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财农家女(下)》 第1页 第九章召集人手对付狼群(1) 赵建硕今日去了陈家庄,谢娇娘不用惦记他,直接在娘家吃了午饭又睡了一觉,待得回去的时候,昨晚就开始飘着的雪花好似大了一些。 天黑的时候,赵建硕赶了回来。 陈三爷送了一对雪白的兔子,外加十几张兔皮,不知道是不是兔子家的另类团聚。 谢娇娘很是欢喜,夜里贪黑做了个兔皮的袖筒,以后出门披了斗篷,再包上毛茸茸的袖筒,可是再暖和不过了。 睡得晚,早晨自然就起得晚了。 待谢娇娘睁开眼睛的时候,赵建硕已经打拳回来了。 虽然他还是同平时一般模样,抱她起床、替她挽头发,但她就是觉得他有心事,于是问道:“怎么了,可是有心事?” 赵建硕想了想,抬手替她选了一根兰花簪子替她固定好发髻,这才说道:“方才我发现猪圈附近有狼爪印,怕是山上的狼群盯上咱们家的猪舍了。” “狼群?” 谢娇娘吓了一跳,下意识抓了他的胳膊抱在怀里,毕竟上次在老狼沟,她可是差点葬身狼口。如今不是一只狼,而是整个狼群,她怎么可能不害怕。 赵建硕抽出手臂,直接把她抱进怀里,安慰道:“别怕,我今日让人去陈家庄送信,喊两个帮手过来。狼群这两日若是来,正好都留下,家里多几张狼皮褥子也好。” 谢娇娘听他说的轻松,勉强算是安抚了胸腔里狂跳的小心脏,点头道:“那我让江婶子拾掇屋子、烧炕,来人得有个住处。” “好。” 当天午后,陈三爷等人就赶到了,那七八个壮汉背着弓箭,手里拎着柴刀,杀气腾腾的模样,倒有些要上战场的架势,而不是为了对付一群野狼。 见此,谢娇娘总算放心了些,张罗着要给众人安排住处,整治饭菜。 赵建硕准备去里正家里,谢娇娘让芽儿拎着篮子带点东西跟去。 王三叔刚刚吃过饭,正坐在家门口抽着旱烟,突然见到赵建硕找来,赶紧站了起来。上次帮忙到谢家提亲,他得了一份厚礼,足以顶家里半年花销。如今财神爷又上门,他怎么可能怠慢? “六爷,这会儿怎么有空闲过来坐?” “有些小事叨扰三叔。”赵建硕拱拱手,也不进屋,直接坐在门口的小凳子。 他身形魁梧,这般实在有些委屈,但浑身散发出的剽悍气势却任谁也不能小看。 王三叔有些拘谨,暗自猜测着他的来意。 倒是芽儿机灵,赶紧上前递了篮子,“王爷爷,这是我们夫人让我带来的,装了些烟叶和茶叶,留着给王女乃女乃待客用。” “哎呀,娇娘真是太客气了。” 本来躲在屋子里的里正娘子听得这话赶紧迎出来,笑眯眯接了篮子,又道:“正好,我家里刚刚打了一些黏面子,你也带些回去给娇娘,平日蒸一些吃。” “好,我们夫人昨日还念叨呢,不想今日王女乃女乃就给了,夫人怕是要欢喜坏了!” 芽儿嘴巴甜,哄得里正娘子更是眉开眼笑,另外塞给她一把大枣。 有了这番来往寒暄,王三叔脸色更好,开口道:“六爷,有事尽避说,在小王庄,我还有几分薄面。” 赵建硕点头,直接道:“我家猪舍附近发现了狼爪印子,怕是近日山上野兽要下来。村里各家都警醒一些,若是损失了牲畜怕是日子会难过。” “当真?”王三叔吓了一跳,皱眉道:“往年冬日也有野兽下山,但多半是年前腊月,这怎么刚刚入冬就开始了。” 赵建硕听他这般说,也不多劝,毕竟提醒一声是作为同村的好意,村里人会不会当真,就同他没有干系了。 如此,又说了几句话,赵建硕就领着芽儿告辞。 路上他转去谢家坐了一会儿,同何氏说了几句,又检查了高墙和厚松木的院门,这才放心的回自家。 至于庞大山,怕是不用嘱咐,一到日落就会过来守着谢家。 王三叔虽然不太相信,到底不敢赌那个万一,还是挨家挨户通知了一遍。 有人吓得厉害,赶紧加固家里的猪舍,把鸡鸭关进屋子,也有人根本不当回事。 但所有人都做了件事,那就是去赵家把小猪领回来,毕竟那狼群大半是冲着赵家猪舍去的,万一咬死了小猪,他们可就没指望了。 谢娇娘自然猜到了他们的心思,但半点都不为难,只要签了字或者按了手印,就可以把白胖的小猪抱走,等到将来卖钱了,付给赵家三百文就算清账。 当然,冯家人上门的时候,小猪已经“分完”了。 失望至极的冯家人本来还打算闹一闹,但一来有些自家才能明白的心虚,二来眼见满院子的壮汉在磨刀、上弓弦,谁也不想做那个勇于献出生命的人。 谢娇娘一向待人亲近又热情,陈三爷等人是最清楚的,见她突然对乡亲如此不客气,有些纳闷,询问之下得知那日赵建硕的艳遇,都大笑不已。 “可怜我们这么好的汉子,连个媳妇都寻不到,老六都成婚了,还有女子寻上门,实在是艳福不浅。”陈三爷大手拍着赵建硕的肩膀,拍得他脸黑如墨。 众人笑得更厉害,一边磨刀一边玩笑道:“咱们还是老实磨刀吧,待得打了野狼卖钱也娶个媳妇儿,不过柴刀要给六女乃女乃留下,万一将来再有女子找上门,也有个趁手的武器撵人啊。” 谢娇娘正好送茶水过来,听得这话就道:“好啊,记得留两把,一把砍人不痛快。” “果然是六爷的媳妇儿,这气魄堪比爷们了!” 众人笑得厉害,唯独赵建硕被谢娇娘又在腰上掐了一记,有些哭笑不得。 这个时候无人猜到,不久的将来,这两把柴刀还当真派上了用场。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如今最重要的事是防备一群即将下山的饿狼。 初冬的夜十分安静,因为连日的大雪,天气极为寒冷。小小的月牙儿躲在云层后,不时偷偷打瞌睡,让夜晚更显黑暗。 一群野狼趁着这样的时刻,悄悄下山模进了小王庄。 赵建硕等人趴在青砖猪圈那并不算高的墙头上,眼见不远处数十双泛着绿光的狼眼,心头忍不有些发麻。 陈三爷对着略微有些冷硬的手指呵气,低声道:“这些畜生怎么比草原上的还凶悍?倒让老子想起当年刚上战场的时候了。” 旁边一个兄弟小声接话道:“可不是,我那时候吓傻了,还是六爷拉了我一把,否则啊,如今就在黄泉同四爷喝酒了。” 这般说着,众人倒是放松下来。 “咱们还好,一起活命,一起归隐田园,安宁过日子。就是不知道二爷在京都,是不是很艰难?” “正好要过年,咱们这次打了狼皮,给二爷送几张过去。好东西他不缺,但这狼皮褥子正对他的老毛病,以后再过冬就不怕腿疼了。” “这主意好,那大伙一会儿可得有些准头,射眼睛,少动刀,伤了皮子就不好看了。” “好,那就比一比,看谁猎的皮子最多。这样不必进山,猎物直接送上门的机会可不多。” 在他们说笑的时候,狼群逼近了。许是北风送了人类的气息到跟前,头狼很是烦躁的刨着瓜子,泛着青光的眼里,狠厉之色也更浓。 “嗷!” 寂静的冬夜,头狼这一声代表着进攻的狼嗥,彻底划破了安宁。 别说整个小王庄,就是十里外的大王庄也听得清清楚楚。 整个杜庄的狗都狂叫起来,牲畜吓得乱窜,恨不得躲到老鼠洞里去。 谢娇娘带着江婶子和芽儿守在屋子里,心好似正被油煎着一样,一会儿怕赵建硕等人受伤,一会儿又怕猪圈被攻破,令辛苦了半年,马上要出售的肥猪成了野狼的盘中飧。 第2页 江婶子咬咬牙,起身道:“夫人,您在屋里,我出去看看。” “别去,帮不上忙,还容易给六爷他们添乱。”谢娇娘一把拉住她,又把芽儿往身边拢了拢,提心吊胆的等着前边的消息。 村里各家几乎都是如此,男人们披了衣衫要出未,不是被女人死死抱住,就是掩了门窗装作听不到。 殊不知,在狼群之后等着捡便宜的野兽也不少,钻空子进村子里打牙祭,这家被掏了鸡窝,那家被咬死了刚领回的小猪等等。 谢家这里也同样不消停,高墙挡不住灵巧的狐狸,好在还有庞大山在。 他一刀砍了狐狸的脑袋,不等炫耀几句,就听谢蕙娘抱着胳膊抱怨—— “哎呀,好好的皮子,让你这么砍,实在太可惜了。” 庞大山挠挠后脑杓,有些无奈。 倒是何氏眼见这模样,去掉了大半的惊恐,抱着谢丽娘等着赵家大院的消息。 这会儿的赵家大院,清冷的月色下,赵建硕站在墙头。黑色的短打衣衫包裹着他魁梧的身材,每次拉弓射箭,那肌肉都好似要从衣衫里爆出来一般。而每一箭必定要去掉一双青绿的光点,带走一只野狼的性命。 野狼被激起兽性,往他冲去。 头狼身形最是迅捷,三两下躲开众人,直接到了跟前一个前扑,张开血盆大口咬向赵建硕的脖子。 陈三爷在一旁见了,手里的弓箭迟疑了下。 赵建硕不慌不忙蹲了下来,手里柴刀一顶,那头狼落地之后再也没有起来,肚子上有着一条完整的划痕,心肝肺撒了一地,惊得那些肥猪都挤在一起,缩着不敢动。 “好小子,你这身手,真是一点没退步啊!” “六爷威武,六爷威武!” 众人叫着,不甘心落后,直接跳下墙头,挥起柴刀奔向胆怯并打算撤退的最后几只野狼。 王三叔自从听得狼嘷就开始后悔,白日里不该不相信赵建硕,只听这声响,就能猜到野狼怕是很多。 他立刻敲响院子里的铜钟,一来通知各家做好防护,二来也是召集人手,聚在一起更好抵抗野兽,顺便能帮赵家一把。 然而因事出突然,各家又多半存了私心,折腾了快半个时辰才凑了七八个人。 他们村里巡了一圈,一头野兽都没抓到不说,好不容易赶到赵家,就见几十支火把插在猪圈周围,照得如同白日一般灯火通明。 那些横七竖八的野狼尸首,在火把的光亮下显得越发狰狞,就是傻子也能看出这里刚刚经历了一番怎样的厮杀。 陈三爷几个正拎着柴刀挨个翻检狼尸,但凡还有一些气息,都再补一刀,身手利落又狠辣,令王三叔和几个村人看得背脊生寒。 赵建硕扯衣襟擦了擦脸上的狼血,点头同王三叔几人打招呼,“村里没有什么损失吧?” 王三叔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却立刻觉出这般不妥,急忙掩饰道:“啊,这么多狼,吓得我腿软。村里倒是没什么,不过是些小野兽,没什么大损失。倒是六爷这里……” “不过是些野狼而已,都收拾了,以后也不必担心会来村里捣乱。”赵建硕提起一只狼尸模了模皮毛,又道:“这只还不错。” 王三叔眼见那狼血仍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滴,再也忍耐不住,哆嗦着应道:“这个……既然六爷这里不需要帮忙,我们就先回去了,家里的妇人孩子也吓得够呛。” 他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赵建硕,他挥手送了他们,又嘱咐兄弟们几句,就赶紧回自家院子。 第九章召集人手对付狼群(2) 谢娇娘等得实在心烦,解开门栓当武器,带着江婶子往外走。 突然见到赵建硕带着满头满脸的血色走进来,她吓得立刻扔了门栓冲上去,“六爷,你伤到哪里了?疼不疼?” 赵建硕听得心暖,方才因为厮杀,骨子里泛起的那丝冷漠狠厉在抱着媳妇儿绵软的身子时,突然都消散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笑道:“别怕,我没受伤。” “没受伤?”谢娇娘仔细打量他几眼,见他确实不像受伤的模样,忽然想到,那他身上的血迹就是…… “哎呀,脏死了,你快去洗洗,换个衣衫。”谢娇娘捏着鼻子躲去一边,扭头喊江婶子,“婶子多烧水啊,大伙儿怕是都要洗一下。” 芽儿跟在后边,赶紧跟江婶子去帮忙。 谢娇娘去寻衣衫,留下赵建硕一个人。 他模了模鼻子,突然觉得怀里有些空。方才他是不是应该装一下虚弱…… 再凶险的夜晚也终有过去的时候,待得天色大亮,村里人结伴到南山下探看。即便地上没有半个狼尸,但四处可见的血迹还是吓得众人腿软。待得再望向赵家大院的眼神,自然也充满了敬畏。 院子里,陈三爷剥好最后一张狼皮,很是有些瞧不起,嚷道:“小王庄的人太没胆气了,可不如我们陈家庄的父老,当初给老二你选了这里,实在有些委屈了。” 赵建硕扫了一眼在廊檐下摘菜的谢娇娘,挑眉应道:“我倒是觉得这里正合适。” 陈三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哈哈大笑:“对,合适,正合适。不到小王庄,我们也见不到你这杀神化成绕指柔啊!” 谢娇娘隐约听得几句,浅浅笑着,脑子里更多在盘算着年礼的事情。 时光这东西跑得最快,虽然如今才入冬没多久,但腊月转眼就到,新年随后就来,该预备的东西都该预备了。 她走过去,问道:“六爷,可有远处要送年礼的?这些狼皮,我打算给兄弟们一人做一个小对象留念想,其余做几张狼皮褥子,六爷看看要送到哪里?” 这倒是同陈三爷等人昨晚说的一般无二,于是众人都笑了起来,更觉谢娇娘贴心又贤慧。 赵建硕脸色难得透了三分得意,道:“有一份要送到京都二爷那里,他腿脚不好,记得缝厚一些。” “好,我画绣图,求娘动手,缝张狼皮褥子,再来条狼皮的小被,冬日读书盖腿最好不过。对了,还要添一堆狼皮护膝……” 众人手下忙碌着,听着谢娇娘诉说着家务琐事,心都是一片宁静。 陈三爷低头擦去刀上的血迹,低声道:“老二果然最偏心你。” 赵建硕嘴角微微翘起:应道:“这不是已经给他准备谢礼了吗?”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何氏惦记了一晚没睡觉,虽然听说女儿女婿安全无虞,但心里依旧悬着,好不容易盼着闺女回来,欢喜坏了。 谢娇娘拿了几张图纸,笑道:“娘,我给您揽了一点活计,您要受累了。” “什么活计?”何氏好奇,笑道:“你有能用得到娘的地方就说。” 自从谢娇娘大难不死之后,谢家的变化简直是天翻地覆,即便长女出嫁,还有次女当家,何氏这个当娘的几乎是被供了起来,好吃好喝,平日出门去串门子就算活计了。虽说这样的日子是享福,但总是有些无趣,如今闺女求到她头上,她格外的欢喜。 谢娇娘说了往京都送年礼的事情,“……这位二爷对六爷很是照顾,就连我们成亲,也是他指点六爷寻来小王庄的,因此我有意借这次送年礼表表心意。图纸画好了,布料我出,就劳烦娘好好绣了。” “哎呀,这么说,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如今谢家大半是谢娇娘夫妻在撑着,有赵建硕在,村里的人不但不敢欺负他们,反倒敬她们孤儿寡母三分,何氏心存感激,当真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准备。 待得一个月后,狼皮鞣制好,该绣的也已经都绣好了。 第3页 一张石青色棉布被罩上,绣了藏青色头狼对月仰天长啸的模样,好似随时都能从料子上跳出来。套了整张狼皮进去,就是最保暖的狼皮褥子。 另一张稍微小些的被罩则绣了双狼踏雪,两只青灰色的野狼围着山石玩耍,雪地上是凌乱的脚印,简直栩栩如生。内里套了两只幼狼皮毛拼接而成的小被子,精致又柔软。 一对狼皮护膝,左腿是仓皇的野兔,右腿是眼里带着戏谑的野狼。分开各自成趣,合在一处更是新奇。 其余还有一些小对象,或者是狼皮手筒、狼皮帽子、狼皮手套等等,也做得用心又服贴。 谢娇娘和江婶子抱东西回去的时候,正巧赶上陈三爷带众人来寻赵建硕上山打猎。先前同狼群那场厮杀,不但灭了狼群,也勾起众人的杀心,都嚷着要多打一些猎物过年打牙祭。其实哪家也不缺那点肉食,不过是为了打发冬日的清闲日子。 众人见到那一套狼皮被褥,很是艳羡,直道赵建硕偏心京都的二爷。 谢娇娘赶紧把众人的小物件都分了下去,这才算是堵了他们的嘴。 棒日趁着天气晴好,路上的雪被压实了,谢娇娘又一次进城,添了些土产,这才拾掇箱子,让赵建硕托人把东西送去京都。 这般忙忙碌碌,马上就到了腊八。喝了腊八粥,各家各户无论穷富,都开始准备过年、置办年货了。 俗话说“有钱没钱,娶个媳妇好过年”,村里有几家忙着嫁娶,几乎每几日就能听见唢呐的热闹之声。 谢娇娘每家都送了两块衣料,外加两百文钱做贺礼。这份礼不轻,但也不会让人惶恐,自觉还不起,得了村里人的夸赞。 赵家就是不做什么,众人也是感激,毕竟几乎家家都养着赵家的猪崽呢,况且先前狼群来袭,他们没赶去帮一把,说起来都有些理亏…… 赵建硕是不会理会这些琐事的,这些时日同陈三爷几人进山两趟,带了十几只雪兔还有两只狐狸回来。 雪兔皮可是好东西,做袄子或者斗篷、镶嵌袖口或者领口,漂亮又柔软。当然最好的还是两张狐狸皮子,红似火,一点杂色都没有。 谢娇娘还在犹豫是不是要拿去卖掉换银子,赵建硕直接寻了锦绣阁,花了大把的钱给她订了一件披风。 当时有京都来寻特产的客商看到,缠磨着要重金买走,赵建硕却是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带媳妇儿置办年货回家。 倒是谢娇娘到晩上睡觉的时候还在心疼那大笔的银子,结果不必说,赵建硕自然有办法让她忘掉那些银子,眼里只有他这个男人。 至于千里外的京都,城南某个小院子里,虽然已经是冬日,却因为烧了地龙,屋里温暖如春。 一个身形挺拔、气质儒雅、神色安宁的中年男子,正依着半开的窗子读书,偶尔端茶喝上一口,说不出的安闲。 一个小丫头从外边进来,见此嗔怪道:“六爷真是的,到底送这些狼皮被褥来做什么?倒是让二爷有了依仗,不怕腿疼就罢了,难道也不怕风寒了?”说着,她顺手关了窗子。 这话惹得中年男子好笑,伸手拍了拍腿上的狼皮被子,眼底满是暖意,“老六是个有福气的,如今寻了好姻缘,我都跟着亨福了。”说罢,他回道:“回礼可准备好了?” “准备了。”小丫鬟脆生生应了,“都是京都最时兴的料子,还有两套首饰,外加一些点心茶叶。我还写了一封信,想求六女乃女乃赏几张绣图下来,以后给二爷做针线就不怕比这些狼皮褥子丑了。” 二爷笑了起来,笑道:“好,你看着安排,记得丰厚一些就好,女子喜爱的用物多寻些。” 小丫鬟想了想,又道:“听说六女乃女乃还有两个妹妹和娘亲,我再多备一些梳妆之物。” “好。” 主仆两个商量好了,小丫鬟就去准备厚厚的回礼。 腊月二十四,小年这一日,刚刚吃了饺子,谢娇娘就收到了满满的六个大箱子。 墨玉随着赵建硕顶风冒雪来回走了一趟,累得喘着粗气,撒娇的冲着谢娇娘讨好处。 赵建硕哪能见得别人同媳妇儿这般,即便是匹马也不成,牵了它就往外走。 不等他把缰绳拴进马棚,就听得谢娇娘惊呼—— “六爷,六爷!” 赵建硕几步赶过去,却见谢娇娘指了满满几箱子的女子用物,惊讶道—— “是不是拿错了?这是谁家铺子采买的货品吧?” 赵建硕抬手在一个箱子里按了按,模岀暗层里的信件,随便看了几眼,就笑道:“没错,这是二爷谢你那几件狼皮物件,特意给你采买的回礼。” “这也太多了!”谢娇娘伸手模模那些亮得发光的绸缎与雕花精致的首饰盒子,欢喜的如同掉进米缸的老鼠,末了又有些惶恐,“我只送了几件东西,怎么换了这么多?” “二爷听说活是娘亲手做的,这谢礼还包含了娘和妹妹们的份。”赵建硕整理了几封信,末了回了西屋。 秋天时,二进院子的三大间正房终于拾掇了出来,东屋是夫妻俩平日歇息的卧室,中间堂屋是待客或者吃饭的地方,西屋则添了桌椅、多宝塔等物,做了赵建硕的书房。虽然书本没有多少,但他平日若有正事都要逗留一会。 谢娇娘习惯了,更何况这会儿也没功夫理会他,实在是好东西太多了。 江婶子见男主人走了,带着芽儿凑上来,“这料子真是鲜亮,怕是今年最时兴的呢。”她打开一块在谢娇娘身上比了比,“这块银红真是漂亮,夫人做件小袄,过年穿着喜庆。” “好啊,我也这么想的,还有这块柳绿,开春给丽娘做套裙子……” 无论是什么时空,女人对衣衫和首饰都是大爱至极,讨论得十分热络。 两人边说边分拣,忙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把几箱子好东西都瓜分了,送去谢家的另外装了箱子,留在自家的则锁进库房。 江婶子母女也很欢喜,得了主子的赏,一匹细棉做中衣再好不过,还有一根银篝、一匣子胭脂水粉。正好要过年了,也打扮一下。 第十章熟食铺子开张(1) 谢娇娘吃了饭,正琢磨着要去娘家送东西的时候,陈家庄来人了。 陈三爷带庞大山进门,笑着对迎上来的赵建硕摆手,“老六,我今日可不是来寻你的。弟妹呢?我有事同她商量。” 赵建硕挑眉,心里好笑,这也是多年的生死兄弟,通家之好,放在别的人家,哪有随便找兄弟媳妇说话的道理。 谢娇娘正好从灶间出来,听得这话就道:“三爷寻我什么事?” 陈三爷笑得爽朗,指着他身后难得有些扭捏的庞大山说道:“还不是这小子,一会儿可要跟弟妹多说说。” “好啊,老六,你陪三爷进屋坐,我准备几样点心,沏壶茶水。”谢娇娘招呼着。 陈三爷也不客套,“那弟妹多准备一些,我被这小子催得连午饭都没吃就过来了” “好,马上。”谢娇娘边应着边进灶间。 中午家里蒸了米饭,还剩小半锅,打上四个鸡蛋,洒一把葱花,不过片刻就炒了一盆炒饭,旁边炉子上的小铁锅烧了热水,加一把紫菜,添一个鸡蛋,成了蛋花汤。 待得端进屋子里,别说陈三爷和庞大山肚子咕噜叫得大声,急着想吃,就连刚吃完没多久的赵建硕都陪着吃了一碗。 吃饱喝足,等江婶子收拾完碗筷,陈三爷抹嘴巴,开门见山说了来意,“弟妹,我想聘你娘家妹子给大山做媳妇。这小子是个孤儿,自小被捡回去就在阁里,人人都当他是小孩子,可他出外征战,倒也没少吃苦。如今一眨眼的功夫就十六了,我认了这孩子做义子,他的终身大事,我肯定要给他张罗。你娘家妹妹瞧着是个泼辣的,难得心眼好使,大山也没少相处,很是喜爱她。不如咱们两家亲上加亲,做个亲家吧?” 第4页 庞大山这小子,自从第一次见了谢蕙娘,这些时日可没少往小王庄跑,谢家更是必去之地。 不论是谢娇娘还是何氏,心里其实都清楚,更是乐见其成。 谢蕙娘因为先前姊姊懦弱,娘亲病弱,妹妹又太小,已经习惯做一个小辣椒,让她委委屈屈在婆家同公婆、小叔、小泵伏低做小,别说她自己受不了,就是谢娇娘也舍不得。 如今陈三爷亲自来提亲,庞大山又被谢蕙娘收拾得服服贴贴,简直是再好不过了。 但女方总要矜持一下,一口答应的话,那会显得闺女愁嫁,让人笑话。 “嗯,这个……” 没想到谢娇娘刚做个样子,庞大山就以为她要拒绝,立刻急了,跳起来嚷道:“姊姊,我一定对蕙娘好,她受了很多苦,以后我再也不让她干活,不让她受欺负,而且我有银子……” “好了。”陈三爷一把扯住急躁的儿子,瞪了他一眼,这才道:“弟妹,大山这孩子这几年出生入死,给自己攒了一些家底,多了没有,几千两还是拿得出的,蕙娘嫁过来肯定不会吃苦受累,你就念在这小子跟着老六出生入死多次,帮他一把吧。” 话说到这个分上,谢娇娘再不答应就是驳自家夫君的颜面,她赶紧道:“我自然是喜欢大山做妹夫的,只不过娘家那里我没问过,不能贸然答应。不如这样,你们先坐坐,我回娘家一趟,正好二爷多给了年礼,我探探娘和蕙娘的口风。” “好,好,谢谢弟妹。”陈三爷立刻乐了,谢家的状况他最清楚,谢娇娘只要答应,这事就成了一大半。 赵建硕早就套好了马车,这会儿留下来陪着陈三爷说话。 庞大山负责赶马车,拉着两口箱子,与谢娇娘回了谢家。 谢蕙娘刚刚喂完猪,眼见这么近的路,姊姊还坐马车回来,就猜到是送年礼,笑道:“大姊,你又进城了?” “没有,是六爷进城了。”谢娇娘应了一句。见庞大山帮忙把箱子搬进屋子就红着脸跑了岀去,她抓着满脸疑惑的妹妹往屋里走。 何氏在堂屋做针线活,见此就道:“我瞧着大山来了,他怎么不进来?” 谢娇娘扫了一眼,不见谢丽娘,也就不忙着开箱子,而是笑道:“娘,我有件好事要说,您先听听。” “好啊,什么好事?你嫁得好,娘就没什么贪心了,有好事最好也是你们姊妹受惠。”何氏一片慈母,令谢娇娘心暖,她伸手取了何氏手里的针线,低声把陈三爷来探口风的事说了,末了道:“娘,这门亲事我觉得不错,大山那小子性子好,又勤快,最主要是听蕙娘的话啊。而且陈三爷是义父,为人豪爽,蕙娘嫁过去没有小叔、小泵需要应付,日子过得肯定轻松。” “好,这可真是好事。我一直惦记蕙娘睥气不好,生怕没人来提亲……”何氏欢喜,但话才说了一半,一边站着的谢蕙娘就突然开口—— “娘、大姊,这亲事我不同意。” 谢娇娘同何氏都吓了一跳,转而问道:“你为什么不同意啊,大山不合你脾气,还是哪里不好? “不是。”谢蕙娘低了头,死劲扯着衣角,极力否认,但依旧不肯松口应了亲事。 谢娇娘不解,瞧着她倔强的模样,仔细思索原因。 这个小小的丫头,放在现代,国中都没毕业。当初她刚来的时候,是这个妹妹拼命同那些说她闲话的长舌妇吵架,拎着菜刀撵了要骗她做妾的媒婆,就是如今也是一家之长,照料娘亲,护着妹妹,实在是善良至极,让人心疼至极。 “蕙娘。”谢娇娘上前抱了妹妹,小心拍着她的后背,“你同姊姊说,你是不喜欢大山,还是有别的原因?要知道,这关系着你一辈子。这样的好姻缘若是错过了,以后怕是再也找不到了。” “呜呜!”许是姊姊的怀抱太温暖,谢蕙娘突然哭了起来,“大姊、大姊,我嫁了,娘怎么办/丽娘怎么办?呜呜,我舍不得她们,万一有人欺负娘和妹妹……” “都是我没用啊…………”何氏听到闺女是因为这个原因不肯成亲,眼泪立刻掉了下来,“拖累了一个闺女不算,如今又要拖累第二个……” 谢娇娘哄了大妹,又哄娘亲,累得口干舌燥,最后瞧着院门外探头探脑的庞大山,咬咬牙招手示意他进来。 庞大山隐约听见屋里的哭声,心急得跟猫抓一样,见此三两步蹿进来,“姊,你喊我……” “大山,我家蕙娘有意嫁你,但是如今成亲,她放不下家里的娘亲和妹妹——” 不等谢娇娘说完,庞大山就连连摆手,“姊,你们误会了,我义父说不急着成亲,先定下来,过两年再成亲,京都的二爷说过,女子成亲早,生孩子容易受难……” “那你不早说!”谢蕙娘听了这话,第一个抹了眼泪,瞪着杏眼骂道:“过两年成亲,你急什么,害我们在家里这么哭!” 说着,她拎了茶壶岀去了,留下庞大山挠着后脑杓望向谢娇娘和何氏,嘟囔道:“蕙娘到底想不想嫁我啊?” 谢娇娘哭笑不得,伸手拍了他一记,给了他一颗定心丸,“放心,蕙娘肯定嫁你。”说罢,她回身抱了抱抹着眼泪的何氏,安慰道:“娘,既然定了,我就回去跟陈三爷说一声。年后下定,过年成亲,到时候丽娘也大了,我们都不怕您身边没人照料。” “好,好。”何氏换了喜色,“你好好同陈家说啊,家里如今日子好过,蕙娘和丽娘的嫁妆,我也得慢慢准备起来。” 谢娇娘这才想起带来的两个箱子,笑道:“真是巧了,这是京都那边的二爷送来的谢礼,正好给蕙娘和丽娘留着添嫁妆。我先回去了,家里还等消息呢,有事娘就让丽娘去喊我。” “好。” 何氏送闺女上车,庞大山想立刻飞奔回去告诉义父这个好消息,马鞭子甩得飞快,但不敢落在墨玉身上,惹得谢娇娘好笑。 何氏回了屋子,随手打开箱子一看,惊道:“这么多……” 谢蕙娘还有闻讯赶回来看姊姊的谢丽娘听得动静凑到跟前,也吓了一跳,只见满箱子的绸缎、胭脂水粉,还有成套的木梳跟金银首饰…… “你们啊,有你们姊姊在,真是有福气啊!以后就是不要娘,也不能对你们姊姊不好。” 何氏拉着两个闺女分箱子,开始准备嫁妆。 与此同时,谢娇娘与庞大山回到赵家大院。 陈三爷得了准信,笑得眉毛都要飞起来了。虽然有些可惜儿媳妇还要两年才能进,但一瞧像猴子一样性子跳月兑的义子,也就想开了。 饼两年最好,儿子定定性子,儿媳妇也学学手艺。 “弟妹啊,别的都好,有空的时候定要教蕙娘做菜啊。我们那边都是爷们,但凡遇上力气活儿都是好手,就是填饱肚子的本事太差了。” 谢娇娘自然应下来,末了又道:“既然三爷来了,就一并把年礼带回去吧。我蒸了两百个枣馒头、一百颗肉包子,还有两袋冻饺子、两袋冻豆包、几条腊肉、宰杀好的小鸡、干蘑菇,乱七八糟的凑了一车,足够兄弟们吃到年后了。” “哈哈,这可太好了。”陈三爷得了这份年礼,居然比儿子亲事定了还欢喜,拍着赵建硕不停的赞着,“老二真是做了件好事,给你指了这么一个好姻缘。娶了弟妹,连带我们都有福了。” 赵建硕翻了个白眼,明明是媳妇儿被他放在心尖上疼着,才爱屋及乌,待他的兄弟,这同远在京都的老二有什么关系? 第5页 “砰!砰!砰!” 在各家女人们的忙碌中,大年夜终于来了。 淘气的小子们都欢喜疯了,个个穿着新袄裤,满村子疯跑,这个炫耀娘亲给了几文钱,那个则比较着荷包里装了几片花生糖。 南山脚下的赵家大院这会儿也灯火通明,灶间里热气腾腾,油烟滚滚,谢娇娘正带着江婶子和芽儿在炸吃食。 酥脆的小麻花、香软的大麻花,外加三色干果、肉丸子、素丸子、炸鱼……那香味被北风吹得满村都嗅得到。 芽儿偶尔跑出去拿柴火,回来骄傲至极的说道:“夫人,咱们门口围了好多馋小子!” “是吗?”谢娇娘不是小气的,顺手夹了一盘肉丸子,“拿出去分给他们,过年都香香嘴巴。” 芽儿有些心疼,被江婶子拍了一巴掌就赶紧去了。 谢娇娘好笑,又把各样炸物夹装了一大篮子和一小篮子。大篮子自然是送去谢家,小篮子是周伯老两口的,忙了一冬,如今过年,多送些吃食也是应该的。 这一晚的年夜饭,虽然饭桌边只有谢娇娘与赵建硕,但两人都分外欢喜。 谢娇娘是欢喜生死关头走一次,居然意外得到了亲情和爱情,不得不说,上天对她如此厚待,实在感激至极。 赵建硕自小甭单长大,后来更是风里来雨里去,出生入死,如今有妻子在身边,有热饭热菜,每日都同过年一般。 夫妻俩都心有所感,手里的酒碗端了又端,直到谢娇娘脸色红得像颗苹果,赵建硕实在忍耐不住,抱着她进了屋子。 别人家里守夜照例是不睡的,赵家也遵循了这个规矩,当真是一夜没“睡”。 棒天早上,谢娇娘一边打着哈欠准备祭品,一边不停的瞪着精神奕奕的赵建硕,惹得江婶子揽着好奇的芽儿暗笑不已。 赵建硕拎了四样礼去王三叔家里走了一趟,喜得王三叔受宠若惊,直送出很远才回家。 第十章熟食铺子开张(2) 初二回娘家,虽然平日常走动,但这样的日子,谢娇娘还是刻意好好打扮了一下。 一件狐皮披风小年前就从锦绣庄拿回来了,当日在店里就惹得无数女客眼珠子都要黏在上边,如今穿在谢娇娘身上,在阳光下一晃,真是火一般的颜色,衬得谢娇娘白晳的笑脸红润又水女敕,平白多了三分娇艳。 赵建硕照旧是一身黑色锦袍,外罩狼皮披风,俊美又威武。 夫妻俩并肩走在路上,几乎让小王庄的时光定格了那么一瞬。 男人们心里艳羡,更多却是佩服赵建硕的本事。别的不说,就那日的狼群,若是他们遇到,怕是只有等着被吃掉的份,但赵建硕如今却把狼皮穿在身上。 女人们就没这么好的气度了,谢娇娘身上的狐皮简直刺红了她们的眼睛,各个都左手抓牢右手,才能忍住不上前抢过来。 谢娇娘不管这些,她抬了下巴,特意牵了赵建硕的手,走在一片如刀般锐利的嫉妒目光中,分外骄傲。 这是她的男人,这是她的依靠,谁也别想觊觎,否则她不介意亮一下她的爪子。 虽然住在附近,但是何氏不会轻易到闺女家里去,就怕外人说闲话,如今闺女和女婿回来,一家团聚,自然是“猪肉装了盆,小鸡断了魂”。 一家人说说笑笑,足足热闹了一日,才放谢娇娘夫妻回去。 初三这日,陈家庄的众人不必请,直接整体过来。 倒座房的大炕烧得滚烫,他们也不进二门内挤,直接把酒席摆在倒座房。 大块肉、大碗酒,划拳唱曲,男人们自有男人的率性和自在。 谢娇娘照管好吃食,把赵建硕往前院一撵,自己忙碌起来。 什么都没有日子过得快,正月十五转眼间就到了,只等着草绿了就开始耕地。 赵家的田地还是像去年一般,大半种粮食、小半种麦子和豆子,有赵建硕在,还有那么多猪粪肥田,只要老天爷不捣乱,丰收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谢娇娘唯一考虑的就是猪圈,年前醉香楼的生意火爆至极,不但把谢家能岀售的肥猪都买去,就连她这里都送去了好几头。 若是放开了杀,如今猪圈怕是要空下来小半,但她严格控制数量,原因无他,利润太少。 养猪卖给酒楼,利润只有一倍,却要历时几个月,劳心劳力,还要承担太多风险。但若是把肥猪加工一下再转卖,那利润会多很多。 猪肉加工,无非是熟食一途,前世大学时候打工,谢娇娘在一家餐厅里做过一段时间,秘方不能说知道齐全,起码偷学了个大概,偶尔放假给家里人露一手,也是圈粉无数,如今不如拿出来试试。 正好家里还留着猪头,烤一烤猪毛,刷洗干净,谢娇娘喊了庞大山帮忙将猪头劈成四半下锅。 她在后院折腾,前院自然得了消息,听说有新鲜吃食,众人不必说,又多留了一日,让几日不曾同媳妇儿温存的赵建硕黑了脸,众人见状皆笑翻在炕上。 赵家大院的香气足足飘了大半日,待得傍晚时分,已经煮得软烂的猪头才出了锅。 猪头凉透切大片,沾了蒜泥,猪耳朵切丝拌上白菜丝、辣椒油,猪蹄加汤汁红烧,猪尾巴剁成段,添加咸芫荽末,再配上几道炒菜,光这点东西就摆了一桌酒席。 众人吃得赞不绝口,待听说谢娇娘要以此开个铺子,简直是举双手双脚赞成。 可看到赵建硕眼角眉梢满溢的得意,众人心里不平衡起来,狠狠灌了他一坛子酒才甘休。 庆安城,或者说整个中寰都没有二月二啃猪手吃猪头的习俗,这对于谢娇娘的计划来说有利有弊,但总体说起前景可期啊。 谢娇娘被众人说的信心大增,当晚让半醉的赵建硕翻了房梁,狠心取了五张银票出来。那心疼的模样,惹得赵建硕抱着她亲了又亲。 谢娇娘却没心思同他歪缠,絮絮叨叨说着,“家里过个年,居然把先前的存银都拿出来花了。虽然有粮食、有田地和房子,但总不好坐吃山空,新的一年,咱们家里要开源节流,这铺子万一生意真的好了,以后就……” 她这般模样,赵建硕听得心头更暖,抱住她封上了她的唇舌。 “呜呜,我还没……没说完。”谢娇娘捶了夫君石头一样坚硬的背脊,却被直接送到了床上,懊恼中听得一句—— “都听你的。” 丙然,这一晚,谢娇娘几乎喊了大半晚,而赵建硕一直在听…… 好似刚刚拜完年,太阳就热情了许多。虽然路上、山林里、田野中依旧白雪皑皑,但北风已经微微有了些温柔之意。 赵建硕赶着马车,谢娇娘与谢蕙娘坐在车中,正往城里驶去。 谢蕙娘有些兴奋,不时掀开窗帘往外看。 北风钻进来,吹得谢娇娘打了喷嚏。 赵建硕听了就道:“把风帽戴上。” 谢娇娘心里甜蜜,笑道:“哪有那么娇弱,车里暖和呢。” 谢蕙娘吐吐舌头,赶紧放下窗帘。 谢娇娘这几日盘算着要买铺子做生意,但她嫁为人妇,抛头露面做生意总是不好,赵建硕也不会同意。 然而做生意不简单,又是吃食铺子,一旦照料不好,很容易惹祸,必定要放一个亲近之人帮忙打理,想来想去,她想到了谢蕙娘。自家亲妹妹总没有什么要防备的地方,无论是熟食的方子还是银钱,交给她都十分放心。 到时候江婶子母女也过去帮忙,还有必定会抢着过去的庞大山,小小的铺子人手也就足够了。 当然,铺子若是生意好,再添人手也不迟。 第6页 谢蕙娘天生不是在家里做针线、小心度日的性子,听说要进城帮大姊开铺子,欢喜得差点蹦起来。 何氏早就放弃了做主的这个想法,闺女们都同意,她也不拦着。 于是,今日就有了姊妹同行进城的行程。 谢娇娘在城里没什么认识的人,佟娘子和佟掌柜这对堂兄妹都是人精,找他们帮忙,万一他们要在这生意上掺一脚,她不同意,双方容易生出罅隙。还不如直接寻牙行,多添佣金,总能找到合适的铺子。 一连去了三个牙行,终于有一家帮他们寻了一个好铺子。 这是一个位于街角的小铺子,前边两间铺面打通,后边有大灶间、小小的院子,外加两侧厢房,最主要是院子里有一口水进,若是做吃食铺子,用水方便。 铺子门前的路口是两条街的交叉口,街道两边,连同铺子后侧是一个个小院子,不是贫困人家的棚户区,也不是富贵大宅,而是日子过得殷实的小户人家。 偏偏就是这样的人家,平日有些钱改善伙食,又不会因为过分贫穷,起什么贪心。那中人许是见谢娇娘喜欢,笑眯眯地说铺子东家租金要的高。 不等谢娇娘说话,赵建硕已经大手一摆,直接道:“请铺子主人来说话,我们要买铺子,不租。” 那中人吓了一跳,本来以为这夫妻俩不过是有些手艺的农家人,哪里想到是个富豪,赶紧跑去寻了铺子主人。 主人是个六十岁老翁,原守着这铺子卖些杂货,年岁大了,有儿子照顾,就关了铺子回家养老,收个租金。如今听谢娇娘夫妻要买铺子,倒也没多为难,开了个合理的价格。 赵建硕一口应了,付了订金和中人的佣金,约好第二日去府衙换契书,屋主和中人就告辞了。 谢娇娘同谢蕙娘挽了袖子,简单打扫了铺子,又拢了拢需要添置的东西,直到日头西斜才恋恋不舍的坐马车回去。 第二日,在家坐不住的何氏和谢丽娘、江婶子母女,外加厚着脸皮的庞大山,都跟了过来。 赵建硕去府衙换契纸,谢娇娘带谢蕙娘和庞大山去釆买,何氏则带着冮婶子母女打扫,分工明确又利落。 如此早出晚归两三日,小小的铺子已经是旧貌换新颜。 两间当街的铺面大开门户,里面干净的架子上摆了很多新木盆,盆里放了各色吃食,有猪头肉、猪耳朵、猪舌头、猪尾巴、猪蹄子,外加卤五花肉和几样简单的小菜,比如五香豆干、芹菜花生米、泡椒鸡瓜一类。 简单的挂一串鞭炮,随意一放,待门前硝烟散尽,“赵家食铺”总算低调的开张了。 谢娇娘同赵建硕亲自拎食盒,给左邻右舍送了些吃食过去。也不是多丰厚,但胜在花样繁多,几乎是铺子里有的吃食都切了一些做拼盘。 敖近的人家这两三日没少被这铺子的香气搅和得心神不宁,如今见铺子终于开张,无论是路过的还是吃了拼盘觉得味道好的,都进门转转,或多或少买一些回家,来壶酒,借着微冷的风小酌一杯。 傍晚的时候,从衙门下差的杂役小吏、忙了一日生意的商贩,外加得了工钱的泥瓦匠等人,几乎把铺子里准备的吃食都买个精光。 虽然开业第一日准备的量不多,但如此的好兆头,还是让所有人都笑开怀。 谢娇娘没舍得宰杀家里的肥猪,暂时联络两家肉铺供给原料。她准备过些日子铺子的名气上来了,再用自家的猪肉做高档的食品,这样才能利润最大化。 晚上回家,在马车里,谢蕙娘忍不住数了数这一日赚的铜钱,林林总总扣去一大半,还剩五百多文,这般下来,一个月怎么也有十两银子的进项,可是足够顶普通人家大半年的花销了,何氏几乎欢喜的要哭出来。 谢娇娘心情太好,但这只是开始,离她预计的情况还差很多。 第二日,吃香了嘴巴的食客们几乎都成了回头客,甚至还带了一些朋友亲戚同来。 谢蕙娘脑子灵活,推出了“捆绑销售”,买一百文钱的熟食就送两样小菜。 一斤猪头肉四十文,一斤猪蹄三十文,猪舌头、猪耳朵是五十文,随便来上一些,都能到二百文钱,加上小菜,家里若是来客人,再炒两道热菜,妇人们就不必费心思安排酒席,轻易地整治完了。 这样促销,生意自然是好上加好,开张七八日居然就有红透半个庆安城的趋势。 谢蕙娘直接住在铺子里,谢娇娘惦记她一个小泵娘不安全,再说还有庞大山在,虽然两人即将订亲,但总是不好听,于是留下了江姨子母女。 如此一来,家里倒是空得厉害,经常让谢娇娘手忙脚乱。平日两人过日子还好,但是从铺子里忙完回来还要做饭就太累了,或者偶尔陈家庄的兄弟们上门,整治酒席也没个帮手。 赵建硕看在眼里,寻个机会又去人市买了一对兄妹,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哥哥清明眉清目秀,妹妹谷雨勤快本分,平日里一个赶车,一个帮忙洗衣服做饭,让谢娇娘松了一口气。 第十一章红衣女子上门作乱(1) 日子飞速到了二月,天气暖和了很多。 山坡之南、屋檐向阳处的积雪已经被太阳晒得流眼泪,不时掉落下来,砸中某个倒霉之人,让人享受了一次什么叫透心凉。 随着时间过去,铺子的生意渐渐上了正轨,江婶子母女在前边招呼客人,谢蕙娘在后边准备熟食,庞大山打杂做粗活外加跑腿,几人配合得默契又自在。 这日,在铺子里帮忙的谢娇娘隐约觉得有些疲惫,早早拉了赵建硕回家。 夫妻俩一个坐在车辕赶车,一个半躺在车里,晒着春日的太阳,很有几分懒洋洋。 谢娇娘扯了一个垫子枕在头下,笑道:“六爷,咱们庆安城真是好地方,人杰地灵,民风淳朴。你看咱们铺子开了这么些时日是不说日进斗金,却也生意火红得让人眼红。但除了开始几日来过两个地痞闹事,被大山扛跑之后,就再没人来捣乱了,可见世道真是清明啊。” 她这般说着,翻开马车壁板里的一个小小匣子,模了一把葡萄干吃,不时喂赵建硕一颗,自然没有看到赵建硕嘴角的古怪笑容。 世道清明?民心淳朴?人杰地灵?不知道那些断了手脚的地痞、赶去江南盐场做工到老的江湖大哥,还有护城河里喂了王八的某些人,听到这几个词会不会抗议一番。 这世道从来都是拳头大的才有道理,拳头大的才能立规矩,拳头大的才能护着妻儿头顶的一片晴朗天空。 他回身望了望睡着的娇妻,月兑了身上的披风盖了上去。 北风是个欺软怕硬的,极有眼色的绕了路,倒是墨玉嫌弃这般慢慢晃悠,实在有些不耐烦,想要加快步,上却挨了一记鞭子,只能打着响鼻陪着他见色忘马的主人在路上磨磨蹭蹭。 谢娇娘夫妻走后不到两个时辰,铺子里的吃食就卖得差不多了,谢蕙娘笑嘻嘻地同江婶子母女说着闲话,归拢剩下的东西,盘算着一会儿凑在一起算便宜一些,那些放工回来的工匠必定愿意买回去下酒,然后今日的买卖也就差不多了。 结果,放工的工匠还没等到,反倒是有恶客上门。 一个红衣姑娘骑了高头大马,带着一名凶巴巴的男护卫,直接堵了铺子的大门,叫嚣道:“赵建硕呢?让他给我滚出来!” 谢蕙娘就是个小辣椒,听到有人这么喝骂自家姊夫,顿时急了,“你是什么人,当街这般呼喊,学没学过礼数两个字怎么写?” 第7页 “贱婢,谁准你跟本姑娘说话了?滚,给我喊赵建硕出来!” 那红衣女子长得倒是漂亮,可惜一脸刁蛮的模样,加上高高在上的神色,实在不讨喜。 谢蕙娘懒得和她说,直接桉了门板要关门。 那红衣姑娘大怒,抬手就是一马鞭。 江婶子年岁大些,又带着闺女经历过大苦楚,很是明白自保的门道,早就在一旁防备着,见此一把将谢蕙娘拉到旁边,免得她被打,并扔出一句,“我们老爷不在铺子里,回小王庄去了。” “小王庄?”那红衣女子许是有什么急事,倒没再惦记着鞭打谢蕙娘,骂了一句就带着护卫纵马跑掉了,显然是朝小王庄去了。 谢蕙娘急得跳脚,甩开江婶子嚷道:“你怎么让她找去家里,万一闹起来……” “哎呀,二站娘。”江婶子赶紧解释,“这两人瞧着就不是好相与的,咱们三个加在一起都打不过,何苦硬碰硬呢。再说了,我们老爷那功夫是打死过虎王的,他们找去,老爷也吃不了亏,但你被打出个好歹,我们夫人可就要心疼死了。” 谢蕙娘也知道这个道理,但关心则乱,生怕给姊姊、姊夫带来麻烦,她还是拎了裙子往外冲,结果刚好碰到去肉铺拉猪头下水的庞大山。 她立刻哭了,抓着他的袖子求道:“大山,你快回去,有人去小王庄找我姊夫的麻烦了,你快去报信!” 庞大山平日没少被谢蕙娘呼喝,哪里见过她这般柔弱的样子,立时扔了手里的独轮车跑得没了影。 与此同时,小王庄里,谢娇娘根本不知道自家即将有恶客上门。 许是马车摇晃得太舒服,她这一觉到家都没醒,待得从梦里醒过神来,已经在柔软的大床上了。 出门寻了一圈,正在灶间忙碌的丫鬟谷雨见了赶紧出来道:“夫人,老爷去陈家庄了,临走前让我转告夫人,等他回来一起吃饭。您若是不放心,我喊大哥去迎一迎老爷?” 谢娇娘远远望了一眼马上就要落山的夕阳,摇头道:“不用了,估计马上就回来了。” “是,夫人,我马上就炒完菜了,再有一刻钟摆饭。” “好,记得添个醋溜土豆丝。” 主仆两个有说有笑,院子外边正清理马粪的清明听到了,也跟着咧了嘴巴。 他们兄妹出生于江南,爹是个秀才,自小也算衣食无忧,但一场大水过去,父母不知所踪,官府又为了政绩隐瞒灾情,他们寻求协肋屡屡被拒,为了活命,两人一路流落到庆安城。幸好碰到了赵建硕,没有要求妹妹做妾,也没作践哥哥,如今才来半个月,两人脸上就长了肉,对主家简直是感激至极。 想到谢娇娘与赵建硕对他们的好,他手下更有力气,把马棚清理干净再铺上干草,力求主子最喜爱的那匹大黑马住得舒适满意。 这时,有两个人突然从大开的院外闯进来。 “哎,你们是什么人,找谁?”清明迎了上去。 那走在前边的姑娘毫不理会,照旧往里闯。 内院如今只有谢娇娘和谷雨,清明急了,冲过去拦在门前,嚷道:“你们是什么人?私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了?” 那红衣女子柳眉倒竖,抬脚踹了过去,“本姑娘就是王法,滚一边去!” 清明没想到她说打就打,没有防备,直接跌进院子。 灶间里,谢娇娘和谷雨听到动静,探头出来看的时候,都吓了一跳。 比雨连忙冲过去,扶了哥哥嚷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随便打人!” 谢娇娘皱了眉头,很是恼怒,她走上前仔细打量两人一眼,冷冷道:“你们是什么人,随便闯进门,欺负我们赵家无人不成!” 那红衣姑娘看都不看谢娇娘一眼,目光扫过整个院子,扯着嗓子喊起来,“赵建硕,你给本姑娘出来!别以为你躲到穷乡僻壤我就找不到你,滚出来!” 谢娇娘听她一口一句骂,实在恼得厉害,抬手指着她,呵斥道:“你到底什么人,凭什么骂我夫君,有事快说,没事就滚出去!” “夫君?”那红衣女子豁然扭过头,厉声问道:“你说赵建硕是你夫君?! “就是我夫君,怎么了,犯你家王法了?”谢娇娘不是被人家欺负大的,自小就是孩子王,长大后一个人在外读书、打工赚钱,可不像这个时空的姑娘往往胆怯畏缩。 “你再不滚出去,咱们就去府衙说道,有没有能闯人家门,随便打骂……” 她才说到一半,那红衣女子不知道为何,暴怒而起,一鞭子狠狠朝着她的脸抽过去。 比雨站在一边,见此什么也没想就扑了上去,正好挡下这一鞭子,被抽得惨叫。 清明亦挡在前头,被抽了好几下。 谢娇娘惊得眼睛都要瞪裂了,前世今生加在一起,她从没见过这般蛮不讲理的女人。 她想也没想,冲过去直接扯住那红衣女子的头发,脚猛然抬起,狠狠踹向红衣女子的肚子。 红衣女子许是从来没被人反抗过,根本没料到谢娇娘会如此,被抓散了头发,肚子那一击更是疼得让她弯了腰,她尖叫道:“贱人,你居然敢打我!” “上门恶狗,打的就是你!”谢娇娘防备她再用鞭子,一手扯住她的头发死活不放开,另一手握了拳头,也不管是哪里,打着就算赚了。 那红衣女子被打懵了,就连清明和谷雨,还有那个护卫都没料到谢娇娘这般凶悍。 待得反应过来,清明和谷雨自然是要帮忙,但那个护卫是个好手,一脚一个把兄妹俩踢到了几步开外。 红衣女子也发了狠,抬手一巴掌打得谢娇娘眼冒金星,但谢娇娘手下死死没松开,扯了一缕头发下来。 “给我往死里打,我要这个贱人下地狱,赵建硕居然敢背着我找女人!打,给我往死里打!” 红衣女子舍弃一把头发,终于逃月兑谢娇娘的拉扯,抬脚就要踹过来。 谢娇娘想躲,却被那个护卫一把抓了,蹲不下去也避不开,只能狠狠闭了眼睛。 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候,院子外终于响起了马蹄声。下一瞬,那红衣女子突然像风筝一样飞了起来,直接摔向几步开外的树根下,抓着谢娇娘的护卫则被一脚踹在脸侧,鲜血混着牙齿齐飞,人也直接挂在院墙上。 不等睁开眼睛,谢娇娘就被用力揽在一个熟悉又宽厚的怀抱里。 “六爷?” “不怕,我回来了!” 谢娇娘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线,待看清抱着她的当真是倾心信赖的枕边人,这才嚎啕大哭,“呜呜,六爷,他们打我,他们来家里骂人,还打清明和谷雨……呜呜呜,你不在家……” 自从相识到成亲,也有快一年的功夫了,无论是多么艰难的情况,赵建硕都不曾见谢娇娘掉一滴眼泪,如今她却哭得如同泪人一般,头发散乱,脸颊红肿,简直让他恨得想杀人! 他的珍宝,他要白头偕老的妻,居然在家里被人打成这样,那他这个男人还有什么脸面活着,还有什么脸面做她的夫君? 清明和谷雨被摔得晕头转向,眼见赵建硕回来了,连滚带爬赶到跟前跪倒,想要说话却被他身上的肃杀寒气冻得张不开嘴。 谢娇娘哭了一会儿,自觉好受一点了,抽噎着要站起来,没想到一动身子,肚子突然疼得厉害,眼前居然开始发黑。 “六爷,我肚子疼……疼,啊,疼!” “娇娘!娇娘!”赵建硕抱住软倒的谢娇娘,恐惧得五脏俱裂。即便被千军万马围困,尸山血海纵横之时,他也不曾这么害怕。 第8页 他大叫:“郑通!” 陈家庄的兄弟们原本拉着难得过去的赵建硕喝酒,见庞大山突然打马跑回来,赵建硕只听了一句就跑掉,他们听说原委,不放心之下也过来探看,现在刚刚到大院附近。 其实谁也没把庞大山口中的一男一女放在心上,毕竟赵建硕的身手对付十几个人都不成问题。但这会儿远远听得这句饱含惊恐的吼声,郏通吓得滚下了马背,脚下生风直接进院子。 平日干净又温暖的小院,这会儿实在惨烈,地上有血迹、有头发,树下和墙边躺了两个不知死活的男女,赵家的小厮丫鬟身上鞭痕累累,鼻青脸肿,再看躺在赵建硕怀里的谢娇娘…… “该死的,谁把弟妹打成这样的?”郑通直接火了。 一同紧跟进来的众人,见状都是又惊又怒。 谢娇娘虽然年岁小,但嫁到赵家这么久,别说对赵建硕好,就是对他们这些兄弟,也在衣食住行上照顾得无微不至。他们嘴里喊着弟妹,其实哪个不当她是自家妹子,如今见她被打得这般狼狈,他们如何忍得下这口气。 郑通学过几年基本的医术,不算特别精通,不过平日兄弟们有事多半是他给诊治,如今进城找大夫已经来不及,他只能凭着半吊子的医术上场。 陈三爷脾气火暴,治病帮不上忙,就直奔墙角拽住那个刚刚缓过来的护卫,一顿重拳打得他重新去暗夜里数星星。 其余兄弟也没手软,大脚丫一顿狠踹,只给男护卫留了一口气。 至于那个红衣女子,被拎到了院子中间,他们虽然恼恨,但一群爷们不好打个昏迷的女子。 比雨恨这女子打了主子,又抽了她与哥哥鞭子,扑上去骑在红衣女子身上,巴掌甩得惊天动地,小手朝女子身上柔软的地方狠狠掐了十几记。 女子疼得醒了过来,用力想要把谷雨推下去,却被两个兄弟“无意”的踩住了两只手。 “我让你打我们,我让你打我哥哥,我让你骂人!”谷雨有了众人壮胆,更是打得毫不客气。 那女子气得要死,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喊道:“我是廖红云!你们敢打我…” 比雨想也不想,抓了把土塞到她嘴里。 女子被噎得差点喘不过气,自然没看见众人都神色古怪的望向了赵建硕。 赵建硕根本没有心思理会这些,只注意着谢娇娘。 郑通把谢娇娘左右手的脉都诊了遍,抬头见赵建硕的目光几乎要把他瞪穿,干笑道:“放心,弟妹没有大碍,会昏倒好像是……嗯,好像是怀了身孕,动了胎气。” “什么?!”众人惊喜的齐齐喊了出来,声音之大,吓得天上飞过的鸟都差点掉下来,赵建硕一把抓了他的衣领,“你说真的?” “真的,真的!”郑通一巴掌拍下他的手,晃晃被勒疼的脖子,“我虽然学艺不精,滑脉还是模得出来。不过弟妹今日受了惊吓,动胎气可不能轻忽,还是进城寻个好大夫过来瞧瞧吧。” “我去请大去!” “我也去!” 听得这话,有两个兄弟立刻主动接了差事,出门跳上马跑没了影子。 赵建硕稍稍放心,抱谢娇娘进屋,确认过她身上没有血迹,也没有什么伤痕,这才让谷雨守着,转而出屋子。 第十一章红衣女子上门作乱(2) 庞大山打了一桶冰凉的井水,直接浇到那对男女身上。 一阵冷风吹过,两个落汤鸡几乎立刻就醒了过来。 廖红云睁开眼睛,目光所及是赵建硕冰冷的脸庞,她愣怔看了好半晌,突然哭了起来,“呜呜,赵建硕,你同我订亲了,居然不回京都,还娶别的下贱女人,我一定告诉侯爷,要他——” “啪!”赵建硕毫不怜惜的一巴掌搧过去,不等廖红云反应过来,他的大脚又重重踩了她的肚子,疼得廖红云几乎要昏死过去。 “你方才用哪只手打了娇娘?” “啊?”她下意识动了动右手,结果下一瞬,一把匕首已经狠狠贯穿了她的右手掌,“啊!” 剧烈的疼痛袭来,廖红云到底没忍住,彻底昏死过去。 赵建硕拔出匕首,看也不看她,转而踩住那男护卫的前胸,“你们从哪里来的?谁知道你们的行踪?” 男护卫吓傻了,他是廖家的护卫,平日在廖红云出门的时候负责护卫。他是个机灵的,心思活络,渐渐有些哄骗廖红云的芳心攀附廖家的心思,所以前些时日廖红云接了一个管事来信,偷溜出门的时候,他跟了上来。 若是廖红云找到情郎,他没了机会,也算向主子表了忠心;若是找不到,趁着廖红云情伤之时,他最好来个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廖家不认都不成。 眼下见状况不对,保命自然最重要,他不敢怠慢,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事情前后说了一遍。 众人听得很是鄙夷,但也稍稍放心。 陈三爷示意众人绑了两人,帮两人的伤势稍做处理,特别是廖红云的手还在淌血,怎么也要包扎一下。 他拉赵建硕坐到树下不远的石桌边,低声道:“老六,这事要好好处置一下,若曝露了庆安城这边,咱们兄弟以后的安宁日子怕是不保了。正好二哥在京都那里,有些事情也要安排,不如趁这个机会,咱们去一趟京都吧,家里留老五和大山还有几个兄弟,也不怕有事。待到了京都那边,把最后一些首尾处置了,以后也就没有后患了。” 赵建硕也知道这个道理,若不是上次出行惹得谢娇娘惦记,他早就进京去了。如今趁着这个机会,倒也不是不可以,不过…… 他扫了一眼正房里隐约的灯光,暗暗叹了口气,很是不舍。 那房间里躺了他的娇妻,许是还有刚刚怀上的儿女…… “你同娇娘商量一下,不去也成,就是我这人,你也知道,上阵杀敌没问题,论权谋诡计,拍马也赶不上你和二哥,平日给二哥打打下手还可以,真要帮忙,还是你出面最好。”赵建硕点点头,末了望向门外的目光带了一丝焦急。 “放心,弟妹不是个娇气的,二哥也说她旺家旺子,不会有事的。”陈三爷开口安慰着,心里不无羡慕之意。 两人正说着,出门去寻大去的兄弟终于回来了。 这会儿天色已经漆黑,不知道他们怎么进城抢一个大夫回来的。 花白胡子的老大夫很有年纪了,一路颠簸得头昏眼花,但不知是惧于这一院子的壮汉还是医德极好,居然没抱怨半句,直接给谢娇娘诊脉,宣布了赵建硕即将当爹的喜讯。 院子里一片欢呼声响起,赵建硕袖子里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老大夫开了药方,立刻有兄弟跟着他去抓药。 赵建硕欢喜的给了诊金,足足十两银子,让老大夫的脸色彻底好了起来,末了又多嘱咐了几句。 待得谢娇娘被药汤的苦味熏得醒来时,别说整个赵家大院,就是何氏和谢丽娘都到了。 何氏抱住彪女,强忍着眼泪,“好了,这就好了,以后就什么都不怕了。” 岀嫁的闺女若是没有孩子,极难在婆家站稳脚跟。虽然赵家没有长辈催促,赵建硕又待谢娇娘实在是好,但何氏还是盼着谢娇娘早生孩子,这会儿她真是比谁都欢喜。 谢娇娘还在晕头转向,就被娘亲哄着灌了药汤,苦得鼻子眼睛都皱在一处。 谢丽娘刮着她的脸颊,笑话大姊,“大姊真羞,居然怕苦,我都不怕。” “好了,别气你姊姊,你姊姊肚子里有你小外甥呢!”何氏笑着嗔怪小彪女一句,却被谢娇娘立刻扯了手臂—— 第9页 “娘,你说什么?” “我说你怀了身孕了,你肚子里有孩子了!”何氏想起方才进门看到闺女的模样,忍不住又念叨起来,“你也是,以前那么软的性子,怎么变了这么多?女婿不在家,你一个女子就不能忍忍气,等女婿回来再处置?怎么会同人家打架,万一你有个好歹,你让我……” “好了,娘,我错了,我错了!”谢娇娘最受不了娘亲掉眼泪,赶紧认错,才勉强哄住何氏。 正巧外间的赵建硕听得动静,推门走了进来。 何氏倒是有眼色,马上道:“娘去给你做点清淡的吃食,你先同他说说话。”说完,她拉着笑嘻嘻的谢丽娘出去了。 谢娇娘下意识伸手模了模平坦的肚子,末了望向坐在床边的夫君,“六爷,我……有宝宝了?” 赵建硕把大手盖在娇妻的小手上,心头甜软一片,“是,你肚子里有了赵家的血脉。” “这些日子太忙,我都没注意到,那个疯女人乱闯进门就算了,还骂你,我一气恼就同她打架,早知道我一定等你回来……”娇娘忍不住后怕,虽然她第一次怀孕,但拜前世传媒的发达,怀孕前三个月要慎重,她还是知道的。万一那红衣女子一脚踹实了,她肚里的孩子绝对保不住。 等等……红衣女子? “六爷,闯到咱们家的那两人,你可问出是什么来意了?她口口声声喊你的名字,瞧着好像认识你。” 赵建硕打量着烛光下神色有些忐忑的娇妻,睫毛投下的阴影衬得她眼睑越发暗淡,而被打的脸颊却诡异的红。 想起廖红云的狼狈大半出自娇妻的手,他忍不住贝起唇角。 也许,他的小妞儿远比他想象的要强悍,足够同他一起承担某些东西。 谢娇娘半晌没有得到响应,正要偷偷抬头,却突然被抱了起来,重新落在宽厚又温暖的怀抱之中。 “六爷……” “你若不累就听我说,有些事你该知道了。” 谢娇娘听得心惊,下意识抱了他的脖子,“唔,六爷不说也好,我……” 赵建硕拍了拍她的背,失笑哄劝道:“别怕,听我慢慢说。” “唔,好吧。”谢娇娘就像旁观放炮的小孩子,又是好奇又是害怕,但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倒是好过很多。 “你知道,这天下几百年来一直是三国治理,北汉、我们中寰和南边的南疆。几百年前,前朝的亡国之君好大喜功又奢侈无度,以至于百姓民不聊生,揭竿而起。北汉趁着我国内乱之时,伙同南疆一起发兵,差点把我们中寰一并吞没。 “后来当朝太祖皇帝同一众兄弟组织百姓奋起抵抗,散尽家财才护着中寰留下最后气,慢慢的边战边休养生息。北汉和南疆内部因为利益分配不均,引发内乱,给了中寰机会,一举驱除外敌,还了世道清明太平。 “天下大定之后,太祖同一众兄弟论功行赏,鉴于前朝国君无牵制监管才酿下大祸,于是建了月隐阁,一众兄弟都在其中,太平时日隐居田园,一旦中寰有战事起,或者国君过于昏庸,月隐阁就会出世,匡扶正义,驱逐外敌。 “我自小就是孤儿,年近六岁时被义母收养,义母虽然是妓子,但性情极温柔,行事大气,待我极好。后来,义母病笔之前把我交给了至交好友,也就是我的师傅月隐阁阁主宋之问。在我之前已经有五个师兄,平日带我一起学艺读书。这般长到二十岁,如今的国君因为宠爱贵妃,惹得皇后母家不满,引北汉蛮骑来犯,百姓死伤惨重,中寰江山不稳。 “师傅带我们六兄弟出山,以日隐积累多年的财力,化身富商供给粮草,我们兄弟也各有化身。我在北征大帅襄阳侯身边做亲卫,襄阳侯勇武,但谋略不足,我在其中左右过几次战局,险险获胜。但刀剑无眼,大师兄和四师兄战死,师傅早年暗伤发作,不小心又添了新伤,没撑过两个月也过世了。 “师傅过世前把月隐阁阁主之位传给我,如今北汉伤了元气,二师兄派人刺杀了南疆的一个王子,引起南疆内斗,无暇外犯,中寰二十年内暂时无外敌困扰。且二师兄坐镇京都,监管月隐的财源和天下情报,我和其余兄弟得他的指点,归隐庆安城。” 赵建硕说得不快,字字句句都清清楚楚,怕谢娇娘听得胡涂。 他的话声落下好半晌,也不见谢娇娘应声,低头去看的时候,却对上一双满含委屈的眸子。 “六爷,你还没说外边那个女子是谁,同你有什么干系?” 赵建硕愣了一下,转而哈哈大笑起来。 他想过谢娇娘会惊恐害怕,会顾虑以后的安危,想过她会因他能左右天下而骄傲崇敬,却从来没想到这些在她眼里居然只是故事,只有他最让她在意,甚至心念念惦记的都是那个闹上门的女子同他是不是有干系? 这口醋吃得诡导又不合时宜,却极大的取悦了他。他的女人心里只有他,天大的事也没有他重要! “爷的妞儿啊,你……”他低声呢喃着,忍不住安盖上了娇软的唇。 谢娇娘被他吻得晕头转向,却依旧不肯罢休,“唔,你还没说,唔……” 赵建硕恋恋不舍的放过那两片越发红润饱满的唇,低声笑道:“廖红云是襄阳侯夫人的侄女,自小习武,当年女扮男装混到军营。她刁蛮任性,差点坏了大事,我关键时刻出手救她,实际上是为了四师兄,但……最后四师兄还是战死了。她却因此对我生情,求襄阳侯做主许婚,我没同意,战后以伤病为由退伍,隐居到此,没想到她居然找来,让你受惊了。” 谢娇娘眼珠转了转,嘴角终于翘了起来。六爷同陈三爷几人每次提起战死的兄弟都是想念至极,这廖红云就算是有天王老子撑腰,只要同四爷战死的事有关,就别想靠近一步。 “六爷,你是不是要出门?” 赵建硕点头,“是啊,师傅过世之前嘱咐过,月隐阁今受当朝皇帝忌惮,出山是为百姓苍生,归隐则为休养生息,保存血脉,这次廖红云找来,恐怕会有些牵扯,我要去一趟京都见见二师兄,他一个人在京都操控全局,最是辛苦。我们兄弟已经安家,我更是成亲生子,怎么样都要去帮他分担一下,彻底解决一些麻烦事,,以后回来就能同你安心度日。” 谢娇娘心里实在舍不得,特别是刚刚诊出有了身孕,她很想要夫君陪在身边,但她既然误打误撞抓了这么一个身分不凡的“金龟婿”,不能只同他亨受富贵,也要共担风雨。 她伸手模了肚子,小声道:“六爷尽避放心出门吧,我定照管好家里和孩儿,等你回来。” 赵建硕小心收拢臂膀,将她往怀里搂紧,低头嗅着娇妻的发香,声音里透着几分愧意,“我一定尽快赶回来,你不要因操持生意太过疲累。月隐阁的财力虽然多半要储存,但我们兄弟每年都有几千两的分红,足够养家糊口,不开铺子也饿不到你和孩儿。” 谢娇娘怕他让她待在家,赶紧道:“铺子如今生意好呢,以后还要开分店,兴许一年赚的银钱比月隐的分红还多。” “好,你欢喜就好。”赵建硕听着好笑,却也没拦着。 夫妻两个这般抱着说了很多,彻底解开心结,不再有隐瞒,倒是越发亲近了。 此时谷雨小翼翼地敲门,送了红枣粥和两盘小菜,红着脸小声禀告,“老夫人方才带三姑娘回去了,她留话要我转告夫人,嗯,如今坐胎不稳,行事要谨慎小心。” 第10页 谢娇娘听得脸红,猜测娘亲是见他们夫妻久久不开门,以为他们在做羞人之事,伸手掐了一把赵建硕,这才大口喝粥吃菜。 吃饱枕着夫君的胳臂,沉沉睡了过去。 赵建硕这一晩倒是几乎没合眼,搂着谢娇娘想了很多。 再如何不舍,分离总是要来临,因为不知道廖红云寻来的事到底有多少人知悉,为了保全庆安城这个归隐之处的安稳,赵建硕决定尽快把这件事处理好。 天色刚刚透亮,赵家门前就拴了十八匹高头太马,墨玉自然在其中。 陈三爷带了几个兄弟,背了个简单的布包在身后,只有赵建硕望着桌子上的硕大包裹苦笑不已。 即便这般,谢娇娘依旧在灶间忙碌,很快又捡了一个圆篓子递给他,“绑在马鞍上,路上饿了就模一根出来吃。这是我最近新琢磨的红肠,放了家里的猪肉,出门做干粮最好了。” 赵建硕有心不带,但眼见谢娇娘忙碌得额头都是汗,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你在家凡事不要受委屈,有事就往陈家庄送信。” “好,六爷放心,我娘和妹妹都在身边呢,不会有事的。”谢娇娘极力忍着不舍,笑容如同往日般甜美。 赵建硕扫了一眼院里院外的兄弟,到底没有把她揽在怀里,只替她理了理凌乱的鬓发。 “我走了。” “早去早回。” “好。” 赵建硕一挥手,早有兄弟开了柴房的门,捡了半死不活的廖红云和男护卫出来。 廖红云嘴里塞了东西,眼睛里却满是狠毒,死死瞪着谢娇娘。 谢娇娘半点也不怕,冲着她挥挥拳头,做了个鬼脸,气得她几乎要疯魔,惹得陈三爷等人笑了起来。 很快,众人上马,迎着晨曦踏上了进京的征程。 晨风有些寒凉,吹得人神清气爽。 陈三爷眼见赵建硕眉头紧皱,打道:“老六,你就放心吧,弟妹看着柔弱,其实也是个凶悍的性子,廖红云头发都要被扯光了,这可不是我们干的啊!” 赵建硕想起谢娇娘一直以来害羞又调皮的模样,会这般凶悍倒是出乎他的意料,想必他不在身边,日子也不会差。 这般想着,他松开了眉头,手下鞭子挥了起来。 墨玉气愤的晃晃大头,主人刚出门就想媳妇儿,之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急着赶路呢,它罢工成不成啊? 第十二章生意兴隆遭污蔑(1) 世人都是尝过了甜美的滋味,就再也受不住苦涩的折磨。 谢娇娘习惯了身边有夫君依靠支持,赵建硕一走,心里突然变得空落落的,哪里都寻不到熟悉的身影,那种难受简直不能形容,特别是到了晚上,被窝里冷得厉害,她恨不得蜷缩成一团。 这般忍耐了一日,她果断抹了眼泪,收拾几件简单的物品搬回了娘家。 何氏倒是欢喜坏了,谢娇娘岀嫁,谢蕙娘住在城里的铺子,家里整日只有她和谢丽娘两个大眼瞪小眼。洗衣、做饭、喂猪,除了这三件大事,就没别的事可做,实在是清闲得有些无聊。 这会儿谢娇娘回来住娘家,省得她整日惦记,身边又有人陪伴,如何会不欢喜? 谢丽娘跑进跑岀,恨不得把家里的吃食都搬来给大姊。 谢娇娘见此,终于见了一点笑脸,喊谷雨回去搬几匹上好的细棉布,缠着何氏一起给如今还是豌豆一样大小的孩儿做衣衫和小被褥。 何氏兴致勃勃,手下剪刀翻飞,针线不停,几乎一日就做出一套小衣衫,惹得谢娇娘和谢丽娘都爱不释手。 原本谢娇娘还想躲几日懒,可城里的谢蕙娘坚持不住了,派了庞大山回来送信。 谢娇娘赶紧喊来清明,套了赵建硕留在家里的那匹枣红马,搭马车直接去城里的铺子。 抵达时正赶上午前,铺子里人满为患。 江婶子母女手脚麻利,但吃食种类多,客人也多,不免有些手忙脚乱。 谢娇娘赶紧救场,她从外边进来,没有洗漱换穿白棉布做的“工服”,于是接手了算账的活计。 江婶子改为专管熟食和称重,芽儿则负责用油纸包装,这般一来,母女俩压力大减,生意顺利很多。 有客人不常见到谢娇娘,忍不住询间,待得知道是铺子的老板娘,都很好奇,毕竟谢娇娘看着不过才十七八岁年纪,这个时候都是在公婆跟前立规矩、伏低做小的时候,偏偏她能岀来开铺子做买卖,这在女子中可是不多。 若是一般女子,被这么多人瞩目,就算不害羞,起码也会不舒服,但谢娇娘前世可是打工女王,服务业做过非常多,哪里会惧怕别人多看两眼。 她说话客气,笑得甜美,行事落落大方,倒是让众人好感大增。 趁着这个机会,谢娇娘又喊在后边帮忙的谷雨切几根红肠。 “各位贵客,敝店开业没几日,但受大伙儿许多照顾,小女子无以为报,只能献丑把家里新制的红肠拿出来,送大家品尝。这红肠若是风王,极耐保存,出门带着方便又顶饿。就是家里来人,一时没有可口饭菜,切一根炒盘青菜都是极好的。” 比雨端了盘子,一块块红肠堆栈在其中,小小的牙签扎在其上,瞧着就方便又美味。 客人们纷纷伸手去取了一块,送进嘴里,有好酒的熟客道:“咦,这可是好东西啊,过几日出去踏春带上几根,碰到好景致,一壶好酒,切一盘红肠,最是安闲自在不过。” “就是,正巧我要出门南下,老板娘若有多的,先匀我几斤带着路上垫肚子。” “多谢各位捧场。”谢娇娘心里欢喜,但还是说道:“这做红肠的猪肉同普通猪肉不同,是我们小王庄的特产,猪肉没有任何腥膻,又加入很多昂贵的查料,挂在火炉里烤好几个日夜,才制作出这么几根,量少,价格自然贵很多……” “别管什么价,给我来五斤。出门在外,路上的吃食最是头疼,有这样的好吃食,多花点银子,也免了肚子受苦。” 那客人显见是个财大气粗的,做买卖之人最喜欢这样的主顾。 于是剩下的红肠都被打包,四斤一两,秤重后一共八百文,就这么哗啦啦进了钱匣子。 物依稀为贵,见红肠被买光,其余还有些犹豫的客人不同意了,纷纷嚷着也要买一些。 谢娇娘笑着应付两句,开放少量预订,订出去十斤,收了一两银子的讧金。 待得送走这波客人,江婶子母女简直对自家夫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夫人,您真是太厉害了,几句话就让这些人都乖乖掏银子。”要知道,他们平日恨不得抹去零头,又爱讨要小菜,简直跟铁公鸡一样。 谢娇娘解开围裙,笑道:“人啊,都要颜面,多捧几句,客人欢喜,咱们铺子生意也好。” 江婶子一一受教,连连点头。 谢娇娘到了后边,灶间里热气腾腾,往日昋喷喷的肉味她也喜欢,如今闻到却惹得胃里翻腾,她猜测是肚里的孩儿在作怪,于是跑到了院子角落的树下躲避。 谢蕙娘好不容易得了空闲出来,眼见姊姊这般,抱怨道:“大姊,我都忙死了,你还躲懒。” 谢娇娘手下轻轻模着肚子,探头小声趴在妹妹耳边道:“你很快就要做姨母了。” “姨母?”谢蕙娘听得有些迷糊,但马上就明白过来,喜得一蹦三尺高,“哎呀,大姊,你怀小外甥了?”说着,她扯着大姊的手满地蹦跳。 守在一边的谷雨赶紧上前,提醒着,“二小姐,我们夫人这时候不能乱动啊,老夫人特意嘱咐过,让二小姐一定别冲撞了我们夫人。” 第11页 “哎呀,不会,不会。”谢蕙娘赶紧放下大姊的手,末了又抱怨娘亲:“娘真是的,把我当小孩子啊。我会不知道姊姊的肚子矜贵吗,这里面是我的小外甥呢!” “好了,谷雨,去帮我倒杯茶来。”谢娇娘撵了谷雨,拉着妹妹问起铺子的生意。 谢蕙娘会催谢娇娘过来,其实是有事相商,“大姊,铺子里的生意实在是太好,忙不过来了。我想问问大姊,能不能添些人手啊?但又怕新人不稳当,坏了店里的生意。” 谢娇娘方才也想到这个问题了,道:“我见铺子有些小,不如把吃食分部分在村里做,左右家里有马车,来回运送也方便。” “回村里做?”谢蕙娘到底年纪小,经验也不足,脑子还没那么精明,不太理解。 谢娇娘拉了她的手细细说着,“对啊,我家院子那么大,整个一进都是空的,不如多建几个灶台,请咱们家前院的张嫂子还有里正的娘子王三婶帮忙,一日里忙半日就差不多了。而且煮熟食的料包都是事先配好的,扔进锅里煮就可以,也不怕丢了秘方。” 谢蕙娘眼珠转了转,明白过来,“好,这主意好。将来万一有什么事,里正总不能再躲着不管了。” “另外,今日新加了一个红肠,以后还会陆续上松仁小肚、粉肠之类的新品。这些东西价格贵,不好经过外人的手,我先让谷雨和清明帮忙,若是卖得好,再去人市买些奴仆,不过六爷出门了,这事最好还是等他回来。” 谢蕙娘听她说的头头是道,只有不断点头答应的分。 姊妹俩晒着正午的太阳,喝茶吃点心,说着话,分外自在。 谢蕙娘有些感慨,“大姊,我以前就盼着家里能吃饱饭,娘不要犯病,你不要死,丽娘能长大。如今这样的日子,真是想也想不到。” 谢娇娘想起去年这个时候的惶然无助,坚定地道:“只要肯吃苦,就有希望,只要朝着希望走,就会有好日子。” 谢蕙娘依靠在她肩头,低声道:“大姊,你活着真好,幸好投河那次,姊夫救了你。” “对啊,所以我要给他生儿育女,同他白头偕老,报答他的大恩。” “哈哈,大姊,你这也算是以身相许了。” 院落里,姊妹俩这般说笑着,连吹过的风都温柔了很多。 京都的春比庆安还要早上很多,路边的枝头已经满是绿意,远望田野也是一片欣欣向荣。 但赵建硕无心赏玩,连带众人都快马加鞭,一路到了京都之外。 早有人迎上来,让他们换马车,拿腰牌。 城门口的兵卒连检查都没检查就放众人过去。 马车里的廖红云和男护卫恨不得咬舌自尽,以血示警,可惜到底舍不得这条命,只能继续听着马蹄声,一路进了他们最熟悉的京都。 城南小院门口,那位让谢娇娘一直十分好奇的道二爷,正笑眯眯等着众人。 二月的春风吹得他鬓发飘飘,越发有出尘之意,惹得路过的大姑娘小媳妇都一边掩着羞红的脸一边偷瞧。 他身后的小丫鬟站了出去,狠狠瞪了那些妇人几眼。 那些妇人们又看了道二爷一眼,这才不甘心的快步离开。 道二爷正觉得好笑,刚要开口说话的时候,赵建硕等人到了。 兄弟们一别大半年,恍如隔世,互相拥抱着不肯撒手,足足热闹了好半晌才进院子安置。 很快,酒就摆了上来,大块肉、大碗酒,你说别后之情,我说当初浴血奋战,一路的风尘和疲惫都在酒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建硕端了酒碗,一连敬道二爷三碗。 道二爷知道他是谢自己指点姻缘,拍了拍腿上的狼皮小被,笑道:“你的谢礼,我早就收到了。” 众人听得明白,纷纷笑起来,“二哥,您不知道,弟妹可是个好女子,我们平日都多受她照料呢。而且我们出来之前,弟妹已经诊出身孕了,那份彩头又落在弟妹手里了。” “这真应了二哥的话,弟妹就是个旺家旺子的。” “二哥偏心,这次死活也要指点我两句,哪里能找到这样的好媳妇,就算会抢破头,我也要抢回来。” 众人七嘴八舌,热闹说笑,让一向安静的小院鲜活许多。 小丫鬟忙着上菜,听了这话就道:“我家爷也要知道才能指点啊,六爷这段姻缘,说起来还是老阁主同我们爷一道测算的呢。” “原来是这样啊,师傅他老人家更偏心。” 众人照旧说笑,脸上却没什么嫉妒之色。 这般吃喝了大半晌,酒席才结束。众人都去睡觉缓神,赵建硕却喝了浓茶,跟着道二爷进房。 道二爷也没客套,直接回道:“那个廖红云,你打算怎么处置?” “死。” 赵建硕除了待谢娇娘和岳母母女三人好,其余女子在他眼里心里根本得不到半点怜惜,更何况当初他四师兄的死与廖红云有那么一丝干系,他更不可能给廖红云好脸色。 道二爷点头,想起谢娇娘,道:“处置干净也好,弟妹怀了身孕,你不好沾手,多给孩子积德,这事我来处置吧。” “好,有劳二哥。”赵建硕抬手添了茶,“朝堂那里如何?” “还是老样子,不过那位越来越坐不住了,暗地里派人打探我们的下落呢。兔死狗烹,鸟尽杯藏,中寰刚刚摆月兑战火,他就忍不住了。”道二爷眼里闪过一丝不屑,“是该给他点警告了,太祖那般人物,后辈却如此卑劣,不知他老人家泉下有知,会不会恼得跳出来。” 赵建硕眉梢轻挑,应道:“晚上我出手,速战速决最好。” 道二爷失笑,“刚才兄弟们说你如今性情大变,我还当玩笑,如今看来,真是半字不假。” 赵建硕脸色隐约有些泛红,辩解道:“娇娘怀了身孕,她一人在家……” “好,好,我也不曾说你错啊。”道二爷笑得爽朗,“我们兄弟都成家,开枝散叶,师傅在天之灵也会欢喜。到时候记得把你家长子送来京都,我这一身本事也有人承继了。” 兄弟俩喝茶谈天,气氛平和融洽,无人知道京都即将因为他们的谈话,掀起轩然大波。 仲春时节,风似剪刀裁杨柳,是一年中众人喜爱热闹出游的时候,不想京都却是四门紧闭,别说城里的人想要游玩出不来,就是城外之人想要送个柴火、米粮之类的都不成。 无数人暗地里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 有人说,襄阳侯的内侄女同护卫私奔了,结果护卫中途变心,卷了细软逃走,襄阳侯内侄女一气之下上吊自尽了,襄阳侯自觉颜面尽失,封城抓捕那侍卫。 但这说法很快就被推翻了,因为来襄阳侯虽然挂帅北征,功劳卓着,但还没有封城这个胆子,二来是皇宫的门封了…… 这样事情可就闹大了,难道皇宫里发生了叛乱?但皇上唯一的皇子刚刚年过十五,封了太子之位,就是想有人跟他抢皇位都没那个对手呢,怎么也没有任何叛乱的可能啊…… 第十二章生意兴隆遭污蔑(2)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居然真的有人把消息探了出来。 原来是皇帝早起时看见枕边居然放了一块染血的兵符。 兵符很简单,只不过是块铁牌,刻着所属番号,先前北征之时,死伤兵卒无数,这样的兵符不知道遗失了多少。如今沾染鲜血的兵符就那么出现在皇帝的耳边,是提醒皇帝从厚抚恤战死兵卒呢,还是提醒他不要轻易再起战事? 答案当然没人知道。 而皇帝起居的养心阁里,已经是碎瓷布满一地。 第12页 “放肆,这群江湖客,朕要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从未见过皇帝暴跳如雷的太子很是惶恐,“父皇,到底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胆敢威胁父皇?” “什么人?哼,一群……”皇帝还想大骂,突然想起那个兵符上的血迹,下意识扫向殿里殿外伺候的宫女太监,心里的恐惧怎么也压不住。 那些人既然能无声无息的把兵符放在他枕边,自然也能无声无息割掉他的脑袋…… “罢了,朕……再容他们几年!” 这话说的有些咬牙切齿,太子听不明白,但一边伺候的老太监却清楚,挥手撵了所有人下去,才劝说道:“皇上,您这般尊贵,怎好同那些泥腿子一般见识。更何况他们隐藏在暗处,您可是在明处治理江山,护佑百姓,躲避不及啊。不如就放他们自生自灭,万一北汉和南疆又不长眼,您也有群苦力会出生入死啊,还不用论功行赏,是不?” 这话实在有些自我安慰的嫌疑,但却取悦了颜面有损的皇帝,“好,朕就放过他们一次。把外边的人手撤回来,若是他们胆敢再如此挑衅,朕一定赶尽杀绝。” “是,皇上英明,老奴这就去安排。”老太监退出大殿,阖拢殿门的时刻,眼底过一抹轻蔑的光芒。 一年之计在于春,天气暖和起来,商贾忙着出门操持一年生意,工匠们忙于找活计,农人们更是因为去年的大丰收,对春种更多了几分热切。 赵建硕虽然不在家,但家里的二十亩良田根本不必谢娇娘费心,陈家庄留守的六七个兄弟,早早就带了耕牛与梨杖、镐头等等农具过来,早出晚归,没几日就施好了肥料,堆起了整整齐齐的田垄。 谢娇娘即便不用下田,也不肯当真什么都不管,兄弟们早中晚三顿饭外加点心茶水,她可是半点不曾怠慢,偶尔还会给他们带些吃食回去,免得他们要耕种自己家里的田地,无暇做饭。 这倒是惹得众人大笑,说过来帮忙不曾累到,反倒吃胖了一圈。 赵家大院最近也是热闹非常,谢家前院的张嫂子还有里正家的王三婶,以一个月三百文的工钱被雇来帮忙。 早起寅时过来上工,卯时末歇工,晚上酉时初上工,戌时末下工。一日四个时辰,活计不累,工钱丰厚,最主要是不耽搁家里的事情,张嫂子和王三婶都很是满意。 这一段时间,铺子里的红肠越卖越好,生意几乎可以说火爆。两百五十文一斤,那些买家却眼睛都不眨,人人都是三五斤的拎出去。 王三婶一边忙着,眼睛一边扫过帮忙挂红肠到烤炉里的谢娇娘,她头上的金簪在阳光下颇为耀眼,映得她小脸红润。 有的妇人怀孕从头吐到屋,别提多遭罪了,但谢娇娘除了初始几日闻不得油腻味道,之后吃喝全都不受影响,别提多省心了。 想想之前她那般惶然无助、险些淹死的情形,好似那时就把所有的苦难都吃完了,如今就剩享福,惹得全村女人都是羡慕又嫉妒。 谢娇娘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珠子,末了小心封了炉子,叮嘱清明,“火候一定看好了,可以小火,绝对不能大火。” 清明点头,小心续了炭火。 谢娇娘抬头见王三婶看过来,问道:“婶子可是有事?” 王三婶摆手,笑道:“没有什么大事,就是明日,若是活计不忙,我想跟着马车进城一趟。家里孩子的舅舅来帮忙春种,饭桌上总要好看些。” 一边的张嫂子听得这话也来凑热闹,“哎呀,我也正想这事呢。都说铺子生意好,我也惦记着要过去开开眼界。” 谢娇娘盘算了一下,应道:“那今晚咱们赶赶活计,明日就跟车进城去。到时侯家里来人做客,婶子和嫂子也别客套,一人割些猪头肉回去待客。别让人家说,你们帮我做活计,整日守着肉锅,却没吃过肉,我可不背这刻薄的名声啊。” 张嫂子和王三婶都笑了起来,“你这话就是说出去,怕是也没人相信,村里谁不知道我们两家整日吃得嘴巴油腻腻的,家里孩子都比原来胖了几斤,可都是被你给的吃食养的,我们若是说不做了,不知道有多少人抢破头想来帮工呢。” “那可不成,我就信着嫂子和婶子了,旁人不要工钱,我都不同意。” 信任这东西最是难得,张嫂子和王三婶被哄得眉开眼笑,手工做活越发尽心尽力,比往日多了一半的活计,居然也按时做好。 第二日一早,马车上装了大半的熟食,又坐了谢娇娘和谷雨主仆、张嫂子和王三婶,车箱被塞得满满当当。 出村的时侯正巧遇到谢家隔壁的李大娘,她凑上前要乘车,谢娇娘扫了一眼她那双沾满污泥的鞋子,还有死盯着熟食的双眼,有些厌烦,借口塞不下,直接走了。 李大娘气得跳脚,嘀嘀咕咕骂了一路,好不容易到了城门口,三文钱的入城费又惹得她心肝都疼。最后到底耐不住又渴又饿,坐到城门边的小茶摊上,要了一碗茶水往下顺饼子。 有路过的行人拎了两个纸包到茶摊,坐在她的隔壁桌,召唤老板,“老板,给我们四个白面馒头与一壶茶水,我们等人一起出门。” “好咧!”那茶摊老板也是个好客的,嗅着那油纸包的香味就道:“哟,这是赵家食铺的猪头肉吧,这个味道真香啊。两位客官也是舍得,听说这价格可不便宜。” 两个客人年岁不大,倒也稳得住,笑道:“我们不过是解解馋,那铺子里好东西更多,只是价格贵了些,实在舍不得。”说着,他们把油纸包打开倒进了老板拿来的盘子里。 油润的肉片在阳光下闪着褐色的光泽,片片都是一样的厚度,两个赠送的小菜瞧着也鲜亮,惹得旁人直吸口水,有那动了心思的,直接喊了门口帮闲的人去赵家食铺帮忙买一些回来打牙祭。 李大娘眼见那肉片被别人送进嘴里,口水泛滥的同时,心里的嫉妒与恼怒也越烧越旺,于是冲口嚷道:“你们还吃,也不怕被毒死!” 两个客人被吓得差点噎到,恼了,骂道:“哪里来的疯婆子?” 李大娘眼见众人望过来,破罐子破摔,撇嘴继续嚷道:“我可不是胡说,我同这赵家食铺的东家住在一个村子里。你们还以为她家做的吃食好,屁!她家的猪为了长得快,可是喂了不好的东西,以后等你们吃坏了身子,就是想吐出去都晚了。” 众人都皱了眉头,有人道:“你这婆娘可不要随便开口污蔑人家,怎么说也是同村乡亲。赵家食铺我去过,很是干净,吃食味道也好。你怕是自己都没吃过,怎么就如此信口开河!” “是啊,做吃食生意的,可不能有这样的闲话。” 李大娘没想到众人这般响应,心虚之下赶紧扔了两文钱在桌上,末了梗着脖子强硬嚷道:“你们不信就算了,有你们后悔的一日。”说完,她赶紧走掉了。 留下的众人都是摇头,聪明人不过一笑就罢了,但也有闲人慢慢把这话传出去。 谢娇娘忙了几日,虽然有些疲惫,但是铺子生意好,忙些累些也值得。最重要的是白日忙碌,晚上睡觉香,就能少惦记出门在外的赵建硕一点。 不过,这一日她在前边铺子帮忙,总觉得客人有变少的趋势,正琢磨是不是要再添些新品,或者调整价格的时候,突然听到店里有两人在小声嘀咕—— “少买一些吧,虽然味道好,但万一真有些……咱们岂不是吃了毒物进肚子?” 第13页 “哎呀,你别听那些传言,几乎是这铺子一开张,我就总买来吃,怎么可能有毒?” 有毒?谢娇娘听到后眼睛立时瞪大,做吃食生意,就怕别人怀疑质量有问题,这事绝对轻忽不得。 她果断请两人到后边院子小坐,上了茶水点心。 两个客人都年岁不大,穿着长衫戴了方巾,似是读书人。 本来他们闲话被谢娇娘听到,就觉得背后议论失了礼数,谢娇娘又如此客气相待,令他们更是愧疚,因此谢娇娘询时,两人没瞒着掖着,直接道:“外边有传言,说你们食铺的吃食有毒,因为你们养猪的时候为了让猪长肉快,喂了一些不好的东西,所以做出的吃食也不太好。” 谢娇娘还没说什么,赶来的谢蕙娘立刻爆炸了,“哪个杀千刀的烂嘴巴,我们一家人辛辛苦苦做点生意,养家糊口,到底冒犯了谁,要这么诅咒我们,这么断我们一家生路,我要杀了他!” 两个书生很是尴尬,虽然这话不是从他们嘴里传出去的,但毕竟两人差点相信了。 谢娇娘见此,赶紧瞪了妹妹一眼,末了笑道:“耽误两位公子这么久,小熬人实在有愧。正好厨下新出锅的猪头肉正是香浓,不如切两块送给两位做赔礼,如何?”说完,她撵谢蕙娘去灶间,“记得多切一盘给我端来,我怀了身子,别的不想吃,就只有吃咱们家的吃食才觉得嘴里有些味道。” 谢蕙娘总算没被气得失了理智,麻利的准备好,端了一个托盘上来。 两个书生的那份用油纸包得整齐,谢娇娘这份,她直接拿了筷子就吃,那个悠闲模样,看得两个书生脸红。 人家怀了身孕的妇人都能如此放心地食用,可见这吃食并没有半点不好,倒是他们偏听偏信,白白读了圣人书。 两人赶紧告辞出去,之后但凡遇到亲朋好友都要为赵家食铺解释一句,是两个知错就改的好人。 只是谢娇娘如今虽然不害喜,却也吃不得太油腻的东西,见客人走掉,她就放下筷子,脑子里盘算着对策。 谢蕙娘急得不成,在院子里转悠了半晌,问道:“大姊,怎么办啊?怪不得我觉得这几日上门的客人有些少,原来是有人背后说闲话。” 谢娇娘也没什么好办法,扯了帕子抹嘴巴,“能有什么办法?继续吃而已。” “继续吃?”谢蕙娘不懂。 谢娇娘喊庞大山帮忙抬了一个藤编的圈椅到前堂。 前堂正有几个客人在买熟食,谢娇娘也不避忌,直接喊了江婶子,“婶子,但凡你经手的吃食都切一口下来放到盘子里,我要亲自试吃。一来最近怀了身孕胃口好,二来也让相信我们铺子信誉的客人们更添一些信心。” 江婶子听得迷糊,但主母的要求就是上天下地她也得试试,更何况是这样的小事呢。于是,每次切好肉,上秤之前她都会随意夹一块到盘子里。 几个客人买的东西大不相同,猪肝、猪头肉、猪蹄都有。 谢娇娘同他们点点头,径自吃起来,惹得客人们都有些尴尬,出门就议论起来—— “我就说赵家食铺的肉没问题,你看人家老板娘怀着身孕,都在吃呢。” “就是,谁也不能拿肚里的孩子冒险啊。” 接下来的日子,谢娇娘每天坐在前堂里不停的吃肉,偶尔觉得腻了,就喊谢蕙娘切些蒜酱送来。到了后来,上门来买东西的客人有大半是为了见试吃的老板娘而来。 “呕!呕!” 夜深人静,赵家食铺后院里,谢娇娘捧着木盆吐了又吐,脸色白得如同一张纸。 谢蕙娘心疼的抹眼泪,一个劲的劝着,“姊,你明天别吃了,我吃!实在不行就把娘和妹妹接来,我们一起吃。你肚里还有孩子呢,不能再这么折腾了。” 谢娇娘擦干嘴巴,又喝了一杯茶,才把那股恶心压制下去。 她坐在铺子里连吃了三天熟食,味道即便再好,也还是会腻,更何况怀孕初期本该饮食清淡。但为了生意,她只能出此下策。 “别哭了,这也是权宜之计,不是让大山去慈济院寻合适的孩子了吗,明日有人分担会好一些,用不了多久我就不用出面了。” 这话倒是提醒了谢蕙娘,对大姊她劝不了,但对未来的夫君,拿捏起来可是易如反掌。 “对了,我都忘了,大山怎么还不回来寻不到人,他也别回来了!”说着,谢蕙娘这小豹子冲了出去。 很快,院子里隐约传来庞大山讨饶的笑声。 谢蕙娘软软地躺在被褥上,鼻头发酸。 赵建硕一走已经快半个月了,别说回来,就是音讯都没有一句,偏偏铺子遇到了这样的糟心事,她不知有多想靠在他怀里掉眼泪。 先前还不觉得,如今分别才知道,他已经是她的整个世界,是她的保护神,是她的擎天柱…… 而庞大山虽然年纪不算大,办事却极稳妥,从慈济院领来的五个孩子,三男两女都是六七岁年纪,当晚洗刷一番,又换了新衣,第二日就拿扫帚在铺子附近的街道转悠,清扫路面、帮赶车前来的客人开车门或者拴个马缰绳,很是勤快有眼色。 铺子里切出来的各色吃食,每凑够一盘就会喊他们上前分吃,孩子们欢喜极了,吃饱喝足,做活儿更卖力。 敖近其他铺子偶尔会差使他们做些小活计,也会给些饼子干粮之类的,惹得他们更是欢快的如同掉进蜜糖里的老鼠。 丙然,如回谢娇娘预料的那样,有了这些孩子替代,客人们渐渐习惯,已经不再议论或者注意她是不是在前堂了。 就在谢娇娘正琢磨好几日没回家,是不是该回去看看的时候,却有恶客上门。 说起来还是老熟人,正是白家那位“断子绝孙”的少爷。 “怎么,小美人,嫁了人就不认识本少爷了?” 一身白衣,手里捏了把扇子,脸上敷粉的白少爷,充分诠释了练就葵花宝典的男人是什么样子。 他刚走进铺子,浑身香粉的味道就刺激得谢娇娘狠狠打了两个喷嚏,别说原本就不熟悉,就是熟悉也恨不得一脚把他踢出十丈远。 “对不住,这位公子,我们这里不卖胭脂水粉,您出门左拐会看到陈友记,她家的货品最全。”谢娇娘扯了帕子掩住口鼻,说出的话极为“客气”,惹得几个识得白少爷是何方神圣,又清楚白少爷过往的客人,都极力低头才能忍住笑。 白少爷“刷”的一下阖上了扇子,抬手扔给跟在后边的两个小厮,恼道:“谢娇娘,你别以为装作不认识我,就能把自己摘干净了。当初你勾引我不成,羞愤的跳河自尽,侥幸没死,本少爷特意让人去你家里提亲,你又拿乔。如今嫁了人,开了铺子,就当自己真是个良家妇女了?” 中寰不比现代,女子的清白几乎同命一样重要。这白地痞的话若是被坐实了,谢娇娘以后就不用抬头做人了。 “姓白的,红口白牙抹黑一个女子,不是男儿所为。当日我挖菜回家、你意图羞辱我,我反抗跳河保清白,差点丧命。可怜我们一家孤儿寡母,无人替我撑腰这才忍气吞声。后来你更是买通媒婆上门要我做妾,我不答应,你又到处传闲话。如今我遇到了良人,为人妻、为人母,你又欺负上门,难道当我谢娇娘是泥人脾气,任凭你踩踏不成?”谢娇娘气得脸色通红,挽了袖子朝着后灶大喊,“蕙娘,拿菜刀来,我今日和这个断子绝孙的混蛋拼命!” 第14页 白地痞没想到谢娇娘如此伶牙俐齿,可听她说要拿菜刀,还是没当真,毕竟这府城里脾气暴躁的婆娘也不是没听说过,满地打滚哭嚎就算厉害了,谁还真敢动刀动枪啊。 结果,他还没梗着脖子说几句硬气话,就见通往后院的蓝色门帘一掀,一个穿了绿衣的姑娘蹿了出来。 两把厚背菜刀许是平日没少剁猪骨,磨得是铮明瓦亮,若是挨到人身上,绝对不会比剁猪骨头更艰难。 “大姊,要砍谁?”谢蕙娘嘴里喊着,眼睛在铺子里扫了一圈,吓得众人都退后了步,于是就把白家主仆三个显岀来了。 谢蕙娘哪里还用姊姊指点,怒发神冠,挥着刀奔了过去,“姓白的,你欺负我姊姊多少次,现在还敢上门来捣乱,我砍死你杀千刀的!”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白少爷眼见两把菜刀到了跟前,哪里还敢耍威风,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杀人了,杀人了!” 谢蕙娘也不蠢,这里是府城,不是村里,若是当街拎刀砍人,是要吃官司的,不像在村里被里正骂几句就完了。 她拎着菜刀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狠狠骂道:“再敢欺负我家,我豁出这条命也要拉了你垫背!” 白少爷站在街对面,好不容易缓过神来,眼见旁边的路人远远对着他指指点点,到底拉不下颜面,跳脚骂起来:“小贱人,原本还想着你这铺子卖毒猪肉要关门了,老子买一些也算拉你一把,没想到你给脸不要脸,你等着,有你求老子的那日!” “不用等,有种你这会儿就来!”谢蕙娘这暴脾气哪里是能威胁的,拎着菜刀就要冲出去。 白少爷吓得抬脚就跑,扇子掉在路上都没敢停下来捡。 他身边的两个小厮更是吓得屁滚尿流,就差没鬼哭狼嚎增添一些气氛了。 见状,无论是街上还是铺子里的客人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人道:“这白家少爷自从……出了事,行事越发像个女子了。” “可不要践踏女子这两个字,好女子都顶他三五个。听说白家老太爷张罗着过继呢,否则就真的断子绝孙了。” “会养出这样的货色,可见平日家教如何,就是过继子嗣,恐怕也是又养坏一个好孩子。” 众人议论着,过后或者继续前行,或者岀铺子走亲访友,把赵家食铺如何挥菜刀撵地痞的事传了出去。 有人说白家彻底完了,有这样的儿子,不如当初夜半直接被害死,白家二老还省心一些,也有人说谢家姊妹太过泼辣,赵家早就后悔了,谢家次女定然不好嫁人。 当然,也有些藏了小心思的人,听了这事暂停了算计。 狮子搏兔,尚且怕兔子临死那一脚,更何况还是泼辣敢拼命的女人,外加那不知底细、给她们当靠山的赵家…… 第十三章寻出恶人游街示众(1) 谢娇娘在铺子里守了三日,眼见铺子还算平静,慈济院的几个孩子地乖巧懂事,她终于腾出手做一件事,那就是调查流言的起源。 既然是流言,自然就是口耳相传,但传得再乱再广,总有源头。 这人如此恶毒,差点毁了她经营许久的心血,不教训一顿,实在难解她心头之气。再说,女子的第六感告诉她,这人可能是认识之人。 庞大山的差事被谷雨接了过来,他则和清明被派出去打探消息。 事情倒也凑巧,两人在城里闲逛不到两日,落脚在城门处喝茶解渴的时候,居然就问到了正主。 茶摊老板对那日之事印象深刻,因为回去之后说给媳妇听,媳妇还说起这是坏人财路的事,太过恶毒。 庞大山两人一问,他就说了个明白,只不过对于那妇人模样如何,他只记得穿戴不算富贵,长相也描述不清。 庞大山回到铺子说,谢娇娘立刻道:“这个好办,给我取纸笔来。” 谢蕙娘知道大姊擅长画画,家里如今仍时不时从锦绣阁拿银子呢,她赶紧准备笔墨纸砚。 谢娇娘琢磨着,把村里几个长舌妇人,尤其是与她们家有过节的,包括隔壁李大娘、冯家媳妇儿,还有大王庄的王家婆媳都画了出来。 庞大山立刻带了一包猪头肉和两只猪蹄又去城口茶摊。 那老板本就是厚道人,得了东西,对此事自然更是认真。 其实也没费什么功夫,他只看了一遍画纸,就指着李大娘的画像说:“就是这个妇人,我记得她鞋子有些脏,当时还想呢,天也没下雨,谁家妇人这么懒,出门都不拾掇干净些。” 庞大山自从看中谢蕙娘,就没少出入谢家,对于她极度厌恶的李大娘是再清楚不过。 他立刻跑回去告知此事,不必说,谢蕙娘立刻炸锅了—— “该死的长舌妇,这么多年欺负咱们家孤儿寡母就算了,如今家里养着咱们家给的猪崽子,还在外边这么祸害咱们家,狼心狗肺的东西!” 谢娇娘也气得厉害,虽然她也不待见隔壁李大娘,但总是一村人,家里分小猪崽的时候,她也没因为李大娘种种恶习就排挤李大娘。如今看来,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一直以来她都不曾给过李大娘什么教训,以至于让李太娘以为不管如何行事,谢家都不会拿她怎样,反倒助长了她的恶毒。 “回家!” “对,回家,这气说什么也不能咽下去。” 姊妹俩不必商量,一致决定回家“讨债”。 铺子里剩下的熟食都半价开卖,不过半个时辰就卖个精光。赵家食铺开业这么久,第一次提早关门。 谢娇娘姊妹、江婶子母女外加谷雨都坐进马车里,由清明赶车,直接出城回小王庄。 庞大山急得跳脚,想要跟去帮忙,但铺子这边太过重要,他必须留下。若是不留人,被有心人扔些什么脏东西在老汤锅里,那后果不堪设想,可不是谢娇娘坐门口吃几日肉就能挽救得了的。 马车到谢家门前,谢蕙娘就跳了下去,江婶子母女也下车。 李大娘正坐在树下磕着瓜子同村人说话,见状皮笑肉不笑地问道:“哎呀,这不是小掌柜嘛,城里生意不好吗,怎么这么早回来?” 谢蕙娘冷笑一声,也不搭理,直接进院子。 谢娇娘在车里纹丝不动,马车掉头,很快就奔去陈家庄。 陈三爷等人跟着赵建硕去京都,家里留了六七个兄弟,帮赵家春种之后,就没再主动上过门,毕竟谢娇娘一个妇道人家,即便关系再亲近,他们也不好在兄弟不在时老是上门,免得让外人说闲话。 如今瞧谢娇娘亲自坐车过来,几个兄弟都有些惊奇,还要把谢娇娘往屋子里请。 谢娇娘摆摆手,笑道:“几位兄弟,我今日上门是想请你们帮个忙。你们也知道我在城里开了一家食铺,生意原本算好,但前些日子有人传闲话污蔑我们食铺的吃食是用毒猪肉做成,差点砸了铺子的生意。我刚刚稳住阵脚,查岀了背后挑动这事的恶人,但六爷不在家,我一个妇道人家总是底气不足,就琢磨着请几个兄弟与我同去,壮壮胆气。” 陈三爷出门之前可是特意嘱咐过众人要多照料谢娇娘,赵建硕也郑重把妻儿托付给他们,更何况谢娇娘平日待他们热情周到, 几个兄弟听了这话,如何还能忍,吆喝一声,尽皆抓了柴刀,牵出马匹,翻身而上,随着谢娇娘去了小王庄。 王三叔翘着脚半靠在躺椅上哼着小曲。去年风调雨顺,庄稼丰收,村里各家各户养着猪,种地也省心。他家里媳妇儿在赵家做零工,每月赚回的工钱足够家里日用,时不时还能带点吃食回来下酒,这日子真是不能再美了。 第15页 可惜,他的小曲尚未哼到一半,就被院外轰隆的马蹄声打断了。 他慌忙从躺椅上爬起来,就连在灶间里做饭的王三婶也跑了出来。 待见到谢娇娘从马车里下来,谷雨扶了她的胳臂,七八个壮汉护在后头,夫妻俩都有些傻眼。 王三婶想起这些时日谢娇娘不在,她多带了两次吃食回来,做活儿也有些敷衍偷懒,怯懦地解释道:“那个……夫人,你可是有些日子没回来了。我做了饭就过去上工,不会耽搁活计……” 谢娇娘笑着点头,开口却是道:“婶子不要着急,这些时日也辛苦你了,等过些时日,铺子开够了百日,咱们论功行赏,还少不了婶子的一份呢。我今日来,是寻三叔说点事。” 王三婶一听谢娇娘不但没有怪罪之意,还有赏钱拿,立刻放了心,笑道:“那好,赶紧坐,你如今双身子,不好累到。” 谢娇娘道谢,就着谷雨的搀扶坐了下来。 王三叔这会儿也缓过神,想了想道:“娇娘,你从城里刚回来?可是有事需要三叔帮忙?” “没有。”谢娇娘笑得欢喜,半点不像遇到了难事的模样,“三叔,有件喜事呢。你也知道,我家的肥猪每月都有几头是分给醉香居的,醉香居因为有了好肉,生意可是火爆至极,其余几家酒楼听说了,自然都是眼红,纷纷找到我家铺子打算高价买猪肉。我啊,同几家掌柜都说定了,咱们村里家家户户的猪都是一般好吃,待得过两个月肥猪长大后,他们就要派人到村里来收购呢,价格比市面起码翻一倍。” “哎呀,这么多!”王三叔乐坏了,要知道,他家除了当初那头小母猪,可是又领了五头小猪圈养呢,如今风和日暖,小猪几乎是一日胖一圈,眼见就能卖了,听到价格如此高,销路如此好,他怎么可能不欢喜。 “真是太好了,明日我就同村里的老少都说说,可一定要好好喂着,名声打出去,以后村里只养猪就足够发家致富了。” 谢娇娘半垂着眼皮没有应声。 王三叔笑了半晌,终于发觉不对劲,试探问道:“怎么了,娇娘,可是有事?” “是有件大事,”谢娇娘放下手里的茶碗,抬头正色说道:“三叔有所不知,如今城里传言,咱们村里的猪为了尽早出售,喂了毒药,吃了会毒死人呢。虽然几家酒楼都来订货,但若是这流言再传下去,别说卖猪肉,怕是咱们小王庄的人走出去都要被人家吐口水了。” “什么?”王三叔听完立刻就急了,猛然跳起来,身后的椅子被带倒,他都顾不得扶,大骂道:“到底是谁传这样恶毒的话,这让我们全村老少怎么活?好好的肥猪,谁家不好好养,怎么可能喂毒药!” 王三婶正拿着一碟点心从屋里出来,眼见他这样乱吼乱叫,恼道:“哎呀,你小点声,娇娘肚里有女圭女圭呢,别吓……呃,你说什么?” 她说到一半,终于反应过来方才自家男人说了什么,点心碟子往桌子上一扔,开始连珠炮似的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跟咱们小王庄过不去?不会是大王庄吧?但是市面上有各样的猪在卖,也不至于这样结仇啊!这可太缺德了,大伙好不容易养胖的猪,怎么可能有毒。铺子里不是每日都卖吗,也没见谁中毒啊。” 谢娇娘好似有些疲惫,揉了揉太阳穴,叹气道:“三叔三婶在村里有所不知,城里的铺子已经受连累了,这几日生意差很多,还有上门趁火打劫要买铺子的。我在铺子里坐了几日,客人买的每块肉,我都亲自吃一口以示无毒,这才把生意稳定下来。但这流言实在恶毒,若是再流传下去,怕是整个村子的猪都别想卖出去了。” “是谁?到底是谁乱传话,我要撕了她的嘴!” 这几日送往城里的熟食少了,王三婶觉得活计轻快,暗自窃喜,不想居然是这个原因。若是这流言坐实了,铺子生意受影响,用不了那么多人手,也许她会没了活计、没了工钱。而家里几头眼见就能出售的肥猪也没了买家,除了自家杀来吃,再没别的出路,兴许送人都要被骂一脸口水…… 王三叔到底是男子,经过一些事,气恼过也就冷静下来,眼见谢娇娘喝着茶水,尚且有心思捏一块点心吃,就猜出了大半,“娇娘,你若是知道谁在背后使坏,就尽避说。这事关全村的活路,绝对不能放过。” 谢娇娘浪费这么多口水,其实就等这句话呢,她扯了帕子擦擦手,这才笑道:“三叔猜的不错,我因为恼恨这背地使坏的小人,让人在城里查访了多日,倒真被我问出了眉目。 “七日前,有个妇人在城门口茶摊喝茶,听人家说起我们铺子的生意好,就扬言我们铺子的熟食不好,因为做熟食的猪为了快速长肥,喂了毒药。我猜测了几个人,特意画了画像给茶摊老板辩认,结果他指出了其中一个,并且表示若是有需要,愿意当场对质指认。” “谁?是谁?”王三叔夫妻异口同声问着。 谢娇娘展开画像点了点,“我娘家隔壁的李大娘。” “是她!”王三婶第一个骂了起来,“这个烂舌头的婆娘,她家里也养了猪,这么说就不怕家里的猪白养啊!” 王三叔皱了眉头,显然有些不信。 “我猜测她是因为那日咱们进城没有捎带她一起坐车,平日又与我娘家多有口角,气恼之下想坏我铺子的生意,不过她太愚蠢,找什么借口都好,偏偏说猪肉有问题,连累咱们一村子的乡亲断了财路。这事若是只涉及我们一家,我也不会说什么,但如今涉及全村,我只能过来说明白,然后交给三叔处置了。” “不成,话不是这么说。”不等王三叔应声,一直站在几步开外的几个大汉开口了。 “六爷出门的时候可是嘱咐过我们兄弟,若是谁胆敢欺负六女乃女乃,直接杀掉都无妨。如今有人害得六女乃女乃辛苦多日,险些毁了买卖,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否则六爷回来,我们兄弟没脸见他。” 几个大汉说着话,手里的柴刀有意无意动了动,刀刃衬着微暖的日阳,却有几分肃杀的味道。 王三叔想起赵建硕那张被刀疤划过的冷酷面孔,打了个寒噤,“兄弟们放心,赵家也是小王庄的一员,你们不到场,我也不能让娇娘受委屈。更何况这事关乎整个小王庄,必定要有个交代。”说罢,他亲手去敲了门口的铜钟。 如今田里还没开始播种,家家户户平日拾掇着农具,就等下场小雨之后再播种。突然听到里正召唤,每家每户的男人,还有闲来无事的妇人、老人都聚了过去。 王三叔也不啰嗦,三两句把事情一说,小王庄就如同被泼了冷水的油锅,彻底炸开—— “李家婆娘实在太缺德了,大伙儿哪里得罪她了?这么坑人!” “就是啊,她说什么不好,非说养猪喂毒药,这事要是传扬出去,大伙儿岂不是白忙半年?最主要的是肥猪眼见就能岀售了,价钱这么好,偏偏要烂家里,真是……” “这烂嘴巴的,平日看在一村乡亲的分上,她就是说些不好听的,也都让着她。如今可不成,没有这么办事的!” 众人不等里正开口,直接挽了袖子冲去李家院子。 李家老俩口连同儿子都是老实人,平日家里大半事情都是婆娘做主。前日李大娘嘴馋想吃肉,又舍不得家里的母鸡,就让李老实上山去套野鸡,结果野鸡没套到,李老实反倒扭了脚,所以方才钟响,李家无人到场,自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第16页 “你个没用的窝囊废,套个野鸡都能搭条腿,让你去打老虎,还不得把自己送去给老虎当晚饭啊!” 李大娘一边数落李老实,一边把院子扫得尘土飞扬,眼见吹了东风,又拼命往西扫灰尘。可惜那尘土根本飞不过谢家高高的院墙,反倒弄得她自己一脸都是灰。 “呸,呸!”她狠狠吐了两口,正要偷偷骂两句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扭头去看,立刻被满院子的村人惊得跳了起来,“啊,你们干啥都跑到我家来了!” “什么叫都跑你家来了?你以为你家这烂地方,我们稀罕啊!” “就是,一看就是做了亏心事,见到大伙儿心虚呢。” “这样的害人精就该扔出村去,平白祸害大伙儿,真是恶心透了!” 男人们还好,碍于颜面没有说什么,但女人们可是嘴巴不饶人,毕竟自从养了那些肥猪,她们没日没夜的伺候,就指望养得好了,能卖个高价给闺女添嫁妆或者给儿子做聘礼呢。 如今因为李大娘的碎嘴造谣,好好的财路马上就要断了,她们怎么可能不气恼?嘴里的话如刀子一般,扎得李大娘透心凉。 她根本不明白,平日一起说闲话的同战壕好友,怎么突然倒戈了? 第十三章寻出恶人游街示众(2) 这时候谢家众人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谢蕙娘一见到李大娘,恨得眼睛都红了。 这种人就是阴魂不散,谢家根本没有得罪她的地方,结果这么多年,她事事都要欺负谢家一头,坏话说尽就罢了,如今居然还如此狼心狗肺地造谣诬陷,若是不给她点教训,以后这块臭狗屎怕是要一直恶心下去。 谢蕙娘口齿本就伶俐,在城里开铺子又锻炼这么久,那更是炉火纯青。 她直接把铺子如何生意不好,大姊如何处置、如何寻人打探,最后茶摊老板指认李大娘,以及城里如今流言纷纷,小王庄以后怕是再也卖不出一头猪的事从头到尾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是耳力不好的老人家也听得咬牙切齿。 李大娘听得眼珠子都要瞪岀来了,她这会儿终于知道害怕了,极力辩解着,“不,不,我没说村里的猪不好,我只是说谢家的猪肉不好……” “放屁!”一个妇人狠狠一口唾沫吐了过去,骂道:“谁不知道娇娘家里的猪肉好吃,那些酒楼就是因为咱们养的猪同娇娘家里的一样才愿意花大价钱买。你说娇娘卖的猪肉坏话,那不是坑了全村人,是什么?” “黑心肝的玩意,你家里还养着娇娘送的猪崽呢,回头你就这么坑人家,简直是狼心狗肺!” “就是,白眼狼也比你好。” 李大娘傻眼,她当初不过一时生气,想给谢家上上眼药,实在没想到那些话会连累村人。如今已经成了这个样子,她想否认也不成,只能…… “哎呀,李老实啊,你是要看着你媳妇被冤枉死啊?”李大娘“扑通”一声直接坐到地上,双手拍着大腿开始撒泼,“你个窝囊废,人家都打上门了,你还不吭声。不就是几句闲话吗,平日谁不说几句,怎么就揪着我不放?还不是欺负我们李家没有人,欺负我们李家穷啊!呜呜,老天爷,祢开开……咳咳……” 她哭闹得厉害,一边的谢蕙娘实在恼怒,抓了一把灰土塞进她的嘴,她呛得咳嗽不已,哪里还骂得出来。 江婶子母女还有谷雨一见谢蕙娘动手,也一同上前,这个掐、那个挠,甚至干脆月兑了鞋底搧巴掌。 李大娘身板很壮,若不然平日也不能称霸李家,但如今被四五个人按在地上,想起起不来,想骂骂不出,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揍。 李家公婆和李老实原本羞臊难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这会儿眼见自家人挨打,到底是忍耐不住,想上前拉架。 但步刚迈出去,陈家庄的几个兄弟就拦了他们的去路。话也不必多说,手上的柴刀耍几个刀花,李家人就迅速退回去。 村人见此,再傻也知道谢娇娘是打定主意要收拾李家了。 平日两家的一些小争吵,众人也不是不知道,但多半是人家的事,他们看个热闹就罢了。如今谢娇娘抓到机会,下狠手整治李家,他们自然更不好开口,更何况这事确实是李大娘不对。 “咳咳!”王三叔见李大娘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也开了,生怕出人命,干咳两声,说道:“行了,打两下出出气罢了。” 谢蕙娘几人累得气喘吁吁,听得这话就停了下来。 谢娇娘扫了一眼围观的村人,却不准备放过这次机会。 村人愚昧,自私成性,若是不能杀鸡儆猴彻底让他们警醒,以后再出一个王大娘张大娘,那她岂不是要一直跟在后边补窟窿。 “三叔,如今这个样子倒不是我刻薄,李大娘虽然挨了打,但她惹来的祸事还没解决。外人不知道我们全村都是被冤枉的,流言还在传着呢,真等人尽皆知,咱们就是浑身都长了嘴,怕是也说不清。” 王三叔皱了眉头,也犯愁这事,他总不能挨个人都解释一遍吧。 “这事也好办,不如押着李大娘游街去吧,别人见了,都知道我们小王庄惩治了恶婆娘,坦坦荡荡,不怕任何人闲话,这事肯定就过去了,说不定还能给咱们村里养的良种猪打出个好名声。” 谢娇娘说的有理有据,王三叔和村人听了都点头,但是再看鼻青脸肿的李大娘,外加畏缩的李家人,他们又有些不忍心。 这般游街之后,李大娘是彻底不能见人了,这辈子只能在家洗衣做饭,别说进城,娘家都回不去了,毕竟这脸丢得太大了。 可世人皆有私心,在让一个碎嘴婆娘丢脸和让自家肥猪扬名拓宽财路之间,所有人都不约而同选择了后者。 于是,李大娘被直接绑去村子中间的小祠堂里关了。 第二日一早,王三叔带了几十名村人,寻了一块大板,结结实实的绑着李大娘进城。 李家人还算没有懦弱到极限,李老实到底畏思缩缩地跟在了队伍最后。 春日的庆安城没有秋后那般热闹,收山货和野物的客商们无影无踪,倒是多了一大堆车队打算南下,寻些南边的好东西回来卖。 城外的田地还没有春播,但杨柳绿了,草色已经深得足以让天地间换件碧色纱衣。 城门口刚刚放进去一波挑担进城的农人,送出一波走亲访友的闲人,小王庄众人就浩浩荡荡地赶到了。 守城的兵卒难得见到这般闲事,不但没拦阻,收了清明递上去的进城税,还特意打量李大娘一眼,笑道:“这样的祸害我可得看清楚了,以后不能放进城,自家乡亲都坑,外人怕是都要被她生吃了。” 李大娘本来又饿又困,躺在门板上昏昏欲睡,听得这话气得差点喷出一口血,而她终于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了。 爱城里平日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闲人了。拎着鸟笼子闲逛的、在茶馆里消磨一日的、街头巷尾说些闲话的,可谓是应有尽有。 如今众人正把烟袋街小毖妇要改嫁的旧闻说上第十八遍的时候,新鲜事终于送上了。 小王庄的队伍前后左右围了足足几十号人,王三叔第一次被人这么关注,很是激动,手里敲着锣,每走一段路就把李大娘作恶的事说一遍。 有人听了,回家说给亲朋好友听热闹,如此,不过一个时辰,半个府城都听说了“小王庄”这三个字,也听说了他们养出的猪没有腥膻味道,好吃又干净。虽然被自家人抹黑,但愿意以质量说话,证明小王庄的乡亲名声清白。 第17页 小王庄众人吆喝了一上午,谢娇娘留他们在铺子后院吃饭的时候,铺子前边热闹了起来。 有人来买熟食,有人来打听小王庄的猪价,有人干脆直接杀到小王庄。 赵家的猪崽都是经过“阉割”的,平日喂的是熟食,村人伺候也精心。这一头头圆滚滚、皮肤透着粉白的小肥猪,几乎是人见人爱,谁都看得出同别处那些大肚皮的瘦毛猪不同。 许多人上门,一锭五两的雪花银子扔过去,眨眼就订了一头。 众人在铺子里的这顿饭吃的是一波三折,不时有好消息传来,最后平日那些让他们垂涎的熟食,居然也没了挽留他们的魔力,几乎是扔了碗筷,一股脑跑回家里去。 这倒是出乎谢娇娘的意料,算是占了大便宜。 赵家食铺的名号同小王庄的肥猪一般,彻底打开了名声,之后的几日简直是客似云来,普通的熟食还罢了,那些昂贵的红肠还有良种猪肉烹制的高价货,简直卖疯了。 赵家大院和铺子后院一起开工,才勉强供给上贩卖。 众人累得人仰马翻,好不容易撑到月底,一算当月的进项,居然突破了两百两,这可是一份大惊喜。 谢娇娘当即上街采买去了,庞大山和清明、谷雨和江婶子母女都是一人一套新衣,外加两百文钱。 村里的张嫂子和王三婶也得了两百文的红封,就是周伯夫妻都有一百文的赏钱。 至于谢蕙娘,当初开铺子喊她来当掌柜,就已经当着赵建硕的面前说好,铺子有她两成的股做工钱。 这番论功行赏,人人都眉开眼笑,做起活儿来也越发卖力。 而更欢喜的还是村里的家家户户,几乎每头肥猪都高价订了出去,若不是那些酒楼要考虑长期合作,怕是一头都不会给他们。 猪喂得还不够肥,银子就已经拿到手了,这真是从来都没想过的好事。 周边几个村子都看得眼红,特别是大王庄杜民。 有人拦几个买家回村,卖了几头猪,但杀了之后很快就看出好坏之分,毕竟就算小王庄没有现杀生猪卖肉,可赵家食铺还有醉香楼,众人可是都吃过的,好坏几乎是瞬间就分别出来了。 这般闹烘烘地过了了大半个月,小王庄在七里八乡都有了名气。 谢娇娘这时候已有了四个月的肚子,不知是不是最近事情太多,实在是疲惫得厉害,索性扔了一切,在家歇息几日,陪着何氏给孩子做些衣衫和小被褥。 之前没了大姊二姊在家,谢丽娘迅速成长为一个小避家婆,照料娘亲、做饭洗衣都很快上手,如今加一个照顾姊姊和肚里的小外甥,真是事事周到至极。 “娇娘,隔壁李家……嗯,是不是有些过了?这几日可是整日都在哭呢。”何氏心软,总觉得闺女先前的事做得有些绝。 李大娘被绑去游街回来,再也没岀过门。李老太太被儿媳压制了不知多少年,如今也算扬眉吐气,重新接过了管家大权,又把肥猪订出去,手里有银子心里就不慌,把李大娘管得服服帖帖。 李大娘倒是有反抗,无奈娘家都不认她这个闺女了,离开婆家更是连个安身地都没有。她可是硬气惯了的人,如何受得了这个,不哭才奇怪。 谢娇娘一点也不后悔,生意这种东西可能一次跌跟头就再也爬不起来了,怎么可能容忍到第二次、第三次。一次下狠手处理完,才是真正的一劳永逸。 但她不好同娘亲说这个,正准备换个话头的时候,谢丽娘开口了。 “娘,你别总这样,心疼那些人还不如多心疼大姊呢。你不知道,先前村里还有人说姊夫不要大姊了,那话可难听了,我都想找二姊回来去和那些人打架,但自从隔壁李大娘被抓去游街之后,就再也没人敢说大姊的闲话了。” “什么?还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何氏一听就急了,“我也常在外走动啊,怎么没听见一句?” “娘,谁能当你的面说大姊不好啊,还不是背地里说。”谢丽娘撇嘴,很是为娘亲的天真犯愁。 谢娇娘伸手敲了小妹一记,嗔怪道:“怎么跟娘说话呢,娘从来不背后说人家闲话,也就当人家都同她一样呢。”说罢,她拉了何氏的手,安慰道:“娘,你别生气,嘴巴长在人家身上,咱们管不了,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哎,真是,真是……”何氏恨得咬牙,到底也是长了记性,“她们先前还跟我说丽娘性子柔弱,要让她嫁在村里,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放心,这么看来,村里人家都太……还是往外相看吧。” 谢丽娘年岁小,但听到这话也知道脸红,三两步跑岀去了,惹得谢娇娘笑了起来。 “娘,这事还早呢,过两年再说也不迟。有我在呢,总不能委屈了自己妹妹。” “这倒是,娘有你啊,真是什么都不用费心,就只要享福。” 娘俩说了几句贴心话,眼见外边太阳西斜,谢娇娘惦记家里要开始忙了,就要回去。何氏不放心,让谢丽娘送谢娇娘回去。 结果半路碰到来接谢娇娘的谷雨,她就蹦蹦跳跳地回家了。 第十四章渣爹归来别有居心(1) 赵家大院里,刚刚出炉了几挂红肠,清明忙得满头大汗,王三婶和张嫂子进进出出停不来,谷雨赶紧去帮忙。 谢娇娘想了想,实在惦记没有音讯的夫君,回屋展开纸笔,准备写封信让陈家庄的兄弟试试能不能送到京都去。 纸笔刚刚拾掇好,就听院子里大呼小叫起来。 “大姊,大姊!” 谢娇娘刚打开门,谢丽娘就扑了进来,差点把她撞倒在地,还是王三婶眼疾手快,扯了她的后衣襟。 谢娇娘吓得不轻,略带恼怒的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慌什么?” 谢丽娘脸色有些白,愣了一下才应道:“大姊,咱们的爹……回来了!” “谁?”谢娇娘时没反应过来,毕竟“爹”这个词对于她太陌生了,别说醒来之后她一次也没见过面,就是先前原主的记忆里也没有多少画面,甚至大半都是在打骂。 “是爹回来了,坐了马车,还买了东西。娘在家里哭呢,我害怕……”谢丽娘眼圈红了,她出生后就没有见过自家爹爹,家里突然冒出个陌生男人,令她很是惶恐。 “别怕,别哭,我这就跟你回家看看。” 谢娇娘想起何氏那软和性子,心头总觉得有些不妥当,抬脚就要跟妹妹回去。 王三婶和张嫂子是小王庄的老居民,彼此对视一眼,神色都不好。 王三婶喊了谷雨,嘱咐了几句,谷雨一应下,匆忙取披风追了上去。 与此同时,谢家院子里,这会儿完全没有先前的宁静,何氏的哭声几乎隔两里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鸣呜,这么多年,你是去了哪里?扔下我们孤儿寡母,害我们不知吃了多少苦。呜呜,你还知道回来啊!” “哎呀,你也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我在外边站稳脚跟了,打算接你们母女去一起享福呢。” 谢娇娘匆匆赶来,进了院子,就见黄昏夜色下,堂屋里坐了一个身形瘦削的男人,身上的长袍还算干净,但他脸上的神色却让人有些不舒坦。 他本就五官平平,尖眉梢、细眼、鹰钩、薄唇,怎么瞧都有些刻薄,这会儿眉宇间又透了三分不耐烦,更是让人不喜。 谢丽娘几乎立刻躲在谢娇娘身后。 谢娇娘伸手拍了拍她,然后走进屋子,“娘,你怎么了?是家里来客人了?” “啊,娇娘!”何氏听见大女儿的声音,赶紧抬头奔过来,直接拉了她的手上前,激动地道:“你不记得了吗?这是你爹啊,小时候还抱过你呢,你爹当年走的时候,你还追出去好远……”说着,许是想起这些年的心酸,她又哭了起来。 第18页 谢娇娘草草同那个满眼精光打量她的“爹”行了一个礼,然后就拉着何氏坐下来,“娘,别哭啊,爹不在这么多年,咱们不是也过得挺好的吗?如今爹回来,一家团聚,你该欢喜才是。” “对,对,我这是欢喜昏头了。”何氏赶紧望向自家夫君,殷切问道:“娇娘他爹,你吃饭了吗?我这就准备晚饭去。” 听得这话,谢全赶紧收回放在大女儿身上的目光,笑道:“都好,在外边多年,最想吃的就是家里的饭菜,只要你做的我都喜吃欢吃。” 谢娇娘眼角扫了一眼他红润的脸蛋,嘴角不自觉撇了撇。 虽然她不知道当年这亲爹为什么离开家,但一个男人抛弃妻女七八年,回来之后一点愧疚之意都没有,一句解释都没有,怎么瞧都觉得凉薄又古怪。 不过如今娘亲正欢喜,她也不好随意怀疑,毕章她头上还有个“孝”字压着呢。 何氏被哄得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根,欢欢喜喜地去灶间做饭。 这倒是给了谢全机会,方才他就瞧着这个大女儿好奇至极。 记得当初他刚走的时候,这丫头还一副没几日好活的样子,瘦得风吹都能刮走。几年不见,不但嫁人了,瞧着这锦缎的衣裙、头上的金簪、手上的龙凤镯,还有通身的气派,倒是同他在外面见到的那些贵夫人没什么两样。 难道她的婆家是个富贵的?但方才何氏说了啊,嫁的是村里人家。 谢娇娘低头喝着茶,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虽然有血缘,但谢全投在她身上的目光还是让她百般不自在。 比雨瞧谢全眼神有些诡异,赶紧上前替谢娇娘披了披风,替她挡住那恼人的目光,小声道:“夫人,还是有些寒凉,要不要奴婢去烧个炭盆?” “不用。”谢娇娘摇头,伸手拢了拢狐皮披风,心里微微舒坦一些,好似夫君就在身旁一般。 谢全是个识货的,只扫了一眼就双眸发亮,嚷道:“哟,这披风是狐皮的?毛色这么艳,怕是花了不少银子买的吧?” 谢娇娘淡淡一笑,应道:“是我家夫君上山猎回来的狐皮,找绣庄做了这披风,没用什么银钱。” 谢全显然不相信,伸手想要模模,却被谢娇娘借着喝茶躲了过去。 比雨赶紧帮腔道:“是啊,我们老爷最厉害了,不说之前猎了一只老虎给夫人做聘礼,就说年后狼群下山,被我们老爷全射死了,足足三十几只,一只都没剩!” 丙然,谢全吓到了,立刻收回手,眼珠子乱转,还想再打探几句。 谢娇娘不耐烦再应酬他,起身道:“爹刚回来,想必一定累了,早些歇息吧,我先回去了。”说着,她走了出去,根本不给谢全留人的机会。 何氏端了托盘过来,两人正好在院子撞个正着,她便问:“娇娘,你不陪你爹吃个饭再走啊?” “不了,娘……”谢娇娘还要嘱咐几句,但眼见何氏即便站在她面前,仍不时扭头去望堂屋,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一个女人同夫君分离七八年,才得重逢,这个时侯她说什么,怕是娘也听不进去吧。 “娘,有事就让丽娘去喊我。” “好、好。面要凉了,我先伺候你爹吃饭,以后咱俩再说。”何氏的响应敷衍又含糊,端着托盘迅速进屋。 谢娇娘暗暗叹气,一路沉着脸回了自家。 王三婶和张嫂子还没回去,但活让已经做完了,见谢娇娘回来,两人都赶紧上前。 张嫂子仗着平时同谢娇娘一直相处不错,小声道:“娇娘,你以后还是少回娘家吧,你爹……怎么说呢,当初我刚嫁来,知道的也不多,就是记得你爹好像想要把你卖给人家做丫鬟,你娘不同意,还被他打了。后来听说他出去做买卖了,一走多年,现在突然回来……嗯……” 这话有些含糊,但谢娇娘还是听懂了,人人家就差明说她爹不是好东西,要提防了。 “好,嫂子放心,我心里有数。” “你也别太担心,毕竟都嫁人了,当爹的不管如何,都没有管到出嫁女头上的。”王三婶也劝了一句,末了又说了几句话,两人就下工了。 谢娇娘吃了晩饭,怎么想怎么心烦,到底还是给赵建硕写了一封厚厚的信,她的思念、她的艰难、她的烦躁,一点不落的都写了。 都说女子要懂事,但有句话叫会闹的孩子有糖吃,不让男人知道你的辛苦,男人怎么会更心疼你? 第二日早起,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去,太阳才刚刚升到东山顶,赵家大院却已忙碌多时。张嫂子、王三婶连同谷雨、清明,熟练的把锅里煮好的各色熟食往大木盆里装,过会儿抬上马车,送进城里,早晨的活计就算做好了大半。 谢娇娘拿着信出来,正准备让清明跑一趟陈家庄的时候,家里突然来了客人。 不,严格来说不算客人,是亲人,但这亲人实在让人不喜欢。 谢丽娘噘着嘴引谢全进来,小脸上满是不耐烦。 见谢娇娘站在台阶上望过来,她小跑到跟前,急切的低声道:“大姊,爹非要来你这里,娘让我带路,我……” 谢娇娘拍拍小妹的后背,安抚了小头,也阻拦她继续说下去。这是个“孝”字压死人的时代,她可不想传出妹妹不孝顺的闲话。 谢全这会儿背着手,慢悠悠地往院子里走,眼珠子恨不得转得飞起来。 虽然昨晚他在何氏那里问到了很多,但如今亲眼所见,还是有些惊讶。 大女儿看着不显山露水,居然还有这样的好福气,这大院子起码要几百两才能买下来,更别提外边那二十亩良田了。 可惜这份产业都是赵家的,他只能看,没有动手的机会。 眼见谷雨和清明抬着装满猪头肉的木盆从灶间出来,他的眼睛发出精光。 听说这食铺的买卖相当不错,大女儿提供秘方,二女儿打理铺子,他这做爹的若是再捞不到什么好处,可就白活了几十年。 “呵呵,娇娘啊,早晨的风凉,你怎么不在屋里坐着?”谢全努力装出一副慈父的模样,笑着同闺女打招呼。 谢娇娘行了一礼,淡淡应道:“家里有活计,我不盯着,倒是怕谁动了什么坏心思呢。” 谢全了下意识往谢娇娘睑上看去,有几分心虚,生怕闺女知道了他的如意算盘。 但谢娇娘面上没有任何异样,又道:“爹怎么这么早过来?娘准备早饭了吗?” 谢全扭头扫了一眼不断被抬上马车的大木盆,那些褐红色的猪蹄、猪耳朵、红肠,在晨光里泛着油润的光,真是惹人垂涎。他极力忍住泛滥的口水,笑道:“不早了,你娘准备了早饭,我们都吃过了。” “哦,那就好,爹是南边回来的,锦衣玉食怕是已经习惯了,我们家里的吃食粗陋,还怕爹嫌弃呢。正好,爹吃过了,我就不必头疼了。” 谢全眼底闪过一抹恼色,却只干笑几声,问道:“女婿不在家?” “不在,出门了。” “哦。女婿祖上是做什么营生的?看着家底挺丰厚的,你日子过得富贵,爹也就放心了。” 谢全是打定主意把慈父扮演到底了,可惜双眼被谢娇娘头上的金簪映出金光,怎么看怎么像只没安好心的黄鼠狼。 谢娇娘不着痕迹的往旁边让了一步,笑道:“六爷在北疆战场杀敌无数,得了些赏赐才置办了这份家业,实属不易。就如同爹一样,当年离家到如今,几年间怕是没少吃辛苦吧?” 谢全好似被踩到什么痛脚,微微僵了脸。 第19页 这时候,清明已将东西全装上马车,过来禀告道:“夫人,我这就进城了,您可有话要捎给二小姐?” 不等谢娇娘应声,谢全就嚷道:“正好我也要进城,不如捎我一起,顺路去看看蕙娘,这丫头怕是还不知道我回来呢。”说着,他生怕谢娇娘拦着,直接跳上马车,然后像是呼喝自家奴仆一般,催促着清明赶紧上路。 清明见主子点头,这才甩了鞭子,赶着枣红马一路出了村子。 谢丽娘扯了姊姊的袖子,撇嘴道:“大姊,你说二姊见了爹,会不会打起来啊?” “先不说这个,回去看看娘。” 谢娇娘让王三婶帮忙装一只特意留下的猪耳朵、两只猪蹄,由谷雨提了,一同回谢家。 何氏围着围裙,正忙着洗衣喂猪,脚步匆匆,神色比往日欢快了不知道多少。 见两个闺女一起回来,反倒是孩子的爹没跟着,她问道:“你爹可是进城了?昨晚就念叨着蕙娘呢。” 谢娇娘点头,递上去食盒。 何氏更欢喜了,“哎呀,正好你爹回来,给他尝个鲜。” 谢丽娘实在忍耐不住,嘀咕道:“娘真是的,爹有什么,开口闭口都离不开。” 何氏脸红,伸手拍了闺女一记,末了许是想到了什么,偷偷扫了谢娇娘一眼,支吾道:“娇娘,进屋陪娘坐会儿?” “好,我也有话要问娘呢。” 谢娇娘替何氏解开围裙,娘俩进了屋,谷雨帮着倒了茶水,就极有眼色的岀去等着了。 “娇娘,你爹说他在青州置办了一份家业,有布庄还有院子呢,这次回来,想要带我们搬过去住。” “搬家?”谢娇娘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谢家在小王庄土生土长,人情、地方都熟悉,突然搬去那么远,就依靠一个消失几年突然跑回来的爹,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安心啊。 “娘,你舍得离开小王庄,去那个什么青州?那里没有熟悉的人,你怎么住得惯。再说了,人家都说落叶归根,爹年岁也不小了,怎么不把青州的铺子院子卖了,搬回庆安来呢?就算有些损失,我给他添上就是了。” “不,不是。”何氏连忙摆手,眼里有些狂热的光芒,“你爹说那边的生意好呢,让我过去帮忙打理铺子生意,还要给蕙娘和丽娘说个官家人做女婿……” “什么?!”谢娇娘立刻恼了,“娘,咱们不说丽娘如何,蕙娘的亲事可是答应陈三爷,定给庞大山了,你这么说,是要毁亲?” “哪里就说到毁亲了,不是还没订亲吗?”何氏有些讪讪的,不敢同闺女对视,低头小声道:“你爹说他在那边认识的好人家多,想给蕙娘和丽娘寻个好人家。我想着陈家再好也是……嗯,行伍出身,不如……” “我家六爷还是行伍出身的呢,娘是不是也嫌弃啊?”谢娇娘这下可是真的恼怒了,声音拔高了三分,“若是没有六爷,咱们母女四个如今死了几个都不知道呢,哪还有机会等到这个抛家弃女多年的爹回来耀武扬威、指手划脚啊!” “哎呀,娇娘你别恼啊,娘也是……”何氏赶紧要解释。 谢娇娘对明显被洗脑的她没了信心,“行了,娘,我是出嫁女,别的事我不管,但是蕙娘的亲事是早就定好的,若不是陈三爷跟着六爷出门,早就过了定礼了,况且如今大山还在铺子里跟着蕙娘做活呢。蕙娘的脾气不好,你最好劝爹打消主意,否则蕙娘怕是要动菜刀,万一真闹出亲闺女杀了爹的祸事,别怪我没拦着。”说着,她起身就走。 何氏慌张地赶紧伸手扯了闺女的袖子:“娇娘,你听我说啊……” “娘。”谢娇娘一点点收回自己的袖子,硬着心肠道:“他抛下我们在外边多年,是什么底细根本没人知道,仅凭他回来说了几句话,你就要把蕙娘和丽娘的终身大事交出去吗?万一信错了人,你让蕙娘和丽娘以后怎么活?他就真的那么值得信赖吗?” 何氏脸上有些识疑,但终究没说出什么话。 谢娇娘失望至极,扭头出门。 谢丽娘迎上来,方才隐约听见的几句话让她惊恐。 谢娇娘替小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低声道:“丽娘,你别怕,一切有姊姊呢。但是以后我怕是不方便回来,你记得,有任何事都赶紧去大院寻我。” “好,大姊,我记住了。” 比雨上前扶了谢娇娘,主仆两个出了院子,渐渐隐入小路转弯的树丛之后,留下垂着头的谢丽娘,还有依靠在门口一脸惶然无措的何氏。 第十四章渣爹归来别有居心(2) 一到家,谢丽娘就让谷雨出门,“谷雨,你走一趟陈家庄,帮我寻刘路兄弟过来一趟,就说我有事托他帮忙。” 刘路是陈家庄兄弟里的一个,长相很憨厚,实际却有几分机智。上次惩治李太娘,他可没少帮忙,所以这次谢娇娘还是要劳烦他。 比雨嘴巴严,去寻人来回的路上都不曾多说一句,令刘路惦记得够呛,好不容易到了赵家大院,他就嚷道:“嫂子,可是又有人寻事刁难了?” “没有,刘兄弟别急。”谢娇娘生怕他误会,赶紧安抚几句,末了才把书信拿出来,“六爷他们一去这么久没有音信,我心里惦记得厉害,想托你送一封信去。另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想劳烦你顺路打探一玉。” “好,嫂子,你说。”刘路应得痛快,他是从尸山血海里拿命拼出来的,杀人都不在话下,更何况只是出趟远门。 谢娇娘既然决定做了,也就没再客气,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她亲自去准备一份干粮,还有五十两的碎银子,一并给刘路做盘缠。 刘路没推辞,拿上就回陈家庄,同兄弟们交代下后续,之后连第二日都没等,直接上路。 谢娇娘勉强放下一件心事,但多少还是受了影响,午饭只吃了半碗。 比雨看得心急,琢磨着明早要给谢蕙娘捎个信儿。 当晚,谢全扯着满脸尴尬的何氏上门来。 谢娇娘就是再不欢喜,也不能把亲爹娘挡在门外,只能迎进门。 谢全耐着性子等着谢娇娘安排茶水点心,心里却如猫抓一样痒痒。 他原本想着何氏一个农妇,眼界窄,说城里的食铺赚钱,也不过是每日几百文,但今日亲自去看,才知道大错特错,那哪里是食铺啊,生意火爆的程度几乎顶得过一个大酒楼了。 银钱如流水一样进了钱匣子,他想看看,那个该死的仆妇却不给。还有蕙娘,居然连块肉都舍不得给他吃,还质问他有什么脸回来。 笑话,他是谢家的一家之主,凭什么不回来?一个不能继承香火的死丫头,他当年没掐死她就不错了,还敢顶撞亲爹! 谢全暗暗咬牙,手里的茶碗几乎要捏出声响。 谢娇娘对这人喜欢不起来,想早早打发他离开,于是问道:“爹、娘,这会儿怎么有空过来?” 何氏捏着衣角,偷偷瞄了自家男人一眼,没敢说话。 谢全干咳两声,开口就打起亲情牌,“娇娘啊,爹一日来两次,发现这么大的院子只有你一个人在家,还怀着身孕,说实话,爹心疼啊。村里有些传言,爹也听说了,既然赵家女婿出门这么久不回来,音讯全无,想来是在外边遇难或者……嗯,不要你了,不如……” “呸呸!”谢娇娘听他一开口就诅咒赵建硕没了性命,立刻变了脸色,吐着口水,恨不得谁也听不到这句话,半点不作数才好。 她气呼呼地道:“爹,你说什么呢,我家六爷好好的,过几日就回来了。” 第20页 谢全脸色不好,忍不住变了口气,“你骗外人就得了,我们是你爹娘,你还不说实话?外边都说了,你就是克夫的命,先前白家那个少爷想纳你做妾,还没过门他就遭了难,如今姓赵的也是出门多月不回,不是被你克死了,还能是啥?你一个寡妇挺着肚子,在这村里没几日就得让人欺负死。你明日就把院子卖了,把铺子也卖出去,拿着秘方跟我和你娘去青州,我在那边有产业,保证不会亏待你和孩子就是了。” 谢娇娘听得冷笑,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啊。 虽然她不知道这所谓的亲爹到底为什么要带走两个妹妹和娘亲,但显见没安好心,之前那样姑且还能说她疑心重,可如今这般果果地要她卖掉院子和铺子,还要她拿着秘方同他走,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再不知道他心存不良,就是比傻子还傻了。 “我有夫君,无论是院子还是铺子,都是赵家的,我不能这么做,以后这话也不用再说。天色晚了,爹娘回去吧。” 谢全没有想到谢娇娘会直接撵人,从人财两得的美梦里醒过来,气得口不择言,“死丫头,谁给你的胆子?我是你爹!你……” “我出嫁时候,六爷送了大笔的聘礼,已经谢过我娘的养育之恩了。我就是还有亏欠,也是亏欠我娘和两个妹妹,同你这个抛妻弃女的人没有任何干系!”谢娇娘半点情面都没留,直接喊等在门口外的清明,“清明,送客!” “是,夫人。”清明立刻冲进来,扯着谢全往外走。 谢全根本没想到会被闺女撵出门,气得差点疯了,破口大骂,“死丫头,你等着,我要去府城告你不孝,让你蹲大牢。” 何氏没想到父女俩会吵得这般厉害,急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别吵了,先回家,回家!” 清明来赵家这么久,从一个瘦弱的少年被养到如今这般黑壮有力,自是都听谢娇娘的,见谢全还想骂几句,他用力地将人拉去大门外,末了直接关了大门。 谢全气得跳脚,又大骂了几句,才被何氏劝了回未。 谢娇娘气得手脚发凉,一万个后悔自己不会武,身上又流了谢家的血,否则真想把谢全打得屁滚尿流。 从来没有人这样想把她当傻子卖了,还如此理直气壮的。 “夫人,你可不能生气啊,肚子里还有小少爷呢,再说老爷马上就回来了。” “等他回来,媳妇和家都被人家抢去了!”谢娇娘心里烦躁得厉害,到底抱怨了几句。 可惜赵建硕如今远在千里之外,根本不知道他只走了不到两个月,就发生了这么多事。 如今的京都,花朵竞相开放,河畔的杨柳枝繁叶茂,田里的庄稼也冒出头,绿油油一片。 城外游人如织,城里也是人来人往,街路上一片繁华喧闹,好似先前那场封城之惊,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一般。 城南的小院如同河水中的一块石头,无论河水是平静还是湍急,都不曾让它改变过半分位置。 道二爷坐在桂花树下,很是惬意的举了手里的酒杯,抬头望向尚且没有挂上花苞的石榴,不但无半点嫌弃,反倒一脸的期昐。 小丫鬟笑嘻嘻地送几碟小菜上来,搭话道:“二爷,六爷今日怕是又不能回来了。不如您先吃,等六爷回来,奴婢再下厨给他做吃食。” 道二爷却摇头,“不必,马上就好。” “欸?”小丫鬟有些不解其意,下一瞬院门就被敲响了。 赵建硕一身青衣,手摇折扇,头发难得没有全部梳成发髻,留了那么一缕遮盖脸上的伤疤,若是不仔细打量倒也是个文质彬彬的俊秀书生。 只不过他回了自家地盘,走路免不得多几分随兴,好似下山巡视领地的猛虎,慵懒又骄傲,倒是把书生的文雅之气坏了个干净。 道二爷好笑,招呼道:“方才还说你不能回来呢、没想到今日这般早。可还顺利?” 赵建硕点点头,扔了手里的折扇,坐到了他的对面。 小丫鬟赶紧送十净的碗碟上来,给他倒了酒。 赵建硕端起一口喝干,这才说,“明日李御史会出面上奏赵不言纵仆行凶,侵占农田,以那位如今多疑的性情,赵不言这次肯定要被摘了乌纱帽,庆安城的府尹作为他的妹婿,也会被召回,再由吏部侍郎林占提议举荐咱们的人,这些布局也就算完成了。” “不错。”道二爷眉眼里添了三分欢喜,赞道:“你这次来京都,可是帮了我大忙。” 赵建硕扫了一眼他依旧披着狼皮小被子的伤一眼,眼底闪过一抹愧色:“这些原本就是我该做的,倒是累了二哥困在京都,我们尽皆逍遥度日。” “自家兄弟说什么客套话。我不在京都,这身体也去不了哪里,如今还有些事做,总比整日清闲要有趣的多。”道二爷摆手,半点不觉得遗憾,反倒兴致勃勃说起未来的弟子,“倒是你这么急着处置,是急着想早些回去吧,不如明日就上路,剩下的事我来接手。只要弟妹平安,生下我的大弟子,就是再累百倍,我也欢喜。” 听他提起妻儿,赵建硕嘴角立时翘了起来,神色柔和至极,但想了想还是拒绝道:“此事是我一手操办,你接手总是不妥。不差这么几日,待尘埃落定,我再回去也不迟。” “随你,多住几日,说不定石榴花就开了,一起喝石榴酒再回去也好。” 兄弟俩就这般吹着暖极的风,喝着酒,说起过去,又提未来,两人都惬意至极,不知道谢娇娘在家里盼郎归来盼得眼睛都要红了。 自从那日谢全被撵岀去,一晃也过了四五日了,谢娇娘忍耐着一次也没回去。 原本那是娘家,但多了个不着调的爹,那就真的是外人的家了。 何氏不知道是不是多年没有夫君在身边,或者生怕他再走掉,几乎对谢全百依百顺,不但卖了两亩良田,听说已经张罗着卖院子了。 提起这事,王三婶和张嫂子都一脸古怪,想必心里不知道如何嘀咕何氏的傻,但当着谢娇娘这个谢家姑娘的面却不好说。 谢娇娘虽说眼不见心不烦,又怎么会不惦记娘亲和妹妹,但仔细想想,她仍没插手。 房子和田地都是外物,若是用它们的损失让娘亲警醒过来,也算“损”有所值。再说了还有她在,总不会让娘亲和妹妹没有吃的、没有住的。 这般自我安慰倒起了作用,这日早饭,她多吃了一碗红枣粥,令谷雨欢喜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夫人,山上的野菜已经能挖了,不如一会儿我去转转,挖些野菜回来,中午给您拌个麻油菜,吃起来特别清爽。” “好,我也同去,天气晴好,带我儿出去走走。”谢娇娘伸手轻轻拍了拍肚皮。 四个多月的身孕,肚皮已微微鼓了起来,江婶子在城里,趁着晩上歇工的时候,做了两套宽松的襦裙送回来,好让谢娇娘穿得舒适。 第一次做娘亲,身边又没人照料,她倒是没考虑到衣衫需要不断加大的问题,幸好江婶子想得周到。 水蓝色的衣裙清爽又干净,倒是很适合这样的夏日。 赵家大院本就在南山,出门不过几步路就到山坡地。 比雨拎着篮子四处寻最鲜女敕的野菜,谢娇娘则坐在石头上,半仰头晒太阳,盼望肚里的孩儿长得健康。 风吹过来,鬓发调皮的拔动她的耳垂,正是难得安闲的时刻,突然有哭声传来。 比雨耳朵尖,直起腰听了听,惊讶道:“夫人,好像是三小姐在哭!” 第21页 “丽娘?”谢娇娘立刻下了石头。 比雨赶紧来扶,生怕她摔了。 得了清明的指点,这会儿谢丽娘已经一路哭着跑了过来,“大姊,呜呜,我不回家了,我要跟你住。呜呜,爹是坏人!” 将养了这么一年,谢丽娘好吃好喝,如今去了黄毛丫头的样子,身子白女敕又圆润,突然抱了谢娇娘的胳膊,扯得她差点摔了个趔趄。 谢娇娘来不及生气,直接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赶紧说!” 谢丽娘抹了抹眼泪,手却不肯放开谢娇娘的胳膊,彷佛这样才能给她安全感。 “爹说给我订亲了,是白家那个地痞少爷,娘不同意,爹在家骂娘呢。”她忍不住又大哭起来,“大姊,我不要嫁那个坏人,爹也是坏人!” “混蛋!”谢娇娘气得双手发抖,谢全这个渣爹一走多年不回来,回来就没干一件好事,觊觎她的家业就罢了,如今居然还要把小妹推进火坑,简直是找死! “走,跟我回家问个清楚。”谢娇娘拉着谢丽娘往谢家走。 比雨也没心思挖菜了,赶紧小跑回赵家大院,扔了菜筐,喊来哥哥一同奔去谢家。 半路上,她灵光一闪,又拐道去请了王三婶和张嫂子。 第十五章控告黑心肝父亲(1) 谢家这会儿正热闹,何氏坐在地上哭得眼睛都肿了。 谢全指着她的鼻子大骂,“你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白家富有,给的聘礼多,以后丽娘嫁过去,穿金戴银,好日子在后边呢。你哭什么哭,好像我这个当爹的要害她一样。” “不是害她,难道是在帮她?”谢娇娘直接进门,半点也不客气地道:“城里城外谁不知道白家那个地痞人品极差,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好人家的闺女根本不会考虑同白家结亲。倒是爹,在外多年,不管娘和我们的死活,回来就开始卖房子卖地,如今又卖闺女,你到底想干什么?难道是要把我们都坑死,再娶新媳妇儿进门不成?” “你胡说什么!”谢娇娘不过随口一说,谢全却恼怒地直接跳起来,“你一个出嫁女,没有你说话的余地,赶紧滚出我们谢家!老子的家,老子的房子院子,老子的女儿,老子说了算!” 谢全下巴抬得鼻孔都要冲着太阳了,一副“我就这么干,你能奈我何”的架势,气得谢娇娘肚子隐隐作痛。 这时,王三婶和张嫂子都赶到了,赶紧扶谢娇娘坐下来,末了转向谢全,“谢兄弟,你多年不在家,家里全靠娇娘姊妹支撑,就是她们有不对,也该好好说,这般吵闹,外人怕是以为你在外边风光了,回来就是为了打杀妻女呢。” 谢全有些心虚,干咳几声掩盖尴尬,梗着脖子辩解道:“我给丽娘寻了个好婆家,娇娘喊着我坑害亲闺女呢。你们说我是当爹的,能不盼着闺女好吗?” 王三婶和张嫂子在路上已经听谷雨说了几句,这会儿实在气谢全不要脸,冷道:“白家在七里八乡都有名,谁不知道白家少爷……嗯,被人暗害,不能人道,好人家的姑娘嫁过去根本就是守活寡,以后连生个孩子傍身都不能,不怪娇娘不同意这门亲事,实在是不合适。” 谢娇娘脸皮薄不好说,王三婶却仗着年过四十,说起来完全没有负担。 谢全被堵得有些讪讪的,但想起什么,又打起精神嚷道:“这些我也不是不知道,但白家富厚,丽娘嫁过去就算没孩子傍身,一辈子仍吃穿不愁,我这当爹的也是盼着她有好日子过。再说了,白少爷说,聘礼他准备出两百两,若是丽娘嫁过去,能……能带两张熟食的方子就更好了,到时候白家开了熟食铺子,这铺子记在丽娘名下,算丽娘的嫁妆。” 王三婶和张嫂子都听得惊奇,齐齐望向一旁的娇娘,“铺子是赵家的产业啊,从没听说过妹妹岀嫁,拿姊姊婆家的产业做嫁妆的啊。再说了,白家开了熟食铺子,不是抢赵家生意吗?” 谢全不在意的一摆手,大剌剌的道:“赵家那小子不要娇娘了,我这当爹的不能不顾她啊。过几日娇娘变卖了家产,就跟我同去青州……” “啪!”谢娇娘听他自说自话把她的未来定下来,再也忍耐不住,狠狠摔了手边的茶碗,警告道:“谢全,你记着,你只能做主你自己,剩下的你说什么都不算。我是赵家媳妇,赵家的事只有六爷说了算,你连根一手指头都别想沾。” “哼!”谢全原本被吓了一跳,但转而底气十足的翻了个白眼,“我是谢家之主,只要是谢家的事,我就能做主,丽娘的亲事我应了,谁也拦不住。若是丽娘当真在白家吃了苦,那也是她有个吝啬心狠的姊姊,不肯给她带两张纸做嫁妆。” “你……”这般厚颜无耻的人,实在是把谢娇娘气狠了,她站起身恨不得一巴掌搧过去,肚子却突然疼得厉害:“哎哟,我的肚子!” 比雨吓得扑了过来,不想却被另一个人抢了先。 “娇娘,你怎么了?别吓娘啊!都是娘错了,呜呜,娇娘啊,娘错了!”何氐抱住有些腿软的谢娇娘,眼泪如急雨一般落下来。 谢娇娘想说话,却疼得额头冒汗。 何氏极力想要抱女儿起来,不知道怎么扯的,反倒引得自己重重咳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好似要把肺咳出来。 谢娇娘挥手甩过袖子,努力勾着娘亲的脖子,才算站了起来。 王三婶让清明赶紧进城去请太夫,末了嚷道:“大妹子快拾掇一下炕,让娇娘躺一躺。” 说着,众人扶谢娇娘进屋,将她安顿在大炕上。 谢娇娘两手拢着肚子,心里惊恐至极,万般后悔不该那么恼怒,万一伤了肚子里的孩儿,她怎么同夫君交代?他是那般欢喜有了血脉后代…… “别怕,估计是动了胎气,大夫来开两副保胎药吃就好了。” “就是,就是。我怀我家老大的时候也这样,常肚子疼,不也好好的生下来,见风就长这么大。” 王三婶和张嫂子不停的安慰谢娇娘,倒是何氏先前咳嗽的那几声好似打开了什么闸门,停也停不下来。 谢娇娘担心,好不容易积攒了一些力气,问道:“娘,你的咳疾怎么又厉害了?” 何氏极力忍了咳嗽,拉着闺女的手哭得更厉害了。闺女即便这样的时候,还惦记她的身体,可见是孝顺至极,偏偏她这几日就像狗屎糊了心…… 越这般想着,越是急火攻心,她喉头一甜,居然喷出一口血来。 众人吓疯了,手忙脚乱地把何氏也扶上炕。 谢娇娘的位置正对门口,无意间见到谢全探头探脑,神色很是古怪,好似三分忐忑七分心虚。 她心里忍不住一跳,随手扯了哭咧咧的谢丽娘问道:“娘最近吃药了吗?” “吃了,可爹……” 谢丽娘刚应了一半,谢全立刻跳了进来,“好好的家,好好的一件喜事,怎么就闹成这个样子了?” 王三婶生怕谢娇娘再气到,又恼谢全要撬赵家食铺的生意,间接砸了她的差事,于是将他推倒门外,“屋里都是娘们儿,你赶紧外边坐着去。” 谢全虽然不打算在村里住,却也不好得罪里正一家,毕竟还没有完全抽身呢。 男主子不在家,女主子怀了身孕,如今等着大夫看诊,清明哪里敢耽搁啊,几乎把马车赶得快要飞起来。 上次给谢娇娘看诊的大去,这次又被“抢”了出来。许是有了经验,他手里多抓了一个药箱子,孕妇需要用到的药村也带了一些。 第22页 路上,清明心里没底,又拐去铺子喊江婶子和谢蕙娘。 两人一听都吓得厉害,活计一股脑儿扔给芽儿和庞大山,好在还有几个慈济院的孩子帮忙,倒没让铺子的生意落下。 马车疯跑回来,总共没用半个时辰。 老大夫看了何氏,又看了看谢娇娘,谢娇娘这里还好说,当真就像王三婶说的那般,不过是动了胎气,吃两副保胎药就好了。 但是何氏却是陈年顽疾。 老大夫讨要先前的药方时,谢丽娘看向谢全,“爹,娘这次的药是你抓的。” 谢全眼珠子乱转,好半晌才应道:“药方丢了,药也吃光了。” 老大夫皱眉,倒也没坚持,重新开了药方,“一会儿送我回去,直接抓新药回来。” 众人都应了,谢娇娘见谢全没有半点付诊金的意思,示意谷雨跟老大夫进城。 谢蕙娘狠狠翻了一个白眼,直接道:“大姊,这里你住着不舒坦,不如回家歇着吧。” 谢娇娘猜到大妹是有话说,又当真不喜对着谢全,就点了头。 众人不让谢娇娘走动,直接扶她坐上一张圈椅,然后一人一只手抬着她回赵家大院。 王三婶和张嫂子等人借口还有活计都撤了,留谢娇娘同谢丽娘、谢蕙娘姊妹三人说体己话。 谢蕙娘恨得咬牙,恼道:“大姊,咱们爹到底要干什么?早知道这样,他干脆别回来算了。” 谢丽娘扁了嘴巴要哭,谢娇娘生怕谢蕙娘这个暴脾气听说谢丽娘的亲事再闹起来,赶紧劝着,“你们两个听我说,别的事情暂时放下,有件事你们今晚回去一定要替我办了,兴许这事弄明白,就什么事都解决了。” “什么事?” 谢蕙娘和谢丽娘对自家大姊从来信服至极,听到这话就凑了过来。 谢娇娘仔仔细细嘱咐了一遍,末了让她们赶紧回家,毕竟家里还有一个生病的娘亲,谢全那德行,显见不会动动手指照顾一下。 谢蕙娘和谢丽娘听了话,虽然心疑,但还是迅速地赶回家。 第二日一早,谢娇娘喝了汤药,自觉肚里的孩子没什么事,就拎着一包东西,连同准备回城的谢蕙娘还有大半车熟食出门。 昨日的老大夫得了谷雨奉上的丰厚诊金,加上上次赵建硕给的那十两,对谢娇娘可谓是印象深刻。 所以谢娇娘一踏进药铺的门,老大夫就撵了小药童去泡茶,末了询道:“可是肚子还有些不舒坦。” “没有,大夫您医术高明,药到病除。”谢娇娘真心实意捧了老大夫两句。 丙然老大夫的笑容亲近了三分,“那今日怎么又上门,家里还有人不舒坦?” 谢娇娘听得好笑,这老大夫也是个心直口快的,若是碰到一个爱计较的人,听了这话怕是要恼了。好好的日子不过,谁盼着家里人整日有病啊。 “不是的,大夫,我娘先前咳疾本来要痊愈了,可最近突然又变严重。上次是我爹进城来抓药,我怕他一时疏忽抓错了,或者煎熬方法不才,所以今日带了药渣,请大夫帮我看看可有哪里不对。”说完,谢娇娘示意谢蕙娘把手里的包裹打开,露出里面一个装了药渣的大陶碗。 老大夫没推辞,毕竟何氏如今算是他的病人,多了解一下先前的病史总是没有坏处的。他抬手捏了药渣,仔细分拣,突然皱了眉头,“这……这胖头生是谁放进去的,简直是胡闹!” 谢娇娘眼里精光一闪,压低了声音问道:“大夫,胖头生有何不妥?” “也不是不妥,这胖头生是个好东西,有平肝益气的功效,但是不能放在这副药里啊。你娘是陈年咳疾,气重自然咳得越厉害,怪不得昨日吐血得那般厉害,这药若是再吃几日,怕是就要吐血而亡了。”老大夫也是气恼,这抓药之人太过粗心,如此简直是草菅人命,“这药是哪家铺子抓出来的,实在是败类!” 谢娇娘冷笑,“恐怕这还怪不得人家药铺……” “那怪谁?” 老大夫顺口一问,谢娇娘也不应声,示意满脸铁青的谢蕙娘将药渣重新放入陶碗,然后放下二两银子算是谢礼。 老大夫不肯收,无奈谢娇娘一定要给,他只好重复叮嘱几句孕妇应注意的事,把姊妹俩送到门口。 谢蕙娘如同一个填了太多火药的爆竹,几乎是一进自家铺子后院就爆炸了,“大姊,爹要害死娘,对不对!” 谢娇娘也神色不好,她原本以为谢全不过是贪心一些,对何氏就算没有什么恩爱之情,起码也有夫妻之意,如今看来,他哪里是贪心,明摆着是心狠手辣。 卖了院子和良田,用她的方子和谢丽娘换白家两百两的聘礼,然后害死何氏这个发妻……这简直是要让她们母女四个都不能活命,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这般,难道他不要家了?还是说…… “蕙娘,咱们明日就去府衙告状,告亲爹蓄谋害亲娘……” “大姊,真的要去吗?” 谢蕙娘在城里的这些日子也算开了眼界,不再是做事不瞻前顾后的泼辣小丫头了。这事只要坐实了证据,谢全就是杀人未遂,最少要被判个流放。 可他即便再不好,总是她们的亲爹,而且亲爹要杀亲娘,家人反目的事若是传出去,她们以后如何抬头做人?陈三爷还会同意她进门吗?丽娘的亲事怎么办…… 谢娇娘怎么会想不到这些,但如今“孝”字压在头上,若是不下狠手,就只能看着谢全把谢丽娘推进火坑,看着何氏被他害死。 “告,一定要告。你不知道,爹给丽娘定了亲,就是那个白家地痞……” “什么?!”不等谢娇娘说完,谢蕙娘已经气疯了。 当初大姊被逼迫跳河,声名尽毁,她每晚都要躲在被窝里掉眼泪,就怕大姊再寻死、怕大姊被官配给光棍残疾。好不容易大姊寻了好归宿,如今又轮到妹妹吗? “那日他来铺子要抓钱匣子,我没让;要伸手捞肉吃,我也没让;他就是恼了也该拿我撒气啊,怎么会害丽娘,丽娘才几岁!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方才还把谢全这个禽兽当亲爹,这会儿知道真相,谢蕙娘的恨意爆发得更彻底,“告,一定要告到他坐牢流放!我宁可坏了名声嫁不出去,也不能让他这个……呜呜,大姊,咱们怎么这么命苦啊?”她想骂亲爹禽兽畜生,到底出不了口,所有委屈都化作了眼泪。 庞大山本来在外边急得团团转,听到动静忍不住推门进来,开口就是,“蕙娘,不管什么情况,我都娶你!” 谢蕙娘听得愣怔,转而抹了眼泪,嗔怪道:“谁让你进来的,我才不嫁你呢,赶紧去干活儿!” 庞大山挠挠后脑杓,不明白自己的真心话怎么就遭了嫌弃。 谢娇娘见此,脸上总算有了笑,“蕙娘跟你玩笑呢,陈三爷回来就该订亲了,她不嫁你嫁谁去?” “啊,好,好。”庞大山放了心,笑呵呵的赶紧跑掉了。 被他这么一打岔,姊妹俩的心情倒是都好了很多。两人商量了几句,就各自忙碌去了。 小王庄的夜晩一直是安宁静谧的,温暖的让人沉醉,草丛偶尔有小兽出没也是小心翼翼,生怕打扰了这样美丽的夜色。 但这晚却隐约有些不安静,南山脚下的赵家大院,院门开开关关,直到清晨到来,太阳爬上了东山坡,才又重新打开,恢复平静。 何氏经历了前日之事,好似有些清醒了,早起如同往日一般只熬了苞谷粥,热了两盒面饼,切一盘子芥菜疙瘩,再不若谢全刚回来时丰盛。 第23页 谢全被伺候习惯了,哪里吃得顺口,正骂骂咧咧的时候,突然见谢娇娘来请,要全家进城去逛逛。 他以为抓了小女儿的亲事做把柄,大女儿终于妥协了,于是拿着架子嚷着早饭吃不好。 何氏皱眉头,谢娇娘却立刻让谷雨切一块猪头肉送到桌子上。 谢全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喜孜孜的吃了早饭,又好好拾掇了一番才出门,没想到一出门就看到马车后跟着七八个壮汉,让他有些忐忑。 “这些都是什么人?” “这都是同我家六爷一起从战场下来的兄弟,今日也要进城选蚌铺子,指望我帮忙看几眼呢。” 谢娇娘没多解释,扶何氏和两个妹妹上车。 谢全迟疑了一瞬,到底钻了进去。 第十五章控告黑心肝父亲(2) 夏天来临,田野满是绿意,远望很有几分开阔之意。 何氏难得出来走走,眉眼间显见多了几分喜色,谢丽娘年纪小也是欢喜,唯独谢娇娘满月复心事,偏偏要装平和,不愿意打破娘亲难得的好心情。 路再长,终有走完的时候,进了城门后,车外的清明高声问道:“夫人,可是要分路了?” 这是昨晚约定的暗语,谢娇娘扭了手里的帕子,到底还是应道:“分路,一切就拜托兄弟们了。” “嫂子放心。” “夫人放心。” 车外众人纷纷应了,转而提起缰绳奔向不同之处。 清明也是一甩鞭子,直奔府衙而去。 谢全作贼心虚,这会儿也觉出有些不对了,慌忙道:“这是要去哪里?” “马上你就知道了。”谢娇娘只应了一句,不肯再说话。 谢全急了,要跳下车,又害怕摔断手脚,迟疑的功夫,马车就到了府衙门外。 谢蕙娘带江婶子母女和庞大山都在台阶下等,见此纷纷涌上来,扶谢娇娘几人下车。 谢全跳下来,只扫了一眼府衙的门霉就想逃走,却被庞大山直接扭了膀子。 “掷架了,来人啊,救命啊!” 本来就是清晨,府衙门前来往办事的人很多,突然听得这般喊叫都望了过来。 何氏有些慌张,颤着声音问道:“娇娘,这是怎么了……” 谢娇娘重重抱了娘亲一下,低声道,“娘,一会儿别伤心,你还有我们姊妹三个。”说罢,她拉着脸色有些苍白的谢蕙娘,极力挺直着脊背,敲响了府衙门前立着的红色大鼓。 “咚!咚!咚!” 鸣冤鼓,非大事、非伸冤,不得敲响。 庆安城是个小地方,民风淳朴,平日有些小事,基本村里的族老和里正就解决了,所以这鸣冤鼓虽然立了,但几乎不曾被敲响。 不想今日,如此好的天气,居然有人来告状。 蹦声落地,谢娇娘深深吸了一口气,高声说道:“小王庄谢家三女,今状告生父蓄意谋害亲母性命,求大人做主。” “什么?!” 闻言,府衙前就炸开了锅。 何氏瞪着眼睛,极度不愿意相信的望向一旁的谢全,而谢全则直接软了腿,脸色白得像鬼一般。 “这真是……从来没听说过啊。” “是啊,闺女状告亲爹。” “而且还是亲爹要杀亲娘,这一家子是怎么过日子的?” 爱衙附近的众人都忍耐不住,议论纷纷,然后事情也不办了,都围过来想看个究竟。 谢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迅速逃走,无奈被抓得死死的。 他不知道,这一时刻,分散开的陈家庄兄弟,已经到各大茶楼和市集街头一声声高喊着—— “赵家食铺老板娘状告亲爹谋杀生母,正在府衙开审,远走他乡八年的丈夫为什么要杀害发妻,嫁女入火坑?看官们千万不能错过!” 日子平静安宁,不免有些无趣,如此爆炸性的新闻,简直给整个庆安城浇了一瓢热油,众人顿时讨论开了。 “哎呀,还有这样的事,可得去看看啊。” “对啊,若是真的,这样的畜生可是不能放过。” 爱衙里,原本值班的衙役们如同往日一般懒散的喝着茶水、熬着时间,突然听得鸣冤鼓响,有些反应不过来。 待得醒过神,都赶紧整理穿戴,有人回后衙请府尹老爷,有人去前边带人,各自忙碌起来。 很快,谢家人就都被带进公堂之上。 门外赶来旁听的百姓越聚越多,大有把府衙围得水泄不通的架势。 衙役见此,赶紧又去后边报信。 庆安的府尹是个酒囊饭袋,靠着岳丈一家做了这小小爱城的父母官,捞不到太多油水,但也没什么灾祸,就等着混个几年,得个优良的考评,往上升一升。 昨晩正妻开恩,准许他在小妾房里睡一晚,正唱着小曲回忆着昨晚美好的时候,突然听得前衙来报,倒也没恼,反倒有种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的得意。 换了官服到了前堂,见到堂下跪着的一家人,他还没觉得如何,但是一扫门外的众多百姓,他倒是吃了一惊。 有衙役上前,小声嘀咕了几句。 爱尹干咳两声,一拍惊堂木,“堂下何人?禀告上来。” 谢娇娘早有准备,双手捧上昨晩写好的状纸,连同那一陶碗的药渣。 这可真是准备齐全,府尹忍不住挑眉,待得看状纸,问道:“谢全,你对于三个女儿状告你蓄意杀妻之事,可有话说?” “有,有!青天大老爷要为草民做主啊,草民什么都不知道,这些丫头简直是胆大包天,因为恼我在外闯荡多年,不曾顾及家里,就要冤枉死我啊!” 爱尹皱眉,指了谢娇娘问道:“谢娇娘,百善孝为先,你今日把亲父告上衙门,可是有什么话说?” “有。大人,小熬人家中贫塞,老母病重,妹妹年幼,我们母女四人相依为命,只因为父亲抛弃妻女出走多年,毫无音讯,如今父亲突然回来,若是能家人团聚,小熬人定然欢喜。但父亲回到家中就要卖院子、卖田地,甚至要小熬人卖光夫家的产业,同母亲、妹妹一起随他远走,小熬人不应,他就以小妹的婚事为要挟,要把小妹嫁给不能人道的某家少爷。试问虎毒不食子,有哪家亲生父亲会对女如此狠毒? “此外,母亲有陈年咳疾,眼看就要痊愈,突然病情加重,父亲却心肠如铁,不闻不问,小熬人疑惑之下取了父亲给母亲抓回来的药寻了大去看,结果大夫说这副药若是给母亲这种咳疾病人服用,不出几日就会吐血而亡。小熬人姊妹三个同母亲吃尽苦头才得以生活,不想父亲如此……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如今求府尹大人做主,惩治父亲,也救母亲活命、免小妹跳入火坑的苦楚。药渣已经带来,只要询问当日父亲前去抓的药铺便会真相大白。求大人做主!” “求大人做主!”谢蕙娘和谢丽娘早就听得泪涟涟,两人一同磕头。 不等府尹说话,外头已经是沸腾盈天—— “咱们庆安算民风淳朴,怎么出了这样的畜生?” “你没听说,人家在外边闯荡了几年,说不得就是好的不学,学了坏的。” “唔,有道理!” 爱尹听到吵闹,敲了一记惊堂木,眼见众人都收了声,才看着谢全,“这药是从哪个药铺抓的?” 谢全吓得脸色隐隐发青,只磕头喊冤,却不肯说。 爱尹哪里耐烦听他唠叨,抬手一示意,两个衙役就上前压住谢全。 谢全也是个胆小如鼠的,立刻说了个药铺的名字。 这种上门拘人的事,衙役们最是喜欢,争抢着求了差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当真提了个中年大夫赶回来。 许是几个衙役没少拿通融银子,这中年大夫路上早把事情打探清楚了,一瞧跪在堂上的谢全,恨得咬牙切齿。 第24页 虽说开门做生意,哪有不碰到点糟心事的,但谢全可是坑人坑得太大了,他卖了谢全药材没赚几文钱不说,方才打点衙役就花费了二十两,若是再处置不好,传出药铺卖药差点吃死人的话,真的就等着关门了。 碍于在众人面前,公堂之上,中年大夫忍了又忍,才没有上前给谢全一顿暴打。 他跪倒回话,半点没迟疑,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当日之事说了个清清楚楚,“太人,小人的药铺虽然每日人来人往,但大人若是问这人买药的事,小人如今还记得清楚,因为这人当日为了抹去十文钱,可没少挑拣毛病。 “而且他另外要的那些胖头生同这药方相克,所以小人很是嘱咐了几句,让这人千万不要混进药方里一起煮,会吃死人的,但这人还嫌弃我多嘴。我们回春堂是百年老店,这庆安城谁不知道我们回春堂的大名,如今若是因为这人做下的恶事受了连累小人……小人实在冤枉啊!” 别看这中年大夫是看诊治病的,嘴皮子也不让人,劈哩啪啦说了一通,立刻博得堂上堂下众人的同情。 “孟大夫说的不错,回春堂平日也常舍药呢。” “可不是,我娘的腿疼病就是在回春堂抓药治好的。” 这般一面倒的支持,谢娇娘等人自然愿意看到,但谢全却是要疯了。 “青天大老爷,我冤枉啊!我好好的家不要,怎么会想要毒死发妻?我真是冤枉啊!明明是药铺抓药的时候放错了,草菅人命,如今却算到我头上。我冤枉啊!”许是明白今日之事将决定以后生死,谢全豁出去了,猛然扑过去抓着中年大夫的肩膀晃了起来,“你说,我们有什么冤仇,你要这么害我?明明就是你抓错药,如今害得我家反目成仇,你会遭报应,天打雷劈啊!” 中年大夫也是气急了,事情说得清清楚楚,谢全还不肯承认,这事若是不说明白,吃亏的可是回春堂。 中年大夫显见是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早有准备,甩开赖在身边的谢全,掀开了底牌,“府尹大人容小人说两句,小人过来之前就怕这人不认,已经请了当日在药铺的客人作证,想必……” 他只说了一半,就真的有人到了堂前,高声说道:“大人,老朽愿意给孟大夫作证。” 众人一看,来人是城里有名的大善人,每年四季都会给慈济堂舍衣衫、粮食、药材,很有威望,如今有他出面,众人可是确信无疑。 谢全还要辩解,府尹却不耐烦了,直接抽出令签就要判刑。 不料,一直默默落泪的何氏突然爬上前,狠命的磕头,“大人,民妇有话说。谢全当年嫌弃家贫,说是出门在外闯荡,实际上是拿了家里所有钱财跑掉了,留下我们娘四个,一年又一年,吃不饱穿不暖,受尽坏人的欺负也无人撑腰。 “没想到这人突然跑回来,还藏了如此狠毒的心肠,按理说,这人死一万次都不嫌多,但……闺女状告亲爹谋害亲母,这事传扬出去对闺女名声有碍,民妇求大人做主和离,从此这人同我们母女四个再无瓜葛,求大人成全!”说着,她死命的磕头,不过片刻,额头就变得青紫一片。 众人都是沉默,心里忍不住叹气,虽然何氏口口声声说是舍不得三个闺女担了状告亲爹的恶名,其实也是为谢全留一条性命,到底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妇人心善。 爱尹捻着胡子,有些犹豫,琢磨何氏的话也有些道理,正要开口,堂后突然悄无声息跑出来一个小厮,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爱尹皱了眉头,干咳两声,道:“这案件有蹊跷,本府还要另行调查。谢全收押,其余人等随时等候召唤。”说罢,他一拍惊堂木就起身回后衙去了。 这般紧要关头,突然生了变故,众人都是有些愣怔。 谢娇娘更是皱了眉头,虽然谢全被关了起来,但夜长梦多,没判决总是让人不安。 无奈胳膊拧不过大腿,她不好追到后堂去逼府尹赶紧判决,只能在妹妹的搀扶下起身。 她四个多月的肚子,跪了这么久,双腿麻得厉害,一步步慢慢往外挪,免不得听到看客们议论。 “赵家食铺的东西确实好吃,不过这老板娘可是个厉害的,先前就绑了村里造谣的妇人游街,如今更是连亲爹都告进大牢。” “话不能这么说,总不能任人家欺负不还手吧。” “最近城里热闹,十分里倒是有七分被小王庄占了。” 谢蕙娘听在耳里,正要开口反驳回去,谢娇娘却扯了她的胳赙。 之后一家人上了马车,没回铺子,直奔小王庄。 不同于来时的欢快,马车里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到底还是何氏按捺不住,第一个嚎啕大哭起来,惹得谢丽娘和谢蕙娘也抱着她一起痛哭。 谢娇娘只能劝着,“娘,你别恼我们没有知会你一声,实在是怕你听了那人的话……” “不,娘是后悔啊,这几日怎么就被猪油蒙了心呢?一个扔了咱们娘几个七八年的人,怎么就信了他,还差点把你气得流了孩子,把丽娘推进火坑,娘……娘这是没脸啊!” 何氏当真是悔恨至极,这么多年独自带着闺女过日子,心酸之事说也说不完,终于盼得男人回来,就恨不得事事听从,只盼着他不要再抛下她们母女,哪里想到男人心易变,闹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别怪娘,娘也是……呜呜,他毕竟是你们的爹,总不能看着他丧命,只要和离了,撵他走,娘和你们过日子,就当他死了。” “好,好,娘,都听你的。”谢娇娘生怕她哭出个好歹,只能低声安慰着,心里所有的担忧都暂时抛在脑后。 母女四个就这般哭哭啼啼了一路,不知此时,白少爷正在同府尹的妻弟喝酒。 “公子有所不知,那铺子实在是日进斗金,一旦拿过来,有公子的名头镇着,怕是生意更上一层楼,到时候小弟还要公子多多关照啊。” 爱尹的妻弟生得肥头大耳,身上的肉几乎要把锦缎袍子撑破,听得这话,他应道:“你放心。有我姊姊在。我姊夫无论如何也不会不站在咱们这边。几个小娘皮,吃几板子吓一吓,别说食铺秘方,就是跟夫君晚上……呵呵,都能说个清楚。” “公子高明,我实在是看不上这几个小娘皮嚣张,当初小弟诚心诚意求到门上去,居然被小娘皮辱骂,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啊。都是天下之财,有德者居之,正好小弟借花献佛,惩治了小娘皮,也给公子谋个好生意。” 那公子被捧得心花怒放,连连点头,“放心,如此大礼,我是不会忘了你的好处的。” 两人推杯换盏,喝得半醉,又去了烟花之地,厮混间就令谢家陷入了危险之地。 第十六章夫君神救援(1) 谢娇娘肚里的孩子,这一日很是乖巧,不曾有半点异动,但她不敢掉以轻心,晚上老老实实地喝了保胎药。 陈家庄几个兄弟生怕再出事,顾不得什么闲话,住到了赵家院的倒座房,白日里帮着做些农活,晚上轮流值夜,当真是尽心尽力。 谢娇娘照管着这些兄弟的衣食住行、城里铺子的生意与何氏的身体,每日倒也不清闲,但只要安静下来,她就会琢磨悬在半空的官司,怎么都觉得事情有些不妙。 然而赵建硕不在家,她别说依靠,就是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如此又过了两日,傍晚时分,刘路风尘仆仆的回来了。 第25页 许是路上赶得急,他的脸色灰蒙蒙的,嘴唇干裂,但他顾不得休息,一进院子,立刻喊兄弟们去禀告,“快去跟嫂子说,我有大事要见她。” 众人不敢耽搁,有人帮忙去传话,有人递茶水和湿布巾,都忙了起来。 待得谢娇娘听了消息,赶到院外的时候,刘路已经拾掇的干净了许多。 但谢娇娘依旧看得心里愧疚,毕竟这些兄弟是因为赵建硕的嘱托留下来照顾她,却因为她家的乱事辛苦奔波。 “刘兄弟,辛苦你了,有话不忙着说,我已经让谷雨准备了饭菜,你吃饱喝足再说也不迟。” 刘路听得心暖,就算路上真有些疲惫之意,这会儿也彻底消散了。 “嫂子,我不急着吃饭。这次去青州,我真的打听出来一些大事,我先给你说说,嫂子心里也有个数。” “好。”她转而问,“书信可给六爷送去了?” 如今谢全已经在大牢里,相比于他的大事,她更惦记久别未归的夫君。 刘路点头,“我虽然没进京,但是见到了从京里出来办事的兄弟,兄弟们说,六爷和二爷事情办得很顺利,不出意外的话,再过几日就能回来。信件我也让兄弟们转交给六爷了,回来的时候就去了青州。” 谢娇娘放了心,亲手给他倒了茶水,真心道谢,“辛苦你了,刘兄弟。” “嫂子,客气了。”刘路一口气喝了茶水,犹豫了那么一瞬,还是坦白道:“我在青州住了三日,仔细打听过了。谢老爷在青州是有家室的,不,确切说是他入赘了。” “什么?” 别说谢娇娘,就是其余兄弟,还有忙碌的王三婶和张嫂子都惊呆了。 谢全有发妻和三个闺女,怎么可能另娶,而且还是入赘到人家做女婿? 谢娇娘虽然心里早知道有蹊跷,却没想到会如此劲爆。她皱了眉头,问道:“可有儿女子嗣?” “有,那家人姓魏,开了一家布庄,只有一个独生女,性子泼辣,年已二八还没嫁人,往官府那里送了银钱报病,才一直留在家里。听说当年魏家小姐上山游玩时被蛇咬,碰巧谢老爷经过……”刘路自觉不好说得太仔细,毕竟是谢家的丑事,于是直接跳过,说道:“五年前两人成了亲,没多久生了一对双生子,因为稀罕,几乎整个青州无人不知。谢老爷很宠爱孩子,常在街上走动,听说两个儿子一个姓魏,一个姓谢……” “怪不得谢全回来这样折腾你们母女,原来是为了那边的儿子啊……”不等谢娇娘说话,王三婶已经嗔了起来,“但儿女都是骨肉,他这般也太过分了。” “就是,香火重要,也不能拿发妻和闺女们的命去添啊。”张嫂子也是一脸不屑,恨不得吐口水。 谢娇娘带着娘亲与妹妹告老爹谋杀的事实在闹得太大,城里人尽皆知,小王庄自然不会听不到。 男人们倒还罢了,偶尔会说几句谢娇娘不孝,但女人们无论老少,可是一边倒支持谢娇娘。 物伤其类,没有哪个女人不害怕自己含辛茹孝敬老人、教养孩子,最后却要被枕边人毒死这等事,谢全受到惩罚,也算是给男人们一个警醒。 如今一听说谢全在外边另立家门,王三婶和张嫂子简直气得咬牙切齿。 谢娇娘有些难过,为何氏不值得。先前在公堂之上,娘为了保住谢全的性命,主动要求和离,如今…… “这事先不要告诉我娘,等判诀下来再说吧。” 谢娇娘叹气,嘱咐众人几句,就让众人散了。 何氏并不知道谢娇娘派人出去打探谢全的底细,她经了先前的公堂对质,伤了心神,一直在家静养。 而谢全在外有家室这事,谢娇娘告诉了谢蕙娘和谢丽娘,两人虽然气恼得厉害,到底也知道轻重,没有同何氏透露一个字。 这一日早起,天上下着小雨,谢娇娘正犹豫是不是要随着马车进城的时候,有差役上门了。 两个衙役许是瞧赵家大院有七八个兄弟围在门前,倒没敢为难,不过是呼喝几句,谢娇娘赶紧进城,府尹要升堂审理谢全杀妻未遂案。 谢娇娘可不是吝啬的人,直接一人塞一锭五两的银锞子,两个差役立刻客气很多,不但耐心地等谢娇娘穿披风,去接何氏,甚至隐晦地提点她,要她多带些人手。 陈家庄几个兄弟本来就不放心,听了这话更要跟去。 倒是何氏很有几分惶恐,不明白她们明明没罪,为什么有种被当做犯人的错觉。 谢娇娘一路安慰着娘亲和妹妹,一颗心却高高悬了起来。 这般突然开堂审理,城里的百姓事先并不知情,所以府衙前很是清静。 刘路早就听兄弟们提起当日之事,眼珠一转,扯了腰上的荷包扔给一个兄弟,让他去街外寻小乞丐,四下跑去吆喝呼喊。 而这会儿谢娇娘已经连同何氏、谢蕙娘和谢丽娘跪在大堂上了。 谢全也被从大牢里提出来,却破天荒没有什么狼狈之色,反倒脸色红润,衣衫干净,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手段,显见得了特殊照顾。 谢娇娘同谢蕙娘对视一眼,都冷了脸色。 丙然,当日还一脸正气的府尹,今日一上来就拍惊堂木,彻底掀翻当日的堂审。 “谢娇娘,你说谢全故意买药预谋毒杀何氏,可有确凿证据?毕竟没人亲眼看到他把胖头生放进去,不是吗?” 不等谢娇娘应声,谢全已经扯着嗓子开始大声喊冤,“青天大老爷,您一定要给草民做主啊!草民当日确实是买了胖头生,但也知道那东西加入方子会有害处啊,怎么可能加入发妻的药里呢?是娇娘记恨我说她被夫家抛弃,又因为出嫁,不能同娘亲、妹妹一起随我回青州过好日子,这才心生歹意,趁我不知道的时候,把胖头生放进去。草民冤枉啊,草民冤枉啊!” 人嘴两张皮,却偏偏有个灵活的舌头,别说吐出象牙,吐出莲花都不出奇。 谢全这番辩解,令何氏母女四人目瞪口呆,连外边等待的陈家庄兄弟还有江婶子几个人都愣住了。 不过几日功夫,谢全就忘了当初他亲口承认的事,反手扣谢娇娘一个毒杀亲母的大帽子。 “你撒谎,明明是你在外边有家室了,打着把我们和娘都卖了、你拿银子去养小老婆和儿子的心思,还当我们都是傻子呢!” 谢蕙娘第一个急了,开口就掀开谢全的老底,“别以为你干的那些事没人知道,就算律法惩治不了你,还有老天爷呢,你要被天打雷劈!” 谢蕙娘当真恨得厉害,想起这些年母女几人吃的苦,再加上如今这场无妄之灾,她恨不得生吃了亲爹。 谢全吓得魂都没了,根本没想到这样隐秘的事会被知道。 他原本出去闯荡,也是存了远走高飞、扔了家里妻女这些累赘的心思,刚好运气不错,救了一个布庄的老姑娘,入赘做了上门女婿,打理铺子,日子也算不错。 但某一日泼辣妻子不知道在哪里听说了闲话,好像是哪家的女子嫁了外地男人,结果那男人在老家有妻儿,于是开始整日逼问他的过往,他害怕之下就扯了个进货的借口回了小王庄,本意是卖了田产和妻女,拿银子回去养儿子。 没想到不光大女儿嫁得好,就是家里的日子也是红红火火,贪心之下,他绞尽脑汁琢磨着要把发妻毒死,把女儿订亲“卖”了,骗走大女儿的秘方,最后带着大笔金银回去同老婆儿子过日子,谁也不会知道他的过往,还给儿子攒了一份产业。 第26页 这谋划是好的,算盘也拨得震山响,无奈居然泄了底子。 “不,你胡说什么,我才没有家室……” 爱尹在上边看谢全脸色白得跟鬼一样,心里鄙夷,完全忘了自己在发妻跟前也直不起腰,否则也不会昧着良心,重新“审理”这个案子了。 “肃静!”惊堂木一拍,府尹冷着脸问道:“谢娇娘,谢全在外就算有家室,也不能说明就有毒杀何氏的心思。倒是你赶紧交代,何氏用药期间,你是不是回去过娘家,是不是动了药材?从实招来,否则别怪本官大刑伺候!” 什么都没问出来就要动刑?若是再猜不出来背后有猫腻,就真是傻子了。 门外陈家庄的几个兄弟立刻恼了,正巧很多人听了消息赶来看热闹,他们也没客气,几句话向众人解释明白,而后指着公堂大声道:“这真是颠倒黑白,停妻再娶的男人没有杀妻动机,反倒是大着肚子的闺女要杀亲娘,这还有没有王法了,简直是胡说八道!” 其余百姓虽然不敢像他这般大声指责,但还是忍耐不住低声议论,“我还以为要判那个当爹的,怎么几日功夫就翻案了呢?” “还能有啥,肯定是有人……咳咳,动了手脚呗。” “也是,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没办法啊,咱们老百姓什么时候能不受欺负?还不是人家想捏就捏。” 门外这般动静,坐在大堂上的府尹自然听见了,他脸色黑得真是能刮下二两墨来,不解明明临时选了个日子开审,怎么还是招了这么多闲人围观? 他扫了一眼堂下的谢家人,打定主意要速战速决,不说妻弟拿了铺子,发妻会少念叨他,就是白家送来的那些银子也够他再买个小妾进门了。 至于谢家,不过是孤儿寡母,即便有些冤枉,众人说几口就过去了,她们再恨,难道还能把他这全府尹如何?若是再心狠些,判个流放之刑,路上随便动些手脚就干干净净送她们一家子去地府团聚了。 这般想着,他拿了令签扔到地上,“来人!谢娇娘顽抗不招,赏二十大板!” 二十大板,一个壮汉都要皮开肉绽,更何况谢娇娘是个怀孕的女子,这明摆着是要屈打成招,或者杀鸡儆猴了。 堂上堂下一时间都静了来,很难相信府尹会这般狠毒。 何氏终于从谢全在外另有家室的茫然中回过神来,第一个扑到谢娇娘跟前,“不,要打就打我,不要动我闺女,她还怀着身孕啊!” “不,不能打我大姊!” 谢蕙娘和谢丽娘也疯了一样扑到跟前,母女三人把谢娇娘团团护在中间。 两个衙役捡了令签,有些迟疑。他们平日虽然常在城里耀武扬威,占百姓一些便宜,但是棒打孕妇这事太缺德了,两人也有些下不去手。 倒是谢全幸灾乐祸的嚷着,“青天大老爷英明,这贱丫头心眼最多,不打她肯定不招……” 闻言,何氏恨得红了眼睛。早知道谢全如此,她当日死也不会提出和离,以至于给他机会惹出今日这样的祸患。 “畜生,我跟你拼了!” 何氏虽常年咳疾体弱,这一年却将养得很是不错,几乎是眨眼间就扑到谢全跟前。 谢全使手想要推开她,可他低估了一个母亲保护孩儿的决心。 何氏的手一把扯住他的头发,张口咬住了他的耳朵。 “啊,疼死我了,快救命啊,扯开她,扯开她!”谢全如杀猪一样叫了起来,手忙脚乱想要推开何氏,无奈何氏任凭他怎么踢打也不放手。 这般变故简直惊呆了所有人。 谢蕙娘见状也扑上去,谢丽娘亦同,姊妹俩一左一右死死咬住谢全的胳臂。 眨眼间,谢全的青色衣袖就被染红了。 “荒唐,胡闹!”府尹也吓到了,把惊堂木拍得啪啪乱响。 几个衙役也不敢再怠慢,上前抓住何氏母女三人就要拉开,无奈何氏太恨谢全,衙役怎么扯,她也不肯放开。 眼见谢全的耳朵就要被咬下来,两个衙役也急了,抬脚就要踹上去。 这一刻,谢娇娘突然后悔了,后悔不该不知天高地厚的来告状,不该把这个世界想得如同前世那般公平公正。自从醒来到了这个世界,一切太过顺风顺水,又有夫君护着,她就当真以为这个世界都是阳光,没有任何黑暗脏污。 赵建硕,你在哪里?赵建硕,我想你…… 许是老天爷到底怜惜谢娇娘,当真使手扶了她一把。 正值这样混乱的时候,府衙外的大街上突然响起马蹄声。不等众人探看,那匹马已经到了门前。 陈家庄几个兄弟的手已经模上了藏在背后包袱里的柴刀,防备着谢娇娘若真要遭毒手,他们就冲进去抢人,结果一见到马上之人,他们立时欢呼起来。 “六爷!” “六爷回来了!” 彬坐在大堂上的谢娇娘听得喊声,猛然向外看去,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夕阳之下,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的魁梧身影,那冷酷熟悉的脸庞,与那闪烁着怒意的双眸…… “六爷,呜呜……” 不等谢娇娘起身奔过去,赵建硕就翻身跳下来,几步越过众人到达大堂之上。 谢娇娘被狠狠拥进结实的怀抱,嗅着熟悉的味道,眼泪决堤而下:“六爷,他们欺负我,呜呜……他们要杀我娘,要打我……” “不怕,我回来了。”赵建硕低头狠狠在娇妻脖颈间嗅了一口,方才只在马上望了一眼,他几乎气得肝胆崩裂。 若是再晚一刻,是不是他的妻儿就要保不住了?! “你是何人,居然胆敢闯上公堂?”府尹自觉被冒犯,开口呵斥,要喊衙役撵人的时候,赵建硕抬头望向了他。 那是怎样的眼眸,如孤狼般狠毒,如猛虎般狂傲,如冰雪般冷冽,衬着脸上的刀疤,刺得府尹下意识往后退,却忘了自己坐在椅子上,差点直接摔倒在地。 “哼!”赵建硕冷哼一声,抱娇妻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谢蕙娘对这个姊夫一向最是崇拜,见此也顾不得再生吃老爹,赶紧扶了娘亲,扯了妹妹,一同跟了出去。 被留下的谢全疼得嚎啕大哭不已,“疼死我了!” 可惜没有人理会他,几个衙役要么去扶府尹,要么就是胆怯不敢拦路。 这么犹豫的功夫,赵建硕已经抱着谢娇娘翻身上了黑马,何氏母女也上了马车,陈家兄弟守护在侧,一行人眨眼间就走出老远。 一众衙役,连同看热闹的闲人们这才反应过来,轰然议论出声—— “这人是谁啊?” “不知道,看着妤凶啊,那眼睛好像刀割一样啊。” “食铺老板娘喊他六爷,六爷?食铺老板平时好像是被喊做六爷的!” “哎呀,这是正主回来了。妻儿被这么欺负,这人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呢。” “不服气又能怎么样?不过是个战场下来的兵,胳膊拧不过大腿,还能把府尹怎么样啊?” 众人说的热闹,可把高堂上的府尹气坏了。堂堂庆安城的父母官,居然被如此轻视,简直不能忍。 “反了天了,放肆,真是放肆!”他拍着桌子站起来,脸红脖子粗的喊道:“来人,给我……” 话说了一半,府衙门前的大路上又来了一拨人马。 五六十人的护卫队伍,尽皆高头大马、亮甲长枪,中间一辆马车上走下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俊秀的面庞惹得人群里的女子都娇呼着红了脸。 君子如玉,貌若潘安,这样的人物真是难得一见。 那年轻男子同众人微微点头,慢步进入前堂。 他看也不看谢全和一众衙役,只望着惊疑不定的府尹,笑道:“这可是吴庸吴大人?本官奉了吏部文书,前来接管庆安城府尹的职司,还要劳烦大人做一下交接事宜。” 第27页 这句话不长,却炸得堂上堂下比方才更轰动—— “这人说什么,他是新府尹?” “庆安变天了!” 堂上的府尹更是眼睛都要瞪出来了,“你胡说什么,什么时候的官文,我怎么不知道?” 年轻书生也不说话,只是笑眯眯冲着后边一摆,立刻有个师爷模样的人上前,递上一封文书。 爱尹哆嗦着手打开,只看了一眼就一坐了下来,“不可能、不可能,我家妻兄……” “哦,您是说赵不言赵大人吗?本官出京之前,他被弹劾,摘了乌纱帽,已经下狱了。” “什么?!”府尹吓得直接摔下椅子,末了什么也顾不得了,连滚带爬的跑去后院,“夫人啊,大事不好!” 年轻书生嘴角现出一抹冷笑,待得转向众衙役,冷笑却迅速消失不见,又是那个儒雅温和模样。 “劳烦各位把罪犯押进牢房,择日本官再行审理。” 衙门里从来都是铁打的衙役、流水的官老爷,因此衙役们虽然有些吃惊,但没有半点替原本府尹鸣不平的意思,赶紧应诺,押解谢全回大牢的、忙着端茶搬椅子的,都忙得不亦乐乎。 当然也有那没有眼色的,上前询问道:“老爷,这个案子还有几个人犯,方才被人劫走了,您看……” 年轻书生笑着摆摆手,“你说那劫人的汉子脸上带了刀疤吧?不必担心,赵六爷同本官在半路相遇,巧合救了本官一命,是个战场上下来的英雄汉。这个案子本官也知道一些细节,赵家娘子正怀着身孕,留在家中待产没什么不妥,待得开堂重审之日再来问话就好。” 这话可是说得不能再明白了,赤果果的对赵家偏心,但众人不但没有反感,反倒很喜欢这个新府尹的坦诚。 第十六章夫君神救援(2) 不说府衙后吴府尹一家如何吵闹、城里百姓如何传说新府尹,只说谢娇娘一路被抱回小王庄,她窝在赵建硕怀里,眼泪流得痛快,心里却越来越忐忑。 原因很简单,怕挨骂啊! 丙然进了家门,她被直接放到炕上,而赵建硕坐在桌边,没有再说一句话。 谢娇娘扯着衣角琢磨了那么一瞬,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凑了上去,“六爷,我……我知道错了。” “哪里错了?”赵建硕低头倒茶,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喜怒,让谢娇娘更是心虚。 “嗯……我不该胆大包天的要去府衙告状?” “唔,还有呢?” “我不该不顾怀着身孕,差点令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 “唔,还有呢?” “我不该没留下退路,就冲动行事。” “唔,还有呢?” 谢娇娘咬着嘴唇,眼底的委屈越来越浓,任凭她怎么说,赵建硕就是这么几个字,气得她直接红了眼圈,“呜呜,我就是错了,你还要怎么样?谁让你不在家,我大着肚子,要防备亲爹抢家产,要护着娘亲不被毒死,还要护着妹子不被推进火坑,我累死了,你知不知道?你不在家帮我就算了,回来还这样……呜呜,我也不活了,我要带着儿子……” “你敢!”赵建硕眼见谢娇娘抬着拳头要捶肚子,绷不住了,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恼道:“你若是气恼,打我就好,做什么拿孩子撒气!” “我哪敢,赵六爷多凶啊,一走不知多久没有音讯,回来还要拿大肚子的媳妇出气……”谢娇娘扯着他的袖子抹眼泪鼻涕。 赵建硕哭笑不得,赶紧认错,“别哭了,我错了,不是不想给你送信,只是想赶紧忙完,早些回来陪你,没想到出了这么多的事。” “没想到?你没想到的事可多了,再不回来,我和儿子出了事,你就等着打光棍吧。”谢娇娘眼泪掉得更急,末了突然抬头,“啊,你不会是在外边又遇到什么绿云、蓝云,这才不管我跟儿子……” “胡说什么!”赵建硕算是见识了女人神奇的脑袋,赶紧阻止娇妻胡思乱想,“我日夜奔波,这才能提早赶回来,吃饭的功夫都没有,哪有空闲见别的女子。昨日中午吃了一张干饼,到如今一口水都还没喝过呢。” 听到他这么说,谢娇娘立刻抬头,“啊?你都三顿没吃饭了,这怎么行!”她心疼得不行,赶紧挣月兑开他的怀抱,走去床边喊道:“谷雨、谷雨,你在外边吗?” 众人本来就惦记谢娇娘,生怕她身体出问题,也怕夫妻俩吵架,因此十分关注两人的状况。 比雨仗着贴身伺候谢娇娘,壮着胆子在院子里等,因屋里一直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她急得不成,这时突然听到喊声,赶紧凑了过去,应道:“夫人,我在。” “赶紧下厨给六爷熬锅小米粥,烙盘鸡蛋饼,再切一盘猪舌头。要快啊!” “是,夫人。”谷雨咧了嘴,笑着赶紧跑去灶间,也通知赵家大院内外,警报解除,男女主子重归于好的喜讯。 屋子里,赵建硕轻轻叹了口气,再是气恼,眼见这样的娇妻,他还能怎么办? 他大手一伸,再次把娇妻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放心,我回来了,一切都不用你再操心,你只管照顾好自己和孩儿就好。” “唔,知道了,以后我就把自己当小猪养,一定给你生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好啊,不白不胖就找你算账。” 夫妻俩低声说着情话,谁也没提城里的官司,与京都那些艰险之事。 许是放了压在心头多日的大石头,又有了靠山,谢娇娘疲惫至极,本来还想多陪赵建硕说会儿话,却不知不觉睡着了。 赵建硕轻轻把她放在炕上,扯了被盖好,末了低头亲亲她的额头,“傻妞儿,睡吧。” 睡梦中的谢娇娘皱皱小鼻子,嘟起了嘴巴。 赵建硕失笑,低头轻轻在她唇上又吻了一下。 谢娇娘勾起唇,睡得更香甜了。 夏日的雨总是来得快,去得突然,被雨水洗过的天空干净得让人心醉。 庆安城的街道变干净了,路边的树木花草则更艳丽了。 爱衙大堂里新府尹第一次问案,惹来了几乎半城的百姓围观旁听。 原本就证据确凿,又人证齐全,谢全杀妻未遂案,不过半个时辰就下了判决。 谢全免于死罪,但判定同何氏和离,流放千里之外的边城做苦役二十年。 他当场软了腿,哭喊着要何氏帮忙求情。 何氏这一次同样泪流满面,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有些错,可以犯一次,但绝对不能犯两次。 新府尹也是个诙谐的,判决之后,还冲着百姓们喊了一句,“堂下百姓,对此判诀可有异议?” 众人听了新奇至极,心里颇为欢喜,且觉得了尊重,于是高声应和,“没有,大人英明。” 衙役上前,谢全像是疯了一样,想要挣月兑衙役的拉扯,并伸长脖子在人群里搜寻,却怎么也没看到那个当初答应帮他翻供的人,反倒被双手抱着胳膊冷望过来的赵建硕吓得心惊肉跳,再想喊冤,却只能把所有话吞回了肚子里…… 站在赵建硕身后的刘路悄悄同兄弟们比了比拳头,脸上得意至极。 昨晚,某断子绝孙的家伙在自家院子里摔了一跤,以后再也不用起床了,今早白家就张罗起过继的事…… 一个兄弟翻了个白眼,在他跟前低声笑道:“三爷他们落后几日回来,正好会撞上先前那个狗屁府尹一行,你说三爷那个脾气……呵呵。” 刘路会意,也笑了起来,“可惜,看不到好戏。” 前边的赵建硕勾起了唇角,眼见判决下来了,上前接了谢娇娘和何氏等人。 第28页 即便老虎打旽,也不能以猫看待。胆敢捋虎须,就必须有付出代价的觉悟。 一个包袱,装了两套冬衣、两套夏服、十两碎银子、十几张干饼与七八根红肠。 谢蕙娘拎起来掂了掂,很是沉甸甸,撇撇嘴,低声同谢娇娘抱怨,“娘也真是的,那人都这样了,还给他准备行李。” 谢娇娘朝着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少说几句。 路边,何氏红着眼圈站在一棵柳树前,不远处衣衫狼狈、形容憔悴的谢全正由两个差役押解,今日要出发去北地服苦役。 虽然隔得有些远,听不清楚说些什么,但谢全满脸都是愤怒,恨不得吃了何氏一般的模样,众人看得清清楚楚。 好在何氏没恼怒也没掉眼泪,递上包袱就回了自家的马车。 谢全好似想要摔包袱,却到底没舍得,毕竟一去千百里,这些东西就是他的全部家底了。 谢娇娘带着谢蕙娘同谢丽娘,最后望了这个既是血脉亲人也是仇人的家伙一眼,之后也上了马车。 赵建硕骑在马上,轻快的走在马车旁边。 做了最后一件事,彻底舍了夫妻多年的情分,何氏终于放开心胸,这会儿正说起女儿的婚事,表示赵三爷过几日就会来下聘,谢蕙娘的亲事订下来,就该给谢丽娘物色人家了。 日子总会有些坎坷,但一家人互相帮扶,互相爱护着往前走,再大的苦难也不怕。 谢娇娘偶尔掀开车帘望向赵建硕,眼见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整个人如同黄金战神一般,让她心动又崇拜。 兴许当初谢全也有这样让娘心动的时刻吧?这是谢娇娘不曾怨怪何氏一这心软的原因,没有爱,何来的恨? 赵建硕许是感受到了娇妻的目光,抬了斗笠望过来,阳光照亮了他脸上那道浅浅的刀疤。 谢娇娘半点也不害怕,只觉得这好似守护幸福的勋章,安心至极,忍不住抬手隔空去描绘那道疤。 赵建硕难得红了脸,挥舞马鞭,朝前多走了几步。 谢娇娘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惹得何氏和谢蕙娘、谢丽娘都望了过来。 她干咳一声,有些害羞,想寻个借口掩饰她调戏了夫君的事时,肚子突然轻轻动了一下,“哎呀,孩子动了!” 谢蕙娘和谢丽娘立刻凑到跟前,争抢着嚷道:“是吗?大姊,给我模模小外甥!” “我也要模,我也要模。” 何氏一巴掌一个拍走了两个闺女,笑道:“别闹你们姊姊,如今五个月了,你们的小外甥也该动了,再五个月小家伙就要出生,你们两个做姨母的赶紧准备见面礼,被褥和衣衫都帮着多做些。” “知道了,娘。” 谢蕙娘和谢丽娘黏在谢娇娘左右,叽叽喳喳的商量着要用什么料子、绣什么花纹。 谢蕙娘性子急,执意认为姊姊肚子里的是小外甥,要做蓝色裹被。 谢丽娘却喜欢娇娇软软的小外甥女,嚷着要做一套红色的。 谢娇娘轻抚着肚子,两个都支持,左右小孩子一岁前衣衫被褥都是不分男女的,蓝色清爽,红色喜庆。 车外,赵建硕听着车里的欢声笑语,眉头彻底舒展开来。 远处的田野好似一日换一个模样,绿得让人心时神怡。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不知道谢娇娘的肚子是何等争气,对于两个姨母的疼爱,一点都没有浪费。 时光荏苒,似水流年。 五个月后,初冬的一个旁晚,赵家大院里开了筵席,硕大的圆桌足足摆了三席,鸡鱼肉蛋、猪牛羊兔、海鲜干货是应有尽有。 之所以这么大摆筵席,原因无他,赵建硕的生辰到了。 京都的道二爷特地送了大批的生辰礼过来,当然其中有大半是布料和首饰,明摆着是给谢娇娘准备的。这也是两边走礼一直以来的习惯,道二爷真的是把谢娇娘当妹妹疼。 当然,谢娇娘投桃报李,铺子出了什么好吃食、家里的虎骨酒,只要道二爷用得上,都会送到京都一份。 陈家庄的一众兄弟最喜欢到赵家蹭饭,这样的好机会自然不会放过,提着山上猎的野物、出外走动时寻到的新奇玩意儿,早早就到赵家等着大吃一顿。 谢娇娘特意让铺子歇业一日,带着谢蕙娘和江婶子、谷雨忙碌半天,准备的酒席丰盛至极。 这小半年的功夫,陈家庄的兄弟有四五个成了亲,这次都把媳妇儿带来认门。 男人们亲近,女人们自然相处也好。 这会儿内室特意开了一席,男人们开怀畅饮,女人们吃饱喝足就开始话家常。 说起当初男人们许下的彩头,如今铁定被谢娇娘得了,女人们都开玩笑说嫁得晚了。 谢娇娘笑着许诺,以后她们生孩子的时候,每人都有份,惹得众人都嚷着要白纸黑字记下来。 气氛欢快,谢娇娘肚里的孩儿忍不住也想要出来凑热闹。 “哎呀,夫人要生了!” 比雨一声大喊,彻底掀开赵家大院的喧嚣序幕。 有人立刻快马去把临近的两个稳婆扛过来,何氏还有王三婶张嫂子也都赶来帮忙。 眼见一盆盆热水送进去,一盆盆血水端出来,在千军万马面前也没变过脸色的赵建硕,这会儿站在门前已经胆寒得没了知觉。 郑通拿着扇子不停敲打着手,想了半晌才勉强劝了句,“老六,你别担心啊,那个……嗯,女人生孩子是天生的本事,肯定……” 不等他说完,屋子里就传来谢娇娘的惨叫。 赵建硕的目光如冰刀一般扎了过去,吓得郑通赶紧求饶,“我就是个半吊子的大夫啊,我也是说说……说说。” 陈三爷上前一脚踹跑郑通,大手拍了拍赵建硕的肩膀,安慰道:“老六,别惦记,二哥早就说了,弟妹是个旺家旺子的,保证平安无事。” 赵建硕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点,不等开口,屋子里已经传来婴儿嘹亮的哭声。 “哎呀,生了,生了!”在院子里等待的十几口人都欢呼起来。 赵建硕眼底狂喜沸腾,抬脚就要进屋,却被王三婶一把推了出来。 “别进来,还有一个!敝不得夫人肚子这么大,原来是双棒儿啊!” “什么,双生子?!老六真是走运啊!” “太好了,六爷这彩头拿得真是太利落了。” 赵建硕着实欢喜,脚下彷佛踩着白云,轻飘飘的,不等落到实处,屋子里又传来喜讯。 “哎呀,小的是个女儿,龙凤胎啊,一子一女!” 院子内外因为这句话欢声雷动,比方才疯狂不止一倍。 “啊,龙凤胎!跋紧去买爆竹,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往京都送信,二爷怕是也要欢喜坏了。” 赵建硕早已冲进屋子,烛光的照射异常明亮,淡淡的血腥味逃不过他的鼻子。但往日让他反感,甚至会产生错觉以为自己依旧在战场的味道,今日却透着喜悦。 何氏同王三婶一人抱着一个孩子同他报喜,赵建硕抬手想碰碰儿子与女儿的脸颊,却被触手的柔女敕吓得赶紧缩了回去。 何氏和王三婶好笑,把孩子放到了床里,床的外侧,力竭的谢娇娘还在昏睡。 赵建硕弯下腰在娇妻脸上印了一记,“谢谢你,谢谢。” 许是听到了父亲的声音,两个孩子居然一同哭了起来。 母子连心,谢娇娘几乎立刻醒了过来。她挣扎着要抱了孩儿喂女乃,两个孩儿却不能一起抱在怀里。 赵建硕赶紧笨拙的挨个把闺女和儿子托起,安放在他们娘亲的胸前。 两个孩子努力的吸取乳汁,那么虔诚认真,看着赵建硕红了眼睛。 谢娇娘初为人母,胸前麻痒,正有些不自在,突然感觉到手背湿了,抬头时,就望进了赵建硕满是雾气的眼里…… 第29页 “六爷,我们当爹娘了。” “嗯。”赵建硕轻轻探身,把娇妻和两个孩儿都揽在怀里,如同揽住了整个天下,“妞儿,娶了你,是我平生最大幸事。” 谢娇娘翘起唇角,神色里残余的几分疲惫尽皆消失无踪,“六爷,嫁你为妻,也是我的荣幸。” 一家四口就这么头挨着头凑在一处,暖得初冬的夜都如同春日一般,遍地生花。有时候,缘分就是这么妙不可言。 有时候,幸福就是这么简单…… 全书完 后记 人到中年宁馨 前几天,馨参加了一场朋友的葬礼,即便过了好久,都没有从悲伤里走出来。不,或者说,馨悲伤的不是朋友的离开,更多的是一种惶然。 人过三十,偶尔会有人生过半之感,不过跑去ktv疯狂几个小时,或者几个姊妹相约小酌两杯,又觉得惬意之极。 而这个逝去的朋友,给所有朋友敲了警钟。 那个白天还说说笑笑、约好周末爬山的朋友,当晚就一头栽倒在地,没了声息,耗时不过两分钟,就去了天堂。 突然听闻消息的时候,所有朋友都不愿相信,还互相声讨着是谁开这样的恶劣玩笑,但当确认过事实,世界忽然沉默了。 中年,这两个字乍看很简单,细想又很悲剧,这个年纪,谈生死好像还有段距离,谈爱情又已经老去,有一天会突然发现,爱情是老去了,生死居然也不远,人生的这个阶段再疲惫也不能突然停下来歇息,这实在让人太难以接受了。 最近家里老人身体不好,时常要进岀医院。这间医院地处繁华地带,路上拥挤得蚊子都嫌弃,每天要开车过去,找地方停车,然后搬下轮椅,扶老人下车,拿上背包,推老人杀进人海茫茫的医院大厅,这真的需要勇气,也需要耐心。 若只是这样尚且还好,最怕的是自己在排队缴费,惦记着老人一个人在诊区等待,结果孩子的幼儿园又来电话,说小小的宝贝发烧或者眼睛红肿…… 那样的时候,是要立刻奔向自己的心肝宝贝,还是要留下来照顾老人?世上最艰难的选择题,也不过如此。 有人说,人到中年,最痛的就是睁开眼睛,全是需要依靠你的人,而身前却没有一个人能让你依靠片刻。听上去万分心酸,却是一个字都没有错。 今年的春天来得尤其晚,或者说上天如同善变的女子一般,表情实在太过于丰富了。也许前天还穿短袖,今日就要穿羽绒服,后日又是飞沙走石,黄土漫天,好似哪个妖精在渡劫。 推开窗子放眼望去,没有一点绿意,反倒吹得满面黑灰。 记得有首词是这么写的——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若问行人去哪边,眉眼盈盈处。才始送春归,又送君归去。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 馨实在是想把最后一句,改成“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把春揍”。 马上就要五月了,塞北居然还没见过一朵花、一株绿草,这实在让人沮丧,以至于馨新的灵感都枯竭了。 不过,说到底,我们还是爱春的,所以才这般急切的抱怨它的迟归。 我们如此珍惜生命,热爱生活,所以哪怕万般辛苦心酸,依旧挺着脊背努力生活。 春尚且有晚来的时候,人怎么可能没有艰难的阶段,但即便再晚,春仍会来,我们的幸福也会在风雨后悄然出现。 树叶会慢慢的绿起来,草坪会慢慢的柔软,孩子会慢慢健康长大,老人会安度晩年,而我们会平稳担着肩头的责任,大步前行。 身后有我们的整个世界,前方也许偶尔会有云雾弥漫,看不清路途,但那云雾之后,必定是世间最美的风景。 珍惜身边的同路人,无论是朋友、爱人,还是亲人。珍惜生命里的每一个时刻,无论快乐还是悲伤,都是人生的部分。 馨为所有朋友们加油,也为自己加油。 最后送一句最近很流行的网络祝福语给大家,愿你三冬暖,愿你春不寒,愿你天黑有灯,下雨有伞,愿你一路有良人相伴。 宁馨敬上,写于2018年晚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