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蹭饭日常(上)》 第1页 楔子希望破灭 人争了一世,争来名,争来利,最终不过尘归尘,土归土。 可悲的是,争了一世,赔了命,还争不到自己所图。 看着眼前的山坟,虽是夏日炎炎,张沁玥的心却是一片冰凉。 十年前她带着弟弟张洛,一路上受尽苦难,才从京城来到甘州张家屯,张家屯是在大山里的小山村,远离繁华,有着百余户人家,大半都是耕猎为生,民风纯朴。 他们投靠的人名唤王湘,她的丈夫张汉年轻时是个健壮小夥子,满腔热血从军,好运的被相中,进了京中的虎卫营,这荣耀还是张家屯的头一人。可惜一次坠马意外,要不是有张沁玥她爹出手救治,命早就休矣,只是虽然他的命保住了,却没法子保全右腿,由於不良於行,只能辞官带着妻子返乡。 当年返乡没几年,张汉死了,王湘守了寡,一个女人就住张家屯的村头,庆幸年纪大了,有了张沁玥姊弟投靠,最后几年有小辈伴在身旁,日子倒也算过得圆满。 这些年来,他们姊弟俩与人为善,知守本分,一心图着平安,连名姓都抛下,就盼着苦难能够过去,张沁玥更想着,等弟弟长成,讨房媳妇,开枝散叶,她也算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爹娘。 三年前,王湘死了,弟弟也离开张家屯,一头热血的赶赴边疆,用着一身的医术投了军。 张沁玥对於弟弟的决定不无失落,他们俩隐姓埋名图的就是个平静,偏偏弟弟一门心思都想着建功立业,重返家族荣光。 她原想着他尚年轻,兴许去闯一闯,累了便会回来,可谁知道最后她等到的却是他的死讯。 这些年的盼头就像烛火被狠狠掐灭,留下的只有一片漆黑,这原该是可以好好过上一辈子的地方,如今却埋葬了她的希望。 弟弟明明是军医,却偏要上战场冲锋陷阵,落个屍首全无,眼前山坟里埋的不过是他的衣冠。 张沁玥想哭,却没泪,这几日,她就像个木头人般无悲无喜。 边疆一带,各户人家中死在战场上的子弟不在少数,她死了相依为命的弟弟,虽然可怜,但这世上可怜的并不只她一个。 张沁玥垂下眼看着墓碑上简简单单的刻着两个字——张洛,她的心纠结的疼着。 送葬的人都走了,如今在坟前,除了张沁玥,就是三名送遗物回来的将士。 “张洛是怎么死的?”这几日她几乎没有言语,此时嗓音显得有些沙哑。 为首的士兵微愣了下,似乎有些意外在这个时候她才问及此事,他微低着头,平时的粗汉子,此刻像怕惊着人似的放低了声调,“张大夫是医官,此行随军进了大漠中了埋伏,为救同行兄弟,大夫重伤,因情况危急,轻骑撤离时,未能顾念张大夫,还盼姑娘理解。” 张沁玥转过身,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壮汉,此人姓田,名仁青,后头的两个小兵恭敬的称之为兵长,不到三十的年纪,能成为管理千名士兵的兵长,着实不易,只是他话中透露的讯息令她心头一紧—— 弟弟是因为救人受了重伤,又因为要保全更多的兄弟,只能被舍弃,她想问轻骑撤离时,弟弟可还有气息,但最终她只是抿着唇,垂下眼眸,将话吞进肚里,她怕事实会令自己痛不欲生。 虽说她能理解生死交关之际,不能儿女情长,但心头的刺痛使得她脸色更是苍白。 他的遗物能让个兵长送回来,也算是体面,除此之外还有数百两的银票,这方圆百里、十里八村的,还真没听闻一个死了的兵,可以得到这么多的抚慰赔偿。她该感恩戴德,心中却更觉空荡。 弟弟从小模样就生得好,众人都将他视为珍宝似的宠爱着,可他个性张扬,鬼主意多,身为大夫却硬要随军出征,她相信这不是军中规矩,肯定是他自己一心急着想闯出功名,他从来就不满足於守着张家屯这一片小小的宁静,只是再多功名利禄,人没了,都成空妄,如今想来,“男生女相,一生富贵”这句话,倒也无法尽信。 “我明白了,多谢兵长大人,”张沁玥的语气没有太大的起伏。“时候不早了,大人该回营覆命,就不留大人了。” 田仁青送张洛的遗物返乡,原预期家人哭号不平,偏偏张沁玥始终一脸平静,令他见了心头难受得紧。 他久经战场,见过太多死伤,心知肚明她的反应是哀莫大於心死。 “姑娘过几日收拾好行李,派人给我封信,我便会立刻遣人来接姑娘。” 张沁玥低头不语。弟弟死了,他的同袍愿意接她至嘉峪关照料,可见弟弟生前确实受人喜爱,她感激却不愿接受。 迟迟等不到她的回答,田仁青只能劝道:“起风了,姑娘回吧。” “我想再与张洛待一会儿。”张沁玥没有看他,蹲,手轻抚过摆在坟前的医箱,不用打开她都知道里头放着弟弟常用的药材、丹药和惯用的金、银针,这个医箱是当年弟弟坚持习医时,她找了木匠特地打造的,多年来,弟弟几乎不离身。 田仁青无奈的双手抱拳一礼,说了声保重,便带着两名小兵,趁着天色未暗,转身离去。 身后的马蹄声远去,张沁玥就像木头似的待在坟前,直到夕阳西下,她才僵硬的伸出手,打开医箱,看着里头排列整齐的瓶罐和药材。 直至日落,四周一片黑暗,一轮明月高悬,她缓缓的抬起头,想起当初千辛万苦带着弟弟到西北,张家屯已近在眼前,弟弟却病了,烧得糊涂,偏又下起大雨,她好不容易找到一间破宅子,又找到退烧的草药,可是直到雨停了,弟弟还是昏迷不醒。 她记得当晚也是这样一轮明月,她跪在破宅子的院里祈求老天爷,她愿一生不嫁,只盼着弟弟能够度过危难,平安成长,待弟弟成亲,她会修建庙宇,长伴佛前…… 她的嗓音有些吵哑的呢喃,“若当年我能早预料到如今这样的结果,我就不该带着你,让你跟着爹娘一起走不就成了。若那时你也死了,我虽难过,但痛一次便好,好过如今让我再难受一次。” 三千繁华,弹指刹那,过往岁月在她脑中飞快流转,她想不透为何总是笑口常开的一个人,转眼间就成了一坯黄土…… 这个傻小子,总是任性,任性到最后将自己的命给搭了进去。张沁玥眼中的泪终於在孤独一人时,落了下来。 第一章心知肚明(1) 这几日因为弟弟的死,张沁玥几乎荒废了家里和田里的活儿,如今她就算再提不劲,也得打起精神,生活终究还是得过下去。 天还未亮,就算几乎一夜未眠,张沁玥还是从炕上起了身,打水梳洗,给自己起了炉灶,蒸了馒头,夹着前些日子才腌好的酸菜,随便吃了几口。 这些年她靠着王湘留下来的几块田,养活了自己和弟弟,也攒了些银两,日子过得辛苦倒也踏实。本想着存够了银两,就要给弟弟讨房媳妇,如今她省吃俭用攒下的银两已经没有太大的用处,倒不用过得精打细算了。 她拍了拍双颊,让自己别再胡思乱想,逼着自己出门,见有人经过,也如以往一般,抬头微笑打招呼。 日子看似跟平常一样,可她的心境已然不同,生活也失了滋味。 张家屯的村民每每提起张沁玥,总要赞一句“好姑娘”,王湘在世时,她对王湘尽心孝顺,将张洛教导得听话上进,姊弟俩待人处事有礼和善。 第2页 这么一个好姑娘,一满十五,能嫁人时,上门说亲的人不少,偏偏都被她推辞了,后来他们才从王湘口中得知,张洛幼时曾生了一场重病,张沁玥许过愿,若是弟弟能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她便出家为尼,长伴青灯古佛。 由此可知,张洛对张沁玥而言,重於她的命,偏偏张洛还没娶妻生子就死了,一家子只剩她一个姑娘家,众人看她的目光难免多了怜惜。 这几日她忙着张洛的丧事,村子里的邻里便顺手替她将田里的活儿给做了,所以虽说几日没下田,张沁玥也没有多少活计好忙。 张沁玥看着眼前明显打理过的麦田,心中感激邻里和善,小小的山村就算想多开些荒地种田都难,她倒从王湘的手里承袭了在村头山涧旁、两块在山村里少见的良田,不单平整还灌溉方便,收成也比旁人好。 她敛眉心想,如今家中只剩她一人,过些日子收成,不如分送些粮食给其他邻里,当是感恩的谢礼。 在田里待到快中午,活儿都做得差不多了,太阳开始晒人,她便返家。 王湘留给她的屋子就在张家屯村头的头几间,王湘虽只是村妇,但随着丈夫在京城待了几年,也懂得风雅,张沁玥来了之后,两人更是一拍即合,平时无事就爱在院子里种些花花草草。 张家屯百余多户人家,也就只有张沁玥住的这一户院子收拾得最干净,后院里养着牲畜,前院里种着花草,此时花开正艳,门廊盖着金灿灿晒干的玉米,别有一番景致。 张沁玥戴着斗笠,远远的就看到有人在她家门口探头探脑。 这人是村长家儿媳妇李春花,老村长向来热心和善,张家屯村民对他还算恭敬,只是私下议论难免为他感到可惜,讨了一房媳媳,为人刻薄小气。 张沁玥带着张洛来投靠王湘的那一年,王湘身子本就不好,冬季一来染了风寒,高热不退,张家屯没有大夫,偏偏几日大雪,大夫也不出诊。 全村只有村长家有辆马车,张沁玥顶着寒风上门求借,打算送王湘进城寻医,当时应门的李春花却是百般推托。 张洛不顾颜面,在村长家门口大吵大闹,惊动了在屋里休息的老村长,问清缘由,他斥责了李春花几句,他们才得以顺利送王湘进城看大夫。 从那时起,张沁玥便知道李春花不想王湘病愈,更不待见她和弟弟,稍一细思便知,王湘是个寡妇,无儿女傍身,若她死了,她的财物可由张家屯的村长分配,李春花是村长家的媳妇,到时肯定能从中得到好处,偏偏事与愿违。 原本重病的王湘因为张沁玥姊弟的到来,身子大好,还多活了好些年,等王湘病好的头一件事,张沁玥便拿银子进城买了驴子,摆明了日后不用再为了借马车而看李春花的脸色。 李春花气恼,却不妨碍她厚着脸皮以王寡妇的救命恩人自居,毕竟当年冬夜,她家的确是出借了马车,俨然忘了自己原先的百般不愿。 对於此人,张沁玥打心底不喜,但打了照面,仍是礼貌的叫声婶子。 “玥姐儿,你可回来了。”李春花一见张沁玥,立刻脸上带笑的迎过来,“这是下田去了吧?你田里的活儿,有我与其他村民帮衬着,你就别忙了,好好休息几日。” 张沁玥微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的思绪。她向来少言,不想与不相干的人多交谈,但她不是个蠢的。她知道田里的活儿有人出手相助,可这其中肯定没有自私的李春花一份。 李春花是隔壁山头李家村嫁过来的,娘家日子过得不错,还送她这个女儿去上过几日学堂,识得几个大字。乡下人对於识字的“读书人”总是高看几眼,所以李春花虽然为人刻薄小气,但张家屯上下对她还算敬重,没想到几年下来,她真把自己当成了个人物。 “只不过婶子也得明说了,”李春花的眼底闪着精明,“你的田收成总是咱们张家屯头一份,今年收成,别忘了给仓库里多存点粮食。” 说起张家屯的仓库,便得提及五年前的冬日,那年大雪不断,造成灾荒,饿死、冻死不少人。李家村祖上有智慧,早年就订下规矩,年年都按着收成多寡和每家的人口数量,在收成时,存粮到村里建造的仓库地窖里,平时看不出重要,但一有灾荒,李家村的损害比起其他村里少了不少。 李春花在张家屯鼓动了几句,便让包括村长在内的几个耆老在开春时,招了青壮在村西寻了处空地建了间有地窖的红瓦房,学起李家村存放粮食,由村长管理,若真不好遇上了干旱、雪灾时,便可以开仓发粮,让张家屯撑段日子,这用意是良善,只是不知里头是否会有自私之人使手段…… 张沁玥静静的看着李春花,眼底闪过嘲讽。 李春花注意到张沁玥阴阳怪气的样子,不免有些不自在。张家屯除了自己家和隔壁的张秀才一家外,大部分都是些大字不识的莽夫鄙妇,随便糊弄个几句,就被她玩弄在股掌之间,偏偏张沁玥不但识字,懂得也不少,幸好性子和善,对人向来轻声细语,也因此她从未将之放在眼里,但今天对上她的眼神,却令她莫名心里发虚。 张洛自小聪敏,比张沁玥这个姊姊活泼好动不少,更是个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主,年纪虽小,却极为护着姊姊,如今张洛死了,张沁玥受的打击肯定不小,难不成因此连性子都变了? 李春花眼底闪过狐疑,脸上却仍带着笑,“洛哥儿才去,以后就你一个姑娘家过日子,若有什么需要婶子帮忙的地方,只管开口,毕竟咱们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张沁玥眼中的嘲讽更深,张汉和王湘当年返乡后,纵使张汉的腿不利索,两夫妻靠着在京城攒下的银两和家中祖传下来的良田,日子过得倒也算如意,可惜没生下一儿半女,张汉死后,这门算是绝了户。 李春花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跟王湘热络起来,图的是王湘一死,将她的家产据为己有,王湘心中清明,在世时便不喜李春花,在知道自己身子撑不下去时,更请了里正和村长来替她作证,将家产全留给张沁玥姊弟,李春花那愤恨的表情,还令病重的王湘在家乐了好几日。 王湘死后这几年,张沁玥与李春花就不冷不热的处着,现在张洛一死,在李春花眼中他们又成了“一家人”…… 人家笑脸迎人,张沁玥也没甩了人家的脸面直接赶人,只是口气不见一丝热络的道:“婶子有心了,谢过婶子,只是我没什么需要人帮。” “咱们家玥姐儿就是懂事,婶子最欣赏的便是你这性子。” 李春花伸手要拉张沁玥的手,却被张沁玥轻巧的躲开了,张沁玥微侧过身,将竹篱门上的木栓给推开。 这里家家户户的院子都是用竹篱围着,竹门只用简单的木栓带上,防君子不防小人,她推开竹门,径自走进院里,站在屋前的门廊上,将头上的斗笠给拿下来,轻轻搧着风。 李春花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的隐了去,不客气的跟了进去,朗着声音说道:“玥姐儿,咱们一家人也不说两家话,我知你现在没心思,但你年纪也大了,你弟弟去了,当年你许下什么誓愿也都当不得数。婶子心疼你如今孤苦无依,所以跟你说说这事。” 张沁玥没答腔,仍旧轻轻搧着风消暑气。 第3页 李春花抬头看了张沁玥一眼,虽说她打心底厌恶这个死丫头,却不得不说这丫头长得好,一头乌黑长发,随着风微动,平时辛勤农作,皮肤却依然白皙不见泛黑,身材也不若这村子里的妇人粗壮,可说是娇小可人、弱不禁风,惹人怜惜,放在繁华之地,都是少见的美人,这等相貌,在这小村子更是埋没了。 李春花嫉妒的撇了撇嘴,“婶子就直说了,隔壁李家村的李毅汉李大爷,你该是有所听闻?” 她提及李毅汉时,脸上带着一丝难掩的得意,他是她同宗族的兄长,一家管着李家村的仓库,几十年前分了家,李毅汉离开李家村,跑商队发了财,搬离了李家村,还在城里置办了不少铺子,如今日子是过得富富贵贵。 张沁玥依然沉默,她将手中的斗笠挂在门廊上,转身伸长手拿下挂在门廊上晒干的玉米,径自坐在廊上的木椅上,动手拨着玉米粒到一旁的大盆里。 李春花对张沁玥的少言不以为意,径自又道:“玥姐儿,你当真是走了大运。这么些年,李大爷家的公子在外头看的女人不少,前几年也娶了甘州城内刘员外家的闺女为妻,但李公子的心头始终挂着你,如今听闻你孤苦无依,李公子求到了大爷跟前,让大爷点头答应你进门做妾,还大手笔的给一百两银子当彩礼啊,这可真算是咱们张家屯的头一份。” 她当时听到李家派的人说到百两银子时,眼睛都亮了,在她心中,张沁玥虽然长得好,识得几个字,但说穿了不过就是个村妇,原本还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当大夫的弟弟,可如今人死了,张沁玥就是个孤女,这样的身分还能当上李家的妾,已经算是高攀,对方甚至给出了百两的礼金,可见李家大公子李代海真是对张沁玥上了心。 “一百两的银子,”李春花又重复了一次,语气不自觉带了点酸,“可够咱们村子里好几户人家一辈子的嚼用了。” 第一章心知肚明(2) 李代海多年前就看上张沁玥,偏偏张沁玥油盐不进,以李代海的性子本想强要,但扛不住张洛这些年跟着回春堂的大夫韩柏川学医,在甘州城方圆百里算是有名望,三年前从了军,在军中颇受重用,李代海担心真强抢了张沁玥,张洛不会善罢干休,这才勉强歇了念头,如今一听张洛死了,张沁玥没了靠山,李代海的心思又活络起来。 “玥姐儿,这可是天上掉饀饼的事儿。婶子已经替你作了主,替你应了李家。” 张沁玥手上的活儿不停,脸上不见气恼,她没心思跟没见识的人计较,她冷淡的瞄了李春花一眼,只当是李春花在自己面前唱了场大戏。 看张沁玥像个木头人似的,李春花觉得不耐,“既然你也点头,我便替你挑个日子,你将东西收拾好,就让李家派人接你过去。” 张沁玥的动作顿了一下,心中疑惑李春花替李家牵线,李家不知道许了这个爱占人便宜的女人多大的好处。 李代海这个人,她自然清楚,她十天半个月便要进城一趟,一方面将院里种植的药草送到回春堂,一方面也将自己平时进山里取得的山货、野味卖给酒楼,她就算不刻意打听,也听得此人声名狼藉。 李家上下没几个好人,明面上说是做买卖,实际上却是带着一批城里的地痞收保护费发迹。十几年前在甘州城开了第一间赌坊,又开了间交子馆,专放印子钱赚黑心银两,欺男霸女的事做得不少。李家家财万贯,她却打心眼里瞧不起,现在居然要她进门给李代海当妾,真是滑天下之稽。 张沁玥敛下眼,柔声的说道:“婶子,代我谢过李公子错爱,我自知出身不好,高攀不起李家。” 李春花一听她拒绝,声音不自觉带了些许嘲讽与怒气,“玥姐儿,不是婶子要说你,你也得认清自个儿的处境。你今年已过二十,原还指望着洛哥儿挣个功名回来,能勉强替你图门亲事,但如今他死了,你指望嫁人是难上加难,亏得李公子不嫌弃你,还愿意拿百两银子迎你这个丧门星入门,你就别不知好歹。” 丧门星?!张沁玥的眼眸一冷,语调却不露思绪,“婶子既说我是丧门星,怎么还会替李家来说媒?就不怕李家人听了,怪罪婶子给他们李家招祸吗?” 李春花的身子一僵,暗恼自己一时情急说了句糊涂话,她马上讪笑道:“就算你是丧门星,李家福泽深厚,能灭你一身的煞气。” 张沁玥忍不住笑出声来,她颠倒黑白的能力也是绝了。 李春花看她笑了,忍不住在心中冷哼,还以为她不愿,原来只是装腔作势,“总之这百两银子我给你留下……” “婶子还是把银子拿回去,回绝了李家吧!这辈子我没打算要嫁人。” 李春花皱起了眉头,“之前说是为了洛哥儿起誓,但如今洛哥儿人都没了,这誓言也不作数了,玥姐儿,你知道李家的手段……”她的声音陡然一低,眼底闪过狡诈之色,“洛哥儿没了,李公子没了顾忌,到时他就算强要了你,你也只能从了他,可别说婶子没提点你,若真闹到这样的局面,你别说名声毁了,可能连个名分都没有,更是一个铜钱也别想拿,婶子劝你还是乖乖的把银票给收了吧。” 俗话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还真有一定的道理,平时大度宽容,心善之人自然回之以善,但是无良之人,只会变本加厉的欺凌善心人。 想起向来活得肆意的弟弟,张沁玥不由得轻笑,终於再次抬眼看向李春花,笑意却不达眼底,“婶子,天下还有王法,李家人若真敢胆大包天,欺到我头上,我拚个鱼死网破也要他们身败名裂。” 她的语调一派轻柔,但眼底闪过的阴狠却是李春花从未见过的,她先是一愣,随即啐道:“就凭你一个一无所有的村姑,还想跟李家人搏命?真真是自不量力,人家一根手指就能弄死你。” “既是如此,就等李家人来取我性命吧!我张沁玥虽一无所有,但也没下贱到上赶着给人当妾。” “说到底,是你还想给人当正妻?”李春花耻笑道,“你这出身,有人愿意娶就已是万幸,还有脸挑三拣四,当人妾室又如何?出门有仆役伺候,穿着绫罗绸缎,穿金戴银,谁瞧着不是打心眼羡慕。” “婶子若羡慕,也可与张叔和离,去给人当妾。” 李春花闻言,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混帐东西!”真看不出这平时柔柔弱弱的丫头这般伶牙俐齿。 “婶子别恼,确实是我错了,”张沁玥微抿着唇,好笑的道:“婶子这长相,再加上一把年纪了,除非是迎回家镇宅,吓些妖魔鬼怪,不然就是倒贴银两,人家也不收婶子。” 李春花气急败坏的瞪大了眼,“真是反了天了啊!张沁玥,好歹你叫我一声婶子,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 “叫你一声婶子是我家教好,你以为自己是什么玩意儿,”张沁玥的声音一沉,“劝婶子一句,若要人敬,就要先懂敬人。” 李春花被张沁玥不逊的言词吓了一跳,她气得狠了,指着张沁玥的鼻子骂道:“你不过就是无父无母的孤女,我看你可怜,才好心的给你指条明路,你倒好,把我当仇人看了,咱们就把村子里的邻里都叫来评评理!” “也好,我不想嫁入李家,被婶子逼得强买强卖,看大夥儿是说婶子有理,还是说我有理。” 第4页 李春花是看张沁玥是个薄脸皮的,向来不会把事情闹大,这才说了狠话,可没真要人来主持公道,毕竟结亲不是结仇,自然不能强逼。 “张沁玥,你真是不知好歹!” “我确实不知好歹,”张沁玥顺势应道,“所以婶子就别把心思浪费在我身上。我年岁确实不小,日子也过得苦,但我向来过得心安理得。” 李春花对上张沁玥的眼神,不由得皱了下眉头,这丫头敢情是话中有话? 张沁玥意味深长的扫了李春花一眼,拿起拨好的玉米走到后院喂鸡和养来驮物的驴子——福来。 李春花浑身上下就像被猫爪子挠着一样难受,张沁玥如此无视她,让她一口气憋在心里,她来之前,可没想到死了弟弟的张沁玥会变得这么难缠,要不是顾念着李家同意事成后给的厚礼,她真想直接掉头离去。 “玥姐儿,总之你是不嫁也得嫁。”李春花跟了过去,挑明了说,“你若是嫌这一百两银子的彩礼太少,这几日李公子会来见你一面,你自个儿跟他提吧!” 张沁玥被气笑了,她还真是听不懂人话,“婶子,银两是重要,毕竟五年前的饥荒才过,我跟张家屯的大夥儿一样,日子才缓过来,如今我能留着一条命,吃个饱饭,已是千恩万谢,不敢奢求大富大贵。我毕竟不像婶子一般,不论世道好坏,皆能吃饱穿暖,放眼张家屯没一户人家可以比拟。只是这么些年,我始终看不明白,不知婶子如何持家有道,为何大夥儿的日子都过得苦,就婶子家过得好?” 李春花的身子僵了僵,她的公爹是村长,家里是有几个钱,但若真要过上像城里小商户一样的好日子,那是想都别想,是五年前饥荒过后,她从李家村回来鼓动了张家屯的几个老家伙,学着李家村建个共用的库房。 鲍爹为人公正,自然不会对共用的粮食生出旁的心思,但她很清楚从李家村搬出去的李代海一家管了李家村的粮几十年,没少伸手从里头拿好处,给自己存了个金库,她打算学着来,这几年从公中拿粮食给自个儿儿子开小灶是平常,在冬季各地粮少时,她还会大着胆子拿粮出去卖了换银两,改善自家的生活。 这几年盗卖的事做得不少,还拿赚来的银钱给了李代海去放利钱,如今她也是小有财富,她本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 “玥姐儿,谁人不知我家能改善日子,是我肚子争气,生了个出息的儿子,这可不是旁人能羡慕得来的。”李春花打定主意死不承认。 对外她总说家中能过上好日子,多亏了她的大儿子有出息,从了军,在边疆立了大功,杀了不少夷子,得的赏银都寄回家中,张家屯谁不羡慕。 可是对上张沁玥那双彷佛看透人心的眼睛,她不免心虚。前几年,她也曾提心吊胆过,毕竟张洛也在军营,就怕张洛回来透露些什么,只不过这么些年过去,张沁玥始终没有多言,她还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瞒过去了。 看着李春花不自在的神情,张沁玥轻摇了下头,说是靠着长子出息而过上好日子,这话儿骗骗旁人可以,想糊弄就不行了。 虽说军中论功行赏,杀得夷人越多,赏赐的银两也越多,但是这些年与弟弟书信来往,她比旁人更清楚张家长子张敬良有多么胆小怕事,连上阵杀敌的资格都无,只能随着大军开垦荒地,种粮食供军营食用。这种粗使兵卒,每个月不过就领五十个铜钱,要靠这点钱发家致富,根本痴人说梦。 “婶子,你若是要自欺欺人,我无话可说,只是俗话说的好,举头三尺有神明,夜路走多了,早晚碰到鬼,所以劝婶子一句,谁人过日子都不容易,见好就收吧!” 李春花被张沁玥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砸得脸色微微发白,但依然嘴硬的哼道:“瞧你这张嘴,都不知在胡言些什么。看来你弟弟死了,连带着你脑子也不好使。我本以为你是个乖巧的,原来都是装模——啊!”她的话还没说完,竟被福来喷了一脸口水。 张沁玥见状,忍不住笑了,她拍了拍福来的颈子,暗赞了声“干得好”。 “该死的畜生……”李春花的咒骂还没完,又被喷了一脸,她忍不住放声尖叫,“啊——”那味道让她恶心得想吐。 “真是失礼。”张沁玥不客气的推了李春花一把,“婶子还是快点走吧!埃来今日有些脾气,婶子大度,相信不会跟福来计较。” 李春花还要骂,却见福来又张开了嘴,她心一惊,再也顾不得其他,落荒而逃。 “我的福来真行,”张沁玥又拍了拍福来的颈子,“我说破了嘴,还比不上你的几口口水。” 埃来用头蹭了蹭张沁玥,她浅浅一笑,喂饱了牠,这才进屋,打水洗了把脸。 虽然不饿,她还是将早上出门前,藉着烧水炉里余温蒸的馒头拿出来,简单的夹上酸菜,填饱肚子。 心头杂乱的思绪,藉着一口一口的咀嚼,慢慢的平静了下来。 填饱肚子后,她原打算在炕上睡会儿,但一回到房里,双手像是有自己的意识般,打开了放在炕头柜子里的医箱。 里头的东西依然是依照弟弟生前摆放的模样,暗格里有本用羊皮记录的手札,里头不单有这些年他在边疆的所见所闻,更有在军中医治伤者的心得,明明是再严肃不过的医案,却被他写得活泼生动,看得她忍不住嘴角轻扬。 她反覆的看了又看,原本她想将手札连同医箱带上纸钱一起烧给弟弟,但最终不舍而作罢,毕竟这是弟弟少数留下来、证明他活过的东西。 与医箱摆放在一起、作工精细的楠木盒子里头有银子二十几两,还有十数张十两的银票,两张五十两的银票,现下这世道两个铜钱能买一个包子,一斤肉也不过十个铜钱,算一算她手握几百两的银子,李春花说李家愿给她百两银子当彩礼,说真的,还真是少了。 她嘲弄的哼了一声,装着银两的楠木盒子是田仁青连同医箱一并交予她,里头的二十两是朝廷给的抚慰,余下银两则是军中副将私下要他交给她,并交代她收拾妥当后,派人捎个信,便会差人来接她。 她用力抿了下唇,两百两换她弟弟一条命……她冷着脸将柜子给锁上。 天底下的人都认定弟弟一死,她便成了无根浮萍,不单是李春花,就连弟弟的军中同袍都忙着替她安排出路,只是她虽外表柔弱,但骨子倔强,他们从没人细思过,一个在爹娘死后能将幼弟一路从京城带到张家屯的丫头,又怎么会是脆弱的? 当年再苦,她都能咬牙撑过来,这世上真没太多事能够打垮她。虽说弟弟的死对她来说是沉重一击,但也只是把她心头的伤再次割开,即便痛不欲生,可她这种痛过的人再明白不过,血终究会止住。 张沁玥幽幽叹了口气,柔若无骨的靠在炕头,看着窗外,直到夕阳西下,各户炊烟升起,她依然一动也不动。 她失神的想着,这么些年来,少有这么不紧不慢、过一日算一日的心境,这样也好,她的心也有些累了,从今尔后,就过着一人饱全家饱的日子,无牵无挂也再无烦恼,是好事……该是好事…… 第二章进城办事(1) 天才刚亮,张沁玥便驾着驴车进入甘州城。 城里已经热闹了起来,街道两旁,水果、青菜成堆的就地贩卖,还卖着本地的猪肉,也有城外山里打来的野鸡、野兔,今日肉摊前的生意好,说是有猎户打了头三百斤的野猪。野猪凶猛不好捕猎,但肉质鲜美,猎户能捕捉到一头,卖得好价钱,就足以支撑大半年的生活。 第5页 笆州城是临近边疆最大的城镇,守城的武将姓罗,曾投身於驻守嘉峪关的大元帅轩辕将军麾下,受轩辕将军青眼,请旨让他守城,这几年虽无大功也无大过,至少甘州城面上看来是一片欣欣向荣。 张沁玥没在集市停留,驾着驴车往城东的回春堂而去。这个时候回春堂开了门,但只有小厮在门外打扫,她招呼了声,便驾车到了后院,看到正在用早膳的坐堂大夫韩柏川和韩夫人。 “师父、师母,安好。”张沁玥露出笑容,随着弟弟叫人。 韩柏川见到她,睛睛一亮,还未来得及开口,坐在身边的夫人程氏已经起身迎上前去,“昨日我便想着你该是今日会进城,你师父还说你得歇几日,我就不信,所以一早便开了后门等着,果然如我所料,”程氏亲密的拍了拍她的手,“可用过早饭了?我煮了小米粥,快过来陪我们这两个老家伙吃点。” 张沁玥出门前已经吃了个馒头,但她不好拂了程氏的热切,於是点头,“那就吃点,麻烦师母了。” “你这孩子,何必这么见外。”程氏拿了碗筷给她添了小米粥。 韩柏川抚着下巴的胡须,看着张沁玥.张洛下葬时,他们夫妇都去了趟张家屯,至今过了几日,他们虽挂心张沁玥,但回春堂这几天病患多,实在拨不出空闲去看她,好在今日见她如往常一般进城送药材,气色也不算太差,他们终於可以放下高悬着的心。 看着张沁玥小口喝着小米粥的秀气模样,程氏喜上眉梢,越看越喜爱,她没生闺女,只有一个没心没肺的儿子韩至浩,小名叫毛毛,今年不过十八岁,打小就爱跟在张洛身边打转,三年前张洛去了军营,这混小子也不说一声,隔年就收拾包袱偷偷跟到边疆去。 要不是儿子再三保证绝不上阵杀敌,她哭天喊地的也要将人给带回来。如今张洛死了,她难过之余,还挂心着自家的死小子,直到昨日接到消息,确定孩子没事,她这才能够松口气。 不论是张洛还是韩至浩,在她眼中都是她的孩子,但对唯一的女娃儿张沁玥仍不免多疼惜几分。 “瞧你瘦得,等会儿师母上街给你割几斤肉让你带回去。” “别!”张沁玥将碗放下,轻摇了下头,“家里的东西够了。前些日子腌的腊肉还剩下不少,若真再带几斤肉回去,我的地窖都要没地方摆了。” 程氏不以为然的看了她一眼,“地窖不够放,那就再挖一个,老韩,明日便找匠人去张家屯看一看。” 这里家家户户都用地窖储存粮食,只是大小不一,张沁玥就一个人,家里的地窖空间足够,说没地方摆放,不过是婉拒程氏好意,却没料到程氏直接说要再找人给她挖个地窖,她赶紧用求救的目光看向韩柏川。 韩柏川眼神闪躲,在外人眼中,他是受人敬重的回春堂大夫,一旦关上门,他就是个以妻为天的男人,为了自己的耳根子清净,只能无视张沁玥的求助。 “好,明日便派人找匠人去张家屯瞧瞧。” 程氏这才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她这个人向来恩怨分明,对於张沁玥姊弟,除了疼惜之外,还有满心感激。 十年前,张沁玥姊弟投靠的王寡妇病重,韩柏川去看过几回,断言此人活不了多少日子,却没料到一个雪夜里,年幼的两姊弟驾着马车将王寡妇带到回春堂。 当时天寒地冻,她以为是两个可怜孩子送长辈来就医,连忙煮姜汤给两个孩子袪寒,谁知道他们顾不得暖身子,直接跪求韩柏川,还送上一大本的医案,求他找出能医治王寡妇之法。 当时王寡妇已是进气少,出气多,根本没有活命的可能,韩柏川不过是看在两名孩子这般恳切的分上,姑且一试,不料真让他找出了法子,不单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王寡妇还因此多活了好几年。 事后,张沁玥以救命之恩为由,除了将医案送上外,还有数张清楚标记人体穴道的羊皮,是习医者不可多得的珍宝。 韩柏川当初是跟着程氏的爹习医,最后娶她为妻,虽说医术不错,但也不到起死回生境地,倒是有了张沁玥送上的医案后,他仔细研读,医术有了长足的进步。 两姊弟对过去从不愿多谈,但两夫妻心知肚明肯定出自名门之后,韩柏川本打算将两人都留在回春堂,由他教导医术,不使家业失传,可张沁玥不愿,也不想张洛继续走医道,韩柏川着实失望了好些时候,庆幸张洛自有主张,硬跟着他学医。 张沁玥疼爱弟弟,最终也只能由着他,这些年,两家亲近得如同一家。 看着韩柏川夫妻,张沁玥知道是不用指望他们打消念头,想着自己的地窖在张家屯已经算是数一数二的,要是再挖一个……这得将整个大山的野味都捕猎才能填满空间啊。但她也没再多想,反正等匠人来时,她再寻个说法,将人打发就好。 “师父,这几日天气炎热,我在张家屯时听闻有人贪凉受寒,便自作主张给您多带了些香薷过来。” “好、好、好。”韩柏川激赏的点了点头,立刻让人取了银两交给她。 虽说张沁玥不愿习医,但应是幼时耳濡目染,一些小病小痛倒也难不倒她。 将银子拿在手里,张沁玥知道韩柏川多给,她垂下眼,开口想要推托,但一对上韩柏川关爱的眼神,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当是让他们心安。 “对了,”韩柏川关心的问道:“你的行李可收拾妥当了?”他知道边关有人愿意照料张沁玥. 张沁玥轻摇了下头。 韩柏川眉头一皱,“可有难处?” “没有,”张沁玥柔声说道:“只是我一个人待在张家屯挺好的,不想去边关。” “这可不成,”韩柏川忍不住声调微扬,“送阿洛回来的同袍不是让你收拾好就到嘉峪关去吗,他在那里已经安排好,将来你有依靠了。” 程氏闻言,脸色变得难看,“瞧你说的,你是见过那个什么同袍不成?别连个名字都不知道,就当人家是个宝,凭着几句话就让咱们玥姐儿过去,你也不想想,嘉裕关可不是咱们甘州城,玥儿人生地不熟,若是受欺负,哭诉无门怎么办?” “你说什么呢!”韩柏川一听就知道妻子要管这档事,不禁觉得头疼,“能与阿洛交好、让阿洛信任之人,肯定不坏,人家心善,怜惜玥儿孤苦无依,所以你就……” “算了吧!若真怜惜,让朝廷多给些银两便成了。”程氏不留情面的打断道,“有银子傍身才是实的。” 韩柏川无奈的叹道:“你啊!就栽进钱眼里去了。” “是啊!我就是爱财,怎么着?” “你……” “师父、师母别为我的事争执,”张沁玥在一旁轻笑,柔声劝道,“嘉峪关我真不打算去。” 韩柏川满脸苦恼,认识张家姊弟的人皆知张洛的性子洒月兑,随兴而走,甚至有些恃才傲物的任性执着,反观张沁玥则是柔顺懂事,凡事有商有量,但与两姊弟相处多年,他早明白其实最有主见的是张沁玥. “你这又是何苦?” 张沁玥不解的看着韩柏川,她不过就是不想去嘉峪关,怎么他就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对上她疑惑的眸光,韩柏川摇了下头,本想再劝她莫要固执,有人照顾余生总是好的,可思及她的性子,最终改口道:“说到底,是师父有私心,想着阿洛已经去了,毛毛在边疆没个人看着会出事,你若是去了,至少彼此有个照应。” 第6页 张沁玥了然的轻声说道:“师父放心,毛毛大了,相信会有分寸的。若真担心,不如我写封信给他,问问他是否愿意回来?” 这话只是藉口,韩柏川挥了挥手,“算了,别管他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就是个有主见的,我也不好多劝,只是你可要记得,别跟师父师母见外,无论发生什么事,尽避来回春堂找我们。” “是。”张沁玥感激一笑。 程氏这才反应过来,激动的说道:“你个老韩,怎么不先跟我透个底,玥儿,师母细想……你还是去嘉峪关吧。” 韩柏川一听就知道妻子心里打的主意,这人以前就叨念着想要玥儿当自家媳妇儿,但碍於玥儿年幼时为了弟弟发下的誓言,不好多提,现在她这心思又活泛了起来。 “你别让玥儿不自在,你明知道玥儿只当咱们毛毛是弟弟。” “当是弟弟又如何?多多相处就会有感情的。” 见两人又要为自己的事吵起来,张沁玥连忙说道:“师父、师母,时候不早了,我还得去富林楼一趟,就不打扰了。” 程氏心中一叹,果真就像她家老韩说的,玥儿只把毛毛当成弟弟,不管洛儿在或不在,这一点这辈子看来是不会变的。 难掩失望的站起身,程氏亲自送她出门。看到驴子拉的板车上新鲜的山菜和晒干的木耳、野菇,她不由得叹道:“你就是做事利索,山货都收拾得干净,难怪富林楼的当家喜欢跟你做生意。只是山里野兽多,你可记得,独自一人时,万万不可往深山里走。” “师母,我知道。” “其实你根本无须这么辛劳,”程氏幽幽劝道:“你懂药理,不如到回春堂让你师父提点……” “师母,我志不在此。”张沁玥连忙打断道,此生她是对悬壶济世失了兴致,她只想平淡走过一辈子。她从板车上拿下许多艾草交给一旁的夥计,“师母这些你收着,近日蚊虫不少,黄昏时分点些艾草可以驱蚊。” 见她赶着送货,程氏也不好再多说,只能收下艾草,看着娇小的她,驾着车离去。 张沁玥到富林楼时,虽然还未午时,大堂却已是人声鼎沸,客似云来。 她将驴车停在后院,跟夥计打了声招呼,先喂了福来些水和一根萝卜,等到夥计过来让她去大堂一趟,她净了手,来到前头大堂。 盎林楼的老板娘吕氏正忙着跟客人交谈,她懂事的没过去,只是静静的站到角落,一身灰色的朴素衣裙,在人满为患的大堂之中,显得毫不起眼。 大堂上,说书人正说得口沫横飞,说的是立朝以来的将门世家,战场杀敌,英勇无敌,夷人蛮横,攻城掠地,驻军步步退守,眼看家破人亡,少年将军横空出世,九战九胜,英勇领兵关外斩杀夷酋,将夷人打出嘉峪关外,守住边关,解救百姓於水火…… 笔事真真假假,但听者个个如痴如醉,情绪激昂。众人皆知这位少年将军真有其人,寻常百姓虽无缘一见,但无损众人将之视为神人的崇拜。他是大周朝百姓的英雄,夷人眼中的杀神,只要有他在,夷人不敢大肆来犯,当年他席卷八荒,一战成名,换得大周朝十年和平,甘州城也在十年间成为边关最大且最繁华的城镇…… 听着说书人语调激昂,张沁玥的心也不禁跟着激动起来。 “玥姐儿,”吕氏得了空,走到张沁玥面前,“婶子还以为你今日不会进城。你看你,瘦了不少,怎么不多休息几日?” 张沁玥浅浅一笑,“采了新鲜的山菜,再不送来就得坏了。东西就在后院灶房前,野菇、木耳是前些日子采收的,已经晒干了,就在板车上,婶子看看可还行?” “不用瞧了,你做事,婶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吕氏也没去后头看,只招来店小二低语了几句,店小二应了声便往后院去了。 酒店的当家是她的夫君,这些年她遵照他的交代,只要张沁玥送来的东西,不论好坏都收下,毕竟死去的王寡妇对他温家一家有恩,所以他们这是变了个法子在报恩。 罢开始跟张沁玥做生意,小丫头不过十一、二岁年纪,她当时不是没有迟疑,就怕小泵娘送来的东西不好也得硬着头皮收下,兴许要赔本,却没料到张沁玥是个能干又老实的,送来的野货不单卖相好,重量足,每每都清洗过后、做好分类才送来,大厨能直接下锅煮食,省了不少麻烦。 店小二回来说了种类、数量,吕氏也很干脆的拿了银子给张沁玥。 张沁玥道谢收下,富林楼给她的价十分公道,往往不多也不少,毕竟商人将本求利,从第一次交手做买卖,她就知道吕氏是个厉害人物,不然也不能在甘州城将富林楼做大。 第二章进城办事(2) “婶子,怎么不见温叔?” 说到温富林,吕氏的笑脸浮现担忧,“说到这个,婶子还得跟你说声失礼。你弟弟的事儿我前几日才知道,虽然我挂在心上,但是酒楼生意忙,我也没法子去帮你一把。因为半个多月前你温叔与几个城里的商户拉了几车集结的粮食往嘉峪关,打算将一部分的粮食送进军营,给营中的将士添伙食,一部分在边疆城镇市集买卖,回城时顺便买些皮毛。本来一来一往也不过五、六日,谁知道大半个月过去,今日还不见个影,只派了人来说会晚些时候回来,我这心着实七上八下。” 嘉峪关是边疆重镇,说远也不算太远,若骑马走快些,不到一天便可到,但因为运送货物,晚个几日还说得过去,可是都大半个月了,确实有些不寻常。 吕氏一叹,压低了声音又道:“你说说,平静没个几年,是不是又得打仗了?” 一开春,京城派来送粮的士兵经过甘州城已经好几拨,她自小在甘州城长大,比旁人对这不寻常的变化更多了分心眼。 十多年前与夷人打了三年,弄得民不聊生,好不容易出了勇将,这才换来和平,就怕夷人卷土重来,战事又起。 虽说有勇将守关,嘉峪关又有数万将士,甘州城守城的士兵也有千人,看着是安全,但若能平和的过日子,谁又愿意兵戎相见。 听到战事可能再起,张沁玥面上没有太多起伏。毕竟这些年大周朝内外大小纷乱无数,她早已麻木。再说,住在张家屯一个不起眼的小山村里,村民普遍贫困,除了一条命值钱外,也不怕再失去,所以不像甘州城内的富贵人家,因为拥有得多,思虑也比穷人更多。 “带兵打仗的事我不懂。”张沁玥轻柔的开口。 吕氏张口欲言,这才想起张洛就死在嘉峪关外的夷人手中,无怪乎说起战事张沁玥提不起劲,她不免有些尴尬,“算了!烦心事就别提了。” 张沁玥浅浅一笑,轻应了一声。 吕氏看着她的笑,再次觉得这姑娘确实长得好,而且心地还很善良。张家屯农猎户普遍日子不好过,张沁玥却每每都能省下银两,买些米面,进城时带上一袋自个儿做的馒头给城里的叫花子,低调行善的做了好些年,从没张扬过,她看在眼里,欣赏之余也忍不住汗颜。 虽说她家老爷算得上是甘州城人人夸赞的大善人,三不五时会向边疆将士捐钱、捐粮,但他们两夫妇自个儿心里门清,行善虽真,其实有大半是为了酒楼的生意,在外头求个好名声。 吕氏牵起了张沁玥的手,有些为难的开口,“玥姐儿,婶子今日想要跟你说件事,你也知道,婶子向来没把你当成外人,也就直言了。” 第7页 张沁玥柔顺的点头,“婶子请说。” “李代海这人你该是认得?” 闻言,张沁玥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不知婶子怎么会突然提起此人?” 吕氏叹了口气,一脸苦恼的续道:“他对你有心思,打算纳你为妾。前几日他来了趟酒楼,跟我透了口风。” 李代海一家人都是地痞,富林楼开门做生意以和为贵,万分不想得罪,偏偏李代海上门,明里暗里的想让酒楼不再买张沁玥的山货,似乎是打着让张沁玥的日子过不下去,最终求到李代海跟前的算盘。 吕氏当时是装糊涂,却很清楚时日一长,酒楼坚持跟张沁玥进货,早晚要跟李代海扯开脸面交恶。 虽说死去的王寡妇对她当家的有恩,但为了张沁玥得罪李代海,实在不智,偏偏她知道以她当家的性子,肯定做不来忘恩负义之事,这几日只要一思及此事,她没少烦忧过。 “这人不是善茬,得罪他可没好果子吃,你可得小心。”最终吕氏意味深长的提醒道。 张沁玥向来聪明,一眼看出吕氏关心自己是真,但最多的还是担忧富林楼因为她与李代海结下梁子,她微敛下眼眸,对吕氏的思虑她称不上心寒,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自古皆然,只不免有些失望。 “其实此次,我也有事要跟婶子商量。” 吕氏的眼睛一亮,“你说。” “因为我弟弟去了,家中只剩我一人,”她柔柔弱弱的开了口,“我不想累着自己,日后就不再给富林楼送山货了,还盼婶子见谅。” 闻言,吕氏着实松了好大一口气,她就知道张沁玥是善解人意的聪明姑娘,有颗通透的玲珑心,再看她微低着头,一张小脸蛋只有巴掌大,她心中又升起一股内疚。 “玥姐儿,婶子知道你是个好的。”吕氏拍了拍张沁玥的手。照理说,这一双做惯粗活的手该满是粗糙,但是她手心的触感却极为细腻,纵使穿着一身朴素的装束,乍看不起眼,定睛一瞧,不难发现是个如花似玉的俏姑娘。 只是可惜了就是这张好看的脸,才会让李代海挂念。 “我让人给你做了些烙饼,”似乎想要让心里好过些,吕氏热络的说道,“吃点再走。” 张沁玥原想早点回去,但吕氏难得开口,她也只能点头,由着吕氏领着她到窗边的小桌旁,店小二很快的送上烙饼。 吕氏解决心中的大石,也没多留,又去招呼来客。 张沁玥一边吃着饼,原本纷乱的思绪又被堂上的说书人牵引走。 说书人手中的话本写得好,现下说到寒灾时,大雪不断,压坏了不少屋子,冻死了人,百姓哀鸿遍野,父母官却是欺上瞒下,与奸商勾结,囤粮不卖,肆意抬价,百姓食不果月复,此时少年将军出现,斩昏官、杀奸商…… 话本带了丝传奇色彩,但不可否认当年确实是少年将军带着从南方调来的粮食而来,更果断的斩杀了府尹,下令大开各地粮仓。 说书人说到少年将军捉贪官,突然话语一顿,卖起关子的留下一句——“下回分晓。” 张沁玥也忍不住随着大堂里的其他客官微微叹息,低头看着手中只吃了一半、包着羊肉的烙饼,不由得露出一抹笑,她听得太入迷,连吃都忘了。她收拾情绪,将烙饼给吃完,这才站起身。 走到后院西侧不过短短几步,原本晴朗的天,竟突然变得黑压压一片,又不过眨眼的功夫,下起了倾盆大雨。 站在通往西侧马房的门廊,张沁玥抬头看着说变就变的天,不由得轻叹一声,这场雨一下,回去的山路肯定泥泞难行,等雨停了再出发,回村的时辰也要晚了。 “玥姐儿,你怎么呆站在这儿?”吕氏正好到灶房交代事情,注意到站在门廊的张沁玥. 张沁玥收回视线,小脸难得露出羞怯的神情,“方才听说书入了迷,忘了时辰,现在要回去了却突然下起大雨,只能等雨停。” 吕氏一笑,“别说是你,就连我日日都听,同个话本听了无数次,每每也是听得入迷。你别站在这儿,被雨弄湿了衣服要着凉的,我瞧这雨一时半刻也不会停,不如就别赶着回去,去湘儿房里歇会儿。” 吕氏也没管她同意与否,径自转身往另一头走去,富林楼的前院有十几个大小厢房让人打尖过夜,他们一家子则住在僻静的后院东侧。 打开了通往后院的门,吕氏唤道:“湘儿,瞧瞧是谁来了!” 原在屋子里绣花的温湘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跟在自家娘亲身后的张沁玥,反应冷淡,不发一言,又继续低头绣花。 吕氏见状,不由得眉头轻皱。 她生有一子一女,儿子被选入京城国子监,这可是这甘州城的头一人。朝廷为广纳人才,在各州设有国子监,十二州加上京城共十三个国子监,京城的国子监大部分皆是皇亲国戚,但也收少部分从其他十二州的国子监中挑选出的优越学子,而她的儿子就是其中之一,也因为如此,他们夫妻更乐於行善,就盼着儿子有一日封侯拜相时,能有好名声。 他们夫妻为此过日子是八面玲珑,谁都不得罪,偏偏就这个女儿,打小被宠着,只要稍有不顺她心意,便直接下人脸面,让她着实头疼,就怕女儿做出什么出格之事,影响了兄长的前程。 “怎么不叫人?”吕氏的口气隐隐带着不悦。 温湘不太情愿的唤了声,“玥儿姊姊。” 温湘已十三岁,与张沁玥相差七岁,温湘小时候可爱讨喜,只要张沁玥进城,总要亲热的一口一声叫着玥儿姊姊,不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小泵娘日渐长大,跟城里大部分的富贵人家一般,瞧不上小山村的穷苦人家。 吕氏警告的看了女儿一眼,才道:“外头雨大,我留你玥儿姊姊在你屋子里待会儿。若雨再不停,今夜就让她在你房里住一宿。” 温湘压根不想掩饰心中厌恶,急道:“娘,你要留人我管不着,但别把主意打到我身上。你看她这一身破烂,让人收拾一旁的柴房,让她去待一晚不就成了。我可不是爹,乞丐都要高看一眼。” “死丫头,你说这什么话!”吕氏顿时涨红了脸,羞愧的看了张沁玥一眼,“玥姐儿一家可是对你爹有恩。” “对我们家有恩的是死去的王寡妇,跟张沁玥没半点儿关系,”温湘打小就听这事儿,听得都烦了,“也不知这人的脸皮怎么这么厚,都过去多少年了,还死咬着当年恩情不放,令人恶心。” 若是常人,被温湘这般羞辱,可能会觉得无地自容,但张沁玥只是浅浅一笑,“妹子说的也没错,妹子娇贵,婶子,我就不往她的房里凑,婶子就随意给我个地方歇一歇,等雨停了便好。” 张沁玥这般懂事得体,令吕氏更觉得面子尽失,温湘却是皱起眉头,总觉得张沁玥温顺得太过虚假。 吕氏被女儿的不知进退气得脑门疼,偏偏又拿她没法子,她可是很清楚自己闺女的性子,若坚持让张沁玥住进女儿的屋里,只怕这一晚大夥儿都要不安生。 这雨看来一时半刻停不了,就算是停了,误了关城门的时辰,张沁玥没有令牌也出不了城。 “算了,别理会她。婶子就替你作主,今晚就宿酒楼一晚。我让人清间厢房,你明日再回去。等会儿我叫人给你拿身衣服,烧盆水,你快去洗洗,暖暖身子。” 温湘听到自己的娘亲把个不起眼的村妇当贵客,没好气地撇了撇嘴,但也不再多言,只要不要碍眼的往她跟前凑便成了。 第8页 以前她并不讨厌张沁玥,甚至挺喜欢这个秀气温柔的姊姊,只是等她年岁渐长,懂得比较,就渐渐不喜张沁玥娇柔温顺的样子,也嫉妒她甜美的容貌。 吕氏不管女儿一脸阴晴不定,将张沁玥带到前院的厢房。今日住宿的人不多,她特地让人收拾了间带着小院的厢房。 “你先歇会儿,”吕氏交代道:“等入夜,我让人送饭去后院厅里,你再来与我和湘儿一同用饭。” 张沁玥眼底闪过一抹笑意,有她出现,只怕温湘会食不下咽,只是她不想理会小丫头的心思,若温湘因为她的出现而饿肚子,也是自找的,於是她柔顺的点头,“是。” 吕氏笑了笑,转身离去。 张沁玥的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摆设典雅。吕氏愿意给她这么一间房住一宿,算是给她面子。她推开了窗,看着对面共用小院的厢房,里头没有光亮,看来今夜这个小院就只有她一人。 她自在的松了口气,店里的店小二手脚俐落的送来热水后退了出去。 张沁玥也不客气,难得有闲情的泡了澡,穿上吕氏替她准备的衣衫,虽是旧衣,上头也没有太多的刺绣装饰,但料子挺好,看样式该是温湘的衣裙。 温湘虽只有十三岁,但已经长得比她高壮,所以她的衣裙穿在身上并不合身,不过系上束腰,勉强能让裙摆不坠地面,影响走动。 她坐在妆台前,从换下的衣物内掏出一个瓷罐,打开来,立刻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她不禁又想起了弟弟,每次入秋,门前的桂花树开花,他总会采花,亲手做成香脂给她。 外人总道她这么个山村的姑娘,平时劳作,却依然面如美玉,其实这大多是拜了弟弟的香脂所赐,弟弟总说,他的姊姊一生都得这么漂漂亮亮、开开心心…… 如今弟弟死了,她手中的香脂也即将用尽……她敛下眼,用指尖沾了点香脂,轻抹脸上,让熟悉的香气安抚心绪。 第三章初次见面(1) 不知呆坐多久,直到外头响起了店小二的声音,张沁玥才回过了神。 “夫人请姑娘去后院用饭。” “谢小扮。”张沁玥将瓷罐给收好,又看了铜镜里的自己一眼,这才起身拉开房门,对店小二点点头。 店小二的眸光因为看到张沁玥而倏地一亮,他平时就知道她长得好,但她总是一身灰或青的打扮,乍看根本毫不起眼,如今一身粉女敕衣装,衬得肤色更加白皙,身上的味道也特别好闻。 张沁玥假装没有注意到店小二眼中的惊艳,缓缓走到后院的厅堂,吕氏已经带着温湘等着她。 温湘本就因为要等张沁玥到来才能动筷感到不悦,一看到她穿着自己的旧衣裳却更显得出挑,她眼中的不满都快要溢出来了。 她明明故意挑了件自己不要的旧衣,上头没有太多花样,却还能给她穿出这样的风情来,真真气人。 “快过来坐。”吕氏当做没瞧见自家闺女的不悦,忙着招呼,“我特地让厨子给你做了汤,可得多喝点。” “谢婶子。” 温湘抿着嘴,或许是顾念娘亲在一旁,并没有出言讽刺,但明显看出不悦,所以没吃几口饭。 吕氏见状,正想叨念她几句,大堂的掌柜突然急急的过来,附耳跟吕氏说了几句话。 吕氏先是面露惊讶,随即笑开来,立刻站起身,“玥姐儿,你多吃些,婶子有事先去处理。”还没等张沁玥反应过来,她就急急忙忙的出去了。 温湘等娘亲一走,也不再端着样子,将手中的筷子一甩。 张沁玥冷冷的看她一眼,优雅的继续用餐。 “真不要脸。”温湘冷冷一哼,依然没拿碗筷,一副不屑与她共进餐的样子。 张沁玥对她的傲娇没反应,依然该吃的吃,该喝的喝,她不像温湘,会为了心里的不痛快跟自己的肚皮过不去。 外头依然大雨滂沱,室内却是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张沁玥越平静,温湘就越生气。 这时门口响起了声响,张沁玥抬头看了一眼,认出在门口的身影是富林楼对面陈家布庄老板的闺女陈晓丝。 陈晓丝长得不比温湘,性子却比温湘更骄纵几分,当初温湘就是跟陈晓丝交好,才与张沁玥日渐疏远。 在边强,对女子的约束不若在京城多,天还未全黑,小泵娘彼此探访也是被允许的,更别提这两家都是在同一条大街上做生意。 陈晓丝原是满怀兴奋的来找温湘,但一看到在屋内的张沁玥,脸上笑意一隐,浮现嘲讽。“瞧瞧这是谁啊!这才什么时辰,就用起饭了。” 温湘拉着陈晓丝,“就是个乞丐,我娘怕人饿了,还提前开了饭。你吃了吗?一起用。” 陈晓丝一哼,“你都说是乞丐了,我与她同桌,可不是低了我的身分。” 对两个小丫头的批评,张沁玥置若罔闻,吃着菜,喝着汤,一派怡然自得。 陈晓丝见自己的讽刺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得不到回应,不由得气恼,明明就是个村妇,却端着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令人作呕。 “晓丝,你别理她。找我什么事?” 陈晓丝原想再讽刺张沁玥几句,但温湘一问,她这才记起自己此行的目的,笑开了脸,看着温湘道:“方才我见你爹回来了。” 温湘顿时眼睛一亮,“我爹回来了?!这可好了,他这一趟可去得够久了,难怪我娘方才急急的出去,肯定是要去迎接我爹。” “回来的不单是你爹,还有几名将士。” 温湘有些惊讶,“将士?” 陈晓丝用力的点着头,“我听我爹跟我娘说,为首的将士一身铠甲,腰间佩剑非俗物,坐骑是匹毛色黑亮的大宛宝马,你说,这样的人身分肯定不一般,所以我才来问问你,你可知这人是谁?” 两个小泵娘跟甘州一带绝大部分百姓一般,都把守着边疆的将士当成了英雄,尤其是有官阶、握有实权的将领。 陈晓丝的心思向来较为活络,清楚可以让温湘的爹娘以礼相待,来人的身分肯定不普通,她的心忍不住雀跃。“我的好湘儿,你快让人去打听打听。” “何必让人打听,”温湘说道,“我们自个儿去瞧瞧。” 陈晓丝脸微红,瞋了她一眼,“这样好吗?若是婶子知道了,会不会说我们不知羞?” “你来找我,想吃咱们店里的招牌醉鸡,我请你吃,我娘听了还能说什么?走!我们出去。” 陈晓丝一笑,两姊妹手拉着手开心的转身离去。 被视为无物的张沁玥没将两人的态度放在心上,剩下她一个人,反而更自在。 盎林楼的厨子手艺好,饭菜滋味不错。这阵子因为弟弟的事,她吃的少,今天倒难得因为吃了好菜而勾起了食欲,多吃了半碗饭。 吃饱落筷,张沁玥满足的勾了下嘴角,起身打算收拾,外头却不平静了起来。 她好奇的一抬头,就看到吕氏将一脸不情愿的温湘给拉进来,两人身旁已然不见陈晓丝的身影。 “你这丫头给我乖乖的待在房里,”吕氏斥道:“也不想想自己是个还没说亲事的姑娘,丢人现眼的直盯着男人瞧。” 温湘被数落,面上也是挂不住,但嘴上还是不服输,“是晓丝想吃点东西,我们才到前头去,怎么咱们开酒楼还不让吃的吗?” 吕氏不客气的戳了戳她的头,“你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吗?我告诉你,这次同你爹一道的几位大人是要回京,遇上大雨才打算在咱们酒楼住上一宿,你一个姑娘家,可别丢人现眼硬往人家跟前凑。” 第9页 “娘,你说什么啊!”温湘毕竟是个小泵娘,脸皮薄,一被说穿了心思,随即涨红了脸,“我不过是去瞧一眼,你说到哪里去了!” “我说什么,你心知肚明,你不觉得难看,我还替你觉得丢人,”吕氏没好气的哼道。 她原本也认为就算让自家闺女向几名将士行礼招呼一声也无妨,但丈夫光是在大堂看到女儿就不留情面的拉下了脸,当众斥责她一声不会教女。她面上挂不住之余,细思才惊觉女儿此举的不妥,有可能让贵人们误会他们另有所图,所以赶忙让陈晓丝回去,把女儿拉回院子里。 “你别总是跟着陈晓丝那丫头的后头转,这都多大年纪了,还这么不着调。好好的跟你玥儿姊姊学学,瞧瞧人家多沉稳。” 温湘顿时一脸厌恶,“娘,你要我跟她学?!她不过就是个土村妇!” 吕氏狠瞪了女儿一眼,一口一声说人家是村妇,难登大雅之堂,也不想想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可比个村妇还不知羞耻。 吕氏气不过,原想再好好敲打女儿一番,偏偏这时酒楼正忙,她只能丢下一句,“晚点回来再收拾你。” 娘亲一离开,温湘立刻一撇嘴,目光对上了张沁玥,更为气恼,“看什么?” 张沁玥收回目光,没理会温湘,肚子也饱了,既然人家看她生厌,她也不想留下来看人脸色,径自起身离开。 才踏出门,就听到里头摔东西的声响,她在心中叹了口气,温叔和婶子人还不错,可惜教出一个令人头疼的闺女。 她缓缓的走出后院,往今晚所住的厢房走去。 一阵风吹来,带来些许凉意,一个转眼,夏天就要过去了,空气中渐染了秋意。 今日一场大雨来得急,明日大山里的木耳、野茹该长得不少,就算日后不将山货卖进富林楼,她也该为将要到来的寒冬备上粮食。若是明日回去得早,应该还能得空进山采集。 心中兀自盘算,隐约间,听到后头有步伐声由远而近,她微侧身看了一眼,就见温富林恭敬的带着三名一身戎装的士兵走过来,里头竟然还有熟人——田仁青。 她一时闪神,等回过神时,人已经快到了跟前,她敛下眉眼,恭敬的让到了一旁。 张沁玥的举动是尊敬也是避嫌,温富林远远看着,对她的表现十分满意,脑子同时闪过方才在大堂上盯着男人看的女儿,两相对比,他心中忍不住又是一阵羞恼。 田仁青一眼就认出了张沁玥,他没料到会遇见她,忍不住轻呼了一声,“张姑娘。” 他的声音很轻,本不该引起太多动静,但走在略前方的人却停下了脚步。 张沁玥低垂的视线中出现一双大脚——穿着绑腿战靴,上头绣着祈求平安吉祥的目云纹,这样的绣法熟悉得根本是出自她的手……她的心没来由的跳了一下,下意识的抬起头。 除了温富林外的三人,个个人高马大,尤其是站在她面前的男人,目测身长超过八尺,一身铠甲在身,正如陈晓丝所猜测,此人身分不凡。 她心里虽然对於说书人嘴里说的英雄气概深感怀疑,但如今亲眼看到一个威武的将士站在面前,眸光清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她竟克制不住的心跳加快。 只是思绪飞快一转,她想到了弟弟的死,脑中闪过的只剩一句“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样的悲凉,以前她不懂,现在却是点滴在心头。 她对自己竟然会莫名对这一身戎装、威武挺拔的男人心生崇拜,感到厌恶,激动的思绪瞬间冷静下来,再次垂下眼眸。 战君泽低头看她,鼻间缠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桂花香气,他虽是一介武将,但他年纪轻轻便能位居高位也不是个蠢人,不过短短一瞬,他从她的眼中看出了崇拜、惊叹再到嫌弃,他在她垂下目光的同时也收回目光,不发一语的越过她身旁。 温富林不解的看了战君泽的背影一眼,但也不敢多言,连忙快走几步,招呼人进入张沁玥对面的厢房。 真到耳际响起房门关上的声响,张沁玥这才抬起头,片刻不停留的走进自己的房里,毫不留恋的关上房门。 “明日战大人还得赶着回京,小的就不打扰,另外两位大人的厢房也已收拾妥当,就在院外几步路,小的领两位大人前去。” “温当家别忙,等会儿我与田兵长自己过去便成了。你也忙了一天了,早点下去休息吧。”开口的是跟在田仁青身旁的王汉宇,这一路上他不是没看出温富林的讨好,不得不说这个甘州城最大酒楼的当家有几分能耐,十分知礼识趣,可惜对上的是最厌恶这一套的战君泽。 温富林不敢多言,恭敬的说道:“大人早点歇息。小的先告退。” “温老爷,暂且留步。”战君泽解下了腰间的佩剑放在桌上,出声道。 王汉宇不由得轻挑了下眉头,与田仁青交换一抹好奇的眼神。 温富林连忙低头停下脚步。这位副将生性少言,一路上并未与他多作交谈,明明年纪轻轻,却有难得的霸气沉稳,令人心生畏惧,“不知大人还有何吩咐?” 看着温富林小心翼翼的样子,战君泽感到有些腻味,他是个武将,不讲究规矩,偏偏百姓见到官,尤其是他一身戎装,还是难以改变骨子里的惧怕,连抬头看他都不敢。 他压下心头不耐,淡淡的说道:“不过是想向温老爷打听件事。” “不知大人想要打听何事?” “我手下有名医官,姓张名洛,有个姊姊名唤张沁玥,就住在甘州城外的张家屯。” 温富林闻言,心头闪过讶异,放眼嘉峪关,除了轩辕将军,就是战君泽这个少年副将最被看重,甚至传闻轩辕家有意提拔战君泽,打算几年后让他镇守边关。 张洛医术了得,在军中颇有声望,这一点温富林是有所耳闻,但是说白了仍旧只是个小小医官,不想如今竟能让战君泽放在心上,还问起家乡胞姊?! 这次前往边疆,他本来还想找个机会跟张洛一叙,却没想到得到的消息是张洛为救同袍而死,遗物都被人送回了张家屯。 在军中关於张洛的死没有太多人谈论,他也不敢细查,如今战君泽突然提起张洛和张沁玥……想起这一路,田仁青和王汉宇对战君泽细心照看,他隐约猜到战君泽身上有伤,思及此,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难不成张洛救的人是他?! 他压下心头惊骇,虽说遗憾张洛这个好孩子就这么走了,但若真是他救了战君泽,这可算是立下大功…… 第三章初次见面(2) “温老爷为何不言语?” 温富林赶紧拉回思绪,连忙说道:“回大人,实不相瞒,张洛算是小的看着长大,收养张洛姊弟的王寡妇对小的一家有恩,当年便是那王寡妇赏了小的与祖母一口粮食,才有如今的小的,王寡妇对温家可说是恩重如山,所以这些年,纵使王寡妇已死,小的还是将张洛姊弟当成自家人照料。” 战君泽听着温富林的话,眼神冷了几分。 此人是众人眼中的大善人,但在他看来不过是个沽名钓誉的商贾罢了,听他问起张洛姊弟,他不说说两人,只谈论自家与张家的交情,更让人看清是个重利轻义之人。 “受人点滴,铭记於心,温老爷心善。” 明明是夸赞,但听在温富林的耳里却总觉得有些失了味道,他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张洛医术了得,原跟着城内回春堂的韩大夫习医,三年前从军,前些日子战亡,日前已安葬。至於他姊姊张沁玥,每半个月会进城一趟,将山里的野菜、野菇等野味卖到酒楼来。大人提起张沁玥,该是因为……”温富林抬起头,试探的眸光看了战君泽一眼,“张洛的死吧?”见战君泽冷冷的对上他的视线,温富林的心头一惊,连忙说道:“大人恕罪,小的失言。张沁玥此刻人在……” 第10页 战君泽轻挥了下手,对此人生厌,懒得多费唇舌,“罢了,退下吧!” 温富林无奈,只能一个拱手后退下。 门一关上,战君泽站起身,对着此次要随他回京的两个下属说道:“你们去歇着吧!” “是!”王汉宇一个拱手就往外走,注意到田仁青没有动作,他疑惑的扫去一眼,“阿仁,还不走?” “待大人梳洗后,替大人换药。” 战君泽挑了下眉,他身上的伤口从肩膀处一直到胸前,看起来狰狞可怕,但已无大碍,“不用,去歇着吧!” 田仁青无奈,只能看着战君泽转身进入房内净室。 “怎么,有事要跟大人说?”王汉宇与田仁青一样是吃皇粮的兵长,不论平时或是带兵,都是个欢月兑的性子。 田仁青瞄了他一眼,转身往房门口走,“大人身上有伤,心情正不好,你就别来捣乱。” “正因为他心情不好,才更应该让他开心些。”王汉宇自有想法,跟在田仁青的身后喳呼,“我方才可是听到了你喊了声张家姑娘,难道那位姑娘真是张大夫的姊姊?” “是。” “真没想到边疆一带还能出这么水灵的姑娘。张大夫长得好,姊姊模样也挺娇俏的,就是瘦弱了点,我记得……她已年方二十,不过看起来挺小的。” 田仁青停下脚步,没好气的瞪了王汉宇一眼,“你看得倒仔细。” “这不是难得看到个漂亮姑娘嘛,”王汉宇大剌剌的继续道:“更别提她还是张大夫的姊姊,张大夫死了,他的姊姊就如同咱们的姊姊。” “你脸还真大,”田仁青受不了的踢了他一脚,“她的年纪还比你小,你叫人家姊姊,不要脸。” “这是随着张大夫叫,无关岁数,我过去跟姊姊聊聊。” 田仁青一把拉住了他,“你也不怕吓着了人家,明日还得起个大早赶进京,别去添乱。若真有心,等回来之后再去张家屯探访。” 王汉宇想想也有道理,“我记得张大夫说过,他姊姊因他而误了嫁期,打算终身不嫁,你说前阵子咱们副将派你送遗物去张家屯时,不是交代了要张姑娘去嘉峪关吗?你说这两人会不会……” “不要胡说八道,”田仁青听到了内室的声音,知道战君泽就要出来,连忙走了出去,“这不关咱们的事。” 战君泽向来冷漠,不苟言笑,惜字如金,王汉宇口没遮拦不想要小命,他可不奉陪。 “怎么不关咱们的事?副将年纪也不小了,他曾说他杀戮过重,打算终身不娶,你说这一个不嫁,一个不娶,如今老天爷让两人遇上了,这不就是缘分吗?” 田仁青翻着白眼,连回话都懒,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等他们关上房门,战君泽也赤着上身从净室走了出来。 方才两个属下的对话,如数都传进了他耳里,他驻足窗前,隔着院子,看着对面紧闭的房门,抬起手,扯开缠在身上的白巾,露出从肩头到胸前的狰狞伤口,就算因为他的粗暴拉扯,伤口泛出隐隐血光,他的眉头也没皱一下。 稍早前雨终於停了,带来一丝凉意,张沁玥本想早早歇息,但翻来覆去就是无法入眠,留在富林楼过一夜真是失策,她烦闷的坐起身,打算明日城门一开就回张家屯。 想到不知富林楼的小厮是否记得喂待在马房的福来,横竖睡不着又放心不下,她索性过去瞧瞧,她重新将衣物给穿戴好,一拉开房门,却被门外巨大的阴影吓得一个踉跄踩到过长的衣裙,往后一倒。 门外的战君泽正要抬手敲门,见状,立刻伸手一扶。 张沁玥心头一惊,稳住身子后,连忙抽回自己的手。 他不以为意的将手收回,问道:“张沁玥?” 低沉的嗓音令她心头一颤,她下意识的抬头,注意到男人已经换下一身铠甲,改穿着黑色长袍,长发束起,不过一身常年练就的结实肌理在黑袍底下更显出一种凌厉的阳刚之气,让她莫名有些不自在,“我是。” “打扰姑娘,在下姓战名君泽,字凌云。” 张沁玥控制不住的倒抽了口冷气,这个名字放眼四海,如雷贯耳,十年前京中皇子内斗,百姓伤亡无数,宫中腥风血雨,轩辕将军忠君为主,带了大半精兵返京,助太子登基,却让夷人有了可乘之机,边关差点失守,是当时不过十三的他,领着三千人打退外族,一战成名。 酒楼说书人编写战士上阵杀敌的雄姿威猛时,虽说故事的主角名字不同,也总喜欢添油加醋的多添几笔传奇,但百姓都知道这里头有大多是这位传奇少年副将的事蹟。 如今镇守嘉峪关的是从立国开始就力守边疆的轩辕一门,轩辕氏一门虎将,众人佩服,而战君泽则是数十年来第一位入了轩辕一门的眼,受轩辕将军委以重用的外姓人。 这位名声响亮的英雄人物跟她从没有交集,此时此刻却找了来,还从他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她的心中没有喜悦,反而浮现防备。 战君泽将张沁玥的表情尽收眼底,鼻息间隐约又闻到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气,他的眼神暗了暗,“你怕我?” 张沁玥心头又是一颤,只道:“大人英明神武,乃一世英雄,自然令人心生畏惧。” 抱维的话,战君泽听了不少,但这么敷衍、不走心的倒真没有,他眼底闪过玩味。 “如今我二十有三,尚未娶妻,官拜从三品副将,跟随轩辕澈将军镇守嘉峪关,此行赴京覆命,快则十日,慢则一个月返关。” 听他倒豆子似的交代行程,她的眉头不由得轻皱,“不知大人说的这些与民女何干?” “此生我自认还未亏欠旁人恩情,除了张洛。” 听他提起弟弟,张沁玥的脸色一白,猛然抬头与他清明黑沉的眸子四目相接。 她突然想起在弟弟的医案之中曾提过一位副将大人多次,未提及名姓,只说此人固执,常不理会医嘱,她还以为是个有些年纪的老顽固,没想到会是这位赫赫有名的少年副将。 弟弟的字里行间,可以看出两人熟稔……张沁玥顿感一阵躁动,记起弟弟在关外因救同袍受伤,死在大漠。 之前她并未多问弟弟救的是什么人,毕竟弟弟已死,知道再多也只是徒让自己怨愤,但如今战君泽说他欠了张洛……她一个抿唇,蓦然不想再谈论下去,“大人,民女有事,失礼。” 她原想将门关上,缩回屋里,他却伸出手捉住了她。 “你——” 战君泽用空着的手解开自己的衣带。 张沁玥的双眼因为他的动作而大睁,“你做什么?” “看来你已猜到张洛是为了救我而亡故,”他不顾她的惊呼,径自拉开自己的衣袍,露出狰狞的伤,“当时我被夷人一刀划过胸前,不慎落马,是张洛护着我,我才得以保全性命。” 张沁玥瞪圆了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伤痕,弟弟的死就像刀割着她的心窝,就因为眼前这个人,就是为了救眼前这个人…… 她的身子一颤,心中升起一抹气恼,但察觉他握着自己的手一紧,又因看到他眼底的失落,硬是将情绪克制下来。 眼前的男人在民间声望极高,可以说没有当年他血战沙场,就没有如今百姓的安居乐业,至於弟弟,虽是她的至亲手足,却不过是个在甘州城小有名气的年轻大夫,两人性命相比,孰轻孰重,昭然若揭。 “家弟留下的医案之中提及一位副将大人多次,相信所指的便是战大人。”她掩去思绪,才继续平稳的开口,“他的字里行间皆是对大人的尊崇,如今他为救大人而亡,相信是心甘情愿,死而无憾……” 第11页 战君泽没有费心将衣袍拉上,亮晃晃的提醒她当时两军交战的情况确实危急,他也是生死一线,“若能选择,我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个兄弟。” 这话在张沁玥听来只是藉口,但她并没有反驳。 “但你并没说错,身为将士,死在沙场,张洛确实无憾,也是死得其所。” 他的话直刺她心窝,她弟弟为了救他而亡,她识大体,所以并未多加指责,但他竟厚颜无耻的说出这种话,这让她一时控制不住情绪,凶狠的瞪着他,用力的想挣月兑他的掌握。 战君泽看她怒火冲天,不但不恼,反而轻点了下头,“能发怒便好。田仁青返营之后说你不哭不闹,我还担心你会疯了。” 张沁玥被气得脑门发疼,月兑口斥道:“你才疯了!” 他挑了挑眉,竟然认同的说道:“在战场上杀敌,刀口舌忝血,同袍伤亡,经历人生起落生死,无数次我也以为自己会疯了。” 但最终他没有,他靠着坚定意志,才能一次次的重上战场。 他说得云淡风轻,张沁玥的心却一突,激动的情绪蓦地平静了下来。在门廊火炬的光线中,她隐约看见他肩上的伤口浮现血丝,她一惊,往前靠近,再定睛一看,真的扯开了伤口,她惊呼道:“你流血了。” 她连忙拿出自己的帕子,压在他的伤口上。 战君泽低下头,她很靠近,近得他能够更清楚闻到那抹沁人心脾的桂花香,“我房里有伤药。” 张沁玥没有多想,立刻拉着他穿过小院,进了他的屋子。 “你的伤口还未痊愈,为何不好生包扎?”她熟练的替他清理好伤口,包扎妥当。 “你也懂医术?”他直盯着她的侧脸问道。 “不懂,”她头也不抬的说,“只是会点皮毛。” “纵是皮毛,也是挺好。” 这阴阳怪气的语气令她回过了神,一个抬头,才注意到两人太过接近,气息相闻,连忙往后退了一步。 她不由得一恼,弟弟为了救这个人而死,他就算流血至死也与她无关,她竟然还一时未顾及男女之防,与他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若让旁人瞧见,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时候不早,大人早点歇息。” “慢,”他再次开口,“我有话说。” “我与大人无话可说。”她的语气强硬。 “你虽无话,我却有千言万语。” 战君泽的神情一派正经,说出的话却带了一抹令人想入非非的旖旎,张沁玥的身子极没出息的一僵。这位千军万马指挥若定的少年副将是在调戏她?随即她摇了摇头,肯定是自己多想了。 “此行赴京归来,我便娶你为妻。” 此话一出,天雷滚滚,打得张沁玥脑子一片空白。这人八成真的是疯了,她瞪了他一眼,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明明是怒气冲冲的一个瞪视,在战君泽看来却是眼波流转的迷人,他的眸底精光闪动,若他的属下在,看到他现在的模样,肯定觉得副将大人魔怔了。 第四章交换信物(1) 疾步走向后院西侧,穿过月洞门来到马房,张沁玥的思绪一团乱,他这赫赫有名的少年副将,竟然说要娶她为妻?!是因为对她弟弟心怀愧疚,想要报恩?! 死了一个弟弟,换来一个夫君,这是老天爷在跟她开玩笑吗?这一点都不好笑!她反倒觉得讽刺极了。 马房四周的火炬燃烧着,张沁玥一眼就看到原本该待在马房里的福来被绑在外头的树下,她微皱了下眉头,快步走了过去。 听到外头有脚步声,今夜轮到守马房的小厮跑了出来,一看到是张沁玥,立刻解释,“今日因有贵客到,当家交代除了贵客的坐骑外,其他都得移到马房外。” 张沁玥眼底的嘲讽又多了几分,有权有势之人,无论到哪里都是备受礼遇,不过她表面上一如过往的平静,“我明白了,谢谢小扮。” 埃来看她靠近,亲近的用头蹭了蹭她。 张沁玥浅浅一笑,轻拍了拍牠,手拿着玉米喂着。身上却突然罩上一层阴影,她的心一突,微侧过身,就见到站在身后的战君泽。 她心头一恼,看着他傲气的手一挥,小厮立刻恭敬的弯腰,退了下去。 她收回视线,盯着福来,不理会他。 “张洛挂念你至今未婚配,我承他救命恩情,决定了却他的心愿,娶你为妻,以慰亡灵。”他低沉的声音打破沉默。 她的眉头紧紧皱起,“大人意欲报恩,民女心领,但民女不配。” “男未婚,女未嫁,何来不配?” “大人,不配的是身分。”她轻拍着福来,“大人可瞧见了,大人的坐骑一来,我家福来就得被逐出马房,连同处一屋都不被允许,牲畜尚且如此,更何况大人与民女?这便是世人眼光,大人……民女高攀不起。” 他的目光移向她护着的矮胖小毛驴,主子长得瘦弱,这头驴倒是养得肥头大耳。 他伸出手解开绑着福来的麻绳,边道:“我乃一介武将,不在意身分、门当户对、旁人眼光。”他将麻绳握在手中,要将福来牵入马房。“我说相配便是相配。” 张沁玥怔忡,看着福来被拉扯,却硬是一动也不动。 战君泽不禁沉下了脸,挑眉看着这头肥毛驴。 她忍不住扬起了嘴角,“大人瞧见了,纵使大人能不顾旁人眼光,但这事儿,也得你情我愿才成。” 看着她嘴角的笑意,他轻摇了下头,不发一语的松开麻绳,转身离去。 张沁玥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她拍了拍福来,重新绑上麻绳,却没料到他去而复返,手中还牵着自己的坐骑。 战君泽神色自若的拿过她手中的麻绳,直接跟自己的坐骑一起绑在树下的木栓上。 她有些不解的看着他。 “这就成了。”他的神情严肃正直,直视着她的眼眸,“你的福来不动,我的疾雷动,你不靠近,我靠近。只要有心,便能在一起。” 张沁玥的心一阵颤栗,木木的看着自家福来,四肢短小,肥头大耳,一旁的疾雷,毛色发亮,四肢健壮,一马一驴,不单是血统,甚至外观上看来都是违和…… “大人硬要娶民女为妻,但家中长辈如何?他们断不可能允许大人娶个山村出来的姑娘。” “我的父母双亡,我家只余我一人。” 张沁玥难掩惊讶的抬头看向他,如此出身,却能处於今日地位,他不单要有才,更要比旁人付出更多的努力。 “我家中并无长上,只有几门讨人厌的亲戚,对他们,以礼还礼,平常心相待便是。我的婚事,由我作主,我要的妻子,无须旁人指手划脚。” 传闻战君泽沉默少言,但如今看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她不想与他争辩,索性直言,“大人英勇盖世,自然得寻一门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为妻才是。大人还是将愧疚放下,此事莫要再提。” 战君泽眼底闪过谴责,“你已收下我的聘金,敢情是要悔婚?” 张沁玥先是一脸困惑,哪来的什么聘金?突地想起随着弟弟遗物送来的楠木盒子,她的心一突,敢情他是硬要将放在里头的银两说成聘金?!这存心是挖个洞等她往下跳。 她忙不迭的说道:“我立刻返回张家屯将银两奉还。” 战君泽伸出手,一把捉住了她。 手腕传来的温度几乎能烫人,她想挣扎,又忍不住彼及他才包扎好的伤口,只能气恼道:“大人——” 他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心情却莫名的更好,“别恼,静下心仔细想想,你年岁已大,除了我,该也找不到更好的。” 第12页 一句年岁已大更把张沁玥脑中最后一丝理智给烧尽,“我年岁大又如何?我不是嫁不出去,是因为我从未将终身大事放在心上。” “女人!”他啧了一声,低头看着她脸上闪过的倔强,微扬嘴角,“心眼就跟针尖大似的。” 她恼火的瞪着他,斥道:“我就是心眼小,大人若见不惯,大可转身离去。” “偏我就欣赏你的心眼小,若不娶你,怕会一辈子后悔。” 要不是他的神情太过正经八百,张沁玥都要以为他在调戏自己,她又羞又恼,“你这个疯子!” “你看似柔弱,但脾气不好。” 听到他的批评,她更是气红了脸,“我的脾气确实不好,大人不喜正好,大可不要理会。” “我并非不喜,反而特别欣赏。” 这是调戏,赤果果的调戏!谁人想见,众人吹捧的少年副将,有这么无赖的一面。 “你的脾气差反而好,我便无须担心你受人欺凌。”他说得坚定。 张沁玥顿感无言。武将大多性子直爽,不喜文墨,口舌鲁钝,偏他口若悬河,述事清明,让她对武将的印象有些改观,想来她只要稍一不慎,就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这样一个男人,她要不起,也不敢要,用弟弟的一条命换回一个夫君,她还没这么不知羞耻,偏偏又说不过他…… “明日我送你回张家屯。” 她开口要拒绝,但方才几句言词交锋,她清楚自己在他身上绝对讨不到好,只是浪费口舌。 她看了一眼被绑在一起的一驴一马,明明就不该有交集,又何苦要强求? 她甩开他的手,愤愤的转身离去,她若不想让他送,有得是办法躲开他。 一夜无眠的张沁玥在天色还未亮前就收拾好自己,悄然打开房门,看着对面依旧紧闭的门扉,像作贼似的溜了。 到了马房,看着依然绑在一起的一驴一马。福来爱吃玉米,平时护食得很,看到家中养的鸡上前分食,都会嘶叫个不停,如今这没出息的,竟用头将自个儿面前的玉米推到了疾雷的面前。 这明显的讨好,令她的眼角抽了抽。 “瞧你这出息。”她没好气的轻拍了下福来,跟守马房的小厮打了个招呼,以家中田事要紧,请小厮向温家夫妇转达一声,便要启程返回张家屯。她将车架放到福来的身上,福来却不太愿意的甩着头,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敢情你这家伙还看上人了?疾雷是匹马,还是匹大宛宝马,你们不配,你就歇了心思吧!” 埃来似乎听懂了她的话,不悦的用头轻轻撞了撞她。 她不理会牠的小脾气,硬是拖着牠走,打算城门一开就出城。 天色尚早,街上只有几个早起的商家正在收拾。 她坐在驴车上,福来没什么精神的迈着步伐,反正她也不急,就由着牠慢慢走,她心中一叹,真别跟她说才经过一个晚上,这头像驴就跟人家宝马生出了感情,她可没法子接受。 离开酒楼没多久,她听到身后响起由远而近的马蹄声,心中顿时有股不好的预感,她转身看去,认出来人,她不由得双眼微微瞠大。 她连忙抽动手中的细鞭,要福来加快脚步,却只换来福来的嘶叫,牠的步伐依然慢吞吞,慢得几乎要停下来。 “你平时懒也就算了,这个时候还跟我耍脾气。”张沁玥僵着一张脸数落道。 不过眨眼功夫,战君泽已到了跟前。 “玥儿,你这是在躲我?” 他的话轻飘飘的传进了张沁玥的耳里,一声玥儿,令她脸色有些涨红。 战君泽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她,“昨夜我说要送你回去。” 张沁玥被捉个正着,心中正恼,轻挥了挥手中的细鞭,眼角看着四周,大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众目睽睽之下,他不顾及颜面,她却不能,“大人赶着赴京覆命,不好因为要送我而耽误大人正事,所以我自个儿回去便成了。” “还未过门便知替为夫着想,果然懂事。” 他一脸正经八百的满意神情,令张沁玥颇为傻眼,明明该是英勇聪慧的将才,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着调,像个傻子似的,她摆明了是不想跟他扯上关系,才匆忙离去,在他眼中竟成了懂事、为他着想? 战君泽鲜少踏足甘州城,纵有来去也是匆匆,城里少有人认得,只是他一个身长八尺的男子,胯下是名贵的大宛宝马,放眼甘州能有几人,察觉四周已有似有若无的打量视线,张沁玥忍住反驳话语,只想快快打发他。 “大人明白我的心思便好,不好耽误大人,大人请回吧!” “你能为夫君设身处地着想,善也。只可惜……”他的声音一沉,“你却犯了个更大的错误,妻以夫为天,夫君既已开代,你便该遵从。昨夜我已说要送你返家,你便不该置之不理。” 她皱起了眉头,听出他语气的凌厉,这人算是得寸进尺吧?她顾及彼此颜面,不在街上与他争论,他竟摆出了个训斥的架子,彷佛她还真是他的妻,还是错事、不懂事的妻。 这个男人或许真是战功赫赫的少年英雄,但应该是杀敌太多,看多生死,脑子有了毛病。 “大人,我从未同意要嫁……”她的话语蓦然隐去,因为他从马上一跃,轻松的跳到驴车上头,她惊恐的看着突然近在咫尺的他,车架不大,平时坐她一人算是宽敞,如今挤进他,两人不得不肩并肩相靠。 他神色自若的接过她手中的缰绳,他捏着细鞭,福来动了下,只是牠原本就走得慢,如今多加一人,步伐更加沉重,偏牠还不经意的靠向一旁的疾雷,这画面实在令张沁玥不忍直视。 照福来这速度,等送她回张家屯都日正当中了,战君泽皱起眉头,嫌弃的看着眼前肥硕的小毛驴。 看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张沁玥不禁感到一乐,“大人也看到了,我家福来走不快,大人若担心耽误时辰,不如就让我自个儿回去,大人忙正事吧!” 他转头看她,眼底映着她浅笑的脸庞,他轻扬了下嘴角,果断的直接翻身下车。 张沁玥以为他改了主意,心中正得意,怎料下一瞬就被他给拉下了车。 没有防备的被人扯下来,她一头撞进了他的胸膛,这硬得像铁的身子,撞得她鼻子一疼,眼泪立即掉了下来。 她双手捂着脸,痛得不行,心中咒骂。 虽说时间还早,街上的人不多,但两人的动静还是落入不少双眼睛里头。她虽不是甘州城里的人,可一个月总有几日拿着东西进城来卖,所以城里的人纵使不知道她的名字,也有个脸熟,晓得她是城外张家屯的人。 战君泽低头看着她,将她的手拉下,看到她的泪,明显愣了一下,“怎么哭了?” 她气恼的瞪他一眼,鼻粱被狠撞这么一下,能不掉泪吗? 她这一瞪,自以为凶狠,但含着泪的双眸在他看来却带着女儿家的娇憨,他的眸光一柔,“别担心,不过送你回家,不会误了我的事。” 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这人的脸皮真不是一般的厚。 他的大手抹了抹她脸上的泪,虽说是个大粗人,动作倒尽可能的轻柔。 她看着他一脸专注,神色不禁有些怔然。 “在一旁待着。”他嘴角含笑,给她淡淡一瞥,手脚俐落的将车辕解下,固定在自己的马上,然后重新将她抱回车架上坐好,自己随即坐到她的身旁,动作一气呵成。 这是打算用疾雷来驾车,但是……“福来怎么办?” 第13页 战君泽看着福来亲昵的用头顶了顶疾雷的颈子,但疾雷闻风不动的样子,不由挑了挑眉,“跟在疾雷后头跑便是。” 自家小毛驴这么丢人现眼,张沁玥都快没脸看了,“我家福来身子圆滚,四肢矮短,要牠跟着疾雷跑,这不是存心槽蹋?” 战君泽听见她的咕哝,回道:“谁让你将牠养成了这副懒胖的模样。” 她没好气的嘟起嘴,“福来是我接生的。” “所以?”他不以为然的反问。 她哼了哼,看着福来跟在后头有些吃力,顿觉失了说话的兴致。 第四章交换信物(2) 想当年跟李春花借马车想送王湘进城看大夫被刁难时,她就起了心思买头牲畜驮物。 当时有考虑买马,但养匹马实在太费精神和狼食,驴子就不同了,个头儿较小,吃食也不用太细致。正巧隔壁的张家嫂子田忻牵线,在田忻嫁过来的村子里有个急需银两给儿子讨房媳妇的夫妇,家里的母驴肚子有崽,她便将之订下。 谁知道母驴生时难产,那户人家以为母驴和小驴都活不下来,给田忻来了消息,正巧让她听见了,便毛遂自荐的去了隔壁村替母驴接生。 最后母驴顺利的生下福来,那户人家大喜之余,打算不收她银子便将福来送给她,可她不愿,毕竟都是穷苦人家,谁家都不好过,两相推托之后,那户人家只拿了一半的银两。 转眼间福来都这么大了,之于她而言,福来存在的意义不单只是头蓄生,更是一个相依为命的伴。 看着福来在后头跟得气喘吁吁,她忍不住心疼,埋怨的看向战君泽。 战君泽意识到她的目光,心中无奈,只能放慢疾雷的速度。 出了城,张沁玥不太情愿的开口,“等等前头的小径绕进去。” 往前走了一段,果然有条不起眼的小径,战君泽没有多问,将马车给转进去。 没多久,出现在眼前的是座破旧宅子,宅子不太,除了堂屋外还有东、西两屋。 庄子的主人是谁,早已不得而知,只能单就外观看出这里富丽堂皇过。 十年张沁玥带着张洛要到张家屯投靠王湘时,张洛发了高,她因缘际会在这庄子住了一晩,也在那一晚,她许下了一生不嫁的誓言,更因此认识了几个同他们一样无父无母,早就住在这个庄子的乞儿。 这些年庄子依然破败,不过当年她相识的几个乞儿长大,虽说能够干活养活自己,但在甘州城里想要寻个更好的地方安居还是不易,最后几个大的挣了钱,整理出西屋,住得比以前舒适许多。 五年前寒灾,庄子里又收留了几个可怜的孩子,如今约有十三、四人,平时就在附近垦出的荒地种点庄稼,虽说收成不多,但省吃俭用也能一日吃上两餐饭。 他们人才到,就有人跑了出来。 张沁玥认出来人是十岁的张义,因为身旁还有战君泽要赶着进京,所以她没打算多作停留,只是将车上的馒头和药材交拾他,“义儿,今天玥姊姊还有事,下次再来。” 张义一大清早就跟着庄子的人下了田,但因带去的茶水不小心打翻了,所以被叫回庄子里再装上一壶水。他好奇的看了战君泽一眼,对这人高马大的壮汉不自觉生出敬畏的心情。 “去忙吧。”张沁玥见张义看傻了眼,不免觉得好笑,轻轻推了推他。 张义回过神,抱着大大的包被,背着竹篓,转身进了庄子。 “走吧!” 战君泽听到张沁玥的话,没有迟疑的掉头离去。 她没等他开口问,主动说道:“当年我带着阿洛在这庄子住饼一晚,结识了住在里头的乞儿,其中有两人也随着阿洛去了军营,就是不知他们如今可安好……” “你指的是罗吉、罗祥两兄弟?”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是。你认得他们?” 老实说,张洛不单擅医,拳脚功夫也不错,所以才能得战君泽青眼,而罗吉的体格好,也挺能吃苦的,将来该能成为个人物,至于罗祥,战君泽并无太大的印象,会记得不过是张洛和罗吉曾经在他面前提及罢了。 “若你想见他们,我派人回去让他们来见你一面。” “不用,”张沁玥不想他为自己公私不分,急急的说道,“我只想知道他们安然便好。” 想起方才她对那个瘦弱孩子的亲近,战君泽心有感慨的说道:“人人皆论富林酒搂的温老板心善,但在我看来,你才真是大善人。” 她从未思索得失,只是随心而走,她带着弟弟逃难到了西北,对于跟他们一样失去父母、无家可归的人,总是多了分同病相怜之感。 被他称赞,她有些发愣,待回过神来,才发觉不知不觉已靠近张家屯。 战君泽自在的驾着马车进入了村子里,此刻天已大亮,他们的归来引来不少侧目。 张沁玥不用想也知道之后会有多少的议论,但事已至此,她也无能为力,只能沉默的拉着福来进了自家院子,给牠喂了水,看着战君泽解开车架。 战君泽拍了拍疾雷的颈项,翻身上马。 她抬头看去,在初阳淡淡的光芒照射下,威武的一人一马彷佛镀上一层金光。这样的男人该是众女求嫁,他愿娶她,不在意两人之间隔着天渊,她该不顾一切的点头,偏幼时的颠沛流离把她的心养小了,她不想为了一时冲动而选了一个与自己出身不配的人,往后过日惶惶,平静难求。 她眼眸深处像是想起什么,滑过一丝晶亮,“我知道你急着赴京,但可否陪我去阿洛的坟前看看?” 战君泽微眯起眼,她突然的热络让他心中闪过几分警讯,但他并未拒绝,弯下腰,长手一捞将娇小的她抱起,让她坐在自己身前。 张沁玥身子一僵,愣愣的抬头看他。 “阿洛的坟在何处?”他没有废话,直接回道。 她缓缓抬起手,指向山的另一边。 他一夹马月复,往她所指的方向而去。 张沁玥看战君泽单膝跪在坟前,念及他的身分,她本想上前制止,却又想着弟弟毕竟因他而亡,纵使他官拜从三品副将,弟弟也应当受得起他一拜。 “若非伤重昏迷,我不会留他一人在大漠。” 张沁玥闻言,只是轻声的叹道:“以阿洛的性子,若非真心敬佩,也不会舍身救你。只是大人若是真的心怀感念,就请大人放下意欲娶我为妻的念头。” 他早就察觉她的态度不对劲,看来是打算换个柔顺的态度,在张洛的坟前与他划清界线。 他站到她面前,低着头,表情不悦的看着她。 被他俯视的感觉十分压抑,他太高太强壮,一靠近,整个人就像会被吞噬一般,她不自在的移开目光,不去看他深沉的眼眸。 “我的拒绝,许伤了大人高高在上的脸面,但我不愿意阿洛死后受人非议,说他用自己的一死,让大人娶其胞姊为妻。所以今日大人与我就在阿洛坟前做个了断,从今尔后,大人对张洛,不论是有愧疚或是不舍,都随着他的离去而烟消云散吧,从此不要再提。” “因恐军心骚动,我伤重一事除了几名亲兵之外,并未外传,众人只知张洛战场杀敌,舍身取义,但实情如何无人知晓,你无须担忧张洛死后名声有损。” “只要有心,打听便知。”这哄人的口气,不知是当她是三岁孩童,还是当旁人都是傻的,张沁玥无奈的轻摇了下头,“人言可畏。” “人言不可畏,只求无愧于心,便可淡然置之。”他无心也不想理解她的思虑,看多战场无情,站在生死面前,他最不在意的就是旁人的指指点点。 第14页 他的理所当然令她哑口无言。想她在王湘死后,养大了弟弟,一个姑娘撑起一个家,从未曾胆怯,却在他的眼前硬是没了底气,她虽看似得失不萦于怀,实际却是自卑自己不足。 这样的她,如何能与他匹配? “你到底要我怎么说才明白?”她幽怨的看他一眼,“你我不相配。” “你无父无母?” 她无奈的叹了口气,知道若是他坚持要跟她辩驳,自己没有胜算。 “回答我。” “是。”她不情愿的开口。 “真巧,”他伸出手,拨了拨她散在脸颊的碎发,“我也是。” 她没好气的扫他一眼,顿时有种幻想破灭的感觉,明明就是个无赖。 “除了一身虚名和这些年存下的军饷,我一无所有,说到这……我的军饷还全让田兵长随着阿洛的遗物交给了你,所以现在与你相较,除去名声,是我配不上你。” 歪理!她在心中啐了一句,义正辞严的说道:“等会儿回去,我立刻将银两还给你。” “既已收下,岂有再还回来的道理?这对我名声有损。” 他的话硬生生把自己的英明神武给打得七零八落,对这个从英雄变无赖的家伙,张沁玥真心没辙。 “把银两收着,成亲后由你管家,你拿着我的家当是天经地义。我曾多次听阿洛提起你,纵使生活贫困,依然能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我羡慕他有个处处维护他的姊姊,从今尔后,你的心中也只能有我。你该认出了我靴上的目云纹,阿洛说是你亲手所做,我还没谢过你。” 在第一眼看到他的战靴,她就认出是出自她的手,真没想到她竟然被自己的弟弟给算计,弟弟去了边疆之后没多久,她便收到他的家书,说是看边关将士训练繁重,鞋、靴损坏多,提议让她多做些鞋,为将士尽份心力。她没多想,只要一得空便替他做鞋,如今才知都被他拿去讨好战君泽。 长沁玥没好气的扫了眼前的土坟一眼,从小到大,弟弟总喜欢捉弄她,如今人死了,还不忘最后耍她一次,送这么一尊大佛来,请都请不走。 “玥儿,外人只见我上阵杀敌,战功无数,却不曾细思我为此付出的代价,我杀戮过重,一心只为定国安邦,除去身分外,我真的是一无所有。” 闻言,她莫名为他感到心酸,他一心想着为国为民,得到的却是孤寂。 “与我成亲,妻小只能退在家国之后,有夫君如无夫君,我实非良配。今日若非遇上你,我已打定主意终身不娶。” 她带他来到弟弟坟前,明明是想要打消他的念头,却没料到最后竟是她被他打动。 “你根本不了解……” “我有得是时间听你说。” 张沁玥没好气的瞋他一眼,“大人还得赶快赴京覆命。” “我可以为你晚几日再走。” 如此任性,她傻了眼。“大人说笑吧?” “我从不说笑。” 她一时再难寻藉口,顿了一下才干巴巴的说:“我不想离开张家屯。” “虽然我希望成亲后你能随我返回嘉峪关,但你若是不愿意离开,我也可允你留下。” 张沁玥无奈的看了他一眼,他是打定主意不论她如何刁难,就是不会让步。她无话可辩,只能睁睁看着他从腰间解下一把匕首,递到她面前。 她下意识将手放到身后,退了一步。 “拿去!”他坚持的拉过她的手,将匕首放在她的掌心。“男女相悦,交换信物,你既已给我信物,我也得礼尚往来。” 战君泽以往并没有太多与姑娘家相处的经验,毕竟他之前真是打定主意终身不娶,但营中手下士兵打闹时说的男女情事,他倒是听了不少。 “我什么时候给你信物了?” 他拿出她昨日用来压住他伤口的帕子,“这个。” 她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你真不要脸面了?” “脸面这事儿,是要看情况的,我向来懂得变通。” 张沁玥无言一叹,垂眼看着手中的匕首,玄铁打造,必是削铁如泥,在阳光之下闪着阴寒光芒,她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月兑口问道:“你可有拿过这把匕首杀过人?” “当然,”他的口气透着一丝傲气:“我用这把匕首削过不少敌人的脑袋。” 她的眼角抽了抽,不愧一代武将,将杀人的玩意儿当成定情信物,偏偏她还挺喜欢的…… 她紧握了下,最终将之收入衣襟。 看她收下,他的眼底闪过一抹光亮。 他一笑,翻身上马,对她伸出手。 这次她也没有矫情,自动将手放到他的大掌上,与他共骑一马,纵使一路引来村民侧目,她依然一派从容淡定。 战君泽注意到她的转变,眼中一柔,他最不需要的便是个胆小、怯懦的妻子,张沁玥很好,真的很好…… 第五章暴打贼人(1) “玥姊儿。” 张沁玥听到叫唤声,挺直弯下除草的腰,抬眼望去,就见李春花远远走来,眉头不自觉轻皱了一下,淡淡的招呼道:“婶子。” 李春花应了一声,看着眼前的庄稼,一脸羡慕,“看来今年收成不错。” “风调雨顺,”张沁玥柔眉顺目的说道,“大家都不差。” “旁人怎么能跟你比,谁不知道王寡妇给你留下的可是咱们张家屯少有的良田,”李春花的语气带着酸意,呵呵一笑才继续说道:“不过谁让你就是懂得讨好人,入了王寡妇的眼。只是你说说,你一个大姑娘,没交代一声,一整夜没回来,今早还跟个男人共骑一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婶子当然知道你是个有分寸的,只是怕你一时糊涂,丢了咱们张家屯的脸面。” 李春花的嗓门不小,在附近干活的村民面带疑惑的看了过来。里头也有人看到了张沁玥今早与人共骑一马,但她一夜未归一事倒没人知道,毕竟谁也不会闲来无事去瞅着别人的家门看。 张沁玥冷眼看着李春花一脸得意,经她这么一嚷嚷,全村都要知道她一整夜没回来了。 “昨日下了场大雨,富林楼的婶子好心留我一夜,至于送我回来的男子……”她顿了一下,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是我未来的夫君,有要事进京,等他回来,我们就成亲。” 李春花的脸色一变,“你未来的夫君?!” 张沁玥没心思理会李春花惊讶的神情,弯下腰继续忙活,接近午时,太阳正烈,今日田里的活已经差不多,她打算回家,明日再做。 “玥姊儿,你是说笑吧?”李春花有些气急败坏的跟在张沁玥的身后,这死丫头明明才说终身不嫁,怎么才几天的功夫就改交了主意,还凭空冒出了个夫君。 张沁玥皮笑肉不笑的扫了李春花一眼,“婶子,我还不至于拿自个儿的名声开玩笑。” “这可怎么成?”李春花瞪着她,“还说你识字,懂分寸,却没半点羞耻心。你跟李代海都要谈亲事了,竟然又在外头找野男人。” “婶子,”张沁玥忍无可忍的停下脚步,“我由始至终与李代海没半点干系,婶子别再胡说八道。” 看着张沁玥凶恶的表情,李春花的心一惊,这个死丫头以前是个柔弱的泥人性子,现在却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她咬了咬牙,愤愤不平,“不要脸!” “婶子是在说谁不要脸?” 李春花听到身后的声音,心里暗道不好。 疾步走来的女子身材健美,正是田忻,田忻在张家屯是出了名的牙尖嘴利,一般人见了李春花这个村长儿媳都会给几分薄面,就只有田忻从没把她当一回事。 第15页 田忻的公爹是个秀才,靠着在私塾坐馆,每月约有十两的银钱,所以在村子里也算是过得挺好的人家,只不过前几年张秀才的妻子重病,花光了家中积蓄,又举了外债,日子才变得不好过。 但日子虽不富,读书人在村子里还是受到敬重的,张秀才在村子里的地位可比村长还要超然。 张秀才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张业是下田打猎的一把好手,娶了田忻,对张秀才十分孝顺,次子张明则因为当时家境不好,选择入赘到城里一户廖姓人家,如今顶了岳丈的缺,在府衙当捕快,一家人大大小小在李春花眼中,全都不是好惹的。 看到李春花一脸阴郁,吃瘪的模样,张沁玥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这还真是钢盆撞了铁扫帚,恶人自有恶人磨。 田忻嫁进张家屯那年,正巧张沁玥姊弟投靠王湘,就因为这同样刚从外地来的缘分,田忻平时对张沁玥特别照料,把张沁玥当成亲妹子似的,她的性子泼辣,向来是个不吃亏的主,更不允许李春花欺到自己人的头上。 田忻直接挡在张沁玥的面前,“婶子,你别欺负人。” “我怎么欺负她了?是她下贱,一女二嫁。” “胡说八道!”田忻啐了一声,“就算你是长辈,也不能坏了玥姊儿的名声。” “你自己问问她,明明已经是李代海看上的人,偏她一夜未归,跟个野男人厮混,我过来要她给个交代,难道不成?” 田忻的小叔子是城里的捕快,所以她对李家那一票人私下做的勾当多少有耳闻,她眉头一皱,脸一沉,“婶子,就李代海那货色,还妄想咱们玥姊儿?叫他早点儿洗洗睡吧,别作梦了。” 李春花不客气地回道:“大郎媳妇,我知道你护着玥姊儿,但也不该没个是非,配与不配可不是你说了算,再说,咱们这里民风纯朴,容不得苟且之事,玥姊儿一个没出嫁的闺女,一夜未归,我这个当婶子的来关心个几句,还要被你拦着,你这是存心要包庇她,让我们全村的人丢脸不成?”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都受不住,田忻正要斥责,却被张沁玥轻轻拉住。 张沁玥轻声说道:“昨夜大雨,因担心回来的路上危险,吕婶子留我在富林酒楼歇了一晚,今日是我未来夫君送我回来的。” 田忻微睁大了双眼,明白了李春花为何会气急败坏的说什么一女二嫁,原来是替李代海说亲,但张沁玥心中已经有了人。 虽说不识张沁玥将嫁之人,但总比不学无术的李代海强,所以田忻喜悦的说道,“太好了,玥姊儿要出嫁了!” “大郎媳妇,”李春花满脸的不悦,“怎么你也跟着糊涂了,她一个姑娘家,出去一趟就冒出个夫君来,你不说说她,还赞声好?哼,虽说边疆没这么多礼数,但私订终身算什么回事儿。” “婶子才是糊涂。”张沁玥的语气不轻不重,显得有些意兴阑珊,“我无父无母,家里由我当家,我想嫁谁便嫁,何来私订终身一说?” 田忻一听,立刻笑出声来,“没错,是这个理。只要玥姊儿喜欢,想嫁谁就嫁谁。” 田忻的相挺令张沁玥的心头一暖。 李春花咬了咬牙,心有不甘的问道:“这人是哪里人?多大岁数?家中如何?” “婶子,这关你何事?”田忻不客气的回嘴。 “大郎媳妇,我是怕玥姊儿被骗,难不成你之前说将她当成妹子看待是假的,一点都不关心她未来夫君是何许人?” 田忻微愣了愣,虽说她信得过玥姊儿,但李春花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她试探的目光看了张沁玥一眼。 若是旁人问起,张沁玥未必愿意多谈,但看着田忻睑上的担忧,她软软的开了口,“他是阿洛的同袍,与阿洛平日在军中有些私交,阿洛死后,他念我孤独一人,便说要照顾我。” 张沁玥没将战君泽的身分挑明,毕竟少年副将的威名在这西北无人不知,她虽首肯这门亲事,却不想在成亲前徒增风波。 田忻的眸光一亮,“原来是阿洛的同袍。别人我不敢说,阿洛的眼光是能信得过的,能让阿洛相交,肯定是个好的。” 张沁玥看着田忻一脸欣喜,不免有些心虚。不是她不想坦承战君泽的身分,只是就算是对田忻,她还是有些羞于启齿。 就算她被战君泽说服,相信两人相配,但外人可不会认同,更别提将来若透露出一星半点张洛因救战君泽而亡,众人皆会认定是她挟恩图报,她都能预想到届时自己被十里八村认识、不认识的人用那些口水沫子给淹死。 田忻没有追问那同袍在军营里的身分地位,因为她清楚张洛是个军医,虽说在军中有点地位,但没太多功勋。从小在这西北长大,她知道军营是怎么回事,寻常小兵除了操练外,没机会见到将帅,便心想张沁玥要嫁之人的身分应该与张洛相差不多。 但就算对方是个小兵,也不影响田忻的欣喜之情,她向来乐天知命,认定日子平顺,便是幸福。 她轻拍了拍张沁玥的手,“只要爷们疼媳妇,就有你的好日子。” 张沁玥看着田忻温暖的双眸,微笑的点点头。 李春花也是个精明的,思绪很快的跟田忻想到了一块儿去。对方跟张洛交好,在军中的品阶应该不高,若真是如此便好办了。 以李代海的权势,不畏惧得罪一个小兵,只要找到了人,多用点银子打发便可以了。 “玥姊儿,平时见你机灵,原来也是个糊涂的。”李春花冷冷一哼,“一个小兵卒,到时一个不好,就跟你弟弟一样一命呜呼,不单拿不到多少银子,还得守寡,一生就毁了。” 张沁玥言,脸色一沉,“婶子慎言,以免祸从口出。” “我可是为你好,你被个野汉子送回来的事,我还没告诉代海,若识相的,就别再提那个男人,放着代海一个好好的良人不要,偏要挑个短命的士兵。” 张沁玥知道要李春花别多管闲事、胡言乱语是痴心妄想,所以她向来懒得理会这个蠢妇,但她今天提到战君泽,一口一声的死和短命,她的耐心瞬间被消磨光了。 “劝婶子一句,以后别再让我听到诅咒我夫君的一字一句,”张沁玥两眼圆睁,像要冒出火似的,透着凌人气势。“不然就别怪我不敬长上,对婶子不客气。” 李春花难以置信的看着张沁玥,再次确定她以前真是错看了这丫头,以为是个软杮子,好拿捏,没想到竟是个悍的。 “婶子如此为李代海尽心尽力,看来除了媒人礼外,图的是大娘留给我的两块良田,可怜你都一把岁数了,成天不干正事,只忙着算计旁人。” “胡说八道!”李春花表面上嘴硬否认,心中则惊讶张沁玥完全说中了。 田忻在一彦听着,眉头又皱了起来,看着李春花的眼神再也掩不住厌恶。 以前顾念是住在同一个村子里,又敬李春花的公爹是村长,所以她对李春花就算不喜,也不至于闹得太难看,可现在她也不想再隐忍。 张沁玥又道:“婶子,今日我就将话给说白了,我就算嫁了人,也不打算离开张家屯,就算有一日我真要离开,我的田也只会送给值得信任之人,而婶子你……不够格。” 李春花心头一恼,正要出声斥责,但张沁玥不理会她,径自看向田忻—— “嫂子,若他日我离开张家屯,我的田产就全送给嫂子,当是谢过这些年来你们一家对我与阿洛的关照。为免口说无凭,回头我就给嫂子写个约契,以免日后有人上门说三道四,有理说不清。” 第16页 田忻脸上的惊讶藏不住,这对她来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只是无功不受禄,这几年照顾他们姊弟俩,不过就是看她一个姑娘家不容易,顺手帮点忙,根本称不上是个事儿,所以她立刻摇头,“玥姊儿,你的好意嫂子心领了,这可万万不可。” 张沁玥却很坚持,“嫂子,就当作是我的一点心意。前几年饥荒,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每家每户的存粮都不多,”她意有所指的瞄了李春花一眼,“大郎哥辛苦,虽有二郎哥帮衬着,但毕竟死去的大娘因病花了不少银两,就当是让我帮点忙,别拒绝我了。” 田忻还是想要婉拒,但一看到李春花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心情没来由的感到舒爽,当下决定把拒绝的话给吞回肚子里,“既然如此,嫂子就先谢过妹子。不过嫂子也把话给说在前头,不论你是否留在张家屯,地永远是你的,就当咱们家跟妹子租,每年该给的租费也写清楚,等你哪天回来,只要开口,就立刻还给妹子。” 张沁玥将地让田忻家耕作,就不打算要拿银两,但知道田忻一家忠厚老实,若真不收,只怕他们会心不安,便从善如流的点头道:“一切就照着嫂子的意思。” 田忻感激的点点头。 李春花气得脸都涨红了,连招呼也不打一声便转头离去。 她就不信,等到李代海收到消息,这个张沁玥还能这么得意。 她心里有了盘算,打算一会儿回到家,让儿子给李代海送消息,还不忘加油添醋一番,还没过门的媳妇就跟别的男人不干不净,以李代海对张沁玥的执着,肯定怒不可遏,到时就等着看张沁玥倒楣,她也能够一吐怨气。 一思及此,她的脚步不自觉加快。 田忻看着李春花走远,不免担心的说道:“看李春花这德行,不会善罢干休。” 张沁玥并没有放在心上,这世上还有王法,她就不信李春花和李代海真敢胡来。 第五章暴打贼人(2) 张沁玥趁着天色未暗,在后院收拾晒的草药、木耳,活儿还没干完,就听到前头有人叫唤,仔细一听是李春花的声音。 前几日被她与田忻呛了几句,李春花没再上门,她还以为她吃了教训,以后不敢找麻烦,看来她还是太过乐观了。 张沁玥撇了下嘴,继续手边的活儿,假装没听见,想等李春花自讨没趣的离去。 怎料李春花却铁了心的扯开嗓门叫唤,“玥姊儿、玥姊儿……怎么都不见人?代海啊,你看看这人,果然禁不得比较,玥姊儿就是个命好的,这都什么时辰了,屋子里不见炊烟,八成是一场午觉睡到这时辰还未起。” 李春花夹枪带棍的讽刺才歇,随即冒出另一道声音,装模作样的说道:“玥儿歇着,婶子就别再喊叫,咱们自个儿进去成了。” 说话的是李代海,年纪不过二十五,但挺了个圆滚的肚子,衬得原本不高的个头更是短小。他自顾自的伸手将院子竹篱门的木栓拉开,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那派头就像进自家似的。 李春花见状,心中隐约觉得不妥,但想到今日有李代海在,底气一足,扬着下巴,跟着走进去。 李代海双手背在身后,眯着小眼睛打量着院子。 院子不大,种的花草开得正欢,颇为雅致,一看就知道屋子的主子是个会过日子的,空气中飘散着迷人的桂花香气,正如张沁玥身上惯有的清香,他的心情顿时好了几分,自得的踏上门前的木廊,伸手翻看着挂在屋瓦下的玉米。 张沁玥听到声响就知人已进门,眼神一冷,伸手拿起一旁的扁担,用力的握了提,几个大步迈向前院。 李代海听到身后有动静,露出自以为帅气的笑,转身正要开口,却只看到眼前有个黑影一闪,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上就挨了好几棍子,他连忙抱头逃窜。 张沁玥打得兴起,下手不见一丝留情。 “玥儿、玥儿,”李代海在疼痛中认出了张沁玥,连忙开口,“别打!快别打了,是我啊!代海哥哥。” 代海哥哥?张沁玥听了直泛恶心,手中的扁担更狠的往他身上招呼。这人长得脑满肠肥,偏偏自以为风流英俊,好几次她进城卖山货,他不顾她冷脸斥责,故意挡道,弄得不少人私下议论起她。 她对传言并非不在意,只是之前顾及弟弟,不想弟弟知晓而跟这人渣起冲突,才装成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但现在她再没有顾忌,李代海又自个儿送上门来,她正好狠狠的打他一顿,一消心头怒气。 李代海见自己表明了身分后,张沁玥还不停手,心中一恼,寻了个空隙,一把拽住她的头发。 张沁玥没料到他会反击,痛得一咬牙,但手上的动作依然不停,用力的一棍戳去,快狠准的撞上李代海的子孙根。 李代海被这么一个重击,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松开了张沁玥的头发,双手捂在双腿间,痛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整个人蜷缩在地上。 张沁玥立刻退了一大步,喘着气,看着李代海的狼狈,嘴角不能克制的往上扬。 李春花在一旁看傻了眼,张沁玥这人向来和善,对谁都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就算这些日子性格有些变了,但还真没想到她会有这般泼辣的狠劲。 “玥姊儿,”李春花尖声叫道:“你这是做什么?” “婶子,你别过来,”张沁玥拉住想要上前扶人的李春花,又趁着李春花大喊大叫时,顺势再多踢了缩在地上的李代海几下,“这家伙真是越活越回去,在外头不知干些什么勾当就罢了,竟然跑来咱们张家屯偷我家的玉米!” 李春花气得差点吐出一口老血。“胡说八道,代海不过就碰了下你家的玉米,怎么到你眼里就成了偷?” 张沁玥目光炯炯有神的看着李春花,一脸的理直气壮,“婶子,你也见着了,这人连招呼都不打,就偷偷模模进我家,我出来就见他的肥猪手放在我晒的王米上头,这当然是偷!” “代海是我带进来的,”李春花愤怒的嚷嚷道:“怎么,连婶子我也会希罕你的几根破玉米吗?” “这可难说。”张沁玥的表情一沉,“毕竟婶子可是咱们张家屯出了名的会过日子,婶子为了让自己的日子好过,就算从邻里的手中要点东西,也不当是个事儿。” 李春花倒抽了口气,气得直发抖,“瞧瞧你这嘴脸,看来以前的温良全是做给旁人看的,现在你弟弟死了,自己没了指望,就露出了真面目。听听你这嘴说出来的话,都能杀人了!” “婶子,你这可是作贼的喊抓贼。各位邻里可要来替我张沁玥评评理!”张沁玥突然对着屋外大声嚷嚷,此时正值夕阳西下,大伙儿正准备返家,她家又在村头,她一嚷,门前一下子就聚集了不少人。 李春花的脸色变得难看,这个张沁玥难不成疯了,居然如此不顾颜面? “各位叔伯婶子,方才我在后院干活,才忙完要回屋里做饭,就见这人鬼鬼崇崇的站在我家门廊上,动手要拿我家的玉米,你们说说,这不是贼,是什么?” 李春花斥道:“我方才不是说了吗?不是贼,这是代海,李代海,是我带来的。” “若这人是婶子带来的,那更是欺人。”张沁玥一点情面都不留,咄咄逼人,“咱们张家屯曾几何时没了规矩,没主人家招呼,便能随意的带个外村人闯进别人家的院子里。婶子,你家公爹可是咱们张家屯的村长,婶子一家还管着咱们张家屯的公仓,看今天婶子没半点分寸,品行可不成。” 第17页 李春花顿时面如死灰,她最怕的便是张沁玥一口一声的提起公仓,“你少往我身上泼脏水,现下是你把人给打伤,难不成还有理了?” “纵是伤人,也是李代海偷盗在先。请位乡里都在,咱们可以请他们断个理。若婶子坚持不经主人同意就带着外村人进我的屋里是对的,我也要怀疑婶子这品行管着公仓是否应当!” 拿公仓的粮食私用,这是李春花由始至终站不住脚的地方,她虽自觉做得隐密,但看着张沁玥清明的眼神,她知道这个死丫头儿真猜到了什么,不由得暗恨在心。 看来她必须尽快将张沁玥嫁出去,只有让她离开张家屯,她的心才能安稳。 她顾不得被打倒在地的李代海,以退为进的说道:“我知道、我知道,全是婶子不对,我确实不该没打声招呼就进门,活该被当贼,但今日之事真的是误会,代海也被你打了一顿,你也该消气了。” 张沁玥不发一语,只是冷冷一哼。 她的油盐不进令李春花的脑门一抽一抽的疼着,她咬牙上前扶起了李代海,“好外甥,你没事吧?真是造孽,不过是来瞧瞧心仪的姑娘,却被误会成贼。” “说什么误会!”李代海面子、里子尽失,咬牙切齿,命根子还被用力一击,就算李春花扶着都站不直身子,这口气哪吞得下!“老子这辈子打女人打得多,还没女人敢动老子。张沁玥,你敢打老子,等你过门,就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 “代海,别说了,”李春花听着一旁的窃窃私语,暗叫不好,李代海闹了事,可以一走了之,她可不戍,只能硬着头皮劝慰,“有事咱们回去再说……” 李代海瞪了李春花一眼,伸手要捉张沁玥,“臭娘们,给我过来!” 站都站不直,还想对付她?张玥握着扁担的手一紧,用力一挥。 李代海一惊,连忙将手给缩回来,险险的躲过。 “给你脸叫你声李公子,不给你脸,你是什么玩意儿?在我们张家屯使横,”张沁玥说得一脸凛然,“我已经订了亲,夫君从军,你的嘴巴放干净些,若坏我名声,就别怪我不客气,扭你进衙门。” “有种你就跟我上衙门,我跟县太爷可是……” “代海,少说几句。”李春花见众人看向自己的神色不善,怕赔了夫人又折兵,连忙打断他的话,“咱们是来结亲,不是要结仇的。我们张家屯的人都是朴实良善的,一定会给你个公道。”她又转向围观的众人,解释道:“其实真是误会,各位乡亲或许没见过李公子,但这人可不简单。姓李名代海,是我的远房外甥,跟我一样是李家村人。 “只不过代海爹有脑子,做了生意,发了家,在甘州城里落了户,日子过得富富贵贵。前些日子我替代海来向玥姊儿提亲,虽说玥姊儿条件不咋样,但李家不嫌弃,愿意给玥姊儿百两银子当彩礼,谁知道这才没几天过,玥姊儿竟然不知又从何处谈了门亲事,代海和我一听,这才想要问个清楚,一时情急,才发生了误会。” 张沁玥差点被李春花气笑了,她不得不说,她虽瞧不上李春花,却佩服她的舌粲莲花。 李春花的话一出,四周立刻响起窃窃私语,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就让邻里的心思全都偏向她。 张家屯的农猎户确实老实,重视承诺,张沁玥的所作所为确实就是一女二嫁,理亏在先,更别提李家给的彩礼丰厚,毕竟在场绝大部分的人一辈子干活都未必能见到百两银子,怎能不觉得李家对张沁玥十分礼遇? “前几日我明明跟婶子说明白,我对李代海这个已经娶妻还妄想纳妾的男人没兴趣,婶子你明知我心意,却硬是将人往我屋里带,弃我名声于不顾,还口口声声说是误会,婶子真当咱们张家屯的邻里都是蠢的不成?你可以问问,我如今能嫁人当正妻,又不是日子过不下去,为何要给李代海当妾?” 李春花被张沁玥反驳得一时接不了话。 李代海一恼,“搞了半天,张沁玥,原来你是妄想当我的正妻?” 张沁玥一脸厌恶,“不论正妻或是妾,我都看不上你,李代海,你想纳妾也得看看自己的能耐,你一无功名,二非王公权贵,而且不是年过四十而无子,凭什么妾?你别说,我知道,”她脸上的嘲讽更深,不给李海开口的机会,“李家在甘州城有权势,与官衙的大人交好,所以能够无视律法,做这事如同吃饭喝水般容易。但我可不同,我张沁玥虽家世不好,可跟这张家屯百户人一样,都是知法尚法之人,所以李公子和李婶子,你们都别为难我,我只想平平顺顺的嫁人过日子。” 李春花被说得脸色难看,李代海更是一脸狰狞。 张家屯的村民大多不识字,更别说懂律法,如今听张沁玥一说,这才知道李代海纳妾于法不合,立刻指责的看着李春花和李代海。 李代海没料到张沁玥竟懂这些,确实根据律法,寻常百姓四十无子方可纳妾,但这也不过是表面上的规定,只要有钱,不闹出事,他想要几房妾室都不成问题,且他除了正妻外,家中已有两房姜室,张玥进门才是第三个,他不认为是大事,但不至于蠢笨的在众人面前讲出心中所想。 “张沁玥,”李代海忍着双腿间隐隐的痛,站直身子脸凶狠地道,“张洛已经死了,就凭嫁给一个与他交好的小兵,你就以为寻着了靠山吗?” 张沁玥的神情一冷,若是战君泽在此,听到这话只怕会一刀就削了他的脑袋。 “你不过就是个不学无术之人,连提起我家夫君都不配。” 张沁玥眼底的厌恶烧灼着李代海的心,她很美,甚至是他所见过最漂亮的姑娘,只可惜她出身山村,纳她为妾已是高看。两人初识时,她去回春堂给张洛送药草,他忍不住上前逗弄几句,她不若一般女子斥责或是娇羞,而是直接无视他离去,这般有个性的女人引起了他的兴趣,而且越是求之不得,他越是执着。 “记住你今日的话,总有一日,我会让你跪着来求我!” 李代海的狠绝令围观的众人不喜,有人出了声,“男婚女嫁本就讲求心甘情愿,你这口气可不成。” “大爷说话,哪轮……” 李春花怕事情闹大,话传到公爹耳里,自己少不了责骂,连忙拉着李代海,“别说了,我们先回去。玥姊儿,婶子知道都是婶子不好,婶子给你赔罪,这几日婶子家的母鸡下了几颗蛋,等会儿婶子给你送来,当是赔礼,给你压压惊。” 在张家屯,鸡蛋可是好东西,不单可以自家吃,多了还能拿进城里卖银两,张沁玥家中有养鸡,自个儿会生,但为了让李春花肉疼,她也没拒绝,理所当然的按受。 李春花半扯半拉的带着骂骂咧咧的李代海走了。 张沁玥手握着扁担,柔声谢过来替她主持公道的乡亲,等门前一清,她的脸色一沉。李代海不是善茬,今日被她打了一顿,还不知会惹出什么么蛾子… 她的心思不由得飘远,战君泽说过快则十天便回来,如今十日之朝将至,也不知他在京城一切可还顺利?想到他,便觉得安心不少,她的心中莫名升起期待。 第六章色胆包天(1) 几场大雨过后,秋意渐浓,早晚也带着一丝谅意,一大清早,张沁玥收拾好,背着竹篓,跟等在自家门口的田忻一起上山。 第18页 这个时节,山上的木耳、野菇长得好,若不早点去,靠近村子里的都被釆光了。两人出发早,商量着入山深一些,但也不敢太远,毕竟山里能吃的食物多,危险也不少。 “嫂子,以后我不上富林楼做买卖了。”走在上山的山路上,张沁玥分心的抬头看着走在前方的田忻说道。 田忻有些惊讶,“这不是做得好好的吗,咋不做了?”平时张沁玥也会帮衬着她,替她拿些山货去卖给富林楼,赚点家用。 张沁玥笑了笑,没有明说,只道:“要不我找个机会给嫂子和温当家牵个线,嫂子可以让大郎哥去城里跟酒楼做买卖。” 这样自然好,可是田忻仍迟疑,“可富林楼的当家是看在王大娘的面子上才对你多加照料,我们家大郎成吗?!” “富林楼开门做生意,不买我的东西,也得跟旁人买,嫂子和大郎哥的品行信得过,相信温当家会点头。” 田忻笑开来,“若真是这样,就谢过妹子了。” 两人一路互相扶持,说说笑笑,一下子就各采了半个竹篓的山货。 今日的运气不错,回去的路上还发现了一窝野鸡。两人手脚俐落的捉了鸡仔,准备带家养着。 看着满满收获,田忻不禁叹道:“妹子果然是要成亲的人,这运气不是普通的好。” 张沁玥俏脸微红,有些不好意思。 田忻见状,哈哈笑,跟张沁玥一样,顺手捡了柴枝,心满意足的下山。 “时侯不早,我先回去弄饭了。”田忻怕夫君干活回来要饿肚子,打了招呼就先回家去了。 张沁玥笑着目送人离去,过了一会儿才想到捉的野鸡还放在自己背着的竹篓里,正想叫人,但看她走得急,就歇了念头,打算晚点再送去。 她回到家,先将东西放到后院,又拍了拍福来的头,喂了牠点吃的,才将捡来的柴枝堆到西屋的空房内。 房内的木材已经堆了半屋,只是要度过长长的冬日,这些柴火远远不够,这天一天冷过一天,她心中盘算着这几日若天气好,还得进山几趟,加快手脚多存些柴火才行。 趁着天还亮着,她将早在屋外晒干的木耳收进地窖里,这些年,她一个人过日子,过冬的粮都靠她一人储存,家中人口简单,一人饱便全家饱,存来不算费力。 将一切收好,天也暗了下来,她才用一早起来用炉中余温热着的水简单洗漱一番,随即就听到外头响起田忻的声音。 原来田忻在家里看到了她屋子里没有炊烟,知道她还没弄吃的,便给她送了碗小鱼汤,还有自家种的炒白菜和两个大馒头。 “你还没张罗吃的,这点东西给你。这鱼是今早我家大郎去河里捞的,煮汤正鲜,给你凑合一顿。” “嫂子客气了,这么丰盛的一顿,谢谢嫂子。”张沁玥也没客气的接过手,“嫂子来得正好,等我一会儿。” 张沁玥将食物先放在桌上,转身走向后院将今天捉回来的小鸡全给了田忻。 田忻瞧了一眼,连忙拒绝,“这可不成,怎么全给了我?” “嫂子拿着吧!我不过一个人,家里就养了几只母鸡,下的蛋够我吃的了,嫂子别跟我客气。” 田忻还是坚持不要,张沁玥没法子,只好留下两只,剩下的田忻才勉强的收下:“你啊!就是性子好。你快趁热吃,也累了一日,早点歇着。” “好,嫂子也早点歇着。”张沁玥送走了田忻,看着桌上饭菜,浅浅一笑。 她一个人坐在桌前,慢慢的吃着。 如今十日之期已过,但她没有等到战君泽,她的心也从期待成了担忧,不过她强迫自己不去多想。 以往弟弟从军,也常常三、五个月没有半点音讯,如今认定了战君泽,她也得习惯这样的日子,若是她总记挂在心上,日子也不用过了。 如今,她算是深切体会到战君泽在弟弟坟前说的那番话,嫁给他真要吃得了苦,耐得住寂寞。 吃饱收拾好,她也没急着睡,坐在房内的炕上,拿了麻绳和针,就着油灯的光纳鞋底,想起战君泽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穿着自己做的鞋,她又忍不住摇头,弟弟还真是古灵精怪。 做了好一会儿,她眨了眨疲惫的双眼,看时辰不早,这才拴了门,吹熄了油灯,上炕歇息。 睡得迷迷糊糊间,听到后院福来的嘶叫,张沁玥皱了下眉,睁开睡眼惺忪的眼,张家屯普遍都是穷苦人家,穷得连偷儿都不愿意上门,就算平时大门不关,也没听过丢失东西,但福来这样叫,她心里隐隐不安。 一片漆黑中,她敏锐的察觉房门被推开,那声音细小,但足以令她瞬间清醒。 她的手下意识的往旁边一模,这阵子也不知怎么就养成了习惯,入睡前总要把战君泽给她的匕首拿起来瞧一瞧、模一模,顺势就摆在一旁,只是手还没碰到,一道黑影就扑了过来,将她身子压住,她心头一骇,正要尖叫,嘴却被死命的捂住。 “别吵,你总不想让人看到半夜有个男人在你炕上。” 李代海猥琐的目光在黑暗中异常明亮。 张沁玥一阵恶心,拚命的甩胳膊蹬腿,她的挣扎反而让李代海更兴奋,嘴就落在她的脸上。 她忍着想吐的冲动,屈起腿,用力的朝他撞去。 但这次李代海早有准备,闪了开来,狠狠的说道:“上次让你得了个空,你以为这次还能让你得逞吗?” 张沁玥的眼神一冷,不顾一切的抬起头,使劲全力的撞向他的鼻粱。 他惊呼一声,吃痛的松开了手。 张沁玥立刻放声尖叫,“救命,来人!救——” “贱人!”他啐了一声,顾不得痛,一把捉住了张沁玥的头发,给了她一巴掌。 张沁玥被打得眼冒金星,又再次被他捂住了嘴,压回炕上。 她死命的挣扎,若不制止他,她的清白就完了,她现在只能期望自己的声音能够惊动附近的人家。 李代海怒红了眼,鼻子被她一撞,流出了鲜血,这更激起了他的血性。“就算有人来了,你这样子也没了清白,这辈子就安安分分的跟着老子,伺候老子舒服了,以后有你的好日子。” 张沁玥模到了一旁冰凉的触感,手用力一握,恐惧夹杂着愤怒令她失了理智,拿着匕首用力朝对方刺过去。 匕首锋利,毫不留情的刺进李代海的肩头。 她能感受到利刃刺入皮肉中的钝感,随即温热的血溅上自己的脸。 李代海痛得放声大叫,她不留情的将刀拔出,又是一刀刺过去。 李代海扬手又要给她一巴掌,她头一侧闪过,用力的踢开他,又是给他一刀。 屋内的骚动惊动了向来平静的张家屯,尤其是住在隔壁的田忻家,听到了福来和鸡舍传来的叫声,早就已经醒来,如今又听到尖叫声,她和张业也顾不得赤着脚,赶紧披了件衣服,点了火把,就匆忙跑来。 他们在外头叫嚷,却没听到张沁玥的回应,屋内又传来撞击声,张业眉头一皱,用力把门给撞开,拿着火把跑向动静最大的西屋。 一进西屋,看到屋内的血腥吓了一大跳,来不及细想,就连忙上前,一把捉住还想往李代海身上刺刀的张沁玥。 “妹子,没事了,冷静下来。”张业不顾躺在炕上的李代海,夺下张沁玥手中的匕首丢到一旁地上,双手摇晃着张沁玥的肩。 张沁玥大口喘着气,抖着身子,不顾满身满手的血,瞪着炕上的李代海。 李代海痛得直冒汗,咬牙恨道:“杀人……这女人疯了,要杀人……” 第19页 跟在后头的田忻也被眼前的情景惊骇住,但她顾不得恐惧,连忙将放在一旁的衣服扯上,抱住只穿着单衣、一身狼狈的张沁玥,难掩担忧的看向自己的夫君。 张业对上妻子的目光,用力咬了咬牙,心头一定,大步上前,一把将李代海给拽下炕。 李代海摔在地上,痛上加痛,更是一脸惨白,“杀人、杀人了!” 要不是李代海现在一身是血,怕真没了命,张业还想上揍他几拳。 一个姑娘家的屋子里,三更半夜的怎么会有男人,不用想也知道是李代海溜进来想做苟且之事,张沁玥就算是要他的命都算便宜,只是李代海若是真死了,以李家的手段,张沁玥也别想活了。 “天啊!张沁玥杀人,杀……”一道黑影从外头跑了进来,不过一看到李代海浑身是血的躺在地上,张顺兴就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顿时发不出声音来。 李代海是他带来张家屯的,他还替他撬了窗,原计划着让李代海成了好事了,再闹得全村皆知,让张沁玥这辈子都别想抬得起头,却没料到情势转变,平时看来娇弱的张沁玥直接动了刀,将人给伤了,现在他怕出了人命,李家人不放过他。 张业的目光狠狠的瞪着张顺兴,这人是李春花的么子,平时就跟李代海混在一块儿,如今看到他出现,还有什么不明白,李代海能进张沁玥的屋子里,背后十有八九有他的手笔。 张顺兴对上张业的视线,顿时脖子一缩,忙不迭的替自己辩解,“这可不关我的事。大伙儿有眼睛都瞧见了,张沁玥伤了我表哥,就算是天皇老子来都没用。张业,就算你有个当捕头的弟弟,也不可以颠倒黑白。” 张业气得瞪大了眼,还真是恶人先告状,张家屯向来平静,说是夜不闭户也不夸张,现今却发生这等丑事,张顺兴没替同村的张沁玥着想,反而心向着外人。 “混帐东西!”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张顺兴身子一僵,来人是张业的爹张秀才,在村子里是比他当村长的爷爷更有名望的老家伙,他在张秀才面前,从来别想讨到个好。 张秀才拿着拐杖用力敲着地面,不怒自威。“你有功夫甩嘴皮子,还不快将这贼人带走,我看他只剩一口气,命就要没了。” 张顺兴这才发现自己只顾着月兑罪,没注意到李代海已经昏了过去,他的脸一阵白,这是真要闹出人命了! 看他的怂样,张业耻笑道:“人还没死,但若你再拖拉,就难说了!” 张顺兴啐了一声,硬着头皮将李代海给背在身上,赶紧回去拉着马车将人送进城里。 敖近听到动静里过来的邻里惊得你一言我一语。 张秀才模了模胡子,用沉稳有力的嗓音道:“三更半夜,未请擅入,此乃贼人所为。”简短的几句话便给李代海定了罪,他的双眼有神的看着张沁玥,“玥丫头,你可还好?” 张沁玥对上张秀才慈爱的眸光,这才回过神来,“谢过张大爷,我没事。” 说话时牵动了脸颊,一阵阵刺痛袭来,挨了李代海几巴掌的脸肯定伤了,她没去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模样狼狈。 “没事便好。”张秀才看了围在门外的村民一圈,“大伙儿都知道,咱们玥丫头可是个好姑娘。时候已不早,明儿个各位乡亲还要干活,先回去歇着吧!” 第六章色胆包天(2) 张秀才都发话了,村民们就算好奇,也不好多问,便纷纷离开了,只是大伙儿都心知肚明,等天一亮,张沁玥差点被李代海沾污的事会传得人尽皆知。 张业见人都走了,连忙上前将门给关上,田忻在屋子里低声安慰张沁玥,他则四处察看。 “真是个杀千刀的混帐!”田忻看着张沁玥被打肿的脸颊,心疼的将人给抱在怀里,“嫂子知道你难受,但庆幸没出大事。你别怕,大伙儿都有眼睛都瞧见了,就算李代海要告官,也是他无理。” 张秀才坐在一旁,一脸的沉重,“虽说是李代海理亏,应当不敢闹上官府,但玥丫头伤人是事实,要是李家紧咬着这一点不放,玥丫头讨不了好。” 田忻愤愤不平的嘴一撇,“爹,照你这么说,难不成还得玥姊儿上门去低头不成?” 张秀才自然不会让张沁玥委屈,只是李家人不是善茬,若真对上了,张沁玥孤苦无依,会吃亏。 他重重一叹,张家屯向来平静,曾几何时闹过这么大的事,最令人心寒的是其中还有张顺兴的掺和,这可是村长家的人。 张业在屋里转了一圈,回来后脸色更加铁青,“是从东屋王大娘之前住的那间房里进来的,窗子已经被撬开来。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不知道盯着妹子的屋子瞧了多久,才发现可以从这个地方溜进来。” 张沁玥的身子因为张业的话而抖了一下,王湘死后,东屋的房间一直空着,平时她只有打扫的时候会进去,没料到这次让李代海他们钻了空子。 田忻搂了搂张沁玥,“妹子放心,明日天一亮,我就让大郎替你将家里所有的窗都巡上一遍,把每扇窗都再加上栓子。” “对。”张业用力的点头,“我明日就办。” 张秀才看张沁玥神色苍白,又见一室血腥,看来这个家今夜是不能再住人了,便道:“玥丫头,收拾点东西,今晚就凑合着到大爷家歇一晚。” 张沁玥缓缓的吸了口气,摇摇头婉拒了张秀才的好意:“这屋子乱得很,我想先收拾。” “先别管收拾了,都出这么大的事儿了,你先歇歇。”田忻语带无奈,“听大爷的话,跟嫂子回去。” “嫂子,我没事。就算去了嫂子家,我也没法歇着。”张沁玥站起身,顾不得自己一身狼狈,先将匕首捡起,擦拭干净收妥,再将炕上的被扯下,丢到屋外。 张秀才慈爱的看着张沁玥一脸倔强。打从第一眼看到她,他就知道这个丫头不简单,不过十岁的年纪,就能靠着双腿,走了个把月的路,带着弟弟从京城来到边疆,这一路辛苦,别说是个小丫头,就是个大男人都未必能坚持下来。 但她不但撑了下来,还照顾病中的王湘,将弟弟拉拔长大,只可惜王湘走了,阿洛那孩子也英年早逝,她经历大喜大悲,可依然挺着,所以他相信,今日之事,她虽受到了惊吓,但也确实仍然能够撑过去。 “罢了!你向来是个有主意的,就由着你了,”张秀才叫来儿子,“先送我回去,让阿忻帮着收拾。” 张业知道自己一个大男人在这里不方便,便交代了一声,扶着父亲先回家。 张沁玥打了盆水,开始收拾屋子,除了脸上的伤,她的举止就跟平时没有两样。 田忻着实佩服她,不过眨眼的功夫,她便能恢复过来,这样的从容可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田忻推开窗,散去屋内的血腥味,手脚麻利的上前帮着收拾屋内的狼藉。 张沁玥点了艾草将屋内薰了一圈,散了血腥味,这才从炕头的柜子拿出干净的被褥铺上。 “明儿个你就给你的未婚夫君传个迅。”田忻的声音在张沁玥的后头响起,“今夜这事儿终归得让他知道,虽与你无关,也庆幸没出大事,但说出去毕竟不光彩,对你名声有损,所以先跟他透个信儿,免得日后他从旁人耳里听到有所误会。” 听田忻提到战君泽,张沁玥平静的表情终于有了浮动,随即鼻头一酸,眼中的泪没能忍住落了下来。 第20页 田忻不舍又疼,除了王大娘和洛哥儿死的时候,她没见玥姊儿掉过泪,今日肯定是委屈极了,想到了未婚夫君,心里更加难受。 “虽说是在军营,但让他过来看看你也好。”田忻上前拉住张沁玥的手安慰道,她不知道军营里的规矩能否允许自由来去,但好歹得试试。 张沁玥抹了抹脸颊的泪,田忻不提战君泽还好,可是她这么一说,她觉得自己想念他想念得紧,遇上他,令她变得脆弱了。 大半个月过去,战君泽没半点消息,她压根不知道他何时归来,更别提以他的身分,返回边疆肯定是先回军覆命,而不是儿女情长的来见她。发生的事情再大,终究得要自己打着。 见她沉默不语,田忻也跟着忧愁了脸,“妹子,若是这人在意流言,要因此取消婚事,只证明是个不辨是非的男人,咱们不要也罢。只要你愿意,嫂子肯定会再替你寻门好亲事,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张沁玥知道田忻误会了,却无力解释。她与战君泽的身分本就相差悬殊,这姻缘是用弟弟的命换来的,若他知情心中介意,一拍两散也就罢了,她却没来由的相信,他不是这样不辨黑白的人。 田忻见她不言,也不再多说,只是不管不顾的坚持陪她睡了一夜。 张秀长顾及张沁玥的名声,天一亮就去了趟村长家。 村长家在村尾,一旁还有间新盖的土屋,里头的地窖一样有村民共同存放的粮。 昨日张沁玥家闹出的动静不小,但张沁玥家在村头,村长家在村尾,村长知道时,人也散了,他原想一早去张沁玥家问个清楚,就见张秀才带着张业来,他连忙招呼人进屋,让李春花倒上茶。 张秀才坐在屋内,将上完茶要退出去的李春花叫住。 李春花急着要回屋里去看看刚回来的宝贝小儿子,可没空理会张秀才这个老不死的,但是公爹在,她就算不情愿也得出个假笑,“不知张大爷叫住我何事?” “大忠媳妇,你是李家村出来的,跟昨日来闹事的李代海七牵八扯多少有点儿亲戚关系,所以就请你出面,我让业哥儿带了些鸡和银两陪同,请你跑一趟李家,看看李代海的伤势。玥丫头有了婚约,这时不好闹出太大动静,彼此各退一步,别再声张。”张秀才不是要李春花上门赔罪,只是要李代海的嘴也别张扬,保全张沁玥的名声。 李春花听闻来意,一脸不悦,“张大爷,我压根不知是咋回事,可不敢应您。” “方才大郎瞧见你家顺兴回来了,”张秀才也不高兴了,“找他来问,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李春花的表情有些难看,公爹只知李代海三更半夜溜进张沁玥家,可不知道张顺兴也在里头插上了一脚。 “找我家兴哥儿做什么?”李春花打死不会承认这事儿跟自己的儿子有关,“他可是好心,昨儿个夜里要不是他恰巧也在,李公子的命就没了。我说张沁玥这丫头下手也太狠了,简直是想要人死。我家兴哥儿机灵,昨儿个夜里忙着套了马车将人送进回春堂才保一命,如今您老拿十两银子和这这些个破玩意儿,要我上李家去替张沁玥求情,我真是……”她装模作样的一叹,“别说李家看不上眼,我也没脸送上门去。” 张秀才皱起了眉头,十两银子外加五只鸡,这在大户人家眼中看来,确实不是希罕物,但对张家屯大多数的农户来说,可说是一半的家当。要不是顾念着张沁玥的名声,他根本不打算息事宁人,不过既然李春花不给脸面,还将过错全推到张沁玥身上,他也无须再隐忍了。 他的脸一沉,看向村长说道:“老大哥,老弟我可不是厚着脸上来要你家儿媳妇出面,说到底,昨夜之事,可与你家月兑不了干系!” 村长一惊,“老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春花在一旁连忙说道:“张大爷,咱们村子里里外外都敬重你是个读书人,您老可别胡言乱语。” “大忠媳妇莫急,”张秀才淡淡的扫了李春花一眼,“老身也不过是将昨夜所见据实以告罢了。李代海是你家兴哥儿带进村里的,而且出事时,还一个劲的替李代海月兑罪,同一个村子里,这么帮着外人欺负自己人,让人看了心塞。” 村长脸色一沉。 “爹,事情不是……” “去把人给我叫来!”当了村长几十年,在村子里人人敬重,他可不是个糊涂的,一想到自己的孙子竟帮着李代海欺凌村里人,他气得硬要李春花把一整夜没睡、正在补眠的张顺兴叫出来。 看到张顺兴,村长立刻拿起藤条就往他身上招呼。 张顺兰被狠打,抱头鼠窜,李春花心疼儿子,在一旁又护又拉,闹得鸡飞狗跳。 平时张秀才早出面当和事佬,但今日这事儿可不能轻易放过,所以他冷眼旁观的坐着。 直到张顺兴抱着头缩到了角落,村长这才停了手,大口喘着气,“你们娘俩立刻去李家,要他们别声张昨日之事,免得最后自己落个没脸!” “可是爹……” “闭嘴!”村长怒斥一声,接着一脸内疚的看着张秀才,“老弟,是老大哥家教不严,既是我家兴哥儿惹出的事,就该由我家出面,你把银两和鸡给拿回去吧。” 李春花一面心疼自己的儿子,听到公爹这么说,又是一阵肉疼,难不成还要她自己备礼上李家不成? “爹,这怎么……” 村长瞪向李春花,被气得狠了,“你再说一句,我就让大忠休了你!真是家门不幸,娶了你这败家婆娘!” 李春花脸色一白,吓得噤声,公爹平时和善,没料到这次会气成这样,连休离这话都说出口了。 张秀才得了承诺,懒得再理会村长家如何闹腾,直接起身走人。 苞着来的张业看了一场好戏,昨夜的憋屈暂时得到缓解,他爹没发话,但他还是不客气的拿着带来的东西走了。 张秀才走了一段路,快到家时,他幽幽叹道:“可惜了村长一辈子热心为村民着想,却娶了这么个拎不清的儿媳妇。” 张秀无奈摇头,有缘为邻,他也不希望村长家家宅不宁,但愿这次李春花能得到教训,以免闯出更大的祸事。 第七章强大靠山(1) 村长出面,张家屯的日子又回复了平静。张沁玥也没听到闲言闲语,事后才知,这都得感谢张秀才的维护。 只是过没几天,这日大清早,张家屯来了几个官差,又使得向来平静的小山村骚动起来,来的其中一人还是张秀才入赘到城里的次子张明。 本在田里干活的张业听到消息赶紧跑了回来,正好看到弟弟站在张沁玥的家前。 “阿明,这是怎么了?” “大哥,”张明一脸为难的看着兄长,“李代海状告张沁玥伤人,我受县大人之令来押人。” 张沁玥的事,前几日父亲已经让哥哥来跟他说了声,要他多留点心,注意着李代海的伤势,这几天李代海的伤好多了,李家又没动静,他以为此事就此揭过,谁知道今早一上值,就被派来张家屯捉人。 “大哥,你先回家去找爹,”张明压低声音,暗中使了个眼色,“爹向来有主意,他该会教你如何做。” 张业不再多言,快转身回家。 张明进来时,张沁玥正在后院喂福来,没有寻常人家看到官差时的慌张或惧意,只是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着福来。 反而是张明带来的官差只顾着盯着她瞧,不小心踢翻了一旁晒着玉米的竹筛。 第21页 张明不悦的盯着这个才当差没几天的小毛头一眼,这才对张沁玥说清来意。 张沁玥微敛下眼,并未多加辩解,冷静的跟着张明走。 由于李代海失血不少,在床上躺了几天,李家就这么根独苗,担心有个万一,也没心思去闹腾什么,可是当李代海身子好了一些,就大张旗鼓的让人抬着自己上官府,恶人先告状的直指张沁玥伤人。 张沁玥在堂上看到脸色苍白却难掩得意的李代海时,费尽全力才忍住往他脸上吐沫子的冲动。 “大胆刁民,见了本官,还不跪下!” 张沁玥收回视线,嘲弄的看着堂上的县令。这人姓邱,名玉晨,两年前被派到甘州城。在边疆,管理城县军事与行政的都是领兵的将领,这个县令最多只能办些小案,辅助守城将领理事。 在她眼中,此人跟李代海是一丘之貉,她不想跪下,却清楚情势比人强,再不情愿也只能双膝落地。 看她跪下,邱玉晨勾了下嘴角,“堂下之人可是张沁玥?” “大人这不是多此一问吗?我若不是张沁玥,捕快大人也不会捉我回来。” 听到她语带不屑的回话,邱玉晨不悦的皱起眉头,正想斥责,结果一抬眼看到张沁玥,不由得愣住了。她一身粗布衣裳,猛一看毫不起眼,但是再细细一看,瓜子脸大眼睛,细滑的皮肤,纵使脸上仍有着被李代海所伤的青此,依然不减秀丽,身段还带着几分南方女子的婉约。 他不由得翻开案上的竹简,上头明明白白写着张沁玥出身张家屯,是个农户,无父无母,原以为是个没啥好看的村姑,倒长得如此水女敕,难怪李代海会对她生出旁的心思…… “大人。”一旁的师爷轻唤了一声。 邱玉晨回过神,神情一正,用力一拍惊堂木,“大胆刁民,若再出言不逊,就别怪本官不客气。” 张沁玥在心中冷哼,被捉进了官衙,她早有觉悟,就算态度恭敬也没法子全身而退,压根没想过要露出讨好的神色。 “李代海身上的伤可是你所伤?” “是,”张沁玥敛下眼,口气没有愤懑,只是平静陈述,“李代海夜半闯入民女家宅意图不轨,伤他不过是自卫。” “大胆!”邱玉晨再用力一拍惊堂木,斥道:“伤人还敢狡辩,公堂之上竟这般口出狂言!” 他的话语方落,便引起在堂外听审的百姓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呼。堂上跪的姑娘口气平稳,陈述事情经过罢了,怎么就成了口出狂言? 邱玉晨听闻鼓噪,眉头一皱。平时他审案鲜少有百姓聚集,今日却不知怎么回事,张沁玥人还没押回来,府衙外就开始聚集人群,人越多,越容易落人口实,不好力事。 他看了堂下目不斜视的张明一眼,这人出身张家屯,入赘进了之前老捕快廖大虎家,之后顶了他的位置,之前李代海派人过来商量时,就特别提过张明的老家与张沁玥关系匪浅,今日聚集的人八成就是他在背后搞鬼,妄想要护住张沁玥. 邱玉晨到任甘州城不过两年,当时就因为被派到边城不毛之地感到不痛快,想他一个县令处处听命驻守边疆的武官之令也就罢,就连个捕头也不把他放在眼里。 明明他才是个官,但张明有岳丈帮助,在府衙里当了十年捕头,名声和威望俱在,要不是他透过李家的关系与守城的罗副将交好,说不定他还得被张明牵着鼻子走。他抿着唇,神色冷了几分,打定主意若这次张明出声护人,就别怪他办他个徇私之罪。 “肃静!”邱玉晨啐了一声,瞪向张明,借题发辉,“张捕头,你是怎么办事的?竟放任闲杂人等在公堂之上吵吵闹闹,还不将人全给赶出去!” “大人此话差矣,”张明状似恭敬的开口,“大人向来断案有理,属下佩服。这次大人审案,正好可以让百姓见识见识青天大人是如何刚正不阿,一身正气,怎好将人赶出去?” 张明明褒暗贬的话让邱玉晨脸色铁青,正要斥责,李代海却抢白道:“张捕头,这公堂之上到底是听你的还是听县大人的?我看你也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什么人不好得罪,你可别犯了糊涂。” 张明当了十年的捕头,脑子自然不差,邱玉晨说穿了不过就是个欺善怕恶的芝麻官,他大可面上恭敬,虚与委蛇,但李家可是甘州城富户。 五年前甘州城守将换来轩辕将军看重的罗副,偏罗副将与李家交好,看这情势,李代海已私下跟罗副将疏通商议,邱玉晨不过是走个过场,代为岀面定下张沁玥的罪。 伤人一事可大可小,判个二、三十下杖刑算是轻的,但看张沁玥娇小的身子板,别说二、三十下杖责,十下就能要了她的小命,张沁玥若想不受皮肉之苦,也可以赎代刑,只是代价不小,一杖得以用五金代,一金十两,二十杖就得一千两银子。 一千两………别说张家屯,就算放眼整个甘州,能拿出这么一大笔银子的人家也不多。 今天他确实有心想帮张沁玥,只是他一个小小捕头,也没这么大能耐让人全身而退,只能想办法让人少受点罪,看着邱玉晨面色不善,他定下心神,对门外的兄长使了个眼色。 张业见了,连忙闭上嘴,也让四周的人都安静下来。 这些人都是他听了父亲的话找来的,他进城找了回春堂的韩大夫和富林楼的温东家,拜托两人看在与张沁玥的交情上,尽可能找人到官府前,意图藉着人多势众,让县大人跟李代海无法任意颠倒黑白。 原本信心满满可以救出张沁玥,但现在看弟弟的脸色,张业隐隐觉得不安。 邱玉晨见众人安静了下来,满意的点点头,再望向张沁玥时,神色又多了几分凶很,“张沁玥,你既已认罪伤人,本官……” “大人,”张沁玥不卑不亢的打断道:“民女是认了伤人,但并不认罪。” 邱玉晨正眼看着张沁玥,她虽出身山村,却带着一身凌人气势,没想到大山村也能出个金凤凰,就是可惜得罪了李代海。 “大胆,”邱玉晨一斥,“人是你所伤,罪证确凿,还敢狡辩,来人啊!用刑。” 屈打成招,张沁玥不单听过,更亲眼见过,只是没料到会有落到自己头上的一日。“用刑大可不必,大人既已认定民女有罪,民女多说无益,要杀要剐,听之任之。” “混帐!你是暗指本官不辨是非?!” “是或不是,公道自在人心。”张沁玥淡淡地道,“民女只知多行不义必自毙,大人最好别拿自己的前程说笑。” 邱玉晨恼怒的瞪着她,真是白长了一张漂亮柔美的脸蛋,一张嘴伶牙利齿,令他下不了台,“罪妇,侮辱本官,你以为本官不敢让你死吗?” 张沁玥似笑非笑的看着邱玉晨,她还真不信狗官敢将她往死里判,“伤人见血者刑,民女还没听过能判死。” 要不是面前的竹简写得清清楚楚,邱玉晨都要怀疑眼前这女子出身大户人家,述事分明,还懂律法。 “好!极好!你懂得不少,你确实罪不致死,”邱玉晨冷着脸,“但伤人见血者刑,所以杖责六十,得以三百金代刑。” 堂下听判的百姓一片哗然。 一个女人家,这几杖打下来,就算不死,也去了半条命,若一个不好落下病谤,日后脚不能行或不能生养,一辈子就完了。 张明的心直直往下沉,只能盘算着到时由他掌刑,至少可以保住张沁玥的命。 第22页 张沁玥如局外人般冷淡,冷眼看着堂上得意的小小九品芝麻官。根据律法伤人见血者,最重也不过就是杖责六十,别说她是个女子,身子板娇小,就算是八尺大汉也未必能熬过六十杖责,这是摆明了不打算让她活命,跟判她死没两样。 她嘲弄的勾起嘴角,想她出身京城,也曾尽享荣华,何曾将小小辟吏放在眼里,不过数年,她却狼狈至此,被个小辟任意欺压,左右生死。 她的祖父是先皇跟前最受信任的太医令洛曦恩,十年前因皇子夺嫡之争丧命,皇城大乱时,洛家百余口人一夕之间被反贼杀害,是曾经受过祖父救助的禁军将领相助,先一步送走她和弟弟。 她带着弟弟隐姓埋名,投靠了当年被洛家救回一条命的张汉,在张家屯定居,图一生平静,没料想还是走到这般田地…… 弟弟的死,本就让她哀莫大于心死,是因为战君泽的出现,才让她感受到人生还有一丝光明,可惜……终究有缘无分,十日之期早过,未见归人,她失望之余也不想再多做挣扎,若这是洛家人最终的下场,她认命。 “张沁玥,”李代海得意高傲的道:“识相的就过来跟大爷我服个软,跪着求我叫我声夫君,大爷我一乐,便替你付了这三百金。” 李代海此话一出,引起更大哗然,三百金可不是普通人家拿得出手的。 张业在人群之中紧抿着唇,一方面深觉李代海无耻,张沁玥绝不能低头,一方面又担心张沁玥不低头,承受不住杖责之苦。他心中愤恨不平,却又无能为力。 “李公子大善,”邱玉晨一听李代海开口,立刻搭腔,“张沁玥,你运气好,伤了李公子,李公子还愿出手相助,还不快过去谢过李公子。” 张沁玥嘲弄的看着两人一搭一唱,贱人果然无耻至极,李代海对她的所作所为,让她杀人的心都有了,又怎么可能去求他。 “民女家贫,无力自赎,”张沁玥口气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事,“大人既已定民女之罪,民女无话可说。” 李代海看她这般倔强,脸色一变,“张沁玥,你可要想清楚了,这六十杖打下去,你就算不死也去了半条命。” 张沁玥没说话,不屑的朝他一个撇嘴,神情已道尽一切,她情愿死也不打算开口求他。 邱玉晨顿时进退两难,目光飘向李代海,这可与两人先前说的不同,原以为张沁玥会为了活命依了李代海,却没料到她如此硬气。 李代海恼羞成怒,要不是身上的伤还未痊愈,他早就冲上前去打她几巴掌,“你好样的,你不求老子,就等着受死!邱大人,让她画押,立刻行刑!” 李代海的声音才落,堂外顿时又大声鼓噪了起来。 “敢情官府是姓李的当家啊?” “是啊!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李家公子才是县大人。” 邱玉晨听闻,面上挂不住,却也不敢发作,毕竟这两年来他从李家拿了不少好处,还透过李家跟罗副将交好,再过几年,若是罗副将愿意替他美言,他指不定还能调到京城,捞个京官做做。 “肃静!”他手拿惊堂木用力一拍桌面,威严的斥了一声。 堂外的百姓或不屑或鄙夷的神情落在邱玉晨眼里,但看在银两和自己将来仕途的分上,他厚着脸皮,对师爷说道:“还愣着做什么!把状纸拿去让人画押认罪。” 一旁的师爷连忙写好罪状,拿到了张沁玥的面前。 张沁玥看也不看,正要画押,门外又骚动了起来。 邱玉晨一恼,暗骂这些刁民不知好歹,“大胆,一次次扰乱公堂,本官可不轻饶!”他凶恶的瞪向门外,就见原本挤在堂外的百姓自动让开一条道来,此等异状,让他不禁愣了住。 一名身材颀长的大汉大步走来,一身紫色金丝长袍,手拿佩剑,黑发以金冠固定,双眸冰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冷漠威严的气息。 看清来人相貌,邱玉晨差点连气都喘不过来,额头渗出薄汗。 堂上或许无人见过此人,但他上任甘州城县前,就任于凉州金城,当年凉州寒灾,府尹与粮商勾结,中饱私囊,不顾百姓死活,是这少年副将出现,斩杀贪官奸商,开粮仓,救百姓于水火,当时他曾无比庆幸自己不入当时凉州府尹的眼,才没有涉入此案,得以保全,却没料到五年后会在此再见这位名震天下的少年副将。 想当年初识时,他一身铠甲,银光耀人,何等威风凛凛,令人不敢直视,如今虽是常服在身,依然尽显尊贵光华。 邱玉晨艰难的吞咽一下,立刻起身到堂下相迎,却被战君泽一个眼刀震得动都不敢动。 张沁玥原本平静的眸光因为见到战君泽而有了波动,随着他一步步走来,她心中跟着泛起涟漪。 苞着战君泽身后的田仁青命人抬进了一张椅子,摆在与邱玉晨同样的高度。 邱玉晨见此阵仗,心猛地一抖,唯唯诺诺的回到堂上。 第七章强大靠山(2) 战君泽在众目暌暌之下坐定,顺手将手中佩剑放在邱玉晨面前案上,发出的声响令邱玉晨脸色发白,腿一软,趺坐回椅子上。 当年凉州寒灾,战君泽传军,开粮仓,手斩贪官,待灾情和缓亲自回京覆命,向当今圣上请罪,结果他不单没被降罪,反而获得当今圣上赞赏并御赐宝剑,得以先斩后奏。 邱玉晨盯着桌上的剑,心中哆嗦,煎熬不已,忐忑不安的猜测着战君泽的来意,恭敬的开口,“不知大人今日……” 战君泽举起手,打断了邱玉晨的话,目光直视着李代海,问道:“县大人,敢回堂下何人,得以高坐堂前?” 邱玉晨心中暗叫不好,战君泽向来刚正不阿,最恨的便是官商勾结,他给李代海行个方便,却于律法不符,连忙解释,“此人姓李,名代海,是甘州城的大善人,今日状告罪妇张沁玥,下官念其身上有伤,故赐座于堂下。” “于律不符,”战君泽眼神像冰一般扫向李代海,“跪下。” 李代海疑感的看向邱玉晨。他不认得战君泽,但能从邱玉晨的态度看出此人身分不凡,可是放眼甘州城,能让县大人有所顾忌的,除了罗副将之处,他想不起还有谁。 邱玉晨一对上李代海的目光,心中一惊,就怕战君泽看出端倪,立刻斥了一声,“大胆,还不速速跪下!” 李代海心中不快,却也知道衡量局势,在不知来人身分前,只能忍着身上的伤,吃力的跪了下来。 张沁玥看着他跪下,嘴角微扬,一抬头目光与战君泽对视,见他一脸严肃,她轻咬了下唇,挺直腰杆,眼神转为锐利而明亮。 战君泽看到她神情的转变,原本冷硬的神情闪过一丝笑意,才道了声,“继续。” 邱玉晨看不透战君泽心中所想,不安之余只能硬着头皮道:“罪妇张沁玥伤人,杖责六……” “大人,民女不服。” 邱玉晨被张沁玥打断,眼底过错愕,明明她方才已经认罪,只差画押,现在却突然翻供,还是在战君泽在场之时…… “大、大胆!”邱玉晨忍不住结巴起来。 “大人,民女伤人,只是自卫,两相殴伤,各有轻重,”若真要辩驳,张沁玥可不会让人讨到便宜,“李代海夜深闯私户,欲行不轨,殴伤民女在前,民女自卫在后,敢问大人若民女有罪,李代海又该当何罪?” 邱玉晨着实一愣,从张沁玥一上堂、一开口,他便知此女不是个空有相貌却啥都不懂的村妇,之前认罪,该是看出了不论如何辩解都无法月兑罪,索性不多费唇舌,而今翻了供,就是认定了战君泽会替她主持公道……他的心又是一颤,这女人果然是个聪明的,说起律法来头头是道,真要论案断罪,李代海的罪还重于她。 第23页 “胡说八道!”李代海无视邱玉晨的战战兢兢,不屑的啐了一声,“明明是你勾引我进屋,现在倒反咬我一口。” “勾引?就凭你?!”张沁玥一哼,“真是猪八戒戴花,不知自丑,令人作呕。” “张沁玥,你个贱……” “扰乱公堂,”战君泽的声音轻飘飘的传来。“仁青,掌嘴三十。” 田仁青得令,立刻上前。 李代海瞪大了眼,“混帐东西,你可知我是谁?竟然敢打我,我要……” 田仁青没给李代海把话说完的机会,啪啪啪的就是三十下。 打完,李代海双颊肿起,嘴角带血,牙都被打掉了一颗。 李代海痛苦的捂着脸,此刻才感觉到恨意,这个男人肯定大有来头,就连邱玉晨也不敢替他求情。 邱王晨戒惧的僵坐在堂上,虽说他收了李代海的好处,自然要维护李代海,但他更不敢找死的得罪战君泽,况且此时他若是徇私,战君泽定能一眼就看穿。 见战君泽伸出手拿回放在案上的剑,状似无意的把玩,邱玉晨下意识的缩了下脖子。 他不知战君泽手中的剑是否便是传说中那把御赐宝剑,但就算不是,战君泽的心狠手辣他是亲眼见过的,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就算是一把普通的随身佩剑,上头沾染的鲜血也不会少,他万万不想上头染上自己的血。 邱玉晨心底很快的有了计较,为了自己的仕途与脑袋,他只能得罪李代海,“张沁玥,若事实真如你所言,本官自会给你个交代。李代海,你可是半夜闯入张沁玥家中,意图不轨?” 情势的突然转变让李代海有些心慌,他捂着发疼的双颊,口齿不清的狡辩,“大人,是这贱人引我进她家门。” 张沁玥正要反驳,战君泽却早一步开口,“若真如你所言,是张沁玥勾引你进门,你身上的伤做何解释?” “谁知她发什么神经,我看上她……” “李代海,公堂之上莫要胡言!”邱玉晨脸如死灰的斥了一声,手中的惊堂木都快拿不稳。他再蠢也看出战君泽的来意是要保张沁玥,虽说不知为何一个高高在上的有品军官会跟个大山出来的村姑扯上关系,但这不是他现在要计较的。“要保命,就老老实实的给本官交代清楚。” 李代海瞪着邱玉晨,就见他暗自使了个眼色,是要自己认罪的意思,他一脸的阴霾,心想着不管堂上坐着何人,只要他一离开公堂,就要直接去寻罗副将,狠狠的报这掌嘴三十之仇。 李代海吐了口口水,一脸挑衅,“是!我是闯进了张沁玥的家里又如何?这女人我看上了,是她的福气,谁知她不知好歹,胆敢拿刀刺伤我,差点要了我的命!” “大胆刁民,竟隐瞒真相,诓骗本官,本官不重重责罚,怎对得起百姓?!”邱玉晨一听李代海松口,立刻说道。 李代海依然满脸不屑,想着反正罪不致死,皆能以赎代刑,李家有得是银子,不论怎么判他都能全身而退。 “查李代海与张沁玥既是两相殴伤,两人得以同罪论处。”邱玉晨沉着声道,看似大义凛然,“张沁玥虽后下手而理直,得以罪减,但以刀刃伤人为实,两人各杖责二十,得以赎金百金代刑。” 李代海不满的撇了撇嘴,扯动了脸颊,扭曲了一张脸,不过他也不怕,百金而已,对他来说只是笔小钱。 张沁玥淡淡扫了邱玉晨一眼,这样的结果也算公允了,毕竟她伤了李代海是事实,本该受罚,二十杖她咬着牙就撑过去了。看着重新写过摆在面前的罪状,她没有迟疑,直接画押。 李代海心中冷笑,也跟着画押,他讨不到好,张沁玥也别想。 看着两人的状纸送到了案上,邱玉晨松了口气。 战君泽带着迫人的气势开了口,“如今可是断案?” 邱玉晨连忙点头,一脸恭敬,“确已断案。不知大人还有何吩咐?” 战君泽没有理会讨好的邱玉晨,一双眼如同看死物似的盯着李代海,“大人既已断案,就轮到本将论案。” 听到他的自称,李代海的脑袋实然轰了一声,倏地抬起头看向他,他目光中的寒意就像直直戳到他心窝里的刀。 战君泽微侧着头,似笑非笑,“本将领命来此追捕夷人细作。” 此话一出,四周响起惊恐的抽气声。 邱玉晨心惊肉跳的顺着战君泽的目光看向李代海,顿觉不好。 战君泽冷冷的看着犹在发愣的李代海,“来人!把李代海给押下去。” 双手被反折,李代海痛得回过神来,与外族私通可是死罪,他惊惧的喊道:“我不是细作,我不是……你是谁?无凭无据凭什么抓我?!” “你数次往返边关,与夷人接触。你要证据,本将自会给你。” 被压制的李代海再也耍不起威风,挣扎着被田仁青带人给带了下去。 李代海身上的伤还未痊愈,如今又被牢牢捉住,痛得脸都皱在了一起,还没走出衙门,人就已经晕了过去。 邱玉晨此时顾不得李代海,只觉得冷汗直冒。若李代海真是细作,这段日子他收下的银两就如同烫手山芋,再往更严重一点说,他可不只是贪污,更是叛国,连命都要丢了…… 战君泽不言不语,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邱玉晨一眼。 邱玉晨的眼眸不停闪烁,却没料到战君泽突然站起了身,走到堂下,他愣愣的目光追随着他高大的身影。 战君泽站在还跪在地上的张沁玥身旁,她抬起头,望着他的一双大眼清澈明亮。 他低头与她四目相接,“既已断罪,起来吧!” 张沁玥眨巴着眼睛,看似无辜,“还未行刑。” 他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对她莫可奈何的光亮,“你以为我会让人动你吗?” 这话他说得轻,却令她的心狠狠一震,心跳加快有些不知所指,只能顺从他的话站起身,却因跪得太久,一个踉跄站不稳。 他立刻伸出手扶住了她。 “脚麻了。”她咕哝着解释。 他暗叹一声,瞄她一眼,道:“还以为你是个会照顾自个儿的,看来是我错看了你,就是个不省心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楚的传进了她耳里,她莫名心虚,轻咬着下唇,没有答腔。 “走吧!”松开了她的手臂,战君泽转身就走。“银两的事,我会交代下去。” 提到银两,张沁玥便明白战君泽的打算,以赎代刑,且赎金他自会替她张罗。 张沁玥迟疑了片刻,仍顶着众人吃惊疑感的目光,低头跟在地身后。 疾雷就在官府外的树下,令人意外的是,韩柏川和张秀才也在一旁。 “师父、张大爷。” 韩柏川见张沁玥出来,着实松了口气。李代海被张沁玥刺伤的那一夜,被张顺兴送进了回春堂,得知始末的韩柏川原本不愿救治李代海这个畜生,却又被程氏劝住,李代海虽可恶,但若真的一命呜呼,张沁玥会有麻烦,他才勉为其难的出手相救。当时他怕李代海痊愈后会有后招,所以天一亮就便派人通知京城的战君泽,幸好来得及。 张沁玥内疚的低垂着头,“让师父和大爷担心了。” “人没事便好。”韩柏川笑了笑,“还好战大人回来得及时。” 张有才看着战君泽,老脸难得露出局促的神情,方才从韩柏川的口中得知战君泽的身分,他是震惊不已。虽说玥丫头是个好姑娘,但与战君泽的赫赫军功相较,就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玥姊儿受了惊吓,先回去歇着吧。”张秀才稳了稳心神,开口说道。 第24页 “老大哥说的没错,”韩柏川连忙催促,“大人,你先带玥儿回吧!我跟张秀才还有事儿商量,这是安神茶,带回去让玥儿喝些。” 战君泽接过药包,“多谢韩大夫。” “别谢了,回去吧!”韩柏川轻挥了挥手。 战君泽俐落的上马,对张沁玥伸出手。 张沁玥看了下四周,原本在官府外围观的百姓还没走,虽说她能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却担忧他会被她拖累。 “我自个儿回去便好了。”思虑后,她果断选择无视他的手。 战君泽不顾不管,不发一言,只是伸手等着。 “大庭广众之下,你们……” “老哥哥,”韩柏川打断了张秀才的话。老头子人不错,就是思想直板,人家小两口多日不见,就算亲近点又如何,“玥儿视你为家人,不如我们商量商量她的亲事该怎么办,” 张秀才顿了一下,这才意会自己管多了,尴尬的笑了笑,“玥丫头就快回去吧!好好歇着。” 向来尚礼的张秀才都开口了,张沁玥无法再坚持,只能伸出手,握住战君泽的大手,才眨眼功夫就被他拉上马,坐定在他身前。 战君泽不顾众人目光,径自踢了马月复,策马而去。 “这两人还真是般配。”韩柏川笑开了脸。 张秀才看着两人远去,此刻也不纠结。毕竟与张沁玥为邻多年,这个好姑娘,他自然希望她有个好归宿,纵使不当户不对又如何,战君泽既然都不介意了,他们这些外人又何必多言。 “亲事可得赶紧着办。”张秀才抚着下巴,想法大变,这么个优秀的男子,记得赶紧定下来。 “老哥哥真是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韩柏川双眼闪着光亮,兴奋异常,“实不相瞒,大人也想尽快成亲,但就是玥儿想要过些时候。” 韩柏川的话声才落,就有方才在堂外听审的人过来询问战君泽的身分,他呵呵一笑,只说是个将官,其他的并不多言。 张秀才与韩柏川对视了一眼,很有默契的一同往回春堂的方向走,有些事还是隐密些好,毕竟两个小辈日子还没订下来,他们可不想再有变数。 第八章感情升温(1) 回到张家屯,战君泽将疾雷与福来安置在一道。 张沁玥隐约觉得战君泽对于这一马一驴有着莫名的执着,似乎总要让们挤在一起才痛快。 徧偏她替福来打造的房舍空间不太,疾雷一进去,更显得狭窄,疾雷不耐的动着身子,平时地域性强的福来倒是不介意,硬是往疾雷身旁凑。 张沁玥见了忍不住发笑,但目光一对上战君泽阴沉的脸,又讪讪的隐去。 她清楚感觉到他的不悦,原本因见到他的喜悦淡了不少,她本想着他在公堂上的态度看来并不介意自己差点被李代海碰了身子,现下看来她是开心得过早了。 或许他只是顾念着两人还有婚约在,又有阿洛的情谊,才会出手。 她压下心中没来由的酸楚,弯下腰捡拾早上被官差踢翻而散了一地的玉米。在这样的动作中,她逐渐恢复了平静,若他真是介意,她也莫可奈何,她不该贪心,他愿意出手相救,就足以令她感激。 捡好了玉米,她站直身子,对他浅浅一笑,“可着急着走?是否要进屋喝杯茶?” 她的话音方落,他已经脚跟一转,径自进屋。 她愣了下,还以为他会连茶水都不喝就离去,她赶紧收拾情绪,跟着走了进去。 她不喜喝茶,最爱的是清水,虽家里有些招呼客人的茶叶,但都是不值几个铜钱的茶枝……算了,聊胜于无,她连忙转进灶房要烧水。 但是她才一动,就被他一把握住了手,她大气都还来不及喘一下,下巴就被抬起,就见他弯下腰,用着暧昧的距离和姿势打量着她的脸,整个人阴沉得像块寒冰。 她黑得发亮的眼珠子眨也不眨的盯着近在咫尺的他,瞬间像是明白了什么,原来他气恼不是因为她差点失了清白,而是气恼李代海,气恼她脸上的伤。 “我没事,”她打破紧绷的氛围,轻声道:“脸上的伤只是看起来可怕,李代海伤得比我严重多了,我拿了你的匕首刺了他四、五刀。” 她的话并没有使他的脸色变得好看些,方才在公堂上,他虽一派超然,实际上好几次都有一巴掌拍死李代海的冲动,“可惜刺错了地方,你该直接要了他的命。” 众目睽睽之下,他还算理智,但在私底下,他的狠绝尽现。 他的口吻就像果断杀敌的战场英雄,他确实也是……张沁玥的眼睛骨碌碌的转了转,识趣的没提醒他现下可不是在战场上,“你该知道杀人者死,虽然他意图不轨在前,我防备在后,伤人理直,但我要是真的取了他的命,就算能逃得了一死,也难逃流放之罪。” “流放?”他侧着头,竟露出了一丝笑意,“此处已是边苦寒之地,你还能流放去何处?嘉峪关?或是嘉峪关外?若真是如此也好,到嘉峪关来陪陪我。” 明明是再正经不过的一个人,说出来的话却透着一丝玩世不恭的味道,她没好气的瞋他一眼。知道他不是因她而发怒,她的心情顿时放松下来。 她抬眸轻扫的模样就像猫爪子似的在他的心口挠,他的手一抬,一把抱住了她。 张沁玥喉咙一紧,任凭她如何用力,也无法咽下喉中的哽咽,“你回来得迟了……”她轻软的语调泄露了她极力想要隐藏的脆弱。 “临时有事,耽误归期,”他抱着她的手又了几分,“当收到你出事的消息时,我便快马加鞭赶回来。” 听着他低沉的声音,她静静的待在他怀里,“谁给你报的讯?” 战君泽也没隐瞒,“回春堂的韩大夫。” 张沁玥难掩惊讶,他们两人怎会相识? “韩大夫年轻时曾是我府上的大夫,我还是韩夫人接生的。我年幼时,家中突遭变故,父母双亡,韩大夫夫妻俩不得不离开,在甘州城开了回春堂。” 张玥一惊,没料到他与韩柏川夫妇还有这么一段渊源。想到师父提及自己亲事的热乎劲儿,看来相中战君泽的不单只有阿洛而已。 她顿时深深觉得自己有种被算计之感,但一个是待她如己出的师父,一个是自己的弟弟,一切都是为了她好,想到这儿,她不禁无奈又好笑的摇摇头。 “为何在堂上不为自己辩驳?若我来迟了一步,你真就要认命被定罪?” “李代海是打定主意要定我的罪,我无权无势说再多也无法改变,只是让他笑话罢了,索性不浪费唇舌。” “李代海!”战君泽咬牙切齿,毫不掩饰满心的愤怒。 她轻轻推了推他,他才不太情愿的松开双手。 “李代海真是细作?” “是或不是,不过一句话的事。” 听他说得轻描淡写,她的眉头却皱了起来,她向来痛恨权势压人,纵使心中巴不得李代海死,但若真要在他身上安上莫须有之罪,她觉得不妥。 看她神情转变,他轻挑了下眉,“怎么,你想替他求情?” 张沁玥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与其说要替他求情,倒不如说是担心你。我不愿你今日为我滥用权力,将来让有心人寻得机会参你一本。” 她虽然是一介女流,但经历过灭门之痛,很清楚朝堂上的风云变化无常。可以想见他将来定会再立下战功,论功行赏,他的位置绝不只是一个边关副将,今日一个行差踏错,都足以在未来让朝中言官寻得机会找他不痛快。 第25页 媳妇为了他的将来着想,战君泽心中一片舒坦,但面上还是一副正经八百,“我不在乎那些虚的,我只知道若自个儿的人都护不住,功名利禄留来也无用。” 张沁玥着实佩服他总能一本正经的说出这些甜言蜜语,她不由得红了脸,决心不再纠结李代海的事,一方面不想惹得他不快,更多的是她也没这么大度。 想想李代海鱼肉百姓、杀人越货的事做得不少,确实该受到教训。 “你的伤势如何?”她还记得他离开甘州时,身上的伤还没好。 “好多了。”战君泽直接解开衣带,拉开衣襟。 看着他结实的胸膛,她整张脸像是火在烧,他实在不懂得什么叫作含蓄,总是这般不顾男女之别。 她定下心神,打量着他的伤口,确实已经愈合,她这才松了口气。 “你一路赶来,肯定没吃好、睡好,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先歇一会儿再回嘉峪关。” 她没等他回应,径自转进西屋的灶房,先替他烧水,让他梳洗一番,又开始准备要做饭。 战君泽见她拿着干柴要生火,伸手制止她。 她不解的看着他。“怎么了?” “你别忙,你身上有伤,我来。”他拿过她手中的干柴,用手肘轻推了下她。 “我的伤已经好了。”而且她是伤在脸,又不是在手。 战君泽没有多跟她废话,坚持接手她的活儿,蹲在灶前熟练的生火 看着昂藏大汉在小巧的灶房里干活儿,她有一瞬间的茫然,但见他动作熟练,并非生手,又不禁好奇。 “你会做饭?” “军营里待得久,粗汉子为了自己的肚皮,想要吃点好吃的,多少得会一点。” 他的目光在不大的灶房里梭巡了一圈,拿起面粉,手脚俐落的和了面,又看到一旁有萝卜,他拿起来去皮切丝,又切了腊肉,与木耳和萝卜拌炒了下,然后加入水,让火烧滚。 “只不过味道就不能太计较。” “能得大英雄伺候,若是嫌弃,我怕天打雷劈。”张沁玥甜笑道。 外头对自己的歌颂,战君泽自然有所耳闻,自知功高震主之理,行事作风反倒更是不矜不伐,未失初心,可是听她称自己为英雄,他仍难掩欢喜。 等到锅中的水开了,他也没讲究,捏着个个的小面团丢进热汤里,没一会儿功夫就做出大碗热呼呼的面疙瘩,放到了张沁玥的面前。 闻着香气,张沁玥忍不住叹道:“果然做什么像什么,能拿剑上阵杀敌,也能拿菜刀进厨房。” 战君泽递给她筷子,让她尝尝味道。 她吃了一口,顿时眼睛一亮,入口的滋味比她想像中的还要好。 两人坐在炕上,围着小桌,拿着海碗吃着。 打弟弟从军以来,家中只剩她一人,她都要忘了有人陪她坐在一起吃饭的滋味。 张沁玥心情很好,不过她才吃了几口,发现他已经吃了大半碗,惊了下,立刻制止,“你在外头如何我不管,但在家里,与我同桌而食,吃慢些,就当陪陪我。” 战君泽微愣了下,行军打仗讲求迅速,养成了他进食速度快,可是听她这么说,他轻扬了下嘴角,马上应允,“好。” 长年养成的习惯不易更改,但为了她,他努力放慢了速度,只是他都吃完了发现她还剩大半碗。 看着她扫过来的目光,他状似无辜的一个耸肩,“是你吃得太慢。” 见他说得义正辞严,她觉得好笑,没多言,照着自己的速度吃完。 等她放下筷子,他立刻起身收拾。 张沁玥受宠若惊,连忙伸出手要接过。 “别争了,”战君泽扫了她一眼,“日后成亲,我在家的时间不多,若我在时,大小杂活都得我来。” 他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关爱,令她的心加速狂跳。“好!”她露出甜甜的一抹笑。 第八章感情升温(2) “今天我不打算回嘉峪关。” 他的话划破了甜蜜氛围,她好气又好笑的看着他,骨子里真是个不正经的无赖,也不顾念他若真的留下,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可能会传出的流言。 “我一路赶来风尘仆仆,你会心狠的将我往外赶吗?” 她没费心与他争辩,毕竟从没胜算。“我去收拾阿洛的房间。” 她的柔顺令他心情太好,甚至没有午睡习惯的他,被逼着回房去歇息一会儿,笑容也没散去。 张沁玥回到自己的房里,和衣倒在炕上,这几日的心情起落,在他赶到自己身边的那一瞬间,得到真正的安稳。 她闭上眼,睡了个安稳觉,等再醒来时,已经彩霞满天。 起身后,张沁玥在屋里没看到战君泽的身影,听到屋外有声响,一出来,就见他蹲在门廊处,正把弄着手中的小木凳。 这张小凳子原就放在门廊,坏了只脚,她原打算等有空时再请人修,没想到他轻轻松松就修好了。 她伸出手接过他递过来的木凳,他虽没说话,但看得出来他正等着她夸赞,她对他一笑,坐在凳子上,“厉害。” 战君泽微扬了下嘴角,“起来得正好,给我搭把手,今晚我请了张大爷一家过来吃饭。” 张沁玥一惊,“你见到张大爷了?” “在门廊修凳子时,正好他从城里回来。”他站起身,顺手将她拉了起来。 张沁玥被他牵着手,正要进屋,眼角却看到站在篱笆处的田忻,她连忙出声招呼,“嫂子。” “欸.”田忻看着站在门廊的两人,有些尴尬的点了下头。 张沁玥这才察觉自己的手还被紧紧握着,急着要挣月兑。 战君泽不置可否的挑了挑眉,但也没为难的松开了手。 张沁玥快步走到篱笆前,“嫂子失礼了,我午觉起得迟,饭菜还没下锅。” 田忻好笑的看了张沁玥一眼,“傻丫头,嫂子还贪你一口吃的不成?我是来给你送点东西。”她将手中的盆递过去,里头有两条活鱼,“大郎下午在溪里捉的。” “谢谢嫂子。” 张沁玥正要接过,但从她身后冒出来的大手快了她一步。 田忻被战君泽高大的身材给骇住,紧张的吞了口口水。 “这位是向来照料我的张家嫂子。”察觉了田忻的不自在,张沁玥看着战君泽一脸生人勿近的神情也满是无奈,对着外人,他连扬一下嘴角都不愿。“他们一家对我向来多有照料。” “多谢嫂子。”战君泽脸上虽然没有太多表情,但这声谢却是真心诚意。 “快别这么说,邻里多年,我们是彼此照料才是。”田忻怯生生的抬起头,这才发现眼前男人虽然神情漠,但相貌生得相当好,浓眉大眼,鼻粱挺直,眸光正直坦荡,确实是个磊落的汉子,虽说她已经嫁作人妇多年,心还是不由自主的跳快了几分。 “嫂子给我们送了鱼来,你先拿去灶房,”战君泽在,田忻说话都不自在,她索性将他打发了:“等会儿杀了,我煮鱼汤。” 战君泽点点头,转身进屋。 田忻小心翼翼的越过张沁玥的肩,看着战君泽进了灶房,这才松了口气,急急的说道:“妹子,快跟嫂子说说,这男人到底是谁?我家大郎话都说不清楚,只说你的事解决了,有人替你付了代刑金,叫我别多管闲事。可是你的事嫂子怎能不管,可急得我……今日在官府,你可有受委屈?” “嫂子别急,”张沁玥安抚的笑道:“就像大郎哥说的,我没事,也没受委屈。那男人是我的未婚夫君,你叫他……阿泽便好。今天多亏他即时赶到,不然我可能无法全身而退。” 张沁玥向来自爱,能将个男人留宿家中,两人的关系肯定匪浅,果然如她所猜,是前阵子张沁玥说的、与她有婚约的夫君。 第26页 想起了自家大郎跟公爹说起今日公堂之事,大郎提及玥儿的男人只一味的说他气势凡,连县大人都敬他几分,最后还发话将李代海捉走。田忻虽是个妇道人家,没见过大世面,但几句话就听出了味道,知道玥儿的未婚夫来头不小,只是不管什么来头,这么多年她都将玥儿当成亲妹子看待,她在乎的是这个男人能不能护她周全。 “嫂子过来可不是来向你打探,只是担心你……”田忻看了看已经没有战君泽身影的院子,“你与他虽有婚约,但毕竟还没成亲,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嫂子怕惹人非议。” “嫂子放心,”张礼玥一笑,“我只是让他在东屋歇一歇。” “傻大妞,”田忻不以为然的看着她,“他晚上便走?” 这一问倒令张沁玥难以回答,有些不自在的道:“嫂子,我与他一个在东屋,一个在西屋,也不算是同一个屋檐下。” 平时看着挺机灵的一个人,竟在这事儿犯糊涂,田忻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不过看到去而复返的战君泽,再多的话都被她马上吞回了肚子里。 注意到田忻神情转变,张沁玥微转过身,果然看到气场强大的战君泽,她忍不住扬起嘴角,调回视线看着田忻,“嫂子等会儿记得跟大爷和大郎哥带着小宝过来吃饭,不然等我成亲后离开张家屯,再聚的机会不多。” 战君泽不想灶房里沾上太多鱼腥味,正打算在院子里杀鱼,听到张沁玥的话,感到有意外,他记得她曾说过她并不愿意离开张家屯。 察觉他的目光,张沁玥转身,对他灿烂一笑,“嫁鸡随鸡,不好吗?” “好,极好!” 他一脸正经八百,眼底却有掩不去的笑意,张沁玥笑得更欢了,这男人啊,忒会装模作样。 田忻见两人明明没有太多言语交流,但一个眼神互动就流露出对彼此的情意,她站在一旁都能清楚感受。 虽说她依然担心流言伤及张玥,但看他们两情相悦又互许终身,彼此没长辈,亲事两人说了算,这十里八村有些贫穷点的山村,连婚礼都不办,就直接把人接了住在一起,这就成了夫妻,还不是过了一辈子。所以只是同住一个屋檐下也不是多大的事儿,她就不多操这份心了。 苞两人招呼了声晚点过来,田忻便踩着轻快的脚步离去。 看着田忻离去时神情已经变得放心,战君泽说道:“此人纯仆。” 张沁玥认同的点点头,看着他弯腰在院子里杀鱼,俐落的刀法令她叹为观止,“不单是嫂子,张家屯共一百多户人家,大多都是善心之人。” 他的动作微顿了下,“大多?” 他听出弦外之音,知道之中有人不好,而她也应该吃过苦头,“以后你有我。” 简单的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张沁玥并不习惯与旁人贴近,更不习惯被人当个孩子似的哄,可是若真有个人真心相对,值得依赖,谁又想孤独一个人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