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生花(上)》 第1页 序言 作者简介 千寻 一个普通再普通、平凡再平凡不过的女子。 活着的唯一目的,是追逐快乐。 喜欢被人喜欢,讨厌受人讨厌, 努力让自己nice,不愿与人结下恶缘。 但生活中难免不平、难免挫折, 能帮助我的,唯有换个角度思考而已。 常常认为上苍之于人类最好的礼物是脑子, 思考让我解月兑困境、让我豁达大度, 想像让我的心自由飞翔,幻想让我感觉幸福, 因此我喜欢写字,写心、写梦、写希望, 写下所有在现实里办不到的梦想, 包写着所有我想告诉别人、也告诉自己的思想, 很开心能当个文字工作者, 很高兴能在文字的世界里,自在遨游。 序言坚强地战胜一切 不知道各位有没有看过《出窍情人》呢?这部电影于二零零五年上映,距今也有十几个年头了,但是每当电影台重播时,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停下遥控器,再一次观赏。 整部片中我最喜欢的莫过于当男主角发现那不请自来的“室友”居然是个阿飘时,用尽镑式各样的方法要把女主角赶走的情节,看他一下用西洋驱魔术、一下找来中国的茅山道术等等,看了实在让人喷笑,而在这次的故事中也有类似的情节──楚槿一家遭到灭门,她作为鬼魂飘飘荡荡数千年,最后到在广告公司工作的卫珩身边驻足,只因卫珩能给她一种安心的感觉。 她一直以为这个男人看不见她,所以做了许多好笑的事情,像是学电视上的歌星唱歌跳舞、展现浮夸的演技等等,直到他跟自己对话的那一刻,楚槿才晓得丑态全都被人看尽了,那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的羞愤样,连我这个看故事的人都感同身受。 苞卫珩对话后,楚瑾莫名重生回到原本的时代,还遇到了另一个卫珩──同名同姓同长相,也同样给她安心的感觉,至于这究竟是单纯的巧合还是作者有目的的安排,就要靠大家自己去发现啦。 迸代的卫珩帮了楚槿许多,甚至帮她建造了新家、给了她新的家人,但楚槿并不打算永远接受别人的救济,她决定自立自强,种植花卉来赚钱。 其实这时的楚槿还只有十二岁,肩上却有了这么重的担子,若是换成我,说不定早就被现实打趴下了,她却坚强的为弟弟们撑起一片天,依靠自己当鬼魂时学到的各项知识以及能和大自然沟通的特殊技能,就像书名那样《妙手生花》,成功养活了一家子。 也就是这样不服输、不向现实低头的态度,才让卫珩逐渐关注起这个小泵娘,从一开始的同情到后来的疼惜,再到倾心恋慕,我觉得千寻老师把这样的过程描写得很好,希望大家在翻阅这本书时,能和卫珩一起感受楚槿的坚强,更期许自己往后遇到任何挫折,都能像楚槿那样──挺直腰杆,大步迈过! 楔子一缕芳魂荡千年 “走水了!”一阵尖锐叫声响起。 楚槿猛然弹坐起身,她推开棉被、趿拉着鞋子下床狂奔到窗边,用力推开窗户,举目向外望去,发现外头一片火红,空气中传来浓浓的焦味,她赶紧拽起躺在榻边的丫头小喜。 “小姐……啊!”小喜迷迷糊糊被扯起,刚开口,就看见熊熊大火烧上窗户。 楚槿顾不得小喜还赤果着双脚,拉起她,大喊,“快跑!” 小喜吓得双腿发软,但楚槿不愿丢下她,用力将她扶起,往外跑。 拉开房门,一股热气迎面袭来,楚槿额前浏海被烫得翻卷,屋檐也开始着火了。 “小姐,我怕!” “不怕,我带你逃命。” 她小小的肩膀用力撑起小喜,牙一咬、眼睛一闭,不顾烈焰在眼前嚣张,硬是加快脚步往外跑,就在两人刚踩上院子那刻,身后轰地一声,屋檐掉了下来。 小喜的衣服着了火,吓得又叫又跳,楚槿忙用双手帮她用力拍灭,心脏狂跳、冷汗直流,她全身都在发抖,却感觉不到疼痛。 “小槿!啊……” 一声惊呼让楚槿猛然转身,只见九堂妹和四堂姊被垮下的木梁压住,她大叫着冲上前想把人拉出来,此时一阵强风吹来,火势更加旺盛,她还没跑过去,又有断梁落下。 紧急间,小喜一把将她抱住。“小姐,不要!” 楚槿挣月兑不开小喜,只能眼睁睁看着九堂妹和四堂姊被火吞噬,她们在火焰里面痛苦挣扎,恐惧尖叫,慢慢地失去生息。 为什么会这样?泪水扑簌簌落下。 包多的尖叫声穿透她的耳膜,几个堂姊妹纷纷从屋子里跑出来。 “看!”二堂姊指着开始着火的院门。 “快逃!”三堂姊大喊,冲到门边。 几个嬷嬷冲上前想趁着火势还不大把门推开,可……门竟然推不开? 眼看火势越来越大,又有一幢屋子被烧得倾倒,前后烈焰夹烧,空气越来越灼热,身上像被千万根针扎着那般疼痛,有人放声大哭、有人尖叫,彷佛置身地狱般。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楚槿抓起院子里的木凳狠狠朝院门砸去,一下又一下,她不管不顾地砸着,用尽全身力气,一面砸一面哭喊,“求你、求你、求你……”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听见了她的求救声,门开了。 抛开手中的椅子,楚槿立刻伸手拉起身边的人,扬声高喊,“快跑!”她不知道自己拉着谁,只想着快点离开,她飞快穿过着火的木门,往前头院子跑去。 楚府分前后院,前院有办公处、待客厅,是老太爷、老爷们,以及有功名在身的少爷们经常进出的地方。 后院有大大小小十几个院落,围着中间的慈羲堂而建,慈羲堂是老太爷、老夫人居住的院落;东边和西边的宅院,分别住着五房的老爷夫人以及五岁以下的小姐少爷们;北边三个院子是小姐的居所,南边有一个大书房和两个住着少爷的院子。 楚槿冲出火场后,直觉往慈羲堂方向跑去,可是跑没多久就听见身后有尖叫声,来不及转头,右手拉的人摔倒在地,楚槿被这股力量往下带,跟着摔倒,左手牵着的小喜也摔在她身上。 从地上爬起,楚槿才发现摔倒的是十四堂妹,之所以摔倒,是因为一枝羽箭从后背穿透了她的胸口。 她挣扎着,痛苦的大口大口吸气,眼底充满惊恐。 小喜吓坏了,松开楚槿,尖叫着往前奔跑,下一瞬,又一枝羽箭飞来射入小喜后脑,她连叫一声都没有,整个人被箭的力量带得往前扑倒在地,再无生息。 松开十四堂妹的手,楚槿怔怔转头,这才发现跟在自己身后逃出院子的堂姊妹和下人们都已卧倒在地,有人没被射中要害,还在奋力爬行,有人大张着双眼,眼睛却已失去焦距。 抬起头,楚槿看见墙上一排弓箭手,全都身穿黑衣,月光下,他们长长的影子像魔鬼的羽翼笼罩着楚府上空,唯有箭头映出点点寒光。 另外两个院子也有小姐和丫鬟们陆续跑出来,却也跑不到数十步便遭到射杀,一个、三个、五个、十个……无数人像截断线头的傀儡,纷纷扑倒在地。 楚槿听见耳边传来飒飒风声,至阴至冷,彷佛是魑魅魍魉的嘲弄,让她身子泛起一阵阵寒栗。 她仰起头,只见夜瑟瑟敛月冷露,天耿耿银河阑珊,她缓缓叹口气。 看见远方一点银光朝自己飞来,楚槿转身跑开,她跑得很快,这辈子从没有这般快过,好像下一刻就要乘着风飞起来。 还不够,她必须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第2页 终于,楚槿跑到慈羲堂,她冲进院子里,扬声大喊,“祖父、祖母!” 倏地,她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无法喘息,想要呕吐的感觉在胸口翻涌——大厅里,祖父的身子断成两截,一截在门外、一截在门内,而祖母长剑横颈,鲜红的血浸湿了她最爱的虎皮毯子。 突然,内堂传来一阵阵东西落地的铿锵声。 是谁?昏乱的脑袋让楚槿失去判断力,直觉朝声源处跑去,当她掀开帘子,看清楚屋里的状况时,不禁倒抽口气,用力摀住嘴巴,不敢弄出半点声音,一步一步退出内堂。 里头有四、五个黑衣人正翻箱倒柜,不知道在寻找什么。 楚槿不断摇头,想控制抖个不停的身子、落个不停的泪水,却全无办法,她明白这是有人想将楚家灭门,可是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逃过灾祸…… 等等,爹娘呢?爹娘还好吗?小棠、小枫还好吗? 绕过祖父母的屍身,她冲出慈羲堂,往东边的院落奔去,一边跑一边不断在心底祈求,祈求她的爹娘好好的,祈求弟弟们能逃过横祸。 下一瞬,她看见爹扶着娘朝自己跑来,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扯开嗓子大声号哭。 倏地,两个黑衣人从后方窜出,举起大刀朝父亲砍下。 楚槿想也不想,抢在前头、伸开双手,将父亲挡在身后,她没有想过这个动作是不是叫做自不量力,只是直觉地想救下爹娘。 刀子从她月复间刺入,身后娘亲尖锐的哭声震疼了她的耳膜,她猛然转身,看见从月复部往上挑的那把刀子把爹的身子剖开,肠子瞬间流满地,爹死不瞑目,眼睛狠狠瞪着黑衣人。 娘受不了刺激,身子软软歪倒,她想去接住娘,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娘的身子,什么都碰不到。 摊开双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她懵了…… 爹、娘、三伯父、诸位堂哥堂弟……所有的楚家人都在她眼前一个个死去。 她在楚家大院来回走着,身子被无数箭矢穿过,她从恐惧变为麻木,从惊惶变得茫然,百年世家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渐渐变成灰烬。 这一晚,由于一场不明原因的祸事,让楚家三代三十七人,奴仆二百一十三人皆死于非命。 楚槿才十二岁,她无法理解楚家为何会惹祸上身? 祖父是朝堂宰辅,父亲与四个伯伯均在朝中担任要职,堂哥堂弟们认真向学,伯母们、堂姊堂妹们也相处和谐,人人都晓得楚家家风严谨,子贤孙孝、家族和乐融融,从无后宅勾心斗角、手段权谋的阴私事,所以多少世家大族盯着楚家下一代,以便早早结下秦晋之好,谁晓得辉煌光耀的世家竟在一夜之间被灭族。 天际翻起一抹鱼肚白,楚槿呆呆地坐在南院里的百年老树下。 那是棵桃树,每年结果季节,堂哥和弟弟们都会攀着长梯,摘下一篮又一篮的桃子。 她最爱将熟未熟的桃子,带着微微的涩、微微的酸,因此她总是家里第一个嚐到新桃滋味的人。 曾有术士说这棵大树种在府宅中央,屋为方、木为中,形成困字,乃风水大煞,建议祖父把桃树给砍掉,可桃子这样好吃,谁都不舍得,祖父更是斥为无稽之谈,觉得不过是一棵树,能困得了谁? 也是啊,这树从楚家建府便存在,百年来楚家越过越好、子孙一代比一代荣耀,要怎么与困字搭上边儿? 娘也说过,不好生教养子孙,却让一棵老树来承担家族未来,未免笑话。 可真的是笑话吗?所有人都被困住,通通死了…… 一阵小小的啜泣声钻入耳朵,楚槿瞪大眼,猛然起身循着音源跑去,声音越来越近,听得越来越清楚…… 没错,那是小棠和小枫,他们没死?! 她跑进爹娘的临风院,这里一样被人翻遍,床柜、桌子全让大刀给劈烂,破碎的木片四散,床板坍塌在地。 楚槿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发现弟弟们的声音是从地底下传来,她身子一沉,穿过床板,就见爹娘的大床底下有个密室,小棠正把小枫紧抱在怀里。 “乖,小枫不哭,等哥哥休息一会儿就有力气了。”楚棠轻拍着弟弟的背,低声安慰。 “哥哥手痛。”楚枫吹吹哥哥的手,眼泪掉不停。 推不开暗门吗?也是,上面被倒塌的床板给压住,小棠才九岁,哪能推得动? 他们怎会在爹娘屋里,是小枫又闹着要爹娘说故事吗? 小枫刚满五岁,上个月从爹娘屋里搬到南院和小棠住在一块儿,开始接受夫子启蒙,他是五房里年纪最小的,人人都宠着他、顺着他,每回夜里哭得厉害,吵得同院子的堂哥们受不了时,小棠就会偷偷带他回爹娘屋里睡下,这回应该也是如此。 太好了!楚槿感激老天让楚家有后。 看着两颗小小的脑袋靠在一起,泪水坠地,她轻轻在他们耳边低语,“好好活着,为自己、也为楚家。” 楚棠歇过一回,继续动手推开暗门,只是他的年纪那样小,手臂那样细,即使用尽力气也推不动分毫,他不死心地一试再试,直到没力气了,气喘吁吁地,背靠在墙边。 楚枫心疼,帮着哥哥捏捏手臂,给哥哥鼓励打气。“哥哥不怕,咱们再睡一会儿,睡醒就有力气了。” 其实他很渴,渴到不断用舌头舌忝拭嘴唇,要是在平时,早就闹起来了,但这会儿他半句话也不说,强忍着,倔强的小模样看得楚槿心疼。 楚棠明知道困难,却还是点点头,安抚道:“对,哥哥睡醒就有力气了。”他圈住弟弟的肩膀,揽进怀里,一下接着一下拍着弟弟的手臂。 楚槿不舍地模模小棠再模模小枫,哑声道:“不怕,姊姊在这边陪你们。” 她轻哼娘常在床边唱的小曲儿,轻握住弟弟们的手,不怕疲累地唱过一回又一回,渐渐地,小棠、小枫睡着了,安静可爱的模样和平时一样,熟睡的他们不再委屈惊恐,只有教人舒心的安详。 突地,她听见脚步声。 楚槿钻过地面,飘出临风院,就见外头好多人……太好了,是官差! 她欣喜若狂,不断在他们中间穿梭,大喊着,“求求你们,救救我弟弟!” 可他们恍若未闻,只是眉宇间带着淡淡的不忍,一面收拾满地屍身,一面低声聊着。 “怎会这样?楚相爷可是公正不阿的好人啊!” “是啊,楚家乐善好施、善名在外,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老天爷真是不公平,谁说好人长命百岁?祸害才会遗千年!” 楚槿也有相同疑问,老天爷的眼睛被遮了吗,怎地好人得不到好报? 可眼下她没有心情质问老天,一心一意想要救出弟弟。 她不停歇地对每个人发出求救信息,但是不管使再大的力气,都没有人听见她的声音。 苞着官差走到慈羲堂、走到北院,然后……她看见了自己的屍体仰面躺着,羽箭穿胸,箭镞将她钉死在地上,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脸庞带着不屈的倔强。 死不瞑目啊!楚府几百条人命,他们原本有大好的未来,却在一夜之间通通没了,谁能甘心、谁肯瞑目? 一个男人在她的屍体旁边蹲下,动手拔下钉死她的那枝箭,大大的掌心盖在她的眼睛上,手一滑便将她的眼睛阖上。 楚槿蹲在他身旁,侧头看他,这人大约二十岁上下,身材颀长,俊朗无双,浑身上下透着雍容贵气,一双入鬓剑眉看得出他性格中的坚毅。 他有双漆黑的眸子,目光锐利逼人,隐含熠熠锋芒,神情肃然,薄唇微抿,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讯息。 第3页 楚槿对着他,有气无力地说着重复了超过一百次的话,“求求你救救我弟弟,他们在密室里,求求你去救他们……” 她本来已经不抱任何期望,觉得这个男人肯定也听不见的,没想到下一瞬,他竟然抬起了头。 他看见她了?! 抓住他的衣摆,她放大声量,反覆说着,“求求你,救我弟弟……” 他的视线没有落在她的身上,可身子却定住了,左右张望,像在分辨什么似的。 是看见、听见,还是感觉到她? 楚槿一次次不停地说着,但他却闭上眼睛,仰头朝迎面而来的风深吸一口气,像在接收什么。 说不出的失望在胸口蔓延,可楚槿不死心,在他身前、耳边,用尽最大的力气喊叫。 再次张开眼睛,他扬声道:“来人!” “属下在!” “搜查清楚,每个房间都别轻易放过。” 所以……所以……谢谢老天,谢谢上苍神佛,天晓得她有多感激、多感动,他听到了,他肯定听到了! 楚槿跑回临风院,跑回弟弟身边,试图推醒他们,但她的手总是穿过去,她在他们耳边大喊,他们却依旧沉睡。 “快点醒来,快醒醒,有人要来救你们了,你们必须喊救命!” 这时,楚槿听见有人进入临风院,她心焦心急,喊得更大声。 “小棠、小枫,快醒醒,你们一出声,就会有人来救你们,快醒醒啊!” 兄弟俩还是不醒,楚槿飘回地面,看着翻箱倒柜、到处搜查的人,她也在他们耳边大叫,试图制造出声音,用尽全身力气,想让他们注意到地底下有人。 然而,她失望了,搜查过一阵后,官差离开了,她使尽全力也无法让他们知悉弟弟的藏身之处。 她跟在他们身后追赶,却留不住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看着他们抬走一车车的屍体,看着他们在楚府大门口贴上封条。 楚家再度恢复一片死寂。 没有人可以帮她…… 楚槿颓然地回到弟弟们身边,静静坐着,一天、两天、三天,她看着他们越来越虚弱,慢慢地走向死亡,看着他们的身体腐烂、干涸,成为两具小小的骨架子,某夜天摇地动,枯骨散落一地…… “别哭。”桃树轻轻摇动枝桠,安抚她的伤心。 “我不想哭,可泪水总自作主张。”楚槿幽幽回答。 不是矫情,她真的不想哭,但泪水总是莫名其妙凝聚,就像她不愿意恨,可想起爹娘、弟弟和祖父母们的遭遇,胸口的恨意就无法平息。 “为什么不去该去的地方?”她脚边那朵黄色小花用娇憨的声音问。 这正是楚槿最大的疑问。 已经数不清经过多少年,她独自在楚府里徘徊游荡,在哀恸中度过一日又一日,她不懂自己为何没有走入冥界,她也想去寻找爹娘弟弟,也想走过奈何桥,但却找不到路,不知道该往哪里闯。 倘若老桃树种在宅子里代表“困”,那么她在宅子里游荡代表什么? 囚?是啊,她被囚禁了,囚在这个曾有满满回忆的地方五年、十年、三十年……经历了风雨吹打,宅屋逐渐倾颓,荒草漫漫。 幸好她并不寂寞,因为她学会了与花草树木对话,学会倾听风、雨带来的讯息。 闭上眼睛,楚槿闻着风带来的气息,问:“可以告诉我,我该去哪里吗?” 风轻拂她的脸颊,温柔地对她说:“对不起,我虽然走过全世界,却不晓得你究竟要去哪里。” “那个『全世界』很美吗?”张开眼睛,她问。 “很美,超乎你想像的美。” “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看着她脸上的期盼,风笑了,伸手相邀。“来吧!” 楚槿高举双手,她被风吹起,身子顺着风飞上高高天际,离开楚家大宅。 无数年了,她第一次感到舒畅,郁结在心的仇恨似乎淡了,她笑着随轻风遨游,俯瞰大地,世界在她眼前缓缓展开。 乘着风,她走过一年又一年,在多到数都数不清的年头里,她看见房子从矮变高,从一层到一百层,看着人们的车子从马匹拉动到机器推动,机器从两轮到四轮,到长出翅膀在天上飞翔,看着通讯设备从信件到电话到手机……多么神奇的改变,多么神奇的文明与进步。 她坐在教室里面跟着学生们一起上课,学经济、农业、数学、历史、厨艺、美容美发、表演……她的时间超多,她爱上了学习,老是窝在不同的教室里,看着不同老师的表情,有的课她听得懂、有的听不懂,但她依然乐此不疲。 她看着不同世代的年轻男女们用不同的方式谈恋爱,对于感情,她有些鲁钝,也许是因为她的生命停顿在童稚时期。 这些年,她坐在办公桌前,学着ol使用电脑,她趴在男人女人背上,看他们滑手机,她接收到无数资讯,奇妙的世界让她的视野变得开阔。 这天,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爱死了电视这个文明产物,她可以待在电视机前面一整天,而且这家的主人和她一样,超喜欢看电视,每次回到家里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不管看或者不看,有的时候出门甚至会忘记关电视。 所以啊,她不想挪窝了,住在这里挺好。 这一待就是五年。 这个家很小,比起楚家老宅,简直就是鸟笼,只住着一个人,他是广告公司的gad,也就是客户群总监,一个很年轻、很有能力,却也很寂寞的男人,他的名字叫做卫珩。 她跟在他身边很久,半点都不想离开,因为电视,也因为他很像那个男人……那个为她拔箭,为她轻轻盖上双眼的男人。 她知道这不合逻辑,但她就是能够从他身上找到安全感,好像只要靠近他,就能够不惶恐不害怕。 她和风说谢谢、道再见,想要留在卫珩身边,也许有一天,他会结婚、不再寂寞,也许有一天,他再也提供不了安全感,那时,她或许会再度乘着风离开,但是现在她期待他回家,期待能够安静地靠在他身上看电视,期待在他入睡时趴在床边,细数他的呼吸声。 卫珩从门口走回客厅,手里拿着披萨店送来的食物,重新坐回电视机前面。 楚槿深吸一口披萨香气,趴在他的背上,圈住他的脖子,低声在他耳畔说:“真香,如果我也能嚐一口就好了。” “想吃就吃,我有阻止你吗?”卫珩说。 楚槿一愣,转头看看左右,没有人啊……难道他在跟她说话? 把头转回来,卫珩的眼睛还是盯着电视。 楚槿满肚子怀疑,再次试探,“披萨很贵吧?” “不贵,五九九,买大送小。” 听见他的回答,楚槿一惊,很不优雅地弹起来,像无头苍蝇般在屋里跑过几圈,最后冲到他面前,趴在他脚边瞠大眼睛问:“你看得见我?” “不然呢?我有精神病?”他的视线与她相对。 天呐、天呐、天呐,她待在他身边五年,都不晓得他竟然能看得见自己,如果是这样,那他一定看见她学歌星摇头摆尾大跳艳舞,一定看见她学演员在他跟前飙戏……噢,她好想死,好想挖洞把自己埋起来。 懊死的,她是天底下最迟钝的鬼! “你不是鬼。”卫珩淡声道,眼底却有一丝掩饰掩不住的笑意。 咦,她刚刚有说话吗?没有啊,他怎么晓得…… 他莞尔一笑,这回她看出来了,他的笑容里面带着调侃。“你不是鬼,只是没有去正确的地方。” “正确的地方,在哪里?”豁出去了,她正面与他对话。 第4页 “你知道的。” “错,我就是不知道,才会千百年来不断在人世间徘徊。” 他摇头,笃定回答,“你一定知道,认真想想,你最想去哪里?” “我想去……”她想起密室里的弟弟,想起他们的低声啜泣。“我想……” 话未说完,一道青光闪过,楚槿瞬间消失。 消失了?转头看着空无一人的客厅,卫珩心头印上淡淡的落寞。 明知道她已经离开,他却还是忍不住放下披萨,在每个房间找过一遍,最后喃喃自语,“还真的走了啊。” 叹口气,他厘不清自己的心情,走回客厅沙发,拿起披萨,一面咬着一面转台,上百台频道转过一圈,难看得很,干脆关掉电视。 他其实不喜欢看电视,是因为她喜欢,他才…… 卫珩笑着摇摇头,小女生一不在,还真是有点无聊。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过滤一遍明天该做的事情,这时候,无预警地,没有人触碰遥控器,电视却自动打开。 他直觉地想关掉电视,再打个电话请人来修,但是萤幕里出现的女孩却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 第一章楚家灭门有隐情(1) 黄昏将至,看守的官兵远远守着。 由于义庄无法容纳这么多屍体,因此大理寺临时搭起密闭棚子,把楚家两百多具屍体照着衣料分成主子下人,一具具铺排。 依着名册,里头还少两具童男屍,不知道是被大火烧成灰烬,抑或是逃走了,如果能够逃离……卫珩乐见其成。 皇上已经下旨,明天这些屍体将被焚烧,楚家两百余人一夕殒命。 先帝恐怕怎么都没有想到,一代名臣、至交莫逆竟与自己先后离世,教人不胜唏嘘。 卫珩走到楚家老太爷楚玉身边,他的身子被切成两段,卫珩要求太医将他的身子缝好、收拢,许多人觉得他多此一举,但这是楚玉该得的。 为官数十载,他清廉忠诚,培育出来的子孙亦是朝堂栋梁,他的严谨家风造就一股清流,令百官权贵纷纷仿效。 先帝曾道:“朕得楚玉,乃天赐鸿恩。” 老天爷给了这对君臣三十年的舞台,让他们携手共理天下,将国家治理成如今这番昌盛繁荣的模样,但愿新帝能够珍惜。 对着楚玉深深一拜后,卫珩转身走向另一边,本想离开,却在一具女屍身边停下脚步。 看一眼蓆子上的女孩,他对照过册子,她是五房的嫡长女,叫做楚槿,十二岁。 之所以记得她,不是因为她过人的美貌,而是因为那双眼睛。 即便双眼不再有神,可是她眼底仍隐隐透露着倔强,显示是个顽强的、不向命运低头的女孩。 可惜她的未来已经随着楚家人一起断送。卫珩微蹙眉,淡淡的唏嘘在眼底升起。 他的视线落到女孩胸前,倏地瞪大眼! 衣服上被羽箭射穿的孔洞还在,但上头的血渍消失了,他上前解开女孩胸前的盘扣,更教人惊讶的是,血洞居然补起来了?! 现在,那里只剩下一个印子,短短数息间,印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淡,就在它消失那刻,一阵强烈咳嗽发出,楚槿清醒。 卫珩倒抽口气,她这是……死而复生? 怎么可能,他亲自检查过屍体,确定她已无呼吸脉搏,身子早已僵硬,手足处甚至开始出现屍斑,怎么会…… 不由自主地倒退两步,卫珩看着女孩侧翻过身子,痛苦地挣扎蜷曲着,好半晌才勉强支撑起身子坐起。 楚槿大口大口吸气,直到不喘了,才抬起头,望向身旁的人—— 卫珩?!楚槿与他相对望。 他为什么穿古人的衣服?为什么用这种眼光回望自己?他不是看得见鬼吗?不对、不对,他说她不是鬼,可他惊讶的目光分明就是见鬼了。 捶捶头,她被他弄得好糊涂,转头看看左右,太阳已经快要掉到山的那一头,光线越来越昏暗,但她还是能够看清楚身旁躺着的……天,那是她的堂姊妹们! 猛地倒抽口气,她回来了,而且没死?重新对上卫珩的视线,他不是那个寂寞的gad,而是……那个带人到相府查案的男人? 望着卫珩,她摇摇头,从小力摇到大力,摇到头都晕了。 不要啊!她不要回来,这里已经没有她的家、她的亲人,这里除了仇恨,什么都没有留下,她宁可在二十一世纪继续当鬼,宁可留在让她安心的卫珩身边……泪水淌落,眼底透出深沉的哀恸,她弓起身子,把头埋进膝间。 看她极力压抑啜泣,一抽一抽、抖动不停的双肩,卫珩轻叹,没有打扰她的悲伤,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旁。 就这样,两人一坐一立,谁都没有移动身子。 太阳全数西沉,黑暗中,唯有升起的月亮透出淡淡微光。 终于,楚槿停下哀泣,仰起头,在微弱的光线间望着卫珩,楚楚可怜、语带哽咽地问:“楚家灭门血案是多久以前发生的事?” “昨天晚上。”他面无表情地回答。 令人心寒的是,这样骇人听闻的重大惨案,大理寺竟只让他这个四品官出头,三个仵作能在一天之内把两百多具屍体验完,这样厉害的功夫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闻言,楚槿猛然倒抽口气。 昨晚?只隔了一日?那么,她的弟弟们还活着! 她明白了,明白自己为什么重新回到这里。 拉住卫珩的手臂,她急道:“求你,救救我的弟弟。” “你的弟弟?”楚家还有人幸存?莫非是消失的那两名男童? “嗯,他们……” “嘘。”他瞄一眼外头,蹲子,在她耳畔低声道:“我会救他们,轻声告诉我他们在哪里?” “在临风院主……”她话说一半,又吞回去。 听见话声戛然终止,卫珩退开身子,细细审视,她这是在怀疑他、不信任他? “怕我出卖你?” 对,她害怕!但不信任的话,她还有其他人可以求助吗?目前他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只是、只是……紧咬下唇,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见她像只惊惶的小兔子般紧紧摀住自己的嘴,分明茫然无助,背脊却非要挺得笔直,如此倔强、固执,才十二岁的小丫头,需要事事都硬撑? “若我想让楚家死绝,现在一刀将你结束不就成了,何必劳心费力套你的话?至于你的弟弟,说不说重要吗?我不出手相救,他们早晚会死,不是吗?” 楚槿颓然松开手,对啊,这么简单的事居然想不透,她笨得太厉害了。 “我弟弟藏在临风院的主屋内,爹娘房间的大床底下有个密室,但那张床被砍成两半,压住密室的出口,弟弟年纪小,推不开暗门。”她轻声说道。 “嗯,我会去救他们。”他看看左右,思忖半晌,问:“你一个人待在这里,会不会害怕?” 她先点头,紧接着又飞快摇头,把背挺得更直,“我不怕。”他必须先去救小棠、小枫,无暇顾及自己对吧? 楚槿猜错了,卫珩不带走她,是因为清楚暗处里有人在盯着,某人很担心他把案子给破了,命人仔细看着呢。 “既然不怕,你先躺回去,子时左右会有人来救你,行不?” 听着他的话,楚槿脑袋飞快运转,倘若灭了楚家的是匪,有个目击证人没死,他应该大张旗鼓把她迎出去才对,为什么非要等到子时,让人来救? 换言之,凶手不是匪,而是……目光一凛,她心中隐约浮出答案。 “外头有人守着吗?” 卫珩笑开,真是个聪明丫头。“对。” “你的人怎么找到我?我又怎么晓得那是你的人?” 第5页 他想想,回答,“我的人会先发出夜枭鸣叫,你听到声音之后就开始号哭,哭得越凄厉越好。” 楚槿明白,这是要让她装神弄鬼。可以的,她会尽量把场子弄大,让满京城百姓都晓得楚家有冤。 “你安心跟着他走,安置妥当后,我会送令弟过去与你会合。” “我懂,可是我弟弟……密室里没水没粮,他们撑不了太久。” “放心,今晚就会去救他们,只是有不少双眼睛盯着,行事不能明目张胆。” “我懂。” 轻浅微笑,他说:“休息一会儿吧。” 点点头,她准备躺回草蓆上头,却想起一件事,“恩公,贵姓大名?” 卫珩浓眉微挑,有趣地看着楚槿,眼下连安全都谈不上便想还恩?是天性恩怨分明,还是不愿亏欠? 行啊,他还真想知道她打算如何报恩。 “卫珩。”他说。 什么?!楚槿觉得自己被雷轰上,她愣愣地看着他,半晌开不了口。 他解读不出她这表情的背后意义,索性不想了,还有人等着他去救呢,不能耽搁太久。 “快躺下,时辰不早了。” 楚槿点点头,重新躺下,任凭心头波涛汹涌,她反覆琢磨着,这是巧合还是上苍刻意安排? 卫珩将手负在身后,走出停屍棚。 走出棚子,天上月光越发明亮,沉重的心思在此刻有几分轻松,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出长长的一道。 紧握手中明黄绢布,将上头的字一读再读,卫珩深深吸口气,再用力吐出。 再确定不过了,楚家灭门惨案果然是某人的杰作! 这份遗诏是在楚家的密室里,连同两个稚儿一起找出来的,除此之外,还有一册楚玉亲自写下的名单。 这算是善有善报吗?倘若他不出手救下楚棠、楚枫,这东西将永不见天日,那么大锦王朝……这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爷。”管事马文轻敲两下房门。 卫珩将绢布收进匣内锁好。“进来。” 马文进屋,将帖子放在桌上,卫珩没接手,只淡淡看马文一眼。 会意,马文说道:“老夫人命钟管事送帖子,七日后老太爷作寿,想让爷回国公府帮忙待客。” 让他回府?卫珩将帖子拿到眼前,细细看着上头的字迹,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这次,又是为着什么? 卫家世居京城,五代均有人在朝为官,听起来似乎很厉害,但在权贵满街跑的京城,卫家不过尔尔。 直到卫珩的祖父卫楮弃文从武,十六岁起在战场上挣军功,四十岁时得到敬国公爵位,卫家才算真正在京城权贵中排上名号。 卫楮是个庶子,他姨娘不得宠,在他七、八岁上下就殁了,府里儿子七、八个,一个小小庶子谁会高看他一眼,因此他在家族中没有地位,更没有发言权。 卫楮十四岁时,父亲殁,嫡母立刻着手张罗着分家,要把五个庶子分出去单过。 出府的时候,卫楮冷眼瞧着几亩薄田的地契,冷笑道:“我还不差这点东西,既然母亲迫不及待想逐我出家门,不如做得更彻底一点,直接把我从宗祠中除名。” 卫楮嫡母一听可不高兴了,指着他的鼻子怒道:“你以为我不敢?” “打杀婢妾,从不把人命放在眼里的您,这区区小事岂会不敢?”他这是光明正大把姨娘的死给摆在台面上。 话说到这分上,让嫡母失却面子,哪还会给他留里子,当即就道:“既然不想当卫家子孙,那我也不留你了,免得留来留去留成仇。”说完,她立刻把卫楮从卫家族谱中勾除。 卫楮脾气硬,骨头更硬,阔步从卫家大门走出,直接从军,也是他有志气、有造化,才能在战场上一战成名。 二十岁时,他与当时还是太子的先帝联手,打了个大胜仗,先帝龙心大悦,封他为三品大将。 班师回朝那天,卫家族人的口水差点儿把嫡母给淹了。 不少卫家人上门来认亲,卫楮就说了,除非嫡母把他姨娘升为平妻,自己由庶转嫡,才肯重返卫家大门。 卫楮的嫡母哪里肯,此事让卫家族人对她颇有非议,因此在那之后,少了族人的偏帮与支持,再加上能力不足,一代不如一代,卫楮父亲这一脉渐渐在卫氏家族中式微。 第一章楚家灭门有隐情(2) 卫楮膝下有两个儿子,一个是元配所出的卫瀚,一个是继室姜氏所出的卫德。 元配身子本就娇弱,而当时卫楮身在战场,又无长辈照看,因此生产时伤了身子,之后一直缠绵病榻,由于卫楮不在家,她的亲妹子长住爱里,帮着照顾姊姊和侄子,元配死后,他便顺理成章娶了小姨子为继室。 在没有生儿子之前,姜氏待卫瀚还算有几分心思,直到亲生儿子呱呱坠地,加上丈夫的官越做越大、越来越有能耐,然后,一个世袭的爵位凭空出现。 到了这时候,再有良心的女人也会忍不住想为自己的亲生儿子做打算。 只是还没等到姜氏动手,卫瀚就因为和他的娘亲同样短寿,二十出头就撒手人寰,留下一对孤儿寡母。 而二房的卫德旁的本事没有,下崽子的能力却很强,就是他的孩子们也不遑多让,正妻、小妾接连生,比长房热闹了不知多少。 姜氏眼看自己虽是续弦,地位却再无人可动摇,这种情况下她还有什么好顾忌的,把卫瀚媳妇活活折磨死算什么?逼得卫珩离家又算什么?造谣生事、抹黑卫珩又算什么? 幸而卫楮还是个明白人,虽管不了后宅,但见卫珩年幼,无爹可依恃,而自己长年驻守边关,不能亲自教养,深怕毁了好秧苗,便想方设法送他上山习艺,护得密密实实,否则长房一脉早已断绝。 照理说,卫楮有儿有孙,连曾孙都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再加上前几年从边关退下来,今年初把兵权交还朝廷,他早就该立下世子、退隐朝堂,好好含饴弄孙的,但他对爵位的继承人始终不肯松口。 不能怪卫楮为难,毕竟二房子孙虽然众多,但要从里头挑一个能耐的主持国公府,着实困难。 饼去卫楮长年不在家,没有“卫府”这块大招牌,他无法从书香门第中挑选妻子,姜氏姊妹出身商户,大字认不得几个,儿子的教养自然疏忽。 儿子没本事,卫楮只能模模鼻子认下,但孙子还有机会,因此他作主长子的婚事。大儿媳妇是同袍的女儿,读过几年书,写得一手好字,尤其是那温婉和顺的性子,颇得卫楮、卫瀚看重。 而老二的婚事是姜氏坚持作主,她挑媳妇不选贤、不挑德,而是让自家侄女来联姻,这一娶,高下立见。 卫珩从小资质聪颖,又有娘亲带着,两岁就会认字、背诗,之后上山学艺,有疼爱他的师父、师兄带领,学什么都比旁人快,卫珩十一岁考上秀才时,卫楮那个得意劲儿啊,满朝文武都知道他有多骄傲。 卫楮不偏颇,也想从二房当中挑选几个孩子送上山,可架不住人家祖母和娘亲反对,一个个哭得要死要活,好像他不是送他们学艺,而是送他们去死。 慈母多败儿,二房那群孙子……唉,不提也罢。 有了这番比较,就算姜氏枕头风吹得呼呼响,卫楮也不肯轻易定下世子之位。 姜氏吵也吵过、闹也闹过,甚至愤怒地说就算不传给孙子,世子之位也该落到卫德头上,但卫楮咬紧牙,打死不表态。 姜氏后悔莫及,想着当年就该趁丈夫不在,早点让卫瀚下去陪伴他亲娘,免得日后生出个妖孽,虎视眈眈地盯着属于二房的肥肉。 第6页 卫楮的妻子是姜氏,二房老爷卫德的妻子也是姜氏,大小姜氏联手,卫珩岂有平静日子可过? 每次卫珩回府,总有大事小事接连发生,若非他有一身武功,脑袋又够清楚,早就不知道被算计几回了。 十五岁,卫珩高中探花郎,进入翰林院,明面上他是正七品翰林院编修,但他在翰林院不到半年就被召进御书房,成为虎贲卫的一员。 虎贲卫是先帝亲手组织起来的谍报机关,除先帝之外,没有人可以指挥,主要从事侦查、逮捕、审问、暗杀等活动,核心人物共有十七名,名单在先帝手中,其他人只晓得虎贲卫有多大的本事、做过多少事,却不晓得由谁主持、带领。 而不管是核心人物或二、三阶的领导,虎贲卫的重要组成分子平均分布在朝堂上,官都不大,四、五、六品不等,但他们手下的探子无数。 去年初,先帝知道自己的身子不行了,暗中加进一支五千人的军队,那并不是普通军队,而是精锐部队,原本卫珩并不晓得先帝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安排,但现在他明白了。 卫珩足智多谋,短短数年,先帝不断破格提拔,如今在朝堂上,他是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暗地里却是虎贲卫的头头。 新帝登基,始终没有拿出虎贲卫的玉牌召唤自己,卫珩心下猜疑,想着会不会是先帝来不及将名单交给新帝,又或者新帝有意思解散虎贲卫? 他猜不出答案,只能暂且按兵不动,直到先帝的遗诏从相府里找出来,他方才明白,原来先帝的棋尚未下完。 话题扯得太远,拉回来。 他进翰林院的当天,卫楮便将卫珩唤进书房,祖孙俩闭门深谈。 卫楮打心底明白,孙子的脾气和自己太相像,这让他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当年他可以弃先祖不要地自立门户,造成父亲一脉式微,如今卫珩若发了狠,也可能这样做,毕竟他亲生母亲的性命是交代在大姜氏手里的。 卫楮做过的事却不乐意孙子跟进,他不希望辛苦创立的家业到最后变成一场空,因此他提出条件,挟恩求报,逼得卫珩承诺不报复二房手足之后,才让他接手母亲嫁妆,并将大房的财产分给他。 后宅虽是大姜氏掌理,但她为人蠢笨,卫楮哪敢将所有家当交给她,因此大部分产业仍握在卫楮手中,而且给予财产一事并未告知大姜氏,否则知道卫珩拿走一半家产,大姜氏能不寻死觅活,闹个鸡犬不宁? 卫珩虽没正式搬出敬国公府,但他早在外头置办屋宅,每月留在国公府里的时间也不过三、五天。 他没有成天在卫楮跟前讨好巴结让大小姜氏松口气,认定他离爵位更远,不足为患。 就这样子,几年下来,两房倒也相安无事。 只是眼看着卫珩的官越做越大,品级越升越高,相较二房那群只会吃喝玩乐、生孩子的堂弟们,大小姜氏感受到威胁感日渐加深,于是这段日子以来动作频频。 他没空、不想接招,并不代表畏惧他们。 “爷,这帖子……” “派人过去知会一声,祖父生辰,我会提早回去。”有什么招数他接着! 弯眉勾唇,分明是温煦笑意,却让马文头皮一阵发麻,身上浮起鸡皮疙瘩无数,他晓得,二房惨了。 “是。” 马文退出去后不久,门板再度敲响,这回进来的是卫仁。 “爷,楚家两位小鲍子到。” 进入虎贲卫之后,除接收先帝给的人外,卫珩也开始培养自己的部下,忠孝仁爱、信义和平八个,是师父亲自挑选教过的,用起来得心应手。 “他们身子好些了吗?” “大夫说已经不碍事。” 从密室救出来那几日,楚棠、楚枫吓得夜不成眠,两兄弟经常紧抱着彼此不松手,他们不敢哭、不敢说话,仓皇恐惧的表情令人心疼,吃了好几帖安神药才慢慢缓过来。 “他们有没有开口问过家里人?” “没有,两位小鲍子常背着人偷偷掉泪,我想应该多少猜出几分,只不过两人半句话都没问,乖巧听话,让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卫仁回答。 笔作坚强?卫珩扯扯嘴角,姊弟三人性子倒是挺像的。 卫孝说,楚槿搬到百花村后,遵照要求,除了隔三差五到孙婆婆家里取用粮食柴禾,真正做到了足不出户。 偌大的宅子一个人独居,分明心里害怕,她却咬紧牙关,半句都不透露,十二岁的丫头比二十岁的少妇更沉稳,是因为家逢巨变,还是天性使然? 楚家灭门惨案在百姓间传得沸沸扬扬,有些对朝局敏感的,几句话就猜出几分意思,都说新帝秋后算帐。 楚玉为人刚毅耿直,一心对皇帝效忠,从不掺和进皇子夺嫡争权,而新帝上官谦恰恰是个器量狭小的,当年他寻求楚玉的支持,楚玉却相应不理,这仇早早在他心中记下。 新官上任都要烧上三把火,何况多年隐忍、一朝夺位的上官谦。 原本卫珩也是这样想的,直到从楚棠身上拿到遗诏,他才晓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这些天,谣言越传越盛,上官谦震怒,命大理寺十天内结案。 不懂门道的以为新帝对楚家上心,急着替楚家上下两百多口人讨公道,可知道内情的哪还能不晓得,新帝这是逼大理寺随便找个代罪羔羊呢。 卫珩不反对上官谦的做法,反正目前灭门凶手碰不得,总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于是他花两天功夫挑挑拣拣,择定京郊附近的龙安寨。 那是个一千五百多人聚集的山寨,专门打劫路过的客商。 两年前,他们收下大笔银子,半途劫杀四皇子上官靖,让原本在夺嫡之争中最有希望的上官靖提前退下战场。 卫珩将结果呈报御前,再鼓吹几句“灭掉龙安寨不但是为楚家报仇、为百姓解困,更可为皇上立威”之类冠冕堂皇的话。 上官谦眉头一皱,犹豫片刻后,允了,派兵五千,一夜之间将龙安寨剿灭。 龙安寨剿灭那日,卫珩进了靖王府,与过去的四皇子、如今的靖王共饮一杯状元红,他们总算是逼着那个人自断臂膀,报一箭之仇。 楚家灭门惨案结案后,在背后盯梢的人撤去,卫珩行动自由,接下来该筹备、该做的事不少。 卫珩扬起一抹清浅笑意,道:“把人带上,去百花村。” “是。”卫仁立到一旁,等着主子先行。 第二章坚强面对新生活(1) 嘶,楚槿猛挥着灼热的手指,又烫着了,她舀来清水,把手指伸进去泡着,静静等待疼痛过去。 搬进百花村半个多月,她安静地等着卫珩把弟弟们送过来,心里虽然仍旧惶恐不安,但脸上半分不露,只是耐心适应新生活。 饼去身为楚家壬金,她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别说阳春水了,再脏、再苦的活儿都得做,但没人在身边指导,她只能独自模索,刚来的那几天,日子过得是既狼狈又精彩。 抹个地让屋子淹大水,做个饭差点儿烧掉厨房,倒个恭桶,结果屋子整整三天泡在屎尿味里,至于炒出来的菜……在暗中盯着的卫孝几度怀疑有人对她下毒。 楚槿从不晓得,过个日子可以让人这般挫折,但她没哭,咬牙强忍,如果连区区家事都惨输,以后怎能赢得人生?不是人人能拥有重新来过的机会,她既然得到了,便要翻转命运、重启生机。 她向隔壁邻居孙婆婆取经,从错误中学习,慢慢地越做越好,现在的她,拧饼的抹布不再滴水,做岀来的饭菜勉强能入口,细细的臂膀变得结实有力,水桶抛井口,拉上来的不再仅仅是两杯清水,她不喊苦,也不心存怨怼,满肚子乐意着,想着等弟弟们到来,他们能少吃几分苦头。 第7页 这百花村村如其名,村子里人人种花,靠养花卖花过日子,每个月京城里的花圃会派人到这里收购花卉,生意好的时候往往供不应求。 这幢房子里也有个大暖房,但里面的植栽早被搬空,偌大的院子里只余几丛鸡冠花,楚槿刚到的时候,因为没人打理,这鸡冠花蔫蔫的,但现在长势可好啦。 说起来楚槿懂诗词、会下棋,女红也还算擅长,但莳花弄草可就是门处汉了,过去府里的花花草草有家丁整理,她只要负责赏花就好。 只是在当鬼的漫漫长日里,她学会闻风辨意、听懂花珸,而这项能力并没有随着她的重生而失去,她依然能和花花草草对话,连她自己都很意外。 因此她开始盘算,要不要试着和村里人做相同的营生? 未来的岁月长得很,她要养大两个弟弟,要平反楚家冤屈、重振楚家门庭……不管哪件事,都需要银子在背后支持。 想到这里,她将手从清水中抽出来,细细审视,还有些刺痛,但不管了,她继续添柴做饭。 没有多久,一盘品相不怎样,却能入口的青菜上桌,再加上孙婆婆给的酱菜,添一碗略糊的米饭,楚槿坐在桌前慢慢吃着。 人世间游荡千百年,阅历多,事情想得也深,她很清楚没有谁需要一辈子供养谁,卫珩救下自己和弟弟,已是他们应当涌泉相报的恩人,岂还能事事依赖?就算他钱多乐意供养,她也不允许自己当寄人篱下的米虫。 在她一人吃、全家饱,弟弟们过来之后,日子不能这般得过且过,所以她必须抛弃过往身分,彻头彻尾改变。在心态上,改变并没有她想像中困难,面实际上的困难,她正一一克服中。 只是她能变,小棠、小枫却不行,她很清楚家中长辈对小棠和小枫有多么看重,父亲更是常说:“得此佳儿,人生无憾。” 小棠的睿智,小枫的聪颖让祖父破例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这样的孩子,她不舍更不愿因为环境变迁,使得他们或为碌碌无为的庸人,更何况从今往后,楚家的门庭只能靠他们支撑。 她不介意当村妇,弟弟却不能成为农夫,但凡有一点点的可能,他们都必须继承家业,让楚家重新在朝堂上立起。 正思索间,大门传来叩叩声。 这时候会是谁?楚槿放下碗筷,跑到前院打开门,等看清楚站在门外的人,她鼻子忍不住直发酸。 卫珩依诺带楚棠、楚枫来了。 她强抑激动,但泪水不受控的淌下,她伸出双手,一路上乖得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楚枫再也忍不住,冲上前用力抱住姊姊,紧紧圈住她的腰。 “姊姊,我好怕。” “姊姊知道,对不起……” 对不起,没办法早点找到你们;对不起,前世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们生命流逝;对不起,让你们在黑暗中独自恐惧;对不起,救不了爹娘……楚槿对他们有满肚子的对不起与罪恶感。 楚棠握住她的手,摇摇头,低声道:“没事,都过去了,以后这个家有我。”他伸长脖子,挺起肩膀,像个小大人似的。 楚枫揉揉发红的鼻头,接下话,“也有我,我可以保护姊姊。” 卫珩看着两个急着想当大人的小男孩,不禁莞尔。楚家确实是好家教,才能教养出这样有骨气的子孙。 “好,以后姊姊靠你们了。”楚槿模模小枫的头、拍拍小棠的肩膀,抬眼对卫珩说:“卫大人请里面说话。” 卫珩点点,跟在楚槿身后进屋。 厅里,还来不及收拾的饭菜看得卫珩皱眉,难怪才短短几天,她便瘦得不成人形。 楚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小脸瞬间涨红,有些无地自容,她做的菜确实不忍睹。 但不过转眼功夫,她收拾起羞愧,恢复镇定,不疾不徐地收拾好碗筷,再不疾不徐地从壶里倒出茶水,往他面前摆去。 她自以为表现得很好,可卫珩有一副火眼金晴,唬得过旁人的掩饰却唬不过他的观察力,轻嗤后暗骂一声骄傲,他真搞不懂,一个小丫头干么把面子看得这么重? “卫仁。”卫珩唤。 卫仁点头明白主子的意思,转身对楚棠、楚枫说:“小鲍子,咱们倒到外头逛逛。” 楚棠却不肯离开,“我是男人,楚家的事自该由我来承担,卫大人有事可以同我说。” 这话听得楚槿满月复心酸,却也激起卫珩对楚棠的欣赏。对,身为男子就该有这般气概,只不过……还待磨练。 他扬唇道:“行,等你有本事证明白己是男人后,再来与我讨论『承担』这个问题,现在先退下吧。” 楚棠站在楚槿跟前,一动不动。 楚槿拍拍他的肩膀,楚棠转身,看见她眼底的红丝,心中微涩,垂眉。 “听姊姊一回,先出去逛逛,有事咱们回头再说。”她朝他轻轻点头。 楚棠皱眉,犹豫片刻后,他拉起楚枫的手,跟着卫仁出门。 楚槿走回桌边,在卫珩面前坐下。 看着他,她忍不住想起现代那个很寂寞的卫珩,那个她好清楚、好了解的男人,可眼前这个人毕竟不是他。 “卫大人支开小棠、小枫,是楚家惨案有眉目了?”明知道没这么容易,她还是迫不及待地问。 他没回答,从怀里掏出户帖放在桌上,推到她跟前。 楚槿接过、打开—— 案卫忠,三十岁,京城人士,闻香楼大掌柜。 母章玉芬,二十八岁,擅女红,泉州人士。 两人膝下有卫楚槿、卫楚棠、卫楚枫,二子一女。 很简单的三行字,楚槿却一读再读,半晌,她轻轻将户帖折起,沉默。 “有意见?”卫珩本是寡言之人,但碰到比自己更不想说话的小泵娘,只好先开金口。 楚槿慢慢吐气,把胸月复间的气全吐尽了,方才开口,“凶手已经找到了?是招惹不起的人物?”用的是疑问句,但口气笃定无比。 卫珩弯弯眉头,只不过一张户帖就能看出这么多,她当真只有十二岁?眼底闪过一抹兴味,问:“谁告诉你的?” 轻摇头,她斟酌着字句,慢条斯理地道:“若非如此,卫大人不会让我们隐姓埋名,若非如此,卫大人不会绝口不提楚家灭门惨案。” 不得不说,她还真是猜对了,这丫头不简单。卫横在心中暗暗赞赏。 卫珩没回应,她却从他的表情到答案,心头忍不住抽痛,两百多条性命就这样消逝,活着的人不能声讨,不能喊[冤,只能隐姓埋名,求得一世平安吗? 手在桌子底下握紧,压到烫伤处,一抽一抽地痛得厉害,但楚槿骄傲的不让泪水淌下、不原让委屈现形。 她恨恨咬牙,哑声道:“楚槿只问大人一句,楚家惨案是永无破案之日,或尚有昭雪之时?” 这话问得……卫珩对她更感兴趣了,不过一个小小的丫头片子,竟然句句都直指中心。 垂眉睫,掩去心思,他缓言慢语道:“只要有心人想追出答案,真相早晚会大于世人。” “大人是想追出答案的有心人吗?”楚槿灼灼目光紧盯着他不放。 她知道这是强人所难,卫珩不欠他们的,甚至还是他们姊弟的救命恩人,她这般咄咄逼人太不厚道,但她别无他法,他是她的救命稻草,是她的一线希望,不紧紧攀着他,她就会溺亡。 呵呵,从来只有他逼迫人,哪有被人逼迫的分,大概是从没碰过这么好玩的小女娃,他竟然点头,稳稳地回答,“我是。” 只有两个字,却比圣旨更动人心魄,没有道理的,楚槿心头狂喜,她就是知道、就是信任、就是晓得,他只要点头应下,楚家之冤必有大自时刻。 第8页 松了口气,她微笑回答,“我等着。” “耐心点。” “我会。”楚槿旁的东西没有,独独不缺耐心,她深深看卫珩一眼,片刻做出决定。 “大人请稍坐。”没等他回应,起身进屋。 卫珩并没有等太久,楚槿很快回到厅里,手里拿着一封信,她坐下,当着他的面打开。 比起那封信,更吸引他注意的是她那双如玉般的小手,白晳的手上满布大大小小的伤口,这让卫珩想起卫孝的回禀,心头微紧。 她过得很辛苦吗? 如今,她也将和自己一样,一点一点尝透人世间苦吗? 想到这,从没疼惜过人的他莫名地有点心疼起她,接过信封,抽出里面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 楚槿解释道:“这是当今皇上、靖王和沐王的脾气品行、厌恶喜好,大人在朝为官,多少需要揣摩圣意,才不至于为自己招祸。而靖王虽然瘫痪、沐王尚且年幼,但两人都有治国大才,亲近他们对大人有益无害,毕竟朝堂局势诡谲多变,谁晓得会迎来怎样的局面。” 她不是只晓得索取之人,也懂得知恩图报,只是现在的自己身无分文,能给予的不过是从父亲与伯父们、祖父对话间撷取来的讯息。 楚槿不清楚自己的话透露岀什么,卫珩却是一凊二楚,他心中震惊,诧异地望向她,莫非楚玉曾经向她透漏什么? 卫珩的目光让楚槿觉得有解释的必要。“父亲从未将我当成女子对待,议论朝堂事时并未避着我。” 忖度片刻,他问:“你父亲看好靖王和沐王?” 那道遗诏原本是锁在匣子里,卫珩找到时也并未开封,家人未必晓得里面写些什么,既然如此,上官谦已经继位,楚瑾的父亲楚观又如何会把“朝堂局势诡谲多变,谁晓得会迎来怎样的局面”的想法告诉女儿? “祖父曾说,先帝走得太快,倘若晚个三、五年,当今皇上没有机会坐上宝座。” “在那之前,楚家已经决定好要站队了?” 楚槿摇头。“楚家只会坚定地站在皇帝身边。” 看来这只是楚玉与子孙辈间的谈论,楚家从未参与争储,想来先帝便是看凊楚玉的忠心耿耿,才会将这么重大的事托给楚家。 想起那份名册,卫珩面容肃然,楚玉果然不负先帝所托,在上官谦继位的短短一年内,竟能做这么多事。 只是如此隐密之事怎会外传?卫珩想不通,但他暗暗发誓,必会为楚家讨回公道!卫珩收敛神色,拿起楚槿交给自己的信,说道:“我知道了,章氏过两天会住进来,在这之前,你们尽量别外出。” “是。” “若有需要就去找孙婆婆,她会帮你们。” “我明白。” “有事也可以写信托给孙婆婆,她会想办法转交。” “多谢卫大人。” 卫珩不是唠叨的人,却对楚槿再三叮咛,听着他的叨叨絮絮,她也不认为麻烦,反倒觉得长辈不在,还有个人愿意叨念自己是莫大的幸运,因此她听得相当认真,一直点头应承。 她不确定这是否代表他不打算把自己丢给别人照顾,但她确定他的反覆叮嘱让她很是安心。 第二章坚强面对新生活(2) 送卫珩离开,她关上门,转过身,笑着抚模墙边那丛竹子,问:“他是个很好的人,对吧?” “嗯,是很温柔的人。”竹子回答。 温柔?倘若卫珩身边的人听到这句评语,大概会笑喷,分明是再冷硬、再严肃不过的男人,竹子意会觉得他温柔。 中间的老树接话,“还是个再周到不过的男人。” “周到?怎么说?”禁槿问。 “他暗中派人保护姑娘呢。” “什么?你怎不早点对我说?” “干么说?他又没恶意,何况你知道了岂不是不自在。”老树道。 “现在就不怕我不自在了?” “方才进门前,他吩咐那个人回京了。” “哦。” 楚槿点点头,想起周到、细心、温柔这几个形容词,忍不住轻笑出声。 现代那个寂寞的卫珩也是这样呢,人人都说他严肃冷漠、不好相处,唯有靠近他的人才晓得他有多么体贴温柔。 糟糕,分明是不同的两个人,她却越来越觉得是同一个人,这样不好,会影响她的判断力,只是一想起他的唠叨,她嘴角的笑意不禁抵达眼底。 一条煎糊的鱼,一锅稀得过分的米饭,和一道看起来尚可的青菜,这是楚家的团圆餐。 说不上好吃或不好吃,饿极了,再糟糕的东西都能吞下肚,更何况这三道菜是三姊弟们合力弄出来的,当然吃得津津有味。 卫珩离开后,他们做了很多事,原本仆婢环绕的楚棠兄弟第一次为自己打扫房间,第一次晒被、烧水,而从未自己洗过澡的楚枫第一次拧了帕子,那生涩的动作让楚槿笑开,她在他们身上,看到初来乍到时的自己。 餐桌上,寡言的楚棠破天荒地寻来话题,让气氛热络起来。 “卫忠叔带我们去见孙婆婆,她暖房里的花开得很好,她的孙女说,孙婆婆靠这门手艺养大了他们兄妹。” 孙婆婆命不好,二十岁守开瓶,辛苦养大儿子,给儿子娶了媳妇,谁知当泥水匠的儿子出门盖房子,莫名其妙被砖块砸了,一命呜呼。 儿子去世后,媳妇竟连说都不说一声,夜半丢下一双儿女偷偷跑掉,生计担子重新落在孙婆婆身上,幸好孙婆婆天性乐观,稳稳地把兄妹俩带大,如今孙子十八岁,孙女十五岁,两个都孝顺乖巧、上进懂事。 几年前,哥哥孙晓进得了个机运,跟对人、考上武举,如今已是正九品的外委把总,官很小,但好歹是个官儿,在百花村里算得上头一份,人人都羡慕着呢。 妹妹孙晓蓝留在孙婆婆身妾,帮着打理暖房,有孙婆婆那手技艺,再加上孙晓进的人脉,如今孙家非但不缺吃穿,还盖起新宅院,买了两个小厮。 孙家人口简单,生活殷实,百花村里有不少小泵娘盼着能嫁给孙晓进,每回说到这个,孙婆婆就忍不住满心骄傲。 既然提到孙婆婆,楚槿停下筷子,对小棠、小枫说:“有件事,我想同你们商量。” “什么事?”楚枫咽下嘴里的青菜。 饼去半根青菜都要人哄半天才肯入口,现在不到六岁的他明白人事已非,自己再没有骄纵的本钱。 目光落在弟弟们身上,她问得认真,“你们还想继续念书吗?” 楚棠、楚枫互望彼此一眼,眼底都有着渴望,但转头看楚槿时,动作整齐地摇了摇头。 他们心知肚明,连米粮教要靠人救济,压根无权谈论学问。 楚棠细细问过卫忠了,他们知道这宅子是卫大人的,孙婆婆也是看在卫大人的脸面上才接济他们菜蔬米粮,所谓救急不救穷,这样接济十天半个月可以,怎能长年累月? 救下他们姊弟三人已是大恩,断无继续要卫珩养活他们的理儿。 而姊姊不过十二岁,比起他们,姊姊更少出门,要靠她养活一家子,再供他们念书,这根本是强人所难。 他们的“有志一同”并未让楚槿失望,只教她心疼,家逢巨变让他们变得敏感、早熟且小心翼翼。 “我明白你们的顾虑,让你们继续念书确娈是很大的负担,但昰祖父、伯父、爹爹和堂哥堂弟们都不在了,楚家门楣只能靠你们撑起来,若你们放弃仕途,楚家长辈在天之灵如何能安?” 长辈们的生死是楚棠兄弟俩一直想却不敢碰触的话题,现在却被姊姊戳破,倏地,楚枫眼眶泛红。 第9页 他抬起脸,两颗泪水顺着颊边坠落,哽咽问:“姊姊,爹娘是不是已经死了?”爹娘把他和哥哥塞进密室时那绝的表情,他看得凊凊楚楚。 娘亲吻着他的头,低声嘱咐,“答应娘,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他年纪虽小却不傻,临风院外的尖叫声、哭喊声、刀剑铿锵声那么大,他怎么会不晓得楚家正在上演着什么事,他硬抱住娘亲的腰,想她和爹爹一起进密室。 娘不断跟他说抱歉,哭着说:“对不起,娘不能陪你长大。” 爹目光微凛,逼着哥哥硬把他抱进密室,紧接着密室门关起,一阵黑暗,他再也看不见、听不见外头的情景。 他问哥哥一百次,“爹娘会不会死掉?” 扮哥梗着脖子回答,“等坏人离开,爹娘就会把我们接出去。” 扮哥不晓得自己有多气虚,可他听出来了,他知道哥哥说的是安慰人心的谎话。 丙然,等了许久都没等到爹娘打开密室,他们累又渴,恐惧像张网子,密密实实地将他们笼罩住,他不只一次为自己死了。 终于,密室打开,他很虚弱,却拼着最后一分力气喊爹、娘,可惜救下他们的不是爹娘,而是卫大人。 之后,他再也不敢问,怕问了,爹娘就真的回不来了。 楚槿拭去小枫的泪水,坐到他身边,将他搂进怀里。小枫的眼神告诉她,他早就知道一切,只是不愿意承认、不肯相信,那种感觉她懂。 就算亲眼看见爹娘被杀,她依旧口口声声告诉自己,那只是一场梦境,企图否认到底,相信只要否认得够用力,等明天清醒,她又会回到自己的闺房里,而窗口那株桂花依旧飘着淡淡的甜香。 搂紧小枫,她放任泪水狂飙,“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楚棠仰着头,坚持不哭,他用力揉鼻子,把鼻头揉得红通通的,并且一再告诉自己,他是男人、是这个家的梁柱,他必须比谁都更坚强。 只是,他心底存着一丝丝的希望,如果他和小枫、姊姊能够活下来,其他家人是不是也能幸免于难。 楚棠吸掉鼻水,清清微哑的喉咙,问:“除了我们,楚家都没人了吗?” 一句话把楚槿推回那个晩上——她躺在停尸棚里,闻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沉重的京恸敲击着她的心。 但最让她疼痛的不是这些,而是耳边清楚的对话。 野花重复着官兵们的话,“楚家主子三十七人,奴仆二百一十三人,无一幸免。” 小草说:“他们都死不瞑目。” 风轻轻吹拂而过,在她耳边低语,“既然活着,就好好撑下去,他们没有你的幸运。” 天晓得,她一点都不想要这样的幸运,若不是因为弟弟,若不是因为心疼与责任,她宁愿自己走过奈何桥,饮尽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也不想承担这样的悲恸。 “姊姊……”楚枫在她怀里轻唤。 用力抹去泪水,楚槿坚定地握住楚枫的肩膀,郑重地回答楚棠,“谁说楚家没有人?楚家有你、有我、有小枫,如此便有希望。我们必须好好地活着,活得光彩、活得抬头挺胸,必须让爹娘长辈为我们感到光荣。” 楚棠黯然神伤,所以真的只剩他们三人了,爹娘、所有长辈、堂兄弟、堂姊妹通通不在了……虽然早就猜到了,可亲耳听见,依旧难以忍受。 他坐到楚枫另一边,伸长手臂环住姊姊的肩膀,把楚枫圈在两人中间,目光微黯,问道:“姊姊,是谁干的?” 楚枫仰头插话,“卫忠叔说过,是龙安寨的土匪,皇帝已经派人将他们剿灭。” 这种话能骗骗年幼无知的楚枫,欺不过楚棠和楚槿。 “楚家和龙安寨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何要灭我楚氏一门?”楚槿没有一口气否决楚枫的认知,而是提出问题,让他自想清楚。 “他们穷疯了,想要咱们家的钱。” “祖父为官清廉,在世家权贵中,楚家算得上清贫,若龙安寨为钱杀人,京城大户那么多,一个个都富得流油,为什么盯上楚家?就算盯上,也没必要非得灭尽两百多口人,烧房毁舍。”楚棠回答。 “……所以凶手不是龙安寨的土匪吗?”楚枫一脸似懂非懂。 楚棠拧眉道:“龙家寨不过是代罪羔羊,是为着杜绝天下姓悠悠众口的牺牲品。” “皇上知道吗?大理寺不管吗?”楚枫急问。 看看楚棠、再看看楚枫,楚槿冷静回答,“三种可能:一是管不了;二是不能管;三是不知道对象是谁,无法管。” “姊姊,卫大人知不知道凶手是谁?”楚棠问。 “连皇上都管不了、不能管、无法管的凶手,就算我们知道是谁又如何,我现在有足够的能力对抗吗?”楚槿反冋。 楚棠思索片刻,颓然道:“我懂了。”现在他们能做的是存实力、寻找时机,而不是傻傻地跳出来喊打喊杀喊报仇。 看看姊姊,再看看哥哥,楚枫也懂了,他挺起胸口,扬声道:“姊姊,再辛苦我都要念书,我要出仕,要当大官、当宰相,我要站在很高的地方,拥有很大的能力,好把凶手绳之以法。” 楚棠点点头,道:“姊姊,我也要念书。” 他伸手入怀,掏出一块玉佩递给姊姊,那是块成色很好的羊脂白玉,三姊弟身上都有,上头刻着他们的名字。他想,拿玉佩换银子,再省吃俭用些,他们便可以念几年书。 “姊,我想进国子监。”楚棠说道,进国子监是当官最快的途径。 轻抚玉佩上头的“棠”字,犹豫片刻后摇摇头。“不能进国子监,你们把需要的书目列出来,我托孙婆婆帮忙带回来,这段时日,你们先在家中自己念书,等家里境况好一点,姊姊再托人寻先生回来指导你们。” 楚枫不知原由,追问:“为什么不能进国子监?堂哥们都进了,去年祖父也说哥哥天资聪颖,先帝有意让哥哥进宫当伴读,是不是我年纪太小,姊想让哥哥在家里陪我?没关系的,我可以自己念。” 楚槿想了想,试着解释。“小枫,进国子监的条件之是家世,过去你们是相府少爷,年纪一到,进国子监是天经地义的事,何况小棠这般出色,连先帝都特别点名他,小棠进国子监谁能置喙,但如今……” “祖父死了、楚家倒了,我们不再是相府少爷了?”楚枫问。 楚槿索性一次把话说清楚,“谁都改变不了你们是相府少爷的事实,但眼下,这个身分对我们有害无益,灭门真凶至今尚未归案,没人知道凶手与楚家有多大的仇恨,非得让楚家一人不留。 “为避免意外,卫大人帮我们安排了新的身分,往后我们不姓楚,姓卫,爹是卫忠,在京城当掌柜,到此地置产,安顿从乡下老家来的妻小,娘是章氏,因为长路迢迢生了病,正在京城延医治病,爹担心过了病气,先把我们送来,过几天等娘痊癒,就会搬到村里。” 听到这里,楚棠心知肚明,楚家惨案非但不能立刻平反,他们还得夹着尾巴、隐姓埋名,寻求生活顺利平安,对此他心中当然不悦。 握住小枫的手,楚棠道:“现在咱们是平头百姓的子女,无法进国子监,所以我们必须比过去更努力,因为科考是唯一的路。” 楚枫吞下哽咽,这些天下来,他早已晓得自己再不是人人捧在掌心的相府小少爷,但此时此刻,他更深刻认知到未来即将要面对什么,“我会努力。” 第10页 楚槿很感激弟弟们的懂事,隐去眉间郁色,她扬起笑鼓励弟弟们,也鼓励自己。 “我打算和孙婆婆学种花,希望能够撑起家计,我不敢保证能够让你们衣食无缺,但一定会竭尽全力,你们也要好好读书,我相信,只要我们齐心合力,日子绝对会越过越好。” “好。”楚枫道。 “对,日子会越过越好。”楚棠用力点头。 拍拍楚棠的肩、模模楚枫的脸,楚槿很抱歉,让他们小小年纪就必须面对这些,然而路已经摆在那里,就算艰难,他们都必须挺直腰杆走下去。 第三章极品亲戚频陷害(1) 楚槿没卖掉羊脂白玉,她选择褪下腕间的玉镯送到孙婆婆那里,求她帮忙卖掉玉镯,买回几本书册和一些必需品。 棒天,那只玉镯放在卫珩的主案上,卫忠正在回卫珩禀报。 孙晓进是正九品的外委把总,同时也是虎贲卫的一员,编制在他底下,因这层关系,孙婆婆被选中成为联络主子和楚家姊弟的中间人,而他恰恰被指定当楚家姊弟的父亲。 这个任务说话……他不是太乐意,但谁让他是“忠孝仁爱、信义和平”当中年纪最大的,当人家的爹不容易露馅,至于玉芬则是他们八德的同门师妹。 一开始,师父打算把玉芬达到卫珩手下,但玉芬不愿意,选择和丈夫快意江湖,没想到丈夫在一场江湖争斗中丧生,遭此打击,她月复中胎儿没能保住,从此一蹶不振。 他心疼师妹,硬将她拉到身边,和他们一起为爷办事,这次是她主动争取扮演楚家姊弟的娘,许是想一圆当母亲的梦。 卫忠脑袋在动,嘴上也没停,“……玉镯是楚姑娘的订亲信物,对象是恭王府长房的嫡少爷成绪东,今年十六岁,据说是恭王与楚相定的女圭女圭亲,为表示对楚姑娘的看重,特地选了这只在王府中传过三代的翡翠镯子作为订亲礼,但长房夫人秦氏并不赞成这门亲,只因成绪东是元配林氏所出,秦氏是续弦,育有一子一女。 “秦氏出身不高,一来,她担心娶个高门大户的媳妇会压自己一头,二来,她担心成绪东有个背景坚强的岳家,自己的儿子便没了指望,因此曾经想要搅黄这门亲事,只可惜没成功。楚家发生灭门惨案后,秦氏便积极替应绪东寻找新对象,听说已经择定人选,是秦氏的亲侄女秦丽贞,只不过恭王妃始终没松口。” 松口。” 懦弱成性?楚玉怎么挑的孙婿?卫珩笑意不达眼底,淡声道:“打听得很清楚嘛,你对你女儿倒是挺尽心的。” 女儿……卫忠额头浮出三道黑线,他愿意吗?他一个连妻子都没有的粗汉子突然冒出三个子女,往后还要不要说亲? 清清喉咙,卫忠一本正经地往下说:“属下问过,这只玉镯可以卖到一千两,不知道爷打算把玉镯留下,还是依着楚姑娘心意,拿到铺子里卖掉?” 卫珩脑子一转,说:“教你个乖,找人假扮成大理寺的人,把玉镯送到秦氏跟前晃两下,肯定能卖得更高价。” 卫忠额头黑线更浓,就算身为异姓王的恭王府本身毫无实权,又因为后继无人而逐渐没落,区区大理寺的小吏也很难晃到人家王府夫人跟前吧,爷当他是神仙?他要这么神,干脆不当侍卫,直接当皇帝去啦! 不过牢骚归牢骚,最终卫忠还是办到了。 数日后,虎贲卫探得秦氏进首饰铺子挑头面,刻意提早两步进铺子,拿着翡翠镯子对老板说:“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好货,从楚家五房的嫡姑娘手上摘下来的,半点污血都没染上,我家婆娘在楚家当过差,知道这只镯子可是楚姑娘夫家给的传家宝……” 他刻意吊着嗓子说话,秦氏又不聋,怎么会听不到?她急急往老板身前凑去,拿起镯子仔细端详,这一看,乐啦! 当初这只镯子还是她亲自送到楚家的,倘若丽贞戴上这只传家宝往王妃跟前转转,以王妃再迷信不过的个性,只要有这份“奇缘”,她再花点银子找个老和尚点拨点拨,王妃肯定会相信是姻缘天注定,既是连老天爷都看好的事儿,王妃哪还会再反对? 念头既起,她强硬地要买下这只翡翠镯子。 既是非买不可,价钱就得看卫忠的心情,他狮子大开口,要价三千两,秦氏一整个心痛难当,但想到若能把丽贞塞到成绪东身边,有亲侄女在,不怕掌控不了成绪东,因此再痛她还是掏钱买下了。 ……玉芬手边的任务快结束了,最慢五天内会到百花村,楚姑娘要的书和纸张已经备妥,玉芬会一起带过去。” “让她每隔五日写一封信过来,把楚家姊弟行事一一禀告。” 写信?还五日一封?在小小的百花村里,他们能做多大的事儿,难不成整张纸上全写着吃饭、睡觉、洗澡? 卫忠不懂爷在想什么,却还是点头应下。“孙晓进说,楚姑娘想跟孙婆婆学种花。” “种花?” 卫珩眉心微蹙,又卖玉镯又学种花的,这代表她想要独立,不肯依赖自己? 这是好事,换了其他人,他肯定觉得省心,只不过若是楚槿……一股说不上来的不爽在胸口泛滥,脸上随之一片冷然,看得卫忠心脏狂跳。 “如果爷觉得不妥,属下便让孙晓进回去转告孙婆婆,要她别多事。”卫忠小心翼翼地说。 “不必,想学便让她学。”卫珩眉头皱得更紧,不爽增生得太快压得他心情郁闷。好啊,他倒想看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千金大小姐可独立到什么程度! 敬国公大寿,上官谦为着笼络人心,摆出对老臣倚重的态度,要众人前去贺寿。 皇上都发话了,朝堂大臣哪敢不从,因此虽然先帝驾崩未满一年,但敬国公府寿宴上的贺客比起过去有增无减。 卫珩提早两天回到敬国公府,因为祖母和婶娘的再三催促,也因为他很想知道大小姜氏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卫珩扬起亲切温和的笑脸在厅里迎宾,几句寒暄、几声问候,不少人便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实在是卫珩的容貌太俊,女人比不上,男人更不必说,就算什么都不做,光站在那里就的引起注目。 照理说,卫珩有才有貌、性情好又受皇帝看重,前途肯定一片光明,这样的人本该是女子追逐的目标,为何直到现在仍未成亲? 实在是因为他的名声太糟,在大小姜氏的通力合作下,不利于卫珩的谣言传遍京城,像是他明明未十五,屋里就有十几个通房。 这是事实,那十几个通房全是大小姜氏送来的,来一个他收一个,来两个他收一双,卫珩没有异议,只是用与不用没人能管他。 也有传言说他好男色,跟在身的小厮样貌一个比一个佳。 这也是事实,还是卫珩刻意创造出来的,好让“忠孝仁爱、信义和平”跟在身边时,不至于引起太大的注意。 卫珩没有刻意挑人,对于部下,他看重能力力胜于外貌,只是当时师父是分批把人送来,他看也没看就收下,等八个都凑齐了,卫珩才发现他们长得未免也太好看了,不像侍卫小厮,反倒像是小倌坊出来的,他无可奈何,只好自毁名声以达到不被人怀疑的程度。 另外还有他生性残暴、虐死丫头小厮,他面甜心狠、表里不一,他不敬长辈、为人奸滑,他性格古怪,在某方面有特殊癖好……等等,几乎所有坏事他都占了一份。 第11页 但卫珩不花心思辟谣,只因这些谣言确实让他避掉了不少因为容貌带来的麻烦。 在大锦王朝,男子通常在十三、四岁上下议亲,十六、七岁左右成亲,如今他已经二十岁却连亲事都沾不上边,由此可看出谣言的威力。 小厮快步跑来,在卫珩耳边低声道:“大少爷,老太爷突然厥过去了。” “祖父晕了?”他扬声问。 小厮一惊,眼底出现异色,连忙挤眉弄眼,暗示卫珩别张扬。 主角晕厥,寿宴哪还能办下去,今日来的全是有名有权有身分的大人物,谁敢隐瞒这么大的事儿? 换句话说,这是让他入套呢。 冷冷一哂,卫珩低声道:“我马上过去,你先去请大夫。” “是。”小厮松口气,急急忙忙往府外奔。 卫珩拱手,对来道:“诸位大人,后头有点事,我过去看看,大家自便。” “卫大人请。” 卫珩加快脚步朝祖父的院子走去,行到假山处,隐身入洞,低喊一声,“卫爱。” 卫珩进了正义院,一名小厮装扮的男子迎上前,强忍惊惶道:“老太爷晕过去了,奴才……” “别急,先领我去看看。”卫珩打量对方几眼,这人挺眼生的,不过眉宇间与小姜氏有几分相似,莫非也姓姜?如果是的话,那便太有意思了。 “是,大少爷请。”小厮跑在前头,跑到屋子门口,扬声大喊,“大少爷,老太爷在里面。”说完,他停在门边,等着卫珩推进去。 卫珩失笑,这人肯定没当过奴才,不晓得当奴才的在这种情况下应该留在晕厥的老太爷身边照顾,而不是像只无头苍蝇般在院子里绕来绕去,更不晓得把人给领来后应该先推开门,再躬身请主子进屋,而不是啥都不干,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 这计策使得太粗糙,如果这样破绽百出的谋算他都能着了道,他会看不起自己的。 卫珩冲他一笑,小厮被吓着,尚未做出反应,卫珩便迅雷不及掩耳地伸手朝小厮身上拍了几下,他的穴道瞬间被封住,喊不出声也无法动弹。 卫珩笑眼眯眯地朝里头喊了一声“爷爷”,推开门的同时抓起小厮后领,把他往屋里推去。 下一瞬间,一阵白粉袭上,卫珩松手,那小厮直挺挺地往前瘫倒。 屋里的人这才发现倒在地上的不是卫珩,惊呼一声,呼声未止,卫珩便伸脚往半开的门扇踢去,隔着门扳把站在后头的人给踢飞。 卫珩这才大步跨进屋里,一名女子倒地痛呼,他看也不看一眼,不疾不徐地在屋里检视一圈,没有点燃熏香,茶壶里的水没问题,显见唯一的问题便是那阵白粉。 他走到女子身前弯身俯看,勾起一个冷笑。“你姓姜?和二夫人是什么关系?”二夫人便是小姜氏。 “我、我是二夫人的侄女。”姜彩贝不敢隐瞒,老老实实回答。 “他呢?!” “我哥哥。” 换言之,是姜家姑娘太多,多到得老往卫家送?他记得卫瑜身边就有一个姓姜的。 卫珩点点头,又问:“你打算怎么做?把我弄昏,月兑掉衣服躺在我身边,自坏名誉,让我娶你进门?”他口气温和,不带一丝怒气。 他怎么知道?姜彩贝吓得直打颤,急急解释,“不是我的主意,是姑姑!不信的话你问刘大生,他是徐嬷嬷的儿子。”徐嬷嬷是小姜氏的女乃娘,在敬国公府里作威作福已久。 控制不了他,便想让他娶一个能受控的侄女回来? 卫珩失笑,想起恭王府的秦氏,怎么女人脑袋里想的都是同一套,没新的法子可用吗?不过不得不承认这是挺恶毒的方法——男人坏,坏一窝,女人坏,坏三代,娶进一个搅家精,这是打算坏他三代子孙呐。 卫珩严重怀小姜氏的脑袋是用粪做的,分明每次算让铩羽而归,却还敢一试再试,真不怕把他给惹火? 莫非是温和形象塑造得太成功,让她们觉得他逆来顺受、没脾气? “行,既然如此,我便成全你。” 姜彩贝原本畏惧的目光中泛出喜意,他瞧得上自己?他不反对姑姑策划的这场戏? 是啊,卫珩十五岁上下通房就有十几个,肯定是喜好风流事的,男人嘛,谁不是这样,她那些表哥不也是如此?如果和他成了好事,再有姑姑推一把,定能成为他的正妻,到时候再收拾后宅那些妖精,日子自然能过得风生水起。 不得不说,姜彩贝的想像力和她姑姑一样强,八字都还没一撇呢,已经联想到若干年以后。 她强忍身上疼痛,羞答答地扶着床铺从地上站起身,温柔地坐在床边,笑望卫珩,柔声道:“彩贝心慕珩哥哥已久,日后我定会当个好妻子,相夫教子,不负所望。” 第三章极品亲戚频陷害(2) 卫珩笑得更亲切温柔。“我相信。” 话落手指一点,姜彩贝瞬间无法动弹。 他从怀里拿岀一只瓷瓶,倒出两颗药丸,在她耳畔低声道:“既要演戏就演全套,演半套多没意思。” 他扳开她的下巴,把药丸往她嘴里丢。 是什么?姜彩贝企图把药丸往外推,无奈舌头使不上力,再加上药丸遇水则化,三两下功夫全进了肚子。 卫珩接着抓起地上的姜彩贝的哥哥,也喂给他两颗药丸。 照理说这药一颗就够用,只是谁晓得观众何时出场,这戏当然得演久一点才恰当。 这边才处理好,行动快捷的卫爱已经把二房长孙卫瑜用布袋给扛进来,抽开布袋口手一翻,像倒豆子似的把卫瑜给推倒床上。 演戏嘛,只有两个主角未免太单调,再加个第三者,肯定热闹非凡。 也给卫瑜喂过后,卫珩、卫爱双手环胸,站在窗边静候。 片刻功夫,三人的脸庞越来越红,呼吸越来越喘促,汗水不断从额头冒出,卫爱上前解开三人的穴道,再一拳揍醒吸进迷药的姜彩贝兄长。 穴道解开,两人迫不及待朝姜彩贝扑去,只不过姜彩贝兄长身上迷药未退尽,昏昏沉沉地,相形之下卫瑜、姜彩贝那里便更热烈些。 远远地,听见门外出现脚步声,卫爱推开窗户,和卫珩一起跳出屋子。 人才刚出来呢,屋里已经响起暧昧的申吟,以及相撞的激荡声。 “爷,属下已经让人将老太爷引到四角亭了。” “嗯。”卫珩微哂,身子一窜,朝四角亭奔去。 此时卫楮正在四角亭里招待客人,卫珩见到祖父,眉间微滞,加快脚步上前,故作惊讶地问:“祖父不是晕倒了吗?孙子正要赶去正义院,怎么会……” 此话一出,卫楮还能不晓得府里又出了么蛾子? 他猛喘两口气,简直恨铁不成钢,这些人打死不消停,怎么教都教不会,莫非他们真的看不出来,若不是自己拦着,凭珩儿的手段,早就能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用力甩袖,卫楮快步往正义院走去,越走他越是火大,虽说贺客盈门,大部分下人被派到前头伺候,可偌大的正义院怎能不留半个人守着,万一有人擅自闯入该如何是好。 他迅速往寝屋走去,发现小姜氏正领着十几个夫人站在自己房门前,火气蹭蹭地窜上。果然是她们婆媳俩的手笔! “老太爷来了。”小姜氏的贴身丫鬟轻声提醒。 正要推开门的小姜氏深怕老太爷出面会成不了事,连头都不敢回,连忙加快动作,一把将屋门推开。 下一刻,她身后的贵夫人们一个个惊呼转身。 “天呐,大少爷,你在做什么?今儿个是老太爷寿辰,你居然……”小姜氏装模作样地尖声叫着。 第12页 她没仔细看,只看见姜彩贝骑在一个男人身上,身子激烈晃动,却没发现那男人正是自己的宝贝儿子卫瑜,他一边动作,一边还在和另个男人亲嘴儿,而即使惊呼声四起,姜彩贝也没有停止的意图。 见状,她还暗赞一声,好啊,这丫头有前途,做事够狠、够绝,这下子卫珩想逃都难。 “婶娘在喊我吗?”站在后头的卫珩似笑非笑问。 “是啊,你……”等等,声音怎么会从后面传来? 小姜氏转头,看见卫珩刺目的笑靥,心脏猛然紧缩,半句话都说不出口。 呵,不想说话?他还不允呢。 卫珩当着所有人的面扬声问:“婶娘没看凊楚,怎就认定床上的男人是我?难不成原本该躺在床上的人……”他刻意探头朝里面看眼,“不是瑜堂弟,而是侄儿?” 这群贵夫人们哪个没历练过后宅斗争,哪个不是千锤百练打造出来的女人,这会儿能听不出其中猫腻?这是害人不成反害己啊! 目光齐聚小姜氏身上,众人浮想联翩,倘这回卫珩没逃过去,今天的事不晓得会在外头传成什么样儿? 所以那些好男风、通房、虐杀下人……不会都是大小姜氏造就出来的风声吧?念头一转,大家看小姜氏的眼光瞬间不同。 见小姜氏傻愣住,啥事都做不得,卫珩怜悯地对她摇摇头,下令道:“来人,还不快把二少爷、姜公子、姜姑娘拉开!” 下人这时候才回过神,应了一声“是”,急急上前把三人拉开。 卫珩心底分明欢乐极了,脸上却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他上前拿起被子亲自帮卫瑜掩上,转头语重心长对小姜氏说:“叔父和婶娘该在瑜堂弟身上花点心思了,姜公子、姜姑娘可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这事情传出去不仅敬国公府名声不好听,姜家兄妹这般到时谁还敢上姜家谈亲事?” 顿时,卫爱额顶黑线无数道,爷不说人家还不晓得另外两人是亲兄妹,这是把姜府给架在大火上烹啊,日后二夫人哪还有娘家可倚靠。 卫爱都听得出来,在场的有谁会听不出来,更证实了心底的猜测,这平日里大小姜氏不知怎生对待大房的,才会惹得卫珩如此火大,见缝插针。 卫楮寒声道:“各位夫人一直待在老夫的院子,似乎不妥吧。” 卫楮开口,贵夫人们望着小姜氏的目光更嫌恶了,竟敢用公爹的院子做下这等肮脏事,未免太大胆、太没脑子。 众夫人屈膝为礼,致歉之后纷纷离开。 卫楮怒目对小姜氏说:“还要我发话才能处理吗?” 小姜氏回过神,连忙唤人收拾。 卫珩耸肩微笑,冲着卫爱轻摇头,卫爱趁隙一个窜身消失不见,卫珩见人不在了,才跟祖父进书房。 一进书房,气不过的卫楮抓起笔洗就往他身上丢去。 卫珩不动声色地挪开一步,没砸中,笔洗掉在地上变成碎片。 “你明知道这件事,为什么不阻止?!” 何必阻止,他还想多添几把柴呢,若不是担心把祖父活活气死,他怎肯轻易歇手。 “祖父的意思是,我理当被人陷害?”他和和气气地反问,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 “那群蠢货真本事陷害你?” “总得让她们知道痛,要不我老把精力耗在后宅,哪有时间为朝廷做事?” “你就半点不考虑敬国公府的名声?明天满京城上下都会晓得今日寿宴上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好事。”卫珩收敛笑靥,认真回答。 “好事?你不气死我很难受是不?!” “今年并非祖父整寿,而先帝又刚驾崩不久,照理说,就算有婚丧喜庆也该低调行事,为何皇上在朝堂上提这么一句,让人人都往敬国公府拜寿送礼?难道真的是敬国公府深得皇上看重?” 当然不是,当初上官谦几度暗示,卫楮都坚持不站队,早就把心胸狭隘的上官谦给惹火了,上官谦一登基,第一件事就是夺走他的兵权,还逮到机会便责怪他放任子孙为害地方,种种表现都不是深得君王看重的迹象。 “皇上这是在寻机会给敬国公府添祸呢,皇上心情好时没事,心情糟的时候,一句『先帝驾崩不过一年,却聚集群臣为乐』就能把敬国公府往死里踩。” 卫楮正起神色,问道:“你的意思是狡兔死,走狗烹?” “这话说得不对,走狗还得咬到兔子、立下功劳才能被烹,当初祖父是个凡事不沾身的,任皇上释出再多善意都不动摇,皇上是个睚訾必报的,谁给与他好处,他不见得会记得还恩,可谁亏欠了他,他可是条条清清楚分明。要不,楚家怎么会有如此下场?” “难道楚家是……不会吧?!”最后三个字,卫楮说得苍白无力。 他懂的,不只他懂,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龙安寨根本是代罪羔羊,那龙安寨为什么要代罪?又是代谁的罪?细细想过一轮,他惊起一身冷汗。 “依祖父才智,定能理解皇上这一手到底是为了给卫家鲜花着锦,还是烈火烹油?福父,现在的卫家光是韬光养晦远远不够,还得传出些许笑话、扮扮跳梁小丑方能避祸,要依我的意思来说,二房那些蠢货,要是能够再蠢得更彻底些才好。” “那你呢?”珩儿好不容易当到四品官,总不能也为着避祸,把前途给埋了。 “我自然和过去一样,倾全力效忠『皇上』。” 卫楮脑袋转两圈,想通了,珩儿能让先帝看到他的本事,定也有办法让上官谦重用,过去他年纪小,上官谦没想过拉拢他,因他在上官谦眼里无功却也无过,和自己截然不同。 目前,上官谦气恨的是自己,不是珩儿。 倘若大小姜氏陷害珩儿,珩儿与国公府不和的消息传出,让全京城都知道他敬国公看重的二房全是一群碌碌无为的笨蛋,更因此传出敬国公府后继无人、逐渐式微的言论,那么上官谦这本帐就算不到珩儿头上了。 敬国公府里能撑起大局的唯有珩儿,他在朝堂屹立不摇,敬国公府才有未来和希望。 “我知道了,我会称病不上朝,也会约束府里低调行事,你一个人在处,行事要格外小心。” “约不约束无所谓,说不准有他们在外头泼脏水,能让皇上更放心。” 卫楮苦笑,也是,那些逆子孽孙能做岀什么好事?也许继续纵容他们在外头胡作非为,更能证明敬国公府的式微。 卫珩笑得温和、笑得亲切,笑得让卫楮舒心顺意,好像自己所行所言都是为国公府着想,殊不知他压根是心存恶意。 虽然不作死就不会死,那些堂兄弟和大小姜氏就是找死的货色,但他不打算因为他们的愚蠢而心生同情,因为母亲的性命总要有人偿还。 忍耐多年,他不乐意忍了,既然他们亲自把箭送到自己手上,不射射靶心怎么行。 卫楮叹气道:“出去吧,告诉你叔父,我生病了,不能待客。” 卫珩满意笑开,祖父此举就算不推波助澜,明日京城上下定也会传得沸沸扬扬。 卑手、浅笑,卫珩道:“孙儿这就出去传话。” 第四章和乐融融一家亲(1)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稚女敕童音从屋里传来,楚槿浅浅地笑着,顺手把洗菜水泼到枫树下。 章玉芬正在厨房里炒菜,自从她来了之后,楚家……呃不,是卫家的餐桌上有了重大改进,三根瘦豆芽迅速茁壮中。 这个娘比想像中更好,不知道卫珩是从哪里找来的,真把他们当成亲生孩子看待了,尤其对小枫更是呵护备至,让楚槿感激不尽。 第13页 她不只包揽所有家事,每天清晨还领着他们在院子里练武功,“不指望你们飞天遁地,至少把身子骨给练好,日后想做什么事,才有本钱。” 他们乖乖照做,半个月下来,精神气色果真变好。 楚槿走进暖房,里头大致收拾妥当,就等着卖掉镯子的钱入袋,花苗、树苗、肥料农具早已经挑选好,只是银钱未到手,她脸皮又薄,不敢赊帐。 这些天她跟在孙婆婆身边学习,孙婆婆赞她有天分,懂得举一反三,楚槿被夸得很心虚,这哪是天分,不过是她能够和花草对话,确切地知道它们需要什么。 再活一回,又多了这个天分,她不敢大肆宣扬,只能在心里暗自琢磨,会不会是上苍给予的补偿?不管是不是,她都心存感激,懂得花语,方知万事万物皆有灵。 脚边有一丛野草,当中两朵怯生生的黄色小花绽放,楚槿蹲,轻抚花瓣。“你们好。” 小花伸伸懒腰,回答,“夏天到了,真好。” “希望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收。” “可不可以给我一点儿水?渴了。” “好,等等。”楚槿起身,拿着水瓢取来清水,细细浇灌。 小花喝足水,满意地叹口气“谢啦,这里挺好的,就是有点无聊。” “再过几天会有不少花草移进来,到时你就不寂寞了。” “真的吗?太好了。” “到时再麻烦你照顾新朋友喽。” 楚槿爱上和花草风树对话,爱上闭着眼睛感受空气流动,也爱上大自然的美妙,这样的爱让她心中的疼痛减轻,让仇恨不会时刻扎心。 “小槿,快出来。”章玉芬在暖房外头唤她。 要吃午饭了?她站起身,回答道:“马上来。” 楚槿把水瓢放回缸里,快步走出暖房,还没进屋,就看见一个高高壮壮、皮肤黝黑的男子站在桌边,正低头和楚枫说话。 他有一双浓眉,眼神锐利表情却憨厚,很奇怪的组合但落在他身上竟是说不岀的协调。他长得相当高,往他身边一站,每个人都变成小矮人,楚槿得仰起头才能把他的脸看得清楚。 包有意思的是,他和章玉芬并肩站一起,不需解释,两人间的默契就让人觉得他们是夫妻。 “她是小槿,『咱们』的大女儿。” 章玉芬看把人推到卫忠跟前,还强调了“咱们”,口气带着两分调皮,这无心的玩笑话让卫忠的脸瞬间爆红。 与章玉芬的大方相比,卫忠尴尬极了,他很别扭,但还是伸出大手模模她的头,说:“我的闺女,长得真好。” 那话像是卡在喉咙,花大把力气硬挤出来似的,显示岀他有多么不自在,可是不成呐,爷撂下狠话,要是孩子们不接纳他这个爹,便去领五十大板、逐出虎贲卫……想到这里,他又多模楚槿两下。 “都说女儿像娘,小槿模样自然是好的。”章玉芬自吹自擂。 卫忠苦笑摇头,师妹是怎么办到的,居然能够演得令人无从挑剔。 楚枫听话,姊姊怎么说他就怎么做,三个孩子中,就他可以认认真真地喊声爹娘,而楚棠、楚槿年纪大,明知这样才安全,偏偏心里那关难过,只朝卫忠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卫忠和章玉芬知道他们为难,也不勉强,相信只要真心相待,就是石头也能焐热。 酉人对视一眼,卫忠从怀里掏出银票、交给楚槿。“这是卖掉镯子的钱,三千两。你点点,如果不够,我……爹这里还有。” 爷给的银票还揣在怀里,也说得很清楚,“要不要由她作主,你们别左右她。”话是这样说,可这几天跟在爷身边,卫忠怎会不晓得爷对小丫头想要独立的心思有多不爽。真矛盾,既不乐意丫头搞独立,却又帮着出主意,把镯子卖出高价……唉。 楚槿数过银飘,诧异地抬眸。楚家虽凊廉,子女却不是没见识的,东西好坏优劣多少能够看岀价值,她知道那只翡翠镯子能卖个一千两就不算亏了,哪能有三千两的高价。 “卫大人往里头添钱?” “没有。”卫忠答得笃定。东西是他亲自卖出的,只不过堂堂虎贲卫高层跑去扮小吏,这份工作还真是项挑战。 “镯子不值这个价。”楚槿也回得肯定。 卫忠揉揉鼻子、抓抓头发,不知道从何启齿,女孩子家家的,若是晓得恭王府的态度肯定要伤心,要是哭了,他还真不晓得该怎么安慰。 见他半天放不出半个屁,章玉芬用力往他后背一拍。“你倒是说话呀!” 卫忠更加为难。 楚槿见状,忙搬台阶让卫忠下,“您饿吗?要不要先吃饭说?” “对对对,我饿了,先吃饭!”卫忠接话。 章玉芬横他一眼,顺着大家的意进厨房把菜端来。 饭桌上,虽然新加入的爹有些陌生,幸好章玉芬很健谈,一下子说家里缺盆缺桶缺油酱,让卫忠下次回家拉一车回来,一下子说三个小孩在练武,让他在院子里立几个木桩子,一子说后院的篱笆不太稳,回京之前抓紧时间快点修一修……叨叨絮絮说的全是家常话,却让失去家的防子们倍感温馨。 “爹,我不小把笔洗给摔破了,可不可以一个回来?”楚枫得小心翼翼,为这个事儿,他挂心好几天。 以前堂堂楚家小少爷,别说摔坏笔洗,就是摔掉官窑对瓶也没事,现在却为一点小事深感罪恶,苦难果然是促进成长的催化剂。 “行,下次爹回来给你捎上。”卫忠话接得流畅,立马问:“小枫还有没有其他想要的?” 楚枫乖巧摇头,他现在知道家里没银子,不可以再像过去那样挥霍。 “要不,爹带个九连环给小枫解闷?”卫忠问。 “别,那个太贵。” 楚枫的直觉回答让楚槿红了眼眶。 饼去小枫有满满两箱子的九连环,怎么精致怎么买,爹常骄傲地把小枫扛在肩上,逢人便炫耀,“谁家儿子四就能解九连环?那得要多聪明呐,这么能耐的孩子,偏教我生到了。” 他们的娘亲在一旁笑着说:“没见过当爹的这样显摆。” 卫忠拍拍他的背,凑近他耳边说:“不怕,爹可会赚钱了,不只九连环,小枫想要什么,爹都你买。” 楚枫天性敏感早慧,他偷眼看楚棠,深怕哥哥不开心,气他认旁人做爹,楚棠却只对小枫点点头,眼角带着柔和。 扮哥没有生气……楚枫松口气,转头对卫忠说:“谢谢爹。” 楚棠的态度和楚枫的话一样,都让楚槿难受,明明是个再骄傲不过的孩子,竟会允许小枫向旁人伸手…… 从小,小棠就不屈居第二,和堂兄们一起念书,硬要表现出最好的样子,娘常说他太勉强自己。 他却理直气壮地回答,“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不努力的人,凭什么跑在别人前面?”振振有词的话,让娘无力反驳。 爹想矫正他的想法,回道:“人生处处好风景,跑这么快,得错过多少美景?” “错过有什么关系?我只想专心一志地跑到最美的那块地。” 那时候楚棠才六,竟辩得正五品的六科给事中无语,祖父听闻此事,大赞一声“孺子可教”,从那之后便让楚棠每天下午到慈羲堂,手把手亲自教导。 这事儿不知羡煞多少堂兄弟,从此小枫以哥哥为典范,把“跟着祖父念书”当做目标,一心向学。 这样的孩子若非碰到家变,肯定会前途光明,人生似锦。 “小棠,你有没有需要的?说说,下次爹一并带回来。” 第14页 瞄一眼卫忠,楚槿本以为弟弟会拒绝,没想到他说—— “我的笔不好用,可不可——” 话没说完,卫忠已经接话。“可以,下次爹给你带个百十枝回来。” 楚棠无语,卫忠巴结得太明显。 章玉芬失笑,“孩子的爹,你买百十枝做啥?小棠又不是千手观音,乱七八糟的笔买一堆,不如挑两枝好的。给你这大老粗提个醒,东大门那条街上有家兴文斋,笔墨砚台直接到那里买,也不必买最贵的,让人当傻子削,就买学子乡试专用的就行了。” 楚槿转头看向章玉芬,想着她居然知道楚家虽不像权贵世家那般纵容子弟,吃穿用度专挑贵的来,却也没让他们亏着,平常使的笔墨纸砚,等级也就是乡试专用,不楚微微感动,为了当他们的娘,她费了不少心思。 “好,我知道了。小槿呢?想要什么?”卫忠这一巴结竟然巴结上瘾,突然觉得被需要的感觉挺好的。 楚槿道:“娘煮饭、操持家务,手都粗了,您下次回来,带一瓶玉珍坊的女敕肤膏给娘吧。” 章玉芬转头看楚槿,这孩子平日寡言少珸的,没想到竟这般贴心,她一个激动,忍不住把楚槿抱进怀里。 突如其来的热情让楚槿难以招架,才想把人给推开,就听见章玉芬说—— “我就说闺女好啊,闺女是娘贴心的小棉袄。” 就这两句话,楚槿歇了推开章玉芬的心思,因为她娘也曾经这样说过。 鼻头酸酸的,笑容却没消失,这一刻,她对卫珩满怀感激,遭逢巨变的他们最需要的不是钱、不是外在支援,而是亲情和完整的家庭,是卫珩帮他们补足了这一块。 一顿饭下来,卫忠、章玉芬和孩子间的陌生感消除,连日来的紧绷凝重在说笑间解除,他们又成为孩子,重拾起欢乐。 吃完饭,楚棠和楚枫被赶去午睡,这是章玉芬规定的,吃过饭要消食,消食后睡半个时辰,下午念书才有精神。 楚槿没睡,关起门,细细听着翡翠镯子的高价如何得来。 卫忠斟酌再三,加上跟章玉芬商量后还是决定和盘托出,玉芬说得对,不死心地抱着一丝念想对孩子不会更好,与其如此,不如断了念头,反正有爷在,总能替她觅得好去处。 听完来龙去脉,楚槿低头不发一语,她想起娘曾说过,成绪东性子软弱,日后要是护不了妻子,怕她会吃苦,可祖父定下的女圭女圭亲谁都无法置喙,幸而恭王和王妃都很喜欢自己。 为此,娘没少带她到恭王府和王爷、王妃一叙,盼着她得人缘,往后嫁过去有所倚仗,那是做娘的爱护女儿的心思。 她晓得成绪东有个不着调的后娘,也晓得秦氏不喜欢自己,若非长辈作主,定会想方设法毁掉这亲事,他自己也明白这点,常拉着她说:“别担心,祖父、祖母在呢,你别理会母亲。” 可娘听见这话却大翻白眼,“媳妇不自己护着,居然指望老人家,真是够了。何况哪个当媳妇的能不理会婆婆?别小看后宅这一亩三分地,女人的一辈子就埋在那里了,既然成绪东没本事,整治婆婆这事你得自己来。” 于是娘派人调查秦氏的脾气喜好,了解她讨厌啥、害怕啥,啥事可以笼络或压制她。娘还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你得了解敌人如何出招,才能顺利化解,我不是要教你拿捏婆婆,而是要教你如何把她那奇怪脾气给捋顺,往后才能抬头挺胸过日子。” 娘教导她,没有人可以天生幸运,福气得靠自己经营,所以她不只学琴棋书画、中馈避家,还跟着娘学习琢磨人的心思、铺排人际关系,花了大把心思努力准备,谁晓得一夕之间……难怪都说计划永远赶不变化。 第四章和乐融融一家亲(2) 见楚槿不语,章玉芬环住她的肩膀,一脸忿忿不平,“恭王府做事也太不地道,楚家的事才经过多久,就在寻找下一家,是有多等不及?” 楚槿突然开口,“也好。” “也好什么?” “我不负他、他不负我,既允诺不了未来,不如早点割舍。” 她的懂事让章玉芬心疼。“难受就哭哭,别憋着。” “不难受。”她摇摇头,把笑容挂上,只是这一摇,把成串泪珠给摇下来。那么多年的情谊与认定,她终归无法马上放下。 卫忠眼看闺女受委屈,顿时怒了。“不怕,爹去揍他一顿!” 楚槿失笑,眼睛一眨,又眨岀一串泪珠。“爹不厚道,已经诓人这么多银子还揍。” 卫忠脑袋轰地一声,她喊自己爹了? 今天之前,每回想到这个新任务,卫忠额头都会跑出三条线,现在……当爹的感觉挺好的。 楚槿会哭不单单因为成绪东,还因为彻底明白过去的已经过去,最后的一缕牵绊已经断了个干净。倔强地抹去泪水,她发誓一定会重新经营起另一份福气。 抽岀二百两,她把剩下的钱交给章玉芬,“娘,这钱您收着,往后家里的吃穿用度归您管,这二百两我打算用来买花苗、工具,往后咱们和村人一样,靠种花卖花过日子。” “不必这样的,爷给我不少钱……” 卫忠急忙往怀里掏银票,爷虽然说不勉强,但既是他闺女,他自然要把好处全往她跟前推。 “爹,那是您的爷,不是我的爷,我不想靠别人养,这个家我能够立起来的。”楚槿口气斩钉截铁。 卫忠无法,只能点点头,“知道了,爷的钱可以不要,但爹的钱得拿,当爹的赚钱养家,天经地义。”这会儿他竟也认真起来。 楚槿看看章玉芬,再看看卫忠,明白自己是遇上好人了,既然他们真心拿她当亲人,她便会同等待之。 棒天,看着卫忠将带去的银票放回桌前,卫珩便明白自己没猜错,楚槿傲气得很,她不想依靠别人! 这让他欣赏、佩服却也不爽,他佩一个十二岁的姑娘敢大言不惭的说要把家立起来;他欣赏她的聪慧精明,却不爽的觉得他就那么不值得倚靠吗?多少人仰仗他、依赖他,偏偏她不屑。 “爷,那个没担当的成绪东就这样放过他?”就算他已经大占便宜,讹走秦氏三千两,卫忠还是想替闺女出口气。 “当事人不是说你诓了人家不少银子,过分可就不厚道喽。”卫珩没听出自己的话有多酸。 卫珩冷笑,不就是个没肩膀的软骨头,侦得她大把大把掉眼泪?年幼无知,挑男人没眼光,活该她伤心难过。 “我家小槿不能平白被欺负。”现在他口口声声“我家小槿”,真把人家当亲生女儿了。 “难不成你想把闺女嫁进恭王府?” “那可不行,小槿是楚家姑娘时,秦氏对她的意见就多,现在没有相府这个靠山,真嫁过去哪还有好日子过?” “那不就结了。” 怎么会结了?总得帮小槿出出气吧! 见他这样抓耳挠腮,卫珩好笑地说:“蠢!” “嗄?”卫忠不解,替闺女出气怎么就蠢了。 “成绪东要真娶了秦家姑娘进门,才是灾难的开始。”秦丽贞可不是善茬。 “你想把事情炒热闹些?” 听见把“热闹”两个字加重口音,有谱! 卫忠扬起浓眉,兴奋地问:“可以吗?” 卫珩淡淡一笑,有什么不可以? 清晨,朝阳初升,炊烟袅袅升起。 楚槿、楚棠、楚枫练过武功,轮流进浴间洗漱,洗岀一身凊爽后,楚棠、楚枫进房里读书,章玉芬到厨房做早餐,楚槿则到后院把推车拉岀来,要去孙婆婆家里拉几盆菊花回来。 第15页 孙婆婆的菊花是村里种得最好的,从她暖房卖出的菊花都是花朵最大、色彩最艳、花期最长的,每年秋天,花圃老板进百花村第一站就是孙婆婆家。 这手功夫让孙婆婆顺利养大儿孙、带来财富,也让孙家暖房成为百花村里最有名的地方。 楚槿的暖房陆陆续续添上不少新盆栽,起初她只到村里人家的暖房里挑些被养坏或不想养的花草,以低廉价格带回来栽种,毕竟她的种花经验值是零,只是有幸在遥远的二十一世纪听过大半年课程,但没亲自操作过,终归是理论,因此刚开始她对自己没有太大信心。 但几个月下来,她越养越顺手,花花草草在她的巧手下长得健康茁壮、郁郁葱葱,因此虽然是新手,但贺氏花圃的老板听了孙婆婆的建议后,也来到卫家暖房。 贺老板首度光临时,楚槿不敢抱太大希望,没想到他一口气挑走近五成的盆栽,这让她对自己越具信心,之后楚槿才敢放手买进大量苗栽,并且开始试着盲种。 百花村里人人养花、种花,以花的交易为生,但养的花草就是常见的那几类,并没有太大的差异,因出贺老板挑选盆的条件也就是谁家的花养得硕大、养得健康,卖到富户可以种得活、养得久,不会得罪顾客。 在这种门槛不高的要求下,人人都可以做,竞争大了赚的钱自然不会太多,虽然还是比种粮收入来得好,却也不过是小康。 楚槿无法满足于小康,因为两个弟弟要念书,这本就是把银子往外倒的事儿,而且即便考上,九成五的进士都得从七、八品的地方小辟混起,俸禄并不高还得参与官场应酬,往往入不敷出,为维持收支平衡,便有人开始收钱纳贿,图谋了小钱,却失去大前途。 这种事楚家子弟不能做,因此小康之家不是她的目标,她必须赚很多银子,为弟弟们的未来铺路。 “娘,我出门喽。”楚槿探头朝厨房望去。 章玉芬放下锅铲,转身从墙上拿下斗笠替她戴上,一面戴一面叨念着,“姑娘家皮肤要水女敕水女敕的才好看,别给晒成黑炭了。” 楚槿笑着任由她摆弄,她已经习惯章玉芬的唠叨,短短几个月下来,连卫忠都会开玩笑说:“想当初你们娘亲也是英姿飒爽的江湖侠女,这才多久呐,就被柴米油盐酱醋茶给搞成黄脸婆了。” 不过卫忠嘴巴上这样说,眼底却无半分嫌弃,就连年纪最小的楚枫也看得出来,卫忠很腼腆、很害羞,却也很喜欢章玉芬,可惜章玉芬只把卫忠当成师兄,没有多余心思。 “我会注意的。”楚槿回道。 “别太晚回来,越近中午太阳越毒辣,尽量找有树荫的地方走。” “是,娘。我很快就回来。” “你那个爹啊,嘱咐好几次了,每次都忘记给你带几瓶雪肤霜回来,下次要是再忘了带,就让他在门口跪算盘!” 楚槿摇头失笑。 “怎么,嫌弃娘唠叨?” “不嫌弃,有娘可以唠叨是件很幸福的事。”她垂下眼,眉心凝上苦涩,她想亲娘了。 见她这样,章玉芬捧起楚槿的脸,送岀一个大大的笑容。“喜欢娘唠叨吗?有什么问题,这可是娘最大的本事,往后你可别被娘叨念得想逃。” “不会的”她摇头,拉开嘴鱼:笑容抹去郁色。 “那就好,早去早回,今儿个娘做你最喜欢的地瓜饭。” “我会尽快回来!” “银子有没有带好?”章玉芬不放心地问。 “有,带好了。” “路上小心,如果碰到李家那只大黑狗……”章玉芬还真的发挥自己的大本领,一路把楚槿给念岀家门。 楚槿推着车子,乖乖从树荫底下走,推车对她而言早已驾轻就熟。 想起第一天推车时,差点儿没把两条细瘦的手臂给交代了去,也不晓得是练武略有所成,还是粗活儿做惯了,再也没有事情能够难倒自己。 缓步朝孙婆婆家走去,心里暗自盘算着,她打算试试“杂交法”,看看能不能种出新品种菊花。 物以稀为贵,不管什么时代这话都用得上,或能培植出旁人没有的花,光是一盆菊花就可叫价到比平时高三、五十倍。 其实比起杂交法,她更想进那座“诅咒之山”。 诅咒之山是晓蓝告诉她的,她说村处那座山里有品种稀少的兰花,可惜那座山被人下过诅咒,进山的人有九成都出不来,就算能够侥幸出来也会遭遇不幸,因此众人明知山有宝却不敢向宝山行。 当时说到这里,晓蓝鼻子一酸,说:“那年爹死、娘跑,女乃女乃要养活我和哥哥,不理会诅咒,硬是进山寻宝,结果人是出来了,却满身伤痕,还瘸了一条腿。” 这之后到现在每每提起那座山,孙婆婆还是会两眼放光,却再也不肯进山。 虽然受重伤,孙婆婆却是难得进山以后还存活的,因此大家都问她山里有什么,她绝口不提,只私底下告诉晓蓝那座山里有巨大的野兽、长着獠牙的山猪,还有……鬼! 晓蓝还因此吓得抓住她的手,认真说道:“再穷,都不可以打那座山的主意。” 楚槿没应声,她对那座山充满幻想,想尝试寻找稀有的兰花,不过想起唠叨的章玉芬,她不禁头皮发麻,甩甩头,加快脚步往孙婆婆家的方向走。 这时,迎面走来一个翠衫女孩。 她叫许香菱,十五岁了,长得粉女敕娇妍,尤其一双单凤眼,年纪轻轻就有勾人魅力,听说家里早就在帮她相看亲事,可她眼界高,看来看去都不满意。 晓蓝说,许香菱打出生就比旁的婴儿漂亮,家里把她给宠上天,虽然爹娘哥哥弟弟们也养花种草,却是半点泥土都不教她碰着。 他家爹娘打着一手好算盘,企图把女儿养成千金小姐,以便将来嫁进高门大户当少女乃女乃,若是能够嫁给当官的那就更好了,往后许家人吃香喝辣再也不愁。 不过这年代嫁娶首重门当户对,倘若许家银钱多到能用簸箕装,或许七、八品的穷小辟会愿意为了银子将就,可许家那景况……贵公子与贫家女的故事只会出现在话本上。 楚槿开始买卖花草后,再不像过去那般足不出户,进进出出的机会多,与村里上混得熟了,便发现自己经常碰到许香菱。 对于许香菱,楚槿本没有太多的好恶,只觉得她比村里的姑娘美貌,但有一点她无法轻易忽略——许香菱对她有强烈的不满。 像自从两人对上眼,许香菱便仇视起她来,楚槿想破头也想不出哪里得罪对方,只是每回见面,都得听她讲上几句尖酸的刻薄话,次数多了,她只能想着人与人之间或许真有缘分这回事,她与许香菱注定无缘。 眼看着许香菱朝自己越走越近,楚槿下意识想要掉头离开,但孙婆婆家就在前方不远处,这里是必经之路。 许香菱发现楚槿那刻起,她背脊立刻挺直、下巴抬高,全身充满战斗力,她加快脚步站到楚槿跟前,冷笑两下,道:“卫楚槿,你又出门招蜂引蝶了,怎么就学不会安分?” 推着推车出门招蜂引蝶?楚槿真想对她说,肠子不好就该蹲茅房,眼睛不好就该吃药贴膏,脑子不好就甭岀门,免得拉低人类的智商……算了,人何必浪费时间跟猪对骂,这会让猪太骄傲。 不想跟猪对话,楚槿别开脸,带着从容笑意准备离开。 许香菱哪肯轻易放过她,用力拽住楚槿衣袖,制止她的脚步。 第16页 楚槿转头,发现许香菱的状态就像蚂蚁看见糖、苍蝇遇见大便……呸呸呸,她干么把自己形容成大便? “你瞎了吗,我这么大个人也看不见?”许香菱指着楚槿身子怒骂。 楚槿松开推车,站直身子,回道:“看见了。” “既然看见怎么不喊人?好歹我年纪比你大,难不成你娘没教你礼貌?” “教了,可娘也说过,道不同不相为谋,凤凰不能和乌鸦一起飞,自贬身价是非常不智的事。” 对许香菱来说,楚槿讲的话太深难懂,不过自贬身价这句话听得懂,楚槿在说她是乌鸦,是没人喜欢的破烂货! 这般无限延伸让许香菱愤怒不已,再加上她想起孙晓进的态度,火气猛地窜上脑袋,她弯下腰抓起一颗大石头,就往楚槿头上用力扔去! 第五章许家姑娘得教训(1) 楚槿眼看大石就要吻上额头,身子直觉往右闪去,许是跟着章玉芬练武一段时日,身体反应灵敏几分让她险险躲了过去,只不过躲得了石,却躲不掉许香菱接下来的巴掌。 啪!清脆的声响震动耳膜。 想要和平退场的楚槿火大了,手臂揪住许香菱的头发,狠狠将她的头往后拉,她也可以耍流氓的,只是不为、非不能。 “既然许姑娘喜欢用拳头论事,我奉陪!” “你这个贱女人,放开我!”许香菱被她拉得头皮发疼,嘴巴依然不肯认输。 “想骂人,肚子里总得揣着几分道理,否则逢人就骂,莫非许姑娘神智不清?”今天她非要搞清楚,自己和许香菱是哪一世结下的夙怨。 “你给我离晓进哥哥远一点!”许时菱怒声大吼。 楚槿微怔,松手,怎么都没想到症结点竟是这个。 虽然只是区区九品,但孙晓进身为百花村里唯一做官的人,再加上他身子强壮、身量高、长相端正、年纪轻,又是个知根知底的,莫怪许香菱对他上了心。 她原本还以为是许家向孙婆婆求艺被拒,孙婆婆却愿意手把手教自己种花,才会把许香菱惹毛,没想到竟是男祸,真是本无风流事,怎奈惹来一身风流债。 可她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小头,矛头怎会指向自己? 况且许香菱和孙晓进……不说孙晓进的态度,连她这个外人都知道晓蓝和孙婆婆对许家有多不待见,这桩亲事肯定难成。 她慢条斯理地问:“为什么?” “晓进哥哥讨厌你!”她更讨厌。许香怒指楚槿。 卫楚槿没来之前,她是村里最美丽的小泵娘,可她一搬来,自己就被比下去了,大伙儿赞她漂亮、赞她聪明有礼,还赞她勤劳会持家,一个个快把她绐捧到天上去。 连大哥都跟爹娘说:“卫家小娘子也种花种草,皮肤还是水女敕水女敕,人也美得招人喜欢,可见得女儿不一定要娇养。” 大哥说了几次,爹娘竟松动心思,真想让她到花圃里去做事,这一切都是卫楚槿害的,如果她不在就好了。 楚槿火气还没消,脸上还隐隐作痛呢,见许香菱这般,她忍不住挑起恶意。“不会吧,一定是你搞错了,晓进哥哥明明就挺喜欢我的。” 她学看许香菱喊晓进哥哥,因为年纪小,稚女敕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甜美,听得许香菱头顶生烟、眼底窜火,两颊冒出绯红。 许香菱越是气得跳脚,楚槿越是开心,谁说修理人非得用拳头? “不管!我警告你,以后不准进孙家,你敢进去一次,我就打你一次!” “不行呐,晓进哥哥让我有空多去陪孙婆婆说话,我已经答应晓进哥了。” 楚槿一口一个晓进哥,听在许香菱耳里简直就是往火里浇油。 “闭嘴!晓进哥哥的名字是你这种头顶流脓、脚底生疮的破烂贱货可以喊的吗?没脸没皮的骚货,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长什么模样,就敢往晓进哥哥身上贴,年纪轻轻就一副婊子样,做给谁看呐,真以为天下男人都没长眼睛,会被你这副娇滴滴的假模样给欺了去?”许香菱发挥泼妇骂街的精神,指着楚槿破口大骂。 楚槿不怕吵架,但这么糙的话她接不了口,若非在世间徘徊千百年,见识过无数场面,光是这几句话,脸皮薄的女子怕是要一头撞死,以维护名声。 歇两口气,许香菱再度开口,倒豆子似的,骂人的话一句接过一句。“下三滥的婊子,成天忙着倒贴男人,干脆去当妓女,好歹还能赚点皮肉钱,就这么让人白玩,你不觉得亏我都觉得亏了。” 楚槿冷笑道:“口口声声婊子、妓女,那是啥东西啊,爹娘没教过,许姑娘可不可以为我解惑?是某种女子吗?像许姑娘这样的吗?” “卫楚槿!”许香菱气到差点尖叫。 她无视威胁,继续说:“我不懂许姑娘嘴里说的,但有件事我却是明白的,晓进哥哥说,有种女人成天打扮得花枝招展,不做事儿只会道人长短,年轻时叫做花痴,年纪大了叫三姑六婆,最是教人痛恨。” “卫楚槿,你敢这么说我?!” “我说你了?哦……”楚槿一脸的恍然大悟,“原来许姑娘就是晓进哥哥嘴里的花痴啊,难怪晓进哥哥避之唯恐不及,远远看见你就绕道跑掉。行了行了,今天算我的错,是我忘性大,忘记晓进哥哥叮咛看见花痴就掉头,是我躲得太慢,对不住啊,我马上走。” 说着,她推上推车就要离开,可许香菱哪能让她走掉,脚用力往推车一踹,楚槿重心不稳,连同推车差点儿摔倒。 还没站稳呢,就听见许香菱说道:“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到孙家做啥,学种花?屁!是学伺候男人吧,被晓进哥哥玩个几回,就拿自己当孙家人啦?我警告你,趁村里上下还不晓得你的丑事,乖乖回去,关上门把一身狐狸骚味给洗洗,往后少往孙家凑,否则被人晓得你干的龌龊事儿,到时一人一口唾沫星子,准能把你淹死。” 许香菱这是咬定她和孙晓进有不可告人之事了?楚槿摇头,自己太小看乡下村姑的泼辣劲儿了,怎就没人教教她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讲? “我还真想知道自己做过什么龌龊事,不如请许姑娘说清楚,若与事实不符……许姑娘肯定不晓得,坏人名节是要坐牢的。” “重点是不你做不做,而是我说不说,信不信我开口,就能把假话讲成喜事。”许香菱绕着楚槿上下打量,似笑非笑地道:“刚搬来时瘦得像根豆芽,如今却这般滋润,是哪家男人急巴巴地往你们家里送东西?又不是逢年过节的干么送礼,莫不是让谁尝了甜头?可这甜头是你给的,还是你那个风韵犹存的娘给的?也是啊,亲爹长年不在家,门板锁不紧呐……” 哼,敢拿坐牢吓唬她,谁怕谁啊!她旁的本事没有,抹黑人可是打出生就开始学的,有几个人的嘴皮子有她这般伶俐? 在楚槿跟前站定,许香菱勾起她的下巴。“你我听所清楚,满村子上下,多少年轻小伙子巴巴地跟在我身后,求着我多看他们两眼,你要是敢惹恼我,谣言算什么,信不信我有本事让谣言变成事实?” 从小被人捧着长大,就真拿自己当娘娘看了?楚槿内心气愤难平,笑容却更深。 她缓声道:“难道编派我,让整个村子的人都拿我当荡妇看,晓进哥哥就会成为你的囊中物?许香菱,早点上床少作梦吧。” 见她都已经说到这等程度,楚槿还不低头,许香菱恼羞成怒,大喊,“卫楚槿,你好大的胆子!” 第17页 她扬手,二度往楚槿脸上搧去,楚槿吓得闭上眼—— 巴掌迟迟没有落下,楚槿张开眼,才发觉身后有个高大身影罩着,把许香菱的手腕抓高,害她得踮起脚尖才能站稳。 尚未转身,她就听见孙晓进寒声道:“小槿的胆子大不大我不知道,但许姑娘的胆子确实不小,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恐吓、毁人名誉,这件事恐怕得到里正那里分说分说。” 孙晓进回来了?楚槿得意地朝许香菱扬扬眉毛,带着两分骄傲,一个旋身,轻唤道:“晓进哥……”第二个哥字在撞见卫珩似笑非笑的脸庞后瞬间卡在喉咙。 他怎么来了?楚槿一愣。 “还站在那里做什么?也不怕被拳头波及。”卫珩道。 “哦。”楚槿连忙矮子,从许香菱和孙晓进中间钻出来。 孙晓进甩掉许香菱的手,转而揉揉楚槿的头发,轻声问:“小槿:没事吧?” 他对楚槿的印象很好,晓蓝说她知书达礼、温柔大方,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的做派,女乃女乃说她好学上进勤奋努力,这样一个好姑娘谁不喜欢? 女乃女乃曾悄声问他,等明年楚槿十三岁,是否上卫家问问,看他们肯不肯结亲? 哪能啊,没成过亲的老大亲自扮演她的父亲,楚槿的身分家世必定不同一般,他岂能高攀得上? 至于他对楚槿故作亲昵,不过是想给许香菱泼泼冷水,让她看凊楚,想作梦就回家往上躺着,别在马路上发花痴。 只不过他手才搁在楚槿头顶上,鸡皮疙瘩却争先恐后冒出来,明明天光明媚,太阳正中照耀,周身却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不光是他,楚槿也冷,两人像被点穴似的定住身子,一口气卡在那里不上不下,不知道如何接起下一个动作。 终于,孙晓进找到冷源了,卫珩扫他一眼,咻地,他的掌心飞快离开不该待的地方。 楚槿试着把胸腔的闷气给吐干净,客客气气喊一声“卫大人”权当打招呼,可是—— 卫珩笑笑地说:“怎么不喊珩哥哥?” 睡间,楚槿刚吐净的那口气又堵上了,她抬眸对望,就见他笑容中带着杀气,仿佛她不喊一句“珩哥哥”,下一刻就会有两枝箭射到她的脑袋正中央。 眼神交会后,落败的她斟酌斟酌,半晌才吐出一句。“珩哥哥怎么来了?” 很好。卫珩眼底的锐利收尽,真正的和蔼可亲现形,“不欢迎?” “没,怎么会?”房子是他的、娘是他的、爹是他的,就连发家的三千两银票也是他帮着拐来的,比起她,他更像主人。 “你爹没教你几招功夫防身?” 他模模楚槿被打得通红的脸颊,细皮女敕肉的,这么一块艳红真碍眼。 “教了。” “既然教了,怎么还挨打?肯定是教得不好。” 这时候远在京城的卫忠莫名头皮发麻,耳朵痒得厉害,连扯好几下才止住痒。 卫珩凑近她,问:“想不想爷替你出气?” 岀气?她看看卫珩再看看许香菱,还想不岀该如何回答呢,许香菱抢快一步做岀反应。她顺顺头发、拉拉裙子勾岀一张诱人笑脸,摇曳生姿地走到卫珩跟前,媚眼微挑,道:“晓进哥哥,这位公子是你的朋友吗?” 哇咧,刚才那场景,正常人不是该觉得尴尬、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吗?怎么许香菱竟是一副精神抖擞、蓄势待发的模样?楚槿心里冒出一连串感呶,果然奇葩,果然极品,果然人至贱则无敌。 与此同时,孙晓进心头直发颤,跟高高在上的虎贲卫头头当朋友?他有那个胆、那个命吗? 没等到孙晓进的答案,许香菱声音越发娇嗲,她屈膝为礼说道:“我叫许香菱,珩哥哥可以我菱儿。” 这头的胆子不是普通肥啊……孙晓进闭起眼,静静地为她默哀。 卫珩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越发冷冽,不必吩咐,孙晓进开始在脑海里设想对付许香菱的招,楚槿也赶紧挪动脚步退到卫珩身后,低头不忍看。 其实怪不得许香菱,天底下玉树临风的男人很多,潇洒风流的男人也不少,但长得像卫珩这般能迷人心窍,害人得到暂时性失心疯的着实不多。 许香菱半点也没感受到不对,她轻扯卫珩衣袖,娇羞说道:“珩哥哥,我爹和哥哥是种花高手,你要不要到我家花圃看花?我家种的菊花可好啦,若是珩哥哥喜欢……” 话没说完,一阵不知道哪里来的强风往她身上一刮,吹得许香菱连退数步,一栽倒在地。 卫珩看楚槿一眼,问:“回家?” “不,得去孙婆婆那里拉花。”趁这时节得抓紧了时间把菊花种下,养得肥壮才能开出健康花朵,她打算利用这一季鲜花尝试养出新品种。 “知道了。” 卫珩转身先行,楚槿乖乖跟上,孙进晓很有自觉地推着推车走在两人后面,至于奇葩许香菱,她居然、居然还一骨碌爬起身跟上。 谁来说说,这脸皮得要有多厚,才能让人一巴、两巴掌,怎么拧都不拧透? 第五章许家姑娘得教训(2) 众人很快来到孙家,孙晓蓝一见到楚槿,连忙把人给拉进来。 “快快快,今儿个来了个蛮横夫人,硬要把你订下的几盆菊花带走,动作快些,我你搬花。” 照理说,孙婆婆交口称赞楚槿,孙晓蓝应该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可她是个粗枝大叶、万事不沾心的女孩子,反而觉得有人跑在前头让自己追是件挺过瘾的事,因此时不时跑到卫家,和楚槿往暖一钻,吱吱喳喳说个没完。 许是有楚槿陪着,孙晓蓝对花花草草更有耐心了,让孙婆婆宽心不少。 “晓蓝。”孙晓进唤她。 她停下脚步,这才发现哥哥也在场。“哥,你回来啦。” 孙晓进大翻白眼,这妮子只看得见他,没发现旁人吗? 他先把卫珩请进屋里,问:“女乃女乃呢?” “一个叽叽歪歪的臭女人想抢小槿的花,女乃女乃在同她磨着呢。”孙晓蓝口气很冲,半点也不怕得罪人。 “是谁?” “说是敬囯公府的夫人,脸尖尖瘦瘦的,一双眼睛利得跟刀子似的,说什么都要搬走那几盆菊花,咱们不卖还不行。”孙晓蓝气呼呼地说。 敬囯公府?楚槿和孙晓进同时转头看向卫珩。 卫珩下摆一撩,起身离开大厅,“瞧瞧去。” 孙晓蓝上下打量卫珩,这个人……看起来比那个尖酸刻薄的贵夫人更贵,何况听见敬国公府的名号还敢出头,肯定不简单。 想到这,最喜欢踩坏人几脚的她漾出一张灿烂笑睑,领着大家往暖房走,眼角余光突然瞥见许香菱,冷哼一声,“又来?你会不会走错门啦?这里可不是你家。” 许香菱半点也不尴尬,勾起孙晓蓝的手,亲亲密密地说道:“干么火气这么大,那天的事大家都在气头上,何必计较。” “许伯伯造谣,说我们家私底下把花卖给李氏花圃,还让我们不计较?”李氏、贺氏是京城最大的花圃,占花市总营业量的三分之二,两家竞争得相当厉害,几年下来,花市里便有个规矩,但凡签下契约的农户,就不会再把花卖给对手。 孙婆婆一向与贺家花圃做交易,十几年来合作愉快,没想到许香菱的父亲造谣,谣言传到贺老板耳里,他大为光火,将近两个月都没上门,还是楚槿发现贺老板到别人家里收花,多问了两句,这才把误会解释开来。 要不是家里有余裕、孙晓进的月银颇丰,被许家这一诋毁,孙家岂不是要断粮? 第18页 这件事许香菱晓得,她爹后来被贺老板指着鼻子大骂一通,现在只能和李氏花圃打交道,李氏花圃收购的价钱虽然也算公道,不过老板娘嘴巴忒坏,老爱损人,尤其在知道这事后更是没少讽刺,为此,她爹没少让人在背后嘲笑。 “天大的冤枉呐,我爹哪有造谣,定是哪个骚蹄子在兴风作浪,妹妹可别相信。”说这话时,她有意无意地瞟楚槿一眼。 当天下人都是蠢的只有她聪明吗?懒得和她废话,孙晓蓝将她往外撵。“快走快走,我们家现在忙着呢。” “没事儿,都是一家人,我帮你们招待贵客。” 许香菱说完,尖尖的指甲往孙晓蓝手臂上揠去,划出一道红痕,孙晓蓝痛得松手,她趁机往卫珩身边凑去。 孙晓蓝大怒,叉腰痛骂,“谁跟你是一家人?!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实话告诉你,我女乃女乃、哥哥中意小槿,明年就打算给他们订亲,你甭痴心妄想,快寻个男人嫁出去,咱们孙家不受你祸害。” 卫珩目光扫过,烧得孙晓进头皮发烫,就在许香菱悄逍伸手准备拽卫珩衣袖时,卫珩眼明手快抓起许香菱的后领,使起巧劲儿把她往门外一丢。 许香菱摔个狗吃屎,才想张开嘴巴喊痛,一团泥巴准确无误地塞进她嘴里,反应过来,她才要吐泥,孙家大门当看她的面用力关上。 没人丢泥巴啊,许香菱怎会……楚槿四下张望,半晌才在卫珩的靴尖发现一些泥渍,这人真阴损。 孙晓进笑得满脸巴结,关门的速度超快算不算将功折罪?如果还不算,可以再往妹妹嘴里塞一团泥,证明她说的话全是大全是。 卫珩不疾不徐地开口了,“明年要订亲?别忘记请我喝喜酒。” 他的语气没有怒意,表情没有怒气,整个人看起来依旧温和,只是眼神锐利得不行,孙晓进感觉自己身上被戳出了千百个窟窿。 他不是个鲁钝的,两度阴阴阵阵,这会儿再傻也明白了,爷对楚槿……可楚槿才十二岁,莫非爷有那个、那个癖好? “哪有这回事?我妹妹脑子不清楚,随口胡说的。” “不是中意小槿吗?” “小槿是妹妹,爷千万别乱点鸳鸯谱。”他说得都快哭了。 “是吗?可方才你头发倒是揉得很顺。”卫珩微微勾唇,把孙晓进的心给勾上半空。 揉头发?天,他怎么忘记这事了?孙晓进急吼吼地解释,“实在是许香菱太过缠人,属下才会拿小槿当挡箭牌。”说到后头,声音微微发颤,因为主子那脸太寒碜人。 “女子的闺誉可以拿来当挡箭埤?”卫珩眯起眼。 孙晓进瞬间被冻成冰块。 楚槿虽没有孙晓进的恍然大悟,却也感受到冰刀威力,她于心不忍,帮着孙晓进说几句。“受人恩惠自当涌泉相报,能帮孙大哥一点小忙,没事的。” 卫珩弯弯眉毛,笑得让人心头发毛,“涌泉相报?” “是,涌泉相报。” 救下楚棠、楚枫的是他,把她从停尸棚救岀来的是他,给她安稳生活的是他,日后要为楚家讨回公道的还是他,孙晓讲不过是奉令行事,让家中老小照看她几分,她就要涌泉相报了,那日后要不要拿出一片海来抵他的恩? 这时候,粗线条的孙晓蓝不耐烦了,扬声道:“你们在耽搁什么?再慢坐,女乃女乃扛不住,那坐花就要被敬国公府给搬走啦!” 孙晓蓝的话让卫珩暂且放下此事,跟着她,一行人往暖房走去。 走进暖房,楚槿心脏狠狠被扭成团,疼个不停。 旁人看见的是满屋残花碎瓷,看见孙婆婆被压住两手跪倒在地,而除此之外,楚槿还看见花草痛苦地哀号申吟,无助的模样看得她拧眉。 小姜氏俯看孙婆婆,扬起尖锐嗓音说:“再给你一次机会,那几盆菊花放在什么地方?” 再过几天是诚王妃生日,诚王也是位异姓王爷,而诚王妃旁的不爱,就喜欢菊花,小姜氏的二儿子卫钰花了大把力气,探出百花村孙家的菊花一盆难求,小姜氏这才亲自出马,打算把菊花全买下。 这举动她算计的不仅是诚王妃,还想着诚王的嫡孙女连芯玫,连姑娘虽然容貌一般,才艺一般,性子又有几分骄纵,可敌不过人家岀身高贵啊,何况诚王就这么个嫡孙女,倘若钰儿能娶她为妻,往后有诚王帮衬,还怕没有出路? 人人都晓得,朝堂有亲好做官,儿子们只是不爱念书,可一个个聪明睿智、性子滑溜、懂得钻营,是当官的好苗子,若能得到岳家帮衬,前途必定比大房那个更好。 退一万步来说,有诚王这门亲戚,老太爷请封世子时总得多方考虑,不能一味偏心。 小姜氏越想越兴奋,恨不得立刻把那几盆花弄到手。 孙婆婆无奈道:“夫人,那些菊花早就卖掉了,这会儿我手中真的没有。” 做人要进诚信,她既已经把花卖给小槿,自然不会改变心意,幸好晓蓝一早就把花移往别处,否则……看着满地落共,那些全是自己的心血啊。 这话小姜氏哪肯信?昨儿个李氏花圃的老板娘才说起这几盆菊花,今儿个花就没了,唬人呐。 她冷哼一声,“既然你不识抬举,就别怪我不客气……” 小姜氏以眼神示意,几名家丁立马抓起铲子、圆锹、棒子,眼看就要把暖房给砸得稀巴烂,恰恰碰到孙晓蓝进来。 她冲到众人面前,扬拳抬脚,连声咆哮,“住手!咱们孙家种花、卖花那么多年,还没见过这样蛮横的,买卖不成竟想毁人营生,难道敬国公府眼里没有王法吗?” 孙晓蓝恨不得把人一个个丢出去,她还以为这贵夫人就算再尖酸刻薄,总是高门大户出身,顶多嘴皮子上恶毒,不至于动手动脚,没想到她大错特错。 她不应该离开女乃女乃身边的,本想让女乃女乃拖住对方,自己跑去叫小槿偷偷把花搬走,找不到花,对方自然偃旗息鼓,谁知道上等人竟会做出流氓事,她后悔死了。 目光微凛,卫珩阔步上前,目光清冷地看着小姜氏,“婶娘好大脾气,买不成花就砸人家当,不晓得爷爷知道会怎么想?” 看见卫珩那一刻,小姜氏就被定住了,她暗自气恼今儿个出门没看黄历,竟碰上这个煞星。 饼去她没拿卫珩当回事儿,不过就是个男的,她的肚皮争气生下的儿子还少了?更别说老太爷长年把他丢在处头,谁晓得哪天会不会一个噩耗传回府,大房直接断了根,没想到他不但回京考上科举成了探花郎,又得先帝重用,官一阶阶往上升,引得老太爷看重。 这几年,婆婆想尽法子要把卫珩给办了,没想到人没办成,倒是她们婆媳一回回被办。 上回瑜儿、立邦和彩贝那件事,到现在还没完呢,瑜儿被老太爷重打三十大板,伤口反反覆覆的始终不见好,被楚足在家哪儿都去不了,或天或夜闹个不停,她都快烦死了。 彩贝被送进家庙,立邦被父亲打断两条腿,一双子女被祸害,大嫂恨她入骨,上次回娘家,大嫂气得唾她一脸口水,要不是婆婆出面,恐怕往后她就没有娘家可回了。 因此现在看到卫珩,她只有绕道走的分,哪还敢同他正面对决? “珩儿,你、你怎会来这里?”小姜氏一脸心虚。 卫珩冷笑道:“和婶娘一样,想给诚王妃寻几盆菊花做贺礼,是爷爷下的令。” 老太爷让他来寻菊花,难道是想撮合卫珩和连芯玫? 第19页 那怎么可以!和卫珩相比,钰儿会被狠狠甩出十条街,有他在,诚王肯定看不上自己的儿子。 “这里没有菊花!”她急忙道。 “何止没菊花,所有花全让婶娘给坏了,这事恐怕得让爷爷来作个主。” 卫珩心中冷笑不已,这人还真是打不怕、吓不怕,到底哪来的韧性和毅力?看来卫瑜的伤得再多烂几个月才成。 “这点小事,何必惊动老太爷。”小姜氏呐呐道。 査四欺压良民,以势谋利,怎会是小事,难道婶娘从不把敬囯公府的名声放在眼里?” 闻言,小姜氏微凛,他要给这群乡下人撑腰?为什么? 这下子怎么办?买不到花,又得罪了老太爷,倘若事情闹大……眼看情况不对,她急忙换上一张笑脸。 小姜氏弯下腰,亲自将孙婆婆扶起,婉声道:“老人家,都怪我脾气太冲,做事不周全,实在是你的花太好,远近驰名、一盆难求。要不您算算,损失多少,让人报到敬国公府里,我让帐房立马把银子给您,行不?” 报到敬国公府?楚槿皱眉,到时卫珩不在,她若不认帐,孙婆婆还能怎样? 楚槿想得到,卫珩自然也想到了,他冷冷问:“婶娘出门买花没带银子?” 小姜氏暗自咬牙,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我这不是担心身上银子不够吗?” 孙晓蓝不给面子,轻哼一声,“钱带不够还敢砸人屋子,这是笃定做坏事不必赔,官府全站在您这边是呗?原来敬国公府都是如此行事。” 诛心之言啊,有卫珩这个传声筒在,这话肯定会传到老太爷耳里,要是让老太爷知道她到处破坏国公府名誉,还能有好日子过? 小姜氏苦着脸望向卫珩,盼他高抬贵手。 卫珩摇头,居然连这点银子都想赖,“孙婆婆年纪大了,婶娘体谅体谅,别让她往京城跑了。孙晓进,把损失算算,若婶娘身上银子不够,我先垫上,婶娘写张借据即可。” 这借据不如说是证据,这下她哪还有胆子让银子不够?小姜氏愁眉苦脸,对孙婆婆说:“不如您老人家算算坏了多少东西,报个价儿吧。” 卫珩递眼色给孙晓蓝,孙晓蓝没看懂,楚槿却明白了,拉过孙晓蓝,在她耳边低声道:“往高里算。” 孙晓蓝大眼圆瞠,楚槿轻点头,两人相视而笑,这是让他们把竹杠往狠里敲啊。 孙晓蓝立马换上一张笑脸,口气轻快道:“夫人这边请。” 卫珩头往外走,小姜氏和家丁随后,孙晓蓝、孙晓进扶着孙婆婆跟上。 第六章冒险入山寻兰花(1) 楚槿没离开,她心疼地看着地残花,弯子,柔声道:“辛苦你们了。” 她把朱槿独进新盆里,覆上泥土,埋入肥料,再将折断的花枝一一剪除,边做边问:“告诉我,我还能帮你什么?” “我要多一些水。”朱槿软声软语道。 “明白,等等我。”她快步走到缸边,抓起水瓢装满水,缓缓倒入盆里。 朱槿满足地喝一口水,低声说:“谢谢你。” “不客气”楚槿说完,转身收拾另一棵软枝黄蝉。 她的动作俐落迅速,和在现代看过的急诊室医生一样,从重伤的先救,其余损坏得不太严重的可以缓缓。 “我马上给你换盆。”她对软枝黄蝉说道。 “谢谢。” “别担心哦,打起精神来,我保证你们都会好好的……”她一面动手,一面动口,一句句说着安慰的话。 她并不知道卫珩正站在暖房门口,看着她的每个动作。 他发觉楚槿没有跟过来,对孙晓进交代几句后便转身返回暖房,却怎么都没想到会看见这一幕,他听得很仔细,那迸不是楚槿在自言自语,而是在和花草对话。 卫珩莞尔,对这种事并不感到害怕或惊讶,因为他也能听见风和雨企图传递的讯息。 这个能力始于他童稚时期,那次他差点死在大姜氏手里,在阎王殿转一圈,阎王没将他收去,从床上清醒后,他就发现自己竟然能够得懂风雨的话。 起初,他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能力狠狠吓到,以为自己发疯了,夜半时数度从恶梦中惊醒,渐渐地他习惯了,学会控制能力、利用能力,学会与自己的能力相处,也从当中懂得大自然的奥妙。 她也是因为死而复生才拥有这个能力的吗?如果是的话……卫珩眼底过一抹耐人寻味的光芒。 楚槿站起身,终于把所有的花草通通抢回来,松一口气,她满足地看着架子上的新盆花,温柔道:“这段时间要更努力哦,努力成长茁壮、努力活得绿意盎然,不要被一点小挫折打败。记住,天底下没有什么能够打败自己,失败的原因只有一个——放弃。你们不能放弃,我也不会放弃,我们要一起努力……” 听着她的精神训话,卫珩嘴角笑意扩大。她是在鼓励花草,还是在鼓励自己?又或者是两者有? 家逢巨变,她这一路走过来肯定相当委屈辛苦,她无法在弟弟们面前抱怨,只能在花草跟前说话,他没听漏她话里的寂寞。 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寂寞了,父亡母殁,祖父打小把他送到师父身边,师父本事高强,却是个性再清冷不过的,一天说不到三句话,连个小小的眼神都不给,小小孩童尚未明白何谓寂寞,先尝尽寂寞。 也不晓得他是心疼楚槿,抑或是心疼小时候的自己,卫珩脸上笑容隐去,眼底浮上几分怜惜。 楚槿说完一串加油的话之后转身,意外地看见卫珩,他脸上的表情很难描述,她厘不清楚,却晓得无害,她朝他走去,认为自己欠他一句感谢。 只是人未到,卫珩的手抢快一步朝她伸来。“先回去吧,卫忠在家里等你。” 爹回来了?想起他憨憨的笑意,楚槿心情飞扬。 她的笑靥化解了他的郁闷,卫珩问:“那么开心?” “什么?”她没听懂他的意思。 “听见卫忠回来,你很高兴?” 楚槿点头,回答:“他是我见过最会巴结子女的父亲。” 连小棠那样清冷的孩子,心都被他给焐热了,这样的爹,没有人会嫌弃。 “他敢不巴结?五十大板在后头等着。”卫珩又不爽了,丢下话就转身离开。 她喜欢孙晓进,想要涌泉以报,她对卫忠好,听到他回来就心情愉悦,独独对他没有思念、没有盼望、没有期待,如果今天他不出现,是不是再过一段时间,她就会将他给彻底遗忘? 楚槿把推车丢在孙家,等孙家祖孙狮子太开口,咬掉小姜氏身上一块肉之后,孙晓进就会把她要的菊花送到卫家。 楚槿和卫珩走出孙家大门,一阵风迎面吹来,两人下意识停下脚步,楚槿闭眼,卫珩仰头—— “要工雨了。”楚槿张眼。 “要下雨了。”卫珩异口同声。 “嗯?”卫珩的话让她惊讶,他也听得见? 楚槿想起楚家被灭门隔天,他进楚家大宅查案,她在他耳边求救时的情景,现在仔细想想,那时确实有阵风吹过,所以他并不是听到她说的话,而是——对,是凤!肯定是风帮的忙,他才会下令掘地三尺。 “你能听见风说话,对不对?”楚槿兴奋地问。 卫珩挑挑眉,楚槿果然也能听得见,只是他没承认,刻意问道:“风怎么会说话,你病了吗?” 说着,他把手心贴上她那小小的、滑女敕的额头,一贴上,他就不想让掌心离开了,想要一直一直贴着。 楚槿拉下他的手,认真问:“不然,你怎么晓得要下雨?” 第20页 卫珩指指前方低飞的蜻蜓,深吸口气。“没感觉吗?蜻蜒低飞,空气变得潮湿。” 她误会他了?楚槿垂肩,还以为世间有人和自己一样,原来并不是这样……她摇摇头,脸上带着掩也掩不住的失落。 卫珩轻叹。太女敕了,几句话、两个表情就泄漏秘密,若是碰上有心人利用,多危险? “你能听得见风说话?”卫珩反问。 她抬头,表情微愣,一时间无法回答。 卫珩浅笑道:“倘若有人能听得懂风说话,大概会被当成魔鬼,一把火烧了。” 楚槿正起神色,对啊,她怎能在他面前卸下心防?就是小棠、小枫和爹娘,她都没让他们晓得自己的特殊能力。 她赶紧撇清关系,“哪会有这种人,我只是随口问问。” 话一出口,她脸颊红透、耳垂红透、脖子红透……只差没在脸上刻字,昭告天下本人正在说谎中。 卫珩还是摇头,不行,得加强训练,否则三两下就被人探去心思。 楚槿愣愣望着他,摇头代表什么意思? 她两手交握、轻抠手指,紧张全落入卫珩眼里,再度诱发他的怜惜。 倏地,天边一记惊雷敲响,楚槿急道:“快走,马上要下雨了!” 卫珩拉起她的手,快步往卫家跑去,可是跑没几步,雨水便滴滴答答落下,卫珩想跑得更快些,但楚槿哪有他的一身本事,手一扯,她整个人踉跄地往前扑,幸好卫珩反应够快,旋身将她一把抱进怀里。 他没把人放下,施展轻功迅速往卫家奔去。 靶觉身边的景物飞快往后,楚槿仰头,看见他干净的下巴上有一点一点的青髭,她的耳朵贴着他的胸口,让她想起现代的那个卫珩。 她经常趁他睡着或看电视时,偷偷贴在他身上,仿佛他的心跳声可以安慰她什么。 在没有男女大防的现代,就算不是夫妻也可以彼此拥抱,给予安慰,她贪恋这样的安全感,于是常做逾矩的事。 但眼前的人是敬国公府的大少爷,不是那个很寂寞、没有亲人往来的上班族,何况时代也不对,这是有男女大防的时代,就算是夫妻,也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种逾矩行为,可她实在贪恋这样的安全感,只好允许自己逾矩。 因比,她乖乖地贴在他胸前,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好像自己还是那个不会带给人任何感觉的鬼魂。 雨在瞬间下大,两人很快淋成落汤鸡。 卫珩尴尬地停在大树下,他以为只要速度够快,就能及时回到卫家,不过事实证明,没有人可以战胜大自然。 待在树下的两人还是不时被滴落的雨水点上头顶,再顺着两人的头发、额头、眉毛、眼睛、脸颊往下滑,滑出一道道痕迹,双眼几乎要张不开,模样超级滑稽也超级狼狈。 楚槿看着他,威风凛凛的卫大人却被雨水打得张不开眼皮,那模样用现代的话讲——真萌,让她忍不住笑出声。 笑容会传染,见她笑个不停,渐渐地,卫珩也弯起嘴角,噗哧一声,笑了。 他一笑,她笑得更欢,两人就这样看着彼此,从微笑到大笑,笑声久久不停歇。 连月来,压在楚槿心头的沉重消除了。 数年来,紧紧跟随卫珩的寂寞也消除了。 沉重、负担、哀愁……两人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消失无踪,在她眼里,只有一个狼狈到让人很安心的卫珩,在他眼底,只有一个狼狈到让人心疼的楚槿。 这样狼狈的两个人,意外地创造出了短暂的幸福。 等笑到脸颊酸了、肚子痛了、胸口喘不过气了,他才问:“要在这边等雨停,还是要一口气冲回去?” 下意识地,楚槿仰起头问雨的意见,看得卫珩又想摇头了,连半点掩都不会,这可怎么办才好?算了,总之他护着她便是。 她张开眼,对他说:“这雨恐怕一、两个时辰内都不会停。” “所以你决定……”在这里等雨停? “反正快也湿透、慢也湿透,那便慢慢走回去吧。” “好。”意料之外的答案让卫珩失笑,他拉起她,慢慢地往回走。 这一幕让楚槿想起电视萤幕里的片段。 一个妈妈、一个小男孩,两人穿着雨鞋,撑着大伞小伞,不介意雨水湿了衣摆,手牵手,寻着地上的水洼用力踏下,水溅上那一刻,笑声远播。 那是现代的卫珩对母亲最深刻的记忆,由他的父亲录下,后来他的母亲死去,再没有人和他手牵手,他的父亲再娶后,又少了一双会拿v8拍摄家人点滴的大掌心,于是他一路走得好寂寞,心里承载着淡淡哀愁,那份抑郁,再成功的事业都无法消弥。 这个卫珩也一样呢,爹娘早逝,小小年纪就被送出家门,那位婶娘……楚槿见识过了,她肯定不会给他任何亲情,所以他也是一路走得好寂寞,也是心里承载着淡淡哀愁,也是再成功的事业都无法消除孤独吧? 那一点点舍不得,让楚槿下意识地握住他的手。 她不知道自己真正想握的,是这个卫珩还是那个卫珩,只要有一点点的能力,她都愿意为他们赶走寂寞。 卫珩感受到了,他没转身、没有丢给她一个奇怪的眼神,只是在她看不见的角度里,悄悄地扬起嘴唇。 大雨中,两人慢慢走着,雨水催促不了他们,也阻止不了他们。 这样的天微凉,但卫珩掌心不断传来暖意,把塞气驱逐出境,楚槿轻咬唇,带着些许羞涩,想着要是这条路能够走不到底,多好。 吃过午饭,雨依旧下个不停。 卫忠、章玉芬在屋里议事,楚棠、楚枫在午睡,楚槿搬来两把椅子放在檐下,和卫珩各占据一张。 她调皮地伸手接雨水,待雨水在掌心聚满,双手分开,哗地雨水落下,她重复玩着,乐此不疲。 卫珩温润的声音传来,问:“为什么要买孙家的菊花?” “我想试试能不能养出新品种,如果能养得出来,价格很昂贵的。”已经说过,她不能小康,她必须大富,必须当弟弟们最坚强的助力。 “兰花。”他突然说出两个字。 “什么?” “当今太后喜欢兰花,京城每年四月都会举办兰花大赛。”不少种花人光靠几株品种稀有的兰花就致富。 这是在指点她?楚槿眨眨眼。 “太后喜欢兰花,那皇后呢?”她打算一路问,考考他对皇室人物有多少了解。 “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她转身望着他。 卫珩笑得诡异,在心中回道:因为那张凤椅,张氏坐不了太久。 楚槿看着他莫测高深的神情,发现他连这种奇怪的表情看起来都帅到令人怦然心动,真真是罪恶啊。 他不答,她便不追问,合起掌心,又玩起雨水汇聚的游戏。 第六章冒险入山寻兰花(2) 两人沉默片刻,卫珩问:“想知道成绪东的事吗?” 楚槿微愣,笑容僵在嘴角,片刻,她泰然自若地问:“成公子还好吗?” 是成公子而不是绪东哥哥吗?卫珩很满意她的态度。 “与秦家的婚事全是秦氏的个人意愿,她和秦家四处放假消息,搞得京城上下都以为成绪东和秦丽贞的婚事必或,只差没交换庚帖了。”他将事情说得钜细靡遗。 “恭王爷和王妃定不会同意。”楚槿接话。 他们本就不满秦氏的教养,觉得秦家教出来的女儿不过尔尔,错一回就够了,可不能一错再错。 “没错,恭王爷那关没过,成绪东自己也不积极。”他点点头。 楚槿理解,成绪东虽然性格软弱,却也晓得继母不会真心待自己好,她选的媳妇自然不能抱太大期望。 第21页 “这让秦氏伤透脑舫,遂请了女先生回家说书,想转换一下心情。女先生旁的故事没说,专挑了个对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男女因机缘巧合,女子终得夙愿,与男子永结同心的故事。半个月后,这位不着调的夫人便把话本内容变成了事实。”说着,他又露出神秘的微笑。 目光转到卫珩身上,她迟疑须臾,问:“那位女先生是卫大人的手笔吗?” 卫珩满意一笑,这样也能凊到,楚槿果真比成绪东聪明太多,她若嫁给他,简直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他的表情给足了答案,楚槿叹口气,问:“后来呢?” “秦丽贞和成绪东双双被掳,消息传出,恭王府和秦家派出大批人马寻找,十来天后,秦家在谷底找到两人,期间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不能为外人道之事,无人知晓,但秦家发现成绪东和秦丽贞的时候,两人衣衫不整,正相互依偎取暖。事情发展至此,恭王爷就算再不乐意,也得让秦丽贞进门。” “成公子屈服了,对吗?”楚槿猜测。 卫珩摇头,“错,这次他倒是硬了一次骨头,成绪东辩驳在谷底时,他整个人昏昏沉沉,根本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总觉得是遭人设计,死活不肯成亲。此话一出,秦丽贞寻死活,怨恨成绪东在谷底说尽甜言蜜语,转头却说话不算话。 “秦家自然不肯吞下这个闷亏,于是带人闹上门,眼看婚事就要搅黄,没想到秦丽贞却在这时怀上了孩子,这足以证明他们什么都做了,只得草草定下日子让秦丽贞过门。婚礼当天,成绪东喝得本名酊大醉,在恭王府里又大闹一场,导致秦丽贞滑胎,还因此伤了身子,大夫说日后她若想再怀上孩子怕是困难重重。” 楚槿不语,神色黯然,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你认为他无辜?” “不无辜吗?” “对,他不无辜。” “那个说书人是你家排的。”楚槿提醒,事情会演变成这样,是他布的局。 卫珩轻嗤一声,“秦氏在替成绪东挑媳妇,恭王也在挑,成绪东不想娶秦丽贞不是想为你守身,而是恭王选的人更好。就我所知,在谷底时成绪东可是主动说要和秦丽贞在一起的,许是那时他认为自己不可能活着回来,发现能活命了,便把做过的事全盘否认。 “在我看来,成绪东是个不责任的男人,洞房花烛夜闹的那出也不是因为心气难平,而是有所算计。恭王已经和赵家说好,半年后迎娶赵侍郎的嫡女为平妻,条件是秦丽贞不能生下成绪东的孩子,所以秦丽贞小产,无法再怀孩子并非意外。” 楚槿震惊,半晌说不出话,原来事实竟是这样,那个看起来温柔和气的绪东哥哥,居然是这样薄情寡义的男人。 见她愣愣地看着自己,卫珩叹气,模模她的头,语重心长地说:“别难过,快点长大吧,长大了你便会了解,没有谁是无辜的,每个人都必须承担自己的选择。秦丽贞顺利嫁进恭王府,交换的条件是终生不孕,成绪东将会娶赵家姑娘,在仕途上得到助力,却必须忍受赵姑娘的霸道和掌控欲。他们都不可怜,也都各取所需。” 镑取所需……楚槿垮了肩膀,突然觉得这四个字好沉重。 上官沐扯紧缰绳,放纵胯下黑马奔驰。他必须跑得再快一点,更快一点。 从踏出封地那刻起,他就明白自己的项上人头随时不保,而实际情况和自己所预料的也并无太大差别,他身边原本有三百余人,可这一路上死的死、残的残,还能跟上的如今剩下不到十人。 即便如此,他依旧坚持进京,因为他不想被蒙在鼓里,就算要死,他也必须把所有事弄得一清二楚。 “王爷,不能再跑了,再跑下去,马会累死的。”一个腰间缠着渗血棉布的男人说。 上官沐咬牙看看正前方,离京城只剩半天不到的路程,只要进了京城,那些人再怎么样也不敢明张胆的追杀。 但他也知道侍卫说得对,马会累死、人也会累死,再这样赶路下去,没有一个人能撑得到京城。 深吸口气,他指向远方那座山,说道:“我们进山。” “是。”十几名侍卫虽然各个身上带伤,但声音依旧洪亮。 这时,一枝响箭射来,直直插进上官沐手臂,后方传来一阵杀伐声。 又来了!上官沐忍着痛,拉紧缰绳大喊,“快跑!” 背着竹筐,天未大亮,楚槿便进入村后那座“诅咒之山”。 她花了好几个月做足心理建设才决定成行,并不是因为害怕才考虑这么久,而是因为忙,她必须先处理好暖房里的菊花,补上更多花种,入秋后,不少大户人家会举办花宴,这时候的百花村家家户户都摩拳擦掌,准备大赚一笔。 除此之外,她在村子里多了块新地皮,她花了大把的时间把地整好,再用竹子和干草把花圃围起来。想到这个,楚槿脸上露岀甜甜笑容。 和暖房不同的是,花圃里面不搭架子、摆花盆,而是铺上厚厚的一层肥泥。 见她把花苗直接种在泥土上,村里人惊呆了,不晓得她到底在想什么。 在百花村,除非是种在土里才能长得壮实的乔木,否则没有人会把花种在泥土里,因为搬盆移植时多少需要承担一些风险,万一伤了根,就不能卖得好价钱。 何况养一株花才短短几个月时间,先种在地上再换盆移植,根本是月兑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不如一开始就把花苗养在盆子里。 没有人理解她的想法,楚槿也不打算说服大家。 但即使什么都不理解,章玉芬还是张罗着帮她买地,消息传到卫珩耳里,他连问都没有问半句,隔几天,地契就从卫忠那里转到她手中。 从卫忠那里知道卫珩的用心,楚槿很是感动,他总是这样默默地帮她张罗大小事情,不管她需不要帮忙,他都会献岀一份力,就像新田地,就像小棠、小枫的教育,就像……许香菱。 楚槿挨了许香菱巴掌过后没几天,许香菱掉进茅坑,隔了大半个时辰才被找到,整个人臭气冲天,薰得她连胆汁都呕出来了还止不了吐。 这件事孙晓进认了,是他的手笔,但幕后指使人是卫珩。 本以为受到教训后,许香菱应该会乖点,但她不找死似乎很难过,又一次为难了楚槿,一样骂了许多难听的话,于是乎—— 某日天刚亮,许香菱在木家暖房后面被发现,和木家小伙子抱在一块儿睡得正熟。 再隔几天,她和一个外村男人抱成团,嘴亲得猛烈,激情难当时被吴婆子撞见,这下事情大条了。 吴婆子可是村里最红的媒人婆,她那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白的当然也能说成黑的,有教人如此印象深刻的一幕,再加上某位大爷给的巨额银票,许香菱的名声在短短半个月内传遍整个百花村。 当楚槿追问许香菱怎么会如此,卫珩连解释都懒,简短回答一句,“祝由术。” 在这时代,听过“祝由术”这个词汇的人少之又少,就算听过,也只会把祝由术和鬼附身、符咒之类联想在一起,他已经预期楚槿会一脸大惊小敝,偏偏上过心理学课程的楚槿听过,催眠术古代就有,叫祝由术,很容易就接受了,原来许香菱是被催眠了。 她的不讶异倒是让卫珩很讶异,这跟她知道自己有了那五亩地时的应截然不同。 章玉芬对此的形容是这样的——小槿像喝了两升鹿血似的,整个人雀跃不已,成天往那地儿跑。 第22页 当听见卫忠转述的这句话时,卫珩脸上的笑容跟楚槿一样雀跃。 总之在忙过一大段时日后,楚槿终于腾岀时间,她下定决心,就算这座山受到诅咒,但冲着稀有兰花,她都要走一趟。 走进山林小径,不过短短几步路,楚槿疑心顿起,看着脚底下。 倘若因害怕诅咒,没人敢进山,怎会踩出这样一条平整小路?这分明是经常有人进出,要不早就杂草从生了。 掌心抚上微凉的树干,她问道:“这儿平日里有人来吗?” 大树抖抖枝叶,回答,“有啊,经常有人来巡山。” 巡一座无人敢进出、野兽遍地的诅咒山?此话不通。 她指指来时路,问:“可是我们村里很少有人敢进来。” 大树摆动枝叶、发出沙沙声,“不是从那里进出,是从另一边进来的。” “山后有路?”楚槿诧异。 “对,那条路开得又宽又直,可以让好多人一起走,比这里的好得多。” 槿脑袋一转,意思是这座山后面有村庄,那里的人经常进出山林,撷取山中宝藏,而诅咒传言只在百花村发酵?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敢肯定谣言是山后那座村庄的百姓放出来的,以便理直气壮地独享富饶山珍。 张开手掌,她一路走、一路拂过路边的齐腰野草。“你们晓不晓得山林里有一座幽兰谷?” 野草反问:“什么是幽兰谷?” “就是长满兰花的山谷,你们知道兰花吗?” 藤蔓抖抖长茎,回:“听说过,那个好像在很深的山里,你想去吗?” “是啊。” “要走好久呢,你一个娇滴滴的小泵娘走得到吗?”野花笑问。 “我才不娇滴滴呢,再远的路我都走到。” 再过几天,贺老板就会过来收购花卉,中秋节是花卉的热销期,中秋过后不久,花卉市场就会结束,直到年底。 饼年期间,为了热闹讨喜,大家喜欢在家里摆些水仙、迎春花之类的喜庆花卉,但楚槿没种,且她也不打算卖掉暖房里的菊花,那几盆菊花是用来育种用的,因此接下来几个月,她将把所有的心思放在花圃上,以及……如果今天有收获的话。 “你们知道怎么走吗?” “让风带你去。”大树诚心建议。 “好的,谢谢。” 她深吸一口气,仰起头、闭上眼睛,正准备接听风的讯息时,脚底却踩上石子,一个重心不稳朝路旁倒去。 “唉唷、唉唷……”一连串的尖叫声响起,暴怒的低吼声出现,“你做什么,小心点儿,我们可是珍贵的百年人参,可别把我们给压坏了!” 闻言,楚槿眼睛发亮,低头看身子底下那一大片绿叶。 “看什么看?还不快点起来。” 楚槿飞快起身,弯身从竹筐里拿出小铲子,开始挖起人参。 “喂,你做啥?” “小心点,别挖断我们的根。” “没见过像你这么粗鲁!” “你是采参人吗?” 吵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却意外地没听到喊救命的声音,歇下手,她问:“我可采走你们吗?” 一个低哑声音传来,“可以,要不我们越长越多、越来越挤,也很麻烦,但你不能全部采走。” 楚槿大乐。“是,你们告诉我那株可以采、该怎么采,我全听你们的。” 于是,花上大半个时辰,楚槿在人参爷爷的指导下采走老株,留下健壮新株,让他们继续繁衍。 她没有采得太多,只采十株左右,但年分久远,足够让她发一笔横财。 楚槿连声道谢,接着随着风的引导,慢慢地走入深山。 她走了很久,一路上看见不少宝贝,每个宝贝都让她心痒手更痒,但她很清楚今天的目的,只好强忍心中,跟着风往幽兰谷走去。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她终于来到那片山谷。 山谷并不深,但往下爬还是花费她大把力气,好不容易手脚并用气喘吁吁地爬到谷底,视线接触到那一片珍贵稀少的兰花时,她想要尖叫! 鸢尾兰、大花蕙兰、寒兰、墨兰……全是卫忠从京城给她带来的书册里介绍过的珍贵品种。 她狠狠吸上几口气,带着膜拜的心情,小心翼翼、细细观赏大自然的杰作。 屏气凝神,她用最柔和的嗓音问:“你们有谁愿意离开这里,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第七章沐王返京求真相(1) 楚槿谨慎地挖出兰花,把根须细细包裹之后,轻放进竹篓子里。 她一面挖掘、一面安抚,保证会好好照顾们,会让它们的美丽在世人眼前尽情展现。她总共带走十株健壮的兰花,背起竹蒌,爬上山谷,她朝着家的方向走,没忘记和背后兰花对话。 对于新世界,它们有很多的好奇与想法,楚槿耐心地一一回答。 “小心,有血腥味。”墨兰出声提醒。 墨兰的话才说完没有多久,一阵风迎面吹来,也在她耳畔轻声低语,“快找棵大树躲起来。” 楚槿想也不想,立刻找到一棵大树,小心的把竹蒌放下,身子蜷缩成球,匍匐在大树根部。“麻烦你们了。” 语落,旁边的野草歪歪身子,将楚槿和竹篓掩在身后。 不多久,刀剑交击的铿锵声越来越近,她屏气凝神,一心盼望着他们可以越打越远,远到自己不会被危险波及。 但她失望了,他们就停在大树前对打,没有离开的意思。 那是两拨黑衣人,他们快闪、快打、出拳、使剑,第一招每一式都欲置对方于死地,外人看不出谁和谁同队,但他们自有本事分得清楚。 双方越打招式使得越急,其中一边有十几个人,另一方只有五人,原本在人数悬殊的状态下,肯定是多数胜少数,毫无悬念。 可不知怎么回事,那十几个人分明也是身手俐落、武功高强,但五人小组冲进他们之中后,却像切萝卜般有多少剁多少,没多久功夫,大部分萝卜下了锅。 眼看己方人数越来越少,领头的那个扯起嗓子太喊,“杀!杀一个赚一个,黄泉路上有人相伴,美事一桩!” 还美事一桩咧……楚槿忍不住在心里月复诽,要人相伴也得人家乐意才行啊,哪有拿刀子强迫的。 不管如何,这一声确实起了相当程度的鼓舞作用,身边的同伴被他喊红了眼、举刀不惜奋力一搏,这种没有章法、不要命的打法,让对手在短时间内没机会靠近。 只不过对方的身手太逆天,他们气势再强实力还是相差悬殊,如此奋力一拼的结果也不过是多活一刻、少活一刻而已。 丙然,要不了多久,萝卜收割完成。 得胜的那方并没有大意,他们弯一一检查,确定对手全数死透之后,领头人才开囗道:“先分头找到人后,再回来把尸体埋了。” 听见这个声音,楚槿倏地全身塞毛竖起,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冷汗拼命往下滴,她用力捂住嘴巴,死命憋着。 “是。”众人领命,开始做事。 呼呼,一阵风迎面吹来,卫珩侧耳倾听,笑意浮上眼底。 天意呐,他本想等她长大一点,心理承受力强一些再将她拉进来,没想到被她撞上这幕,唉……别怪他不爱护小泵娘,是老天爷作的主。 扯下脸上黑布,他没有半点犹豫地走到楚槿躲藏的大树后头,俯看她小小的、抖得有些厉害的小。 听见脚步声越靠越近,楚槿吓得差点晕过去,她整个身子贴紧地面,恨不得够再缩小一点,却惊觉脚步声好像在她身后停住。 她……被发现了 楚槿偷偷地让额头离地两寸,再微微转动脖子,直到眼角余光能够瞧见后方为止。 第23页 她先是见到一双黑色布靴,视线往上调整一点点,是一件黑色长裤,再往上拉一咪咪,是一件黑色棉衫,再往上一分……心一惊,楚槿整个人吓得翻过去,趴姿变成仰躺,视线就这样对上了卫珩的笑靥,帅到会让人心跳暂停的那种笑。 请告诉她,这时候应该做些什么好?微笑?打招呼?挥手? 没人告诉她,所以她只能继续以这种滑稽的姿势和他对视。 叹口满含无奈、郁卒、烦闷的气,她不是电视里说的谐星,个性还有点小沉闷,为什么每次站到他面前,她就会变搞笑艺人? “你打算在地上躺多久?”卫珩问。 她低声回答,“如果你愿意离开的话:我可以马上起来。” “我站在这里妨碍你起身了?” 认真想想后摇头,她实话实说,“不妨碍。” “既然不妨碍……” 她等着他讲出刻薄话,可卫珩竟然没有,反而伸出手来,她愣愣地握着他的手,借力起身。 听到声响的忠孝仁爱回过头,见到大树后面竟有个小丫头都吓了一大跳,他们居然没发现? 楚槿看看四人,畏畏缩缩地走到卫忠跟前,娇娇软软地喊了一声,“爹。” “你娘不是跟你说过,千万不可进到这座山里?要是让你娘知道,肯定会念上大半天。”卫忠一脸无奈。 “爹,求求你别跟娘说,我挖到人参和稀有兰花了。”她勾住卫忠的手臂,试着用撒娇蒙混过关。 看着两人的互动,孝仁爱的眼珠子差点儿掉下来,她就是爷护得死紧的小丫头?卫忠接下这任务时不是满肚子不乐意吗?怎么,现在真把人家当亲生女儿啦? 卫仁忍不住插话,“野猪早被弟兄们吃光了。” “那也不行,这里太危险,以后不准再来,懂不?”卫忠逼着楚槿点头。 她噘起嘴,摇摇头。不行啊,不能言而无信,她还要来好多趟,她答应过其他人参和兰花,要再来带走它们。 卫爱笑歪了嘴巴,乐道:“不是亲生的,干么听你的话?” “别嫉妒,她就是我女儿,我就是她爹。”卫忠当爹当上瘾了,谁都不准和他抢。 眼看着就要抬杠起来,卫珩走到楚槿身边,冷声问:“很闲吗?没事干?” 主子发话了,众人立刻正起神色,笔直站好。 “我们立刻分头寻人!” “不必。”卫珩拉起楚槿,“你们把尸体处理好后,回寨子里等我。” “人不找了吗?” “这事儿交给我。” 交给爷?这座山多大啊,光靠爷一人要找到什么时候?大家都有此疑问,却没人敢多话,一声应和,忠孝仁爱分头行事。 “走。”卫珩对槿说。 “去哪里?” 他没回答,接过竹蒌,拉着她离开。 走了将近一刻钟,卫珩停下脚步,指指路边那块明显被摧残过的草地,说:“从这里开始,我再也查探不到踪迹。” 风来来去去,能够提供的消息不多,他已经问过好几阵风,都得不到答案。 话说完,他转头凝睇她。 意思是要她帮忙找?他怎会认为她找得到? 楚槿皱皱眉头,问:“所以……” “帮我找到。” 这是在开玩笑吗?找谁?什么的人?几人?他半句话都不说也不让部下帮忙,却要她一个不明就理的人来找,未免太奇怪了吧。 “我没办法。”她直接拒绝。 “你有办法的。”他笃定回答。 “我哪来的办法,我既没有武功,更没有千里眼和顺风耳,我只是一个弱女……”她急急说着,话没说完,就在他了然的视线中猜出某些讯息。 天!他知道?! 卫珩脸上笑容更加灿烂,他不知道小丫头恍然大悟的表情可以这么有趣,太可爱、太美丽、太让人移不开眼睛。 卫珩冲着她点点头:是的,我知道。 楚槿回他一个用力摇头:不可能,你不会知道。 他又点头,再次确定她接收到的讯息无误。 她又摇头,用眼底的惊疑不定否认他。 卫珩笑得更耀眼,他勾勾眉、点点头,笑得欢乐无比,一双桃花目紧盯她不放。 然后楚槿想起来了,那次她在救治花儿时,他就站在孙婆婆暖房前,所以……他看见了、听见了? 猛地倒抽口气,她连忙解释,“我不会跟花草沟通,真的不会,那天你看到的只是我的喃喃自语,我经常……” 她越讲越小声,因为发现自己这种行为叫做越描越黑、此地无银三百两,他半句都没说,她却亲自把跟花草沟通的事儿告诉他。 垂下头,叹了口气,楚槿问:“你要我怎么做?” 他有说要把她千刀万剐、活活烤死吗,干么这副表情?而且明明是放弃挣扎、要死不活的无助脸,却引得他大笑不止。 卫珩发现,仿佛有她在身边,他就会想笑。 “你问问它们这附近有没有受了伤的人?都是男人,若没猜错的话,应该还有五个幸存者。” 上官沐尚未上山,通知有人进山的哨声已经传进寨子,他领着忠孝仁爱过来,无意间救下被人追杀的上官沐,更令他意外的是,上官谦竟用这么大的阵仗来迎接上官沐。 上官沐是先帝遗诏中提到的八皇子,也是先帝真正属意的皇位继承人,只不过他年纪太小,心性未定,而身边虎视眈眈的人又太多,就算把帝位传给他也坐不稳,经过再三斟酌,为求得朝堂的暂时稳定,只好退而求其次,让上官谦登基。 先帝从来都不看好上官谦,他个性刻薄暴戾,行事张扬自私,这祥的人当皇帝将会是国家灾难,所以先帝肯蠢着上官谦承诺,五年后将帝位禅让给上官沐,而上官谦应该也答应了,否则他拿不到传国玉玺。 但先帝熟知上官谦的性情,为求保障,他做了两手准备,一方面把五千精兵交给虎贲卫,一方面将遗诏交给楚玉,里头便提到禅让一事。 楚玉不负先帝所托,在上官沐身边安排不少治国能臣,也在朝堂上联络百官,待日后举事,上官沐将会有足够的人支持他上位。 楚家灭门后,卫珩接下楚王的工作,暗中积极为上官沐布局,耐心等待大锦王朝迎来新帝,也等着为楚家翻案。 但上官沐毕竟太年轻,阅历不足,被人稍微撩拨便心急火燎的回京,他此行打乱了卫珩的布局,也打乱了先帝的计划,日后麻烦只会多不会少。 在卫珩思考的期间,楚槿弯下腰,低声问:“你们有没有看见受伤的人?” “有啊。” “他们往哪儿走?” “好像往老樟树那个方走。” “老樟树在哪儿?” 小草伸伸叶缘朝她左手边指去,在正常人眼里,肯定不会发觉这是一个动作,但梦槿看在眼里,清楚明白。 “谢谢。”她起身,转头对卫珩说:“往这边走。” 令着卫珩快步往前走去,片刻后,他们在路旁看见一具尸体,楚槿又弯身问问路边的野姜花,紧接着继卖往前,这回他们走了两刻钟,才在樟树底下找到卫珩想找的人。 此时已经筋疲力竭的上官沐看见远方又有人过来,他不顾伤口疼痛,抓起地上的剑指向卫珩,身边侍卫也摇摇晃晃跟着主子站起身。 “不要过来。”上官沐怒目望着卫珩,恨不得用目光就可以击退敌人。 他没想到自己一条性命竟要结束在这里,只差一点点他就可以进京,只要再撑一口气就可看见皇兄,为什么他就是走不到? 楚槿慢悠悠地跟着卫珩走到上官沐面前,一双明亮清丽的大眼睛望着他,眼底带着审视。 卫珩找他是为了赶尽杀绝?不,卫珩并非心狠之人,应该是另有目的。 第24页 上官沐愣了愣,明明卫珩的气势比较强,是他需要防备的人物,明明在他眼前的只是个小丫头,但他的视线就是离不开她。 他不是之人,却因为她的美丽恍惚了心神,她有双饱藏智慧的眼睛,虽然没说话,却在她眼里看见千言万语。 只是一双眼睛、一个表情,他便喜欢上她了,很奇怪吧,在这种生死交关的危险时刻,脑袋里想的却是他喜欢上了初见面的小泵娘。 上官沐嘲讽的笑了,他肯定是快死了,所以才会出现这种既陌生又奇怪的感觉。 发现上官沐的眼神,卫珩上前一步挡住楚槿,“不知沐王为何要离开封地?” 视线与卫珩对上,上官沐不语。 “沐王不说适,卫珩如何帮?” 上官沐身上有着不符合年纪的成熟。“卫大人是想帮我一把,还是诓我一把?” 上官沐的话激怒了楚槿,她走出卫珩身后,不满地说:“你们都已经这个样子,卫珩若要害你们,刀起刀落、直接杀了便是,何必浪费精神诓骗你们,这年头大家都忙得很。” 这丫头在替自己说话?卫珩瞬间心情飞扬。 因为心情不错,他愿意宽宏一些对待这个年幼无知、被人设计了还不晓得的上官沐。 他拱手对上官沐说:“没猜错的话,沐王手中应该有块翡翠虎令吧?虎贲卫首领卫珩,参见新主。” 这话让上官沐吓到,楚槿吓得更凶。 他这么好看斯文的男人,竟是虎贲卫首领,那个会止小儿夜啼、令百官胆颤心惊的邪恶组织?! 第七章沐王返京求真相(2) 阳光自窗外斜射入屋,照射着窗边那盆不知名的兰花,那是卫珩特地寻来的。 这里是卫珩在寨子里的居处,靠墙璧的大床上头躺着上官沐,大夫刚为他治好伤,正在外头熬药,药味传进屋里,让人眉心微蹙。 卫珩坐在床边,静静观察看,他对上官沐不熟,多数的看法均来自先帝。 “王爷回京,所图为何?” “我要父皇驾崩的真相。”上官沐严肃回答。 他是父皇最宠爱的儿子,从小被父皇带在身边养大,有人说父皇不打算赋子他重任,只想拿他当孙子呵护,他不在乎这些流言,也根本没想过要登上那个位置,比起皇位,他更在乎亲情。 “先帝年迈,身子支持不住了。” “不,父皇是被三皇兄害死的,三皇兄野心大,下毒害死父皇,我必须告诉大皇兄,让他替父皇讨回公道。” 卫珩目光微凛,凝声问:“此话是谁告诉王爷的?” 先帝有八个儿子,至今仍然存活的有老大、老三、老四、老五和老八。 老大上官谦的母妃出身不高,多年前已经过世,在上官谦登基之后被追封为太后,如今坐镇慈晖宫的元禧太后是先帝皇后,育有二皇子与四皇子,其中二皇子不幸早夭。 老三上官荣是个诸事不管的闲散王爷,生母虽身分显荣,他却因才能平庸,行事糊涂,不受先帝待见。 老四上官靖从小就能力出众,才智品行皆属上乘,颇受先帝重视,孰料上官谦买通龙安寨的头头,在他出皇差返京的路上拦劫围困,重伤了他的脊梁骨,从此瘫痪在床,只能靠轮椅代步,幸而上官靖天性开朗坚强,伤残并没有毁了他的心志,虽然蛰伏起来,却不曾放纵自己。 老五上官健苞上官谦一样母妃不显,能力也与上官谦不分上下,在上官靖退出皇位争夺战后,他渐成气候,有不少官员愿意支持他。 老八上官沐是先帝最小的儿子,也最得圣宠,他与几个哥哥年纪相差甚远,先帝驾崩时才十二岁。 他从小便展露出令人赞叹的天赋资质,倘若先帝再多活几年,即便上官靖未瘫痪,龙椅或许也轮不到他。可惜没有如果,上官靖就是瘫痪,先帝就是病得太重,尚未有任何后盾的上官沐根本不是上官谦、上官健的对手。 先帝为保全上官沐,赐予他沐王封号,让他早早带着母妃淑太妃到封地,临行前还下旨命他未满十六之前不得回京,此举是要他在有自保能力之前远离危险,没想到他却擅作主张返京。 先帝早看岀上官谦是个心胸狭窄、性情苛刻、毫无远见之人,把国家交到他手上,不出几年必会民怨四起,若上官谦不肯遵守禅位的承诺,届时上官沐便能高举起义的大旗,一举将上官谦赶下王座。 只是上官沐怎会想要上官谦为先帝讨回公道?莫非他不知道禅让之事? 饼去虎贲卫是皇帝的刀,刀口只向别人不会朝自己,因此卫珩从未在宫里埋过棋子,但找到遗诏了解先帝心意后,他开始在宫里培养自己人。 两个月前,他在宫里的人告诉他,上官谦收到消息,直指远在封地的上官沐蠢蠢欲动。上官沐年纪小,封地偏远,加上先帝临终遗诏并未对外宣扬,楚家又满门被灭,上官谦早没把上官沐当正经对手看待,即便没找到遗诏让他有些不安,但等上官沐长大,自己早就把龙椅坐稳,因此便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谁知前几天宫里又接到逍息——上官沐已知遗诏一事,正快马加鞭前往京城。 上官谦大怒,砸坏一方端砚。 但那不过是近几日的消息,就算上官谦派人劫杀,也就是这三五天的功夫,可上官沐的侍卫却说打他们一出封地,就不断有人对他们出手。 重点是,上官沐听到的消息是上官荣杀先帝,而上官谦得到的消息却是上官沐知悉遗诏内容,这代表背后必定有人在操纵,那个人是谁?目的为何? 是想要上官沐的性命,还是想借由上官沐之死将遗诏扯岀,点出上官谦的帝位名不正、言不顺? 若真是如此,最终受益的会是谁? 卫珩拧眉望住上官沐,一字一句缓声道:“王爷受人愚弄了。” “你是说……”上官沐皱眉。 “王爷安心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先把伤养好,下官会把王爷该晓得的事一一告知。”或许他可以利用这件事让上官沐长留京城,毕竟上官沐的封地实在太过偏远,他总有顾不到的时候,倒不如让他待在京城,他好随时保护。 包重要的是,既然有人插手,上官沐就别无选择,他必须提早长大。 从屋里退出来的时候,卫珩顺手抱走旁边的兰花,把它放柜子上,转头,他看见楚槿趴在桌上睡觉。 看来她是真的累了,章玉芬的来信中多次提到她不知道有多冲多拼,就没见过这么好胜的女子。 好胜?依他看是倔强吧。卫珩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走到桌边,推推楚槿,她睡得不深,一下就醒了。 “我可以回去了吗?”楚槿抬头,张着惺忪睡眼问。 帮忙找到人之后她就想回去了,可他不让,说是山路危险。 拜托,她不就是一个人上山的,哪来的危险,尤其在知道诅咒之山根本是子虚乌有的谎言之后。 她终于弄明白了,原来这座山后头还有另一座山,卫珩在两山中间建起寨子,藏着一支军队,和一个“非常邪恶”的组织——不能怪她有偏见,她小时候不乖,娘都是用虎贲卫吓她的。 在寨子建立、有军队驻守之后,卫珩派人化妆成鬼定时巡山,但凡有百姓敢踏进,就把人吓得屁滚尿流,从此诅咒之说便甚嚣尘上。 卫珩做事谨慎,为了把军队伪装成良民,还找来士兵的爹娘妹妹老婆同住,但毕竟人数悬殊,只要心细一点,多少能够看出破绽。 试问哪个村子里头青壮年人口能够占上九成?还一个个人高马大,看起来就是混迹江湖的? 第25页 见卫珩迟迟不回答,她又补上一句,“再不回去,娘会担心。” 卫珩噗哧笑出声,她真把章氏当成娘了?难怪卫爱几个会揶揄卫忠。 “喊娘喊得这样顺口,怎么一句珩哥哥就喊得结结巴巴,有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吗?” 撇撇嘴,楚槿低低道:“男女有别。” “卫忠还没成过亲呢,你不也拽着他的手臂。”好吧,他承认这话说得有些酸。 “哪能一样,他是爹。”抠着手指,她很感激有卫忠和章玉芬这对爹娘弥补了他们姊弟对家庭的渴望。 她更明白真正该谢的是卫珩,也知道不该继续麻烦他,但他对她的多方设想、纵容,让她习惯对他予取予求。 这不是良好品德,可她改不过来,总是在他身上寻求安全感、对他事事依赖,即使她早就分辨得清清楚楚他不是那个卫珩。 他低低地说:“我很羡慕。” “嗄?”她听懂。 “我安排的人都成了你的自己人,只有我,还是外人。” 这话真不对味儿,听起来像深闺怨妇似的,卫珩心中暗暗叹息,好糟糕,他竟在小丫头面前失去沉稳。 “谁说你是外人,你不是,你是我最依赖的人!”一急,她把心情月兑口而出,等回过神,她害羞地低下头,想把地上看出一个洞,以便将自己埋进去? 卫珩先是一愣,然后笑容在脸上逐渐扩大,原来不对味儿的话可以钓出她的真实心意?那么就继续不对味儿吧。 “小丫头,说谎是不道德的。” 她憋红了脸,半晌才挤出一句,“我不说谎的。” “可我想不出来,你到底依赖我什么。”他故作苦恼。 抬眼看见他的恼,她也跟着苦恼起来,吸气吐气好几回才开口,“我原本想要独立,不想依靠任何人,但你老是横插一脚,我的生活里到处都有你的手笔——孙婆婆让贺老板跟我买花,是你给晓进哥哥的指示;一只玉镯能卖到三千两的法子是你告诉爹的;娘到处请托都没有人愿意卖的田地,是你出手的。 “我本以为能够做岀一点点成就、能养家活口,是因为我够勇敢、够大胆,后来才发现,不是的,我之所以大胆,之所以不怕把事情做错、做坏,是我心里明白,就算做坏也无所谓,因为你会跟在后头收拾,你是我大胆的理由,是我勇敢的凭借。” 卫珩很想为她这番话喝彩,怎么办,他心里的得意多到快要装不下了,喜悦像雨后春笋般不断冒出来。 他终于学会了,原来和小孩子对话就该用小孩子的方法,想要挖出她的心事,不可以用他使惯的尔虞我诈、冷面惊吓法,她的真心不是诈出来的,而是哄出来的。 十五岁考上进士,他没有这么高兴,进翰林院、虎贲卫,他也没有这么得意,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很难畅心快意,没想到成为她勇敢的凭借,让他觉得自己很有成就、很伟大、很……快乐。 他非常乐意当她的后盾,被她依赖。 “不必害怕章氏骂你,我会陪你回去。” “好。” “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到这里来找我,我不在的话,会有人给你传话。” “好。” 他喜难她一句句应好,喜欢他给的好处她满心欢喜地收下,这才是“自己人”,没有客套,不必不好意思。 “我有件事想请你忙。” “什么事?” “帮我把这盆兰花养好。”他把柜子上的兰花搬到桌子上。 这种兰花她没见过呢,楚槿好奇地弯下腰问:“嗨,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猴面兰,你听过吗?我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 “你看起来不太好,不舒服吗?” “我快热死了,那个蠢爷儿天天把我放在窗口晒太阳,你能不能给我喝点水?” 蠢爷儿?楚槿一个没忍住,噗哧笑岀声,她瞄了卫珩一眼,连忙捂住嘴巴,回答道“行。” 拿起桌上的水壶往土里浇,猴面兰满意地喝足水后,笑道:“谢啦。” 她压低声音问:“蠢爷儿想让我把你带回去养,你愿意吗?” 蠢爷儿?卫珩额头滑出三道黑线,兰花是这么说他的? “愿意愿意,跟着他,我肯定活不久。”猴面兰口气急切,惹得楚槿又想大笑三声。轻轻抚模叶片,楚槿道:“我会好好待你,绝不会把你放在窗口晒太阳。” 几句话说得卫珩头上黑云罩顶。 和兰花谈完,楚槿抬头对他说:“它愿意跟我回去:所以现在我们要回家了吗?” “嗯。”他应声,转头瞪了那兰花一眼。 猴面兰似乎也被他吓到,身子抖了抖。 卫珩打开柜子,从里头拿出两本书塞进怀里,率先走出去。 卫珩的居处在寨子右后方,一路行来,可以大致看清梦寨子的格局。 寨子隐身在两座山中间,前面是百花村民口中的诅咒之山,后面是卧佛山,之所以名唤卧佛,是因为山形像斜倚的佛陀。 这里的房子密密麻麻地盖了几十行,每一行有二、三十间宅屋,格局都是三合院。 有一户人家的屋门敞开,楚槿从外头望进去,看见院子里有木人桩、梅花桩,还有一排兵器,以及用来练习射箭的靶子。 这样的地方,只要爬到树上往下看,就可以发现不是普通村庄,也或许是因为这样,寨子里才没有种上树吧。 寨子外头环绕着一块块的田地,秋收将至,田地里的稻子一片黄澄澄的,蔬菜长势也极好,外围靠近田地的地方养了不少鸡鸭猪牛等牲畜,若不仔细瞧,还真能唬得了人。 卫珩居处后方有个不小的暖房,听说刚盖好不久,可以在里头种上菜蔬,冬天餐桌上便不会缺少青菜。 楚槿进寨子之后,卫珩没让人拘着她,还允许她到处参观、到处问,并暗示“村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因此该晓得的事她全明白了。 “我以为先帝过世后,虎贲卫就解散了。” 卫珩淡淡一笑,上官谦倒是想把虎贲卫给挖出来,以利己用,问题是他连头头是谁都不晓得,上哪里找? 最近他突发奇想,想组织起自己的虎贲卫,可惜他识人不明,找了林成泰那个傻瓜来带领,想也不必想,到最后上官谦的虎贲卫只会沦为一个吃钱、唬人的机构。 “没有解散,依旧在运作,只是不为皇帝做事,行事必须更隐密些。” “没有皇帝的银子,你们能自给自足吗?” “没看见吗?我们种田、种菜、养鸡鸭,饿不死人。” “你当我是傻子?虎贲卫是什么样的组织啊,只要吃饱喝足就能喝令他们为你效命?”楚槿撇嘴。 卫珩浅笑,看来她比林成泰聪明了不只一点半点。 走到寨子前头,已经有人拉来马车,不打算直接穿过诅咒之山回到百花村,卫珩宁愿多绕点路,继续维护诅咒传说。 卫珩将楚槿扶进马车,自己再坐上去,安置好后,他接续前面的适题。 “虎贲卫这个组织比你想像的更大,早期确实需要先帝的小金库来支持,但先帝过世后为了不让虎贲卫断粮,我开设不少酒楼饭馆、客栈青楼赌坊,连茶行布庄都开。”那些开铺子的钱都是用他娘的嫁妆换来的,直到现在,他还欠属下不少月银,幸好他们够忠心,没有人打算转投他人麾下。“开这些店铺除了赚钱之外……” “更重要的是消息传递。”楚槿接话。 卫珩微诧,她居然知道? 他的眼神让楚槿很得意,这都是她从电视里看来的,天晓得她有多迷恋古装剧。 “对,有足够的消息才能做出正确判断,以利我们接下来的行动。” 第26页 “现在虎贲卫不为皇帝做事,那是为谁?”话才刚问出口,她立马发现不对,急忙捂住耳朵低喊,“别告诉我,我不想听!” 好奇心会杀死猫,对虎贲卫好奇,说不定她都能杀了。 炳,聪明!可惜已经来不及了,从他决定让她忙找上官沐的时候,就没打算让她置身事外。 握住她的肩膀,他低下头,看着楚槿快要缩进脖子里的脑袋,笑容更盛,不管她听不听,他都会回答,“现在的虎贲卫是为沐王做事。” 先帝没把手上的刀交给当今皇上,却交给沐王,这代表……倒抽口气,她猛地抬头。不对啊,她的手还捂在耳上,怎么能听得这么清楚? 松开手,她满面惊惶地看着自己掌心,微张的小嘴像被塞了包子似的,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笑得像只狐狸,小小声地为她解惑,“传音入密。” 楚槿气急败坏的又跺脚又捶他的胸,不满地直嚷嚷。“你怎么可以这样,我又不想听,虎贲卫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个弱女……” 她快发疯了,但他不给她机会疯,握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拉进自己怀里,这次没用传音入密,就在她的头顶上说话。 “从现在起,你就是虎贲卫的一员了。” 嗄?不、要、啊!她很善良、她很可爱、她很招人爱,她不要当大坏蛋,不要当皇帝的刀啦! 第八童跟着卫珩办案去(1) 楚家惨案发生那段期间,大理寺的长官介把事情全推到卫珩头上,那时睁大眼睛盯着卫珩如何办案的,除了大理寺那堆不负责任的老大人之外,还有坐在龙椅上那位——卫珩身边随时随地有暗卫跟着,他的所作所为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进行。 之后卫珩如期“破案”,也入了上官谦的眼,跟在他身边的暗卫尽数撤去,卫珩明白,在上官谦眼里他已经是半个自己人了。 这是卫珩第一件让上官谦满意的事,至于第二件……卫珩直接将重伤未愈的上官沐送到了上官谦面前。 入宫那日,上官沐抱着上官谦的腿放声大哭,哭诉他接到密报,密报中提及先帝驾崩的真相,他心急难当,想返回京城,求皇上为先帝作主,没想到却一路遭到追杀。 上官谦越听越是奇怪,他也接到密报,但内容却和上官沐说的完全搭不上,而且他派出杀手也不过是前几日的事,为什么两个月前上官沐一离开封地就被追杀? 上官沐哭得情真意切,十三岁的小男孩,眼底对他这皇兄有着满满的信赖,那样的目光、那样的表情,再再显示上官沐对父皇临终前的遗诏并不知情。 上官谦性格本就多疑,卫珩想得到的,他自然能想到。 是不是有人企图杀死上官沐,再嫁祸给自己? 诛杀手足是何等大事,稳坐朝堂的皇帝为何要杀死未及弱冠的小皇弟?待疑问开始发酵,那幕后之人便会出手,而最有可能的就是利用父皇的遗诏。 莫非他误解了,父皇并非将遗诏交给楚玉,而是给了别人? 越是推敲,上官谦越是心神不宁。 他绝不能让那人得逞,这时候,上官沐的性命分外重要。 于是短短数日,上官谦连下数道旨意,其一是命卫珩密查此事,将暗中操控此事之人逮捕归案;其二是命人再次前往楚府,掘地三尺彻底搜查,他抱持着最后一丝希望,盼能找到遗诏;其三,上官谦下旨让上官沐留在京城,决定亲自教导这位年幼的弟弟,至于是监视还是教导?他说了算;其四,他让跟随上官沐到封地的淑太妃一同回京,这个旨意自然不是因为心胸开阔,欲让上官沐享受天伦之乐,而是为着牵制。 在这件事上,上官谦觉得自己做得很正确,加上卫珩在背地里操作舆论,使得臣民对于上官谦让上官沐留京此举一片赞声。 谁都喜欢听好话,于是上官谦龙心大悦,大加封赏,救下上官沐的卫珩忠心可嘉,官位再升两级,成为正三品大理寺卿。 其实,他原本没打算让卫珩升官,毕竟他和敬国公府的恩怨摆在那,不治罪就不错了,哪可能给啥封赏。 但姜彩贝那事在卫楮的放任下传得满京城皆知,等消息传进宫里,上官谦大乐,说道:“不需朕动手,敬国公府早晚要倒。” 此话,卫珩透过他人之口传到卫楮耳里,卫楮松了口气,但想想还是不太妥,干脆辞官,在卫珩的劝说下趁着腿脚还方便,带着一票人游山玩水去了。 卫楮离开京城,敬国公府瞬间变成一滩烂泥,谁都可以掐几下,上官谦更加瞧不上眼,对卫家那口气也就消了,再看卫珩,便觉得怎么看都是好的,此人不重用,要留给谁去重用?于是才有了卫珩官升两级之事。 卫楮接到孙子升官的消息,认为自已的决定再正确不过,未来卫家的担子只能落在卫珩身上。 相反的,卫珩的升官让大小姜氏倍感威胁,总觉得头上悬着一把刀,寝食难安。 辟场得意、行事顺遂,再加上有个愿意依赖自己的小泵娘,让卫珩心情愉悦、春风得意。 没人知道卫珩是怎么办到的,楚棠那样清冷的孩子竟会对他崇拜至此。 每次卫珩出现,楚棠就会抓着他问个不停,问朝堂、问学问……完美诠释了“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句俗语的真谛。 楚枫倒是和卫忠处得很好,这些天,为了练卫忠教的一套拳法,他每天都逼自己提早半个时辰起床。 这两项对楚槿来说都是好事,男孩子需要一个偶像来提升上进力,她很高兴爹不在之后,小棠、小还有人可以崇拜。 这天家里很热闹,卫忠和卫珩连袂进了家门,看见两人,楚棠、楚枫立刻缠上去,章玉芬进厨房整治一桌好菜,大家都在忙着,楚槿也不例外。 经过她的悉心照料,花圃里的种子发芽率高达八成。 它们陆陆续续发芽抽茎,目前长势最好的是一品红、水仙和海棠,而茶花经过疏蕾、修剪分技,眼看冬天将至,她期待能够结出硕大的花朵。 她还在花圃里移植了两棵银柳,现在绿叶婆娑,潇洒自然,到了冬天,紫红色的枝头就会萌发岀毛茸茸、毛笔头似的芽,其色洁白、素雅凊新,怍为花材再恰当不过。 反倒是从卫珩那里搬回来的猴面兰,根本没有任何书册记录它的培植法,幸好楚槿的“沟通能力”不差,因此在问过相关讯息后,她试着把树皮、珍珠岩、泥炭和苔藓混合在盆中培养。 遮荫、防止暴晒,保持一定的湿度……她为猴面兰做了不少事,前几天,她摘心一回,促进分枝,现在已经看见小小的新枝长出来,运气好的话,冬天时便可以提早开花。 只要卫珩不开口要回去,她打算培养新株,这么特别的兰花定能够助她发家。 “加油啊,好好长,需要什么别客气,只管开口。”她对猴面兰喊话。 来寻人的卫珩见状,摇头失笑。 楚槿听见动静转头望向暖房口,诧异地想小棠怎么肯放人? “这是在讨好它吗?”这事传出去,恐怕章玉芬要急着找大夫了。 “卫……” “叫珩哥哥。”他纠正她的称呼。 “过去您是恩人,依岁论辈,喊一声珩哥哥不算过分,可如今楚槿是虎贲卫的一员,自然得注意尊卑之分。”她撇撇嘴,满睑的不乐意。 瞧,这话说得多酸,不过就是让她加入虎贲卫,有要她的命吗? “这么生气?” “不敢。”她闷闷转身,拿起毛笔刷着花蕊,把花粉带到另一株菊花的雌蕊上头。 第27页 她曾经在大学园艺系里听过课,所学不多,恰恰学到杂交配种法,刷好后,她提笔在册子上记录配种过程,动作纯熟,从头到尾都没看他一眼,摆明不理人。 这副模样都叫做不敢了,如果她敢,那会摆出什么姿态? “这些事要做到什么时候才能完?” “下辈子。”这话绝对是在赌气。 当然要赌气,想她一个好端端的小泵娘,他竟然逼她加入虎贲卫,她还要不要名声了?还要不要嫁人了?他根本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嘛,亏她那么信任他! 他不介意她使小性子,抽出她手中的毛笔,认真说:“跟我进京一趟。” “进京?” “调查沐王被追杀一事。”他为她解惑。 “我可帮什么忙?” “自有你可以帮忙的地方。先告诉我,京城里见过你的人多吗?” 她明白他为何这样问,倘若她被认出是楚家的人,只会替自己和亲弟弟招来灾祸。 “家里管教严谨,男儿满五岁就可以出门,但女孩要到十三岁上下才能出府与宴。”十三岁是准备议亲的年龄,在那之前,就是添衣置物也轮不到她们出面,而家里姊妹众多,姊妹们就是她最好的朋友,根本不需要往外结交,祖父为官清廉、行事谨慎,就怕女孩儿攀上不该攀的人,有了非分之想,替族人添祸端。 “好,那就不需要易容,直接跟我走便是。” 她要开始为虎贲卫出任务了?这一出,不就落实了她不想要的身分? “我……可以不要吗?”她问得犹豫,期待有商量的空间。 “是坚决的不要,还是疑问的不要?”卫珩望着她的俏脸。 “有差别吗?” “有。” “如果是前者呢?” “我会告诉你,不行,非去不可!” “是后者?” “我会告诉你,这一趟你不会白走,倘若事情办得好……”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向她抛去。 楚槿直觉上前两步,接过后打开一看,里头有十二张千两银票。 “这是……”酬劳吗? “卖人参的钱。” 竟然有这么多?!她知道百年人参不好找,却没想到有这么大的价值,如果她能把山里的人参移植一些回来……楚槿双眼大放精光。 卫珩见状又想捧月复了,不懂这丫头怎会把银钱看得那么重,大家闺秀不是应该痛恨铜臭味儿,清高的才华才是重点? “如果把事情办好,我可以在百花村里再给你腾一块田,还给你一辆马车和车夫。”卫珩加码开出优渥条件。 这是她无法拒绝的诱惑,百花村地狭人稠,人人以种花为业,身为农夫,对于祖上留下来的产业只有死守的分,又不是日子过不下去,谁肯卖田? 所以一块能够种植人参的田该是多大的诱惑啊!包别说还能免费拥有一辆马车,以后的行动就能方便许多。 她已经收到严令,绝不可以从百花村上山、不可以破除诅咒之说,在这种情况,她只能花上大半天的时间先绕到寨子里,从那里进山才能采参、移花……心动呐! 她看着卫珩,眼里闪闪发光,犹豫片刻,又问:“那座诅咒之山是在谁的名下?” “我的。” “那卫大人可不可以允诺里头的植物权归我?”至于野猪、鹿、獐子等动物,她没本事抓,就留给寨子里的人加菜了。 卫珩扬眉,好样的,长进了啊,开始懂得讨价还价了?无妨,给她马车,就是要让她三不五时到寨子里帮自己办事。 只不过要是每回出任务他都要允诺好处……瞧她这副贼精样儿,他不晓得要失血多少。 “卫大人不会允诺,但珩哥哥可以。”说完,他笑眼望她。 谁说不为五斗米折腰是良好品行?赚钱养饱肚子才是负责任的好态度,折个腰算什么?去瞧瞧现代那些瑜珈大师,折腰折腿折膀子,折得越多、折得越好,等级越高! 因此她立刻得灿烂,“珩哥哥,可以给点允诺吗?” “可以。所以去还是不去?” “当然去,能服务天下众生是多么崇高的事情,什么时候出发?”她迫不及待的想把马车和田地要到手。 狈腿子,这丫头的尊严很廉价。“吃过饭后跟我回京,明天出门办事。” “没问题。” 楚槿转身,压抑胸口的兴奋,加快速度把手边的工作完成,她提醒自己出门前别忘记叮咛她娘,请她帮忙照顾暖房和花圃。 看着她的背影,卫珩明白,虽然她刻意表现得雀跃,内心肯定纠结不已。 他明白她的忐忑,毕竟虎贲卫恶名昭彰,但是想到那些好处,恐怕又恨不得早早行动,这种感觉……简直笔墨难以形容。 卫珩倚在门边,想了想,摘下一片吐子,轻轻地吹起乐音,音乐温柔幽远,像只温暖的大掌心,轻轻地顺过楚槿不安的心。 楚槿不知不觉地停下手边工作,她听得仔细、入神,直到一曲既毕,吐了口长气,连回胸口那股抑郁一起吐出。 卫楮离开敬国公府后,府里很快乱成一锅粥。 如今主事的是大姜氏的亲生儿子卫德,卫德四十来岁,却保养得宜,和几个儿子站在一块儿不像父子,反倒更像兄弟,光看他那张脸就会让许多女子春心萌动。 除正妻小姜氏之外,他有三个姨娘、五个通房,膝下的儿子有十几名,女儿就更多了,这么多的人口,光靠卫楮的俸禄绝对不够,幸好卫楮在外头还有些营生。 相较之下,楚家为官虽然也很清廉,但在朝堂上当官的不少,百年家族留下的产业更多,两家人的生活水准还是有些差别。 卫楮离开后,将铺子田庄交给管事扛理,可卫德再荒唐差劲,终究是主子,他一声令下,逼着管事把东西交岀来,身为下人能够不交吗? 这不,才多久时间,卫德已经卖掉了三、四个铺面,依照这种速度,府里很快就捉襟见肘,入不敷出。 因此当卫珩领着楚槿回府时,就发现他院子里值钱的东西已经被全数搬空,剩下床架桌子,且都是从外头拿来的便宜货。 堂堂国公府大少爷,住的地方竟如此寒酸简陋?楚槿里里外外逛过两圈后,算是开了眼界。 敝的是,他住的地方普通,但服侍的人却不少,还一个个争妍斗艳,美得很不普通。 听见大少爷回府,通房丫头们一个个梳妆打扮迎到院子门口,那闪亮的眼神……楚槿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狐狸遇到甜葡萄?还是老虎撞见大肥羊? “珩哥哥,她们好像很想扑上来,我要不要让让?”楚槿压低声音问。 “身为部下,不是该护着主子吗?”他握住她的手,不让她逃。 “恶狼环伺,双拳难敌,这时候明哲保身才是。” “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拿多少好处就得做多少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交头接耳的亲密模样看得众美们牙酸。 大少爷性子温和,待谁都温柔和气,从不因为她们身分低贱而恶声恶气,光是这一点,她们就无法不心生爱慕。 是的,卫珩对她们相当有耐心,演戏嘛,入戏点才能得人心,若不是他太无害,大小姜氏的手段何止这一点。 他懒得把精神花在应付她们身上,因此选择演好人。 他笑吟昑地看着众美们,个个打招呼、问候两声,被点名的丫头瞬间亮了小脸、弯了小蛮腰,一个个往他身上贴。 卫珩正想再开口,突然发觉楚槿拧着眉,一脸的不以为然,好像他惯常用的笑脸是某种……罪恶? 不知为什么,他有些闷,这股闷气促使他的脑袋转三圈,骤然做出一个冲动反应—— 第28页 “谁让你们围在这里的,都没规矩了?” 众美讶异,看着卫珩的眼里写满不可思议。 大少爷在骂她们?!不可能啊,她们的大少爷最是亲切和气,待谁都好。 遇到问题寻找答案是生物本能,于是大家纷纷把视线转到和大少爷一起回来,两人很亲昵的楚槿身上。 被数道目光合力攻击,楚槿被吓到了,啥都不敢说,只能抬起什么都还没有长岀来的小胸脯,跟着卫珩进屋。 “因为她吗?” “模样长得不差,可还是个孩子啊。” “难不成大少爷有恋童癖?” “咱们没有侍寝过,是因为大少爷嫌我们太老?” 众美议论纷纷,楚槿走得慢,听到几句,一脸的无语问苍天,这关她什么事啊? 卫珩也听见了,挑挑眉,他有恋童癖吗?应该没有,但有的话……他看看楚槿,笑了,也没关系啊。 “莲香。”卫珩坐下后,喊道。 一个十七、八岁的丫头进屋,她长相普通,皮肤略黑,但一双眼睛透着精明,让楚槿确定她不是通房丫头那一挂。 “奴婢在。” “你带槿姑娘下去休息。” 莲香还没应声,楚槿先紧张了。“今天要住在敬国公府?” “对。” “可是珩哥哥在外头不是有宅子,为什么要住在这里?”她怕半夜被那群女人烹了。 “谁告诉你我在外头有宅子的?”卫珩好笑问。 “爹说过……”话说到一半,她反应过来。“你不可以罚爹,也不可以骂他。” 这丫头越发没规矩了,但卫珩不生气,他认为这是楚槿把他当成自己人的证明,而他非常喜欢当她的自己人。 “这次回来,有一些事需要处理。”他承诺过祖父不会弄死二房的人,不过弄垮的话……应该还好。 “哦。”楚槿点点头,乖乖跟着莲香往外走。 临走前,她抱起窗边那盆花,她需要“警卫”,在关键时刻提醒自己危机将至,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躲。 卫珩笑摇头,不懂她在怕什么,他岂能让她在敬国公府里遭遇危险? 第八童跟着卫珩办案去(2) 楚槿离开后,卫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爷。” 卫珩问:“卫德卖掉的铺子……” “卫孝已经买回来了,二老爷最近还放出风声,说想卖掉卧佛山的庄子。” 卫德总算要卖掉那里了?卫珩眼睛一亮,他等老半天等的就是这个。 卧佛山的庄子有个温泉眼,是所有庄子里最有价值的一个,若非先帝赏赐,依祖父这样的出身哪买得起,而卧佛山则是连回庄子一起赏下来的。 当年先帝把那处庄子赏给祖父,是因为祖父大战归来后脚伤难愈,御医说得要经常泡温泉,脚伤才能好得快。 先帝为嘉奖祖父,便想赏下一座温泉庄子,可京城附近的温泉庄子都被占了,就是先帝手上也只有一处,当时还是皇后的元禧太后每年都要服侍那时的太后娘娘到庄子上住两、三个月,若是赏给祖父,岂非不孝? 幸好,有人指出卧佛山上有处温泉眼,离京城有段路,京城权贵没几个人肯走一趟远路、花大把功夫跑到那里泡温泉,于是先帝命人买下卧佛山、盖上庄子,赐给祖父。 饼去,卫珩并没有把那处庄子看在眼里,但先帝驾崩前给了他一支五千人的军队,军队必须隐密安置,他到处找寻合适的地方,最后找到两座山中间那块地,盖房、安家、垦田,一年下来,初具规模。 士兵们闲来无事,常跑到两座山上挖陷阱、逮猎物,这一挖,竟意外挖出了金矿! 卫珩想大量开采,问题是温泉庄子那儿有敬国公府的人看守,若有所动作定会被发现,因此过去的大半年里,他曾试图向祖父要这处庄子。 但祖父说先帝的赏赐不能卖,只能传,倘若他将庄子传给卫珩,那么便是表明态度,要让卫珩袭爵。 既然祖父不敢松口,他只好让卫德松手。 这当然得感激大小姜氏的愚蠢手段,让他有足够的筹码来说服祖父,祖父相信了他的话辞官离京,也才有接下来卫德逼迫管事、强收家业一事。 “卫德放出风声,是等着让人喊价吧?” “是,李家、金家和张家都有这个意思,最近频频和二老爷接触。” 总算还有点脑子,晓得要喊价,价高者得,要不卫德花钱如流水,卖铺子的那点小钱怎么够他花用。 “爷,要让卫孝去喊价吗?” “卫德从小在京城混大,没有本事,但哪家富、哪家贫、哪家有权又有势他倒是一凊二楚,派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去喊价,他定会起疑心。” 卫德把小聪明全用在这些地方了,文不成武不就,却是人脉广阔、朋友满天下,走到哪里就算没有祖父的面子,人家也愿意赏脸。 “那要怎∠把卧佛山拿到手?”卫爱问。 卫珩不答,笑得和煦无比,目光却转为犀利。 卫爱心头一紧,晓得有人要倒大霉了。 把事情交代妄,卫珩让卫爱先退下,刚好这时一名女子进了屋。 “大少爷,二夫人请你过去用晚膳。”紫衣婉声道。她是通房之一,也是大姜氏最得用的眼线。 卫珩回府参加科考时,紫衣就被开脸,送到他屋里,卫珩的伪装透过她的嘴,成功在大姜氏眼里塑造出温良恭俭的良善形象。 大小姜氏敢用一堆蠢手段来对仗他,便是因为他的戏演得太好。 “时辰还早,紫衣先坐下来聊聊。” 紫衣红了脸庞,羞涩地坐到卫珩身边,她身上有着淡淡的脂粉香,刻意朝卫珩身边靠去,卫珩注意到了,却没有拒绝。 “一些日子没回来,院子里好像少了不少东西?” 紫衣闻言,面色一凛,轻咬唇,眼底无限委屈。 “是三少爷,听说他在外头赌博输掉不少银子,却不敢同老夫人要,只好一次两次往咱们院子里拿东西去卖。大少爷,您要是能够常常回来就好了。”她轻声抱怨。 三少爷卫玥是二房庶子,向来不得小姜氏喜爱,只因他与小姜氏所出的卫瑜出生不过相差半个时辰,差一点点就要越过卫瑜成为二房长子。 这些年,卫玥已经帮卫瑜背下不少黑锅,现在连这事儿也要赖在卫玥身上? 卫珩轻叹,“无妨,三弟也是辛苦人,不追究。” 紫衣浅浅笑开,大少爷还是一贯的烂好人,哪有变啊?是她们小题大作。 “这次大少回来会待很久吗?” “皇上那里有差事要给我,许要住上几天。” “大少爷带回来的那位姑娘是?” “是皇上要的人。” 皇上?紫衣眉眼一转,再说上几句后便借故离开。 不久,卫爱来报,说紫衣往大姜氏院里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卫珩莞尔,扯出皇上这面挡箭牌,会让她们婆媳消停几天吧。 为了上官谦吩咐的事,卫珩决定先从被封为荣王的三皇子上官荣开始查起,因此昨日刚递过拜帖,今晨卫珩便带着女扮男装的楚槿进了荣王府。 照理说,野心勃勃的是上官健,设计让上官沐不管不顾冲进京城的人有极大的可能性是他,但卫珩却不这么认为。 他早已在上官健后宅埋下几个眼线,如果是上官健所为,他不会没收到半点消息。而之所以会带着楚槿,是因为上官荣喜欢花草树木,王府一年四季花团锦簇,方便楚槿打探消息。 门房客气地把卫珩迎进府里,满京城上下谁不晓得,因为沐王那事儿让卫珩变成皇上眼中的大红人,人长得俊俏,前途又是一片光明,这会儿许多高门大户想与卫珩结亲,便是自家王爷也想攀上这门亲事。 第29页 机会难得,卫珩亲自上门,谁敢不恭敬客气? 走进大厅,楚槿四下张望,上官荣果然如处头所言对花草特别喜爱,园子里花团锦簇,都已经过了中秋,满院子的菊花依旧盛开,没猜错的话,荣王府里肯定有自己的暖房。在马车上,卫珩已经知会过楚槿,大厅前方有一棵老茄冬,是府里最高的树 为啥卫珩要提点这个?当然是因为宅站得高、看得远,王府里若有什么特别的事儿,老茄冬一定最为清楚。 等了一盏茶功夫,上官荣进了厅。 上官荣个子不高,身材略微富态,但皮肤白晳,两颊上还带着淡淡的红晕。他五官可用明媚来形容,笑起来的时候,凤眼带上几分勾引意味。 他穿着一袭浅紫长衫,身上玉佩、手钏、戒指戴了不少,三十几岁的人没有成熟男子的稳重,看起来反倒有几分女相。 “荣王爷。” “卫大人。” 两人拱手为礼后入座,上官荣客气道:“卫大人今儿个怎么有空上门?” “王爷明白的……”话说一半,他扫了眼站在屋里伺候的人,上官荣会意,让屋里头伺候的人全都下去。 待下人离开后,卫珩对楚槿说:“小槿,你不是喜欢植物?荣王府里旁的没有,花草树木多得很,出去看看呗。” 楚槿面有难色,犹豫着不肯出去。 卫珩皱起眉,口气却是异常温和。“错过这个机会,往后可没这等好事了。” 楚槿看看荣王,再看看卫珩,最后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大厅。 上官荣看着两人互动,再多瞄楚槿几眼,心中忖度,此人面白无须、喉间无结,莫非是宫里的太监? “卫大人,那位是……”上官荣指指楚槿。 卫珩没等他把话说完,点点头,默认。 上官荣心中微凛,脸色瞬间惨白,问:“是皇上让卫大人来的?莫非皇上怀疑本王?冤枉啊,卫大人也知道,本王从不掺和争储那种破事儿,而且这个事件里我还是受害者呢,也不知道谁跟本王有仇,泼本王脏水,竟说本王害死父皇!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本王这是招谁惹谁了?” 看他连声喊冤,卫珩语带安慰,“王爷想多了。” “不然呢?旁的人都没查,第一个就拿本王开锄,若不是皇上心存怀疑,卫大人怎会亲上荣王府。”他口气里有几分抱怨。 “沐王遇伏一事,皇上命下官彻查,既然要查,便不能厚此薄彼,否则让某人误以为我手中握有证据,行事更加谨慎小心,那要到何时才能破案?”卫珩意有所指。 这意思是打算从最不可能的人先查起,借此麻痹真凶?上官荣听到这里,心情放松,脸上重拾笑容。 上官谦命卫珩限期破案,难怪卫珩要耍这个心眼,此事确实困难重重,何况事发至今已过多日,现在才来找证据未免太迟,就算有也早就被抹去,到最后还不是和楚家惨案一样只能找人顶罪。 当时卫珩可以找到代罪羔羊,这回肯定也一样,早就选好对象,只等着张罗出证据,呈上御案。 那么谁会是那个代罪羔羊? 上官沐一事岀,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上官健身上,毕竟当年他和上官谦势同水火,而上官谦生性多疑,对上官健也有诸多不满,恐怕早已磨刀霍霍,等着上官健的颈上头颅。 至于证据嘛……上官荣暗忖,该灭口的都灭了,现在他还能送上什么证据让卫珩早早结束此事? 他在内心暗骂上官沐的运气怎就这么好,十几拨人马都灭不了他,让他平平安安回到京城,到上官谦跟前告状,如今不但可以长留京城建立人脉,还打消了上官谦的疑心,把矛头对准其他手足,害得他这段时日以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怕被人抓了个首尾。 算了,他还是回头问问谋士,该怎么“襄助”卫珩一把。 “说到这个,本王很好奇,卫大人怎会恰好救下八皇弟?” “哪是我救下的,王爷误会了……” 大厅里,两只狐狸正在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想尽办法以套话的时候,楚槿装出满脸不豫,怒气冲冲地走进园子里。 眼看有人远远跟着,却因忌惮她的身分而不敢靠得太近,楚槿微微一笑,低头捧起盛开的富贵菊,低声问:“能不能告诉我,荣王是个怎样的人?” 盎贵菊轻哼一声,口气不屑地说了句,“虚伪的人?” “虚伪?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每回有客人来,他都吹嘘自己擅长种花,还说他特别喜欢菊花,才怪,咱们在这里待上几个月了,他可从来没有多看一眼。” “不亏啦,后院的正妻、小妾通房,一整年都还得不到王爷的一个眼神呢。”旁边的万寿菊笑了声。 “你连这个都知道?”楚槿讶问。 “喏,后面那几株鹤望兰就是从后院搬过来的。” “嘻嘻……”鹤望兰低低笑着说:“那些姨娘小妾们私底下常说王爷不举呢。” 不举?太刺激了,楚槿的小脸红透。“别胡说,荣王明明育有一子一女” “那是年轻时生的,有子嗣之后王爷就恣意取乐啦,你转头瞧瞧那些高大威猛的侍卫。” 楚槿依言转头,嗯,一个个身材魁梧、鹤立鸡群。“看见了,怎样?” 鹤望兰莫测高深地说:“那些才是他的心上人。” 楚槿倒抽口气,这个消息更刺激,意思是荣王有断袖之癖? “确定?” “确定,我们可都是在暖房里待过的,荣王府的暖房盖得多富丽堂皇啊,里头的楠木大床雕刻得多繁复啊,不是我说大话,满京城要找出第二张可不容易。” “暖房里放楠木大床?我没听错吧?”楚槿掏掏耳朵,谁会把床摆在暖房里? “没听错,荣王府的暖房不是用来养花的,而是王爷怡情养『性』的地方。”万寿菊们咯咯咯笑得欢,恨不得再往精彩里说。 太劲爆了,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挖出这等秘事。 “偷偷告诉你哦,王爷最近的新欢是个深目高鼻的俊俏男子,一看就知道不是大锦人。”蛇鞭菊不甘寂寞,加入八卦行列。 “什么新欢,明明是旧爱,他们两人来往至少有十年之久。”这次的重点沟通对象——老茄冬摇摇枝桠说道。 “是府里的是异国奴才?!”楚槿问。 “不是奴才,人家气势非凡、相貌堂堂,身分肯定不比荣王低。”鹤望兰插话。 蛇鞭菊接着说:“那人每年都会来一两回,总会住上一、两个月。” 气势非凡、相貌堂堂?这话引起楚槿注意。“现在……他还在府里?” 鹤望兰回答,“不晓得,我们已经离开暖房很久了。” 老茄冬轻咳两声,占着身高优势,满王府就它看得最远最清楚,它道:“在的,这回已经待了将近两个月,昨儿个说要离开,王爷硬留对方多待几天。” “他住在暖房里?” “不,后院的园林里有座高耸的假山,假山里头有间房,他就住在那里。” 楚槿很激动,她不确定这是不是正确线索,但肯定是个能引起卫珩关注的大八卦,日后有需要的话,说不定还能拿来利用。 走到老茄冬跟前,楚槿背着窥探的人,低声问:“王爷经常和外面的人往来吗?” “对,经常设宴邀请朝中大臣,百官们对王爷多有好感,但两个多月前突然停了。” 两个多月前?那不就是上官沐从封地出发之前吗?楚槿拧眉。 这时有人寻来,说卫珩要离开了,请她回去。 楚槿点点头,装出一副郁闷的表情回到大厅,向上官荣告辞。 第30页 回去后,她立刻将打探来的消息告诉卫珩。 于是这夜,卫珩带人闯入荣王府,活捉了大金国的二皇子赫连纪扬,又搜出多年来他与上官荣往来的信件,以此为证,呈到上官谦面前。 这回他抓的不是代罪羔羊,而是货真价实的真凶。 此事卫珩做得极其隐密迅速,荣王府上下根本来不及反抗便被迷昏,卫忠等人如入无人之境,顺利在假山里逮到正颠鸾倒凤的两人。 谁都没想到,上官荣身为皇子,竟然为了爱情,欲把祖先一手创立的大锦王朝双手奉上,更没想到大金国会让堂堂皇子来行色诱之事。 这么荒唐荒谬的事倘若传扬出去,皇家颜面何在? 上官谦震怒,秘密处决上官荣和赫连纪扬,让两人到阎王殿里继当交颈鸳鸯,又命人再走一趟,把荣王府里的谋士杀尽,杜绝后患。 棒天,荣王府里的人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没人晓得半夜里发生什么事,只知道住在山洞里的贵客和王爷失踪了。 就算两人行事再隐密,那点龌龊事怎瞒得过近身伺候的人,更遑论荣王妃。多年来,荣王妃早就死了心,再没妄想着能将歪苗子给扳正,只一心守着一双儿女。 两人的同时失踪让荣王妃心里有了若干猜测,果然数日后,荣王妃收到上官荣的密信,说他与爱之人比翼双飞,再不回王府了。 于是早就对上官荣心意冷的荣王妃开始着手准备,她先将荣王生病的消息往外传,请御医进岀王府,两个月后荣王病逝,此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