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女有财路(下)》 第1页 第十一章狮子大开口(1) “风舟,你还知道回来啊?哼,我还以为你被北地的姑娘绊住一步,乐不思蜀了。” 一身红色长衫的年轻公子,站在酒楼二楼雅间窗边端了杯酒招揺,那半敞开的衣襟里雪白肤色隐露,惹得楼下经过的女子捂嘴惊呼又偷瞄不停。 罢刚下了马车的隋风舟抬头望过去,阳光下,本就白晳的面孔因为添了几分喜色而多了温柔之意,让刚刚因为妖烧美男失神的女子们,又跳回了花痴的行列。 夏日的京城就是好,美男遍地跑。 “子澜,别来无恙?” “我好着呢,就是缺了你喝酒,差点杀去塞安!快上来!” 红衣美男招手,扭头又去喊小二上酒上菜,声音里的欢快即便在楼下都听得清清楚楚。隋风舟笑着揺头,漫步上了楼,偶尔遇到相识的人便点头为礼。 待他走过,大堂里立刻热闹了三分。 “这是谁家公子?哪个书家世家的吗?君子如玉啊!” “什么书香世家?这是忠义侯府的大公子。” “什么?就是那个病……嗯,瞧着气色不错啊,看不出有什么不舒坦的模样。” “他气色好有人就不好了,以后啊,哈哈,侯府可是有热闹看了。” “就是啊,我听说侯府迟迟没有定下世子,就是这个大公子同二公子争抢……呵呵,如今看来,好戏怕是更热闹了。” “可惜忠义侯府世代功勋,若是兄弟反目,怕是就……” 楼上雅间里,隐约听着楼下众人的议论,隋风舟神色不变,慕容子澜却是恼了,刚要吩咐小厮下去喝骂几句,就见隋风舟慢悠悠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是送你的生辰礼。” “送我的?”慕容子澜立刻把恼怒扔去脑后,比之女子还要美上三分的面孔上满满都是喜色,但嘴里依旧抱怨好友,“虽说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但这册子也太……咦,这是什么字,如此奇怪?” 他说到一半,已是被小册子的内容吸引住了。 隋风舟喝了一口茶,同他说起每个字符代表的涵义,末了又随口做了速算示范,听得慕容子澜瞪大眼睛,久久都没有眨一下。 “风舟,这册子上写的就那种演算法,也是博雅信中所说……” 隋风舟点头,“我瞧着还不错,算是新奇,送你习学一番。” “这演算法何止是新奇!”慕容子澜激动得差点打翻了手边的茶水。 他慕容家可是大越世代书香门第,传承甚至可以算到开国太祖的时候,慕容家从来没有人插手朝堂,但每任家主都是太学的院长,整个慕容家醉心一切学识,包括琴棋书画,数理,甚至工匠技艺,可谓是桃李遍天下。 而慕容子澜尤其喜好数理,如今突然见到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可能不激动? 他伸手抓住好友的衣袖嚷道:“快,快带我去见见这个神奇的姑娘,我要拜她为师!” 隋风舟听了好笑,起身按着他重新坐好,这才说道:“你别心急,这种演算法我也学了些时日,你有什么疑难我可以解答,再说,千里的路程岂是你想去就去的,拜不拜师也无所谓,瑶瑶并不在意这样的小事,之前我特意问过……” “瑶瑶?”慕容子澜听出好友话里的异样,尤其是他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神色里一闪而过的温柔,他立时来了兴致,扔掉小册子,八卦开了。 “风舟,你说的这个叫瑶瑶的姑娘,你是不是心仪人家?我记得博雅信中说过,这姑娘身分不高啊,你是打算接进府里做个小妾,还是打算置个外宅?” 隋风舟皱起眉头,抬手给他倒茶打断了话头儿,“这任氏演算法,你记得送给院长大人过过眼。” “哎呀,你放心,我一定给我爹……”慕容子澜说到一半,却是惊得瞪了眼睛,“你不会是要……” “是。”隋风舟慢慢喝了一口茶水,任凭清雅茶香在嘴里散开,清新又灵动,一如那个姑娘。 “你可真是……”慕容子澜叹气,接着却是脸色一换,又欢喜起来,“不过这事我喜欢,谁规定侯府公子一定要娶大家闺秀?我支持你!这演算法交给我,保管给你处置得妥妥当当。” “好,你先前看中的那块端砚,明日就给你送到家里。” “这还差不多!” 好友两人难得相聚,说笑起来也是不在意时辰,待得抬头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眼见漫天红霞,分外热情火热,两人倚在窗边都没有说话。 良久,慕容子澜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真打算不要世子之位了?” 隋风舟点头,“世子的位置要留给武胜,至于我,自有打算。” “你这般说,我也就不再多言,不过,若有我能相助之处,尽避开口,要是家里住得不舒心,我在城南还有一个院子……”慕容子澜神色有些黯然,“那是家母过世前留下的,我一直派人打扫,你搬过去也容易。” 隋风舟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多谢,待得明年花开,诸事落定,你定然要去塞安寻我,家母留下的小院里桃花分外艳丽。” “好,定然去寻你。” 两人相视而笑,举杯以茶代酒,一切情义尽在不言中。 楼下的路人偶尔抬眼望去,夕阳余晖映照中,两人一个儒雅一个俊美,实在是让人羡煞…… 黑漆平顶的马车慢悠悠在京城的街道上穿行,放在塞安县也算难得的好车,但在繁华的天子脚下,也不过是过江之鲫中的一条,很是普通。 嘀嘀哒哒,马蹄敲着青石小路,终于在宵禁之前进了一座三进院子。 早有沉默又勤快的仆役接过了马缰,低头待得主子下车进了内院,这才忙着卸车喂马。 一个灰色衣衫的中年男子,身形算不得魁梧,眉眼间书卷气极浓,他正束手等在书房门口,他的身后是两个同样穿了灰色衣衫的护卫,右手握在腰侧的长刀上,须臾不曾离开。 隋风舟同灰衣中年人点点头,伸手推门走了进去。 灰衣人立刻跟了进去,两个护卫直接把守在门口。 屋子里早就燃好了香饼,两个蓝衣小童麻利的上了茶水点心,之后便退了出去。 隋风舟喝了一口茶,这才问道:“江先生,一切可还顺利?” “主上放心,一切顺利。” 中年人跪地行礼,恭敬又谦卑。 “起来吧,江先生,我说过,你不是我隋家奴仆,待得大事有成,你自去考取宝名,说不得明年朝堂又多一员能吏。” 江先生闻言却是苦笑,“主上说笑了,属下早就对科考不抱任何希望,若不是当初鬼迷心窍,也不会闹得家破人亡,还要谢过主上援手,救命之恩,属下无以为报,只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隋风舟摆丰,“旧事不提,这事了了,你不如娶妻成家,过不了几年也是子孙绕膝。”说罢,他不等江先生再开口,又道:“所有粮食都入库了吗?可有安排妥当?” “回主上,都安排妥当了,一粒粮食都不曾漏在外边,若是主上没有吩咐,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三州六府里还存了这么多粮食。” “好,准备了三年,马上就要用得上了。” 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夜色,如同研磨浓重的墨汁,但一颗星星不知道从哪片云层后露了出来,闪闪烁烁,一如某个姑娘灵动的双眼…… 天下同夜色,星光照离人。 塞安县城南的院子里,任瑶瑶也是刚刚吃过晚饭,一边监督辉哥儿背书,一边教授任月月写字,偶尔忙里偷闲,便开窗望向夜空。 第2页 想起隋风舟这一走也是大半个月了,许是他日日出现在烧饼摊子旁,已经成了习惯,不说她这些时日心里空落落的,就是任月月和辉哥儿也会不时问一句,“隋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孩子盼的不过是隋风舟每次带来的点心小食,而她盼的却是…… 任瑶瑶红了脸,抬手赶紧关窗。春日早就过去了,无端发什么花痴,家里尚且刚刚月兑离衣食无着的惨况,更加努力赚银子尚且还来不及,怎么就分心想起这样的羞事了。 “姊,你怎么了?娘说这院子是人家的,不好打破东西啊。” “对啊,姊都要把窗子扯下来了。” 任月月和辉哥儿耐不住写字背书的枯燥,见到姊姊摔了窗子,赶紧借机开口说话。 不必说,两人一人得了姊姊一个栗爆,“赶紧写字读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偷懒!” 任瑶瑶有些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又道:“再说不过就是一扇破窗子罢了,以后这院子咱们家买下来,都要换新的!” “什么,姊,你要买这个院子?” “这院子以后就县咱们家的了,真的吗?” 辉哥儿和任月月听到姊姊这话,哪里还坐得住,一人抱住姊姊的一条胳膊揺个不停。 这两孩子自从出生就住在牛棚,之后分家又住猪圈和村口的草棚,可谓是根本没体会过住在自家院子是什么感受,这些时日搬来这里,他们几乎欢喜疯了,每日早起扫院子擦抹门窗,根本都不必父母差使,这会儿听见姊姊说要把院子买下来,那股欢喜简直都说不出来。 任瑶瑶心疼他们,伸手拍拍他们的小脑袋,这才点头,“是啊,这院子的主人要搬去南边同儿女团聚,院子要找卖家呢,我正想跟爹娘商量把院子买下来。” “哎呀,太好了,我们有自己的家了!” 任月月蹦跳着就去喊了院子里清洗盆碗的爹娘,一家五口聚在烛火下,很是有些认真又兴奋的看着任瑶瑶。 任瑶瑶放下手里的帐册,亲手给爹娘倒了茶水,这才说道:“娘,今日您们不在摊子上的时候,房东王大爷正巧过去了,他说,最近打算去南边同儿子一起过活,这院子就打算卖掉。我琢磨着,咱们住这里已经习惯了,而且离辉哥儿读书的学堂也近,不如索性就买下来,你们觉得如何?” “买下来当然好,”刘氏搓着手,眼里三分欢喜七分担忧,“但是,这院子要多少银子,怕是很贵吧?” 任大山倒是没有说话,自从闺女大病一场接管家里的大权开始,他就极甘心的交出了一家之主的地位,搬来城里后就更是如此了。 在他看来,走到如今,只要一家人平安喜乐就好,更何况闺女真是个有能耐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他自然是万事都好。 任瑶瑶晃晃手里的帐册,笑道:“这些时日,摊子上的生意虽然淡了些,但是红白喜事订烧饼的却多了,帐上已经有四十两银子,王大叔要三十五两,足够用了。” “那……就买!”刘氏扫了一眼儿女和丈夫,一把拍向桌子,“咱们以后就在城里安家,再也不回任家村了。” “哦,我们有家了,我们有家了!” 任月月和辉哥儿立刻欢呼起来,兴奋的满屋子跑个不停,惹得刘氏笑骂他们别碰倒了脸盆架子和桌椅。 任瑶瑶笑咪咪喝了一口茶水,第一次品出了那苦涩后的浅浅余香。这就是生活的滋味吧,苦尽笆来…… 第十一章狮子大开口(2) 王大爷许是多年未见儿孙,很是惦记,第二日接了消息就催着任家去府衙办理文书,交银钱。 任瑶瑶同任大山一起,拿了家里所有存银,最后换了一张薄薄的房契回来,但那份心情却是沉甸甸的。 再次踏进家里,刘氏已经把院子彻底拾掇了一遍,连青石地板都用水刷洗得像镜子一样。 一家人都是好久没有说话,抱在一起抹了眼泪。 这个半旧院子,从此就是一家五口真正的家了,不是任家老宅的牛棚,不是二女乃女乃家的猪圈,也不是村口的草棚,不是祠堂的厢房,是他们可以随意跑跳,随意吵闹,随意生活的地方。 晚上,任瑶瑶亲自下厨,刘氏打下手,做了满满一桌子好菜。 任大山倒了两碗酒,端起来敬了跟着他受苦受累多少年的刘氏,直接把刘氏哭成了泪人一般。 任瑶瑶难得调皮一次,偷偷也倒了半碗喝掉,结果没一会儿就发现家里人都长了两个脑袋…… 刘氏哭笑不得的背了闺女进屋安歇,心疼的给闺女擦脸擦手,一下下的拍着,心头万分感谢上天没有收去闺女的命,否则家里怎么会有如今的好日子? 任瑶瑶朦胧间,好似又回到了前世,感受到了父母眼里的怜爱,兄姊的心疼,还有无力抵抗病魔的颓废,一滴泪从她的眼里流了出来,“爸妈,哥姊,我过得很好,你们放心……我想你们……” 刘氏听不清闺女嘴里嘟嚷什么,还以为她白日里累到了,手下拍得越发温柔。 周福可是得了主子嘱咐的,对任家买院子这般的大事自然也是一清二楚,第二日亲自带人送了贺礼过来,依旧是以实用为主,大到装米面的大缸,小到绣线针头,张罗得齐全至极。 任家上下欢喜又觉得受宠若惊,任瑶瑶也是犹豫着要不要拒绝,倒是周福人老成精,低声说了一句,“这是我们少爷吩咐的。” 任瑶瑶也就红着脸收下了,想要问问隋风舟的归期,终究羞涩的不好出口。 周福暗自偷笑,出门的时候还是补了一句,“我们少爷来信说一切顺利,若是不出意外,再有一月就能回来了,让姑娘照顾好自己,有事尽避吩咐老奴。” “好,谢谢周叔。” 任瑶瑶脸上热得几乎都能煎鸡蛋了,好不容易送走了周福,扭头又对上了父母弟妹狐疑的目光,只好扯了个借口躲去了屋里。 不说任家五口买了新院子,千般欢喜,万般自在,只说任家老宅里,冯氏的老爹就在衙门当差,碰巧那日看到任大山父女买院子,这样的大事怎么可能不告诉阌女一声,这事便在任家材里传了开来。 这些时日任瑶瑶也不再经常回村了,她早就把新演算法教给村里新请的年轻先生。 孩子们早起读书,午后学演算法,虽然不是任瑶瑶亲自教的,但能学这些也都是托她的福气,村人们多少还是有些感激的。 而对于任家老宅那几口人,众人就都没有好话了,任大义借口苦读,不肯教村童,任全又因为喝花酒欠债被打得下不了床,若不是他们这般样子,村里也不会还要每月多花几百文请新先生,特别是几个把隋风舟送来的银钱当做自家所有的族老们,简直看他们是极不顺眼。 所以,听说任家五口买新院子的消息,村人不过是感慨几句,任家五口得了自由,如今越发活得有个人样了。 但任家老宅却是炸开了锅,多少年来,冯氏就撺掇着婆母去县城里买院子,一来是回娘家方便,二来也是惦记城里繁华,谁知道她儿女都养得马上要嫁娶了,却依旧窝在任家村,反倒是当牛做马一般的老二一家进城买院子。 狂猛燃烧的嫉妒之火,几乎烧红了她的眼睛。 “呜呜,娘啊,这事您可得做主啊,先前全哥儿被人欺负,要老二一家帮忙垫几两银子,他们死活说没有,这才把全哥儿打得多少日子都不能下床,如今呢?人家一出手就花了几十两买院子,这简直是没把咱们当一家人啊!我们还好,老二一家不理也就算了,可您是老二的亲娘啊,把屎把尿的把他拉扯大,他怎么能这么不孝?” 第3页 任大义紧皱了眉头,有心说几句,到底还惦记着肚子里那少得可怜的圣贤教导。 冯氏恨得咬牙,又添了一把猛药,“过几日,老爷就要进京大考了,出门在外,怎么也要多拿点银子傍身吧,万一路上短缺了吃食用物,坏了身子,耽误了前程,那可如何是好?” 这话可是说到关键之处了,陈氏手里虽说还有一些银子,但终究有些舍不得拿出来,否则任大义这时候早就在京城花天酒地了,哪里还会留在家里。 “是啊,娘,您若是手里银钱不够,不如去老二那里看看,他既然有银钱买院子,想来手头应该也宽绰。”任大义终于开了口。 陈氏本就是把儿女都当财产的人,所以二儿子一家的院子自然也是她的院子,银子是她的银子,若是能拿到银子给老大去京城大考,她手里不多的银钱便不用动了。 这简直是两全其美的事,于是,第二日一早踩着刚刚露出地平线的太阳,陈氏就带着老大夫妻进城了。 辉哥儿咬着姊姊蒸的包子,背着背包正往门外冲,没想到迎面就见到祖母和大伯大伯母,吓得傻愣在门口,半晌不知道如何是好。 陈氏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去就是一巴掌,“小畜生,见了长辈不知道磕头啊,谁教的规矩?简直一家子下三滥!” 辉哥儿自小就被打骂长大,刚过了几日好日子,这般突然又挨了打,之前累积了无数的恐惧瞬间涌上心头,再也忍耐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任家所住的巷子多半都是些做小生意的人家,平日忙碌,但也都是热心肠,常互相帮把手,特别是任家来了以后,不说当日就送了点心给邻居们,生意上也是不少帮衬,旁边的柳家,一日总要送到摊子上两桶豆花,前边卖杂货的刘家也同刘氏认了干姊妹,附近的孩子同任月月和辉哥儿也都玩得好。 人心都是肉长的,谁也不傻,众人自然待任家五口更好了。 如今早起忙碌的时候,突然听得辉哥儿的哭声,就有几家开了院门来看。 陈氏本就打着大闹一场的主意,见此便抡起了巴掌,越发打得辉哥儿抱着头惨叫,“小畜生,让你没规矩,打死你这个下三滥!” 棒壁柳家大嫂看不下去,上前护着辉哥儿,骂道:“哪里来的老不死,怎么随便打人家的孩子?” 陈氏怎么可能吃亏,杈着腰就骂起来,“我是他女乃女乃,我打死他都是应该!你是哪里来的多嘴驴,放什么闲屁!” 柳家大嫂气个半死,众人犹豫着要不要帮忙,忽然任家门里一盆脏水泼了出来。 陈氏等三人因为站在石阶下,正好被泼了个正着。 任瑶瑶皮笑肉不笑的端着盆,居高临下瞧着祖母他们,“惊讶”嚷道:“哎呀,女乃女乃,大伯,大伯母,你们怎么来了?当初把我们一家净身出户赶出来的时候,不是说让我们饿死在外边吗?如今你们怎么自己上门了?” “你……”陈氏半湿了衣衫,发髻挂了两片菜叶,狼狈至极,恼得想骂却没有任瑶瑶嘴巴利,一时张着嘴不知道怎么反驳才好。 任瑶瑶趁机赶着辉哥儿道:“还不去学堂,等什么呢,小心一会儿先生点名。” 辉哥儿听到姊姊这般说,立刻也不哭了,兔子一般窜起来就跑远了。 任瑶瑶又笑嘻嘻冲着众人道:“婶子,大嫂,大哥,你们也回去忙吧,今日天气好,该是比往日都能多卖几百文呢。” 小本生意,一日有个几十文收入就不错了,她这般说却是好听,众人虽然好奇这来人的目的,可也嘻嘻哈哈回应几句就回去忙了。 见众人散了,任瑶瑶立刻冷下脸,回身进去一把关了院门。 瞬间,院门前就只剩下陈氏三人大眼瞪小眼,被晨风吹得浑身哆嗦了。 “反了,反了,没天理了!”陈氏恼得跳起来去拍门,嘴里的咒骂如潮水一般涌了出来。 任大义也是指着大门一个劲的说:“太没规矩了,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冯氏被这没出息的娘俩气得半死,但也不好这会儿窝里反,于是上前帮着拍门。 陈氏唱念做打,倒是忙了个全套儿,可惜,就是有人想要看热闹,总要顾着生计,没片刻巷子里就彻底安静了,她的戏也演不下去。 任大义顿觉没了脸面,很是恼火,“这一家子定然是藏到摊子上去了,我倒是知道书院那里,走,咱们过去!” 三人一路询问,毫不困难的找到任家的烧饼摊子前边,任大山同刘氏早早就来摆摊,倒是不知道老宅有人来闹的事,这会儿突然见三人过来,都是惊得跳了起来。 任瑶瑶带着妹妹从后门出来,比他们早一步到,见到人不禁皱了眉头,没想到这三人这么不要脸皮。 陈氏照旧是唱念做打那一套,在这个闹市,可是比在城南巷子的效果好太多了,旁观者无数,冯氏再帮腔几句,任大义叹气几声,不到片刻,任家五口就成了标准的不孝白眼狼。 任瑶瑶实在没办法,赶紧跑去寻了周家门房小五,让他雇车回任家村接了二爷爷几个族老来。 和陈氏三人正吵得不可开交时,任家村的人到了。 二爷爷几人气得不行,本来还等着任氏演算法的名头传开来,为任氏塑造一个知礼博学形象,哪里想到牌子都还没立起来,就被人家一脚踹飞好远。 “陈氏,你还不给我闭嘴!” 二爷爷跳下车就指着陈氏的鼻子,直接唤了她的娘家姓氏,接着同众人历数了任家那点恩怨情仇,恼道:“老二一家已经对你们仁至义尽了,你也保证过不再闹事,今日到底又是为了什么?任家的脸都被你们丢光了!” 陈氏见众人对她指指点点,今日显见丢脸是丢定了,索性也就破罐子破摔,直接躺倒在地上打滚。 “呜呜,我这老太婆该死啊,实在是没脸活着了,老二一家吃香喝辣买院子,眼看老大进京考举人没有盘缠,我当娘的来要点银子都不成吗?我不如不活了,儿子不孝啊,分家不认娘啊!” 二爷爷几个一听说任大义是进京没有盘缠,也是有些犹豫了,毕竟任家若是能出个举人也是好事。 任瑶瑶实在厌烦任家这么闹下去了,索性拉了爸娘商量一下,末了刘氏代表一家人出面开了口—— “我们分家出来的时候,几乎是净身出户,娘连一双筷子都没给。如今娘要银子,我们不给就是不孝,不如娘说一个数目吧,算是买断之后娘在世之年我们一家的孝敬。娘觉得如何?” “好。”陈氏想也没想一口就答应了下来,在她看来,只要她活着,老二一家就别想跑出她手掌心,如今先要了银子,以后有事再来闹就是了。“一百两!跋紧拿一百两出来,你们大哥等着上京呢。” 这可真是狮子大开口,别说任家五口,看热闹的人都是撇了撇嘴,就是小盎之家,一年孝敬老人也不过一二两银子,贫苦人家更是几斗包谷就算孝顺了,这陈氏一张口就是一百两,难道她那个肚子是金子铸的,生出来的孩子都是金女圭女圭? “娘这是逼我们一家去死!不用说了,我们死就是了。” 刘氏极冷静,但眼里的绝望却是谁都能看得出。她转身拉了两个女儿就要走,却是被二爷爷几人拦了下来。 众人一番好说歹说,总算留住了任大山一家,任大义被二爷爷几个指着鼻子骂,众人也是嘲讽的吐口水,到底让他觉得脸上挂不住,主动“劝说”母亲把银子降到五十两。 第4页 但刘氏还是一口咬定就是没有,最后降到了二十两。 任瑶瑶立刻去请了周福,直接要二爷爷几人作证立字据,陈氏三人也都按了手印,这才把从周家借到的四锭五两银锞子放到了任大义手里。 陈氏拿了银子立刻就走了,冯氏紧追其后,任大义倒是没忘了叮嘱弟弟,“我去京城大考,还缺一个挑担子打杂的,你收拾一下,后日跟我一起走。” 说罢,他就拍拍走人了,留下众人都翻了个白眼,再看向任大山一家,眼中满满全是同情,有这样的老娘和兄长,这运气也是太差了。 任瑶瑶谢过了周福,再回来不见了老爹,才知道老爹居然当真回去抬掇行李,预备后日同大伯一起上京。 她就是用头发丝想也猜得出,大伯一路上定然把老爹当牛做马,但这个世界尊长愚孝,这事也挡不住,没办法,只能给老爹多备些吃食用物了。 第十二章献粮救未来岳丈(1) 这日一早,任大义就坐了马车上门了,青色绸缎的长衫,黄杨木簪束发,远远瞧着倒有那么几分风流书生的味道,可惜,他的心已经黑成了煤块,再多的文釆也粉饰不了。 任大山背了一只鼓鼓的行弃,跳上车辕,就同满脸担忧的妻儿告别了。 任大义抬了下巴,鼻孔哼了哼就算是招呼过了,完全没有半点愧意。 任瑶瑶越发不放心,顶着这两日累出的黑眼圈又写了一封信,送去了周家。 惦念的日子总是过得缓慢至极,天上的日头好像突然就犯了懒,一点点的磨蹭着,不肯早早落下山头去。 任瑶瑶一面想念隋风舟,一面又惦记路上不知会如何受苦的老爹,一颗心简直要被撕裂成两半。 白日里忙碌还好,夜里就有些辗转反侧了。 但很快,她就没有这样的心思了,原因无他,战事爆发! 大越已经是二十年来无战事,又是风调雨顺,虽然皇家偶尔有些荒唐事,但百姓们的日子还算过得不错。 但去年和今年接连大旱,大越还好,有些存粮勉强能支撑,西北边疆域外那些以游牧为主的小柄却是不成了。 草木枯死,牛羊饿毙,夏日又留不住肉食,干瘪咕咕叫的肠胃就唤醒了马背民族的野性。 一夜之间,西疆就被攻破了两座城池,听说血流成河,被烧杀抢掠一空。 世界上速度最快的不是风,而是口耳相传的流言。 前世生长在和平的年代,对于战争,任瑶瑶根本没有半点经历,周福突然来摊子上说起这事,她着实有些懵,转而却是跳起来,拿了家里所有存银跑去粮铺,尽可能的多买了粮食用物回家囤和起来。 丙然,没两日又有消息传来,说京城发出旨意,全国征粮,支援大军抗击外敌。 百姓们立刻疯狂起来,抢粮食抢用物,街上乱糟槽一片,就是任家的摊子也被挤得水泄不通,惹得刘氏白了脸,收钱的手都在哆嗦。 任瑶瑶壮着胆子提高一半的价格,狠狠卖了三日就果断收了摊子,倒是让暗暗观察的周福很是满意,眼捷手快又不贪心,实在是个难得的姑娘。 相对于北地的慌乱,京城里照旧是歌舞升平,甚至因为临近秋闱,京城聚集了许多文人学子,青楼里几乎是夜夜笙歌,比之以往还要热闹很多。 京城之地,天子脚下,别说几个西北边疆几个游牧小柄来犯,就是兵临城下也不必害怕,毕竟有皇家在,整个大越的大军绝对不可能让人打到城池之下。 但却没人知道,所有人心里的依靠——皇帝陛下,正在大发雷霆。 “哐当!” 御案上的一只粉彩镂空转心瓶又粉身碎骨的躺在地上,立刻有太监和宫女跪着上前,也顾不得碎片刺手,赶紧麻利的收拾干净。 一众文武近臣也是鹌鹑一样低了脑袋,不肯说话。 “粮呢?你们给朕说说,喊了十几年的风调雨顺,为什么太平仓里没有存粮?”众人的脑袋垂得更低了,但依旧没人说话。 皇帝扫了一眼奏折上的一串名字,眼底闪过一抹黯淡。若是他没有记错,那些名字都是几个儿子的门人,那些太平仓的粮食既然不会长腿跑掉,那就是被他的儿子们“偷”去了。 他有心想要惩治,但一来不是好时机,二来也是不愿损了皇家颜面。 “继续徼粮,献粮者,重赏!” 京城最繁华的一条街上,酒楼茶楼林立,可谓是文人墨客最爱的地方之一,行人川流不息,热闹至极。 隋风舟轻啜着茶水,目光随着楼下几个书生模样的人移动。 几个书生都是穿绸着缎,手里折扁揺动,很有几分风流模样,惹得路上的女子不时瞟几眼,用帕子掩嘴娇笑几声,于是书生们的扁子揺得更急了,下巴也抬得更高了。 但隋风舟的目光却更多是落在那个站在一旁,老实又木讷的身影上。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任瑶瑶的父亲任大山。 隋风舟放下茶杯,抬手模了一下袖子里的书信,淡淡吩咐一旁的管事,“多派两个人手,跟着这些人,有事随时回报。” “是,大少爷。” 那管事长了一张精明脸,虽然心里万般好奇,却极有分寸的没有询问,转而说起另一件事。“皇上下旨,重赏献粮者。大少爷,大事可期啊。” 隋风舟神色里也是带了三分笑意,点头道:“准备三年,时机终于成熟了。三日,再等三日,我就进宫。” 说罢,他抬手喝干杯里的茶水,目光穿透而过,投射到不知名的远方。 战事将起,北地虽然还算安全,但瑶瑶怕是也要惶然不安吧?再有几日,他就可以回去了,自小拖着病弱之身游走天下,他从来不知道世上还有一个词,叫“归心似箭”,如今终于知道了,原来这四个字不只是急切,味道还有些甜蜜…… 很快,他就会取回应得的荣耀,甚至请皇上下旨赐婚,若是能把塞安县做为封地最好,皇家不用担心隋家一府两爵势头太大,他也可以伴着心仪的姑娘偏安一隅,安宁终老。 窗外的日头许是窥到了某人的心事,悄悄扯过一片云朵遮了脸…… 扁天化日下,即便是最污秽的角落也要收敛几分,但夜色降临,白日里的一切几乎大半会被反转。 朝堂上古板又严厉的御史可能会搂着小妾喝酒,道貌岸然的书生们自然也要向前辈学习,于是青楼里就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轻纱遮身的女子娇笑着扭动身姿,书生们诗兴大发,扔几首驴唇不对马嘴的艳词,若是运气好,得了美人青睐,便会是入幕之宾呢。 当然,这一切还要银钱铺路。 任大义算是个幸运儿,一首还算过得去的艳词扔上去,得了一个二等美人的青睐,半晚露水夫妻做完,就被人掏空了荷包,“送”出了大门。 入秋的晚上已是有些寒凉,任大山躲在门前的避风处,刚刚啃了一块糖饼。 这是出门前闺女连夜预备下的,虽然如今有些干硬,但就着热水也不算难吃,特别是里边的糖霜融化,吃得他浑身暖洋洋,再想起家里的妻儿,他就更惦记了,掰着手指头算算,后日就要大考了,马上就能回家,他的神色也多了三分欢喜。 只是,马上要进考场的大哥却流连青楼,这是不是有些不对啊? 正这般想着,任大义就从门里走了出来,见到弟弟也丝毫没有为脸上不曾抹去的胭脂而羞愧。 两人一路避着巡逻兵卒回到下榻的小院子,任大山就要去暂住的柴房歇息,不想却被兄长一把抓住了。 第5页 “那个……老二,我今日买笔墨纸砚把银子都花光了,你那里有银子吧?再借我二十两。” 任大山即便一辈子受兄长欺负,这会儿也有些恼了,“大哥,先前给你那二十两还是瑶瑶去周家借的,你如今又要二十两,我怎么可能有?” 任大义自觉被拂了脸面,很是不满,骂道:“你没有银子,不会再去借啊!周家在京城有没有铺子?听说周府的那个什么少爷不是京城哪家的公子吗?大不了先借了银子,回去之后把你家丫头给他做妾就是了。” 任大山再好的脾气,也听不得这混帐话,想骂几句却开不了口,于是赌气地转身回了柴房,不再理会。 任大义眼见弟弟如此模样,恼得不成,一脚踹翻了一旁的铁炉子便转身回房。 他自觉身姿潇洒,却是没看到那铁炉子里先前熬过药,尚且残留了一块木炭,闪烁着幽幽光亮。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幽幽光亮自然也不能浪费灿烂的诱惑,于是,就在整个京城都陷入酣睡之后,小小的院子里燃起了一簇火苗。 秋风从来都不是怕事的顽童,很快就取了一朵飘去了旁边的院子,然后又跳到另一个院子,一直到不远处的常平仓…… “走水了,走水了!” 偶然一个起夜的伙计终于发现了这样的祸事,于是惊叫声瞬间穿透了整个京城的夜空。 无数人在睡梦中醒来,敞着衣衫,拎着裤子,抢了水桶木盆,寻找一切能寻找到的水源,浇上越发猖狂肆虐的火焰。 幸好人多力量大,半晚上忙碌下来,大火终于被扑灭了,但是整整七座院子,还有大半个常平仓都被烧光了。 京城重地,虽然平日也常有一些小灾殃,但这样的大火还是第一次。 众人都是后怕,转而愤怒不已,寻找罪魁祸首是当务之急。 京兆府的捕快们,凶神恶煞一般踢开了起火的源头、几乎被烧毁的小院。 任大义傻呆呆的望着院子,若不是黑灰太厚,他脸上的苍白都能透出来。 虽然方才忙乱,但是起火的地方他还是看得清楚,可不过是那么简单的一脚,怎么就能烧起这么一场大火? 如此大祸,他是不是要被杀头,那他的大考怎么办,他还要做官发财,衣锦还乡……“大哥,你别怕,咱们只要说清楚,这火确实不知道怎么起的,官差也不会为难……” 任大山也是惶然,但想着明日大哥就要进考场,还是劝了几句。 不想,随后捕快们就冲了进来。 任大义打个激灵跳起身来,手直接指着弟弟的鼻子嚷道:“不关我的事,是他踢翻了熬药的炉子,这才烧起了大火!” 发生如此大事,倒霉的第一个就是京兆尹,官老爷砸了心爱的茶壶,捕快们正愁不好交差,这般容易得了人犯,哪里还会犹豫,直接锁炼一挥,扯了傻呆呆的任大山就走了。 “不是我!” 任大山还想解释几句,却被一记刀鞘砸下来,满头血迹的晕了过去。 无论昨夜经历了怎样的恐惧不安,清晨起来京城依旧是车水马龙。 这一日正逢上朝之日,不等天色放亮,大街上就有各家送官老爷们入宫的马车走动。 忠义侯府里,隋风舟伸着双手,任凭小厮忙碌着替他穿上几日前订制的长衫,玄色绸缎用金线绣了云纹,尊贵又不失风雅,黑发束起,金冠罩顶,窗外的晨光映射进来,越发衬得他整个人丰神如玉。 本来奉了主母命令赶来催促的丫鬟硬是看直了眼,张开小嘴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隋风舟抬手整了整白色的袖口,扫了丫鬟一眼,抬步出了门。 丫鬟被小厮扯了袖子,这才回过神来,慌忙追了上去,惹得小厮捂嘴偷笑。 前院里,牛氏黑着脸把手下的茶杯敲得叮当响,她即便再迟钝,也猜得出今日侯爷要带了长子进宫求封赏世子。 纵有千般不满,这个侯府终究是侯爷说了算,只是再看满脸傻笑的亲儿子,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笑什么笑,同样都是儿子,你都要让人家挤到南天门了!” 隋武胜模模鼻子,不敢惹他娘,毕竟连老爹都在沉默装傻。 好在,这时候隋风舟赶来了。 他跳起来就迎上去,嚷道:“大哥,你今日这般打扮真是太好了,平日总穿青白素色,整个人看起来都没有力气。” 隋风舟自然看得出这个弟弟是真心实意说这话,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谢谢你,二弟。放心,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隋武胜听得疑惑,忠义侯却是怕夜长梦多,起身招呼大儿子道:“走吧。” 案子俩一前一后走出后院,身后的茶碗碎裂声传来,但两人都没有说话,上了马车一路到了宫门口。 这会儿已经有很多朝臣等在外边,见到忠义侯过来都是笑着招呼,再看平日难得一见的隋风舟,于是眼里都有了了然。 隋风舟行礼寒暄不停,态度不卑不亢,言谈间让人只觉如沐春风,倒是惹得某些老臣起了嫁闺女的心思。这样出色的男儿,再有爵位傍身,绝对是好女婿的人选啊。 不提众人如何心思纷纷,很快宫门就打开了,众人排成一队就要入宫,隋风舟没有爵位官职,自然是最后一个。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飞跑上前,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隋风舟立刻变了脸色,目光冷得怕人。 一直盯着儿子的忠义侯看得心疑,想要询问却是来不及了。 第十二章献粮救未来岳丈(2) 三声鞭响,皇帝入座,三拜九叩,百官跪礼。 已是过了不惑之年的皇帝摆摆手,这些时日越发憔悴的脸上满是不耐。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百官都是面面相觑,有心说说征粮不顺利之事,又怕触了皇帝的霍头。 这时,站在大殿最末的隋风舟却是走了出来,跪倒磕头,“启禀皇上,草民有下情回禀。” 忠义侯立时变了脸色,虽然他也下定决心把爵位传给长子,但这样的时候绝对不是好时机,没想到平日一直谦让的大儿子居然如此心急? 他想要出列跪倒阻拦,但却听隋风舟又道—— “草民有大量粮食献上!” “啊。”听到这话,不只忠义侯,满朝文武都是惊了一跳。 这个时刻,敢在朝堂上说出献粮,还带了“大量”两字,那就绝对假不了啊。 只要有了粮食,便能解开眼前的僵局。 皇帝也是喜不自胜,大手一挥,问道:“这是谁家的子弟?上前奏禀。” 隋风舟起身,走上前几步,又是跪倒禀告道:“回禀皇上,草民为忠义侯长子,因为自小休弱,不能习武,自觉愧对祖愧对大越,于是多年来一直在大越各地游历,带了几个管事行些商贾之事。几年前涉足粮业,因为不善经营,进价过高,一直囤积在手未能售卖,如今听说朝廷征粮,特来求恳皇上恩准,准许草民献上粮食五万担。” 众人都是倒抽一口冷气,转而喜得差点跳起来,特别是几个武将。 他们本就主张出兵抗争,差的就是三万担粮食的缺口,如今隋风舟居然直接给了五万担,这简直是老鼠掉进米缸,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好,好!”一个满脸落腮鬅子的武将手舞足蹈的跳出来,直接嚷道:“皇上,忠义侯长子实在是该赏,臣愿领命出征,代皇上踏遍西疆!” “臣也愿!” “臣也愿!” 武将们纷纷出列,各个抢着出征,文臣们自然不能落后,也是跪倒,山呼万岁。 皇帝实在没有想到,让他头疼了好几日的难事居然这么容易就解决了,龙心大悦之下,自然是大方至极,“赏,重赏!” 第6页 忠义侯跪在众人之间,望着虽然跪倒在地,背嵴却依旧挺直的长子,心里是愧疚又骄傲。原来儿子曾经的谦让不是作假,在他不知道的岁月里,儿子拖着病弱之身安排了这么多事,解决了侯府的矛盾根源,而他一直以来的犹豫是不是曾经深深伤了儿子的心…… 这一刻,他万般愧疚,抬头想要开口的时候,却听见儿子又道—— “草民身为大越子民,为皇上分优实乃分内之事。原本草民不该有非分之想,但如今确实有一事求皇上开恩。” “哦?何事,说来听听。” 皇帝坐在宝座之上,可不是瞎子聋子,特别是忠义侯这样的武将世家,风吹草动都会传进宫。皇帝心里已盘算起来该封赏个什么爵位,神色还装作不知情的模样。 没想到隋风舟出口的请求却大大出人意料之外。 “皇上,草民先前体弱多病,幸亏在塞安县偶到贵人指点,得以慢慢愤复。昨夜常平仓大火,京兆府已经得了人犯,实在是不小心踢翻火炉所致,并非故意,这个人犯就是草民所遇贵人之父。大恩不报枉为人,草民虽然不曾入朝为官,却也知皇上一向最是贤明,于是恳请皇上,以臣今日献粮之功抵过,赦免昨夜无心之失的恩人之父,草民必定感念皇上恩德,继续为大越、为皇上鞠躬尽瘁,尽心尽力。” 他的话音落地,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大殿上,变得鸦雀无声。 文武百官都是不敢相信,如此关键时刻献粮,解了大越的燃眉之急,不说公侯重位,起码能得个伯爷之位啊,如今隋风舟居然只要换一个普通百姓的性命,这般轻飘飘的弃大功如鸿毛,实在是太儿戏了。 这到底是什么恩人啊,能比爵位还重要? 忠义侯更是急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方才的喜悦被兜头一盆冷水彻底浇灭。 皇帝也是好奇,忍不住问道:“你……就求这个,赦免一个犯人?” “是,草民别无所求,只求皇上恩准此事。”隋风舟背嵴挺直,神色平静,玄色衣衫的衣角都不曾被动一分,可见对此事的坚决。 皇帝这一刻心里对这个年轻人的欣赏更盛,甚至隐约盘算起,自己未曾婚配的公主哪个适合,但想到这里忽地脑子里灵光一闪。 难道那个所谓的恩人是个女子? “嗯,你可想好了?” “是,皇上,早民只求这一件事,万望皇上恩准。” “好,朕准了,但你献粮大功一件,就没有旁事可求吗?比如忠义侯世子之位?” 君心难测,听到这话,文武百官尽皆抬了头,特别是忠义侯,神色复杂至极。 “多谢皇上厚爱,但草民并无所求。大丈夫于功名取之有道,忠义侯府世代护卫大越,为陛下马前卒,草民体弱,不能上阵杀敌,愿把爵位留给勇武的二弟,草民在后支持粮草。忠义侯府上下,皆为大越、为皇上分忧尽忠。” 隋风舟侃侃而谈,半点不怯懦也不卑微,直听得皇帝和文武百官连连点头,激动不已。“好,忠义侯世子之位就如你所愿赏于次子,朕对于你如何再取宝名,拭目以待。” “谢主隆恩。” 这次,忠义侯上前一起与儿子谢恩,惹得众人都是艳羡,有子如此,忠义侯百年后也不怕隋家没落,兴许又是一个兴盛百年也说不定啊。 大事解决了,其余是和谈还是出兵,就是文武百官的口水战了。 隋风舟悄悄退了出去,出宫后直接上了马车奔去了京兆府衙门。 他的亲信管事已经等在门口,见了主子赶紧迎上来,“少爷放心,小人已经打通关节,那位爷在里边没有受苦,伤处也有大夫治疗过了。” 隋风舟点头,顶着烈日在衙门前又站了一会儿,宫里终于来人传旨了。 京兆府衙门的大牢虽然设有大理寺天牢大,但平日作奸犯科的人不少,里面自然也是龙蛇混杂。 任大山近清晨时被打晕扔进来,是一个六人的木栅栏,因头上伤口疼醒的时候,见自己身上的衣衫鞋子几乎被同牢的人扒了个干净,好在牢里的饭食不算苛刻,他的胳膊腿还完好。 但望着牢房上方黑漆漆的石顶,周围虎视眈眈的囚友,还有时刻充斥耳膜的痛楚申吟声,任大山生平第一次生出绝望的念头。 从前多少年,即便寒冬腊月带着妻儿睡在漏风的牛棚里,或者分了家离开老宅,他都不曾如此恐惧。 而造成今日局面的根由,居然是因亲兄长的栽赃陷害。 他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结局,最槽无非是死而已,只是家里的妻儿要怎么办,甚至都无人知道他的死讯…… “呜呜……”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这一刻的任大山哭得像个孩子,万般后悔不该不听闺女的话,他没想到嫡亲的兄长当真会如此狠毒。 许是上天不忍心让这个一辈子没有做过任何恶事的汉子受苦受难,很快就有狱卒踢开牢门捞了他出去,重新安置,又有满嘴骂骂咧咧的大夫给他缠了头上的伤口,待他想要问个明白的时候,他又被人提出了车门,重新见到了明晃晃的太阳。 阳光下,见到身着一袭玄色苌衫,身开雄挺的儒雅公子,任大山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这一刻,隋风舟如同天神一般将他救出了地狱…… “隋公子……呜呜,大恩大德,我任大山做牛做马……” 隋风舟赶紧扶起欲跪倒的任大山,温声劝慰道:“任大叔不必如此,举手之劳而已。” 站在两人身后的管事一张脸几乎皱成了苦瓜,很是为自家主子可惜,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啊,却只换了一个人的性命,还要搭上几千两银子赔偿那些被烧毁的民宅。 这样的恩情,整个任氏家族做牛做马都还不清。 隋风舟却好似投有半点侮色,好好安顿了任大山住到别院去养伤,待得回到侯府立刻就被唤去了书房。 侯府众人早就得了消息,一路上,他接收到无数目光,有敬佩有好奇也有质疑,但更多的是许多跟随任家家主上过战场的老兵,恭敬站在路旁行礼。 隋风舟背嵴挺得笔直,微微点头间,多年的心结已经悄然消失无踪了。 做为侯府最无用的长子,从此他再也不必低头…… “说吧,你到底是为何放弃了封爵大功?难道真是因为一个不知所谓的恩人?” 忠义侯望着让他万般愧疚的长子,却依旧没有放下父亲的威严,今日之事几乎就是侯府再进一步的台阶,关键时刻却被儿子亲手毁了,他不得不问个清楚。 “孩儿在朝堂上并不曾说谎。”隋风舟自行坐下,倒了茶水,淡淡应道:“孩儿先前在塞安县遇到一个农家女子,得她指点,受益良多,甚至身子也恢复康健,这纵火嫌犯就是那女子的父亲,孩儿以后想娶这女子为妻,做为半子自然不会看着岳父受难。” “你、你……”忠义侯听得瞠目结舌,想要骂几句,冷不防就想起了当初亡妻的模样。 那一日他上门提亲,岳父母心疼闺女,不想闺女远嫁,也是亡妻亲自走出后院,小小的女子也是这般高声朗朗,非他不嫁。 如今,二十年光阴一晃而过,他们的孩儿也是如此…… “罢了、罢了,随你去吧。” “谢谢父亲,孩儿再过几日就会返回塞安县,待一切安排妥当,还望父亲赶去替孩儿提亲。” “居然还要本侯爷亲自去提亲……” “对,孩儿不希望发妻受任何委屈。” 忠义侯想起续娶之后每次发妻忌日时的寒酸,一口气堵在喉咙,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第7页 隋风舟行礼后走出书房,天上秋阳正是炽烈,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胸腔里最后一丝郁气也是拾掇得干干净净。 远处隋武胜正一头大汗的跑来,“大哥,我听说……” 隋风舟抬步迎了上去,“走,不说那些俗事,陪大哥打两趟拳去!” “打拳?!”隋武胜生来是个武痴,听到这话立刻就把来意忘了个干净。 “大哥,你能成吗?我昨日又得了师傅的夸奖,哈哈,在这京城难得敌手。” “那咱们就比箭术好了。” “哈哈,射箭我也是百发百中啊!” 兄弟俩并肩去了演武场,而书房半开的窗里,忠义侯悄悄抹了一把眼角。 “到底是个多奇特的农家女子……” 第十三章书读到狗肚子里(1) 日升月落,日子一天天过去,任家老宅那边再也没来摊子上捣乱,倒是让刘氏母女几个难得的得了清静日子。 唯一惦记的自然就是远在京城的任大山了,即便知道时日还早,刘氏还是忍不住老往路口探头张望,夜里偶尔听到动静就会出去查看,盼着就是任大山回来了。 任瑶瑶回了村里几次,一来看看孩子们的算学学得如何,二来也是去料理委托七哥夫妻把家里的三亩旱田收了的粮食,除了交税之外,分出两成做七哥夫妻的工钱,七哥七嫂子很是欢喜。 这是他们应得的,夫妻俩十分尽心,先前夜里也不忘去田里溜达一圈,让有心占便宜的陈氏无从下手。 今年没了老二一家当牛做马,任家的庄稼无人打理,是村里长得最差的,偏偏又没人帮忙收成。陈氏带了全家下地,结果冯氏没掰上几个包谷棒子就喊腰疼,任秀秀直接捂了被包谷叶子割伤的手哭得梨花带雨,至于任全,掰一个扔两个,比山上的黑熊还不如。 陈氏急得跳脚,生怕耽误了时节,一场秋雨下来,包谷捂在田里发了霍,那可就彻底废了。 没想到正在这样的时候,任大义居然回来。 全家人都是喜出望外,任秀秀忙着抱怨,陈氏忙着告状,冯氏忙着询问大考如何,吵得任大义一个头两个大,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才算得了清静。 闻讯赶来的二爷爷几个见此,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冷笑着直接掉头就走。 不必说,任大义这趟京城又是白跑了,只他们不知道,他这回名落孙山都算是客气的说法,要不是有任大山,说不定名字直接落到阎王那里去了。 这一日晨起,城门刚刚打开,老七就赶着牛车进了城,车上放了几麻袋的包谷粒子。 刘氏一直忙着,又因为实在记恨老宅众人,很少回去村里,这会儿突然见到牛车上的七嫂子,喜得不成样子,拉了她进屋去说话,留下任瑶瑶哭笑不得招呼她七哥帮忙把麻袋扛去仓房。 老七也是个爽快脾气,见到任瑶瑶要动手,就瓮声瓮气地嗔道:“欸,妹子,你可别动手,小心累坏了。你爹呢?这么早出摊子了?” 任瑶瑶听得疑惑,眨巴着大眼笑道:“七哥,你忘了,我爹随着我大伯进京赶考去了啊,怕是还要几日才能回来呢。” “咦?”老七脚下一顿,放下手里的包谷袋子,间道:“你爹没回来吗?不可能啊,你大伯他都回来两日了,难道你爹在路上去办旁事了?” “什么?”任瑶瑶惊得差点跳起来,脑子里立刻冒出一个想法,“我爹……出事了?!” “啊,不会吧?若是有事,你大伯还能瞒着啊,怎么也要来送个信啊!” 老七说到最后也没底气了,老宅那几口子但凡有点良心,也不至于同瑶瑶一家闹成如今这样,难道说,瑶瑶的爹真出什么事了? 任瑶瑶扔了手里的东西就奔去了屋子里。 刘氏正同七嫂子说得热闹,见闺进来就道:“闺女,你先去出摊,娘在家……” “娘,咱们回趟老宅,我爹怕是出事了!” “啊!”刘氏抬手碰翻了茶碗,却是连拾起的心思都没有,“你爹出什么事了?” “路上说!” 任瑶瑶开箱子翻了一件外衫扔给她娘,又去灶间寻了两把菜刀里进围裙里,最后直接跳上了老七的牛车。 众人匆忙出了城,等到听说任大义回来已经第三日,自家男人还没有踪影,刘氏是彻底疯了,也等不及慢悠悠的牛车晃到地方,她跳下车就跑了起来。 任瑶瑶和七嫂子也随后追了上去,惹得老七把鞭子甩得雷响一般,催着老牛同马匹赛跑。 任大义在屋子里躲了两日,自觉家里也不妥当,就琢磨着去岳丈家住几日,只是他又一次铩羽而归,实在没有颜面到岳丈家吃白眼,没想到犹豫间,就听见刘氏堵上门了。 陈氏正坐在院子里一边扒包谷一边咒骂,别说任大山一家,就是跟前的任大义夫妻也没得了好,不过无论她怎么骂,厚脸皮的一家子都无人应声,依旧只有她一人忙碌,忙得半死。 这般突然见到刘氏母女上门,老太太还以为终于来了帮手,忍住将要出口的咒骂,没好声气的叹道:“你们还知道回来干活啊,赶紧过来!” 说着话儿,她就要起身去歇息,不想刘氏却根本没有理会她,高声喊道—— “任大义,你给我出来!快出来!” “反了、反了。” 陈氏连同听见声音从房里跑出来的冯氏,都是惊得嚷了起来,“到底怎么回事?” 任瑶瑶眼尖,瞄到东厢房的窗户敞开了一条窄巴巴的缝隙,于是几步就冲了过去。 丙然,踹开房门的时候,任大义正努力想要把肥硕的身子从后窗挤出去,可惜后窗不过是通风之用,实在太过狭小,过不去秀才老爷这尊大佛。 任瑶瑶气得眼睛都红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上前扯了任大义的腿就把他甩到了地上。 任大义被摔得头昏眼花,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见是自家侄女,很是心虚,但依旧梗着脖子大骂,“死丫头,谁给你的胆子敢打长辈?”说着话,他爬起来又跑出了屋子。 陈氏一见宝贝儿子发髻散了,衣衫皱得不成样子,即便这些日子再不待见他,也是心疼不已,破口大骂,“你们两个贱人,胆子不小,居然敢打上门来,谁……” 刘氏一见大伯子虽然狼狈,却是好好的样子,而自家老实厚道的男人却是生死不知,心里恨得几乎要生吃了任大义,还是不沾芥末的那种,这会儿怎么还有闲心听陈氏骂人,她上前就扯了任大义的衣领追问道:“你给我说,我家大山在哪里?他怎么没回家,你快说。” 任大义心虚得不行,用力挣月兑她就骂道:“你找我要什么人,老二说京城好,要留下赚银钱,不肯跟我回来。” “放屁!我家大山才不是那种人,他肯定惦记着回家!说,是不是你把他害了?” 刘氏疯了一样就要上前逮任大义,任大义还算聪明,围着陈氏这个“保护伞”就跑开了。 “不关我事,真是老二自己要留下!我还帮着劝了几句,他不肯回来,他在京城有了相好,是个青楼女子……” 任大义是真吓疯了,满嘴乱说个没完没了,刘氏怎么肯相信,越发想要抓住他问个明白,可惜陈氏和冯氏阻拦,让她一直抓不住人。 任瑶瑶急得跳脚,直接抽出里在围裙里的两把菜刀,抬手就用出去一把。 “看菜刀!” 陈氏和冯氏吓得尖叫,抱头蹲在地上,菜刀却是应声落在她们很远处,但这样的时候任大义就落了单,任瑶瑶一个箭步窜过去,直接摔倒他就骑了上去,另一把磨得雪亮的菜刀直接抵上了他的脖子。 第8页 “你说不说,到底我爹怎么了?否则,我就杀了你给我爹偿命!” 秋风呜咽吹过院子,别说任家几口人,就是被七嫂子喊来的栋老材人们也是一脚门里一脚门外,齐齐惊得无法说话。 不是没见过亲人反目,但这般血腥的却是第一次见到…… “瑶丫头啊,有话好说,你赶紧下来,这成什么样子?” 二爷爷第一个喊出了声,他还要再劝几句,刘氏却是捡起了先前被丢远的那把菜刀,直接比到了自己脖子上。 “我家大山若是有事,我也不活了!瑶瑶动手,娘给这畜生偿命!” “哎呀,这是怎么了,你们都别莽撞啊,有话好说。”村里人都是吓得不行,七嘴八舌地劝慰起来。 陈氏一坐到地上,哭骂起来,“天杀的老二啊,不知道死去哪里了,闹得家里这个样子,怎么不让他被狼吃了呢?” 任大义自觉有了村人做靠山,极力想要把侄女从身上掀翻下来。“小畜生,你快下来,你……啊!” 任瑶瑶可是没有手下留情,菜刀直接向前一用力,任大义的脖子立刻就见了红,疼得他杀猪一样地惨叫起来。 “疼死我了,杀人了,杀人了!” “说!我爹到底在哪里?不说,我就直接宰了你给我爹偿命!” 这会儿任瑶瑶头发散了,手里菜刀雪亮,当真如同罗刹一般凶恶,吓得任大义哪里还敢隐瞒。 “你爹夜里踢翻了火炉子,烧了半条街,被捕快抓进大牢,这会儿怕是都杀完头了。” “啊!”刘氏猜测过自家男人是被留在京城了,却没想到性命不保,如今听闻噩耗,直接白眼一翻昏死过去。 七嫂子几人赶紧上前扶了她,掐人中泼冷水,好歹把人救醒过来。 “大山啊,我也不活了,我随你去啊!”刘氏痛哭出声。 不过任瑶瑶异常冷静,手下的菜刀始终没离开任大义的脖子,倒不是她有什么心灵感应,而是她知道京城里还有一个人,曾得了她的嘱托要照顾她爹,即便他爹真犯了大错,应该也能保得一时平安,更何况任大义嘴里的话也不见得都能相信。 她手下再一次用力,又放了任大义一股血,这才跳了起来,“今日先放你一条狗命,待我进京寻到我爹,咱们再算总帐!” 任瑶瑶丢了菜刀,直接走去刘氏面前,“娘,您先别哭,您在家里看好门户,我这就进京去寻我爹!您放心,隋大哥的家在京城里,我去求他帮忙。” “对,对!”刘氏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死死握住彪女的手,“一定要把你爹找回来,找回来啊!” “好,咱们先回家,娘给我准备行李。” 任瑶瑶连哄带劝,总算把刘氏架了出去。 第十三章书读到狗肚子里(2) 虽然这是任家的家务事,但任大义这事做得太不地道,暂且不说京城里的祸事到底是谁做下的,把亲兄弟一个人扔在大牢里,自己跑回来,甚至都不肯告诉兄弟家里一声,这简直不是人做的事。 “读书啊,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就是啊,好在咱们家里的娃另请了先生。” 众人都是对着任家人指指点点,任大义还想辩解几句,但是刚一动,脖子上的伤口又淌了血,于是他又杀猪般的惨叫起来,“哎呀,我流血了,快叫大夫!” 冯氏也是吓到不行,连连骂道:“小贱人,一会儿我就进城去寻我爹,把她抓了扔进大牢。” 任大义心里有鬼,生怕牵扯出京城纵火案的内情,赶紧阻拦道:“罢了、罢了,还是赶紧找大夫,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冯氏回身想要喊一个村人帮忙,可惜众人早就走得干净,哪还有人肯留下? 她气得跳脚,无奈儿子进城厮混去了,闺女也干脆住在娘家不肯回来,她只能自己出了门,至于陈氏则抓了一把灰土扔到儿子伤口上,惹得任大义咒骂不已。 不说任家老宅这里如何,只说刘氏回到城南家里,就又倒了下去。 这个女人自幼就没了父母,被狠心的兄嫂卖给任家做了任大山的媳妇之后,更是当牛做马,吃尽了苦头,但好在生儿育女,男人懦弱却也算待她知冷知热。 如今托了闺女的福,日子过得更是顺遂,她有时候连睡觉都能笑醒。 可是晴天一声霹雳,任大山居然惹了这样的大祸,被直接扔进了大牢,那大牢是什么地方,她没去过也听过啊,根本就是吃人不吐骨头,即便闺女安慰她说不会有事,她也心知肚明,任大山怕是早就没命了…… 斑烧突然来袭,刘氏烧得浑身通红,一时惊叫一时哭泣。 任瑶瑶心急不已,好在送她们母女回来的七哥七嫂子帮着请了大夫,又在廊檐下熬药。 任月月吓得如小鹌鹑一样,守在娘亲跟前,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辉哥儿在学堂听说家里请大夫,也是赶紧跑了回来,任月月终于有了伴,扯了弟弟的手哭成一团。 老七请回的老大夫还算有些本事,说了一句是急火攻心,果然刘氏喝了药就好转很多,早起起来再见到身边的闺女,她就扯了闺女的手哭开了。 “瑶瑶,你爹怕是没了,你去京城无论如何都得把他的骨灰带回来,他一辈子从没享过福,总要埋在家里,娘……娘看着家,放心,你一定要把你爹带回来……” 任瑶瑶总觉得老爹虽有遭难,但如今京城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她也不好这么说,万一有个差池,娘亲会更失望。“好,娘,您赶紧好起来,我才能放心进京。” “现在就去,你爹在等着回家呢。我没事,我这就好了。” 刘氏说着话就挣扎着要起床,任瑶瑶没办法,只能扶了她坐好,然后开始拾掇行李。 虽然进京之路漫长,但这样的时候,任瑶瑶也无心多打理,不过是拿了两套换洗衣衫,早起烤好的烧饼装上几十个,一只水葫芦,零碎银子分一半塞荷包里就算完事了。 倒是七嫂子见得她这般,很是数落了几句,“你一个年轻姑娘出门,也不怕遇到恶人?还是赶紧改了小子装扮,也省得入了坏人的眼。” 任瑶瑶恍然大悟,跑去隔壁柳家大嫂家里借了她家大儿子的两套粗布友衫,打散辫子束起了发髻,勉强也能骗骗外人了。 待得再出门的时候,却是遇到了匆匆赶来的周福。 早起,周福不见任家出摊子就觉得有些奇怪,后来又听说任家请大夫,赶紧过来问问。 他迎面就见任瑶瑶的古怪装扮,很是吓了一跳。“这到底出了什么事?” 任瑶瑶本来就打算请他帮忙,虽然说这些时日劳烦周福太多,但这个时候也不好再客气了。 于是,简单几句话说明白了前因后果,又道:“周叔,能不能帮我问问城里哪家有车队进京,我跟着一同上路。” “这倒是简单。”周福很是疑惑,按理说主子也在京城,应该有消息送回来啊,但如今这么安静,难道主子对任家闺女没了恋慕心思,任大山这事便没管了? 虽然心里嘀咕,但他总是做不来见风使舵的事,接着便去安排了,很快的任瑶瑶顺利的跟随一家李姓商贾回京城探亲的女眷车辆,一路出城往南去了。 马车慢慢悠悠,在路上行了两日,晨起日上三竿才起行,午后日头西斜就投宿,偶尔见到什么好风景还要停车赏上一个时辰。 这般蜗牛一样的速度,实在惹得任瑶瑶心急,无奈之下,她只能月兑离了队伍。 第9页 李家的管事因为受了周福的托付,还算尽心,替任瑶瑶雇了一辆马车,价格算不上多高,实在是马车太破了。 任瑶瑶赶路心切,也顾不得那么多,一路晓行夜宿,倒也慢慢靠近了京城。 可惜,她来不及欢喜,心情却是越发沉重了。 这两日,路上的行人很是有些古怪,衣衫褴褛,面色憔悴,很多甚至好像走了极远的路,眼神里隐约有些凶狠之意。 跋车的老汉是个精明又胆小的,见此死活不肯再上前。 “小扮儿,我瞧着这些人好似逃难过来的呢,听说西边的几座城被人家攻破了,死了好多人,这些人兴许就是那里来的,怕是有些不好。我家里还有老伴和儿孙,不敢冒险啊,不如咱们这就回转吧!” 任瑶瑶惦记京城里的父亲,怎么肯轻易回转,于是就央求老汉,“大叔,咱们快些赶路,兴许过了这片地界就好了呢。” “不可能,这些人是奔着京城的方向去的,怕是打算去京城寻个活路。咱们越往京城过去,碰到的人越多,万一有那起了歹心的,可就麻烦大了。” 老汉把脑袋揺晃成了波浪鼓,死活不肯再往前走,任瑶瑶求得口水都快干了,银钱也许了两倍,却还是不成,只能给老汉结算了车钱,转而紧紧背上的包袱,独自上路了。 丙然,姜还是老的辣,直如同老汉所说,越往京城赶路,灾民越多。 有的拖家带口,有的干脆就是成群结伙,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打劫同样遭难的伙伴了。 任瑶瑶前世长在和平的社会,本身又因为身体不好,被家里人保护得严严实实,哪里见过这样的事,吓得寒毛几乎时刻都是竖着的。 好不容易到了一个小镇,她高价买了一把柴刀别在脖上,路过卖馒头的摊子补给了干粮之后又在人家灶台下蹭了两把黑灰抹在脸上。 都说饥饿的人对于食物是分外敏感的,包袱里多了十几个馒头,任瑶瑶不觉得如何,但她身后却是渐渐多了七八个小孩子。 孩子们都是七八岁的年纪,父母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脚下的布鞋大小不一,长期走路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小手黑得怕人,小脸痩得只剩了眼睛…… 任瑶瑶实在不忍心,就拿出馒头分给他们,“我也只有这么多,你们垫垫肚子就好,不要再过来了。” 小孩子们接了馒头,二话不说就塞进了嘴里,惊得任瑶瑶生怕他们噎死过去,还要再给水喝的时候,就有几个壮汉走了过来,一脚一个踹翻了孩子,直接抢了他们手里甚至嘴里的馒头。 “小兔崽子,居然吃独食,大爷还饿着呢,赶紧孝敬上来,否则直接扔了你们下锅煮!” “呜呜,我的,我的!” 孩子们也是饿极了,多少时日都是以野草树叶果月复,好不容易吃到一点粮食,他们怎么也不肯松手。 于是大汉们脚下踹得越发凶狠了,孩子们的惨叫声也是惨烈至极。 任瑶瑶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馒头掉了都不知道。 她慌忙拿出剩下的馒头扔了过去,“不要打了,不要打了!这些馒头都给你们!” 那些馒头圆溜溜,如同秋日里成熟的野果子一般欢快滚动,四散开来。 周围原本在看热闹的灾民,瞬间红了眼睛,一窝蜂似的冲过来争抢起来。 “我的,这是我的!” “我打死你,这明明是我的!宾开!” “爹,爹!你快来啊!” 有人得了馒头,疯狂往嘴里塞着,有的拿了馒头就跑,身后跟了一群人追打,一时间路上乱成一团。 任瑶瑶即便再单纯、经事再少,这会儿也知道自己犯了什么大错,于是,本能的恐惧让她转身就跑。 几个大汉早就盯上她了,抬腿就追了上去。 “快走,别让肥羊走了。兄弟几个以后吃香喝辣就靠他了!” “就是,这小子身上肯定带银子了!” 任瑶瑶撒腿拼命跑着,耳里听见几个大汉的叫骂,心脏狂跳的好像要从嘴里蹦出来一般。 无数委屈、恐惧齐齐涌上心头,惹得她红了眼睛。她还是太傻了,一时心软就忘了财不露白的古训,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地方,并没有能力保全自己不说,居然还善心泛滥地去救济别人。 但如今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万一被抓到,用膝盖想,这些人也不会只拿了银子就走掉,万一被发现了女儿身,怕是她的清白甚至她的性命都要不保…… 跑,狂跑,拼命的跑,任瑶瑶从来没有如此用尽全力的奔跑,好似连同上一世那些因为心脏病不能运动的委屈都一起补偿了一般。 几个大汉虽然身形魁梧,但这些时日吃喝不济,到底体力还是差了一筹,半晌也没能追上她。 可是她这头肥羊实在太诱人,他们舍不得放弃,于是气喘吁吁的一边咒骂一边远远缀在后边。 “臭小子,你……呼呼,等被我抓到给你好看!” “对,砍成肉酱,累死大爷了!” 任瑶瑶强迫自己关闭了耳朵,闷头一直跑。 好在,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前方的山林虽然越发显得阴森,但比起凶恶的人类却还是太“善良”了。 枯藤老树不时扯扯几个恶人的后腿,渐渐让任瑶瑶撇下了他们。 但任瑶瑶的体力也实在支撑不住了,她来不及深想就用最后一点力气爬上了一棵大树,松了口气后眼泪如同夏日的急雨一般,无声又迅速的坠下…… 第十四章历劫归来(1) “呜呜,爹娘,隋大哥……呜呜,我想回家。” 几个壮汉不知道是走错了路,还是终于放弃了,居然好半晌都不见人影,任摇瑶紧紧抱住了树干,惊恐的听着身边的夜鸟鸣叫,虫声低吟,偶尔有极轻微的撕撕之声,不知道是夜风还是长蛇路过……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努力想要睁开肿胀的眼睛,努力想要盘算一下如何月兑困,但这一日的惊恐实在粍尽了她所有的精神…… 睡梦里,隐约好像有什么人在唤她的名字,“瑶瑶!瑶瑶!” “我在这……”她轻声应了一句,隐隐的温暖,一如梦里那个怀抱,让她不愿醒来。 但那声音却越来越大声,“瑶瑶,瑶瑶!你在哪儿?瑶瑶!” 任瑶瑶懊恼的睁开眼,没想到手脚麻木的差点掉下树去。 树枝晃动间,掉落了一地的绿叶,偶尔那么一两片调皮的钻进了隋风舟的衣领,刺痛又麻痒,但他却好似半点也无所觉,他的双眸如同暗夜里的星辰一般亮得吓人,装的满满都是饥在树枝间昏昏沉沉的女子。 失而复得,这一瞬,除了这个词,再没什么能形容他的煎熬和苦痛。 原本他很快的处置了京城的琐事,一路赶回塞安县,路过此处停留,见到灾民多就散些干粮,但任大山却像是疯了一样扯下一个孩子身上围拢的包袱皮,那包袱皮很普通,却在中央绣了一个丑模丑样的猪头,他恍然想起,好似在任家两个孩子的衣襟也见到过这样的绣样。 一锭银子扔下去,早有人争抢着把先前的事说了出来。 即便性命随时会被阎王爷夺走,但良心这东西还是有人留着,任瑶瑶散了吃食,却被恶人追赶打劫,那些得了吃食却不曾站出来保护她的人都低了头。 任大山疯了一样去找寻,所有人都分散开来咬喊。 冥冥中好似有个声音在无边的黑暗里替他指引了这个方向,于是这一刻,他终于找到了丢失的珍宝…… “隋大哥……” 任瑶瑶松开抱紧树干的双手后,努力想要揉揉眼睛,却不料一头栽了下来。 第10页 天旋地转中,她落进了那个如同梦里一样温暖的怀抱。 真的!这是真的,她等到了…… “隋大哥,呜呜,我害怕,呜呜,他们追我,呜呜,我想回家!” 任瑶瑶死死搂了隋风舟的脖子,眼泪噼哩啪啦地棹了下来。父亲骤然出事,母亲病倒,她独自一人上路,虽然自恃两世为人,又咬牙忍了行路的艰辛,但终究低估了人间险恶。 万一这次不是隋风舟找到她,而是那些恶人,她是不是已经生不如死了? “呜呜,我害怕,我害怕!” 隋风舟手里紧紧圈着心爱的姑娘,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里的寒意恨不得直接冰冻了整个山林,杀机骤起! 精灵一样的少女,这会儿没了往日的娇俏灵动,颤抖得如同小兽一样,眼泪渗透进他的衣衫,烫得他焦躁至极! 无论是谁,都要付出代价,伤害他手心珍宝的代价! “继续找,把人处置了!” 本来扇形搜索整个山林的护卫们,这会儿已聚了过来,听到主子吩咐立刻又散了开去。 不必说,那几个壮汉肯定要付出代价了。 远处的任大山等人这时也得到了消息,任大风疯跑过来,一路磕磕绊绊,发髻都彻底散开了。 “闺女,闺女,你是怎么了?”任大山想要模模闺女的头发,又怕闺女伤了哪里,心疼之下,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都是爹没用,呜呜,是爹连累你了!彪女啊,爹对不起你!” 任瑶瑶哭了一会儿,总算宣泄了大半恐惧,虽然还是身上无一处不疼,但眼见众人都聚了过来,老爹又是这般模样,她赶紧挣扎着从隋风舟怀里出来,一把扶了老爹,哆嗦着嘴唇说道:“爹,我没事,真的,没事。” 任大山抹了眼泪,上上下下打量闺女,尽避狼狈得不成样子,确实也不像被毁了清白的模样,这才算是放下了心。 “好,好,爹在,咱们不怕啊!” 任瑶瑶鼻子又酸了起来,她勉强忍了眼泪,间道:“爹,家里以为您出事了,娘担心得厉害,我这才出来找您。到底出什么事了,大伯说您被抓进大牢了。爹,您……啊!” 任瑶瑶刚问了一半,冷不防却被人拦腰抱了起来。 “先离开这里再说吧!” 隋风舟双手抱起任瑶瑶,迈过树藤往外走,看得任大山干瞪着眼,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一直笑嘻嘻没有说话的慕容子澜赶紧上前招呼道:“任大叔,一起走啊,怕是任姑娘有些受了惊吓,明早还是找个大夫瞧瞧为好。” “哦,好。” 任瑶瑶把脸埋在隋风舟肩头,听到老爹说话,脸红得厉害。她有心要下来自己走,又实在舍不得这温暖的怀抱,犹豫间,紧绷了多少日的神经放松下来,竟又睡了过去。 待得再醒来,身下柔软的被褥,让她舒坦得想要申吟出声,入眼的黑色马车车顶,微微透着晨光的窗子,青色衣衫的人…… “啊!隋大哥你怎么在这里?”任瑶瑶慌忙的坐了起来。 隋风舟许是熬了一夜,神色有些憔悴,下巴上青色的鬅碴也冒了出来,两鬓有碎发在调皮招揺,实在同平日的淡然儒雅模样差了很多。 但他的双眸却是亮得异常,上下扫视间,许是确定任瑶瑶脸色红润,完全没有什么病症的模样,神色里才多了那么三分暖意。 “以后,不许再这么鲁莽出行。” 他的大手直接握住任瑶瑶微微带了擦伤的小手,语气中三分恼意七分心疼,惹得任瑶揺脸色红透,害羞了半晌,到底还是点了头。 “这次也是思虑不周,没有提前给家里送信,下次不会了。” “不,隋大哥,我爹这次能平安回来,一定是你帮了大忙吧?说起来,该是我们一家感谢你……” “不要谢,以后……”隋风舟说到一半,就听到任大山在车外问道一一 “瑶培,你醒了吗?” 任瑶瑶慌忙把手抽了出去,隋风舟微微皱了眉头,手指慢慢收拢,很是有些怅然若失。但他很快便开了车门,神色自然的跳下去,对着有些错愕的任大山说道:“我略通医术,瑶瑶已经好多了,今日直接赶路回去,不必去寻医馆了。” 说罢,他就走向已经笑得拍手的好友,脸色看不出半点慌乱心虚,惹得慕容子澜连连比起大拇指。 “风舟,我今日才知,我同博雅两人的面皮加一起都不如你半分厚度。” 隋风舟眼底闪过一抹尴尬,但扭头间视线扫过坐在车门旁同爹爹说个不停的任瑶瑶,神色里又满满都是暖意。 慕容子澜收了笑,微微叹气,“你先前弃了皇上的重赏,就是为了这个姑娘?” 隋风舟挑眉,却是不说话,惹得慕容子澜瞪眼,好半晌憋出一句,“你们隋家真是出情痴,当年侯爷抗旨不娶公主,坚持要娶北地小城的女子,你如今更是变本加厉,弃了爵位,只为了一个农家女……” “你爱不释手的新式演算法就出自你口中的农家女,若你心存轻视,以后……” “哎呀,你可不要误会,我方才所言不过是玩笑,玩笑!师傅当前,我怎么敢不敬?”慕容子澜利落的收了手里的折扇,赶紧跑去马车旁边想巴结巴结“师傅”。 任瑶瑶正拉着老爹询问当日之事,听说大伯居然亲口诬陷亲兄弟,独自逃命,气得她后悔至极,当日真该一菜刀下去直接剁了他报仇。 但问起隋风舟究竟如何让必死的大罪这样揭过去,任大山也是糊涂,只道:“我也不清楚,就是听说隋少爷好像用什么功劳换的。” “这得是多大的功劳,居然能抵过纵火这样的大罪?” 任瑶瑶虽然阅历有限,但怎么想都觉得纵火烧了京城半条街这样的罪实在太大,能把老爹平安捞出来,隋风舟一定是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正在这时候,慕容子澜就送上门来了。 “任姑娘,听说新式演算法是姑娘所教授?小生慕容子澜,自幼喜好算学,此次跟风舟前来就是想同姑娘请教,还望姑娘不吝赐教。” 这真是瞌睡时候送枕头,任瑶瑶自然不会放过好机会,于是笑着应道:“慕容公子谬赞,新演算法不过是我闲来无事随手涂鸦而为,不过,既然慕容公子感兴趣,我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先前隋大哥重走的不过是初级演算法,我还会多元演算法,更复杂精密,常人怕是难以学习,正需要慕容公子这样的聪慧之人帮忙传世呢。” “真的?”慕容子澜欢喜的连连用扇子敲打着手心,问道:“多元请算法是什么演算法?” 任瑶瑶却是闭口笑而不语,任大山瞧着闺女这里有正事要说,就跑去帮着小厮一起用瓦罐在野灶上熬粥了。 慕容子澜急得不成,任瑶瑶吊足了他的胃口,这才低声问道:“慕容公子想学新演算法,我自然会教,不过我也有一事不明,希望慕容公子解惑。” “什么事,你尽避说。”这会儿慕容子澜恨不得砸个千百两银子,买任瑶瑶开口,听到这话,当然是拍着胸口保证。 “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是想知道隋大哥用了什么法子救了我爹的性命?” “呃,这个……”慕容子澜没想到她会问起这事,神色里倒是多了几分审视。 在他看来,好友看中一个农家姑娘,无论这姑娘多好,总是有些不相配。 不过这会儿任瑶瑶在磨难之后,依旧如此迅速抓住了事情的关键,这份敏锐和聪慧倒是让他刮目相看。 也许,好友的眼光有些独到之处…… 第11页 “慕容公子尽避说,我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想着,若是隋大哥付出很大代价保下我爹的性命,我们一家总要知道真相。”任瑶瑶再接再厉,又问了几句。 慕容子澜忍不住笑了起来,手里折扇一展,应道:“侯府因为世子之位,多年来一直不睦。风舟三年前同岐山寺的天机大师推演,算出去岁和今年大旱,粮食必定歉收,于是储备了三年的米粮,正好趁着朝廷无粮出兵的时候,献给了皇上,原本要讨一个爵位,一府双爵,解决侯府之患,没想到……出了这事,风舟直接求了圣旨,保下了任大叔的性命。” 任瑶瑶听得小嘴微张,半晌没有说出话。 虽然她不是出身富贵,对爵位的轻重不那么清楚,但她也不傻,泼天的大功居然就这么因为老爹入狱而耗掉了,三年的准备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个男人,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做了这么多…… 隋风舟正牵马在河边饮水,清亮的河水,映着阳光,点点闪烁,偶尔回头间瞧见任瑶瑶望过来,微微点头一笑。 任瑶瑶鼻子一酸,低着头半晌后嘱咐慕容子澜,“多谢慕容公子告诉我实情,但这事还请你保密,不要让隋大哥知道我知道了。” 慕容子澜不禁探究的望着她,不明白她是因为这份恩情太重,选择视而不见,还是另有打算?可惜,任瑶瑶的眼帘彻底盖住了眸底的波澜,他根本看不出,只好抛到了脑后。 “好。” 一个人出行,路途漫长又艰难,但是卸去了心事,有亲人和心爱之人陪伴,再远的路也变得短暂了。 因为有了几十个护卫开路,即便有心生恶意的灾民也不敢轻易冒犯,毕竟肚子饿了,还有树叶可以填饱,但冒犯了不该冒犯的人,可是立刻就要去见阎王,那些护卫手里的长刀和长枪,看起来可不是纸糊的…… 任瑶瑶夜里睡在马车里,白日也会骑一会儿温顺的母马,同慕容子澜讨论两句算学,偶尔目光与隋风舟对在一起,随即慌忙挪开,但心里却是甜甜的流着蜜。 即便两人再没有机会独处,也没有再说过什么话,但两人之间有什么改变了,这已经是一种不可言说的默契…… 第十四章历劫归来(2) 紧赶慢赶,这一日,车队终于进了塞安城,周家院墙外,任家的摊子已经是许久不曾摆出来,不时有熟识的食客询问周家的门房,也有胆子大些的摊贩,笑嘻嘻上门恳求取代任家,霸占那处福穴。 不必说,都被周福拒绝了。 这些时日,周福的眼皮一直跳个不停,特别是听说流民南下京城的时候,他就更是连觉都睡不好了,心里后悔得恨不得撞墙。 当初只想着有车队结伴,不怕路上遇到祸事,哪里料到还有流民拦路这事啊,万一任瑶瑶出了什么事,不说自家少爷要如何责怪,就是他自己的良心也不好过。 好不容易,听说主子回来了,而且还带了任家父女,周福心头的大石头瞬间飞得无影无踪,几乎是光着脚就跑了出去。 任瑶瑶心急回去探看娘亲和弟妹,同隋风舟说了一句,远远冲着周福摆摆手就赶紧回城南去了。 隋风舟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慢悠悠进门。 慕容子澜笑得一脸促狭,“既然舍不得,就早些把人娶回来啊。” 隋风舟落坐,淡淡扫了周福一眼,点头道:“过些时日,侯爷会从京城赶来提亲。” 周福本来正要给主子倒茶,听到这话,差点摔了手里的茶壶,简直悔青了肠子。 他虽然对任家很周到,但一直猜测着主子是要纳任姑娘为妾,哪里想得到居然是娶妻?当家夫人,他居然慢待了以后的衣食父母…… 不说周福满脑子如何想着补救,只说任瑶瑶同任大山这会儿也是进了城南自家。 “娘,娘,您在哪儿?您快看看,我爹回来了!” 任瑶瑶惦记着刘氏,毕竟她走时她娘还病着,如今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 她的话音不等落地,屋子里就有了动静,两扇门板猛然被推开来,刘氏跌跌撞撞跑了出来,比之前些日子,她明显又枯瘦了很多,脸色白得怕人,眼角眉梢都带了那么一丝死气。 但这会儿,她两眼车车瞪着站在院门口不知如何是好的任大山,尖声哭了出来。“大山!呜呜,大山!” 任大山抢上前几步,抱住了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媳妇儿。“荷花,我回来了,我没死!” 刘氏疯狂在他身上模着,待得发现他确实没少胳膊也没少腿,看起来没受什么苦,于是又恼怒起来。“你怎么不死在外边算了,不让你去京城,你非要去!如今好了,害得家里差点儿散架,你要是死了,呜呜,我也不活了!”说着又大哭起来。 “我再也不走,再也不走了!”任大山也是眼泪流成了河,早知道去趟京城会是这般结果,他死活也不会出门,就在家里守着妻儿,过太平日子多好。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亲生兄长会如此狠毒…… “好了、好了,爹娘别哭了,咱们一家团聚,以后不分开就好了。” 任瑶瑶心疼爹娘,特别是刘氏,方才还看得不明显,这会儿太阳照才发现,她的头发居然花白了大半,定然是伤心太过。 刘氏听到闺女说话,这才想起闺女也是独自进京,于是赶紧又问道:“瑶瑶,你路上可吃苦了?” 任大山开口想说什么,却被任瑶瑶扯了袖子。在她看来,事情已经过了,这个时候再说给刘氏听,无非惹她自责,没有半点好处。 丙然听见闺女说不曾吃苦,男人又平安回来,刘氏提在心头的一口气终于落了下来,没想到身体迅速软倒,竟昏死过去。 任瑶瑶吓了一跳,瞧着娘亲呼吸还算平缓,这才稍稍放心,招呼着老爹把她娘背回屋子去躺好。 她刚要去灶间烧些热水的时候,七嫂子就带着任月月和辉哥儿回来了。家里发生这许多事,刘氏生着病,便请了七嫂子在家里照料着,七嫂子上街买些肉菜等,便带了双胞胎一起去,顺便散散儿,两个孩子都快闷坏了。 不必说,两个孩子抱着爹爹和姊姊又是哭成一团。 七嫂子劝了几句,之后也不管任瑶瑶怎么挽留,都不肯留下吃饭明天再走,踩着西斜的落日回村去了。 任瑶瑶想到嘴硬的大伯,很是仔细的嘱咐了七嫂子几句。 远路疲惫,任家的团聚晚饭,任瑶瑶没有准备什么丰盛的菜色,只是下了一盆面条,炸了肉酱,舀上两样小咸菜,一家人吃得热闹。 就连昏过去醒来的刘氏都吃了一大碗,之后虽然又睡下了,但显见神色好了很多。 晚上,任瑶瑶躺在自己的闺房里,原本还想要琢磨一下她同隋风舟之间理还乱的情丝,但实在太过疲惫,又带着一种回家的安心,居然很快就睡了过去。 棒天早起,不等她起身,刘氏已神采突奕的闯了进来。 “闺女,快起来,我昨晚听你爹说了在京城的事!走,咱们去找你那个畜生大伯好好算帐!” “啊……好!” 任瑶瑶也实在是恨极了任大义,若不是他闯祸赖到自家老爹身上,老爹怎么会下狱,隋风舟又怎么会为了救老爹而丢了爵位? 辉哥儿也想要跟随父母姊姊去任家村,却被无情的拒绝了,直接扔去了学堂读书。倒是任月月喜滋滋的趴在老爹背上,一同去街上雇了马车。 一家四口杀到任家村的时候,村人刚刚早起干完一轮活计回来,正是准备吃早饭,见到任家四人,特别是传说中已经死在京城的任大山,自然都是惊喜好奇的上前打招呼。 第12页 任大山领了众人到了老宅门前,却是恳请他们不要说话,接着,抬手解开腰上的羊皮口袋,倒了一些猪血,抹得满头满脸,甚至半旧的粗布衣衫上都淋了很多。 “闺女,你看这样成吗?”他们一家人在车上商量,直接问要是人家不承认,他们也没辙,这才想到使出装神弄鬼这一招,好逼出任大义的实话,马车又驶回城里买了猪血等物。 “成。”任瑶瑶又帮着老爹抹了两把,嘱咐道:“爹,您进去不要多说话,就把那人吓唬出来就成。” “好。”任大山深深吸了一口气,死死握紧了拳头。他这一辈子都活在老娘和兄长的喝骂声中,想要反抗一次,实在是需要太多的勇气。 但就像媳妇儿说的那样,若是不趁着这个机会彻底月兑离老宅,以后这样的事还会发生,下一次还会有贵人相救吗?万一来不及,他去见了阎王,媳妇儿随后也去了,留下三个孩子怕是也要被老娘和兄长卖了换银子…… “我进去了!” 任大山迈步进了大门,他双拳紧握,额头青筋暴起,加上那些血,简直不必故意渲染也足够吓死人了。 冯氏正好从屋子里出来,一见笃定死在京城大牢的小叔子满头是血的走进来,直接就吓得两眼一翻,倒在门口了。 任大义正在屋里等着媳妇儿打洗脸水,听到动静就走出来骂道:“让你干点儿活就像要命一样,不就是嫌弃老子没有中举吗?等下次大考……” 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瞧见石阶下站着一身血的弟弟,双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啊,救命啊,鬼啊!” 任大山即便脾气再憨厚木讷,这会儿想起京城的凶险,也是恨得双眼红透,“大哥,你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不,不,老二啊,饶命啊,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任大义根本也不管昏死过去的妻子,连滚带爬的找寻躲藏之处。 任大山越发凑近他,嘴里间得急促又愤恨,“大哥,我恨啊,你为什么害我,为什么害我?” “呜呜,我不是故意的,我还要考状元,我不能死啊!我……我给你烧纸,我给你上香超度!” 任大义这会儿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躲起来,这般连滚带爬居然让他模到了院门,一把推开却是直接跌到了村人面前。 他倒好似找到了主心骨,狂喜至极,“啊,救命啊,有鬼啊,老二回来报仇来了!救命啊!” “大伯,你害死我爹,他找你报仇正应该。” “对,你是活该!”刘氏也是恨恨骂出口。 任大义赶紧跪倒,双手合十的乞求,“求你们让老二快回地府去吧,我再也不敢了,以后你们一家……呃!”他说到一半,到底没有被吓到彻底傻掉,再抬头看见村人眼里的戏谑和鄙夷,猛然间反应过来。 他回过头来,正好见到任大山到井边舀水洗去头脸上的血迹,那阳光下的身影,绝对不可能是鬼魂能有的。 “任大山,你这个畜生,居然敢吓我?” “吓你,我还要挠死你呢!”刘氏想起这些日子一家人的担忧焦虑,哪里还忍得住,扑过去往任大义的头脸就挠了起来。 任大义躲避不及,脸上当即就见了几道血痕,“哎呀,泼妇,你快放开我!” 他慌忙躲藏,有村人实在不齿他陷害自家亲弟弟的德行,假意帮忙,实际却困住他的手脚,让刘氏挠个痛快。 “哎呀,娘啊,救命啊,救命啊!” 陈氏本来听见外边吵闹,还以为是儿子撵了媳妇儿起来做饭,正是欢喜儿子开窍,但越听越不对劲,待得起身穿衣跑出来一看,顿时大吃一惊。 “老二,你怎么还活着?” 任大山原本对亲娘还剩下的最后一丝期盼,被这句话彻底浇灭了。 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但他前世一定是老娘的仇人,没有一个娘亲见到死而复生的儿子会这般问出口的…… 他也不回答,闷头走出了院子。 任大义抢了个空子,赶紧钻回了院子里,如今知道老二不是鬼魂,他也重新找回了秀才老爷的“威严”,破口大骂,“老二,你居然敢装鬼!” “装鬼怎么了,我爹若不是命大,这会儿就真成鬼了,还是被亲大哥害死的冤死鬼!”任瑶瑶嘴巴快,生怕老爹吃亏,骂得毫不客气。 任大义眼珠子滴熘熘转了几圈儿,却是开始狡辩了,“谁说我害你爹了,明明是他自己踢翻了炉子,这才着了大火。” “不是,是你从青楼回来,找我要银子,我说没有,你恼了才踢翻了炉子!”任大山气极了,直接喊出了事实。 冯氏刚刚醒转,听到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跑上前扯了任大义的耳朵就闹开了。 陈氏还要再骂的时候,村里几位族老也到了,方才早有村人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这会儿刚要开口,任瑶瑶却是抢先道—— “二爷爷,三爷爷,几位长辈,各位乡亲,大家今日也看到了,不是我们一家不认亲,实在是祖母一家多次想要害我们一家性命。虽然圣人教导世人要孝顺,但还有一句却是长者要慈和,如今这个样子,我们一家为了保命,决定彻底月兑离老宅,从此以后老宅之人,不论生死富贵,再同我们没有半点干系,当然,我们一家饿死或者发达,老宅也别想再沾染一分。” 虽然事实就在眼前,但月兑离本家这事就同夫妻吵架一般,外人都是劝和不劝离的,几个族老有些犹豫,却听得任瑶瑶又说—— “我们一家虽然自绝家门,同老宅再无丝毫瓜葛,但依旧是任氏族人。京城太学已经来人了,新式演算法在京城也传扬开来,任氏必定要被记入大越史册,这是任家的荣耀!” “真的?京城太学真来人了?”村人们听了都是惊喜莫名,特别是几个族老。 任瑶瑶干脆点头,“当然,过几日我请那位先生来村里学堂走动,到时候还望二爷爷招待一二。” “这是自然。”村人纷纷迎合。 二爷爷到底是老姜一块,想了想道:“瑶丫头放心,任氏还懂得待客之礼。另外,今日你们一家所求之事,大伙儿都清楚,他日若有纷争,村人都能为你们作证。” “那就好,谢谢各位叔伯乡邻仗义执言。” 任瑶瑶一家谢过村人,上了马车就走了,村人也是一边指点议论着任大义,一边笑嘻嘻散了,留下任大义被媳妇儿又挠了个满脸花,至于陈氏,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方才到底失去了什么。 当然即便知道,她也不会在意,直到某一日彻底清楚,就是吃后悔药都晩了…… 第十五章信任是奢侈的事(1) 任家烧饼摊子终于重新开张了。 嗅着花生酱烧饼的熟悉香气,路人们纷纷聚了过来,就是书院里的学子们也趴在墙头喊了任月月帮忙递送,不必说,任月月得了几文赏钱,乐得如同掉进粮缸的老鼠一样。 有摊贩好奇任家出了什么事,或者心里清楚几分却装糊涂的,跑来摊子前边闲话,任瑶瑶应得滴水不漏,太极功夫更是炉火纯青,气得那些商贩们偷偷咬牙,又不得不羡慕任家有个好姑娘。 隋风舟同慕容子澜坐在墙里的桃林里,桃花如今早就败了,慕容子澜懒散的依靠在贵妃榻上,听着墙外市井百态之声,偶尔喝一口茶水,很觉悠闲惬意。 “怪不得你要回这里来休养,确实是好地方。” 隋风舟嗅着随风飘来的香气,也是想念熟悉的味道,便示意小厮去买了烧饼和豆花,然后陪着慕容子澜吃起来。 第13页 慕容家虽然是书香门第,但也不至于迂腐假清高,家里还是有些产业,自然吃穿不愁,但墙外端来的肉酱豆花和花生酱烧饼,却是迅速把他变成了美食的俘虏。 满满一碗豆花下肚,他忍不住捂着肚子笑道:“改日你真娶了任姑娘,怕是整个塞安县的百姓都要怨恨你了。” 隋风舟放下茶杯,眼望伸出墙外的桃枝,只是淡淡一笑。 周福恭谨的走上前禀报,“少爷,商铺的程掌柜来了。” 隋风舟同好友点点头,转而起身去了书房,留下慕容子澜听着墙外热闹,心头有些痒痒,眼珠子转了转就起身出了周家。 任瑶瑶忙过一波生意,刚要喘口气的时候,突然见到慕容子谰揺着扇子走来,很是欢喜的招呼道:“慕容公子,我正有事想要寻你说说呢。” 慕容子澜拱拱手,笑道:“我以后还要同姑娘学习算学,不如姑娘也同风舟一般唤我的字就好。” “那好,子澜,你坐,我有些事情要说。” 任瑶瑶同有些拘谨的刘氏嘱咐几句,就请慕容子澜坐到摊子最里侧的桌子。 倒了茶水,她这才斟酌着问道:“子澜,你知道咱们大越的素油是谁家在经营吗?”说罢,她又怕慕容子澜听不懂,赶紧添了一句,“就是这个素油生意,背后有什么大家族吗?例如后妃母族之类的撑腰?” 慕容子澜本来还以为任瑶瑶要打探京城侯府的事,没想到她居然问了这么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惊讶之下,他就收了戏谑神色,回道:“这倒是没听说,不过经营素油最大的苏家,生意做得好在京城也很有势力。”说时眼神因烁了一下,似乎隐瞒了什么。“姑娘问这个是要做什么?” 任瑶瑶听到没贵人撑腰,便也放心了,眼珠儿转了转又道:“那若是有人献上一种新式榨油法,比菜籽出油更多,做法更容易,成本更低,朝廷……会赏赐一个爵位吗?” “难道……”慕容子澜眼底精光一闪而过,桌子下握着扇子的手猛然收紧,“你是说……” “对。”任瑶瑶索性也抛开顾虑,低声道:“我知道用花生榨油的法子,特别容易,出油也多,一直以来担心会为家里惹祸,只在家里偷偷吃,如今摊子上卖的烧饼,就是用榨油剩下的花生酱做的。我想把这个法子以隋大哥的名义献上去,最好把他为了救我爹丢掉的爵位再得回来,你说……能成吗?” 慕容子澜半晌没说话,再开口时却问一句旁的事,“你就不怕我把这事透露出去,或者给自己谋利吗?” 任瑶瑶愣了愣,转而笑道:“你是隋大哥的朋友啊,隋大哥平日虽然看着温和,但轻易不同人结交的。所以,他信任你,我也信任。” “好,你既然与我说这事,就是不想风舟知道,那过两日我寻个借口回京城,你把榨油的法子写下来,最好再带一罐榨好的油给我。” “好,这个容易。”任瑶瑶放下心头大事,很是欢喜,于是邀请道:“晚上我家要准备酒菜,谢过隋大哥救命之恩,你若是不嫌弃,也一同来吧。” 慕容子澜却是有些心不在焉,胡乱点头,“我许是有事。”说罢,他就起身告辞了。 任瑶瑶觉得有些不对劲,想问几句的时候,却是来了客人,她赶紧接替了刘氏招呼生意。 慕容子澜拐过街口,忍不住回头看去,青青的桃枝下,娇俏的少女言笑晏晏,好似汇集了世间一切美好和善良,半点都不知道,有些时候信任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当夕阳下山,天空依旧红霞未退,却没了艳丽,反而有种难言的美感,隋风舟就在这个时侯到了任家。 对于他的救命之恩,任月月和辉哥儿年纪小也罢了,刘氏却是恨不得供起长生牌位,不过在看到自家闺女同隋风舟相处亲昵之后,这种感激立刻就变成了半坛子苦水。 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没有什么比女婿更会让她百般挑挑剔了,可是,隋风舟又是自家男人的救命恩人。 是不顾恩情,护着闺女,还是舍了闺女,报答救命之恩? 这是个难题,刘氏几乎都快愁白了头。 隋风舟和任瑶瑶都不是傻子,自然也看得出来彼此的异样,不过隋风舟神色如常,同平日一般言谈说笑,但任瑶瑶却是心酸至极。 待得酒桌撒下,隋风舟告辞,任瑶瑶扯了个借口送他。 小巷子里,因为昏黑的天色,半个人影都没有,偶尔有浅淡昏黄的光线从家家户户的门缝里钻出来,照得小巷如同曲折的另类时空。 任瑶瑶恍然间觉得,她也许就是穿过这样的通道,从前世来到了今生,再看看旁边从容行走的隋风舟,难道这场神奇的穿越,就是为了这个男子吗? 不得不承认,她喜欢他,在他倒在她身上的时候,在他低头浅笑同她学演算法的时候,在他奇迹似的出现在绝望的她面前时…… 但是,这些能够成为她牺牲尊严与别的女人争来夺去,或者整日守着一个小院子等待男人偶尔来看一眼的理由吗? 任瑶瑶激灵地打了个哆嗦,下意识避开两步,惹得隋风舟扭头看过来。 “呃,隋大哥,我娘今日有些不舒坦,你不要介意。你的救命之恩,我们一家一定会全力报答,天色已晚,我就不送了。” 她匆忙行了个礼,扭头就冲向了昏暗的巷子深处。 隋风舟心头一跳,下意识抬手抓住了任瑶瑶的手。 虽然不知道心爱的姑娘为何突然变了脸色,但冥冥之中就是有种直觉告诉他,如果这一次不抓住什么,怕就要彻底失去了。 但抓住什么,失去什么? 这种莫名的恐慌,让他难以忍受的焦躁,最后开口却只有三个字,“相信我。” 相信什么,或者不相信什么,设人知道。 夜风吹过巷子,很为这年轻男女间的诡异气氛好奇,于是调皮的掀起男子的衣角,女子鬓角的碎发…… “好。”任瑶瑶心慌得厉害,胡乱应了一句就挣开那只大手,跌跌撞撞的跑了回去。 “砰!”任家的院门重重阖上了,好似也隔断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惹得隋风舟眉头皱得更深。 巷口的小厮不明白出了什么事,探头问了一句,“少爷,一会儿就宵禁了……” 隋风舟半晌没有说话,走出巷口时,小厮偷偷瞄了一眼主子,赶紧缩了脖子。明明还没冬天,怎么主子身边好似冻了寒冰…… 周府内外点了红灯笼,随风飘晃着,有一种朦胧的美。 慕容子澜坐在廊檐下,手里的白玉酒瓶已经空了。 眼见好友回来,他招呼道:“风舟,来,咱们今夜不醉不归!” 原本他以为隋风舟会拒绝,毕竟相处十几年,也未曾见到他痛饮的模样。 谁知道他却是吩咐周福,“重新备酒菜。” 周福几乎立刻就看出主子有些不快,哪里敢怠慢啊,赶紧亲自去了灶间安排,很快就有好酒好菜摆在了廊檐下的方几上。 红衣的慕容子澜,青衣的隋风舟,一潇洒风流,一儒雅从容,如今却好似市井最贪杯的酒徒,喝了一杯又,杯…… 周家上下都是惊异莫名,对于慕容公子,众人都是不了解,但自家少爷可是熟得不能再熟,如今平日滴酒不沾的少爷,居然喝得酩酊大醉,难道是在外边碰到了什么事? 周福拎着伺候主子去任家的小厮,算是勉强闻到一些端倪,与是越发小心翼翼伺候在跟前,不敢息慢分毫。 清晨的日光透过窗棂,照射在隋风舟的眉眼上,他抬手遮了遮,却是因随之而来的头疼欲裂而申吟出声。 第14页 等在房外的周福听见动静,带着小厮进来伺候。 “少爷,该起了。方才慕容公子顶着晨光回京城去了,说是有急事来不及同您告辞,下次您回京城再聚。” 隋风舟起身揉了揉太阳穴,仔细想想昨晚并不曾听好友说起,为何如此匆忙回京? 但是疑问随之又扔到脑后,毕竟好友不是过于简单的人,书香门第出身,若是真能够保住本心,又怎么会桃李满天下,一言一行暗暗影响着朝堂? 好在好友效忠交好的是太子,算是大越正统,只是贵妃所出的二皇子也极得皇上宠爱,不时有争斗之事,忠义侯府因为掌兵,历来只忠于皇帝,倒是能够置身事外…… “罢了,随他去吧。” 早饭后,隋风舟照旧去了桃林,却是半晌都没有听到墙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周福眼珠子转了转,派了个小厮出去探看,听到结果后,上前给主子倒茶时就状似不经意说了一句,“听说任姑娘今日不舒坦,待在家里歇息,刚才周方那小子去买豆花,还说今日的肉酱少了呢。” 丙然,隋风舟举起的茶碗半晌没有放下,“拿我的帖子请刘大夫去任家看看。” “是,少爷。” 周福麻利的去刘家医馆请人,原本刘大夫还挺不情愿的,毕竟医馆正是忙碌的时候,但周福这个人精,早就寻了他的脉门。 “刘大夫有所不知,这任姑娘就是当初那两张药方的主人,若不是她,我们少爷也没有今日。如今她病了,我们少爷也是心忧……” “你怎么不早说,还不快走!” 丙然,刘大夫恨不得一步迈去任家,他可是对能写出那两张药方的人好奇至极,早就想拜访,一直被隋风舟阻拦,任凭他骂了多少句忘恩负义,那小子也不肯松口,如今有这样的机会,他怎么可能错过? 周福偷笑,却是紧随着去了任家。 第十五章信任是奢侈的事(2) 任瑶瑶哪里是生病,无非是心头有些烦闷,两世为人,第一次喜欢上一个男子,就面临这样为难的处境,她怎么可能不难过。 昨日刘氏发现了其中端倪,早起见闺女有些发蔫,直接就把她留在家里,恨不得以后都不让她抛头露面的出门了。 任瑶瑶倒是不担心会从此失去自由,偶尔休息几日也没什么不好。 她刚刚发好面,坐在树下吹风发呆的时候,刘大夫就到了,几乎一打照面,刘大夫就猜得眼前这姑娘没有病症,毕竟谁家病人也不能满脸思春的害羞苦恼啊。 但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诊了脉,末了不等疑惑的任瑶瑶询问周福,刘大夫就连珠炮一般问起了那两张药方。 所谓久病成医,任瑶瑶前世一直同病魔抗争到死,站在历史巨人的肩膀上,不敢说指点,但偶尔一句话也会给刘大夫耳目一新的感觉。 一老一少谈了整整一上午,倒是颇有些忘年之交的感觉。 若不是辉哥儿放学回来吃饭,怕是还要继续谈下去。 临走之时,刘大夫想了想,到底还是说道:“丫头啊,话是开心锁,不说不明,别因为误会错过了好缘分,我当初若是……唉,罢了,你们年轻人啊,自己折腾去吧。” 刘大夫揺着头走了,周福也是赶紧跟上去,留下任瑶瑶倚在门扇旁,半晌没有说话。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前世没谈过恋爱,总看过无数偶像剧啊。 但是,如今的境况她要怎么开口?隋风舟从没说要娶她,她又有什么立场质问他以后是不是要三妻四妾?索性继续装鸵鸟好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再说…… 周府里,周福斟酌了半晌,还是说了实话,“少爷,刘大夫说任姑娘没什么病症,只不过有些……思虑过重。 “思虑过重?” 隋风舟眉头皱起,转而却是又松了开来,眼底有喜色慢慢蔓延。“知道了,下去吧。” 周福很是疑惑,憋了满肚子的问题,实在不懂为什么任姑娘思虑过重,自家少爷不但不着急,反倒好似放心很多? 京城里,朝堂上主和和主战两派终于吵出了结果。 战! 毕竟粮草充足,与其送给敌军求和,不如杀出大越的威风。 十万大军整装待发,只等皇帝下旨封了西征大帅就能立刻出征,杀光侵略者,夺回被侵占的城池,护佑大越子民。 但在这个时候,早朝上,一直旁听观政的太子突然出列,跪倒磕头道:“启奏父皇,孩儿前日得了一种新式榨油之法,简单方便又耗费极少,若是推行开来,实乃大越之福。” “什么榨油之法,让太子如此欢喜?” 皇上好奇问道,朝臣们也是面面相观。 一向受皇帝宠爱的二皇子笑得张扬,也是问道:“大哥一向读书,近日怎么还对榨油这样的小事起了心思?” 太子也不答话,淡淡一笑,转而一扫往日的沉默隐忍,挥手示意殿外的太监捧上来一只坛子,亲手舀出一勺亮汪汪、黄橙橙的油,倒进甜白瓷盅,献给了皇市。 皇帝仔细看了两眼,嗔了嗅味道,忍不住赞道:“不错,没有辛辣味道,这素油到底用何物所榨?” “回父皇,这素油的原料是花生,就是农家随便种在田里的那种红皮豆,平日多用作喂牛马,偶尔用盐腌溃了做咸菜下饭,不想榨油却是比菜籽要出油多几信,而且法子极简单,即便百姓自家都能随手榨两斤食用……” 太子侃侃而谈,连带又说起了民生,甚至连菜籽油多少文一斤都说得清楚,听得一众老臣和皇帝都是连连点头。 “皇上,太子殿下如此关注百姓,实在是大越之福啊。” “就是啊,皇上,开战在即,太子得了新式榨油之法,实在是吉兆,是大越昌盛的吉兆。” 几个老臣纷纷夸赞太子,他们平日都是抱着中立态度,从不肯轻易参与到太子和二皇子的争斗之中,如今若不是欢喜至极,也不会失了分寸。 太子虽然低垂着眉眼,嘴角却是怎么也忍不住的勾了起来。 反观二皇子气急败坏的脸色都变了,要知道素油一直是他外祖家里在把持的,年入银两无教,尽皆支持他争大位,撒出去收买了众多三四品官员,隐隐有把太子挤到墙角的架式。 不想如今,冒出一个新式榨油法,居然直接掀了他的根基。 皇帝自然把两个儿子的神色都看在眼里,心头却是轻松。年岁渐长,他就如同养了两只老虎的猎户,越发看重平衡之道。 天家无父子,只有生死权势。 “太子做得好,这等榨油之法,实乃百姓之福,如此大功,当赏!” 皇帝正在斟酌如何赏赐的时候,太子却是再次跪倒,“父皇,儿臣有事禀告。说起来这榨油之法也不是儿子得来,算是借花献佛。” “咦,这倒是怪了,究竟何人得了花,借你的手献上来?” 众人都是疑惑,太子也没有卖关子,直接道:“是忠义侯府长子从北地托人送到儿臣这里,儿臣找人试验榨过了,自认无错,这才献到父皇跟前。” 忠义侯本来对皇子们的争斗并没有放在心上,所有心思都放在出征一事上,怎么样算起来都是他挂帅最合适,等等若是他主动请缨,皇上必定会多三分赏赐,是不是就可以给大儿子讨个闲职挂着,好歹有个庇佑的官帽,只不过先前答应大儿子去北地提亲就要延后了…… 没想到他正想得出神,突然听到太子提到自家,一开始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好半晌才赶紧出列跪倒。 第15页 “皇上,老臣不知犬子在何时何处得了这样的新式榨油法子,老臣……” 有朝臣站在太子一方,哪里肯给忠义侯反悔的机会,赶紧上前两步同样跪倒,说道:“皇上,忠义侯实在让臣敬佩,不说忠义侯为大越征战多年,护佑大越平安,忠诚无匹,只说忠义侯长子又借太子之手献了如此榨油之法,可谓是满门——” “皇上,老臣惶恐!”忠义侯心里急切,不肯等同僚说完,还要再转弯几句,毕竟二皇子穿向他的眼睛已经红得吓人。 忠义侯府挂起黑漆金字门楣已经百年,倒是不惧怕一个皇子,但武将之家最忌讳的就是参与皇位争斗。 如今这态势,太子已是打定主意要把忠义侯府绑上自己的战车,正值出征西疆,十万大军,将为他添上最有力的羽翼,那皇上又会如何想? 说一千道一万,都是家中长子行事太鲁莽!这一瞬间,忠义侯恨不得把儿子抓来痛打一顿,但事已至此,只能尽力补救了。 皇帝皱眉想了想,却是摆手道:“忠义侯不必推辞,你们父子忠心,朕心里清楚。先前献粮之事就有所亏欠,如今又有榨油之法,若是再不封赏,天下人怕是要说朕赏罚不明。来人,拟旨!” 早有执笔太监备好笔墨等,恭敬等候。 “忠义侯长子隋风舟,献新式榨油之法,有功社稷,特赏伯爵之位,封号……安国。” 大越开国之时为了稳定江山,爵位封赏极多,但当朝却是渐渐减少,甚至最近几年根本没有听说有新贵诞生,如今皇上开口就赏了一个安国伯,这赏赐实在士重,听得一众文武百官都是羡慕不已。 一府两爵,实在是荣耀至极。 但忠义侯心里发苦,却还是要磕头谢恩,又道:“皇上,老臣年迈,这几日就想禀告皇上,请皇上撤去老臣兵部的职司。大军出征,兹事体大,实在应该交给能者替皇上分优。” 这是要交兵权? 朝堂上寂静一片,太子也是神色微变,但转而瞧着神色更难看的二皇子,却是又慢慢低了头,继续做出恭敬沉稳的模样。 唯独皇帝眼底闪过满意之色,急流勇退,忠义侯还算有勇有谋,太子是正统,忠义侯府效忠也没什么,但手握十万兵权就有些不合适了。 如今忠义侯主动交出兵权,倒是省了一番手脚,这样的臣子说起来也难找,不如……“听说忠义侯世子勇武过人,既然忠义侯告老,不如请世子出征,子承父业,护佑大越,也是一段佳话。” 站在皇帝身旁的老太监是自幼的玩伴,最是清楚皇帝的心思,这会儿开口提议,果然得了皇帝的赞同。 “说的不错。忠义侯,你若是舍得,就让世子出征吧,以他的勇武,做个游击将军足矣。” 忠义侯就算不舍得,这会儿也只能磕头,一口应下。 “多谢皇上恩典,隋家上下甘愿为陛下马前卒,踏平西疆,护佑大越!” “好,隋家忠心,朕从来不疑。卿家告老,朕实在不舍,不如卿家去户部掌管此次出征粮草,替朕再分忧几年,如何?” 皇帝金口玉言,几句话就把今日之事做个了结,又点了另一位老将为帅,领兵出征。 待得退朝后,忠义侯应付完同僚或真心或假意的恭喜,回到府邸,便直接去演武场取了长枪,打得府里一众家将头皮发麻。 后院里,牛氏得了儿子要出征的消息,本来还舍不得,但听说了侯爷暴怒的消息,便只是老实安排家事,再不敢多说一句。 第二日,隋武胜带了三十名忠心亲卫家将随军出征了。同为武将之家,挂帅老将早就在昨晚得了忠义侯的嘱托,倒也应得痛快,必定会看顾隋武胜三分,当然,西征的粮草也要忠义侯多多费心。 大军西行不过半日,忠义侯就告了假,十一骑快马直奔北地而去。 “咔嚓!” 隋风舟狠狠摔了手里的茶碗,眼里的惊疑和恼怒简直要变成刀光射出来。 周福从来没见主子发过如此大怒,吓得缩了脖子站在门口不敢说话。 书桌上的小小竹管翻滚,细细的纸条沾染了茶水摊开,露出几个湿漉漉的字迹——主上借太子之手献榨油之法,得安国伯爵位。侯爷交出兵权,不日抵达。 隋风舟右手握拳,双眸眯起,脑里风暴一般旋转,倒是很快想明白其中关节。 既然他没有献上榨油之法,那就是他身边有人是太子的人,借此事断了二皇子拉拢侯府的念头,若不是父亲即时交出兵权,怕是忠义侯府立刻就要被皇上猜疑。 而近日在他身边,又返回京城的只有…… 十几年友情,不及名利一毫,可悲! 至于榨油之法的来源,墙外随风送来的特殊香气,就是最好的答案,平日总觉她做的吃食有种独特味道,恐怕原因就是如此。 第十六章侯爷上门提亲(1) 午后的太阳照得人昏昏欲睡,任瑶瑶做了一会儿针线,耐不住周公的召唤,终于去寻他下棋了。 一局棋完毕,她心满意足地醒来,却是发现身边多了一人。 石青长衫,玉簪束发,眉眼间书卷气浓郁却又不缺刚硬,正是日夜盘踞在她脑海不肯离去的隋风舟。 任瑶瑶猛然坐了起来,慌乱间碰翻了针线筐,弯腰去捡的时候却被隋风舟握了手。 “你……” “你……” 两人一同开口又一同打住,互握的手却是热力越来越强烈。 男子的手修长,姑娘的手不算细腻却很匀称,一大一小,奇异的和谐。 “隋大哥,先放开我,万一来人……”任瑶瑶羞得脸色红透,想要甩开隋风舟,又有些舍不得,于是就开口央求,声音却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 隋风舟眼底神色变化莫测,手下越来越用力,千言万语汇聚在一起,也只说了一句—— “那榨油法子是你献上的?” “啊!”任瑶瑶抬头,惊喜问道:“子澜已经把花生油榨法献上去了吗?这么快?他从京城来信了,皇上重新封你爵位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都透着对慕容子澜的信任,对他的关心,没有半点心疼舍不得那珍贵的榨油法子,面对这样的姑娘,隋风舟什么话都说不出,手下一用力扶了她起来,轻轻点头。 “太好了,太好了!”任瑶瑶欢喜坏了,忍不住拍手嗅道:“先前救我爹,你把爵位丢了,我们一家心里都难过,如今好了,我爹娘终于——” 说到一半,她突然想起这几日娘亲常在耳边念叨的话,尴尬的住了嘴,若是爹娘知道她献了榨油的法子还了隋风舟的救命之恩,怕是以后更不能让他们来往了。 若是一般人家,有个进大宅门做小妾的女儿,必定是欢喜的,但任家却不同,对于几次险死还生的闺女,看得比眼珠子还疼惜,怎么舍得她伏低做小,让正妻不当人似的折磨啊。 牛马畜生这事,一辈子当一次就够了。 隋风舟许是读懂了她的想法,抬手替她理了理发角被风吹起的发丝,“过些时日拾掇得漂亮些,我父亲会从京城赶来,亲自上门来提亲。” “好。”任瑶瑶下意识顺从的点头,转而又猛然抬头,平日灵动的双眸瞪得如同兔子一般,“你说什么?” 隋风舟唇角勾起,笑意渐渐在眼里弥漫,“我说,我要娶你为妻,唯一的妻,不会有平妻小妾通房……” 任瑶瑶这会儿已经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多日的担心烦躁一股脑涌了出来,“我不会勾心斗角,不想被关在后宅,我……我害怕。” 第16页 隋风舟伸手揽了她在怀里,轻笑间,胸腔微微颤动,却在任瑶瑶的世界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放心,只有你,我这辈子只有一个妻子。少年结发妻,白首不相离。” 巨大的幸福冲击得任瑶瑶有些晕眩,就连隋风舟什么时候离开,父母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刘氏同任大山一进院子,见到闺女脸色红透的呆呆坐在椅子上,还以为她又得了风寒发热,吓得赶紧围上来。 刘氏伸手去模她额头,焦急间道:“瑶瑶,是不是在风口里睡着了,怎么又发热了?” “我去请大夫,瑶瑶别怕啊!”任大山也是扔了装家什的独轮车就要出门。 任瑶瑶赶紧起身拦了老爹,又抓了娘亲的手。“爹,娘,您们别担心,我没事,就是……” 她想说隋家要来提亲的事,但又怕事情有变动,万一惹得爹娘整日惦记,隋风舟却变了卦,那爹娘该如何气恼? “我就是有些热。” 刘氏抬头望望已经渐渐接近秋日尾声的天空,比之先前可是更寒冷许多,难道是闺女心里有事烦闷…… “那好,今日摊子赚了好多钱,让你爹买几碗冰酪回来,咱们一家也凉快凉快。” 刘氏顺着闺女的话说,难得爽快一次,不等任瑶摇应声,已经被去外头玩耍回来的辉哥儿还有任月月听见了,两个孩子欢喜得一蹦三尺高。 要知道,冰酪十文钱一碗,先前隋风舟同他们做“同窗”的时候,请他们吃过几次,抠门的爹娘可是从不曾买过呢,如今还没入冬,秋老虎不时发威,还能吃得到,再过一阵子天气冷了,想吃也没地方买去。 “好啊,好啊,我要吃加果子的。” “我也要,我也要!” 两个孩子笑得蹦跳不止,一边一个抱了老爹的胳膊出门,留下刘氏笑骂几句,也去准备晚饭了。 任瑶瑶慢慢整理好针线筐,狂跳的心也终于平静下来,心头不知怎么就冒出前世看到的一句话,“我之一生都在寻找灵魂伴侣,得知,我幸,不得,我命。” 如今,生命到了转捩点,得与不得,看她喜爱的那个男子,也看天意…… 可憎,她却是不知道,这个决定因素还有一部分握在某个盛怒的老爷子手里。 忠义侯站在周府门前,积攒了一路的怒气,在见到熟悉的门楣时却是一点点消失了。 当年他大战得胜,班师回朝,路过塞安县的时候碰到了上香遇蛇的周家独生女,天降姻缘,两人把彼此种在了心里,他放弃了尚公主的荣宠,她放弃了爹娘随他远嫁京城,不想,只有两年就香消玉殒,留下一个病弱的儿子。 而他没有忘记当年的誓言,却因为整个家族的重担,逐渐的选择了沉默,放弃了注定不会成为将军的长子。 任凭这个儿子独自走天下,独自找寻出路,做为父亲,他算不得称职,做为夫君,他愧对为他抛下一切的发妻…… 隋风舟听到消息,出门迎接的时候,见到父亲望着门楣发呆,秋日的阳光在他头上肆意闪耀,照得那些银白色的发丝越发扎眼,都是无情岁月的手笔。 他赶紧上前行礼,“父亲,一路辛苦,进门喝杯茶吧。” “唔。”忠义侯回过神来,开口想说什么却在见到儿子红润的脸色,突然转了话头儿,“天气都要转冷了,你还出来,赶紧进去!” 说罢,他抓了儿子的胳膊直接扯着进了院子。 隋风舟抬眼望着身前,父亲不再如同儿时眼中那般伟岸的身躯,心头酸却还是没有多说什么,现在他的身子可不是如从前那般一照太阳就中暑,一吹风就发烧,出来迎迎他算什么,练弓骑马都没问题。 周福自从听到忠义侯来了,就忙得如同陀螺一般,收拾主院,安排饭食,茶水点心…… 当年他还跟在老管家身后伺候的时候,远远看过这位侯爷一眼,如今二十年过去,简直物是人非。 不想忠义侯还记得他,摆手招呼道:“小埃子,你如今管了这院子?” “是,侯爷。”周福激动至极,上前磕头,却听侯爷问道—— “你们少爷可有往来的女子,可有外室生下子嗣?” 这话别说周福不知道如何接话,就是隋风舟都差点喷出了嘴里的茶。 他闷闷咳嗽两声,抬头望向父亲却是有些疑惑,按理说,出了这等大事,侯府坐了风口浪尖,父亲该气恼才是,怎么眼下却是问了这件风马牛不相及之事? 周福不知如何是好的瞧瞧忠义侯,再望望自家少爷,干脆装了鸵鸟,认真数起了地砖。 终于,隋风舟开了口,“周叔,你下去忙吧。” “是,是。”周福爬起来就走,半点都没有犹豫。 忠义侯看得吹胡子瞪眼睛,“怎么,这宅子姓周,本侯爷就说了不算了?” “儿子不敢,父亲有话尽避吩咐。”隋风舟语气淡淡,哪里有半点“不敢”的样子。 忠义侯气得拍了下桌子,“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先前献粮就不曾同我商量一句,如今又献了榨油之法,更是半个字都没透露一个。你以为朝堂是你手中的玉石把件儿,能随意玩弄?一个不好就毁了侯府百年根基!” 隋风舟低头喝茶,任凭父亲发火,却是没有应上半个字。 忠义侯吼了一通,嗓门大得震落屋梁上的灰尘扑蔌簌落下来,惹得偷偷躲在门外的周福又缩了脖子,也越发对自家镇定喝茶的少爷佩服不已。 终于,忠义侯骂累了,抬手灌了半壶茶水,冲着门外喊道:“小埃子哪去了,赶紧再上茶来,老子跑了千里路,嗓子早冒烟了!” “是、是,侯爷。”周福应声出现在门口,转身时却被隋风舟唤住了。 “周叔去院外端两碗豆花和几个烧饼回来。” 周福眼珠子转了转,会意的笑起来,“是,少爷。” 忠义侯看不到这主仆俩打的眼神机锋,一路确实也是赶得急,又渴又累,于是吩咐道:“多买一些,还有随我一同赶来的护卫也垫垫肚子。” 不过一墙之隔,很快周福就带人端了热腾腾的花生酱烧饼,外加大碗的肉酱豆花进来。忠义侯多年不改行军时候的规矩,闷头大吃,最后赞道:“这饼子不错。” 隋风舟勾起了唇角,放下茶杯,问道:“爹,您就不好奇儿子是在哪里得了榨油的法子?” 忠义侯挑起眉梢,刚要开口却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望向手里的半个烧饼,这饼有花生的味道,颜色橙黄油润,难道…… “正是,父亲,先前孩儿用献粮之功救下的人就是孩儿心仪姑娘瑶瑶的父亲,这次的榨油之法也是瑶瑶的功劳,她生性胆小,生怕这榨油法给家里惹来祸患,一直藏着掖着,因为不忍心儿子失了爵位,这才拿了出来,想着替儿子讨回失掉的封赏。” “真是胡闹!”忠义侯手里捏着烧饼,有心想要扔下又舍不得,干脆大口吃掉,末了含糊怨怪道:“这等大事岂能儿戏?如今皇上怕是要以为咱们一家站到了太子身后,好在太子是大越皇位承继的正统,我又主动卸掉了兵部的职司,这才……罢了,你如今也有爵位在身,我以后总能睡个安稳觉了。到了年岁,去黄泉见了你娘,我也有脸同她交代了。” 提起过世的周氏,父子俩都沉默了。 良久,隋风舟才低沉说道:“爹如今负责粮草事宜,我先前献粮还划下小半,这次爹都带走,足够支撑整个西征。以后我会长居塞安县,侯府怕是不会常回去,但爹有事尽避吩咐。” 第17页 忠义侯叹气,他之所以进门就高声呵斥,哪里是气恼,多半是羞愧。只是身为父亲,他又怎么好同儿子低头,只能这般虚张声势的掩盖…… “既然你心仪这个姑娘,她又待你一片赤诚,那……明日我便去提亲,定下亲事后,我就回京。” “好,劳烦父亲了。” 隋风舟起身,跪地行了大礼,挺拔的背嵴好似在表达他的志在必得,一如当年某人跪在这里恳求周家把千娇万宠的姑娘嫁给他,他还记得岳父眼里的不舍和犹豫,说起来是他愧对周家…… “既然喜爱,既然如此恳求,以后就待那姑娘好些。” “是,爹。” 第十六章侯爷上门提亲(2) 任家老少五口,这一日如同往常一般起身做饭,拾掇家里,预备出摊的出摊,读书的读书,看家的看家,虽然过得平淡但安宁,让一家人都是常把笑容挂在脸上。 辉哥儿昨日贪玩,没把先生交代的课业背诵熟练,于是早饭也不肯吃,洗了脸,扯起书包就要往学堂跑。 任瑶瑶正好从灶间出来,见到弟弟这个样子,随手抓了两个包子赶过去,高声喊道:“辉哥儿回来,拿两个包子垫肚子。” “哎呀,姊,我来不及了!” 辉哥儿嘴上抱怨着,却还是跑回来拿了包子,一边往嘴里塞着一边冲出了门。 不意门口却是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队人马,当前骑马的一个老爷子看起来有些面熟,但脸色太过严厉,身后护卫模样的人更是手握腰侧的长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啊!”辉哥儿吓得顿住脚步,嘴里的包子都掉了下来。“姊,快跑,大伯找人打上门来了!” 小小孩童尖利的声音如同清晨鸡鸣,划过整条巷道,也惹得邻人都开门探看。 当然,这一看也是吓到了不少人。 任瑶瑶皱着眉头走出来,原本以为又是老宅的人来闹事,结果也是看得愣住了,但转而想起隋风舟的话,她的脸色又是猛然红透。 忠义侯坐在马上仔细打量眼前的姑娘,身形娇小,脸色红润,大眼灵动,即便见到他们这等阵仗也没有花容失色,可说是胆色过人,而且显然很快就猜到他的来意,也足够聪慧。 他转身跳下马来,朗声笑道:“丫头,去告诉你爹娘,就说京城忠义侯隋东成上门拜访。” 任瑶瑶不等说话,方才还害怕的躲在姊姊身后的辉哥儿却是开了口—— “你是侯爷?那就是大官了,来我家做什么?” 任瑶瑶脸红得更厉害了,想要堵住弟弟的嘴巴,却听见忠义侯笑得更是爽快。 “当然是提亲了,我们隋家要娶你姊姊做长媳,小孩子不懂,赶紧去通报你爹娘。” 原本各家躲在门后的邻居听到这话,都是齐齐开了门,尽皆望着忠义侯等人,眼里满满都是难以置信。 即便他们是小门小户,也清楚忠义侯是多大的官儿,起码比府尹老爷要高上好几个等级吧。京城里什么大家闺秀没有,居然要娶一个卖烧饼家的姑娘,这简直是要惊掉人的大牙,传扬出去能轰动整个大越…… 任瑶瑶眼角余光扫到邻居们聚了过来,更是害羞,强忍着脸红引着忠义侯往屋里走,待得见到爹娘出来,就赶紧快步回了自己房里,留下一头雾水的任大山夫妻,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方才小儿子冲进门就嚷着姊姊要嫁人了,他们还以为儿子开玩笑,拍了他几巴掌反而被他扯了出来,没想到家里当真来了客人。 忠义侯瞧着任大山夫妻都是老实农家人的模样,心头倒是有些踏实。 昨晚他可是抓了周福问个清楚明白,对于任家姑娘的所作所为,简直有些惊讶,能够带着爹娘反抗祖母,分家出村,做买卖养家,甚至琢磨出新式演算法、花生榨油,这样的姑娘简直是妖孽。 若是任家夫妻也是一个模样,他免不了就要认为这一家人是不是被某些不干净的东西附身,所以迷惑了自家长子。 现在一见倒是替儿子庆幸,这样老实的农人,比之京城擅长勾心斗角的那些老怪物要好上太多了。 “任兄弟,弟妹,实在是打扰了。” 任大山眼见这个气势非凡、头发花白的汉子同自己行礼,赶紧惶恐回礼,接着问道:“请问您是?” “本侯爷姓隋,住在周府那小子是本侯爷的长子。” “啊?”任大山同刘氏对视一眼,都是有些惶恐。 刘氏护着闺女,开口就道:“我家瑶瑶没犯错,是您家隋少爷总找来……” “对,就是我家小子看上了你们家姑娘,我今日就是来提亲的!” 忠义侯笑得爽朗。他年少上战场,待到功成名就,足够撑起侯府的时候,人到中年,娶了周氏生下长子,如今已过五十白头,这般看着尚且不到四十岁的夫妻,倒是有半个长辈的豁达。 “娘,请客人进屋喝茶吧。” 任月月这些时日被姊姊带在身边,倒是学了礼仪周到,见到父母雕像一般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请客人进屋,连忙开口说了一句。 任大山夫妻这才想起自家失礼了,“啊,好,快屋里请!” 一时间进了屋子分宾主落坐,刘氏亲自张罗了茶水,哆嗦着手给忠义侯倒了一杯,看他并没有嫌弃茶碗粗陋,茶叶劣等,抬手就是一饮而尽,心头终于放松了一些。 “侯爷,您方才说今日是上门提亲?” “对,我家那不成器的长子,文不成武不就,但好在还算聪慧勤谨,如今刚刚被皇上封为安国伯,以后总算有些根基了,我今日才敢贸然上门,恳请兄弟和弟妹把你们长女许配给我家、子为妻。” 忠义侯身为武人,说话从不拖泥带水,“若是你们没有异议,那么过两个月就成亲,说不定明年这时候咱们就能抱上孙子了” “这……”刘氏死死捏着茶碗,不等自家男人说话,直接问道:“侯爷,我家摇瑶进侯府是做正妻?” “自然,”忠义侯女手一挥,想起晨时儿子在院子里徘徊的模样,很是有些无奈,“我家那小子若是娶不到你们家姑娘,怕是都要出家当和尚去了,又怎么会委屈你们家姑娘做小?” 刘氏听到这话,鼻子一酸,差点淌了眼泪。 这些日子,她简直吃睡不香,做为娘亲,对女儿的心事怎么会不清楚,但正因为清楚,她才不得不装糊涂,因为他们任家设有足够的底气找上隋家,让他们堂堂正正把闺女娶进家门做主母。 她只能忍着,偷偷心疼着,如今心愿能成,隋家甚至是家主忠义侯爷亲自上门提亲,她又怎么不替女儿欢喜。 任瑶瑶躲在房间里,心头好似藏了几十只小兔子,各种念头窜来窜去,无不让她脸红不已。 虽然先前已经知道,但事到临头还是忐忑不安。 万一,忠义侯爷不同意这门亲事,同父母说起以后两家断了来往,或者隋家有什么了不得的规矩,要她遵守这类…… “哎呀,烦死了!” 任瑶瑶用力揉着手里的帕子,把绣了一半的鸳鸯彻底折磨成了野鸭子。 任月月偷偷从门外探进头来,笑嘻嘻嚷道:“姊,娘和那个老头儿在说什么时候成亲呢!” “什么,这么早,我还没想……” 任瑶瑶说到一半又觉得不该跟妹妹一个小丫头说,转而要出门的时候,却听院子里又响起忠义侯爽朗的笑声—— “那我就回去了,明日媒人就会带了各色礼物过来,到时候任兄弟和弟妹可不要赶人啊!” “不会,侯爷放心。” 第18页 任大山夫妇送了忠义侯出门,眼见他们一队人马走远,夫妻两个不等说话,就有等得心急的邻居围了上来。 “这是哪里来提亲的?真是京城的?” “对啊,方才还说是侯府?” 刘氏极力想要压下嘴角扯起的弧度,但这么大的喜事,她又怎么能不欢喜。 “是啊,周府里的那位隋少爷,是京城忠义侯府的长子,如今又被皇上封了安国伯,今日上门的就是忠义侯,特意来替长子提亲,要娶我们家瑶瑶过门做正妻。” “什么?那瑶瑶以后就是安国伯夫人了?” “哎呀,这可是大喜事啊。” “是啊、是啊,任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众人哄然议论出声,个个都是与有荣焉的模样,兴奋的摩拳擦掌,恨不得任瑶瑶是他们家的姑娘才好。 刘氏心急,应付了两句就跑去了女儿房里。 “瑶瑶,真是太好了。” 任瑶瑶被娘亲死死抱在怀里,心头也是有些泛酸,“娘,我就要嫁了吗?” “对,嫁了,娘要把你风风光光的嫁进侯府,以后你就是安国伯夫人了,呜呜,就是贵人了,不要像娘一样,呜呜,受苦……” 刘氏喜极而泣,想起从前,心里五味杂陈,只觉得长女有如今的福气,之前就是吃了多少苦都值得了。 “娘,您放心,我会好好的” “嗯,娘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咱们家这个样子帮不上你什么,嫁妆也没有多少,但娘不担心你,我闺女是个有大能耐的。” 不说任家这里如何欢喜,就说忠义侯一回到周府,就见到儿子等在门口,惹得他瞪眼睛骂了一句,“没出息!” 隋风舟难得红了脸,却是不肯避开,倒是让忠义侯看得心头有些欢喜。这个儿子自小就像大人一般冷静,如今这个样子,倒是有些愣头小伙子的模样了。 “放心,任家同意了,明日就让媒人送礼去吧,成亲日期也订好了,腊月初八,虽然是一年中极寒的日子,但寒极生暖……” 忠义侯还要显摆一下自己的英明决策,结果见到儿子转身就走,不禁恼得嗔道:“欸,欸,你这是去哪里?” “准备礼物。” 忠义侯吹胡子瞪眼睛,叹气道:“隋家这是娶媳妇吗,怎么好像把儿子搭进去了?” 苞在他身后的亲卫忍不住都是偷笑不已,心头却皆为这破冰和好的父子欢喜。 第十七章分宗请香火(1) 若说如今塞安县里,有什么大消息,那绝对不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少爷给哪个清信儿赎了身,也不是某个大家小姐看中了哪个穷秀才。 而是周府那位来自京城忠义侯府的大少爷看中烧饼西施了!并且媒人已经上过门,烧饼西施以后是侯府明媒正娶的长子嫡妻,不是什么通房妾室。 这才是最让人震惊的地方,小门小户人家,若有个闺女送到大户人家里做丫鬟都是运气好的,若是被老爷少爷拉上床,得个一男半女也是一家人的活路。 没想到这位烧饼西施、抛头露面的农家女,居然爬上了这样的高位,真是让男人们惊奇得掉了眼珠儿,女人们嫉妒得扯碎帕子。 世上总有那么一些见不得别人好的人,于是,紧接着城里城外又传出了各种版本的流言,无非是烧饼西施如何勾引迷惑了侯府大少爷,如何每日翻墙进去约会,如何在烧饼里下了情蛊,总之,五花八门,让人听了后能喷一地茶水。 就在这样的时候,京城又有人马赶来,金黄色的圣旨一拿出来,让所有人跪倒在地。 忠义侯府长子,直接跃升为伯爷,而且封号居然是“安国”两字,这爵位可太贵重了。 于是,烧饼西施从侯府的长子嫡妻直接荣升为安国伯夫人。 整个塞安县都像灶上熊熊沸腾的铁锅水,彻底热闹了。 而这口铁锅里翻腾得最厉害的,就数任家村了。 任氏族人简直难以置信,虽然先前因为新式演算法的事,隋风舟特意上门送了银子,很有些维护任瑶瑶的倾向,但众人想着以隋家的门第,都觉得多心多虑了,任家就算在十里八乡也算大族,又有任大义这个秀才撑门面,但同隋家一比,简直是燕雀和鸿鹄一般,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隋家若是要任家一个闺女做小妾,任家都会屁颠颠的送个最漂亮的过去,没想到如今任瑶瑶居然成了侯府嫡妻、安国伯夫人,这简直是祖坟冒了青烟的荣趋,是天上掉了馅饼的惊喜啊! 以后,任家就是侯府的姻亲,平起平坐,孩子们读书仕途,甚至嫁娶都会有莫大好处。 任家村当即就开了个宗族大会,琢磨着要给任瑶瑶添些嫁妆。 再说任家老宅听到这个消息,冯氏气得咬牙切齿,她家秀秀娇养长大,如花似玉,怎么就找不到这样的好郎君,反倒是任瑶瑶那个死丫头攀上了这么一棵大树。 陈氏也是恨恨骂道:“死丫头,不知道使了什么妖法才得了这好处,以后有她倒霉的时候。” 任大义却是欢喜得直拍手,“哎呀,这可是好事啊,有了侯府做姻亲,以后我去京城就能在侯府落脚了,凭借侯府的势力,谁敢为难我?必定是金榜题名,授官外放太容易了!” 听到这话,冯氏和陈氏才算回过味来。 “那岂不是说,我以后也是侯府的老太君了?”陈氏指着自己的鼻子,眼底的算计,即便眼皮再厚也挡不住。 冯氏更是喜上眉梢,笑道:“这可是正经亲戚,以后真该多走动,到时候咱们秀秀也能嫁个好人家。” 任全更是笑得欢快,嚷道:“娘,还有我啊,给我娶个官家小姐!” “好,好,娘记着呢。” 这一家人说得热闹,好似根本就忘记了任大山一家早就同他们划清了界限。 刘氏虽然当着闺女的面,就差拍胸脯保证把她风光嫁出去,但背地里数起家里不多的银钱,就不禁犯了愁。 尽避烧饼摊子还算赚钱,但一家人吃用,辉哥儿读书,花费着实不少,更何况先前拿给任大义的那笔银子…… “都怪你,软面一团,瑶瑶费心赚银子,你就败家,生生填了老宅那个大坑。如今瑶瑶要出嫁,到底拿什么给她置办嫁妆?那可是候府啊,瑶瑶要做安国伯夫人,没有一副好嫁妆,让她怎么在隋家挺起腰杆子做人?” 任大山也是愁眉不展,听到媳妇儿这么说,更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要不然我再去找份杂活儿做?” “你可算了吧,你如今是伯爷的岳父,谁敢雇你?就是雇了你干活儿,也够给闺女丢脸的!” 刘氏真是急了,几句话挤对得任大山差点要跳河。 正是这样的时候,任家的院门就被拍响了,辉哥儿中午刚刚放学回来,听到声音就开了门,刘氏想要拦阻也是来不及。 于是,陈氏带着任大山一家,就那么摆出一张有些僵硬的笑脸走了进来。 “哎呀,大山,你真是太不懂事了,瑶瑶嫁进侯府,这么大的事不告诉别人就罢了,怎么把自家人都瞒着?”任大义脸皮真是够厚的,第一个开口就埋怨起来,一副教训弟弟的好兄长模样。 冯氏夫唱妇随,也是笑得讨好,“就是啊,这样大事总要自家人帮忙张罗。瑶瑶的嫁妆可准备好了?若是不够,我明日就把秀秀的嫁妆挪来一半。秀秀可是瑶瑶的亲姊妹,以后瑶瑶怎么样也要多关照一下。” 陈氏霸道蛮横了一辈子,还是拉不下脸面,一坐在院里的石凳上,骂道:“傻站着干什么?还不上茶水点心!也不知道雇辆车去接,害得我们走了一路……” 第19页 任大山傻在堂屋前的台阶上,望着母亲和兄嫂一家的嘴巴开开阖阖,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无数血盆大口追扑上来,要生生把他们一家撕扯,咬碎,咽下肚…… “不,不!” “老二,你说什么呢?没听见娘……啊!” 任大义眼见弟弟还是这般木讷模样,眼底闪过一抹厌恶,但依旧装出亲热,还要再说话,趁机掌控弟弟一家的时候,刘氏却是提着大桶的脏水上前,一瓢瓢尽皆泼洒在他们身上。 “厚脸皮的玩意,真当我们一家好欺负是不是?当初我家瑶瑶高烧要死的时候,是谁连一文药钱都舍不得出?是谁把我们一家当牛做马?是谁撵了我们净身出户?是谁喝花酒没银钱要卖了我家瑶瑶去青楼顶债?是谁拿了我们跟人家借的银子去赶考,最后还陷害我家孩子爹蹲大狱,几乎没命?” 刘氏恨不得把脏水换成菜油,再点上一把火,生生把这些畜生烧死,还人间一个干净!“你们还真是有脸,城墙都比你们脸皮薄!天打雷劈的畜生,老天爷怎么不生生劈死你们!跋紧滚,再敢上门……再敢上门,就让我家女婿把你们扔进大牢!” 任大义一边跳脚躲避,一边气急回骂,“你这泼妇,都几百年前的事了,你怎么掀起来说个没完?再说,大山不是好好的活着吗?我是瑶瑶的大伯,瑶瑶是任家人,那任家人便是正经的侯府姻亲,你说了可不算。” 听到这话,刘氏再也忍耐不住了,她抄起廊下的扫帚就冲了过去,“我打死你们这些良心被狗吃了的东西!” 任大义吓得抱头鼠窜,冯氏想要阻拦也挨了几下,任秀秀同任全死命躲在陈氏身后,惹得陈氏想去撕打刘氏都不成。 任大山家如今可是整个塞安县的大红人,现下院子这般热闹,自然免不了就要惹人探看,不大的院门前,不到片刻就围了几十人。 有熟识的邻人想起先前之事,忙着给好奇的路人讲述任家老宅那些“不可说”之事,引得众人都是揺头不已。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任大山家五口人怕是怎么也逃不出老宅的手掌心了。 就在这样的时候,隋家的两辆马车带着任家几位族老上门。 隋风舟下了车,略略整理了一下衣衫,回身请了几位族老先行,不禁让几人都是受宠若惊,脸色涨红,很有几分激动。 他们不过是普通的农人,被一位伯爷如此以礼相待,传出去可是件荣耀之事。 见到眼前的阵仗,族老们恍然大悟今日安国伯爷为何会亲自到了任家村,请他们进县城一趟了,看来是早得了消息,知道这几个不省心的要入城来闹。 院子里任大义被刘氏追打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突然见到二爷爷等人,立刻觉得救星降临,几步就窜了过来。 “二叔,您快给我做主啊,老二一家还不等成了侯府姻亲,就这般目无尊长了,以后真是成了侯府姻亲,眼里哪还有我们这些亲族啊!” 刘氏气喘吁吁的,见状也只能气哼哼扔了扫帚,她刚要应声,就见二爷爷一把扯开被任大义抓着的袖子,冷脸走到任大山身旁。 任大义傻傻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手,一时还有些发懵。 二爷爷拉了任大山的手,软声安慰道:“老二啊,这些年让你受苦了。别担心,这事啊有族里给你做主呢!” 任大山原本看着媳妇儿发亲追打兄长,很是木然又绝望,虽然血缘不能斩断,但兄长一家和母亲如蛆附骨,不吸干他们一家的血不罢休,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最后一丝眷恋终于消失了…… “二叔,我想……分宗!从宗祠分一支香火出来。” 二爷爷手下一顿,扭头瞧瞧院门口神色淡然的隋风舟,心底有些发涩,若是当初知道任大山一家有这般的际遇,他就是拼了命也要多护他们三分。 如今倒好,侯府姻亲,好大一棵树,生生要被斩断分出去,真是心疼死任氏族人! 他有心想要不答应,但想起路上隋风舟曾意有所指的说过——他认的是未婚妻一家,其它人于他不过是可有可无,妻子家敬,他就敬,妻子家不想来往,他连当路人都不是。 他不禁叹了口气,开口道:“好,老二,你放心,这事……族里应下了,但是你始终要记得,你们一家姓任,就是分宗出去也是任家血脉,族里晚辈你能提携帮衬的一定不要袖手旁观。” “好,二叔放心,我省得。” 任大山经过京城那场生死大难,也是开窍许多,居然懂得了随口敷衍。 在他看来,如今只要能彻底月兑离老宅,不拖闺女的后腿,什么事都能应下,至于是不是要履行,到时候再问闺女,就算食言,他一个伯爷的岳丈,难道还会被人家刁难打骂不成? 二爷爷咂巴几下嘴巴,又同几位老兄弟互相对了个眼色,终究万般不舍的做了决定。 “今日任家次子任大山,与随即将出嫁的长女迁居京城,老话说树大分枝,为任氏宗族发扬光大,特准许分宗,择日开宗祠分香火。” “什么?” 二爷爷这话一出,别说任大义一家,就是门外看热闹的闲人都是听得一愣。 人多有谱,树大有根。 一个家族,从无到有,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兴衰苦难,无论富贵还是贫穷,只要有家族在,就是有所庇护。 任大山一家如今居然分宗出来,也就是说以后没了宗族庇护,他们一家的生死,再同任氏宗族没有任何关联,自然任大山一家的荣华富贵也同宗族再没干系。 这简直是在挖自家的根基,断自家的依靠,但凡有些脑子的人都不会做这样的事,除非是被逼急了…… 众人再也忍耐不住,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起来。 任大义却是猛然跳脚嗔道:“不成,我不答应!老二一家绝对不能分宗,我是他大哥,我不答应!” “对,我是他娘,我也不答应!” 陈氏这次是真慌了,她第一次觉得被她掌控压榨多年的儿子要月兑离她的手心了。 分宗之后,就是彻底成了两家人,即便任大山改不了从她肚皮里生出来的事实,但从礼法规矩上来说,他们已经是实打实的远亲了,远到见面拱拱手就算全了礼数,再也不用孝敬她银两用物,再也不用听她说一句话…… 任家几个族老如今瞧着老宅一家也是仇人一般,若不是这些人闹得不成样子,老二一家怎么会分家出去,如今自然也不会分宗,难道任家上下不知道侯府姻亲好做,非要做什么分宗远亲啊? “上次老大进京赶考的时候,老二一家就同你买断了孝敬银子,如今他们一家有什么决断,族里同意就定了,你们没有说话的余地。” 二爷爷厌恶的摆手,噎得陈氏想要反驳又不知道说什么。 刘氏这时候已经冲去屋里取了当日签字画押的契书,“当日,我们没有银钱,你们闹得厉害,还是从周家借了二十两,如今成了姻亲,再这么下去,整个任氏都跟着没脸。” 几个族老一辈子都以任家脸面为重,将来即便要求着隋家带挈自家子孙,但也想直着腰杆说话啊,若是这般任凭老宅任家人闹下去,隋家对整个任氏家族没了好脸色,将来还如何开口? “好了,既然事情已经说明白了,大家就都散了吧。后日就是吉日,老二记得回村请香火,待得瑶丫头成亲,我们再来凑个热闹。” 几个族老一摆手,就把今日的事做个了结,任大义一家哪里肯同意,还要再吵闹的时候,却被族老们带来的村人架着胳膊拖出了门口。 第20页 来时匆匆,去时如风,任家没了热闹可看,路人瞬间散了个干净,就是有那识得隋风舟的人,想要再留下听个新鲜,但被他的护卫一瞪眼,也是吓得跑得不见影子了。 第十七章分宗请香火(2) 隋风舟抬一进了任家院子,刘氏同任大山才算看到未来女婿来了。 方才实在是顾不上,对于他们一家人来说,老宅就是套在脖子上的绳子,不知何时就勒紧,让他们五口人喘不上气来。 如今,族老竟答应分宗,以后彻底月兑离了老宅的掌控,夫妻俩一时都有些懵了。 “隋公子,那个……今日……” 任大山想说让他看笑话了,但是心头空洞洞的,实在难受,说到一半就不知怎么接下去。 刘氏还算好,很快回过神来,请隋风舟进屋喝茶。 隋风舟笑着望向东屋,刘氏会意,应道:“瑶瑶出门了,说是要去见一个刘大夫……”她生怕未来女婿误会,又添了一句,“听说是个年岁同她爹相当的名医。” 隋风舟自然知道刘大夫是何人,只不过越发好奇任瑶瑶所为何事,于是也不进屋,简单说了几句就出了任家。 结果不等他走出巷口,就见到了笑着回来的任瑶瑶。 “隋大哥,你怎么来了?” 虽然还有两个月才成亲,但是突然见到未来的夫婿,她还是忍不住脸红,嘴里问着,手指忍不住就卷起了衣角。 隋风舟看得心一暖,拉了她站到身前,替她挡住有些寒凉的北风,问道:“你去见刘大夫了?” 任瑶瑶点头,想了想还是说道:“有些事托付刘大夫,不过你先不要问,过几日就知道了。” 隋风舟桃眉,心里好奇更甚,不过还是点头,“好。” “还有,侯爷哪日回京城?” “后日。” “可不可以请侯爷推迟一日,我后日想要登门拜访。” 任瑶瑶生怕隋风舟追问,说罢就如同小兔子一般慌忙窜进巷子进了自家门,但设有一会儿又探出头来,小声嘱咐道:“隋大哥,一定记得帮我说啊。” 隋风舟勾起唇角,笑得宠溺,“好,进去吧,风凉。” 任瑶瑶脸色更红,迅速关了院门。 可怜天下父母心,忠义侯即便平日对儿子经常吹胡子瞪眼睛,但该护着的时候可是半点都不差。 任家的亲事定下之后,周府的酒席就没有停过,塞安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无论是世家大族的旁支,还是商贾富户,几乎都是座上客。 原因无他,忠义侯要替儿子累积人脉,毕竟以后儿子要长住塞安县,多个朋友多条路,怎么也好过多个仇人啊。 隋风舟回来的时候,忠义侯刚刚喝了醒酒汤,眼见儿子进来就骂道:“我后日就回京城了,你居然还往外跑?没出息的东西!” 隋风舟也不恼,上前行礼,给老爹倒了茶,果然忠义侯的脸色就好看很多。 他这才说道:“瑶瑶方才托我给爹带句话,请您推迟上路一日,她后日要来拜访。” “什么?这可是有些……”忠义侯想说没规矩,毕竟父母健在,哪有未过门的儿媳提前来拜见公爹的啊,但想起那张榨油方子,他又把这三个字咽了回去,这未来儿媳可是不能当做平常姑娘看待。“成,晚一日上路也不会耽搁什么。” 不过忠义侯到底忍不住好奇,又问道:“她可说有何事?” “孩儿也是好奇。” “哼,没出息,媳妇儿还没过门就被人家治得服服帖帖。” 忠义侯好奇心泛滥,在儿子那里得不到答案,就又犯了脾气。 隋风舟笑着应和两句,越发寒凉的北风从父子身边经过,受不得这父慈子孝的和乐,扭头跑掉了…… 十月十五日,难得的好日子,适宜出行搬迁婚嫁祭祀。 任大山一早就换了最好的衣衫,带着请了假的族哥儿,雇了马车回任家村去请香火。 刘氏更是半夜就爬起来,把东厢房南间打扫得干干净净,新买的供桌上,果品点心、香炉齐全,就等着香火请回来,以后这里就是任家五口的宗祠了,百年后他们夫妻过世,灵位就会摆进来,让后世子孙祭拜。 任瑶瑶早上起来后跟着娘亲忙碌了半晌,只是做为一个现代人,她对这些香火宗祠之类实在没什么敬畏或者归属之心,于是扯了个借口出门,直接去了刘大夫家里。 刘氏忙碌完,找不到闺女,忍不住笑骂几句也就算了,心里更惦记自家男人和儿子,毕竟老宅那几口子可不是好相与的,还不知道要如何吵闹呢。 丙然刘氏料的半点都没错,任家雇来的马车刚进村子,就见陈氏坐在村口大树下拍着腿的哭,那模样好似死了儿子一般,嘴里骂得难听至极。 “哎呀,我这苦命的老不死啊,还没进棺材就被儿子嫌弃了!到底生下这个畜生干什么,把老娘当了仇人对待啊!老天爷啊,祢也不睁眼看看,一个响雷劈死他吧!走路跌死他,吃饭噎死他啊……” 任大山忍着心酸难过,搂着儿子坐在马车里没有下来。 辉哥儿也是紧紧抱了他爹,小声说道:“爹,我一定孝顺您。” “好,我家辉哥儿好好读书,爹……也不会让你难做人。”许是见到儿子这般乖巧,任大山脸色好了很多。 辉哥儿重重点头,“嗯,爹放心,姊姊说以后家里要我顶门户呢。” 陈氏哭了没一会儿,村里人听到消息,赶紧赶了过来,直接架起陈氏“劝”回了老宅。 但任大义做为任家唯一的读书人却是阻拦不住,祠堂门一开,不等族老们从香炉里分出炉灰,点燃新香,他就直接拉着任大山说开了。 “二弟啊,先前是大哥不对,但咱们都是一家人啊!我们从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怎么也不能是两家人啊。瑶瑶过些时日嫁进隋家,娘家无人撑腰可是要受委屈了,我这个做大伯的,自然心疼她。不如不要分宗了,你让侯爷保举我出仕,以后我平步青云,自然也没人会亏待瑶瑶……” 他越说越兴奋,好似锦绣前程就在眼前了,却是没看见任大山黑透的脸色。 如今已经这个样子了,自家大哥想到的依然是升官发财,完全不记得先前如何狠毒自私,若是真让他靠着隋家爬上去,将来别说帮自家闺女撑腰,随时背叛隋家都有可能。 任大山难得精明又心狠了一次,甩开大哥的胳膊就进了祠堂。 几位族老虽然也是不舍,但强扭的瓜不甜,就是留下任大山一家五口,最后结成仇就彻底绝了这根高枝,不如大方一些,留些情分,以后更好说话。 分宗,顾名思义,以后任大山一家就是任家另一支脉了,听起来庄严,说起来沉重,其实不过就是从祠堂的香炉里分点香灰,点三根香带回去城南。 眨眼间就完成的事,硬是被族老们拖成了半个时辰,历数任家那并不如何辉煌的家族史,听得辉哥儿昏昏欲睡,倒是任大山听得很是认真。 好不容易,分完香火出了祠堂大门,冷不防斜刺里窜出一道花里胡哨的身影,吓得辉哥儿猛然往后一跳,差点撞翻任大山手里的香炉。 原来,冯氏描画得如同夜叉一般,正堵在门前,许是没有成事,她有些愤恨,撇嘴斜眼骂道:“看什么看?祠堂门前就不容别人走路了?再说了,这么多看热闹的,就不准我站一站了?” 她这般说可是强词夺理了,毕竟村人再多,都是把道路让出来的,只有她守在门边,而且方才故意捣乱。她打的主意实在太明显了,就是要阻拦任大山分宗。 第21页 要知道香炉里的香火寓意着人家以后传宗接代,香火永存,若是打翻,实在太过忌讳,甚至有诅咒任大山一家断子绝孙的恶毒之意。 任大山再好的脾气,这会儿也忍耐不住了。 “大嫂,还请让一让!熬人不进宗祠,三丈之内也不准停步!大哥读书多,你居然这么简单的规矩都不懂?” 说罢,他带着儿子快步上了车,迅速出了村子,别说同村人族老告辞,就连头都没回一下。 族老们气得厉害,狠狠瞪了冯氏一眼就摆手示意村人散去。 冯氏恨得跺脚,恼道:“者二这个榆木疙瘩,居然还敢呵斥我?” 任大义也是皱起眉头,“罢了,他如今有人撑腰了,咱们倒是还要指望他……” “指望什么,人家如今都同你是远亲了。” “那也是我兄弟!” 夫妻俩心里都不舒坦,说着便吵了起来,可惜,村人早散个干净,连劝架的人都没有半个。 第十八章如此嫁妆抵万金(1) 不说刘氏在家里如何大开了院门,捺了香火,安置在祠堂,任大山带着儿子跪拜,只说任瑶瑶在刘家停留了那么半个时辰,好不容易安抚住了刘大夫赶去周府的时候,隋风舟正陪着忠义侯打拳。 案子俩你来我往,自然不会下死手,但也不是花架子耍套路。 忠义侯越打越满意,对于这个自小体弱的儿子,他不知道寻了多少名医,如今虽然依旧不如次子勇武,但自保有余,他如何会不欢喜? “好,好!”忠义侯扯了周福递上的布巾擦抹脸上汗珠儿,笑道:“中午备酒席,我要大醉一场!” 周家上下先前对于忠义侯远没有待隋风舟亲近又忠心,原因无他,自家小姐嫁到侯府就过世了,忠义侯另娶,新妻逼迫得自家小少爷早早就离家在外求学游历,任何一个忠仆都会不喜忠义侯这个不称职的爹,但如今忠义侯千里迢迢赶来,做主给少爷娶了媳妇儿,他们心里的不平也就熨贴很多。 周福笑嘻嘻地收了布巾,应道:“那可不成啊,侯爷,任姑娘在前厅呢,您若是喝醉了,可是不好说话了。” “你这奴才,怎么这才来回禀?” 忠义侯早就惦记未来儿媳来拜访的原因,听到这话笑骂一句,就带了儿子赶紧去了前厅。 任瑶瑶今日穿戴得很是整齐,碧绿色的对襟衫子,象牙色百褶裙,两条黑黝黝的辫子,衬得她将养了这些时日的皮肤更白净,大眼更灵动,虽然全身没有什么首饰,却也让人不敢轻视一分半点。 眼见忠义侯领了隋风舟进门,她赶紧起身见礼。 忠义侯双眼在任瑶瑶身上扫了一下,嘴角就勾了起来,眼里多了三分满意。“坐吧。”他当先坐下,挥手示意周福换了茶水点心。 隋风舟坐在任瑶瑶对面,眼底带着询问之意,但任瑶瑶却是调皮地偷偷眨眼,并没有给他一点暗示。 隋风舟无奈,笑得宠溺,主动开口道:“家里可好?” “好,今日爹带着辉哥儿去村里分宗请香火了,娘在家里收拾新祠堂,我见都忙得差不多了,就过来拜访,同侯爷商量一下我的嫁妆。” 任瑶瑶说得干脆,一点也不迂回,听得隋风舟皱了眉头。 他不是不知道嫁妆对于一个女子如何重要,早就暗地里吩咐各地商铺准备齐全,只等送去任家就妥当了。 但这会儿当着老爹的面,却是不能说,毕竟关系着任家与任瑶瑶的脸面。 忠义侯是武将出身,性情直爽,听到这话就问道:“以后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事尽避直说。” 任瑶瑶脸色一红,但还是忍着羞涩央求道:“还请侯爷屏退左右,最好再让人守了门口。” 忠义侯挑眉,眼见任瑶瑶神色里不见玩笑之意,于是更加好奇。 挥手间,厅里的丫鬟小厮都退了下去,京城侯府跟随而来的护卫围在厅前。 任瑶瑶不等忠义侯再催问,径自从荷包里拿出一张纸,还有一只小小的瓷瓶,瓷瓶上的木塞缠了红绸子,很是醒目。 “侯爷也知道,我家贫寒,过些时日我出嫁之时,必定不会十里红妆,而隋大哥许是为我准备了嫁妆或者银钱,这好意我心领了,但既然是我出嫁,嫁妆自然由我家准备。” 说着话,她把手里的药瓶和药方放到忠义侯面前,笑道:“这就是我的嫁妆,因为事关重大,不敢留在身边,所以从刘大夫那里取回来就直接送过来了,一来是想请侯爷和隋大哥评判一下这份嫁妆如何,二来也是求个庇护之意。” 忠义侯同儿子对视一眼,都是有些疑惑,不明白这药方和药瓶有何重要之处,居然要在刚刚问世的时候就寻到侯府来求庇护,但随即想到了先前献到朝堂上的榨油之法,父子两个顿时警醒起来。 忠义侯再次一挥手,堂前的护卫直接关了门,一时之间,屋子里更安静了。 忠义侯展开药方扫了几眼,瞬间变了脸色。“这药方上所写可能当真?” 任瑶瑶点头,“刘大夫那人,隋大哥也是清楚的,医术很好,这药粉就是出自他的手,而且在牛羊身上试用过了,疗效很好。” “刘大夫,可是刘通?” 忠义侯眼底闪过一抹恼色,还夹杂着一些复杂之意,惹得任瑶瑶好奇。 隋风舟不好说起父母和刘大夫当年的情感纠葛,只能点头道:“正是,儿子这些年都是由刘叔调理身子。” “哼!”忠义侯听到这话,冷哼一声,待得再看向药方,神色里却是渐渐溢满了喜意,转而哈哈大笑起来。“好,好!有了这等神药,我大越铁军定然踏遍西疆,为皇上开疆拓土,横扫天下。” “爹,这到底是何物?”隋风舟忍不住好奇,伸手接了药方看过,再转向任瑶瑶,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任瑶瑶心底有些忐忑,小声道:“你先前只是体弱,不是外伤,这方子我就没拿出来了。” 隋风舟失笑,他本想询问这方子来处,但听到这话却是把所有疑间都扔到了脑后。 这是他心爱的姑娘,以后也是他同床共枕的妻,与其询问药方出处,不如珍惜这个心甘情愿拿出如此珍贵之物的人…… 显见忠义侯也是欢喜这一点,“这份嫁妆比之任何金银之物都贵重,对于隋家来说也是大功一件。” 任揺瑶放下心底的大石,脸上也露了喜色。 这些日子,她眼见爹娘为她的嫁妆犯愁,自己自然也是日夜思虑不停。 任家的家底实在太薄了,就是倾尽全家之力也不过能备出一份二十两的嫁妆,对于小门小户来说,这已经够丰厚了,但对于隋家那种门第,就寒酸得不能再寒酸。 当然,她笃定隋风舟会想到这事,也会替她解决,只是两人即便相爱,有两样东西却是必须保有的——一个是自由,无论灵魂还是身体,一个就是尊严。 若她是土生土长的大越女子,怕是会欢喜接受,但她是来自不同时空的灵魂,打心底不能认同。 她必定要为自己准备一份嫁妆,堂堂正正、风风光光的嫁进隋家,站在心爱男子的身旁,同样抬头挺胸,毫不卑微。 想来想去,除了药方,她再没有任何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前世从出生病倒去世,简直是场大祸,如今居然因病而得了福气,有时候,际遇真的是很奇妙的事。 养生的方子很多,乌鸡白凤丸、六味地黄丸之类的她记了很多,但想想对隋家有莫大帮助,又能起到立竿见影之效的,却只有以三七为主成分的云南白药,后世知名的外伤神药。 第22页 丙然,刘大夫拿到药方狂喜不已,即便对忠义侯多有不屑鄙夷,但还是没日没夜的忙碌了三日,终于在今日把药粉交到了她手上。 “那就有劳侯爷保管了。” “好,放心,你这份嫁妆暂时放在侯府,成亲之日,本侯爷再派人护卫。” 忠义侯扫了一眼紧闭的屋门,吩咐儿子,“送任姑娘回去吧。” “是,父亲。” 隋风舟示意任瑶瑶起身,领着她出门。 眼见两人并肩而行,一个儒雅俊秀,一个娇俏可人,可谓登对至极,看得忠义侯满意点头,末了长长叹气,若是发妻在世,该是也会跟着欢喜,可惜…… 好在,如今儿子有了如此聪慧的女子为伴,他也算能卸下大半责任,若是将来黄泉之下相会,总能面对发妻了…… “隋大哥,我——” 任瑶瑶眼见周家大门在望,都没听见隋风舟说句话,心里很是忐忑,想要解释几句,不想开口就被隋风舟拦了下来。 他修长温热的大手牵起她微微有些粗糙的小手,声音低沉又笃定,“辛苦你了,以后做了我的妻,这些都不必你再多思虑。” 任瑶瑶鼻子一酸,没有哪个姑娘不想安心等待做个幸福的新嫁娘,但是任家就是这么个状况,她只能多分担一些。以后嫁了这个男人,她就有了依靠,可以安心做一只在大树上欢快跳跃的小鸟。 她的大眼望向身侧神色沉静的男子,心头万分笃定,轻启红唇吐出一个字,“好。” 周福极有眼色,早就备好了马车,隋风舟亲手扶了任瑶瑶上车,嘱咐道:“你先回去,我爹怕是……我要留在家里照看。” “好。”任瑶瑶脸红,小声应道:“以后无事不要来家里,邻居会说闲话儿。” 拉车的马儿许是受不得这浓情密意,不耐烦的打了个响鼻,惊得任瑶瑶收回了视线,关了车门。 马蹄哒哒,也唤醒了走神的隋风舟,他扫了一眼不远处看热闹的路人,转身快步回了后院。 丙然,忠义侯已经果着手臂坐在桌旁,几个护卫一脸不赞同的站在旁边。 许是猜到儿子要阻拦,忠义侯手起刀落,极利落的在儿子开口前便划了自己一刀。 这一刀可不是敷衍,鲜红的血液瞬间淌了出来,沾染了白色的布巾,惹得隋风舟几步窜到桌前,恼道:“爹,要试药也是我来,您……” 忠义侯不耐烦的摆摆手,应道:“这药关系大越万千兵卒,本侯不亲自试用,怎么会知道药效如何?不要多说,赶紧给我上药。” 隋风舟无法,立刻挽起袖子净手,接过护卫手里的烈酒,开始擦抹伤口上的血迹,最后撒上瓷瓶里的药粉,又用干净的棉布包里起来。 一切忙完,他已经是额头沁了一层薄汗。自小就在外边游历,他自然对家和父亲都有些生分,心里不可能不委屈,但这么片刻,却是突然想到,隋家赫赫功勋,如今的富贵荣华,不知是父亲流了多少鲜血,受了多少次伤换回来的,他安享多年衣食无优,又有什么好怨恨的…… 忠义侯也是暗自感慨儿子长大成人,父子两人间一时有些尴尬。 忠义侯干咳了两声,转而撵人,“去忙吧,瑶瑶带了这么贵重的嫁妆,我们隋家更不能委屈她,该准备的一定准备齐全了。” “是,爹。” 隋风舟应了,忠义侯转而吩咐周福备酒,但护卫马上阻拦,毕竟受伤不好喝酒,忠义侯却是不听,还拉着一众护卫们都做了陪客。 酒过三巡,夜色也降临了,周府安静下来,也就显得那些暗影晃动得更显眼了。 忠义侯却是睡得踏实,这样的大事怎么也不可能瞒过金銮殿上的那位,当然他也不想隐瞒。 事无不可对人言,隋家忠心耿耿,所有事放在皇上眼前才是最安全也最稳妥的…… 第十八章如此嫁妆抵万金(2) 这日早起,任家五口穿戴整齐到东厢祠堂上了香,当然是只有任大山同辉哥进门,刘氏带着两个女儿在门外。 月月为此还噘了嘴巴,直到姊姊许了她一支糖葫芦才笑起来。 待得出摊的推了板车,上学的背了书包,打开大门的时候,一家五口才发现门外守了四个全副武装的护卫,好在他们胸口大大的“隋”字很是显眼,否则任家人可真是要结结实实的吓坏了。 任瑶瑶想起昨日的药方,倒是有些猜测,简单问了几句就同父母说是隋家派来护卫一家人安全的。 任大山同刘氏想的也简单,还以为亲家知晓他们被老宅欺负的事,看不过眼特意派人来为他们撑腰,很觉受宠若惊。 任大山想要上门道谢,让隋家把护卫撤去,倒是刘氏已经有了些丈母娘的气势,直接否决了这事,留下了护卫看家,还说了中午会回来给他们做饭。 小巷里邻人早就发现了隋家护卫,这会儿见不是找任家麻烦,纷纷上前同刘氏搭话,“任嫂子,你们家里这可是富贵了,如今连护卫都有了。” “就是啊,瑶瑶这姑娘就是厉害。” “这么看,生儿子真不见得比闺女更有福气啊。” 刘氏笑成了一朵花,嘴上还要客套,“都是祖上积德,瑶瑶也争气,以后日子还要她自己过啊。” 柳家嫂子同刘氏交好,就多说了一句,“隋家门第那么高,瑶瑶嫁过去,可是要多备嫁妆吧?” “对啊,起码的八铺八盖,还有四季衣衫、首饰木器,这都不能少啊。” 这可说中了刘氏的心事,神色里隐约就添了愁意。 任瑶瑶不忍心娘亲操心,笑着同众人告辞,“各位婶子大娘,我们还要出摊,待得闲暇再来家里同我娘闲话啊。” “好,生意重要。” “是啊,瑶瑶就是勤快,眼见不到两个月就要嫁了,居然还不肯歇着。” 众人说笑几句,就散了开来,毕竟都要维持生计,别人家的事再羡慕也总不是自家的。 除去辉哥儿上学堂,其它四口人都到了摊子上。天气寒凉,路上的行人比之往日少了很多,好在是书院的休沐日,学子们一来惦记着要打牙祭,二来也想见见传奇的烧饼西施,于是任家的摊子被围得水泄不通。 任瑶瑶也没什么羞色,平日如何就如何。 离出嫁还有段日子,她总不能一直留在家里,放着父母受冻受累,为她辛苦攒钱置办嫁妆。 众人原本还探头探脑,很是有些好奇,但见到任瑶瑶如此大方坦荡,反倒显得自己太大惊小敝,于是慢慢的也就同平日一般了。 待得过了饭点,摊子前安静了,刘氏就让月月拿了纸笔,开始盘算要添置什么,用多少银钱,要月月这识字的帮忙记。 一桩桩一件件,越说刘氏眉头皱得越深,任大山的脑袋也垂得更低了。 任瑶瑶忍了又忍,到底还是等到晚上回家吃过饭,月月和辉哥儿睡下了,她才寻了父母说起嫁妆的事。 任大山虽然对于闺女偶尔就冒出的神秘本事,已经有些心理准备,但突然听见她只拿了一张药方,就能顶过所有的嫁妆,让整个侯府对她另眼相看,不敢轻慢半点,简直是不敢相信。 刘氏拉着闺女的手,神色里都是愧疚,“瑶瑶,我和你爹知道你孝顺,不想我们为难,但是你一个姑娘家能有什么好药方,必定是隋公子和侯爷不忍心让我们家难堪……” “不是的,娘。”任瑶瑶饪紧抱住娘亲的胳膊,斟酌着把外伤药的用处说了说,末了小声道:“若不是这药方贵重,侯爷怕走漏了风声给咱们家里惹祸,也不会派护卫来给咱们家守门啊。” 第23页 “啊,原来是这样?”刘氏恍然大悟,转而又紧张起来,“那你不会……” “不会的,娘,刘大夫是很可靠的人,隋大哥很信重他,而且侯爷也会把这事处置好的。” “你怎么知道刘大夫可靠,万一他起了私心呢?你这孩子就是年纪小,不经事,最开始就该直接把药方给侯爷,让他找人去制药粉……” 任瑶瑶没想到安慰娘是这般艰苦的差事,最后还反倒被抓住唠叨个没完,赶紧扯了个借口落荒而逃。 刘氏气得哭笑不得,嗔怪道:“这孩子,都要出嫁了,怎么还这个模样?!” 任大山憨笑,应道:“瑶瑶一向懂事,你就别跟着瞎搀和了。” “什么叫我跟着瞎掺和?这是我闺女,她出嫁,我不跟着张罗,难道指望你啊?”刘氏立刻调转了枪口对着自家男人,不过几句说得任大山也跑掉了。 好在,瑶瑶成亲这事,所有人都跟着欢喜,从来也不缺帮忙的人。 老七夫妇赶了马车送些野物,七嫂子被刘氏拉着说起置办嫁妆的事,两人一拍即合,热火朝天的张罗开了。 即便任瑶瑶说了嫁妆不用愁,刘氏还是觉得不能亏待闺女,几乎倾其所有,忙碌着添置东西。 木器这等大件家什,费工耗时,就是倾尽任家所有力气,也不过打制一套水曲柳的,怎么衬得起隋家的院子。 莫不如不要木器,直接在衣衫用物上用些功夫。 八铺八盖、四季衣衫,任家买了布料、棉花,任家村里针线好的婶子婆娘,招呼一声就欢欢喜喜把活计领走了。 任大山一家如今还算是冷灶,用得上他们的时候,谁不帮忙烧一把才是傻子,待得以后任瑶瑶成了安国伯夫人,再想上门烧热灶,谁还稀罕啊。 这么大的动静,老宅一家不可能不知道,毕竟一个村里住着,今日出门听到人家说—— “哎呀,二婶子给瑶瑶买的料子真是不错,听说人家布庄掌柜直接给了进价,都想讨好瑶丫头这未来的安国伯夫人呢。” 明日出门,又听人家在感慨—— “你说我怎么就没生个像瑶丫头那样有能耐的闺女呢?明明都是吃一口井水长大的,我家那个死丫头怎么就连瑶丫头一半都不如?” 陈氏气恼,骂上两句也就罢了,任大义却是不甘心至极。 他极力钻营多年,想要做官发财,百般祈求不可得,如今一架天梯就在眼前,他却不能借力爬上去,简直是抓着他的心肝揺晃,痛苦焦急如热锅上蚂蚁。 于是,第二日,冯氏就厚着脸皮同村里送活计的婆娘一起上门了。 刘氏开门时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去拿起门旁的扫帚。 冯氏赶紧堆着笑脸上前道:“弟妹,你这是做什么,一家人可不好这般生分,怎么说,我家老爷也同老二是一个娘胎……” 她不这般说还好,一提起“一家人”这三个字,刘氏就想起在老宅当牛做马的日子,那些吃不饱穿不暖,日日挨饿受冻,差点害得闺女病死的往事,就是如今也经常让她在睡梦里惊醒。 若县当初不赌上性命挣扎,现在别说闺女嫁进隋家做夫人,怕是埋在荒野里的骨头都烂得没了…… 刘氏这般想着,气不打一处来,手下拿起了扫帚,直接往冯氏砸了下去。 冯氏虽然不得不同妯娌低头,但心里还是看不起刘氏,出门之前穿了绸缎衣裙,头上也插了一堆包金簪子、银钗之类,很有些同刺猬比试一番的架式。 眼下被刘氏的扫帚一打,叮叮当当,简直是在任家门外奏乐起来。 冯氏惊叫着,一边护着头,一边低头去抢口处滚落的首饰,好不容易捡拾齐全了,开口骂道:“刘氏,你这个泼妇,我好心好意上门来帮忙,你就这么待客的?亏我还是好心,以后——” “以后什么以后!”刘氏心里痛快得恨不得仰头大笑,多年以前她就想象今日一般把这向来只会颐指气使的女人打一顿,这会儿叉腰骂道:“你模着良心想想从前,居然还有脸上门?我不拿刀把你剁成八段就算心软了!再敢踏进我家的门,再敢给我家瑶瑶添一点麻烦,我就直接剁了你的脑袋!” 说罢,她作势回屋去寻菜刀,吓得冯氏抱头就跑。 刘氏哈哈大笑,伸手扯了有些傻眼的婆娘进门,招呼道:“婶子别怕,进屋喝茶,隋家刚送了几盒子京城来的点心,婶子也吃几块尝个新鲜。” “欸,好,好。” 那婆娘见不是针对自己,也就放了心,再听说有京城点心吃,回去之后还能同村人吹唬几句,就更是欢喜了,嘴里的好话如流水一般倒出来,哄得刘氏眉开眼笑。 任家这里忙碌,周府更是没有清闲的时候。 隋风舟自小在外游历,求学外加求医问药,体弱之症没调养好,反倒是积累了无数的人脉,生意也遍及大越所有州府。 如今,他要成亲,各地的好友接了帖子,能赶来祝贺的就回了书信,不能到场的就派人送来贺礼。 镑地铺子的掌柜们,私下询问到主子待未来主母如何看重之后,更是挖空了心思寻找好东西,千里迢迢的送来。 周府的侧门几乎从日出到日落,就没有关上的时候,人来人往,比之忠义侯没有回京之前还要热闹。 院子里,灶间时刻都烧着火,酒席更是摆了一桌又一桌。 塞安县城的人看在眼里,羡慕在心头,恨不得自己额头也冠上一个“任”字才好。 任大义整日里在茶楼里坐着,嘴里同众人说着他是任瑶瑶的大伯,暗地里却是咬碎了一口黄牙,眼睛都瞪红了。 他倒是不吝惜脸皮,几次到隋家门上求见,想要凭着任瑶瑶大伯的身分混一杯茶水,若是能得到隋风舟青睐,以后就是一片坦途了,任瑶瑶一家就是再记恨当初之事,也总要在隋家人面前给他留几分颜面。 可惜他却是不知道,隋风舟准备了三年的献粮之事,被他一脚踢到了天边,功亏一篑,只换了任大山一条命回来,隋风舟又怎么会待他有一分好脸色? 塞安县算不得多大,有些风吹草动,往往不过一日就传得人尽皆知,任瑶瑶一朝麻雀变凤凰,人人羡慕,自然也就把任家的老底查得清清楚楚,任大义是个什么角色,谁心里都明镜一般,不过是看着他每日在茶楼“表演”,当个乐子罢了。 如此,就在万众期待中,寒风彻底吹凉了大地,迎来了冬雪,给整个世界穿了白色的厚袄。 隋任两家的婚事也眼见就要到了,任瑶瑶坐在炕头挑拣各色米粮和豆子,预备着过些日子熬腊八粥。 但吃过家里的粥,她也就到了出嫁的时候。 前世,她自出生就在打针吃药中度过,其中辛苦,说出来都是眼泪,别说结婚生子,就是同男生说句话、谈个恋爱的机会都没有。 不想如今,居然…… “娘,姊姊又发呆了。” “娘,姊姊又想隋大哥了吗?” 辉哥儿和任月月从外边跑进来,见到姊姊握着一把豆子出神,回身嚷着跟娘亲说。 刘氏抬手在他们头上敲了一记,再望向羞红了脸的大闺女,心头万般不舍又欢喜。 “娘,我马上就挑好了。” 任瑶瑶伸手拉了娘亲上炕坐,任月月和辉哥儿不用说,早就凑在她身边笑嘻嘻地要吃食了。 任瑶瑶取了柜上的点心盒子哄弟妹,之后同娘亲交代,“娘,我已经与刘大夫谈好了,我出方子,他出铺子,合伙开个药堂,以刘大夫的声名,用不了多久就能盈利,到时候得了银子,开春时候家里就在街上买间小铺子吧,不要再摆摊了,风吹日晒太辛苦。” 第24页 刘氏伸手替她掖好掉落的发丝,鼻子酸涩,“不辛苦,我跟你爹忙一些没什么,就是你啊……进了人家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爹和娘没用,不能给你撑腰……” “娘,您放心,您闺女能耐着呢,怎么可能受欺负?再说了,隋大哥……待我很好。” 任瑶瑶把头靠在娘亲肩膀上,掩盖了越发红透的脸色。 这些时日虽然因为定了亲,两人不方便见面,但是周福可是一日一次的上门,吃食用物,不分大小,贵重还是便宜,只要隋风舟觉得她会喜欢,便统统送来。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得未来夫婿如此看重,任何姑娘怕是会连作梦都笑醒吧。“好,娘知道,娘啊,就是盼着你好呢。” 刘氏想要打趣闺女两句,又舍不得,倒是一旁的任月月和辉哥儿抢着道:“姊,隋大哥若是欺负你,我就去帮你打他。” “我也是,我要考状元,给姊姊撑腰!” 任瑶瑶笑着亲了弟弟妹妹一口,看着他们羞涩的互相做鬼脸,心头暖得简直汪成了一摊蜜水。 前世受的那些辛苦,若是都为了今日这般幸福,她宁愿再多经受一万次,只愿这幸福长长久久,家里人也平安喜乐…… 第十九章娶了你真是有福(1) 不论天下众生的日子是过得欢喜还是苦痛,岁月都不曾为了任何人停留。 吹了三日的风雪,居然在腊八这日停了下来,太阳难得出来上工,昭射在一片雪白的街道和屋嵴上,闪耀得路人睁不开眼睛。 前些日子,西疆的战事已经到了尾声,大捷连连,皇帝大喜,京城里日日都是欢饮无度。 隋家次子虽然只是个游击将军,却杀敌无数,得了封赏不算多,但足以撑起忠义侯府的大旗了。 所以,忠义侯早早就带了小儿子赶来塞安县,本来牛氏也要一起,但临出门时却染了风寒,忠义侯顺坡下驴,直接出了门,气得牛氏跳脚。 周福原本想把门前的匾额换成“隋府”,隋风舟却是不准,忠义侯也是沉默了,最后到了迎娶之日,依旧是周府的喜事。 太阳刚刚西斜,任家院子里已经是高朋满座,任家村老少几乎是全部出动,加上左邻右舍,挤得院子里水泄不通。 任瑶瑶早起被折腾得死去活来,洗澡,开脸,上妆,如今已经是拾掇干净,又换了凤冠霞帔,规规矩矩坐在炕上,等着隋风舟来迎亲,任家村里的几个年轻媳妇儿陪在她身边,不时打趣两句,惹得她脸红不已,好在还有盖头遮盖了头脸。 好不容易盼到外边响起鼓乐,隋风舟终于来了。平日见惯了他一身青衫的儒雅模样,如今突然换了大红长袍,配上眉眼间的喜气,竟是分外俊俏,惹得看热闹的大姑娘和小媳妇儿都是不时捂嘴偷看,心里恨不得自己同任家姑娘调换一下才好。 任瑶瑶被两个喜婆搀扶出来,跪在蒲团上拜别父母。 任大山嘴拙,摆着手说不出话,刘氏倒是想说,一开口却是眼泪先流了下来。 瑶瑶是她第一个孩子,吃了最多的苦,受了最多的累,几度挣扎在生死边缘,如今苦尽笆来,得了如此大的福分,做为娘亲,怎么会不欢喜? 旁边的任家众人都是纷纷劝慰,刘氏到底哽咽着嘱咐了几句。 任瑶瑶在红色盖头下,也是泪流满面。任家穷困,但是爹娘待她疼爱至极,如今嫁做人妇,出了这门就不再是任家人,她自然也是舍不得。 正在流泪的时候,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 隋风舟也是掀起袍角,双膝跪倒在任大山和刘氏身前,“岳父岳母放心,我必然待瑶瑶如珠如宝,半点不会委屈她。” “好,好。” 任大山和刘氏都吓了一跳,转而更加欢喜,毕竟谁家也没有女婿迎亲还同闺女一起跪拜岳父岳母的,只能说,隋风舟当真看重自家闺女。 门外众人见了,更是议论纷纷,特别是家里有闺女的人,眼里的羡慕几乎都要跳出来了。 任家到底是积攒了多少年的福气,才寻到了这么好的女婿? 任家族里一个后生,充作兄长,背了任瑶瑶出门送上了花轿。 唢呐欢叫,吹开了满城的冰雪,一路到了周府大门前,就更热闹了。 周府的客人比任家又多了几倍不止,整个塞安县的世家大族、商贾名流,还有京城和从天南地北赶来的客人,几乎占满了所有院落。 任瑶瑶扯着大红绸缎的一头,紧张的只敢盯着那只红花球,迷迷糊糊的被喜娘带着,拜了天地,又在众人的笑声里送去了洞房。 正是晕头转向的时候,突然有什么挑去了盖头,眼前一片明亮,终于定神看去,目光就被一对明亮又深幽的眼眸截了过去…… 有时候,缘分这东西,真的奇妙得不能言喻。 那日若是她没有鼓起勇气去周府门前求见,没有遇到突然不舒服的他,没有贸然开口救治,后来没有送上药方,是不是就没有今日的两情相悦,终成眷属? 前世,她无数次在生死间挣扎,在打针吃药中度过的青春年华里,不是没有遗憾,不曾遇到那么一个人,谈一场刻骨铭心的恋爱。 许是老天爷当真疼爱她,在这样遥远的时空,终于给了她一个良人,一段良缘…… 隋风舟同样心底翻江倒海一般,不能平静。眼前的姑娘,也许在世人眼里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如何美艳的姿色,但对于他来说,却如同上天送来的仙女,是他冰冷又黑暗的世界里唯一出现的亮光,如今,他终于可以将这光揽在身边,照亮他整个生命。 他想知道她所有的心事,想收藏她所有的欢笑,想截取世上所有珍宝捧到她面前…… 前院里,众多宾客正由忠义侯陪着喝酒,左等右等都不见新郎官过来敬酒,不禁犯了猜疑,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毕竟忠义侯府的大公子自小体弱,几乎是京城甚至是整个大越都知道的事。 这个时候,周福一脸古怪的带着两个喜婆走了过来。 “侯爷,嗯,那个……” “到底什么事,直说无妨。”忠义侯也是惦记儿子,又是个直爽脾气,直接高声道。 不等周福再答话,两个喜婆却是赶紧接口道:“侯爷,新郎官等不得,已经……嗯,入洞房了!” 院子里静默了片刻,待得想明白其中的涵义,众人都是哄然笑了起来。 “哈哈,果然是将门虎子,成亲都与众不同。” “就是,想来明年这时候,侯爷就能抱孙子了。” 忠义侯更是朗声大笑,若是旁人家里大概还要讲究什么于礼不合,但隋家是将门,只要忠心不二,行事出格又有什么关系,自己欢喜就好! “好,借各位吉言,明年此时,我家孙儿满月,定然请大家再次欢饮!” 一时间,酒宴上一扫方才的尴尬,更是热闹了三分。 后院喜房里,任瑶瑶像小船一般在大海里扑腾,除了后悔赠送药方把隋风舟的身体调养得太好,再没力气想到新郎官要不要出去敬酒的问题…… 当然,第二日好不容易爬起床,梳洗打扮时,她终于从两个脸红的丫鬟嘴里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 “你,你……” 隋风舟洗漱好了,进屋去寻娇妻的时候,见她躲在床帐里不肯出来,隐约瞧着脸色红得厉害,猜到必然是昨晚的事情暴露了,于是他干咳一声,无辜问道:“瑶瑶,时辰要到了,咱们去前院敬茶啊。” “不要,我没脸见人了!” 任瑶瑶恨得咬牙,极想扯着他狠狠咬上几口。明明是那般儒雅又睿智的男子,怎么就一夜间化身成了? 第25页 她都能想得到,如今城里众人口中的新鲜事,保管从她麻雀变凤凰的版本,换成了她是精怪转世,美色惑人,生生把清心寡欲的安国伯爷变成了色中恶鬼…… “你这是累了,不想去敬茶?” 隋风舟眼底眉稍都挂了笑,作势要去掀床帐,“正好我也疲惫,不如再睡……” “哎呀,不成,这就去敬茶!” 任瑶瑶果然吓得立刻跳下了床,待得发现隋风舟笑得古怪,这才明白中了计,恼得在他腰上扭了一记,惹得隋风舟大笑出声。 忠义侯早就穿戴齐整,坐了主位等着喝媳妇茶,远远听见儿子笑声,嘴上骂了一句“没出息”,但眼里的笑意却是藏也藏不住。 隋武胜更是伸长了脖子,对自家这位嫂子好奇得不得了,不明白她到底有何本事,能把自家大哥收服? 很快,隋风舟就带了任瑶瑶进了门,周福快手快脚地放置了蒲团,沏好了茶水。 任瑶瑶直接跪倒,恭敬硝头,接着捧了茶水,双手献上,“爹,喝茶。” “好,好。” 忠义侯有些激动,接过茶水的手有些颤抖,一口喝干后叹气道:“你也知道你婆婆过世得早,我一直拒心风舟身边无人照料,如今你们成亲,我就放心了。 “以后这里连同京城正在修建的安国伯府都由你操持做主,不盼你们夫妻如何兴家旺族,只要早日延续隋家香火,开枝散叶就好。” 任瑶瑶听得有些脸红,忠义侯也是说完才发觉这话有些尴尬,于是赶紧换了话题,“另外,风舟是你的夫婿,任何事都要同他商议,不可鲁莽,毕竟朝堂风云,不是你一个小女子能够预料的。” “是,爹。” 任瑶瑶再次行了礼,这才起身,又把预先做好的一套衣衫鞋袜送上,算是孝敬。 忠义侯也从旁边护卫手里的托盘,直接把上头一块银色令牌给了任瑶瑶。 “这令牌可以号令隋家上下三百护卫,只有一块,你要妥善收好。” 听到这话,别说屋子里一干仆役丫鬟,就是隋武胜都吓了一跳。 他原本还以为老爹这块令牌会给大哥或者他,毕竟他们是隋家男儿,行走在外,总要防身或者处置一些事情,身边缺不了护卫跟随,没想到老爹竟把令牌给了大嫂,难道是要护卫们长年守着后宅…… “爹,这事——” 隋武胜开口就要阻拦,却见忠义侯摆摆手,指了指托盘上另外一只小盒子,说道—— “你不要多话,我给你嫂子就是有给她的道理,这盒子是你嫂子的嫁妆,别说给她调遣护卫的令牌,就是把整个隋家给她都不多。” 隋武胜同众人都是好奇,昨日任家的嫁妆简直寒酸得吓人,只有这只小盒子在八个护卫的守护下进家门,让人觉得古怪,但也没人多想。 眼下忠义侯这么说,定然是其中有些蹊跷。 第十九章娶了你真是有福(2) 丙然,忠义侯也没卖关子,又道:“先前西疆那场大战,家里送过去的伤药,还好用吧?” “好用!”隋武胜立刻来了精神,应道:“爹,您不知道那伤药真是神奇,多重的伤,只要撒上,不出三日就好了大半,可惜就是太少了,否则……” 想起死去的兵卒兄弟,隋武胜声音也低了下来。 “不必感怀,那些是试用之物,以后伤药还会有很多,再不会短缺,因为这盒子里就是伤药的药方!我准备献给皇上,今后咱们隋家只要忠心不二,大越朝就有咱们隋家的落脚地。” “什……什么?” 众人结结实实大吃一惊,大越重军功,几乎长年战事不断,若是有好伤药,那能少损失多少兵卒,不论是天下百姓还是各个将军、兵卒,只要用这伤药一日,就要承隋家的情分,更何况朝廷必定有封赏。 任瑶瑶这隋家长媳,哪里是嫁妆寒酸,简直是太丰厚了,足以让所有人红了眼睛。 任瑶瑶半垂着头,神色里没有任何骄傲得意,也没有谦卑惶恐,看得暗地里打量她的忠义侯同众人都是点头。 “爹,您言重了,药方虽好,没有爹费心安排也是废纸一张。”任瑶瑶小小捧了忠义侯一把,又道:“儿媳是隋家人,自然盼着隋家安宁喜乐。” “好,好,你们这般,我就放心了。” 忠义侯也是干脆的,起身笑道:“本侯爷这就回京城去了,你们无事不要上京,许是过些时日就会有封赏下来。” 隋风舟也是上前同妻子行礼,目送父亲穿过庭院,大步出了院门。 按理说,药方这样机密之事,轻易不好说出,毕竟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容易惹来外人觊觎,但忠义侯选在敬茶这样的时候说出来,明显是替儿媳抬身分,不愿满院子的主仆还有满城的百姓看低了儿媳,用意之深,足见一片慈父之心。 隋武胜冲着新嫂子深深作了一揖,兴奋道:“嫂子,多谢你的药方,我大哥娶了你真是有福了!”说罢,他就匆匆追着父亲而去。 隋风舟勾起了嘴角,扭头望向有些脸红的娇妻,笑道:“夫人,以后全赖你关照了。” “好说。”公爹和小叔子走了,家里只有他们夫妻两人,任瑶瑶也放松很多,难得拍了夫君的肩膀玩笑道:“全看你的表现了。” 说罢,她突然惊觉这话有些暖眛,于是还要解释两句的时候,却是被隋风舟一把抱了起来—— “为夫这就表现给你看看如何?” 任瑶瑶眼角余光瞄到极力低着头的众多下人,脸色烫得都能煎鸡蛋了,她怒力把头埋在隋风舟怀里,恼道:“哎呀,你快把我放下。” “不放,一辈子都不放。” 隋风舟大笑着抱了媳妇儿回了后院,留下一众仆役都是红着脸窃窃私语。 周福心情大好,嘴巴笑得怎么也阖不上,见此就笑骂道:“都把嘴巴闭严了,主子恩爱是好事,说不定明年这个时候真有小主子出生呢。” 主家兴旺,做奴仆的自然也是欢喜,毕竟背靠大树好乘凉,更何况主子宽仁,一向不曾薄待了他们。 众人说笑几句都散去忙碌了,拆彩棚,洗刷碗盘,打扫庭院,自有一番安宁喜乐之象。 后院里,任瑶瑶再一次掉进了大海,许是白日的关系,这次“平安返航”之后,她没有昏睡,反倒是脑子突然灵光一闪。 “夫君,你说爹先前嘱咐让我凡事同你商量,不可鲁莽,是不是有别的用意?” 隋风舟揽着娇妻的手臂一僵,随即低声回道:“不会,爹没有那么重的心思。” “不对。”任瑶瑶抬起头,黑压压的头发如瀑布一样散下来,落在雪白的胸前,惹得隋风舟眼底一暗,她犹无自觉。 她猜测道:“我只做了一件事,不曾同你商议,那就是献榨油之法,难道子澜——” 可惜,不等她说完,隋风舟又覆了上来,“夫人可是忘了,爹还嘱咐了另一句,延续香火,开枝散叶。” “呜呜,你这个……” 任瑶瑶还要抗议两句,却是都被吞进了某人的肚子,床幔落下,大海重新又掀起了粉红色的波浪,小小的船儿再次起航…… 京城某处院子,这会儿静悄悄的。 忠心耿耿的小书僮苦着脸守在门前,冲着前来探看的管家摆摆手,主子昨晚足足喝了两坛烈酒,睡到这时候了还不曾起来,真是不知会不会直接醉死了。 调皮的阳光顺着雕花窗子的缝隙投射进去,照亮了床上昏睡的男子,胜过女子美艳的五官,红色的长衫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一旁的桌上,杯盘狼藉,一侧的椅子上放了一只紫檀木盒子,盒子上放了一张半展的信纸和一截袍角。 第26页 邦袍断义,十几年友情断个一干二净,可惜又可悲。 但到底怪谁呢?当日选择把榨油之法送到太子手上的时候,他就失去了重要的挚友,失去了为他庆贺新婚的资格…… 作为整个塞安县所有人目光聚焦之处,周府的一举一动,即便隐瞒得再深,也不免被传了出去。 包何况任瑶瑶那份贵重的嫁妆,几乎以强硬的姿态,立刻翻转了任家寒酸嫁女的印象,惹得所有人议论纷纷。 “当日我还说隋家吃亏了,娶了小门小户的闺女,惹人嗤笑,哪里想到隋家可是占了大便宜呢。” “就是啊,你们也不想想,忠义侯是傻子吗?若是没有足够的好处,他会同意儿子娶烧饼西施?” “我倒是听说安国伯自小体弱,还是这位烧饼西施赠送了药方调养好的,两人也算是有些情分……” “情分能当饭吃啊,你可别傻了!” 当然塞安县实在太小了,众人议论上几日也就罢了,不过千里之外的京城,这时候正热闹得厉害。 先前到处传说堂堂忠义侯府长子,居然娶了个偏远之地的农户女子,还是在街边摆摊子卖烧饼的,这简直惊掉了所有人的大牙。 就算忠义侯长子不擅武艺,不能承继忠义侯府的家业,但总是隋家血脉,更何况还因为献榨油之法得了安国伯之位,这让多少有闺女的人家动了心思,即便侯爷夫人是后母,但另外开府过自己的小日子,井水不犯河水,也比日日在亲婆婆跟前立规矩强啊。 再说,安国伯可是饱读诗书,俊秀风流,可惜没等众人行动,人家就成亲了。 有人免不了就要说些闲话,不致太难听,但也不算多好听。 如今忠义侯府居然在献了榨油法子之后,又献了能够活命无数的疗伤圣药,还是那烧饼西施带来的嫁妆。 皇帝龙心大悦,直接赏了烧饼西施一家黄金百两,白银千两,外加一个二品诰命,从此以后烧饼西施就同忠义侯夫人一样,能平起平坐了。 这是忠义侯特意从皇上那里求得的恩赐,还是皇帝特意的关照,无人得知,总之,这个隋家长媳就算一辈子不进京,也如同钉子一般,深深钉在了京城之地,留下了谁也不能招惹的那么一个高度…… “哐当!” 牛氏狠狠摔了手里的茶盏,恼得头上的步摇都晃动个不停。 “一个街边摆摊子的下贱丫头,居然敢同我平起平坐?” 想起夫人们相聚时候听到的那些酸话,她抬手又砸了一个茶盏,吓得刚到门口的隋武胜掉头就跑掉了。 牛氏见状,赶紧高声呼喊,“武胜,你给我回来!” 可惜,隋武胜就是再笨也知道这时候不能招惹老娘,装作没听到,迅速跑得没了影子。 牛氏恨得跺脚,转而吩咐一旁的嬷嬷,“去给我发帖子,家里开赏花会,把所有闺秀都给我请来,我一定要给武胜娶个身分高贵的正妻!” 嬷嬷偷偷咧嘴,自家少爷不过是个三品武将,就是娶了身分再高贵的媳妇儿也不可能封二品诰命,越过大少夫人啊。 但这话她可不敢说,只能赶紧应了下去办事。 第二十章善恶终有报(1) 二品诰命在京城还算不得太过出奇,毕竟那可是个高官显爵、皇亲国戚遍地走的地方,说不得大树掉个枝丫下去,砸到一片人,其中就有那么三五个位列朝堂一品二品的。 但这二品诰命在塞安县绝对是比天还大,因为县令老爷才不过六品官。 虽然没有实权,但任瑶瑶一下子就超越了县令许多级,从此说是称霸整个塞安县都不为过。 任家夫妻更是被突然降临到头上的封赏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本来看到闺女回门时候,脸上笑得幸福,夫妻俩都是放了心,准备过个好年,开春继续努力干活儿,供给儿子读书,给二闺女攒嫁妆,不想天降横财,真金白银就罢了,大闺女居然成了塞安县最大的诰命夫人,他们一家人简直欢喜得眼前冒金星。 任家村几乎倾巢出动,前来道贺,比之先前隋家娶亲还热闹三分。 县城里的精明商家,不等任家去釆买,主动送了吃食用物过来,而且言明不收银钱,纯粹为了任家道贺。 任大山夫妇如同踩在云端,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事,好在任瑶瑶派了人手来帮忙,周府又有周福张罗,这才勉强算是把宣旨太监好生送走,又招待道贺的亲朋吃喝欢聚。 一家人苦尽笆来,不知惹来多少人羡慕,当然嫉妒也有,却只能悄悄埋在心里了。 不过也有人无所顾忌,任家村老宅,陈氏指着阴沉的天空骂得是口水喷飞,“老天爷,祢不开眼啊,怎么就让那一家子畜生得了好,怎么就不一道雷劈死那个小贱人……” 任大义忙着换了最好的一件棉袍,赶紧要带着一家子去道贺,平日兄弟是不准他登门的,但这样的时候,怎么都要给几分脸面,兴许兄弟一高兴就替他在隋家面前美言几句了呢,毕竟侄女如今可是皇上亲封的二品诰命了。 “娘,您就别骂了,赶紧换了衣衫出门。” “不去!”陈氏嘴硬,扭头端了簸箕去喂鸡。 这么些时日一家子都靠她操持家务,她累个半死,若是趁这个机会逼着儿子答应把活计转给儿媳就最好了。 可惜她想得实在太如意了,再回头一看,儿子一家已经出门去了,根本没有劝她的意思。 老太太气得半死,砸了手里的簸箕就要回房,不想簸箕里的米糠飞出来迷了她的眼,没注意脚下结冰的地方,一个跟头摔下去就撞上院子里的石桌子,瞬间昏了过去。 整个任家村因为进城道贺,几乎所有人都走个干净,到处静悄悄的,除了北风依旧在呼啸…… 这场热闹足足持续了两日,待得第二日下午,客人走得差不多,任大山夫妻才算勉强回过神来。 任瑶瑶抽空回来一趟,惹得一家四口都是欢喜不已,围着她又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任瑶瑶当初拿出药方当嫁妆,也不过是为了在隋家站稳脚跟,不被人轻视,倒是没想过会有这般丰厚的回报。 但好东西谁也不会嫌多啊,如今家里不用她帮扶,有了这些赏赐的金银,足够过上小盎即安的日子,她也放心很多。 “爹,娘,您们别担心,这是咱们家该得的。待得开春,就用这些银子开间吃食铺子,卖什么吃食,到时候我来张罗,保管生意兴隆。” “你这丫头。”刘氏本来想敲打闺女一记,到底也没舍得,拉了她搂进怀里,“你都出嫁了,顾好自己就是,怎么还替家里费这个心。” “我就算出嫁,也是任家的闺女啊。爹娘别担心,夫君也说封赏是好事,起码以后这塞安县是无人敢敢负咱们任家了。” 刘氏想起昨日任大义一家的伏低做小,奉承巴结,心里压抑多年的怨气一扫而光。 正是兴匆匆要同闺女说几句的时候,却是突然听到有人敲门,任大山去开了门,很快就带了老七进来。 众人都是好奇,询问他的来意,毕竟午后刚回村子的人,若不是有事不会又返回来。 老七瞧着任瑶瑶也在,忙不迭行礼。 他虽然是本家兄长,但如今任瑶瑶可是二品诰命夫人,皇上亲封的,身分太高贵,已经超越了宗族辈分。 任瑶瑶受了礼,笑着招呼他坐下。 老七却是不肯,直接说道:“二叔还是回去看看吧,大叔一家不见踪影,你娘躺在屋子里烧得厉害,若不是淘气小子们把藤球掉进院子,进去找寻,怕是你娘病死了都无人知道呢。” 第27页 “什么?” 即便陈氏再恶毒,到底还是任大山奈娘,一听这话他就坐不住了,刘氏虽然皱眉,还是跟着起了身。 任瑶瑶不好回村,就把弟妹带回了隋家。 第二日中午的时候,村里传了消息来。 原来,陈氏昏倒在院子里冻了半日,好不容易醒来,寻不到人帮忙,自己爬到了屋子里,勉强没在夜里冻死,但早起就有些不好了。 待得任大义一家回去,她人已经是不省人事,嘴歪眼斜,说句话都不成了。 任大义还要寻大夫,冯氏却是闹开了。 “老爷,不是我不孝顺,但若是寻了大夫,娘这个样子怕是也要花很多银子,以后也要人照料,你要苦读准备科考,我要忙全哥儿及秀秀的亲事,哪里有这个空闲?” 任大义有些迟疑,想要呵斥几句,冯氏又开了口—— “老二一家可是发达了,他也是娘亲生的,怎么可能不理会?不如咱们进城住去我娘家,一来你读书会友方便,二来娘在家里养病也清静。” 其实她这话说得好听,无非就是不想花银钱、不想照看婆母,任大义当然知道,可天性里的自私,让他选择了听从这个借口。 于是一家人直接收拾细软,迅速进城了,留下陈氏一个人烧得不省人事,根本不知道无人替她寻医问药。 待得村里调皮的孩童发现,陈氏已经烧得半残废了。 众人到处找寻任大义一家,没有结果,琢磨了半晌,只能找来任大山这里。 刘氏即便再怨恨陈氏多年的苛待,到底还做不出见死不救的事。 两人去医馆请了一个医术最好的大夫,带着老七直接雇车回了任家村。 陈氏本来就年岁大了,这般撞了头,又冻的时候久了,高热烧坏了脑子,连大夫都觉得棘手。 针灸,灌药,药汤泡溪,折腾了一宿,天色大亮之后,陈氏虽然退了高热,却是依旧嘴歪眼斜,躺在坑上动弹不得,别说骂人打人,吃喝拉撒怕是都要别人伺候了。 她那双焦黄色的眼珠子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不见大儿子一家,终于明白过来,嘴里呜咽,不知是在哭还是在咒骂,眼角却是流下泪来。 不论她先前为人如何不厚道,行事如何刻薄,这个时候,几个族老和村人也都是看得叹了气。 任大山更是掉了眼泪,刘氏也是沉默不语。 众人都是沉默着不知如何是好,到底任大山忍耐不住,找去了冯氏娘家,可惜连门都没进去,门房竟推托说是姑太太一家并没回来。 任大山气得无法,回来就蹲在门口不说话,刘氏咬牙衡量半晌,最后拍板下了决定。 陈氏不会被接去城里,还是留在老宅,但任大山会出银钱雇请村里的妇人伺候陈氏吃喝穿戴,直到终老。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要知道如今任大山一家已经分宗,在礼法上来说,只是远亲,他们一家就是不管陈氏的死活,也没人会说出一句难听话。 若是他真的不管陈氏,村里要么是想办法逼着任大义回来,要么就是看着陈氏自生自灭。 虽然伺候病人不是好活计,但重赏之下从来不缺勇夫,最后这活计落在了邻居大娘头上。刘氏一次就给了两个月的柴米银子和工钱,乐得邻居大娘恨不得老太太长命百岁才好,她也就不会断了这份丰厚的进顶。 任瑶瑶听了也是唏嘘,记忆里,陈氏可真是阎王一般的存在,整个任家,甚至是整个任家村的霸王,但凡惹怒她,必定要骂到她消气为止。 不想如今居然也有这样生死不能自主的时候,当真是预料不到。 任月月和辉哥儿也许是小时候被苛待得太厉害,听到消息,虽然没有欢呼庆祝,但也是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互相捅着彼此的胳膊,叽叽咕咕笑个不停。 任瑶瑶挨个敲了他们一记,教训道:“有话就说,这般怪模样太难看。” “姊姊,以后是不是都不用怕女乃女乃骂人了?” “对啊,她都不能说话了,当然不能骂人。” 任瑶瑶听得好笑,但也不愿弟妹这般,于是嘱咐道:“平日行善积德,必然会有好报,若是做坏事,就会得恶果。但既然人家得了报应,我们就不能再幸灾乐祸,不厚道。” “好吧,我们知道了。” 两个孩子虽然还是嘴角翘得高高的,却是不曾再笑出声。 “这般说的话,我定然是十世善人,今生才如此圆满。” 隋风舟笑着从门外进来,冬日的阳光穿过他的袍角,隐约带出一丝青色,极为赏心悦目。 “姊夫,你可给我买糖人了?” “还有我的芝麻糖!” 两个孩子笑着迎上去,一左一右抱了隋风舟的胳膊,亲近又欢喜的模样,惹得任瑶瑶吃味,嗔怪道:“都是你平日娇惯他们,这两个都快把你当亲哥哥了。” 隋风舟指了指身后捧着盒子的小厮,两个孩子就笑嘻嘻跑走了,留下他揽着娇妻坐在怀里,间道:“今日家里可好?” 他虽然没有官职在身,但毕竟是皇上亲封的伯爷,塞安县里大大小小的门第,有事免不得都要请他到场,他也有心在塞安长居,于是多有应酬。 这般下来,白日里就有大半时候不在家。 任瑶瑶摇揺头,惹得发髻上插着的金步揺跟着晃动,金黄的光,晃得她耳后白皙的皮肤更柔和。 隋风舟心头一跳,但大白天的到底不好亲近,便转了话头儿,“老宅的事可是处置好了?” 任瑶瑶正是气恼,听到这话就把事情说了个清楚明白。 末了,恼道:“你说,大伯读了那么多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待我爹没有兄弟情也就罢了,祖母那个人偏心疼他一辈子,他怎么还能做出这样的事,简直是猪狗不如!” 隋风舟也是皱了眉头,先前陈氏如何刻薄,他虽也是清楚,但如今同父亲和解,解开多年心结,待老人就多了几分宽容。听说陈氏这样的凄惨下场,对任大义自然而然也生了三分厌恶。 包何况,他同瑶瑶成亲前后,任大义更是数次找上门来,端着大伯的架子,话里话外让他帮忙“安排”一场好前程…… “这事儿你不用理会,我处置就好。” “你处置?”任瑶瑶有些犹豫,虽然大伯真是不招人待见,但总是自家老爹亲兄弟,万一隋风舟处置不好,惹得老爹难过,岂不是让自家也尴尬了。 “放心,我自有分寸。” 第二十章善恶终有报(2) 隋风舟点点娇妻的鼻头,爱极她这娇怒的模样,“药堂那里生意不错啊,回来时候见门前很多人进进出出。” 任瑶瑶先前拿了药方给刘大夫,在药堂推出后,很快得到客人的认可,特别是那两种养身药丸,居然还被人送去京城,更加引起追捧和抢购。 如今,药堂里负责制作药丸的人手已经添到了十几个,还是供不应求呢。 这会儿听到夫君夸赞,她也是骄傲的抬了下巴,“过些时日赚了银子就开始每个月赠药了,你不是说帮我买了药材,可是到了?” “放心,不会耽误你的行善大业。” 隋风舟扫了一眼门外空空的院落,低头在娇妻唇上亲了一记。 任瑶瑶吓了一跳,赶紧捂了嘴,恼道:“哎呀,青天白日的!再说,我可不是为了自己赚好名声,你这个爵位,还有我的诰命、我家的赏赐,都得来太容易也太扎眼了,多行善积德,就当是回报这份福气了。” “好,你做事随心就好,一切有我呢。” 小夫妻俩坐在一处说笑,即便开着门,冬日的冷风也闯不进来一丝,实在是满屋的甜蜜太过浓厚,甜暖的让一切寒冷阴霾避让…… 第28页 爆竹声声辞旧岁,转眼就是春节了,即便最勤劳的人家,在这样的时日也放下了一切活计,做一顿丰盛的饭菜,一家人围坐一起,慰劳一年的努力,祈盼新的一年顺利健康。 而初二这日就是闺女回娘家的日子,任家因为任瑶瑶夫妻的到来,热闹不已。 虽然已经分宗,做为远亲的任家村族老还是厚着脸皮上了门。 他们原本还有些忐忑,但意外的是隋风舟居然很是和气,半分疏离都没有,还主动同族老坐了一桌,推杯换盏间,言谈很是亲近欢喜。 村人们看在眼里,各个都把胸脯挺高了几分,待得离开时候,酒醉的红了脸,脚下却是迈了方步,好似有了伯爷女婿,他们也等同有了半个官身。 只有二爷爷几个,人老成精,回身望着任家的门楣,神色有些古怪。 正月十五上元节,一夜亮如昼,待得天明摘了灯笼,整个大越就算过完了年,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衙门里,小吏开始整理档案,仆役也擦抹了水火棍,县太爷打着哈欠到前衙走一圈儿,不等讲话的功夫,就听见门前的登闻鼓被敲响了。 众人都是惊奇,待得打发役去看,却是几个头发花白的村老来告状。 有路过的闲人,也是好奇围了衙门口看热闹,这一听却是了不得,原来是某个考取了秀才功名的读书人因为不孝,惹怒了族人,族人请求府衙革去秀才功名。 要知道,读书不易,考取宝名更是艰难,几乎每个读书人都是宗族的宝贝,指望他光宗耀祖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反倒求着革去功名? 县老爷也是疑惑,询问几句,更是惊讶,居然还是任家村的族老,而被告之人竟是安国伯夫人的亲大伯。 县老爷不敢专断,借口有事暂时歇息,然后赶紧打发师爷去隋家拜访。 隋风舟出去赴宴不在家,任瑶瑶听了周福禀报,特意换了见客衣衫,待得听了师爷说明来意,她想了想就道—— “我们任家已经分宗多时,按理说我是外人,不该多话,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当今圣上又是纯孝,这等不孝之人,若是日后考取了功名,为官治理一方,恐怕也不是百姓的福气。” 师爷在府衙混迹多年,最是擅长察言观色,听到这话若是还不明白,那就是傻透的石头了。 于是,回去之后直接禀报县老爷,“安国伯夫人说了,请大人秉公办理。” 县老爷长松一口气,这事就怕安国伯府有意见,如今事情好办了,“秉公”两字就知道怎么执行了。 惊堂木一拍,衙役听令,很快就拘传了正在青楼里同妓女“钻研”诗词的任大义。 任大义初始很是气恼,上了公堂还不住叫嚣,“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如此大胆,也不怕——”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见到一旁坐着的几位族老,心头一阵哆嗦。“二叔,三叔,你们……怎么在这里?” “我们怎么在这里?”二爷爷冷哼一声,厉声骂道:“还不是你做的好事!你老娘病重,居然携家潜逃,简直猪狗不如!” “幸亏当初没有让你教村里孩子读书,否则都同你学得一般不忠不孝!任氏宗族、新式算学第一家的名望都要败在你手上了!” 三爷爷也是骂得厉害,居然还没忘了替宗族扬名。任大义吓得直接软倒在地,“我娘……去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着老二一家会照管,哪里想到……哎呀,这可不能怪我,老二也是亲生的,怎么不把他抓来?” 他还要攀扯,惹得几个族老骂得更厉害了。 “老二早就分宗出去了,先前也给足了孝敬银子,只有你一个猪狗不如的东西,还要诬赖你弟弟!” 听到这里,县太爷心里底气十足,也不啰嗦,一拍惊堂木,直接判了任大义不孝为恶,革去秀才功名。 任大义简直如同晴天霹雳,喊冤不停。 原本听到消息赶来的岳丈,想要替他求情,但瞧这架式又停了脚步,扭头直接回了家。 出嫁女儿一家回来长住,早就让家里儿媳不满,不懂眼色的外孙外孙女整日里挑拣吃穿,半点眼色都没有,搅和得家宅不宁。 原本还指望女婿考个功名,将来跟着享福,如今看来,是什么指望都没有了。 于是,任大义被剥了长袍,摘了头上方巾,狼狈跑回岳丈门前的时候,就见冯氏正在哭天抢地,一堆箱笼散落在路旁,一双儿女除了跟着哀哭,半点主意都没有。 任瑶瑶同刘氏坐在暖融融的花厅里,桌上放了点心茶水,还有外边新买回的瓜子和花生,母女两个说起任大义一家的下场,很是有些唏嘘。 刘氏叹气道:“当初啊,你大伯早起洗脸水都要不冷不热,错一点就要骂人,怎么会想到如今的下场?听说,他们一家跑去隔壁县乡下去了,你大伯做个私塾先生,养家糊口还行,但想要同以前一般,绝对不成了。所以说,这人啊,还是不要张狂,要厚道,要惜福。” 任瑶瑶抱着娘亲的胳膊撒娇,笑道:“娘,我知道您在提点我了,我知道,您放心。” “我才不担心你。” 刘氏替闺女扶正头上的金簪,这可不是家里陪送的嫁妆,不必说,定然是女婿给张罗的,心里免不了又替闺女欢喜。 “你啊,如今日子过得好,娘有什么担心的,不过你若是……” 她话说到一半,门外帘子一桃,隋风舟就走了进来。 刘氏赶紧起身,却见隋风舟上前行礼,重新请她坐好。 “娘,您坐,我刚回来,听得您在,过来见个礼。” 刘氏听他同闺女一样唤她娘,心里更是欢喜。“我家里有事,也是不能多坐。你们夫妻说话,我这就回去了。” 任瑶瑶有些舍不得娘亲,就扯了隋风舟的袖子嗔怪道:“都怪你,喝酒回来就去书房好了,怎么……” 她正说着话,突然觉得隋风舟身上的淡淡酒气很是刺鼻,竟忍耐不住,一口就呕了出来。 隋风舟吓得脸色瞬间就白了,抱起她一叠声的喊大夫。 刘氏却是像想到什么,眼睛越来越亮,脸上喜得几乎要开出花来。 “闺女,你是不是有了?” “有什么?” 任瑶瑶呕得厉害,哪里听得出来娘亲嘴里的暗示,倒是隋风舟怔愣了那么一瞬间,转而狂喜起来。 “瑶瑶,瑶瑶!”他紧紧搂着娇妻,想要说什么却是喉咙哽咽,半个字也吐不出。 刘氏看得脸红,赶紧避了出去,“我去看看大夫怎么还不来?” 任瑶瑶扯了帕子擦嘴,她到底还不算太傻,总算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会儿的场景同前世那些电视剧里的情节何其相似。 她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我……是不是有孩儿了?” 隋风舟用力喘了一口气,如珠如宝一样把她重新揽在怀里,低声道:“是,我们的孩儿……” “啊,我要当娘了……” 任瑶瑶真是分不清心里的惊喜,哪个字占的比重更大,但是抬头眼见隋风舟隐约红透的眼睛,奇异的,她心情顿时平静下来。 宽厚的肩膀,爱她如宝的男人,还有肚子里悄悄降临的小生命,这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而她在经历了苦痛的前世,懵懂的今生,居然轻易得到了,何其有幸。 “夫君,我很欢喜,为你而来。” 隋风舟不知道娇妻话里隐含的内情,他只知道怀抱里,是他的整个世界,温暖又喜乐的世界…… 门外,刘氏正高声吩咐周福,“不要什么跌打大夫,快去请最好的妇科圣手,你们要有小主子了!” 第29页 整个周府都被这句话点燃,彻底沸腾起来。 欢声笑语,彷佛长了翅膀一般飞出院墙,飞出塞安,同全天下昭告…… 全书完 后记 又逢十八岁宁馨 前日,编辑温温柔柔提醒我要写后记的时候,我嘴上答应得特别痛快,但其实心里是迷茫又困惑的,不知道要写些什么。 原因很简单,这本书实在拖了太久,又陪着我经历人生里最大最艰难的一次起落。 每次打开电脑,我都要用很多的时间让自己平静下来,继续用一颗千疮百孔的心,描绘一段梦想中的爱情,一个温暖的世界,这种反差真是特别大,以至于我要用上全部力气才行。 所以,这本书与其说是在写,不如说是我在修行。结束了,我也真正的悟了。 正巧前几天是我的生日,闺蜜陪我逛了一天街,买了喜欢的包包、漂亮的裙子,端着咖啡做酒,碰杯庆贺的时候,她说:“又逢十八岁,有何感想?是不是想回到第一次十八岁时?” 我的手机放在桌上,一低头就能看到我微笑时眼角浮现的几道鱼尾纹。 我笑着答她,“不,我更喜欢如今这个样子。” 岁月是严格的,并不曾在我三十六岁的今天,给我依旧十八岁的容颜,但它也是公平的,拿走了我青春的容颜,也让我有了无数可以警醒的经历,让人不会看低的社会地位,小盎即安的生活。 而我的十八岁呢,家里生活贫困,父母能够给我温饱,给我基础的教育,已经是倾尽全力了。 我不能也不想给他们增加额外的负担,于是,我每日骑着自行车来回二十公里去城里读书,顶风冒雨,迎朝阳踩繁星,吃苦无数。 这些尚且可以忍受,但正值青春爱美的时候,我夏日里只有一条裤子、一件衬衫,晚上回家就要立刻洗好,然后一整个晚上都在担心天气不够暖,第二日早晨要穿了湿衣裤上学。 我喜欢的碎花长裙,穿在别的同学身上,我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呼吸会痛。 父亲的辛劳,母亲的病弱,同样让身为子女的我束手无策,倍觉无力。 无数次我盼着长大,然后我真的跌跌撞撞长大了。 我付出了比旁人更多倍的努力,成长为如今的模样。 我可以为父母盖了宽敞明亮的房子,生活得健康又喜乐。 我可以供给儿子读书,偶尔给他买心爱的画笔,看他笑着满地疯跑。 我可以毫不犹豫的买下喜欢的品牌裙子,穿了它行走在风里,穿梭在人海。 我可在眼角都是鱼尾纹的这一刻,毫不惊慌,从容淡定的同闺蜜说,我喜欢如今的样子。 底气十足! 这都是岁月赋予我的,所以,我不曾责怪岁月,反倒十足感恩。 十八岁纵然青春亮丽,纵然有无限可能,但遇事时候那种忐忑,对未来的彷徨,经济的拮据,同样也是种欠缺。 而三十六岁的我,虽然同样有得有失,但却看表了前路的方向,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有能力浇灌滋长的野心,静看人世气象万千。 如此,我怎么可能想要回到十八岁? 也许,再过几年,我迈进不惑之年,还会有人问我这个问题。 我想我依旧会回答,我还是喜欢我现在的模样,现在的自己。 因为我如今犯的错,一定在那个时候扳回了赢面! 忘记是在哪本书上看过一句话——这时间最珍贵,最坚不可摧的从来都不是胶原蛋白,而是坚韧的灵魂。 岁月带走的只有年轻的肌肤,带不走丰富的阅历。 无论好阅历坏阅历,都是自己无比宝贵的财富,在彷徨的人生里,成为那根定心针,稳妥又从容的前行。 又逢十八岁,我写下这么多,献给我走过的前半生,也展望我的后半生,希望我在第三次十八岁的时候,依旧端着咖啡代酒,敬岁月,敬修炼得更加优雅睿智的自己。 最后,感谢谅者朋友们对我用心写下的文字这般喜欢,也希望你们以后能一直支持我,陪着我走到下一个十八岁,一起变成最好的自己。 诚心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