食前来拜访,想求福管家通融一二,赏下那处院墙,借我们一家安身立命。”说完,她行了一个礼,又把手里的篮子递了上去。 第12页 不等周福说话,那门房小厮却是先苦了脸色,心里嘀咕,早知道这农家姑娘求的是这事,他死活也不会去帮忙通传啊。 要知道,在外人眼中只以为那处院墙是个摆摊子的好地方,却不知道那是多年前有位高人指点,特意避让开来的“气穴”,据说能借外界的生气为自家主子所用,虽然说自己主子生来体弱,没见到这气穴有什么奇效,但也没有一命呜呼,自然谁也不能占了那处位置,把气穴堵死了,更何况那处凹墙里正是主子最爱的小桃园,只要在府里,每日必定要坐在园子里喝杯茶。 试想,主子正喝茶读书,若是墙外传来一阵炸臭豆腐的“香气”,那简直…… 周福也是脸色不好,很是有些头疼,这事先前几乎是十日半个月就有人来问一次,后来许是消息传出去了,都知道周家不会外借那处凹墙,这才清静下来。 不想今日居然又有人找来,可对着一个小泵娘,他也不好发脾气,于是就冷淡应道:“姑娘还请把东西拿回去吧,那处凹墙对我们府上很重要,绝对不会外借。” 任瑶瑶没想到会被拒绝得如此彻底,一时心急,抬手就扯了周福的袖子,但是不等说话,不远处传来马蹄哒哒声,只见路那头行来一辆青布小马车。 周福同门房小厮都是眼睛一亮,慌忙撇下任瑶瑶迎了过去。 任瑶瑶见状,只能往门旁退了退。她猜度着应该是府邸的主子回来了,有心想上前再请求一次,到底还是脸皮薄。前世一直生活在父母兄姊的保护下,这样与人打交道,而且还是恳求不成的情况实在不多,不,根本就没有。 那青布小马车停了下来,许是在阳光下走了很远的路,拉车的枣红马鼻子里狠狠喷着气,背上汗水淋漓。 周福亲自开了车门,小厮拿了板凳,随后从车上下来一个穿了浅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二十岁左右的年纪,身形略瘦,接近正午的阳光打在他头顶,照得他发髻上插着的那支玉簪更显清透。 许是感受到陌生的目光,那年轻男子微微皱着眉头望过来。 乌发宽额,墨眉星目,高鼻英挺,若不是脸色实在白得有些过分,就是个十足的英俊男儿。 任瑶瑶看得有些呆了眼,前世电视萤幕上的那些小鲜肉,同这人相比,当真是不值一提。 春风吹起了那浅青色的绸缎长衫,绣了卷云纹的黑面白底鞋,一步步踩着石阶而上。 任瑶瑶胸腔里的那颗少女心,历经两世这还是第一次疯狂跳动起来。 她忍不住红了脸,想要低下头,但眼睛就是黏在人家身上挪不开…… 那小厮倒是眼尖,见到任瑶瑶这般花痴模样,有些为自家少爷骄傲,别说一个小小村姑,听说京城里也有无数官家小姐想要嫁给少爷呢。 可惜…… 任瑶瑶眼见那人一步步走到她身边,隐约间有股淡淡的酒香传来,惹得她偷偷深吸了一口气。 但下一瞬却发现那酒香突然就浓郁起来,而她的肩头……居然多了一个人! “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小厮第一个尖叫起来,却被周福一巴掌打在头顶。 “喊什么,还不快扶少爷进去!” 周福脸上虽然也带了惊恐,但却镇定很多,眼见任瑶瑶被自家少爷抱个满怀,一时有些发懵,少爷别说自己离开,怕是说话都困难。 于是他果断指挥小厮,连同任瑶瑶一起将人连抬带抱地扶进了门。 远处的行人隐约听到动静,还想看个究竟的时候,周府已经关上大门。 那卖包子的汉子找了半晌没有见到任瑶瑶,还以为她被请进了周家,很是嘀咕了几句。 不过他并不知道,任瑶瑶这会儿实在有些尴尬。 前生今世两辈子,第一次心动就被人抱个满怀,好在她如今的心脏健康有力,否则怕是要立刻晕过去了。 不过,她身上的男子却是真正失去了意识。 大门关上后,周福也不必避讳外人了,高声吩咐小厮,“赶紧去请刘大夫,就说少爷又犯病了,快!” 小厮撒腿就跑,而任瑶瑶被吵得回了神,她下意识抬手模了模男子的额头,又听了听他的呼吸,壮着胆子说道—— “福管家,你们少爷……嗯,好像是中暑了。你把他扶去躺好,衣扣解开晾晾,再找糖霜和细盐兑水喝一碗,估计就没事了。” 不过片刻,周福已经急得脑门上挂满了汗珠子,虽然知道少爷自小体弱,时不时病蚌十日半个月,请医问药已经成了习惯,但事不关己,关己则乱,周家长辈都已经没了,即便这宅子门上挂着周字的牌匾,可实际就是少爷这个外孙的产业。 万一少爷有个好歹,他们满宅子的仆从可就没了依靠。 这会儿眼见大夫一时半刻来不了,少爷又是脸色煞白,牙关紧咬,他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这个……这个,好,麻烦姑娘去帮忙调汤水,我伺候少爷更衣。” 这时候,后宅的几个婆子也听到消息赶了过来,周福先七手八脚扯开主子的衣襟,然后与婆子一起抬到了厅堂里先安置着。 任瑶瑶跟着一个婆子赶去灶间,快手快脚地调了一碗盐糖水,眼见婆子忙忙端走了,她也不好多留,想了想就拎着篮子出了大门。 那卖包子的大汉胸中的八卦之火可是烧了好一会儿了,眼见她出来就赶紧招手。 不过任瑶瑶却没有细说人家是非的爱好,更何况刚才那人还是身体不舒坦。前世的时候,她也是这般病弱,最怕别人问到她面前,对上那些满是怜悯的眼神,心里才最是难过。 同病相怜,她帮不上什么忙就算了,落井下石、宣扬人家的痛处,她却是绝对不能做的。 这般想着,她远远行个礼,笑了一下也就出城回家了。 任家村外的水渠已是修建得差不多,除了离得近处的十几个人,其余人都遣散了,刘氏等人的活计也就不重了,趁着歇息的功夫,她难得偷跑回家,结果正好逮到归来的大闺女。 “你这个死丫头,怎么又进城去了?春日里野兽都出来了,万一路上碰到危险怎么办?” 任瑶瑶被娘亲喝骂,但心头也是舒坦,上前抱了娘亲撒娇。 “娘,路上太平着呢,总有马车来往,不会有事啊。” 刘氏到底舍不得掐闺女两把,想起早晨在孩子爹嘴里问出的几句,苦口婆心地劝道:“大户人家讲究多,咱们家穷苦也别沾边了,万一得罪了人,以后怕是更不好过,还是选蚌旁的位置吧,不是说城南有处也不错吗?明日让你爹带你再去看看。” “好,娘。” 任瑶瑶心里自然是沮丧的,但她盼着能支起摊子,赚钱养爹娘弟妹,便也很快打起精神琢磨新位置了。 殊不知,城里周家后院,隋风舟这会儿已经是睁开了眼睛。 入眼处的床帐依旧微微颤动,这种晕眩无力,于他来说是再熟悉不过。 他的眼里闪过一抹懊恼之色,转而却是硬撑着坐了起来。 周福正好端了汤药从外头进来,眼见主子醒了,欢喜得不行,三两步抢到近前就嚷道:“少爷,您醒了,还头晕吗?有哪里不舒坦?刘大夫说了,您是在车里太久闷到了,以后多休养就没事,他又给您开了些补药,您快趁热喝了吧。” 隋风舟掩盖在宽大袖子里的拳头紧紧握了起来,眼里也从懊恼换成悲凉。 堂堂好男儿,不能子承父业、上阵杀敌也就罢了,居然连坐车久了都不成,如此孱弱实在让人无力至极。 第13页 但这能怪谁呢,责怪为了生下他难产而亡的娘亲,还是竭尽全力为他留着爵位到如今的父亲…… “少爷,喝药吧。”周福伺候了主子多少年,到底还能猜到一些,心里跟着难受,小心翼翼地又劝了一句。 “放着吧,方才没喝药不是也醒来了。” 这话算起来有些赌气了,周福心急,月兑口就道:“少爷您可不能这么说啊,方才您倒在门口,老奴急得乱了阵脚,还好有个姑娘上门,告诉老奴给您解了衣衫松散,又调了一碗水让您喝下,您这才醒来呢。” 隋风舟挑眉,突然想起,下车之时他就已经有些晕眩,但不愿外人看了热闹,于是硬挺着上了台阶,没想到还是没能坚持住,倒下前只觉得台阶有些绵软,难道…… “那姑娘为何上门,方才……可有坏了她名节?” 周福赶紧道:“少爷放心,那姑娘是个明理又心善的,帮着老奴把您扶进门,并不曾说什么。至于她上门……嗯,是为了东边那处外墙,听说这姑娘要在市集里支个卖吃食的摊子养家糊口,但您也知道咱们家里那外墙是高人指点过的,事关少爷的……嗯,所以,老奴没答应,真想不到反倒是人家姑娘帮了大忙。” 隋风舟冷笑,扫了一眼桌边冒着热气的药碗,“聚拢生气?若是有用处,直到今日我为何还是这般半死不活?备一份谢礼送去,再告诉那位姑娘,外墙可用。” “少爷,这怎么成啊,老太爷当初费了很大力气才寻了……” 周福急坏了,想要阻拦,隋风舟却是摆了手,他只得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虽然自家少爷平日极和气,不会轻易责罚任何人,但决定之事也是半点都不能更改。 “是,少爷,老奴这就去办。” 第五章厚礼相谢(1) 两匹细棉,两匹绸缎,两坛酒,一大条猪肉,外加一布袋粳米,一袋子细面,林林总总放在一起很是社观,这般摆在任家的草棚里,很是有些格格不入,明明都是些平常的吃用之物,偏偏被这座简陋得连周家马房都不如的草棚对比之下,好似矜贵了很多。 周福不动声色的把任家里里外外打量一遍,很庆幸今日釆买谢礼时灵机一动选了实用之物,若是买了香扇或者首饰之类,怕是这一家子也要送进当铺吧。 任瑶瑶站在一旁眨巴着大眼睛,很有些受宠若惊。自己不过是帮个小忙,人家就送了这么一份厚礼过来,实在有些受之有愧啊。 不,对于家徒四壁的任家来说,这根本不是厚礼,而是送了一份“家底”啊。 “周管家,这礼实在太重了,我不过是赶巧帮了一把,实在当不得这些东西!”人家刚来时正式自我介绍过了,说是姓周名福,她当然也顺势改了口。 周福仔细打量任瑶瑶神色里并没有什么贪婪和虚假,很有几分真心推辞之意,心里因为出借外墙的郁气倒是淡了很多。 这样的姑娘实在是个不错的,就算借了外墙,也不会给周家带来什么麻烦吧…… “姑娘客气了,上午实在是多亏姑娘指点,我们少爷才能那么快醒来。这些谢礼是我们少爷亲自吩咐的,姑娘若是不收,我回去也没办法同少爷交代。” “说句实话,姑娘家里怕是也正缺这些东西用啊,还有,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说不定还要姑娘照拂呢。” “邻居,照拂?”任瑶瑶聪慧,立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难道……” 周福见她眼睛瞪得圆熘熘,一半犹疑一半惊喜,很是灵动,于是笑道:“就是姑娘想的那般,我们少爷听说此事,让我给姑娘带句话,说是外墙可用。” “真的?!”任瑶瑶喜得差点儿蹦起来,原本以为这些布匹粮食之类就是谢礼了,没想到真正的谢礼是捎来的这句话,反倒那些东西才是搭头儿。 “太好了!周管家,请你一定代我谢谢你们少爷,这真是……太好了!”任瑶瑶喜得语无伦次。 柳暗花明又一村,有了那处好位置,烤饼摊子的生意就成了一大半了。 “好,姑娘放心,我一定把姑娘的谢意带到。” 周福拱拱手告辞,但是出了门后又迟疑的转身,“任姑娘,嗯,我们少爷……” 任瑶瑶眼见他为难,心领神会的立时保证,“周管家放心,我不是多嘴的人,以后借了贵府的外墙,还望管家多多关照呢。” 周福忍不住点头,心里赞一句聪明。 青布小马车一如来的时候一般,碾压着西斜的日光拐上大路,很快走远了。 刘氏同任大山得了消息跑回来,正好看到马车远去的影子,于是扯了闺女就问道:“瑶瑶,来的是什么人?可是你上午进城惹了什么祸?” 任瑶瑶喜得脸色发红,也不同爹娘解释,直接拉了他们进草棚。 一见到草棚里的东西后,两夫妻欢喜得直接傻掉了,刘氏甚至狠狠揉了揉眼睛,“这哪里来的粮食棉布?” 任瑶瑶想起先前答应周福,不好多说,含糊应道:“我上午本来去求周家借外墙给咱们家摆摊,凑巧帮了周管家一个小忙,这些谢礼就是周家送来的。” “你到底帮了什么忙,人家要送这么厚的礼?”刘氏可不是好糊弄的人,满脸狐疑。 任瑶瑶赶紧抱了娘亲的胳膊,岔开了话头儿,“娘,周家答应借外墙给咱们家摆摊呢,明日咱们就开张吧,正好又多了一袋子细面,可以烤很多饼。” “真的?太好了!” 一直没说话的任大山难得开了口,欢喜道:“那处确实是个好地方呢,一定错不了。” 任瑶瑶跑去外屋搬了空坛子,张罗道:“娘,先把东西藏起来,小心一会儿老宅那边听到了消息。” 她话说了一半,但刘氏和任大山都听得明白,若是陈氏瞧见这么多东西,怕是不搬回自家就要闹得天塌下来,还是赶紧藏起来才是正经。 “哎呀,那坛子能装多少!” 刘氏急了,上手夺了坛子扔到炕上,然后把米袋子和面袋子一股脑扔给任大山扛了,又扯了一块旧布缠了四匹布夹在胳膊下,“走,先送去你七嫂家!” 任大山嘴皮子动了动,最后还是偷偷叹气随着妻子绕小路奔去了老七家。 任瑶瑶也没闲着,两坛子酒好办,直接挖坑埋草棚后。 倒是那条肉不好处置,她倒也机灵,直接把肉栓了麻绳漫进水缸,这般既不怕腐坏,也够隐蔽。 任家落脚的小草棚虽然在村口,晚上也就罢了,白日里亮堂堂的,庄稼也不过三寸高,怎么能挡了人眼? 周家马车上门,往草棚里搬东西,自然远远的就被村人看了个清楚。 有那“热心人”免不了就要“顺路”走过任家老宅去说道几句。 陈氏正坐在门口摘菜,不时捶打两下后腰,偷偷咒骂两句,儿子孙子舍不得骂,当然倒霉的就是儿媳了,当然,又以分家出去的二儿子一家最得她的“厚待”。 “该死的贱人,撺掇着一家子跑出去野,饿不死你们一群畜生,等你们回来,看我不收拾死你们!” 正这般嘟囔着的时候,热心人就一阵风跑了过来。 “婶子、婶子,你可听说了吗?老二一家不知道在哪里搭上了贵人,有人上门送了满满一车好东西呢!”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陈氏闻言一跳三尺高,菜管都打翻了也没理会。热心人不等再说两句,就被随后赶来的同好妇人抢了话头儿,“对啊,我也看见了,白花花的银子就有两盘子,怕是有几百两呢!” 第14页 “什么,还有银子?!” 陈氏拔高了声音,一把抓住了那后来的妇人,“到底那家子畜生搭上什么贵人了?” 先前的热心人不甘心被抢了风头,赶紧叹道:“还有东西是偷偷送进草棚里的,别说银子,怕是还有金子吧!” 陈氏哪里还听得下去,眼睛都红了。 在她心里,任大山是她生下的孩子,又养他长大,他们一家就都该一辈子听她安排,分家算什么,不过是她一时看不顺眼撵了出去图个清静,什么时候想要他们回来,骂一顿就同赶牛马一样赶回来了。 如今,有人送了金银来,那就是送给她的,怎么能放在草棚吃灰!说不得就要被刘氏藏起来,撺掇了一家子不听她使唤呢! “该死的小贱人,我得赶紧去一趟!”说着话,她就脚底生风一般往村头跑去。 听见动静从厢房里出来的冯氏皱起了眉头,心里暗骂这老太婆怕是又找了什么借口躲懒,难道还指望她做晚饭不成? 但心里这般骂着,她脸上却是笑得和气至极,招呼两个打算去看热闹的妇人,“大嫂子、三姑,你们这还设吃饭呢,进屋坐啊。” 两个妇人可不怕事情闹大,赶紧凑过来把那些连猜带蒙的夸张之言又说了一遍,末了眼带打探之意的问道:“老大媳妇,你可知道老二一家搭上了什么贵人啊?” 冯氏听到那真金白银四个字,虽然有些不信,但想起月兑出手掌心跑去逍遥的老二一家,还是不愿他们得了好,于是皮笑肉不笑的应道:“你们也不是不知道,老二一家一直恨我们得了娘亲的疼爱呢,有什么好事也不会到我们跟前说啊。” 她眼睛转了转,心里恶毒又添了三分,“不过啊,既然来人同瑶瑶那丫头说话,老二两口子又不在家,怕是……瑶瑶识得的贵人吧?” “哎呀,可不是嘛。”其中一个妇人恍然大悟,把大腿拍得响亮,“这几日,瑶瑶那丫头可是没少进城,难道是她在城里……” 她话说到一半,好在还记得不好坏人家姑娘的名节,讪讪笑道:“怕是误会吧,哈哈,我家里还有事,先回去了。” “我也是,先回去了。” 另一个妇人也是应声,两人头碰着头,嘀嘀咕咕,很快就走得没了人影。 冯氏撇嘴冷笑,这些三姑六婆的嘴巴可比刀子还厉害,有她们去碎嘴,老二家那个死丫头怕是要被脏水淹死了。 不过,难道老二一家真收了什么好东西? 这倒也不怕,有陈氏活着一日,他们一家就翻不了身,说不得好东西一会儿就进了自家门,过不久再把那一家子收拾回来继续当牛做马。 她扫了一眼打翻的菜筐,嫌恶的皱了眉头,土埋半截的老太婆干活就是没有老二一家利索,平日还要她好话哄着,倒是累人。 不说冯氏打着如意算盘,只说任瑶瑶刚藏好了东西,就见陈氏杀了过来,真是很不得把白眼翻到天上去。 她也见过偏心的老人,但是捧了一个做宝贝疙瘩,踩了一个当土疙瘩的,她还真是第一次见识。 都说偏心儿女不得济,这老太太怎么就这么笃定将来要享大儿子的福,死命作践小儿子一家呢? 可惜,陈氏也不给她多分析一会儿的时间,一上来噼头盖脸的就骂道:“死丫头,你爹娘呢?刚才谁送东西来了,还不拿出来给我看!” 任瑶瑶极力忍着才没有一口口水吐在她脸上,真是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这种连脸皮都不要的。 说起来,原主就是死在这老太婆的手里,小小年纪就当牛做马,累得骨瘦如柴不说,就因为舍不得一点钱,活活高烧烧死了,虽然便宜了她这个外来客,但每每想起来她也很替原主恼怒生气。 如今他们一家子好不容易分家出来,正是要奔向吃饱穿暖的康庄大道,这老太婆却又跳出来恶心人,那就别怪她“以毒攻毒”了。 “女乃女乃,你的脸皮可是比城墙还厚啊,欺负我们一家子多少年,如今都分家了,你还跑来干什么?我们家得了东西怎么了,跟你有一点关系吗?你算老几啊,赶紧滚!你再敢欺负我爹娘,小心死后没人烧纸,让阎王爷把你扔去十八层地狱,割舌剜肉……” 陈氏傻呆呆盯着这个长孙女,一度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这还是平日那个连话都不敢说,只知道干活的丫头吗?明明脸上挂满委屈,眼泪好似都在眼睛里含着,偏偏嘴里说出的话就是这么恶毒…… “死丫头,你说什么?看我不打死你!” 陈氏怎么可能受这个气,跳起来就要动手教训孙女。 任瑶瑶当然不会老实挨打,身子一闪就躲了过去,嘴里更是机关枪一般骂个不停。 “你这个该死的老太婆,偏心都偏到肋骨上去了,看你死的那日,你大儿子一家是不是会给你发丧,说不定一张席子卷了仍去喂野狗呢。我爹娘对你那么孝顺,你居然不拿他们当人看,你也不怕遭报应!” “啊,气死我了,死丫头,我要打死你!” 陈氏发疯似的上窜下跳,随手模了根棍子就要打下去。 任摇摇眼睛瞄到远处奔回来的爹娘,还有几个路过的村人,冷不防高声哭喊道:“女乃女乃,饶命啊!呜呜,我们家里直没有银子,女乃女乃不要卖我去青楼,呜呜!” 陈氏听得有些发懵,愣了一下神,还要再打的时候,刘氏已经是发疯一样扑了过来。 她可是听得清楚,闺女先前差点病死,如今好不容易养好了,正卯足了力气要赚钱孝顺她,这老太婆居然又打起主意要把闺女卖了! “老贱人,我跟你拼了,你不让我们一家子活命,我就拉你一起死。” 刘氏动手扯住陈氏手里的棍子,往怀里一带,陈氏就跌了个狗啃屎! 任瑶瑶听娘亲骂得难听,毕竟怕她被村里人诟病,赶紧扑了过去,一边偷偷掐了娘亲的胳膊一边哭道:“呜呜,娘,我害怕!女乃女乃来要银子,说什么二百两,我说没有,她就要把我卖去城里青楼,娘,呜呜,我害怕!” 刘氏红着眼睛,本要拼命,突然收到闺女的信号意会过来,倒也干脆,直接抱着闺女坐在地上大声哭嚎起来。 “闺女啊,是娘对不起你啊,娘就不该生你出来啊,自小就让人家当畜生一样打骂,吃不饱穿不暖,差点病死也没有钱抓药,好不容易分家出来,还要让人家把你卖去青楼换银子!娘难受啊,娘也不活了,这天底下就没有说理的地方了,走,娘带你去县衙门口吊死!谁也别活了。” “娘,咱们死了,月月和辉哥儿怎么办?娘,我不怕了,不怕,我去青楼,卖了银子给女乃女乃,女乃女乃就不打娘了。” 这母女俩一唱一和,说得让渐渐围过来的村民都跟着心酸。 特别是辉哥儿和任月月不知道在哪里玩耍,听到动静回来,虽然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但见到女乃女乃这个坏人就在一旁,想起自小被打骂到大,两个孩子也是吓得放声大哭。 任大山死死握住了拳头,眼见妻儿如此,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砰砰给老娘磕头,“娘啊,我求您,我求您……” 他也不知道求什么,末了忍耐不住,也是放声大哭。 第五章厚礼相谢(2) 任家五口哭了两对半,实在是太过凄惨了!有年岁大的长辈就忍不住皱眉劝着陈氏,“他四婶子,老二一家已经分出来了,就算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你也不该要把瑶瑶卖去那脏地方啊。” 第15页 “对啊,瑶瑶进了那脏地方,以后谁还敢来聘咱们任家村的闺女?!” 这话不知道谁说的,立刻得到了所有家里有闺女的村民共鸣,就是家里有儿子的,听刘氏说起要带闺女吊死在县衙门口也是着急。 “二嫂子也别说傻话,真的带着瑶瑶吊死了,以后月月和辉哥儿可怎么办?让外人听了还以为咱们任家村都是不讲理的人家呢,这名声可不好听啊!” 众人七嘴八舌,先前还劝陈氏几句,后来可就都聚在刘氏母女面前了,毕竟同情弱者是本能,更何况还关系到村子的名声。 陈氏趴在地上,惊愕的张了嘴巴,很是不明白,她不过是上门要东西,怎么就成了要卖孙女进青楼,而且还坏了整个村子的名声? “放屁!我根本就没有……” “女乃女乃,呜呜,您别骂我娘,我去青楼,卖了银子给女乃女乃,求女乃女乃别再打骂我娘!” 陈氏想要辩解,可惜任瑶瑶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刘氏也是打蛇随棍上,哭着说道—— “娘啊,瑶瑶进城救了个中暑的老夫人,人家好心送了些米面,真没有银子啊。我求您放我们一家活命吧!老二也是您亲生的孩儿啊,瑶瑶是您孙女啊!您要卖就把我卖去青楼吧,别作践我苦命的闺女啊。” 慈母心,声声泪。 众人听了都是咬牙,特别是当娘的妇人,有的实在忍耐不住就跑去寻了几个族老过来。 二爷爷得了任家的水田,占了大便宜,自然是不好不说话,于是指着陈氏不客气的训了几句。 “当日分家就说好各自过日子,你又跑来闹什么?眼见老大再过些日子就要考举人,传出去家宅不宁、欺压兄弟的名头,断了功名路,到时候有你后侮的!” “就是,咱们任家村远近都说是个好地方,你可闹得人人都看热闹,各家都埋怨你!” 其余几个族老也是不痛不痒的附和几句,若是平日他们也会顾忌几分任大义的颜面,可惜,先前分家时他们也算拉偏架,给任大义帮了手,只是后来任大义夫妻连块点心都没送到家里,好似他们做什么都是应当的,这就有些恼人了。 今日趁着这机会,倒是敲打了陈氏几句,别以为家里比别人家多了几亩地,儿子考了秀才就尾巴翘上天了,离开宗族就是当官的都要被御史参一本,更何况还是一个小小的秀才。 陈氏平日因为儿子是秀才,在村里一向被捧着,如今居然灰头土脸,听了多少句嘲讽呵斥,她有心回骂几句,又不敢当真犯了众怒,但这口气憋下去也是千难万难,最后干脆一翻白眼躺倒在地。 众人都道陈氏是脸上过不去,装晕了事,谁也没赶着抢救。 这个去扶任大山一家,那个也是劝个不停,最后到底还是两个后生得了二爷爷的吩咐,背着陈氏送回了老宅。 任大义夫妻吓了一跳,拉着后生问了几句,任大义恨不得作梦都想中举做官,一听老娘把二弟一家惹得要集体去县衙门前吊死,气得跳脚,差点把老娘当成升官的拦路石一脚踢走,哪里还管老娘死活,打发了两个后生就躲回书房,眼不见为净了。 留下冯氏听到老二一家不过是得了些米面,根本没有什么金银,便也兴趣缺缺,头疼晚上还要她动手做饭,自然也没理会婆母了。 倒是陈氏好不容易醒来,一见身边连个人都没有,差点气得又晕过去。 她有心再去老二家里闹,到底还是顾忌村里人及族老的话,于是打定主意一定要报仇,特别是那个死丫头,不踩死她,难解她今日受的羞辱! “啊嚏!” 任瑶瑶狠狠打了个喷嚏,也不在意,欢欢喜喜拎着木矿子按着铁锅里的肥肉片。 周管家送来的猪肉肥多瘦少,放在前世她可是最嫌弃,如今却成了好东西。 肥肉在烧热的铁锅里煎炸,炸出的油装进罐子凝固,就是雪白色的荤油,炖菜炒菜的时候放一勺,足够慰藉全家寡淡的肚肠。 就是被炸出了绝大部分油脂的肉条也是无上的美味,和上碎菜蒸包子或者包饺子,都能香掉牙。 但是这会儿一家人刚刚同陈氏掐了一架,哪里有心思蒸包子饺子,于是任瑶瑶就切了半颗白菜,配着半盆马铃薯条,下了两勺子肉条,炖了满满一大锅菜。 早晨没送出去的烤饼,放在锅里熏得绵软,一只手里抓饼,一手拿菜喝汤。 肚子里有了热气,心自然也就静下来了。 刘氏瞧瞧两个吃喝欢快的小儿女,再看看一脸满足的大闺女,夹了一筷子白菜入口,到底把嘴里的话也咽了下去。 任瑶瑶怎么会不知道老娘要说什么,但她却真是不打算解释。原主如何行事,她管不到,不过既然如今是她在活,就断然没有受人家欺负的道理。 包何况,她也不是光明正大地骂祖母,外人看到的可都是她如何委屈也不敢反抗啊。一想起陈氏瞪着眼睛、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她就更是胃口大开。 “爹,娘,明日咱们就进城去张罗把摊子支起来吧。” “好。” 刘氏想着躲开老宅众人,任大山则是当真以为老娘要卖了闺女,两人都是异口同声答应下来。 任月月和辉哥儿也欢喜的叫嗔起来,“喔,太好了,进城了、进城了!” 这两个可怜的孩子,自小到大还不曾去过十几里外的县城…… 最美不过人间四月天,花红柳绿,草长莺飞,日头没有夏日的炎烈,也没有冬日的清冷,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好似所有关节都欣欣然舒展开来。 周家侧墙外,一缕炊烟,两张方桌,八张条凳,一家五口,小小的烤饼摊子就那么悄无声息又万众瞩目的开张了。 之所以说悄无声息,不过是小小摊子,没有酒楼那般放炮舞狮,昭告全城,但又说万众瞩目可绝对不是前后矛盾,实在是盯着周家外墙的人太多了,如今居然被这么一家子占据,“眼红”两字已经不足以形容一众摊贩的心情了。 特别是卖包子的汉子,几乎要咬碎了一口黄牙。 他到底耐不住脾气,狠下心拣了两个露馅儿的包子做伴手礼走了过去。 “哎呀,大兄弟前几日还说要往南城去,没想到还是落在这里同我们当了邻居啊。” 任大山口拙,想应和几句又不知道说什么,刘氏更是连见都没见过这人,更不知道怎么招呼。 倒是任瑶瑶看着青砖垒起的烤炉里火候差不多了,笑嘻嘻应道:“大叔最近生意好不好?我爹这几日回去就说咱们市集这里的乡亲都是热情又心善,特别是大叔,所以城南再好也不去,就要到这里来跟大伙儿作伴呢。” 卖包子的汉子嘴角抽了抽,下意识回身瞧瞧自家摊子前流口水的闺女儿子,很是后悔自家婆娘怎么就没生个巧嘴闺女出来。 “好好好,以后都是邻居,互相照应。” 任瑶瑶也跟着装糊涂,接过那两个包子分给任月月和辉哥儿,转手又开了烤炉的铁门,抽出里面方方正正的铁抽屉。 一个个巴掌大小的金黄色烤饼,如同士兵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有几个表皮还翻翘着,调皮的吐着油泡儿,真是惹人垂涎至极…… “大叔,这是我家的花生酱烤饼,您也拿两个回去尝个新鲜啊!” “哎呀,这怎么好呢,这饼可比包子贵多了吧!” 卖包子的汉子嘴上这么说,手下可不含糊,一把接过去塞到怀里,烫得他直咧嘴也不愿再拿出来。 “大叔说这话就见外了,我家初来乍到,分些饼给大家尝尝也是礼数呢。以后有事,乡亲们多照料就感激不尽了。” 第16页 任瑶瑶说着话儿就把烤饼都拣了出来,示意娘亲送去给别的摊贩尝尝。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虽然都是卖吃食,但总归不同,任家又如此会做人,方才还远远观望的摊贩们接了热呼呼的饼子,脸上也都带了笑。 刘氏偶尔也说笑几句,倒也热闹起来,任家便顺理成章的融入了这个“大家庭”。 任瑶瑶瞧见娘亲已经笑着同卖馄饨的老大娘聊起哪家杂货铺的粮油便宜实惠,就安心的继续烤第二炉饼子。 原本按照任大山的打算,烤炉是要安在村子草棚里,不过她却坚持挪过来。 花生酱烤饼,虽然凉了也味道不错,但总不如刚出锅时候那般外酥内软,喷香诱人,每每开炉时飘散出去的香气就是最好的“吆喝”,无声胜有声啊。 这不,已经有好几个路人拐过来询问价格了。 她在这里美滋滋的想着生意肯定兴隆,却不知道墙里还有另一个人肚里也是馋虫造反了。 隋风舟一手拿着书,正躺在桃花树之间,四月的日头晒得他昏昏欲睡,暮春的暖风调皮的摆弄着他的青色衣襟,飘飘然宛如谪仙误入凡间。 小书僮是周福刚刚买进府不过三个月,跟在主子身前伺候没几日,眼见主子风姿过人,又整日手不离书,很是崇敬。 主子晒了太阳享受春光,他就乖巧的拿了松果烧水煮茶,可惜,茶香没飘起来,反倒被墙外的饼香抢了风头。 小书僮懊恼,皱眉瞪眼睛想要抱怨几句,结果就听到主子肚子好似“咕咕”响了几声。 他惊得张了小嘴巴,很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隋风舟抬手拿下盖在脸上的书册,神色里难得带了几分窘迫,淡淡吩咐小书僮,“去寻管家买些墙外的饼回来。” 小书僮赶紧应了,带了满肚子的疑惑跑去寻了正指挥仆役疏通水渠的管家。 周福听了主子吩咐,很是感慨的赞了一句,“咱们家少爷就是仁义,任家姑娘不过是举手之劳,不但送了厚礼,今日还特意帮忙开张。” 一众下人有不明白当日之事的,免不了多问几句,周福很是嘱咐一通,末了道:“以后你们见到任家人客气一些,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咱们少爷仁义,大伙儿也别坏了少爷的名声。” “是,管家。” 周福嘱咐完就当真带了一个站厮拎着食盒出门去了墙外。 任瑶瑶手脚麻利,正取了第二炉烤饼,本来还盘算给询问的路人免费尝尝,纯粹给自家做个广告,结果就见周福带人走过来,赶紧笑着行礼招呼道:“周叔,我还不曾上门拜访,你怎么亲自过来了?” 周管家听她唤得亲近又不失礼,心里熨贴,说话也就更和气了,“任姑娘不用这么客套,我们少爷听说姑娘的摊子支起来了,特意遣我来给姑娘捧捧场,邻里之间,以后常来常往,还要多走动呢。” 任瑶瑶想起当日那个身形单薄却挺拔的身影,心头不禁一软,那般清风朗月的男子,偏偏算不得康健,出外行走半日就能生生晕死过去,实在让人扼腕叹息。 “呃,周叔,那个……嗯,身体还好吗,可是已经恢复了?” 周福自然知道任瑶瑶问的是自家少爷,赶紧点头,接着岔开话题道:“这烤饼嗅着可真是香啊,赶紧趁热给我装十个,拿回去正好给我们少爷当点心配茶吃。” 刘氏一直在旁边插不上话,这会儿麻利的取了烤饼放进小厮递过来的食盒里,放好后还一个劲儿的谢过周福。 周福扫了一眼拘谨的任大山、惶恐的刘氏,还有咬着手指缩在娘亲身后的两个孩子,很是有些疑惑,这样普通的农家怎么就生了个伶俐的姑娘? 难怪老话常说,歹竹出好笋,这一家子也是有福气的。 他却是不知道,待得几年后再想起这会儿的事,很是感慨用词不当,何止是歹竹出好笋,简直就是蚌壳出珍珠。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好的开始就是成功的一半,周福拎走了半烤盘的烤饼,扔下的一角碎银子,爆竹引线一般彻底点燃了路人的热情。 你一个,我两个,眨眼间就把剃下的烤饼买光了。 花生酱本就美味,夹在酥软的面饼中烤得金黄,比之馒头更香甜,比肉包子更温和清新,但又一样能饱月复,几乎是立刻就博得了众人的喜爱。 其它路人凑热闹聚来,等着吃个新鲜,就是买过的几人也打算再买几个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一时间,任家的小摊子前倒有些人声鼎沸,生意红火至极。 任瑶瑶感激周福和只见了一面的隋风舟如此关照,本来打算再送一份谢礼,只是这会儿如此忙碌,也就耽搁下来了。 第六章两张药方(1) 日头刚刚偏西,准备好的面团和花生酱就都用光了,青砖炉子熄了火,一家人都是累得坐在一起不想动。 卖包子的汉子看了大半日,到底忍不住嫉妒地跑来搭话,“哎呀,大兄弟今日可是发财了,没少卖银钱吧?” 任瑶瑶怎么可能同外人说实话,笑嘻嘻含糊应了两句就赶紧招呼爹娘弟妹收拾了锅碗瓢盆回家去了。 至于桌椅还有青砖的烤炉,周管家早就答应帮忙照料,左右就在周家墙外,门房不过是多瞄几眼的小事。 任大山推着从老七家借来的独轮车走得飞快,刘氏拉着三个孩子跟在后边,心里的喜悦就像旁边田地里的秧苗一般疯长。 任瑶瑶背上的钱匣子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清脆的撞击,鼓点一般惹得全家人脚步更雀跃。 好不容易到了自家的草棚,谁也没有心思去卸车,直接把破木板钉成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然后开了钱匣子,全家聚在一处数钱。 刘氏没读过书,只能数到二十,任大山也差不多的水准,任月月和辉哥儿更是只能数到五,但这并没有打消他们的热情。 很快,铜钱被一枚枚数好,穿上了麻绳,叠放得整整齐齐。 五百零四文加周管家给的一角碎银,总共大约有七百多文。 不过花生酱是自家的,细面是周家送来的谢礼,干柴是山上砍来的……细算起来,这第一日的收入居然没有半点本钱,全都是赚来的。 七百文啊,任大山要累死累活做工一个月,刘氏要绣一百双鞋垫才能赚回来。 如今,不过大半日,就这般轻松容易的堆在全家人面前。 “呜呜,老天爷终于开眼了!”刘氏张了嘴想说什么,却是忍耐不住地哭起来,眼泪噼哩啪啦掉着如同夏日的急雨,止也止不住。 虽然她当日以死相逼,带着男人和孩子分家出来,打定主意饿死也不回去,但天下之大,哪有人不想好好活着呢?偶尔夜半,她也曾害怕得睡不着,害怕养不活三个儿女,害怕最后还是要带着他们回去老宅当牛做马…… 如今,这些恐惧就像心头大石,被一脚踢飞了,以后,就算每日赚不了这么多银钱,但只要一百文,也足够全家人温饱,再也不怕饿死儿女了。 “娘,您别哭啊,好日子在后头呢,这才第一日啊!”任瑶瑶也是心酸,赶紧抱了娘亲哄劝。 另一边任大山也是红了眼圈儿,但他是男人,不好掉眼泪,偷偷抹了一把眼睛就出去砍柴了。 任月月和辉哥儿不明白娘亲为什么哭,老老实实倚着娘亲的腿,惹得刘氏哭得更厉害了。 “娘,您快别哭了,赶紧先把钱串藏起来才是正经,万一老宅那边人过来,或者别人上门看见了,怕是又要闹起来。” 第17页 “哎呀,快,我去找个坛子,把铜钱埋起来!” 丙然刘氏听见这话立刻就去忙了,哪里还有功夫感念过去展望未来啊。 任瑶瑶偷笑,拍拍一脸懵懂的弟妹,琢磨着去哪里寻纸墨笔砚写点东西。 灶下有烧了一半的树枝,勉强可充作炭笔,周家先前送来的礼单翻过去也勉强能写几个字。虽然寒酸,但总不能回老宅去要笔墨啊,纯粹是找骂挨呢。 前世她因为先天性心脏病,自小体弱,父母兄姊几乎是想尽一切办法为她强身健体,只为了十八岁手术的时候能够支撑着活下来,可惜,她终究还是辜负了所有亲人的期望。 久病成良医,偶尔闹脾气为了不喝苦死人的汤药,她可没少做“斗争”,把那些药方研究得滚瓜烂熟,甚至翻遍医书,只为了去掉其中味道最重的一味。 不想,如今倒成了她“宝贵财富”中的一笔。 任瑶瑶一边感慨一边写,炭笔实在不好用,折断了无数次,终于写好了两份药方。 虽然她不知道周家少爷是什么病,但这些药都是温补五脏六腑,并没有害处。 第二日开张,任家可是准备充分,任瑶瑶先前联系的豆花作坊也送了一桶白生生的豆花过来。 一碗豆花加了盐水、葱末,简单得让任瑶瑶无法忍受,但家里如今还没什么钱,想要改了汤头又无力张罗那些食材,特别是一味重要的酱料没法准备,她也只能等下去。 好在,这个时空的豆花几乎都是这般模样,也无人说任家如何怠慢客人。 两个烤饼十文钱,一碗豆花两文,不过十二文便能吃得饱足又暖月复,任家的两张方桌几乎就没有空出来的时候,忙得任瑶瑶恨不得长了八只手。 好不容易趁着周家门房小厮耐不得馋跑来买饼的时候,她才有机会托他把药方送去给周管家。 周家后院里,周管家正陪着刘大夫为自家主子诊脉。 塞安虽然只是个小县城,比不得府城或者京城繁华,按理说大夫们的医术自然也有差,但刘大夫却是个异类,他的医术实在精湛,之所以留在塞安,说起来还有一段故事。 当年周家同刘家也算交情不错,两家都有给儿女订亲的想法,可惜,忠义侯大败北狄班师路过,在塞安县城外驻扎了几日,忠义侯微服游玩,碰巧救了上山烧香被蛇咬伤的周家小姐,两人一见钟情,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难得的人间佳话。 只是这样一来苦了同样心仪周家小姐的刘大夫,后来他虽然也成亲生子,这段情却成了心头憾事。 周家小姐难产而亡,他救援不及,对待周家小姐的孩子也就多了三分补偿之意,尽心尽力诊治,可总是不能如意。 隋风舟自小就来往于塞安县和京城之间,自然清楚其中隐情,待刘大夫也如同自家长辈一般。 他亲手倒了一杯茶递过去,眼见刘大夫皱着眉头又陷入了医理,便淡淡一笑径自赏起了桃花。 不过四月末,桃花就落了大半,枝头间桃叶已经慢慢多了起来,碧绿侵染了绯红,倒也别有一番风情。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很多事,机会只在一瞬间,若是错过了,即便后悔终生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墨色的眸子淡淡扫过依旧在沉思的刘大夫,隋风舟慢慢啜了一口清茶。 周福站在园门处犹豫了好半晌,到底还是走了进去。 “少爷,嗯,老奴有事禀报。” 隋风舟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还是点点头。 周福这会儿又有点后悔了,毕竟一个外人随便写点东西,他就送到主子跟前,万一有个不好,岂不是他要担责任? 但已经禀告过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小声道:“少爷,方才前门的小五去墙外烤饼摊子买烤饼,那位任姑娘托他捎回来两张药方。嗯,据说是补身体的,老奴也不知道是不是有用,就想趁着刘大夫在家里,顺便看一看。” 隋风舟端着茶杯的手一顿。自小病弱,长在后母的嘲讽、外人的怜悯之下,他可谓是体验过了种种人情冷暖,如今不过是借了一段外墙,居然得了那位不曾记得面孔如何模样的农家姑娘如此回报,不知为何,他心里突然有些异样,好似有那么一点点暖…… “什么药方,给我看看!” 刘大夫听到“药方”两字,居然回了神,伸手就取了过去。 炭枝做笔写的字实在算不得工整,但还算清楚。 刘大夫初始不过是好奇,可是越看越是惊喜莫名。 “妙啊,妙!这两味药搭配得真是太妙了!” 周福最擅长察言观色,见此立时放了心,脸上也带了笑。 隋风舟也放了茶杯,坐直了身子。 刘大夫激动得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风舟,这可是补身体的绝好药方啊!有了这两张药方,只要将养两年,即便你不能上阵杀敌,但如同常人一般走动绝对不难!” “当真?” 隋风舟听见多年弱症居然有康复的希望,一时间有些难以相信,毕竟求医问药多年,一年躺了大半年,也不曾有过半点的改善。 “当真!风舟,你等着,我这就回去熬药,琢磨一下药性,明日,不,后日,我再过来!” 刘大夫见猎心喜,一扫平日一向稳重的模样,难得欢喜得好似孩童一般,几乎是雀跃着出了园子,回家去了。 隋风舟怔怔坐了片刻,末了又慢慢躺回藤椅,安静依旧。 “少爷,要不要给京城去信,侯爷若是知道,怕是会欢喜坏了。” 周福有些心急,不明白这样的好事,主子为什么依旧神色淡淡? 隋风舟却是揺头,双眸望向飘落的桃花瓣在风里打着旋,忽升忽落,清美又带了三分无奈。 “不急,待得后日刘大夫那里有了定论再说。等了二十年,不急于这两日。” 周福想起京城里的侯府可不只是侯爷一人,顿时真想狠狠打自己两嘴巴。 “少爷,是老奴心急了,老奴这就去盘查库房,那药方老奴扫了一眼,还记得几味药,库里大约是不多了,老奴明日就去釆买些上品,备着刘大夫使用。” “好,去吧。” 隋风舟点头,突然想起那写在礼单上的炭字,又添了一句,“记得给任家送些纸笔。” “啊,是!” 周福慢慢退出园子门,扭头回望,桃林深处一道青衣独立,倔强又孤单,惹得他心头泛酸。 “夫人啊,您在天有灵,保佑少爷早日康健起来,将来娶妻生子,兴许也能替周家续一脉香火。” 和煦的暖风调皮贪玩,缠着几丛灌木不放,倒是没有把这句话送出多远。 墙外,眼见日头升到了头顶,街上的行人少了起来,任家众人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刘氏忙着洗碗,任大山乐颠颤去采买细面,生意如此之好,周家送去的那一袋子细面怕是明日就要用完了,总要尽早备下。 任瑶瑶想要帮忙洗碗,被喜孜孜的刘氏赶了回去。 对于任家来说,如今的大闺女就跟财神爷没什么分别。 老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先前闺女大病一场,好不容易活过来,居然长了本事,带着全家眨眼间就支起摊子,日日进钱,若是放在一个月前,她是怎么也想不到的。 虽然,她也不是没怀疑过闺女是不是有了些什么“奇遇”,但再变总是自己亲生的闺女,更何况比自家闺女这番改变还离奇的事多了,就是半年前不是还有人传说隔壁县城有个小娃开口就管老爹叫儿子呢,据说是老太爷附体,如今一家人还日日给小娃子磕头呢。 第18页 这般想着,她心里越发舒坦了,回身喊着闺女,“你闲着无事就教月月和辉哥儿认字,秋时就送辉哥儿去学堂。” 这话倒是正合任瑶瑶的心意,于是脆生生应了一句,就扯了根树枝,准备以地为纸,开始她的“教师大业”。 第六章两张药方(2) 正在这个时候,周福拎着篮子亲自过来了。 两套毛笔和砚台、两盒墨条,还有厚厚一刀竹纸,简直是雪中送炭一般,喜得任瑶瑶差点跳起来。 “哎呀,周叔,你怎么知道我正缺这些东西?” 周福听她并不客套推辞,也是笑得欢喜,倒真有些叔叔待侄女的亲近了。 “这是我们少爷见你送去的药方之后,特意吩咐我送过来的。” “真的?周叔,那一定替我谢谢你们少爷。” 任瑶瑶还想多问两句,却有客人上门,不好开口了。 周福摆摆手就回去,留下任瑶瑶打发了客人,美滋滋的摆弄了半晌纸墨笔砚,末了还是拉了弟妹又在地上练字,毕竟他们是初学,浪费纸墨就太可惜了。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墙里,隋风舟悄然站在桃树下,耳里听着墙外的女声清脆,一句句教着孩童背书,偶尔孩童调皮,背书之声就变了样子。 “辉哥儿,你再调皮,一会儿给月月买糖吃,没有你的分儿!” “啊,姊,有蚊子咬我,我就是挠挠。” “青天白日的,哪里来的蚊子?再撒谎,晚饭也别吃了。” “姊,姊,我错了!” 女声清脆,孩童调皮,即便见不到,隋风舟也能从对话里听出满满的欢快和亲厚。 这般朴实又简单的亲情,好似随处可见,却又正是他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的东西。 一时间桃花飘落衣襟,沉在脚下,偶尔一枝桃花盼望着自由和外边的世界,偷偷伸出小手探出了墙头…… 春末夏初,天气晴好,微风吹拂田野,处处生机勃勃, 这样的好时候,正适宜煮豆下酱啊。 早几日就煮好捣碎、发酵好的豆酱块,被掰成小块下到半埋在地下的大陶缸里,撒上一层又一层的粗盐。 早起一遍,午后一遍,木头杵子搅出一层层褐色的涟漪,清除那些灰白色的霍菌,一缸最是普通又能够衍生出无限美味的豆瓣酱就在悄悄酝酿了。 任瑶瑶抬手给酱缸盖上盖子,想想那些炸酱面啊、酱茄子啊,甚至简单美味的鸡蛋酱,忍不住欢喜的弯起了大眼睛。 烤饼摊子支起有半个月了,虽然每日那二百多文铜钱算不得多,却足够一家人吃饱穿暖了。 先前周家送来的谢礼,锦缎依旧藏在七嫂子家里,棉布分了七嫂子一小块给孩子做包被儿,其余刘氏都拿回来做了衣衫。 任大山连同辉哥儿每人一件小庇,刘氏带着两个闺女则一人一条裙子,一家人走出去,倒是很有些后世亲子装的意味,绝对不会认错。 一家五口,早饭是烤饼和包谷粥,午饭是刘氏在家做好带去,晚饭则是包谷饼子,炖个白菜或者土豆,当然菜里会添些荤油,偶尔也多放两勺花生油,但总要等到天黑之后,一家人才偷偷吃起来,毕竟这花生油还不好被外人见到。 任月月和辉哥儿年纪小倒也不傻,从不曾跟外人说过,每次吃饭,都像偷了乳酩的小老鼠一般,不时望望窗外,惹得任瑶瑶更心疼他们。 这般半个月下来,一家人迅速月兑离了面黄肌瘦的窘迫模样,开始活得像个“人”了。 今日任瑶瑶早起有些头晕,刘氏被闺女先前大病吓破了胆,死活留下她在家带孩子,夫妻俩个独自进城去卖烤饼。 任瑶瑶把简陋的草棚里外整理一遍,又捣鼓了一番那缸大酱,百无聊赖之下一边催促着弟妹背九九表,一边寻了根草绳跳起来。 说起来,原主实在有些浪费,把好好的一副身子祸害得半废,对比之下前世的她那般渴望跑跳,自由自在,却因为一颗脆弱的心脏而百求不得。 如今,她是打定主意变废为宝,吃好喝好,外加适当锻炼,不出三个月一定要变成一个活泼健康的精灵少女。 任瑶瑶跳得气喘吁吁,额上汗珠密布,但嘴角的笑却怎么也藏不起来。 不识苦滋味,怎会知道甘之甜蜜? 不远处的山路上,周家的青布小马车正缓缓行来。 隋风舟一手掀起车帘,远远见得少女在阳光下蹦跳,不知为何,虽然算是第一次见面,但他就是笃定她是此次自己所寻之人。 那两张药方,刘大夫斟酌着选了一个,悉心熬制,照料他喝了小半个月,虽然没有立刻恢复,但正如刘大夫所说,溪流虽小,假以时日,终究能够汇聚成河。 等了二十年,他真的不在乎再等两年或者五年,甚至更久。 毕竟有了希望,怎么还会害怕路远难行? 只是,他有些好奇这个送来如此珍贵药方的姑娘。 习惯了勾心斗角,见多了尔虐我诈,他不相信有人会扔出如此重饵却不求回报? 任瑶瑶跳了足足两百下,累得抹着汗珠子,却也不忘敲弟弟一记栗爆。 “三八二十四,不是二十一!再背错中午不给饭吃!” 辉哥儿噘了嘴巴撒娇,还不等抱住姊姊大腿,突然指着门外说:“姊,来人了。” 任瑶瑶好奇望去,就见隋风舟一袭宝蓝长衫,黄杨木簪束发,身后衬着一片青翠山水,缓缓行来。 虽然神色淡淡,但步履从容不迫,让人不自觉跟着沉静下来…… 隋风舟的双眸黝黑,扫过草棚和任家姊弟,最后落在微微张了嘴的任瑶瑶身上。 “任姑娘,冒眛来访,还望见谅。” “啊,不冒眛。”任瑶摇慌忙扔了手里的草绳,实在忍不住疑惑,开口问道:“周少爷怎么来了我家?” 隋风舟挑挑眉头,抬手止住想要提醒任瑶瑶改口的周福,接着施了一礼,正色道:“姑娘送了两张宝贵的药方,在下无以为报,今日上门实是想询问姑娘,可有未了之愿,在下必定替姑娘达成。” “啊,原来是为了那药方啊。”任瑶瑶恍然大悟,连忙摆手拒绝道:“周少爷太客气了,本来就是您准许我们一家在您府上墙外摆摊子,我们一家无以为报,我这才把两张偶然得来的方子送去。” 说着话儿,她认真瞧了瞧隋风舟略略有些血色的面孔,神色里喜意更重,“若是对少爷有用,那真是太好了。再说了,先前周叔又送我那么多纸墨笔观,倒是我们一家又占便宜了呢。” 隋风舟眼里疑色淡去,但依旧说道:“那好,他日姑娘若是有何为难之处,尽避到我周家。” 任瑶瑶前世毕竟因为生病在家休养,历事太少,即便还算聪慧,但也猜不到人家怀疑她无故送重礼是另有所求。 这会儿她倒是为难了,家里没什么好茶,甚至都没有像样的桌椅,不知道如何招待眼前的贵客。 还是周福很是知机的岔过了话头儿,“方才我瞧着姑娘在跳绳,可是闲居无趣,改日老奴寻些小玩意送给姑娘打发时间,可好?” 任瑶瑶摆手笑道:“不是啊,周叔,我先前生了一场大病,身上常觉得没有力气,如今闲来无事就锻炼一下,指望慢慢恢复呢。” “锻炼力气?”隋风舟桃眉,接话问道:“跳绳索不过是孩童玩物,怎么会有用处?不如举石锁、滚石碾……” “那怎么成?”任瑶瑶随口反驳道:“就是力壮的寻常人突然要摆弄石锁石碾都不见得能如意,更何况本身就体弱之人呢?跳绳能锻炼双腿的力量,调整咬吸,适应之后,若是还想锻炼手臂力量,也可以射箭,假以时日,循序渐进,身体自然就康健了。” 第19页 “啊,真是这个道理啊!”周福听得激动至极,伸手抓了自家少爷的袖子嗔道:“少爷,您……” “回去。” 隋风舟却是轻轻甩开他的手,深深望了满脸无辜好奇的任瑶瑶一眼,再次正色行礼,“多谢姑娘指点,在下告辞,改日再上门拜访。” 来时从容,去时匆匆。 任家姊弟三个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很是有些模不着头脑。 “姊,这人是不是傻掉了?” “不许说人家坏话。”任瑶瑶拍了拍弟弟妹妹,嘱咐道:“这位周家少爷身体不好,怕是也没少受苦。” 辉哥儿同任月月很有些不以为然,穿着绸缎衣衫,有马车坐,有仆从跟着,怎么会受苦? 但他们却不敢反驳姊姊,如今姊姊可当家呢,一句话就决定他们今日有没有烤饼吃,有没有糖甜嘴巴。 枣红马的蹄声哒哒,规律又清脆,传进隋风舟耳里却有些烦躁。 隋家血脉异于常人,但凡隋家子弟都是天生神力,不说父亲忠义侯,杀遍大越边疆无敌手,就是家中幼弟八岁时也能拎着石锁当沙包耍弄。 所以,他这个打娘胎出来就体弱的长子便成了“废物”。 即便过了多少年,他依旧记得幼时初次练武,百般努力却不曾搬动石锁分毫的窘迫,还有父亲眼里的失望,众人的怜悯,后母的嘲讽欢喜…… 偏偏满府的武将,还有对儿子寄予厚望的父亲,没有一个人想起把他当平常孩子一般慢慢培养,而他自己即便好强立志,文名满京城,却也蠢笨得不知循序渐进的道理,如今还要从一个农家姑娘的嘴里听得,这才幡然醒牾。 饼去的二十年,实在浪费得有些可悲可笑。 若是他早早明白这个道理,若是有人早早指点他几句,他如今会不会就是另一番样子? 他不奢望继承忠义侯府的爵位和荣耀,他只想象平常男子一般走路骑马,甚至拉弓射箭! “哈哈,可笑,可笑!” 周福坐在车辕上,小心翚翼地侧耳偷听车里的动静。他实在害怕自家少爷懊恼的昏厥过去,毕竟这么多年他身上承载太多遗憾和苦楚,如今突然发现一切竟是如此简单,让人真是不知怪谁才好。 “福叔,在桃林周边铺条青砖路,再……寻几条绳子。” “是,是!”周福冷不防听到主子吩咐,吓了一跳,赶紧应了下来。 第七章一日为师,终生为“娘”?!(1) 日升月落,春去夏来,树上的知了好似突然间就活跃得让人恼怒,但凡太阳升起,它们就拼命叫喊起来,真是不怕喉咙痛。 任瑶瑶的那缸宝贝大酱,也好似被知了催得提早发酵好了。 一个多月来,任家的烤饼生意不但没有因为天热少了进顶,反倒越来越红火,甚至有别处的客人,闻名特地来吃个新鲜。 这般相比之下,配了烤饼的咸豆花就实在太过普通了。 正好家里也攒了有三五两银子,任瑶瑶昨日就釆买了一些木耳、黄花菜、猪肉、大骨,甚至还买到了干红辣椒,不知道哪个海商从外边某处带来,任瑶瑶偶然看到,花了足足一两银子买回来。 她倒是欢喜疯了,却把刘氏心疼得差点捶胸顿足。 所以,今日任瑶瑶是打定主意要好好露一手,省得娘亲总是一见她就要藏钱匣子。 许是猪骨被屠夫剔得太干净,平日里无人间律,任瑶瑶只花了五文钱就买了十根棒骨,洗净焯水再重新扔进大锅,于是就得了一锅女乃白色的大骨汤,眼见大骨汤上飘浮的油花儿,若不是急着去出摊,刘氏怕是还要好好问问,是不是闺女偷偷往里头倒花生油了。 黄花菜、干木耳泡发之后洗净,切成小丁,两斤猪肉剁碎,一半下油锅炒得变色,撒上葱姜末、花椒粉、酱油和盐,加大骨汤烧沸,最后熬得香浓黏稠。 另外一半肉末就加了新鲜出缸的大酱,炒得咸香诱人。 至于红辣椒,金黄色的籽挑出来留着种在园子里,其余切碎分三次浅上热油,瞬间盈满整个屋子的香辣之气呛得任月月和辉哥儿打着喷嚏跑了出去。 姊弟三个抱着大小坛子赶到市集的时候,日头正好升到头顶。 恰逢又是书院休沐的日子,被书院大灶折磨了十日的书生们,纷纷结伴出来寻些好吃食。 任瑶瑶来不及同爹娘解释,放下坛子就高声吆喝起来。 “都来瞧,都来看啊,这里有大越最好吃的花生酱烤饼,还有新鲜口味的肉酱豆花和香辣豆花卖啊,不好吃不要钱啊!” 世人从来都是喜好看热闹的,特别是嘴里都能淡出鸟的书生们,他们家里都能出得起一月二两银子的束修,自然也不差那么十几文饭钱。 于是,眼见就有那么七八人结伴寻了过来。 红彤彤的辣油实在有些让人不敢入口,倒是肉酱香喷喷闻着就觉得不错,不必说,几乎是所有人都一边倒的选了肉酱豆花。 任瑶瑶也不着急,麻利的盛出新卤汁,勾兑了几碗豆花,撒了芫荽末,还加了大大一勺肉酱,哄得几位书生都很是满意。 “这摊主倒是实在,这勺肉末足够咱们大灶师傅分成三人份了。” “可不是,若不是大灶师傅是胡先生的妻弟,我都想把碗扣他脸上,那饭菜也是给人吃的吗?怕是喂猪都不吃。” “哈哈,吴兄,你这么说,岂不是我们连猪都不如了。” 书生们说笑间,抬手拿了勺子舀起豆花送到嘴里。 这一吃各个都惊喜的嗔了起来,“哎呀,我还以为摊主喊得热闹,不过是骗人上门,没想到这豆花当真是好吃啊!” “对啊,这卤子比盐水可是好吃太多了!” “还有这肉末加了什么?真是好吃啊!” 早就等在一旁的任瑶瑶偷偷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接着端了一碟辣油上前,“各位公子尝尝我家的辣油,味道可能有些呛,但各位吃得好,许是从此就离不开这味道了。” “咦,姑娘口气可是不小啊。”一个胖书生很有些不服气,抬手拨了半碟子辣椒油放进碗里,没想到只吃了一口,他就如同被激怒的斗牛,红了脸,瞪着眼,脑门上的汗珠子眼见就冒了出来。 有同伴还以为他中了毒,跳起来就要找任瑶瑶算帐,不想那胖书生却是大喊一声,“爽,真是太痛快了!” 众人傻呆呆望着他喊完就继续大口往嘴里送豆花,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任家的肉酱豆花和辣油豆花一炮而红!红得出乎任瑶瑶意料之外,最后的两碗豆花甚至被闻讯赶来的几个书生抬到了一百文,高价买走吃进了肚子。 那个火爆的架式,一度吓得刘氏和任大山以为闺女在豆花里加了什么秘药。 后来还是抓过闺问个底朝天,又舀了肉酱和辣油尝了,这才勉强放了心,转而欢天喜地的去数铜钱了。 任瑶瑶站在墙根儿,也是笑得阖不拢嘴,一边刷洗碗碟一边欢快唱了起来。 “咱们老百姓啊,今儿真高兴,真呀真高兴!洗刷刷,洗刷刷,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 岂不知墙内,某个正满面通红跳着绳的隋风舟差点绊个咧趄。 老百姓,今儿真高兴吗? 他忍不住也翘起了嘴角,好似从这一家子占了“福穴”之后,他也跟着越来越高兴了…… 俗话说,钱是男人胆,有钱就有底气。 任家五口分家出来,不过几个月,就从家徒四壁变成小有资产。 任大山再不是沉默寡言、满脸愁苦的模样,如今晚饭后也会穿着新褂子去村头同邻居们坐一会儿。 第20页 七嫂子一家做为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在任家五口艰难时候伸出援手的人,得到了刘氏的丰厚回报。 两盒子点心、两块细棉布、外加一坛子好酒、一条肉,实惠至极,乐得一家人都是笑得阖不拢嘴。 免不了同娘家婆家说起的时候,慢慢被村里人听去,然后任家摆摊卖吃食发了大财的消息就在村里流传起来。 陈氏上次吃了个哑巴亏,虽想要再把二儿子一家抓回手掌心捏着,可一时又没有好办法,于是耽搁了下来,如今听到这事,冯氏在一边更是撺掇—— “娘啊,您看老二一家,真是白瞎了娘这么多年对他们一家人照料有加了,如今发了大财,不说把银子送过来孝顺娘,反倒给了外人,实在是太不孝了,这样您都不吭声,怕是以后他们一家人眼里更没您这个长辈了。” 陈氏就是个炮仗,耳根子又软,否则这么多年也不会被大儿子一家哄得团团转,死命欺负老二一家。 听到这话,哪里还忍得住,扔下家里饿得嗷嗷叫的两头猪便跑去了村头草棚。 这会儿日头已经升上半空,任家五口自然都在摊子上忙碌,草棚里空无一人。 陈氏踹开了破木门,里里外外翻了一圈,可别说银子,就是米粒都没见一颗,好不容易在窗外大缸里找到大半缸稀熘熘的古怪吃食,伸手戳了一点放嘴里差点咸死人,于是扔了盖子,大骂几句就回去了。 待到晚上,任家五口回来,还以为家里遭了贼。 刘氏忙着去看埋在房后的钱罐子,任瑶瑶就在后怕她的一缸豆瓣酱还好没被糟蹋。 任大山出去转了一圈,阴沉着脸回来了。 任月月和辉哥儿还拎了棍子守在门前,大有同贼人血战到底的架式,结果被老爹拎到一旁,很是呵斥了两句。 刘氏猜到几分,忍不住呛了他几句,“有本事到老宅逞威风去,骂我闺女儿子做什么,跟着你这个当爹的,他们半点福都没享到,这会儿还要再替人家挨骂不成?” 任大山被堵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抱着脑袋蹲在门外咳声叹气。 任瑶瑶这时若是还看不出光顾自家的“贼”是陈氏,那就真是太过蠢笨了。 有时候就是这般,外人其实能给的伤害没有多厉害,只有最亲近的人才是致命伤。 刘氏即便骂也不敢找去老宅,任大山更是只能抱头叹气,没一个拿陈氏有办法。 这样的事,以后随着家里日子渐好,怕是会越来越多,这次侥幸没什么损失,下次就不见得也能躲过去了。 看样子,搬家已是迫在眉睫。 但是,搬到哪里去呢? 进城?吃喝穿戴都要添置,任家就算如今每日有进项,但家底实在太薄,万一买卖有个波折,怕是在城里都能饿死。 若是搬进村子,也没听说谁家有空房子能租或要卖啊。 这事还要从长计议…… 任瑶瑶心里琢磨着,手下也没停歇,取了镐头,直接把酱缸下边又掏空了一截,几乎就是要把酱缸整个埋进地下了。 接着盛出一小坛子今日做肉酱用,缸上就严严实实盖上盖子,转而又请老爹搬了一块大石头压上去。 以陈氏的力气,多年来养尊处优的老胳膊老腿,若是敢搬动这个石头,怕是第一个累折她的老腰。 一家人因为这件事都是愁眉不展,任月月和辉哥儿也不敢玩闹了,吃过饭就老老实实睡觉。 第二日到了摊子上,花生酱烤饼一出炉,香气随风飘散出去,就是最好的吆喝。 书院里的书生们出不来,就派了小厮从后门偷偷跑出来买上一篮子回去,同窗们分一分。 有那没赶上的,就趴在墙头悄悄喊几声,任月月和辉哥儿最喜爱这个活计,乐颠颠送上自家的烤饼,偶尔还能得上一两文铜钱的跑腿费。 这点钱一般刘氏跟任瑶瑶都不会要,两个孩子存下来当做零花,一段时日下来也攒了有二三十文,乐得他们每日都要数上七八遍。 这日午后,阳光分外炙热,知了都躲在蔫蔫的树叶后,街上行人眼见就少了很多。 还有几日就是七嫂子家的小儿子抓周,刘氏琢磨着要送块缎子过去。 七嫂子生了两个闺女,才得这么一个儿子,宝贝疙瘩一般,刘氏除了要给七嫂子长脸,也是同老宅置气,先前那么多年,实在被压榨得太狠了,如今过得再好也是心头难平,更何况昨日陈氏刚刚上门“抄”过家呢! 任大山不放心媳妇儿,自然要跟去。 于是摊子上,就剩任瑶瑶一边刷洗碗筷,一边监督弟妹背乘法口诀。 前世她学得最好的就是心算,一来要替父母打理家里油坊的进出帐目,二来也是这个不需要运动,锻炼大脑最好。 辉哥儿和任月月正是学习的好年纪,家贫暂时去不了学堂,她就兼职做了他们的先生。两个孩子贪玩,背个口诀都是乱七八槽。 任瑶瑶气得抄起筷子正要一人打一下,以作惩罚,不想摊子上却来了位“稀客”。 “嗯,周少爷,您怎么来了?” 任瑶瑶赶紧偷偷扔了筷子,又扯了身前的围裙擦手,很有些窘迫的红了脸。 少女怀春,虽然只是单纯的爱慕,但总不愿意被人看到她泼辣的一面。 隋风舟今日穿了一件浅青色绸衫,头上插了乳白色的玉簪,许是这些日子休养得不错,脸色没有当初那般苍白,好似还丰腴了一分,自然也就更加丰神俊朗,风度翩翩。 他扫了一眼陶盆里的筷子,眼底闪过一抹笑意,开口时却依旧淡淡,“闲来无事,宅院里憋闷,出来坐坐,也尝尝名扬塞安的肉酱豆花儿。” 任瑶瑶闻言欢喜,一边招吻他坐在最阴凉的角落,一边笑道:“周少爷这么想就对了,生命在于运动,再社实的人闲上三年也废了,多出来走走,看看山水,看看世间百态,不但长了见识,对身体也好呢。” “生命在于运动?”隋风舟挑眉,虽然觉得这话古怪,但细想又觉极有道理。“姑娘说的是,在下受教了。” “哎呀,周少爷不要这么说,不过是随口一句闲话。” 任瑶瑶看不得他客套,端了青花碗放在他身前招呼道:“这一碗肉酱豆花儿,是我答谢周少爷平日照料的。” 隋风舟扫了一眼几乎盖满豆花的肉酱,嘴角轻翘了起来。 平日在墙里可是没少听那些书生吵闹,要这姑娘多添一勺肉酱,但每次都不可得。 没想到,今日他倒是有此厚待,若是被那些书生知道,怕是不知要嫉妒成什么样子呢。 身为侯府长子,又自小体弱,山珍海味,甚至百年人参都当萝卜吃的不当一回事。 但所有的珍馐佳肴好似都没有眼前这一碗豆花美味,雪白的女敕豆花上衬了几粒碎肉,好像微瑕的白玉,舀起一勺送进嘴里,滑女敕咸香,确实有让人喜爱之处。 任瑶瑶偷眼穿过去,温澜如玉公子,纤长手指握着木勺,一勺又一勺吃着豆花,那般闲适安然,好像这里不是闹市里的小摊子,是春风吹过的山巅,是桃花开满的河岸…… 第七章一日为师,终生为“娘”?!(2) “姊,我们背完了,给糖吃,给糖吃!” 任月月和辉哥儿背完了口诀,跑过来要奖励,也把任瑶瑶从花痴中惊得回过神来。 她慌得脸色更红,扯了弟妹到一旁,却没有看到隋风舟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嘴角笑意更深。 任摇瑶有些羞恼的拿弟妹当“出气筒”,“你们两个懒蛋,七八日了才背会口诀,有什么可显摆的。再去做道题,一加二加三加四,一直加到十,看看总数是多少,谁先算出来多给一块芝麻糖。” 第21页 “真的?”两个孩子欢喜雀跃,蹲在地上就算开了。 这道题说难不难,说简单又有些麻烦,两个孩子一直憋到隋风舟吃完豆花也没算出来,幸性发了脾气。 “姊,你欺负人,这太难了,娘回来我要告状!” 任月月第一个闹了脾气,还抬了娘亲出来,可惜任瑶瑶根本不吃这套,一边擦抹碗筷一边数落妹妹。 “说你笨,你还不承认,这些时日让你们背乘法口诀都是背到村头大黄身上去了是不是?你算算,一加十是多少?二加九是多少?二加八是多少?” 不等任月月说话,辉哥儿已经抢着答道:“我知道,都是十一!” 任瑶瑶赞许的拍拍弟弟脑袋,继续循循善诱,“一到十,头尾相加都是十一,总共五对十一,用乘法口诀算一下是多少?” 两个孩子立刻蹲下用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半晌齐齐喊道:“五十五、五十五!” “算对了。”任瑶瑶点点他们的脑门,笑道:“你们看,什么事都有窍门和方法,只要找到了,就再容易不过了,下次别犯傻从头加到尾,一定好好想想。” “知道了,姊姊。” “去买糖吧,抢在爹娘回来之前吃光,可别害我一起挨骂。” “不会,姊姊放心。” 两个孩子笑嘻嘻扯手跑去买糖了,留下任瑶瑶伸脚就要抹去地上的痕迹,不想却被人拦了下来。 “姑娘稍等。” 隋风舟慢慢蹲看着两个孩子勾画的字迹,良久站起身,深深望了任瑶瑶一眼,低声道:“姑娘,你可是精通这种新算法?” “呃……”任瑶瑶有些犹豫,想要遮掩又一时找不到借口,心里很是责怪自己粗心大意了。 前世幼儿园小朋友都会的乘法口诀,在这里却是个新奇东西,万一被传扬出去,会不会对她不利啊? 虽然她也想不出有什么坏处,但小心点总没大错。 隋风舟那般聪慧的人,几乎立刻看出她的犹豫和惊慌,不知为何心头突然一软,开口安慰道:“姑娘放心,我没有恶意,只不过好奇这种演算法。若是姑娘为难,不必告知来处,只不过——” 任瑶瑶抬起头,还以为他要借此提出条件,赶紧嗔道:“这是我偶然学来的,我家穷,没银子!” 隋风舟愣了一下,很有些哭笑不得。他堂堂侯府大公子,居然被当成讹诈的小人了。 “姑娘放心,我确实没有恶意,只不过见犹心喜,想请姑娘把这种演算法教授给我。” “哦,原来是这样啊。”任瑶瑶拍拍这些时日因为吃得好,已经慢慢有些“规模”的胸脯,“您早说啊,吓我一跳。左右我每日午后也要教弟妹,若是您不觉得无趣,就一起来听一听号楼。” 隋风舟挪开了目光,干咳一声,转而躬身行礼,“那学生以后就要劳先生教导了。” “哎呀,周少爷,您太客气了,不过是些小把戏,先前没少让周家昭顾,这些都是应该的。”任瑶瑶慌忙间想扶起他,但又不好伸手,慌乱之下顺口又说了一句,“您若是想学,我还会很多别的,一定都教给您,就是别叫我先生,我真的担不起。”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任姑娘到时候可不要敝帚自珍,嫌弃我愚笨就不肯教了。”隋风舟直起身,笑得如沐春风。 任瑶瑶眨眨眼,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但总算没让这位周少爷拜师就好了,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她答应了做他师傅,那岂不是就成了他的“娘”?! 任瑶瑶忍不住恶寒,赶紧揺头,但转而又赶紧点头,“好,好,周少爷放心,只要我会的,一定不藏私。” “那好,拜师可免,束修却不能免了,以后姑娘可以称呼我的字,风舟。另外,我本姓隋,这里是家母留下的宅院……” “啊!”任瑶瑶脸色更红了,原来这么多时日,连人家的姓氏都搞错了。 “好,以后周少爷……不,风舟,嗯,我还是叫你隋大哥吧,你也可以称我摇瑶,家里人都是这么叫我的……” 两人总算是互通了姓名,一时之间都有些尴尬。 好在任月月和辉哥儿手里拿着芝麻糖跑了回来,眼见姊姊脸色红透就嚷道:“姊,你又发烧了吗?娘回来该让你喝苦药了。” “别瞎说,我才没发烧。” 不知为何,两人没有说什么亲密的话,但任瑶瑶就是忍不住脸上如火烧一样。 隋风舟略略点头,就告辞回去了,留下任瑶瑶望着他的背影,更是抬手给了弟妹一记栗爆。 周福满后院找不到主子,好不容易盼到主子回来,听说主子去墙外吃豆花,很是有些担心,“少爷,太阳这么晒,万一您身子不舒坦呢,下次还是喊小五买回来吃吧?” 隋风舟没有开口,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在花梨木书案上,良久才道:“去查查墙外任家的底细,事无巨细,尽皆回报。” “啊?”周福很是惊疑,但还是赶紧应道:“是,少爷。” 隋风舟摆摆手,杻头望向远处园子门口露出的一角,桃树上,花朵早就凋落,隐约已经结出了指甲大小的果子,一颗一颗隐藏在叶片后,羞涩又好奇的在阳光下露出了脸…… 塞安县地处大越偏西北,小小县城,跑马一刻就能绕一圈,人口也就刚刚过万,实在不能再小。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县城四周有那么万亩良田,水田旱田各半,远处连绵的山林里也产些药材或者皮毛,多多少少算是特产,县城里百十年前还出过一位大儒,名扬天下,老年时回归家乡建了一座书院,多少又给这里发了些人气。 林林总总,加在一处,生活在城里城外的百姓们,虽然难能大富大贵,但也勉强能混个温饱,日子安逸又清闲。 天下太平,日子清闲,民风就淳朴,平日谁家有个大事小情,从来不缺人帮忙,不过免不了家里的底细私密,扯个乡邻就能说出个三五句。 茶楼酒楼里,就着茶水酒壶,总有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能做消磨时光的话题。 而最近的话题则是周家那位少爷,京城来的公子,居然迷上了一个农家姑娘。 这种略略带了桃红颜色的话题,又涉及贫富两个阶层,简直是所有人的最爱啊。 “你们不知道,我特意去那烤饼摊子上看过,确实是周家那位,两人坐在一起,不知道说些什么,很是热闹呢。” “就是啊,我也看到了,那周家的管家还往摊子上送茶呢。你们说周家的那位少爷在京城什么样的大家闺秀娶不到,怎么看由咱们这小县城的女子了?”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周家的那位少爷虽然身分尊贵,但自小从娘胎里带了体弱之症,不能习武,侯府是以武传家,他这般就有些尴尬了,听说也是在侯府存身不得,这才总回塞安来休养呢。” “也是可怜人啊。” 世人虽然嘴上不皆明说,然而心里多少都对美好之物有些嫉妒之意。 如今听说身分那般尊贵的公子也有不如意之处,众人大多都是抱以同情之意,不过轮到闲话里的女主角身上,却都是一脸鄙夷,毕竟一个姑娘家卷入这样的桃色之事里,怎么可能有什么好话。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任家五口在城里摆摊,任家村里大半的人都知道,偶尔相熟的人进城也会拐来坐会儿。不必说这些闲言碎语很快就被带了回去,传扬得满村皆知了。 陈氏这些时日,简直是过得水深火热,累得要死要活,奴役了二儿子一家多少年,从来都是她动嘴指使人干活,什么时候自己动过手啊,如今,一日三餐外加洗衣,各色杂活,都是她一个人在忙碌。 第22页 每每累得不成,喊了大儿媳帮忙,大儿媳却躺在炕上喊着头疼眼睛疼,好似纸糊的一般。 若是告状到儿子那里,儿子还指望岳丈帮忙在衙门里打探消息,免不了也要偏心媳妇儿,只劝她再忍耐一段时日,待得他中举之后,自然有人来投靠,届时田地和仆役用也用不完。 这张饼画得是千般好看,万般美丽,可惜就是暂时吃不到。 陈氏依旧要做饭洗衣,挑水浇菜,于是这时候就想起了二儿子一家在眼皮底下的好处,白日黑夜里心心念念就是把人抓回来,握在手心里驱使。 到时候,儿媳儿子放在外边摆摊子,往家里赚银子,三个小畜生家里干活足够了。 她打算的是好,却没有什么办法把分家的人再收回来。 如今听到这样的传言,简直是瞌睡时候有人送枕头,再合适不过了。 “老大啊,你快出来!老二一家太不像样了,要赶紧想个办法。” 任大义本来正在屋里,一边回忆着上次青楼里那个花娘的温柔好处,一边琢磨写首好诗,下次再同友人相聚也显摆一下他的才学。 可惜一上午才憋出三个字,正觉灵感刚要迸发的时候,突然听到老娘在门外叫喊,很是有些不满。 “娘,您又怎么了?我都说慧娘她身子不好,您多担待,以后我中举一定多买几个仆役伺候您。” “哎呀,不是那件事!”陈氏顾不得埋怨儿子偏心媳妇儿,连忙道:“村里人进城,回来说老二家那个死丫头勾搭上城里一个富家少爷了,城里人都在传呢,可真是丢尽咱们任家村的脸面了。你赶紧去寻族老们说说,把老二一家抓回来管教,以后老二他们摆摊子,赚银子就拿回来贴补家用,那死丫头就拴在家里做活儿最好,省得再出去丢人。” 任大义本来觉得把弟弟一家踢出去,留下了绝大部分家产,很是称心如意,这会儿听到老娘要把弟弟一家再抓回来,当然不同意,但是越听越觉得还是老娘的主意好,若是成了,可是人财两得,起码不用整日听老娘唠叨自己媳妇儿不干活儿了。 “娘说的对,咱们任家也是有脸面的人家,可容不得那死丫头在外边败坏名声。我这就去寻族老,您在家等着吧。” 说着话,他就换了一身长衫,手里拎了一把扁子,打扮得很是人模狗样的出门去了。 第八章一百两束修(1) 任家村相比塞安县城自然更是小得可怜,几乎是村头放个屁,村尾都能立刻听到声响。 任家五口先前为了分家就差点出了人命,后来进城摆摊赚了银子,村里也是老少皆知。有心善的,为了任家五口欢喜,有嫉妒心强的,背后也说过几句酸话儿。 如今这般闲言碎语传回村里来,怎么可能瞒得住? 正巧最近有几家闺女在议亲,媒婆常常出入,突然冒出任家闺女在城里勾搭富家少爷的闲话,这婚事居然就被耽搁了下来。 这可捅了马蜂窝了,谁家不希望闺女嫁个好人家啊,万一以后都没人上门提亲,或者得委屈嫁个穷苦人家,那岂不是害苦了闺女一辈子。 有脾气急的妇人立刻就去了任家草棚,只任家五口都在城里,家里连只看家狗都没有。 无奈之下,众人便找去了几个族老家里。 族老们也觉这事不好办,于是聚集在祠堂里,商量着是不是喊任家五口回来问个究竟。 任大义就在这样的时候赶到了,原本还有人以为他要替侄女求情,没想到他开口就呵斥道—— “老二一家实在太胡闹了!好好的闺女不在家绣花做饭洗衣,抛头露面卖什么烤饼?如今倒好,做出这样的丑事,害得族人都跟着受牵连。几位长辈不要心软,快刀斩乱麻,不如把瑶丫头关猪笼淹死,正任家村清名。老二一家我也准备领回去,后放在跟前看着,什么时候他们一家足够立门户了再放出来。诸位长辈,您们看如何?” 众人都是听得有些发愣,很是怀疑这任大义是不是在玩什么以退为进的把戏。 但看他脸上恼色十足,义愤填膺,怎么也不像作戏的模样,于是都忍不住翻了白眼。别人也罢了,虽说都顶着同一个姓氏,但只是同族,不过任大义可是任大山实打实的亲兄弟、任瑶瑶的亲伯父,如今别人还没怎么样,他居然就主张淹死亲侄女,口口声声说为了全村的名声,实际上还不是为了他自己,为了他那个千年秀才的脸面。 这般想着,众人反倒有些同情起任大山一家。 这恐怕就是当初他们一家拼死也要分家的原因吧,同胞兄长都把他们一家的命看得如此低贱,不跑还等什么? 几位族老也没想到任大义会如此“狠毒”,在他们看来,让任大山把闺留在家里,以后不进城,或者早早寻人家嫁了就是了,怎么样也不至干就直接塞笼子里淹死啊,那可是一条人命啊。 任大义其实还真没打算淹死侄女,老娘还等着侄女代她干活呢,这般说无非是想在村人心里树立个大义灭亲的高大形象,等村人一求情,他顺势再把老二一家收回老宅,也就名利双收了。 哪里想到,众人不但不觉得他如何高大,反而留了个狠毒的名声。 一时间,祠堂门里的男人们,还有门外的女人们都沉默了,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有人嚷道:“有马车进村了!” 众人闻声望去,一辆青布小马车压着西斜的阳光,就那么施施然行了过来,到了祠堂外,有小厮麻利地开了车门—— 隋风舟偏身下了马车,鸭蛋青色的薄绸长衫,银线绣了竹节纹,阳光下闪着清冷的光,发色如墨,双眉入鬓,星目深邃,双唇紧抿。 他虽然没有说话,但神色淡淡间扫过,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上位者,从不曾以武力震慑,天生的贵气,举手投足间就足以让下位者敬畏…… 隋风舟双眸深处微微闪了闪,同祠堂外的村民轻轻颔首,便抬步进了大门。 几位族老已是迎了过来,二爷爷年岁最大,迟疑着开口问道:“这位公子到我任家宗祠可是有事?” 隋风舟拱拱手,扫了一眼旁边唯一一个书生装扮的任大义,心里鄙夷冷笑。 本来让周福派人打探任家底细,不过是好奇任瑶瑶何处学来的新奇演算法,不想打探之人传回的消息一次次让他对任家老宅更厌恶,当然也更是怜惜差点丧命却依旧坚强带着家人努力生存的女子。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以性命为代价,上天眷顾,有些意外的奇遇自然也算不得古怪。 今日他原本已经打算让人手撒回去,没想到却知道任家村开了祠堂,对任家五口不利的消息。 这几日城里的闲言碎语,他倒是不曾听说——就算周家上下都知道,但也没人敢当他的面前说一句。 若是平日,他这般睿智通透,也会想到男女大防,不过这些时日以来,早晚锻炼力气,将养身体,白日就与任家两个孩子一起研习算学,累了就同任瑶瑶说笑几句。 难得一个女子眼界居然比大半男儿都要宽,偶尔有些话很是发人深省,这般轻松交谈,不必担心任何谋算,实在是他自小以来就从未有过之事,欢喜之下,也就忽略很多。 以至于居然有人以这件事为借口,想要置瑶瑶这般的好女子于死地…… 想起方才在马车里听到的禀报,隋风舟落在任大义身上的目光也更冷了。 任大义狠狠打了个哆嗦,很有些莫名其妙,不明白这位从未谋面的贵公子怎么待他好似带了敌意? 第23页 但隋风舟却是收回了目光,同几位族老行了个晚辈礼。 “在下隋风舟,京城忠义侯长子,如今闲居塞安县。今日冒眛前来,实是有事同几位族老相商,还请族老清退闲杂人等,再行细说。” “啊!”几位族老都是听得疑惑不已,但隋风舟报了家门,身后跟随的仆役手里又好似端了什么东西,很是正式拜访的模样,他们也不敢怠慢。 于是,挥手间村里的男子们就退出了祠堂。 任大义付着自己秀才的身分,还想留下听一听,但隋风舟身后的周福却是开口撵人——“这位先生还请移步,我家少爷有事同族老商议,不好留外人在场。” 任大义在村人跟前被如此驱赶,很是挂不住脸面,一甩袖子就出去了。“哼,想留我,我还不愿多听呢。事无不可对人言,避人之事……” 他还想说几句酸话,周福却是神色不善的冷哼出声,他赶紧收了话,愤愤地挤进人群。 祠堂里,隋风舟也不耐烦多客套,直接问道:“几位族老,可是为了城里城外的流言多有困扰?实不相瞒,我今日就是为此而来。” 为此而来? 几个族老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人老成精,多吃了几十年的盐也不是白吃的,他们几乎立刻就猜到了隋风舟就是那位周家的少爷,于是互相对视一眼,都保特了沉默。 虽然隋风舟身分贵重,但任家做为流言受害者,还是有资格矜持那么一下的。 隋风舟淡淡一笑,也没有兴趣同众人啰嗦,直接说道:“先前家中老仆因为赶路中暑,晕倒在门前,正巧任姑娘上门想要求借我们府上的外墙摆摊,及时施了援手。做为谢礼,我自是准许他们一家比邻而居。 “某日我在墙里喝茶,听到任姑娘在教授弟妹算学,很是新奇又实用,好奇之下就去摊上小坐,得知任姑娘偶然同异人所学,我见猎心喜,于是央了任姑娘传授新算学。任姑娘谦虚本分,不肯受我拜师之礼,如此平日我自然多有照料,不想被外人见到,传了些流言蜚语,对任姑娘清名有碍。 “说起来这是我思虑不周,所以今日特意前来拜访,就算任姑娘不肯担先生之名,待我总有传授之义,若是看着她清名被毁,身为大越男儿,他日还有何脸面行走天下?” 翩翩佳公子,清风朗月般高洁模样,侃侃而谈,一众族老们都是听得有些发呆,不只惧于上位者的威仪,更是疑惑于任瑶瑶平日没看出如何聪慧,到底在哪里学的新奇算学,居然让侯府公子如此推崇? 会不会是这位公子为了袒护任瑶瑶编造的谎言?至于为什么撒谎,就不得而知了。 隋清风把他们的神色看在眼里,嘴角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但开口时也热情很多,“先前,我一位好友是京城太学的院长高徒,生平最爱研习算学,过些时日他要回京拜见师长,我准备让他把新式算学传回太学,说不定得了各位先生的青眼,纳入士学课表,到时候任家必定名扬天下,或许还会得了朝廷的奖赏……” “真的?!” 几个族老听到这话可是坐不住了,他们原本就是大字识不了几个的农人,也没把什么演算法放在心上,甚至干脆就笃定隋风舟在撒谎,但这会儿可是彻底欢喜疯了,太学那可是整个大越的最高学府,听说那里出来的学子,不用科考就能直接做官了,能让他们学习任家传出去的新演算法,这是何等的荣耀啊,众人简直高兴得恨不得让列祖列宗都从坟墓里蹦出来庆贺。 “当然是真的。” 隋风舟一挥手,周福立刻上前,放下了手里的檀木托盘,掀开蒙在上边的红绸,露出托盘里摆得整整齐齐的银锞子。 “这是……”几个族老眼珠子都要瞪了出来,他们活了一辈子,即便在村里如何受人敬重,但终究月兑不了穷困农家的出身,整锭的银锞子都少见,更别说这样满满一盘了。 一、二、三……几个人迅速数了一遍,二十锭五两银锞子,也就是一百两! 一百两啊,足够盖上四栋青砖大院子,够娶回五个孙媳妇…… “他日京城里传扬,新演算法出自任家,最后却发现任家并没有一个孩童学习这种新演算法,终归是不好。这一百两银子算是我交给任家的束修,村里也能建座学堂,说不定过十年,任家已是大越第一算学世家。” 许是读书多了,旁的不成,画饼的技艺都是一流,隋风舟的“手艺”比任大义可是又精湛许多,直听得几个族老都红了眼睛,好似看到了任家名扬大越的一日…… 夏日的晚风轻拂,没了日头,天气和缓又凉爽很多,欢快玩耍了一日的鸟雀和小兽,匆匆赶回巢穴,安心等待进入梦乡。 周家的青布小马车慢悠悠行出了任家村,留下一众村人都是满脸好奇疑惑,还有狂喜的几位族老。 有人忍不住斑声问道:“二爷爷,这富家少爷来咱们村里做什么?难道要买瑶丫头做小妾?” 旁人虽然没有说,但大半也是这么猜测,没想到族老开口就是呵斥。 “闭嘴!以后这话谁若是再敢说出口,别怪抬家法惩戒。我们任家的闺女聪慧知礼,就是京城的大家闺秀都不见得比得上,怎么可能给人做妾?” 脾气最火爆的三爷爷吹胡子瞪眼,吓得说话的妇人缩了缩脖子,但神色里还是有几分不服气。 倒是二爷爷最是老奸巨猾,赶紧打了圆场,“大伙不要乱猜了,难怪老三发火,咱们任姓是一家,外人乱说挡不了,自家人却不能往自家闺女身上泼脏水。方才上门这位公子实在是带来了一个大好消息,先前咱们都是冤枉瑶丫头了。” “冤枉她了?到底怎么回事啊?”任大义第一个问出了口。 “就是啊,城里人都在说呢,难道还错了?”众人被挑起了好奇心,七嘴八舌的问个没完。 几个族老对视一眼,瞬间达成了一致意见,于是,原本被人诟病贝搭富家公子的任瑶瑶,在几个族老嘴里就变成了聪慧至极,命中旺族的好姑娘。 众人从任瑶瑶得了新演算法,到教授富家公子,再到将来还要带着任家扬名大越,最重要是富家公子以束修的名义留了大笔银子,以后自家孩儿不必花银子就有书谅了。 “这是真的?真是太好了!” “是啊,我还犯愁要送二娃去学堂呢,如今可好了。” 人分三六九等,但望子成龙可是不分这个,天下哪个做爹娘的不盼着儿子出人头地,考状元做大官?如今族里名利双收,可不正好给了自家孩子最好的机会。 几个族老摆摆手,眼见众人都安静下来这才道:“明日各家出个人手,买材料翻新宗祠,分出一间做学堂,每日请瑶丫头来教授上一个时辰,另外……” 二爷爷望向任大义,干咳一声,又道:“瑶丫头怕是只有算学精通,谅书识字还是不成,以后要大义你多费心,带着孩子们先学着,待得村里寻到先生再替换,你看如何?” 任大义这会儿早就气得脸红脖子粗了,论起来任瑶瑶是他的亲侄女,不知在何处学了新算法,居然不是第一个告诉他这个大伯,反倒教授了外人,外人又传到了族里,他如今不但没有得到半点好处,还要每日带一群小娃子读书,简直是岂有此理! “几位叔伯,不是我吃不了苦,实在是再有几个月就要大考……” 第24页 二爷爷早料到他会搬出这个借口,顺势便道:“无妨,你若是准备科考繁忙,就让全哥儿来教授,左右他也读了十年书了,先教娃儿们读个《千字文》总能胜任吧。” 村人目光灼灼,任大义就是再不愿意也说不出口,只能应了下来。 几个族老心满意足,各自心里的小算盘拨得是噼啪作响。明日釆买让自家儿孙去办,总能落下几两银子,任大义父子还有任瑶瑶充作先生,又省了一笔束修,算下来这一百两银子该有一大半会进了他们的腰包,实在是天降横财啊。 好在几人到底也没被银子彻底迷了眼,想起隋风舟神色淡淡,却好似洞悉一切的眼神,他们琢磨了一下,又多添了两句。 “老二一家住在村头草棚,实在太不像个样子,瑶丫头又给族里带来这样的好事,不如祠堂修好后,匀两间出来给他们一家暂住。都是同族,总不好看着他们受苦。” 这样顺水人情的事,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眼见天色黑下来,族者一挥手,所有人就都一边议论着一边回去了。 陈氏本来还在家里等着好消息,不时同睡醒出来寻吃食的大儿媳说上几句。 “我就说那个死丫头不是个好东西,你看,如今还丢了整个任家村的脸面,明日赶紧把她抓回来,关在家里做活计,再也别出去了。” 冯氏贪图老二一家的摊子生意好,难得附和几句,“就是啊,姑娘家就该圈在家里,怎么好抛头露面。以后摊子生意让老二两口子照料,但银钱可要娘收着,否则老二两口子被那丫头一撺掇,还不知道要再做出什么丑事呢。” “我也是这么想着呢!” 第八章一百两束修(2) 婆媳两个正说得欢喜,突然见到任大义气呼呼进来,还以为族里处罚老二一家太严重。冯氏赶紧上前假惶惺地安慰道:“老爷你也别太担心老二一家,瑶瑶这次确实闹得太出格了,等明日族老们气消了,再去跟他们求情就是了。” 陈氏也是撇嘴,幸灾乐祸地嗔道:“我看就是活该!是不是动家法了?打了多少鞭子?没死就成,过几日把人抓回来赶紧干活儿,家里攒了一堆衣衫还没洗呢。” 任大义也没了往日的穷讲究,抓了水瓢直接舀了凉水就灌了下去,之后一口气把侄女如何吃里扒外教授外人新演算法,族里如何得了银子,偏袒老二一家的话说了。 最后到底忍不得气,骂道:“这个小畜生,白白便宜了外人,又堵了族老和村人的嘴,反倒是我和全哥儿要教狗屁娃子们读书,耽搁读书不说,一文束修也拿不到。” 陈氏和冯氏这会儿哪里还顾得上安慰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一百两银子啊。 任瑶瑶是她的孙女,富家少爷来送束修,为什么不是送到自家门上,怎么就送去宗祠,落进几个族老手里了? “啊呀,气死我了!那可是我家的银子啊!”陈氏一坐到地上,拍着大腿就骂了起来。 冯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眼见婆母这般,气得恨不得伸出一踹,一叠声地催促道:“娘啊,这可不是哭的时候,您赶紧去老二家问问,让瑶瑶去族老那里把银子要回来啊!” “啊,对,死丫头,看我不扯掉她的头发。好好的银子,非送到外人手里!” 陈氏从来就是人家装枪药,她放得最利索,听到儿媳“指点”,立即跳起来就往村头跑。 可惜,几个族老也不是省油的灯,早早就等在村头了,任家五口一出现在大路上,他们就带人迎了上去。 刘氏同任大山都吓得变了脸色,一把将闺女藏到了身后。 他们一家毕竟是所有闲言碎语的源头,最近又生意红火,得了市集上众人的嫉妒,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流言。 不过是一个下午,刘氏就急得满嘴水泡儿,要知道贞节名声可是姑娘的命啊! 再好的姑娘,只要有一点风声说贞节有瑕,那简直就是立刻从天上掉落地下,别想再嫁个好人家。 有脾气烈的,以死证明清白,有脾气软的,也是出家为尼,一辈子青灯古佛。 但不论哪一个,都不是好归宿。 先前她见隋风舟来摊子上,也有过担心,但后来瞧着他礼数周全,从不同姑娘单独相处,只要说话,旁边必定有辉哥儿或者月月,干是也就放了心。 没想到流言猛于虎,有心人无心人一起推动之下,居然还是把自家闺女推上了风口浪尖。 这会儿眼见众人“来势汹汹”,她生怕对闺女不利,尖着嗓子嗔道:“各位长辈有何事同我说,别吓到我家瑶瑶!” 女本柔弱,为母则刚。 刘氏瘦弱的身子实在挡不住什么,却依旧哆嗦着牢牢庇护了闺女。 任月月和辉哥儿虽然不懂什么,但见母亲如此,也是赶紧围在姊姊身边。 任瑶瑶原本听见流言,并没有当成什么大事,毕竟前世小学生之间都会闲话儿说说谁跟谁好,可见到爹娘焦急担忧,眼下村人又是如此,她才终于明白那些流言有多严重。 她抱住娘亲的胳膊,心里又酸又暖,自从来到这个时空一直飘忽的那一份归属感,终于彻底归位了。 她是任家闺女,她有爹娘疼爱,她有稚女敕的弟妹维护,自然她也要全力守护他们平安喜乐。 “你们有什么事同我说,不要连累我爸娘!” “哎呀,误会,都是误会啊。”二爷爷想起家里那一盘子白花花的银子,这会儿的语气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亲切。 “老二、老二媳妇,你们别害怕啊,瑶丫头是咱们任家姑娘,大伙儿怎么可能因为外人传几句不实的闲话就为难自家孩子?” “就是啊,老二、老二媳妇,你们可养了个好姑娘啊!聪慧知礼,生来就是旺家旺族的福相,以后全族说不定还要依靠瑶丫头带着享福呢!” 三爷爷是个大嗓门,开口震得任家五口的耳朵都有些嗡嗡响,虽然一个字都听不懂,但这些人显见不是来找自家麻烦的意思。 刘氏和任大山放了心,请了族老进屋坐。 小小的草棚,进门就看到全部了,哪里有待客的地方? 几个族老干脆卖人情卖到底,直接招呼几个村人帮着任家五口搬去了祠堂的厢房。 虽说明日要买材料修葺,但既然想多落一些银子在口袋,当然不能大修,任家五口早搬晚搬也都是一样的。 任大山和刘氏被众人簇拥着,如同脚下踩了棉花,实在不明白早晨出门时候,一家人还是自生自灭,晚上回来就成了众星捧着的“月亮”,到底是为了什么? 倒是任瑶瑶找了个借口,寻了人群外的七嫂子,很是嘀咕了几句,待得明白来龙去脉,她这心里真不知道该是什么滋味。 少女怀春,眼见清风朗月般的贵公子,说不动心是假的,但就如同前世女孩子崇拜娱乐圈偶像一般,通常是可远观不可亵玩焉,不会幻想当真跟偶像来一段恋情或者嫁给人家啊。这段时日,隋风舟常来常往,两人如同朋友一般相处,也是轻松自在。 在她看来,这样就很好。 今日听说流言凶猛,她也没想到要去寻他帮忙,不想,他居然直接来了村里,快刀斩乱麻,解决了她的所有危机,甚至还给他们一家抬了“身价”。 如此强势,如此护卫者的姿态,让她心里酸酸甜甜,跳得有些乱…… 陈氏赶到草棚的时候,人都已经散了大半,只有任瑶瑶不放心她的一缸豆瓣酱,正看着两个后生帮忙把酱缸从地里起出来。 第25页 两个后生都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说起来同任瑶瑶差不多,平日不常见,也没什么交集,不过这会儿没了长辈在跟前,话就多起来。 “瑶妹妹,你家摊子上浇豆花的肉酱就是用这个做的吗?” “是啊,我见豆子放着无用,就做来玩的,没想到味道还不错。”任瑶瑶避重就轻,笑嘻嘻应了一句。“这肉酱不只浅豆花好吃,拌面条或者就粥也都很好吃呢,明日再炸了肉酱,我让我娘给你们家里送一碗尝尝。” “嘿嘿,那怎么好呢……” 两个后生心里欢喜,嘴上却推辞着,正这么个时候,陈氏杀到了。 一想起那白花花的银子,她就红了眼睛,跳上前就要抓了孙女撕打。 “该死的小贱人,我让你胳膊肘往外拐,狐媚浪荡勾引人不算,还把银子往外送!看我不打死你。” 任瑶瑶倒是猜到陈氏会来闹,但也没想到她是如此猖狂,说动手就动手。 站着挨打,可不是她的爱好。 她跳起来绕着酱缸开始躲避,还尖着嗓子喊个不停,“呜呜,女乃女乃别打我!女乃女乃,我不要去青楼,谁救救我!救命啊,呜呜!” 她喊得凄厉,脚下却不停,累得陈氏半死也追不上,反倒听得她喊得越来越离谱了。 村头几户人家听得动静,赶紧过来帮忙劝阻。 任瑶瑶抱了其中一个老太太的胳膊就哭开了,“呜呜,六女乃女乃救命,我女乃女乃生气隋少爷把银子给了族里办学堂,逼着我把银子要回来,我不去,她就要卖了我去青楼!” 几个村人听得都是皱眉头,平日本来就对刻薄的陈氏没什么好感,若不是敬着任大义是个秀才,怕是都没人愿意搭理她。 如今村里跟着任瑶瑶沾光,家里娃子都能读书识字,长大后说不定能考个功名,光宗耀祖呢,陈氏却这般要抢回银子,那岂不是断了所有人家里娃子的功名路? 历朝历代,但凡是当权者想要兴国或者反抗,第一个要利用民心所向,或者众怒民愤,现在陈氏这般模样,无疑就是犯了整个任家村的众怒。 “我说老嫂子,你这般可是不对了,老二一家已经分出来了,瑶丫头的亲事连你都说了不算,更何况还要卖了她进青楼?传出去,外人还以为咱们整个任家村都一般刻薄呢,以后 彪女小子们还怎么嫁娶?” 六女乃女乃说完,她家儿媳也是帮腔,“就是啊,大娘,瑶丫头可是有福的,将来娃子们学了那个什么新演算法,就算不能考状元当官,就是去城里铺子做个掌柜帐房,那也是好事啊。 “而且那个富家少爷先前可是明明白白说了,那银子就是给村里办学堂,这会儿你说银子该给你家,可是睁眼说瞎话了。” “对,做人没有这样的,开口就要断所有娃子的活路,心肠也太狠了。” 熬人的舌头从来都是比刀子还锋利,老少几个女子说得陈氏脸色涨得跟猪肝一般,再看任瑶瑶躲在几人身后偷笑,顿时气炸了肺。 “死丫头,我让你笑!银子要不回来,我还打不了你了!” 她跳起来就又要去抓任瑶瑶,但不知是她年老腿脚不灵便,还是地上哪里不平,双腿突然就绊到了一起,一个踉跄往刚挖出来的大陶缸就撞了过去。 塞安县外有个飞来寺,寺里有铜钟,日日以重木撞击,山下人家很多都是依靠钟声晨起晚睡。 陈氏这一下以头撞缸,声音比之那钟声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众人听得都是牙酸,再看她坐在缸前,晕得七荤八素,都觉得很是解气。 任瑶瑶这会儿不好再装傻,自觉老太太已经没了战斗力,赶紧上前揺了她几下,哭喊道:“女乃女乃,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坦?” 这不是废话吗?谁撞了缸都不会舒坦啊。 陈氏想说话,却是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 任瑶瑶趁机扭头哀求几个村人,“劳烦哪位叔伯帮我把女乃女乃送回去,呜呜,哪个姊子再帮我去告诉我娘一声,就说……就说,我不能再孝顺她了,让她来老宅给我收尸,女乃女乃一定会打死我的。” 老少几个女子听得心酸,再想想自家娃子还等着任瑶瑶教授新演算法呢,当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羊入虎口”。 于是纷纷拍着胸脯保证道:“傻丫头,你女乃女乃是自己不小心撞上的,跟你有什么干系?你家新搬去祠堂,还不回去跟着你娘拾掇拾掇,你女乃女乃这里有我们呢,保管谁也赖不到你头上。” 说罢,就招呼自家男人,背起陈氏去了任家老宅。 任瑶瑶抹了眼泪,赶紧也招呼两个愣神的后生抬了酱缸往祠堂而去。 许是她的错觉,离开草棚的时候,她下意识扫了一眼不远处的树丛,总觉得陈氏突然撞倒有些巧合。 难道有什么人暗地里帮忙了? 不过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她否决了。又不是什么武侠电影,怎么会有什么高人暗中相助? 不过,这一次任瑶瑶倒是猜对了。 两刻钟后,周家后院,隋风舟一边慢慢拨了算盘做着白日里任瑶瑶留下的课业,一边听着护卫回禀。 听完后抬头,难得的赞了一句,“做得好,下去领赏吧。” 那护卫本来还有些提心吊胆,眼见主子居然神色里带了笑意,很是惊奇,好在他脸色黑,倒是看不出什么来,赶紧退了出去。 隋风舟转动手里的玉杆狼毫笔,眼里笑意更浓。这丫头倒是个机灵的,或许就算今日没他出手帮忙,她也不会吃亏吧。 不过,他还是不后悔“多事”一把。这些时日,好似已经习惯了每日看到她,习惯了同她没有任何防备的说笑,习惯了她嗔怪自己如此愚笨,题目又错了多少道…… 有生以来的日子,从未如此平和安宁,她不曾把他当做侯府大公子那样谄媚巴结,也不曾把他的过往记在心里而处处照料怜悯。 彷佛上天终于看到了他的苦楚,突然就送来了这么个解语花…… 第九章没有叫堂妹还债的理(1) 任瑶瑶到了“新家”,眼见爹娘正喜孜孜地忙碌着,也不敢当头泼盆冷水,一直拖到夜深了才含糊说了几句。 刘氏抬手要打,就算陈氏再有错处,总是长辈,传扬出去,自家闺女被扣了个不孝的帽子,怎么说都是吃亏啊。 任大山也要贪黑去老宅探看老娘,又被担心他挨打的刘氏拦了下来。 第二日一早,任大山顶着露珠就去了,可惜老宅里却是没人开门,静悄悄的。 任大山琢磨着老娘若是真受伤了,怕是要闹得天翻地覆,这般也不像有事的模样。 于是,他带着妻儿照旧进城摆摊子。 倒是任瑶瑶边走边琢磨,不知道陈氏是不是在憋什么大招? 她这次却是猜错了,陈氏这会儿别说憋大招,就是连起床都费劲。 原因无他,一起身就头晕啊,眼前无数颗星星乱窜,白日同夜里一般。 任大义昨日就请了隔壁村里的赤脚大夫看过了,人家大夫说得很简单,头上除了一个大包,根本没见血,睡上一宿,过几日肿包消下去就好了。 冯氏本来就心疼银钱,拿了五文铜钱打发赤脚大夫,气得赤脚大夫连个药膏都没留下。 陈氏天旋地转晕了一晚,早起依旧这般模样,自然是做不了饭。 任大义一家睡到日上三竿,饿醒了出来寻吃的,不见老娘的人才想起去看看。 结果老太太还躺在炕上没起来,冯氏就以为婆母借病偷懒。 任大义寻了个借口进城去参加诗会,在老娘柜子里模了一角银子走掉了,轮到任全的时候,柜子里却是连枚铜板也翻不出来,气哼哼地离开。 第26页 留下冯氏带着闺女熬了半锅半生不熟的粥,盛了一碗给陈氏就算照料病人了。 可怜陈氏,偏心这大儿子一辈子,病倒之后却受了这个苦。 她躺在炕上,一边数星星,一边发狠要把老二一家重新抓回来,否则她的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任瑶瑶一边看着烤炉的火候,一边听着爸娘商量着要添置些什么用物。 祠堂的厢房算不得大,但比草棚可是好过太多了。 以后大闺女还要教授孩童们学演算法,刘氏打算给她添置两套新衣裙。 林林总总加一起,也要耗费二两银子。 刘氏一时有些心疼,犹豫着是不是减掉些什么。 若是按照任瑶瑶的想法,任家村不只陈氏一家是个祸端,就是村里人也多半愚昧逐利,最好彻底搬出来,祠堂再好,也是暂居之地。 但刘氏这般欢喜,她也舍不得给娘亲当头抡一棒子,让她清醒一下,少不得就花钱先哄娘亲高兴,搬家的事她慢慢再找机会提。 许是老天爷也心疼她小小年纪如此费心,居然马上就送来了一个小小的转折。 夏日贪凉,冬日喜热。 随着天气日渐炎热,烤饼摊子的生意比之先前冷清了很多,但相对比市集上别家,他们的生意还是要好很多。 这日午后,辉哥儿和任月月躺在树荫下的草垫子已经睡熟,刘氏同任大山结伴去逛城南的杂货市集,刚刚搬到祠堂不过两三日,家里是除了银子,别的都缺啊。 两人今日买个旧陶缸,明日扛回一口铁锅,忙得如同蚂蚁一般欢快又满足。 任瑶瑶闲着无事,就琢磨着做冷面。夏日蔬菜遍地都是,鸡蛋在村里采买就好,甜酸的冷场可以用糖醋调配,唯一为难的就是面条了,没有压面机,没有各色食品添加剂,要做出前世那般爽滑劲道的口感实在不容易。 好在这个时空,也没有人去现代吃过冷面,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她只要做出优于这个时空流行的糊汤一样的面条就行了。 抬头望望,太阳已经偏到了两点钟方向,再有半个时辰,隋风舟也该来了。 任瑶瑶赶紧动手开始张罗,待得他来,请他做第一个食客,算是小小谢过他前几日出手替她挡了灾。 和面,揉面,等着醒面的时候,摘了一把碧绿的菠菜焯软,新鲜的青瓜切丝,鸡蛋摊成薄饼切丝。 这些忙完,面也醒好了,尽量切成细细的面条,抖一抖,抻一抻,下沸水锅里煮。 周家上下因为主子常来摊子修习算学,各个待任家都是恭敬又热情,听到任瑶瑶上门求一桶井水,几乎是立刻就有人飞跑去打了满满两桶,还送到了摊子前边。 任瑶瑶道过谢,又笑着道:“我今日做了一样新吃食,你们少爷若是不忙,让他早些过来尝尝。” “好咧,谢姑娘!” 小五笑得见牙不见眼,几乎脚不着地的跑回去了。 做仆役伺候主子的,哪个不是察言观色的高手,这些时日,主子不但身子好了很多,就是笑容都多了起来,特别是每次从任家摊子回去,众人伺候得好就会有赏赐,就算有个小错,主子也从来不计较,可以说,这任家摊子掌握着周家上下的喜怒哀乐。 如今这样的好差事落到头上,小五怎么会不欢喜? 丙然,消息一送到跟前,主子就放了手里的书本,换了衣衫出门。 周福只要无事就会跟在主子身边伺候,这会儿敲了小五脑门一记,给了他一把铜钱。 小五跑下去笑嘻嘻跟伙伴们分了赏赐,隋风舟也出了大门,一拐弯就到了任家摊子前。 这处凹穴,因为是高人特意指点的福穴,所以周家一直照料有加,平日打扫干净不说,周边还种了几棵柳树,虽然比不得槐树那般枝叶铺天盖地,但在这样的夏日也足够留一片荫凉供人歇息了。 任瑶瑶当初开始做生意的时候,把这一丈见方的空间合理利用,靠里侧墙边用青砖砌了烤炉,旁边用青砖做腿,搭了两层木板做柜子放些盆碗,备着清水洗刷。 另一侧,最角落和墙边放了两张方桌,一张位置隐蔽,一张便于观望路口,各有所用。 而靠近胡同里的位置,树下如今又放了一张小桌,平日留给任月月和辉哥儿读书习字,之后又加了隋风舟,略显有些拥挤,但他却好像很喜欢,并没让人从院子里另搬一张。 桌子后边靠墙放了一张厚厚的草垫子,方便任月月和辉哥儿小憩,因为有荫凉,倒也舒坦。 任瑶瑶正穿了白棉布做成的围裙和套袖在灶台边忙碌,许是面条里加了盐,出乎意料的劲道,她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这几个月任家吃食上改善许多,任瑶瑶瘦小的身材就像见了风的禾苗一般疯长起来。 如今虽然不是前凸后翘,但也有了少女的温柔娇羞,蜡黄的脸色变得白皙红润,大眼水汪汪,双唇樱红,笑起来眉眼弯弯,让人总是忍不住从心里跟着笑一出来。 若说日子是滩死水,那这笑就是水中的一朵莲花,迎风招揺,晃动着叶片上的露珠,生动而活泼。 若说日子是遥远的征途,那这笑就是温柔的风,悄悄吹干疲惫旅人额头的汗渍。 世间苦难千千万,谁人不是皱眉煎熬,唯独这个少女,好似半点也感受不到苦楚,彷佛每一刻都活得如此珍贵。 岂不知道,这样的她才是世间最独特的存在。 隋风舟下意识放慢了一步…… 任瑶瑶放下手里的筷子,见到碗里的各色配料,白的沁心,绿的清脆,黄的诱人,红的耀眼,都是摆放得整整齐齐,低头嗔一嗅,酸甜之气扑鼻,忍不住满意的笑开了脸。 抬头间,突然看到隋风舟就那么依靠在胡同口的柳树下,依旧是雨过天青色的长衫,梳理整齐的发髻,眉眼间微微带了几分疑惑,倒是和缓了他稍显冷硬的五官,比之平日那般谪仙模样更是多了些烟火气。 她忍不住就笑得越发灿烂,压低了声音,招呼道:“隋大哥来得正好,冷面刚刚出锅,帮我尝尝味道如何?” 说着话儿,她指了指睡在草垫子上的弟妹,又在嘴唇边比了比,示意他不要出声。 隋风舟忍不住也跟着笑开了脸,漫步上前应道:“好。” 只这么一个字,并不昔有什么特别之意,偏偏就像调皮的风轻易的拨动了任瑶瑶的心弦,惹得她心颤。 她赶紧把冷面端上桌,“夏日酷热,胃口都差,我琢磨着做了这种冷面,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隋风舟低头扫了一眼面碗,唇角笑意更深。 “这会儿日头正毒辣,你忙着擀面,可是太热了,下次不如——” 他自小经受太多,早就养成了冷淡的性子,这会儿说几句关心之言实在难得。 可惜才说到一半,却有不长眼的送上来找死,打断了他的话头儿。 五六个穿着黑色短打衣衫,腰扎红带子,半敞着衣衫,露着黑胸毛的地痞,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 许是平日当真横行霸道习惯了,当先那人不等开口就一脚踹上桌子。 桌子打斜转了大半圈儿,往惊愕的任瑶瑶撞了过去。 眼见桌角要磕上她的后腰,隋风舟眼捷手快,一把揽过她抱在了怀里。 如此,桌角倒是闪了过去,但任瑶瑶精心准备的那碗冷面却直接扣到了隋风舟的衣衫上,他立时黑了脸,眼底怒色好似阴云,瞬间铺满天空。 任瑶瑶下意识的打了个冷颤,实在有些发懵,不是要吃冷面吗?怎么冷面在隋风舟衣衫上,而她在……隋风舟怀里?! 第27页 她赶紧跳了起来,扯了布巾给隋风舟擦抹,但雨过天青的长衫吸了汤汁,分外显眼,就是原本酸甜可口的汤汁,这会儿都好似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第九章没有叫堂妹还债的理(2)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上来就动手,难道没长嘴吗?” 任瑶瑶瞪着眼睛,顺手就抄起了擀面棍,前后两世从没骂过人,但这会儿眼见熟睡的弟妹被吓醒,隋风舟一身狼狈,她恨不得立刻把眼前的恶人都当面团擀成饼,刀刀切成面条! “哎哟,我说任家这小子怎么就要咱们来这摊子要银子呢,原来这里藏了个小美人啊!”一个地痞狠狠将一口痰吐在地上,咧着一口黄牙,一双老鼠眼扫过任瑶瑶因为气愤而起伏不定的胸口,婬邪又恶意。 “就是啊,咱们的银子算是有着落了,就是没人替小美人出头,直接带回楼里,说不定过几个月又是一个名扬塞安的花魁呢。” 其余几个地痞也是笑着附和,接着一抬手,把一路拖来的年轻男子扔到了任瑶瑶脚前。 任瑶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任月月和辉哥儿吓得厉害,一把抱了姊姊的腿,怯生生望向那些地痞,不敢说话。 任瑶瑶强忍着心惊,拍拍弟妹的头,看向那地上刚刚转醒的人。 “啊,是大哥!”任月月眼尖,第一个嚷出来。 正巧对方抬起头,待得看清任瑶瑶姊弟三个,立时就爬了起来。 “二妹妹,快把银子给这些人!快啊,他们要打断我的腿!” 任瑶瑶见任全如此理直气壮的模样,真想过去再给他两脚。 “大哥说的是什么话,没头没尾的,就算你有了难处,总要说个明白。这些人是什么人,上来就喊打喊杀差点伤了我不说,要的又是什么银子?我不记得我们家欠了谁银子。” 那领头的地瘩接话道:“小美人的嘴皮子倒是利落!怎么,任家小子,要我们帮你说道说道?” 任全狠狠打了个冷颤,哪里还敢“劳烦”他们,这会儿也顾不得脸面了,赶紧道:“二妹妹,我在外边喝酒欠了二十两银子,你快帮我把帐付了,以后我有了银子一定还你。” 任瑶瑶狠狠翻了个白眼,若她不是重活了两世,大概就会信了这个堂哥的鬼话,但如今当然是没那么容易被骗,什么酒席要二十两银子啊,难道吃的是龙肝凤胆?不必说,这堂哥喝的酒前边怕是还有个“花”字吧。 只是她一个未嫁的姑娘可不好说明白,于是带着弟妹又往后退了退,冷笑道:“大哥说笑了,莫说我们一家几乎是净身分家出来,就是一同过日子,也没有我一个堂妹给堂兄还债的道理,再说,我们一家开个小小的吃食摊子,勉强够养家糊口,别说二十两,二十文都拿不出。大哥的外祖家也在这城里,不如大哥去那处借吧!” “死丫头,你敢这么说!” 任全确实当真跟任瑶瑶猜测的一般,在青楼里被花娘灌了几杯酒,醉中做了些不可明说之事,醒了发现囊中羞涩,想要偷溜却被捉住,一顿胖揍之后,就想着先借些银子再说。 这样丢脸的事,外祖家是不敢去的,接着便也想起了摆摊子做买卖的二叔一家。 可惜他运气不好,若是任大山在这里,想来也还能护着他,如今只有任瑶瑶带着弟妹,对于这个半点感情都没有的堂兄,别说二十两,就是二两她也不会给。 支摊子做买卖,虽说比种田轻快,但也得顶着太阳、受着风雨,赚回来的哪一文不是辛苦钱,怎么可能甘做冤大头给一个并不知道感恩的堂兄还债? “大哥还是别吵了,早点去寻你外祖还债吧,正巧这里离衙门也不远,听说你外祖在衙门里做事,护着你一个外孙怕是不难。” “衙门?” 不等任全应声,几个地痞倒是听个清楚,几个人对视一眼,虽然青楼背后也有人撑腰,但是能少惹祸自然更好。 相比那个什么外祖家,还是这小小摊子更好欺负。 “你们少给老子歪缠,赶紧拿银子来,再敢推托,老子就先砸了这狗屁摊子!” 那领头的地痞说着话又一脚踢到任全腿上,骂道:“没卵的家伙,赶紧拿钱,晚一会儿就废了你的家伙,看你以后还敢不敢白睡我们楼里的姑娘!” 这话粗俗又恶毒,任瑶瑶恨不得捂住弟妹的耳朵,但任全却是吓得如杀猪般叫唤起来。“死丫头,你赶紧拿了银子,有多少拿多少!再敢说一句,我就让女乃女乃打死你!” 他也是急疯了,口不择言的骂得厉害,说完还想起来去翻找钱匣子。 任瑶瑶想要拦阻,但又得护着年幼的弟妹,正是为难气恼的时候,竟有人一脚踢翻了任全。 隋风舟胸前挂着大片汤汁痕迹,很有些滑稽,却没人敢笑出声,实在是他神色冷得在这样的酷暑,居然都能刮下两斤霜花! 那地痞也是吓了一跳,但上下打量隋风舟几眼,便以为他是旁边书院里的书生,于是轻蔑一笑,吓唬道:“小子,我劝你别胡乱出头,小心给自己惹了祸!” 说罢,他好似想到了什么,笑得越发婬邪,“别以为学了那句什么‘牡丹花下死,做兔也风流’,就为了个小美人耽搁了……啊!” 不等他说完,怒极的隋风舟已是随手抄起一只陶碗砸了过去,正好砸到了地痞的嘴上,两颗门牙几乎是应声而落。 其余地痞倒是常打架的,一见老大吃了亏,不等他发话就叫嚷着冲了上来。 任瑶瑶一手揽住弟妹,一手扯了隋风舟就要跑。 好汉不吃眼前亏啊! 但是她却忘了隋风舟的身分,堂堂忠义侯府大公子,即便体弱不能习武,几乎成了侯府的笑柄,但怎么也不是这些地痞能欺辱的! 几个身穿灰衣的护卫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个照面就踹得地痞们怎么冲过来的就怎么滚了回去。 隋风舟冷冷比了个手势,几个护卫松开抽刀的手,直接拿了刀鞘做根棒,打得一众地痞满地哀嚎。 任瑶瑶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在隋风舟怀里看了好半晌热闹了。 她赶紧红着脸站到一旁,张了张嘴巴却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倒是任全难得机灵一把,猜度着隋风舟是为了堂妹出头,于是爬起来跳脚嗔道:“打,给我狠狠的打,这些该死的东西,不过是睡了个最丑的花娘,居然讹诈我二十两!就是花魁也没这个价啊!” 任瑶瑶狠狠翻个白眼,这会儿恨不得自己不姓任才好,怎么就同这么个蠢货同族了! 听见动静,市集里其余人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悄悄议论个不停。 任瑶瑶越发觉得脸上发热,下意识望向隋风舟,隋风舟会意,又比了一个手势。 早就觉得任全聒噪的护卫们,顺手扯了任全的衣领,把他同地痞们送做一堆。 一顿刀鞘砸下去,世界终于清静了。 隋风舟漫步走上前,那地痞头子这会儿终于被打得清醒了,若是再不知道今日踢了铁板,他也就在街面上白混多年了。 “公子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您就饶了小人这次,小人不要银子,再也不敢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不想隋风舟却是淡淡扔了这句话出来,惊得地痞头子很是以为自己耳朵被打得出现了幻听。 “替他们洗洗嘴巴,再要债也说话干净些。”隋风舟吩咐护卫道。 于是,一如来的时候那般突然,护卫们怜着任全与地痞们眨眼间就投了影子。 看热闹的人群最是机警,生怕谁把他们看进眼里的热闹拿走一般,很快也是一哄而散。任瑶瑶咽了咽口水,想说些什么,但今日这事怎么说啊…… 第28页 “别怕,我回去换衣衫。” 隋风舟眼见任瑶瑶微微张着小嘴,满脸其名其妙的娇俏模样,冰冷的神色终于和缓下来。“记得,还欠我一碗冷面。” “哦,好。”任瑶瑶连连点头,等到隋风舟拐过墙角,不见了影子这才想起来,“哎呀,我忘了说谢谢。” 今日这事,若是隋风舟不在,不曾护着她,别说是钱匣子保不住,就是摊子都要被砸了,她兴许也要被拉去青楼抵债。 “瑶瑶,这是怎么了?” 说来也是巧,刘氏和任大山方才正走到附近街上,见到灰衣护卫拎了地痞们往护城河去,还觉得奇怪,待得听人说起是自家摊子出事,两人急得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 刘氏拉着闺女儿子上下模索,没发现什么伤,摊子虽然有些乱,但也没有什么大碍,这才松了一口气。 任瑶瑶怕吓到他们,尽量简单的把事情说了一遍。 刘氏恨得咬牙,大骂道:“全哥儿太不是个东西了,平日从来没当咱们是一家人,如今要找人还债怎么偏偏想起来了!那些地痞哪个是容易打交道的,就算不敢拿咱们瑶瑶去顶债,万一拉扯几下,咱们瑶瑶也没脸见人了。” 任大山怯懦的想要替侄子辩白几句,但眼见任月月和辉哥儿吓得脸色发白,大闺女也是心有余悸的模样,他就闭了嘴。 刘氏却是不准备放过他,“任大山,我跟你说,晚上回去老宅来人再闹,你也不能答应拿银子!这摊子是瑶瑶张罗起来的,咱们一家才有饭吃,就是有银子也要给瑶瑶和月月置办嫁妆,给辉哥儿读书!我当牛做马被人家欺负二十年就算了,你再敢把我闺女儿子搭进去,我就……我就带着闺女儿子去死!” 刘氏说着话就哭了起来,本以为分家另过就能喘口气了,哪知道躲进城来还要被连累,差点连闺女都保不住。 她是真伤心了! 任大山抱着脑袋蹲在地上,一边是老娘亲人,一边是妻儿,他也知道自己窝囊,但夹在中间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任瑶瑶手下慢慢拍着哭泣的娘亲,再看看愚孝到木讷的老爹,心里叹气,轻轻开口道:“娘,咱们搬到城里来住吧。” “啊!”刘氏愣了一下,就是任大山都抬了头。“闺女,咱们没有银子买房子啊……” 任瑶瑶早就想了无数次,如今机会正好,怎么也不好放过。 “娘,咱们买不起院子,可以先租着住啊,听说城南那里的院子很便宜,一个月才三五百文,以后来摆摊不用走远路不说,就是辉哥儿也该找学堂读书了。 城里贵人多,需要的杂工也多,到时候娘从绣庄接些绣活儿,爹做做短工,我看着摊子,咱们一家人不用多久就能攒出银子买个院子,将来我和月月出嫁,辉哥儿娶亲也都体面。” 刘氏本来就存着远离老宅的心思,只是她一个做儿媳的,就算遭遇让全天下同情,但主动开口撺掇男人离开婆家就是不孝,所以,她一直也没说出来。 如今闺女一条条说得清楚明白,先前侄儿又差点把闺拉去青楼抵债,她实在是怕了,理由也足够充分了。 “好,明日咱们就找院子。”刘氏抹了眼泪,狠狠瞪了有些犹豫的任大山一眼,恼道:“谁不愿意来就不来,娘带着你们过日子,就是饿死也不能让你们像娘一样被欺负得猪狗不如。” 任大山又低了头,任瑶瑶赶紧拉了娘亲收拾摊子,因为先前那事,今日也不会有多少客人上门了,再说天色也有些晚了。 一家人齐齐动手,拾掇得也是快,等到跟周家门房打过招呼就出城了。 第十章搬家到县城(1) 任瑶瑶猜度着村里怕是要闹起来,于是有多慢走多慢。 刘氏还以为闺女吓到了,恨不得把闺女背到背上,自然不肯催她。 一家人就这么难得的沐浴着夕阳,慢悠悠地回了任家村。 丙然,一家人还没等进村就见到了七嫂子家里的小丫头,因为先前刘氏送了料子给这丫头做衣衫,这丫头同刘氏很是亲近,窜到跟前就噼哩啪啦说开了。 “二女乃女乃,我娘让我来报信,您家老太女乃骂人呢,全叔叔被人家打了,要了好多银子,门都被砸破了,老太女乃坐在门前哭,说是瑶姑姑害人,要打瑶姑姑呢!” 小丫头到底年岁小,说话颠三倒四,但任家五口却都听明白了。 不必说,是那些地痞在摊子上没要到银子,直接拎了任全回家里。陈氏心疼孙子,拿了银子又觉得心疼,一腔怒火都算在任瑶瑶头上了。 刘氏恨得咬牙,一把掐在任大山胳膊上,“你这会儿知道了吧,再不搬走,咱们全家就等着被往死里欺负吧!这家一定要搬,你不走,我们自己走!” 任大山眼见媳妇儿眼睛都红了,哪里敢反驳啊,赶紧应道:“走,一起走,这事原本跟大闺女也没干系,是……”但他被老娘喝骂了多少年,到底不敢说老娘的不是,只能可怜巴巴地望向闺女。 老爹能有如今这样的改变,任瑶瑶已经很满意了,也不想逼迫他骤然全都变个脾气。 任瑶瑶赶紧劝了娘亲,“娘,您放心,村里还有长辈在呢,女乃女乃也不敢闹得太厉害,再说,今日的事就是堂兄的错,可不是谁说一句就能推到我头上的,公道自在人心。” “娘知道,你别怕,娘就是死也不能让你再受委屈。” 刘氏这次是彻底被激怒了,她如同发狂的狮子一般,脚下生风,抬头挺胸地回了祠堂。 丙然,没一会儿得了消息的陈氏和冯氏就杀了过来,瞧着她们那模样,恨不得吃了任家五口的肉才能解了心头恨。 但这一次刘氏却突然来了一个“先下手为强”,她一坐到祠堂门前的台阶上,放声大哭,“老天爷啊,您开开眼吧!傍我们五口一条活路吧! “上辈子我是做了什么孽啊,当牛做马我认了,可是我闺女儿子到底欠了谁的,他们不姓任吗?凭啥人家的儿子喝花酒欠银子,要我闺女还债?!足足二十两啊,我们哪里拿得出来?结果竟要抓我闺女去当花娘! “若不是好心人路见不平帮了一把,我闺女就进了那肮脏地方了!我也不活了,干脆带着闺女去死算了,反正辛苦养了十几年,最后不是当牛做马就是去做花娘还债啊!” 村人本来就听陈氏闹了一通,原本还以为任全到摊子上要钱,任瑶瑶不给,才导致他被地痞狠揍一顿,有人还说了几句风凉话,以为任大山一家赚了银子却不肯拿出来救侄儿。 如今一听任全喝花酒居然欠了二十两之多,别说几乎净身出户的任大山一家,就是他们这些攒了多少年家底的也拿不出啊。 再说了,堂兄欠了债,家里又不是还不起,却跑去逼迫堂妹卖身青楼还债,这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了。 任家老宅虽然在村里水田旱田最多,但这么多年任大义父子读书,冯氏也忙着给闺女攒嫁妆,几乎把陈氏手里的存银抠得差不多了,刚好剩了那么二十两,哪知今日全被任全败掉了。 陈氏心疼银子,犹如被挖了心肝,冯氏则是心疼儿子被打得如同猪头一般扔回家来,那些地瘩可是说了,要不到银子,谁也别想活命。 这话古怪,但冯氏也没功夫细思,恨不得把老二一家都打折了腿陪着儿子才好。 但刘氏这么一哭,满村都知道任全的丑事,她们想把黑的说成白的倒是不容易了。 第29页 七嫂子早得了自家小彪女报信儿,飞跑赶来帮忙,见到这样,立刻上前劝着要死要活的刘氏,“二婶,你可不能死啊,你死了,两个丫头还有辉哥儿也没活路了!人活一张脸皮,就是想不要脸,也要看老天爷是不是愿意呢,一道天雷劈下来,真作孽的说不定就劈死了。别怕,族里长辈们都是明白人,一定会给你们做主的。” 她这话明着是劝,其实就是骂陈氏一家不要脸,村人听得痛快,有那还算有良心的,想着自家孩儿明日就开课了,纸墨笔砚今日也发下来了,这可都是托了任瑶瑶的福,这会儿怎么也不能眼看着任家五口被欺负,实在有些忘恩负义啊。 “就是啊,谁也不傻,心里都明白着呢。” “怎么还不去请族老,都闹了多少场了,不过日子了,整日吵闹,让外人听说了还不知道会怎么笑话呢!” 陈氏气得脸色铁青,冯氏眼珠子转悠,想说什么的时候,族老终于赶到了。 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宗祠刚刚修葺完毕,几个族老都没少捞好处,今晚的饭桌有酒有肉,正是美滋滋想要享受一顿的时候,突然听说陈氏一家又闹起来,几个老头儿心里就不痛快,不约而同的心眼就偏了起来。 “老妹子,不是我说你,年纪大了该享福就多享福,既然老二一家分出去了,你就别掺和人家的小日子了。” 先开口的照旧是二爷爷,紧接着就是脾气火爆的三爷爷了。 “就是,偏心儿女不得济,你这么折腾下去,就不怕老了连个给你端药端饭的人都设有?再说了,都是自家孙子孙女,喝了花酒闯祸的你不骂,反倒折腾受了委屈欺负的,太没道理了。 “我可跟你说,瑶丫头明日就要教村里娃子读书了,那是先生!可不是你说卖就能卖的,那也得看大伙答不答应!原本还指望全哥儿教娃子们读书,这会儿看看倒是怕他把娃子们教坏了。” 这话说的可真是难听,但话糙理不糙,老老少少的村人们都是点头。 先前任大义中了秀才,人人还都尊敬羡慕,这些年瞧下来,倒真是人人嗤之以鼻,谁家读书人不是苦读用功啊,居然日日进城喝酒,说什么作诗?作死还差不多!否则也不会连考几次都不中举,如今更好笑了,教出的儿子因为喝花酒让人家撵回家里收债,真是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了。 “长辈们还是给娃子们寻个正经的先生吧!” “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喝花酒的先生,娃子们能学会什么!” 村人七嘴八舌,总之没有好话。 陈氏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啊,她也管不得有没有理了,躺倒在地就哭嚎起来了,“哎呀,我也不活了,这么大岁数还让人家挤对,活着做什么?肚子疼得要死要活,生了儿子,养了几十年,最后身边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人家翅膀硬了,不认老娘了!” 冯氏想起家里的猪头儿子,也是咬牙大骂,“娘啊,我也跟去伺候您,这日子是没法过了!” 任瑶瑶看得实在恶心,上前同族老村人们行了礼后说道:“各位长辈,我们一家自问不曾做过任何恶事,可如今看来,这村里我们是住不下了,明日我们就寻了地方搬走,不碍某些人的眼,也保全一家人的性命。不过长辈们放心,我们一家还是任姓族人,我每日还是会回来教授一个时辰的算学,以后任何荣耀也会同族人共享。求长辈们恩准,放我们一家生路。” 她这话说得恭敬,衬着哭闹的陈氏和冯氏就更显委曲求全了,几位族老对视一眼,都是觉得不好阻拦,只能点了头。 任瑶瑶立刻扶着娘亲进屋,关门拾掇家里东西,留下村人都是越发看陈氏和冯氏不顺眼,几个族老也懒得应付她们,直接让几个后生送了她们回家。 “娘,人挪活,树挪死,咱们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任瑶瑶听着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抱着娘亲胳膊淡淡说了一句。 刘氏心疼的模模闺女的头顶,也是厌烦了这样的日子,重重应道:“好。” 岁月并不曾因为人间如何吵闹就停下脚步,匆匆间,眼看就要夏末了,太阳越发毒辣,好似要把大地当面包一般烤得蒸腾起来。 还没正午,街上就已经看不到几个人影,任家的摊子终于可以歇息一下,刘氏同任大山去寻牙行询问,任瑶瑶早起教授村童一个时辰的算学,刚刚赶过来,于是就一边照料摊子,一边看顾昏昏欲睡的弟妹。 隋风舟手撑一把竹伞,那般施施然拐过墙角,青色衣角飘起,如同一缕清爽的风,瞬间吹去了任瑶瑶心底的躁热和烦闷。 “隋大哥,你来了。” 隋风舟点头,眸底映着一身浅绿衣裙的少女,越发盈满了温柔的笑意。 “听说你在找院子?”隋风舟收了纸伞坐下,开口说起了正事,“我在两条街外有座小院,可借你一家暂住。” 任瑶瑶闻言一愣,扭头见隋风舟神色一如往日淡然,想了想就道:“先前已经劳烦隋大哥很多次了,租院子这样的小事,我们一家还能应付。” 隋风舟微微挑了眉头,心头好似被蒙了一层轻纱,有些痒,又闷得慌。 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刘氏夫妻满头大汗的赶了回来。 “瑶瑶,找到院子了!” “真的?”任瑶瑶欢喜至极,赶紧给爹娘递了凉茶解渴,“院子在哪里,能立刻就住进去吗?” “在城南。” 刘氏喝了一大碗凉茶,这才见到隋风舟也在,赶紧行礼,之后拉着闺女说个不停。 “那院子每月租金只有四百文,虽然只有一进,但是正房和东西厢房都齐全,院子里有水井,隔壁就是一家做豆花的,简直太合适了,唯一的问题就是房子需要修葺一下,怕是要添些银钱找人帮忙。” 任瑶瑶听了也是欢喜,虽说城南有些远,但比之任家村可就近多了,最主要是能月兑离那群极品亲戚,再破的院子都能幸福得开出花来。 “隋大哥,我上次听周叔说你们府里有会泥水活计的人手,能不能帮我修葺一下新住处?” “好。”隋风舟应得爽快,心头的轻纱轻易又被揭了开去。 两人对视一眼,虽然没有再说话,却是无声胜有声了。 周福是个好管家,又听说是帮任家修葺院子,简直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分配人手,不只仆役,光是丫鬟婆子便带了四五个。 待得第三日任家老少赶着牛车,拉了家底过来的时候,刘氏差点没认出这个整齐的院子就是先前那个。 任瑶瑶欢喜的里外看了三遍,等到安顿下来,就同刘氏挎了篮子去买菜。 乔迁之喜,任家却只有一位客人可请,那就是隋风舟了。 任大山亲自去了周宅,脸红拘谨的说明了来意,隋风舟欣然应下。 第十章搬家到县城(2) 日头西斜的时候,红火的霞光布满了天空,大地如同新嫁娘一般娇羞的披着彩衣,等待着夜里的甜蜜时刻。 任家院子正房里,一张大圆桌摆满了任瑶瑶精心准备的菜色——糖醋排骨、清蒸鱼、干炸里嵴、大盘鸡、肉丝麻菜、青树土豆丝,外加一碗肉丸青菜汤。 如此丰盛,简直是任家从来没有见过的,别说两个孩子,就是刘氏和任大山都有些怔愣,但没人心疼银钱,今日这一搬,是他们一家彻底月兑离苦海,彻底告别过去的牛马命运,再如何庆贺都不为过。 任大山亲手给隋风舟倒了酒,他也不会说什么话,一口干了酒就是满满的谢意了。隋风舟也是一口喝干,脸色很快就红了起来。 第30页 “隋大哥,你快吃口菜压压,这排骨味道最好,里嵴也是外酥里女敕,还有肉丸汤是猪骨熬的汤底……” 任瑶瑶张罗着给隋风舟夹菜,任月月和辉哥儿眼见隋风舟面前的盘子谁得满满,于是心急的抱怨起来,“姊,我们也要吃!” “馋猫儿!”任瑶瑶笑骂弟妹两句,又给他们夹了几筷子,紧跟着是刘氏和任大山,最后才给自己夹了一块排骨。 “好吃,好吃!姊,我以后还要吃这个排骨!” “我也是,我要吃鱼!” 两个孩子几乎要把脸埋进碗里了,吃得如小花猫一样脏了脸颊。 任瑶瑶扯了帕子替他们擦脸,笑着应道:“好。” 一旁刘氏给任大山夹了一块肉,虽然没有说话,任大山却是红了眼圈儿,手里的酒碗端起,又是一口喝干。 隋风舟慢慢吃着菜,不必说,一如想象中的美味。 其实这样的饭菜,比之京城侯府何止差了百倍,却有他从未品尝过的甜暖,也许,这就是家的滋味吧…… 晚风吹拂柳树稍,沙沙作响,好似情人的悄悄话,又似夜的呢喃梦语。 任瑶瑶揉着衣角跟在隋风舟身后,眼见他飘扬的衣角,极力忍着没有抚平。 隋风舟扭头望向难得安静的少女,心头软成一片汪洋。若是此生有她相伴,日子是不是会一如今夜般安宁和美? “瑶瑶,不远处有家私塾声名极好,明日我让周叔拿帖子送辉哥儿进去读书,如何?” “好。”任瑶瑶被那片衣角蛊惑,恍然间未曾听清楚就应了下来,待得回过神要道谢时却又听到一句—— “我明日要回趟京城,你好好的……” “隋大哥,你要走了?” 好似鸟儿没预警的听闻身下的大树要消失一般,任瑶瑶下意识抓了那片心心念念的衣角,“再也不回来了吗?” 她微颤的嗓音,让隋风舟立刻停了脚步,回过身时,他的眸底已经是暖软一片。 这个平日极爽利泼辣,撑着全家生计的姑娘,原来是如此依赖着他,这感觉……让他陌生又感动莫名,自小体弱,只有被嫌弃的分,没想到他居然也会如此被需要被依靠…… “放心,不到一个月就会回来,有事……尽避吩咐周叔。” “啊!”任瑶这才知道自己会错意,贸然泄露了心事,虽然暗夜遮掩了隋风舟眼底的涌动,但她依旧感受到了灼灼的烫意,“那个……我先回去了。” 眼见任瑶瑶如同春日里突然见了青草的白兔一般雀跃蹦跳着跑回院子,隋风舟忍耐不住,到底勾起了唇角,醇厚的笑声一如美酒,醉倒了整个夜色。 “少爷,一路慢走,身体要紧,虽然如今已经依复很多,但是刘大夫嘱咐了,少爷还是不能过于劳累,行李里我放了……” 出行的一大早,周福指探着丫鬟仆役忙里忙外,末了拉着主子唠叨个没完没了。 隋风舟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双眸只是望向院外那处尚且没有烟气升起的角落。 周福会意,立刻拍着胸脯保证,“少爷放心,我每日无事就去任姑娘那里坐着,保管任姑娘不会被欺负一分一毫。” “唔,辛苦你了。” 隋风舟沉默了一早晨,终于回了一句话,听得周福不知道是该欢喜还是该吃醋。 车轮滚动,马蹄哒哒,惯坐的青布小马车因为远行换了辆黑漆平顶的大马车,一前一后出城,踩着夏末的艳阳奔去了远方。 任瑶瑶一家赶来出摊子的时候,虽然知道隋风舟必定已经出发了,但任瑶瑶还是冲着周家门口望了又望。 终究日子要继续过下去,而离开的人也终究会回来吧…… 日上三竿,周福拿了帖子还有一盒子束修赶来摊子,笑咪咪同任家人行礼,说道:“我家少爷吩咐,让老奴带着辉哥儿去江家学堂拜望,若是不出意外,以后辉哥儿就能开始启蒙了。” 任大山和刘氏昨晚没有听闺女说起,这会儿闻言喜得差点发了疯,一叠声的同周福道谢。 倒是任瑶瑶死活不肯让周福出束修,坚持要去釆买。 周福却拦了她,“少爷临走前说,这次进京要把姑娘的新式算学送给好友做生辰贺礼,这些束修简薄,哪里抵得上万一。姑娘想要计较,还是等我们少爷回来之后再说,这会儿不要为难老奴了。” 任瑶瑶没有办法,只能目送激动得有些发抖的老爹带着辉哥儿同周福去了城南。 说起来江家学堂在塞安县也是有名,每次县考都会出几个秀才,三年一次的京城大考,也偶尔出过举人,于是百姓们趋之若鹜,但这样的盛名之下,江家却不会因为权势而降低标准,不论贫富,不入先生之眼就是不能进学堂读书。 辉哥儿原本就机灵,这些日子跟着姊姊学写算,又开了几分窍,只写字时歪歪扭扭,先生脸色勉强,但考到算学时却让人惊喜连连。 不必说,辉哥儿顺利进了江家学堂,喜得任大山差点跪地磕头。 可怜天下父母心,个个都望子成龙,刘氏听说儿子入学,也把一向泰行的节俭扔到了脑后,买了新布料缝了书包、做了新衣,惹得任月月嫉妒的整日噘着小嘴巴。 任瑶瑶看了好笑,拉了妹妹,也给她准备文房四宝和书包,每日早晚教授她写算,倒是很快把小丫头哄转过来,嚷着要同弟弟比赛呢。 日子如同流水一般不紧不慢的过着,周福每日到摊子上坐坐,周家仆役也是殷勤帮手,倒是没人敢惹到任家头上。 村子里的任家老宅,一来不知道瑶瑶一家新住处,二来毕竟相隔了十几里,来往不便,这倒是让任家五口难得的清静。 每日出摊,烤饼,舀豆花儿,吃饭睡觉,日子安宁得几乎让他们以为是一场梦。 不说任家如何,只说隋风舟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半个月后的牛时进了京城城门。 忠义侯府一如往日般矗立在朱雀大街上,彰显着隋家皇恩不减,门前的石狮子被风吹雨打多年,斑驳旧色反倒为侯府添了几分威严。 听到大公子归来,早有下人一层层报了进去。 内院里,忠义侯夫人牛氏正一脸愤恨的低声喝骂儿子隋武胜,“你这个榆木脑袋,怎么就不开窍?校场比武,娘让你多出个风头,皇上看了兴许就直接下旨把世子之位给你了,结果什么都安排好了,你居然……” “娘,世子之位是大哥的!大哥本来就身体不好,我再抢了世子的名头,岂不是……” 隋武胜不只继承了忠义侯的勇武,甚至长相都极相像,浓眉大眼,满脸正气,这会儿听到娘亲如此说,难得反驳一句,可惜立刻被他娘一巴掌打了下去。 “忠义侯府以战功传家,那个病痨鬼,走路都能累死!世子之位怎么可能传他?就是你爹愿意,娘都不答应,你给娘……” 牛氏说到一半,眼角瞧到门口有人影晃动,不禁皱了眉头,一边抬起染成朱红的指甲整理鬓角碎发,一边略带不满的高声问了一句,“什么事?” 有个丫鬟闻声挑开了珠帘,行礼应道:“回夫人,大少爷……回来了。” “什么,大哥回来了?!” 隋武胜第一个跳起来,几个箭步就窜了出去,没了影子。 牛氏恨得咬牙,眼底闪过一抹恼色,却是挥手让丫鬟退了下去,自己整理衣裙端坐,等着继子过来磕头。 隋风舟刚刚迈过垂花门,就见弟弟小豹子一样兴匆匆跑来,染了几分疲惫的神色里忍不住添了笑意。 虽然很多事不如意,但也总有一些例外。 第31页 “大哥,你可回来了!再不回来我都想去塞安县寻你了。过几日皇上要去秋猎,听说猎场有玄狐呢,到时候我猎两只给大哥做大氅!” 隋武胜围着大哥转来转去,好似屠夫见到小肥猪一般,在大哥身上捏来捏去,末了喜道:“大哥,你居然胖了!外边有什么好吃的,可给我带了?” 隋风舟想起某个精灵一般的姑娘,嘴角翘得更高,伸手拍拍弟弟,笑道:“还真遇到一些好事,等过后我再跟你说。” “好。” 兄弟俩一边亲亲热热说话,一边并肩往正房走,有些听了消息偷偷跑来看热闹的仆役,眼见如此,赶紧低了头躲避,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不能慢待大少爷,将来即便忠义侯的爵位落不到大少爷头上,但二少爷如此亲近大少爷,若是知道谁动了心思,怕是立刻就把谁当石锁直接扔去沉湖了…… “风舟给母亲请安。” 隋风舟掀起长衫下摆,跪地给牛氏磕了头,牛氏却是好像想着什么事出了神,好半晌都没有应声,更没有唤他起身。 隋武胜就怕母亲给大哥难堪,也顾不得礼数,伸手推了他娘一把,催促道:“娘,您怎么了,大哥给您行大礼呢!” 牛氏被儿子一把推得差点儿趔趄倒地,回过神来就是狠狠瞪了儿子一眼,这才淡淡说道:“起来吧。” 隋风舟好似完全没有发现牛氏的冷淡一般,应声起身,寻了把椅子坐下,照旧笑着问起父亲是否康健,家里是否平顺。 牛氏暗暗捏紧了手里的帕子,手背青筋暴起,心思转个不停。 这病痨鬼难道在外边有了奇遇不成,还是安排了诡计有了谋夺世子之位的把握,否则怎么气色变化如此之大? 比之从前苍白的脸色居然有了几分红润,身形明显健硕了一些,五官承继了他那个母亲的模样,不但不显娇弱,反倒儒雅更胜。 雨过天青的长衫,羊脂玉簪东髡,腰坠镂空龙纹玉佩,真是……风姿过人,京城的闺秀们见了,想来定然会动心。 那么她先前给儿子看中的几家姑娘,是不是会有变动?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回来,还是他就是故意挑这个时候回来? 牛氏越想越多,脸色再也装不出慈爱模样,抬手打发了欢喜的儿子,还有碍眼的长子。 隋武胜陪着大哥走出正房,路旁紫薇花开得正是热闹,他却停了脚步,难得吞吞吐吐地说道:“大哥,我娘她……你别往心里去,我……” 隋风舟抬手拍拍弟弟的肩膀,笑得从未有过的开朗,“二弟,我这次出门寻到了世间最宝贵的一样东西,其余什么事都已经不能再伤到我,有她在,我平生再无所求,你放心。” “啊!”隋武胜有些惊愕,被大哥笑得有些晃眼,开口就回了一句,“大哥,你真美!” 隋风舟手下一顿,却是哈哈大笑起来。 隋武胜随后也觉得自己把大哥说得同女人一般,很是不好,也红着脸挠起了头,远处,头发已经花白的忠义侯,站在灌木后,眼见两个儿子这般模样,负在身后的双手微不可见的轻轻颠动着。 “唤大少爷来书房。” “是,侯爷。真是太好了,老奴从未见大少爷这般……” 同样年岁的老仆激动得也是不成样子,赶紧过去请人。 隋武胜一听要去老爹书房,立刻头疼的寻了个借口跑掉,留下隋风舟随着老仆一路去了书房。 忠义侯正坐在紫檀木福庆如意纹的太师椅里,手里拿了一把匕首在把玩,见长子迈步进来,近处打量,果然是比先前气色好了许多,于是眼底喜色更重,但开口却是冷冷道:“终于知道回来了。” 隋风舟扫了一眼父亲又白了几分的鬓角,跪地结结实实磕了头,这才起身应道:“父亲,我回来了。” “哼,坐吧。”忠义侯摆摆手,一副不耐烦的模样,“这次回来就不要走了,过些时日秋猎,我会同皇上提一提,把世子爵位给你。” “不,父亲,我……” 隋风舟皱了眉头,开口就要反对,可惜忠义侯已经因为方才的一幕铁了心。 原本迟迟没有定下世子之位给哪个儿子,一来是不喜牛氏闹腾,二来也是怕两个儿子反目成仇,如今两个儿子亲近,即便大儿子做了世子,小儿子也不会嫉恨,到时候大儿子坐镇京城,小儿子出征在外,即便他不在人世了,忠义侯府也会长盛不衰。 隋风舟眼见父亲皱了眉头,就知这事没有缓和余地,于是也收了话头儿,转而说起塞安的一些琐事,待得过了一刻钟,这才告辞出来。 回到自己的住处,空旷的院子里,没有主院那些花草,围着墙根儿放满了兵器架子,想起小时候每次对着石锁累得几乎吐血,眼前是家将们失望的眼神,耳边是父亲的叹息……一切好似就在昨日。 但如今早不一样了,他身子康健起来,对未来有了万全的安排。 只父亲不会相信,他是真不想要爵位。 只好等下去了,时机马上就要成熟,待得那一日,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