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袋娇妻(上)》 第1页 第一章被养坏的原主(1) 入秋的阳光暖暖、柔柔的,没什么力气,天上的云团团、朵朵的,晒得人直犯困。 院子里没什么花团锦簇的景象,墙角的大黄栀子开得有些稀落,倒是一旁有了年岁的橘子树枝头上的橘子正由绿转黄,铺成了一片浓绿金黄交织的遮荫,恰恰好替歪在轮椅上的少女遮住日头。 她一头青丝随意的绾着,微微眯着眼睛,白皙的额头上覆着一本几乎快翻烂的话本子,晒着似有还无的暖阳。 小丫头跑进跑出的探头,上上回手里拿着锅铲,上回手上拿的是柴刀,这回看起来是都忙完了,两手空空。她见轮椅上的少女坐姿丝毫没有变,还是像个木头人似的,便来摇少女的肩膀,“小姐,你不会睡着睡着又想不开了吧?” 小丫头约莫十一、二岁,不是很浓密还带黄的头发梳成两个小髻,膀大腰圆,这一摇,也不见她怎么使力,少女却被她摇得书掉了,人还往一旁歪去,失去重心的身子随着轮椅倾斜,眼看就要摔个难看。 这一下犯困的人彻底完全清醒,而且什么叫做睡着睡着又想不开了? 只见重达十几斤的轮椅被小丫头稳稳的托在手中,这样的重量被一个小丫头举在手里,怎不叫人惊讶? “知道你力气大得跟牛一样,放我下来吧。”瞌睡虫跑光,她被小丫头逗乐了。 接手了一具孱弱的身体,身子不行,腿骨也不行,老天让她重活一遍,给的就是这份大礼。 谤据这个和她同名姓,都叫薄缥缈的小泵娘混乱的记忆中得知,原主十三年的人生,妥妥就是一部骄纵史——挥金如土,骄奢成性,她曾是葛老夫人的掌中宝,从小放在房里养,送到嘴边无一不是精致的,穿戴也是最好的,织金的缂丝是掺着孔雀毛翎织成的衣裳,却是当成常服在穿,身上的配戴皆价值连城,一年四季的衣裳少有重复,娇养得跟名花一样。 梆老夫人是谁? 簪缨世家中的翘楚,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一品老太君。 然而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见得有身分、有地位,拥有傲视群伦的家世、睥睨世间的权势,烦恼就会少一点。 百济开国初年,太祖对于一帮子跟随他打天下的人很大方,该封爵的封爵,该赏赐的赏赐,葛府的辅国公爵位便是因为从龙之功而来的。 获得此等顶级勋臣的殊荣,草莽起家的一干人都乐歪了,手里有了钱和权,想要什么没有? 于是一个个都很快乐的往享乐山上走,有多奢华就多奢华,花钱如流水不算什么,呼佣唤婢,广纳妻妾,就是希望努力的开枝散叶,好让家族可以旺盛繁茂下去。 可惜想像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也不知是少年早秋,还是打仗伤了身体,又或者是杀戮太多,辅国公广纳妻妾,普施恩泽的结果,却是胎中孩儿早夭,又或者养不活,勉勉强强最后只保得一儿一女。 如珠如宝的儿子也奉行老爹遗训,务必要让家族发扬光大,他也聪明了些,娶进国公府里的女人首要条件不是貌美如花,身材苗条,也不是懂得琴棋诗酒花,而是要身体健康,但到后来也证明效果不彰。 在一代不如一代的情况下,到了葛老夫人这里,只得一子。 最哀怨的是这位世子爷也没多争气,葛老夫人精心挑选的通房他收,也用了,但依旧没消息,葛老夫人转念想,还未在娶正妻之前生下庶长子也不是件好事,于是转头火速的去张罗儿子的婚事。 镑家仕女千金的小画如流水般送到世子手里,日日不断,让他看得头昏眼花,最后不得不去和他娘交心坦承,他还不想成亲,不是不娶,只是让他缓个几年罢了。 梆老夫人说不过儿子,无奈的同意了,只是突然间就老了。 世子爷越想心越不安,又见母亲把重心全部移到吃斋念佛上头,再也不问他任何事,那寂寞的背影看得他的心直抽痛。 他把在朝中结交的忘年之交薄老头喊出来喝酒,两个喝得醉醺醺的老少,互倒苦水,年轻的被逼婚,有了年纪的却是面临丧子之痛,家中么儿和媳妇双双意外而亡,留下一儿一女,官位不高、家境不宽裕的他也想一醉解千愁。 那天,醉醺醺的辅国公世子竟把薄缥缈抱回来给葛老夫人扶养。 其实世子隔天酒醒后便觉自己莽撞,怎么就把薄老头的孙女要了过来,连忙赶到葛老夫人的堂居一看,却差点痛哭流涕。 他那原本心灰意冷、形如槁木的娘亲竟然露出他许久不见的笑容在逗孩子。 于是他把所有的话都吞回肚子,错就错了,不管自己是仗势欺人,还是软硬兼施,一来他帮薄老头减少了人口的负担,二来他娘也高兴。 对他来说,多个丫头也不过是多双筷子的事。 世子想了想,回去让人送了不少金银财帛到薄家去。 按理说,这样一来皆大欢喜,两造都得到彼此想要的结果,偏偏这薄缥缈就是个作死的货,几年下来,仗着老太太的势,把自个儿当正牌嫡女,眼睛长在头顶上,一来二去的,将整个辅公府的远房上下都得罪了个遍,更遑论下人,她根本没把身边的人当人看,打骂是家常便饭,下人一提到她皆噤若寒蝉。 那时的她哪里知道被人捧得越高,到时就摔得越惨。 世子对她的作派本就不喜,等她年纪慢慢大了,那股不喜越发深重,接着他娶妻了,也十分疼爱自己的妻子,但这蛮横无礼的薄缥缈竟然屡屡冲撞他的妻子,甚至让怀有身孕的世子夫人,也就是她该喊义母的人差点没保住这胎儿。 子嗣对葛家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世子一怒之下再也不许薄缥缈唤他义父,他说既然不曾正式认干亲,往后,她喊他世子爷便是。 如果到此,这位薄大小姐能稍稍反省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也就不会有后面那些事了。 世子的容忍是有限度的,等他有了自己的儿女,薄缥缈对他来说不过就是坨屎。 可看在她曾经带给葛老夫人承欢膝下的欢乐,他一直容忍着。 但这会儿就不是了,葛老夫人一归天,还未出殡,不说老夫人的遗嘱不给瞧,先把薄缥缈软禁起来,原先盘算着把她往祠堂、家庙一塞了事,随便她了此残生,后来被薄家得知消息,也无从得知两家人是怎么谈的,薄缥缈不情不愿的被送回老家山西通州。 哪里知道这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的薄大小姐一到家,见家里只是个不满百年历史的家族,连给辅国公府提鞋都不配,便大吵大闹,这不,全家人被她搅得不安生,当时的薄老太爷已经仙逝,当家做主的是薄老太太,她眼看着已经和他们离了心且被养坏了的孙女,痛心之余,觉得她欠教训,便将她打包,扔到了百里之外一个叫朱家角的村子让她好好反省。 那屋子是属于薄三娘的,她和薄缥缈已经去世的亲娘是姑嫂关系,年轻时处得倒是融洽,她还亲手抱过刚出生的薄缥缈。 不过薄三娘是个清高的,眼界长在头顶上,本以为一辈子会孤独终老,最后却看上了什么都不如她的丈夫,屡劝不听被家人视为忤逆,便被赶出了家门。 她的命也不好,出嫁没几年,丈夫没了,没留下一子半女,只有一间宅子,她也不屑回娘家当姑女乃女乃,熬到中年仍是孤身一人,到世家小姐们家里授课当女西席维生。 第2页 看在曾经的姑嫂情分上,薄三娘答应让不知天高地厚的薄缥缈住在朱家角这宅子里。 然而在这儿要钱没钱,要人,身边就一个薄三娘留下的小丫头,一个薄老太太拨给她的大娘,外加一个看门的老汉。这样的景况让薄缥缈完全无法接受,她薄缥缈是什么人,怎么能过这种困顿贫穷、没有自尊,宛如被人踩在泥地上的日子? 她几度挣扎,总算看清自己再也回不去辅国公府了,连亲祖母也放弃她,她痛不欲生,要她这样苟活着,不如去死一死。 于是她吞了金,又去跳塘。 这一吞一跳,薄三娘也怒了,自觉捡了个麻烦回来,这么一个不知好歹,不知所谓的玩意儿!人活着这般艰难,她却一再寻死! 因此除了替薄缥缈请大夫看诊,此外不肯再多做什么。 而她这个取代了原主的薄缥缈就这么要死不活的熬着,整整喝了半年的黑墨药汁才有力气下床,但是下了床,两条腿却因为泡在寒塘里过久,冻坏了,再加上这段时日的折腾,就变成了如今这模样。 要薄缥缈说,这身子的原主就是个活该的,这种人,就连她这借用了人家身体的人也不想同情。 身边这小丫头是看着原主闹死哭活,又在她跟前侍候着吃药的人,薄缥缈从醒过来至今,这个叫花儿的丫头便像母鸡护小鸡那样把她盯得牢牢的,连晒个太阳也时不时跑来探头,生怕她又做傻事牵连到一整个宅子里的人。 花儿的脑子不好,可胜在有一把力气,宅子里的体力活、粗活都由她一手包办,除了脑筋直些,可以说一个人顶好几个人用。 虽然一开始就知道她力气大,却没想到大到这般程度,看她随随便便就把轮椅举起来,薄缥缈连忙要她把轮椅放下来,“你放心,我不会再做傻事,不会再想不开了。” “真的?”花儿的眼中摆明了不信。 薄缥缈略略瞪大了那双宛如秋水般澄澈的眼,居然质疑她? 不错,有进步。 “我娘说过好死不如赖活着,活着多好,有肉吃,有冰糖葫芦,有得玩,还能和村西的王大丫打水仗。”这是花儿记忆中所有的一切。 据薄缥缈所知,花儿的娘早早就没了,爹娶了后娘,成了后爹,又成了渣爹,继室拿肚子里的“儿子”说嘴,想把花儿这赔钱货给卖了。 那个后母也不想想家里的活儿都花儿一手包,把她卖了,往后的活儿谁来干? 就是个只图眼前轻快,没想过后果的猪脑袋! 薄三娘知道这事后,便将花儿给买了来。 别看花儿年纪小不解事,她也是个有脾气的,虽说同住在一个村子里,从此,别说回去看她爹,就连归家那条小道也不走了。 薄缥缈听完花儿的长篇大论,淡淡的道:“人糊涂一回,可以说不懂事,蠢事要干了两回,就是无药可救了,你家小姐我是那么蠢的人吗?” 花儿是听不明白什么糊涂不糊涂的,不过真心以为小姐的脑子也跟她一样不是很好,手上有金子不拿来买肉买鸡蛋吃,居然把硬邦邦的金子吞进肚子里,是有多笨才会这么做? 要是她,她宁可当个饱食鬼,也不当饿死鬼,她一定不会这么傻。 但是现在小姐似乎不一样了,她话里的意思是不会再想不开,闹自尽了吗? 这样就好了,省得自己吃不好、睡不香,担心的生生都瘦了好几斤。 薄缥缈不知道花儿心里拐着的弯是这么想的,要不然肯定会喷笑出来,她见花儿笑得天真无邪,忽然想到什么,伸出手往她的手腕捏去。 花儿回过神来,“小姐,你做什么掐我?是我刚刚说错话吗?” 薄缥缈没回应,这一掐竟发现她的骨骼和寻常人不同,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你力气大,可想过要练武功学一身本事?” “学本事能做什么?用来打坏人吗?”花儿憨直,思考的事情向来就只有一直线,她不会去问薄缥缈,为何原来病殃殃连搭理都不屑搭理她的小姐居然要教她功夫,而小姐何时学会功夫了?又为什么和刚来的那会儿都不一样了? 她只知道,现在会对着她笑,对着她讲话的小姐很好,小姐说什么,她就做什么,若是问她为什么,她会说她的前主子叫她要听小姐的话,所以她要听话。 “除了强身健鼻,用来打坏人也不是不行,谁敢欺负你,你要练好了功夫,一脚把他踹去贴墙壁,你说这样好不好?” 贴墙壁,像烙饼那样? 听起来很不错。 花儿两眼放光,“学会了有糖吃?” 没有一个孩子不喜欢吃糖,尤其乡下孩子,一年到头难得有吃糖的机会,一提到甜食就和蚂蚁没两样。 “你要练得好,就给你买饴糖吃。” 一听见有糖吃,花儿口水都快流了出来。“咱们什么时候开始练?不如从今儿个起,反正屋里的活儿都干完了。”她一副“我现在很闲,很有空”的模样。 “行,那就从基本功开始。”唯有把基本功练扎实了,在学习过程中才不容易功亏一篑。 第一章被养坏的原主(2) 只是基本功训练很辛苦,扎马步、压腿下腰,尤其压腿这一项,就会让许多人吓跑,因为压腿开始很新鲜,但枯燥的压腿会使得韧带疼痛,可腿压得好,才能使各种腿法运用自如,也只有经过这一关,才能继续下去,也就是说压腿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而扎马步更是所有练武学的基础。 薄缥缈的前世出身武学世家,是真正代代相传,像他们这样的世家,在现代已经稀有的如同凤毛鳞爪,也因为一代代下来,集其大成,她所学到的都是精髓。 由于家族中人都和武术离不开关系,长年习武锻链,每个人都很长寿。 就拿她的曾祖父来说,九十九岁高龄还能独自环游世界,一百多岁还健步如飞,一顿饭要吃两大碗的饭,无肉不欢,而她一身本事,也是随着祖父锻链出来的。 她没有循规蹈矩的走家人安排的武术指导和替身的路,因为年轻气盛,她觉得那些工作没意思,于是投身地下组织,专司暗杀任务。 只是本事再大,还是马失前蹄,出任务的时候为了救不慎踩到地雷的队友,她被炸成了碎片。 如果问她再来一次,她会不会还这么做? 答案是不会,就她现在这身边离了人就不行的模样,能救谁? 薄缥缈以为花儿孩子心性,并没有冀望她对枯燥的练功能保持多久的热情,哪想得到她是嫌扎马步无趣没错,所以她在扎马步、压腿下腰的同时,竟将宅子里的石磨举起来,双臂转着玩。 石磨……薄缥缈为之无言,这丫头也许不只力气大,也不只是练武的好苗子,她是个奇才。 这些时日花儿练得勤,薄缥缈也没闲着,夜深人静时,她运气打坐,气灌全身,试着冲开淤塞的经脉,只是越急,成效越不见,每夜都累到疲惫不堪,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有一回差点走火入魔。 从此她不敢再这么躁进,能冲过每一段淤塞的经脉都是成效,不再要求自己一蹴可几,因为太不实际了,她现在这身子扛不住。 一个多月下来,没有人知道她已经不用坐轮椅也能走了,就算一时半刻走不快,她都觉得开心。 她不想一辈子靠别人,在轮椅上过日子,那不是她的作风。 她见花儿进步神速,便开始传授花儿内功心法,只是花儿记性不好,很简单的口诀到了她那里,她硬是花了十天才记住。 第3页 薄缥缈修正了一下对花儿的评语,花儿是偏才。 记不住内功心法,就无法领悟其中博大精深的道理、体会武术的微妙之处,内力无法增进,在练武的层次上就会落入下乘。 不过,她也知道每个人资质不同,众多武学里也是有以巧取胜的功夫,有的武学更是不需要技巧,就能战胜别人,它讲究的是劲力强猛,威力远比变化奇妙的剑招或是拳法更大。 于是薄缥缈不再教她那些个生涩拗口难记的内功心法,只教她劲力。 在院子的时间长了,薄缥缈注意到树枝上的橘子一天比一天金黄,颜色闪亮到让人觉得不摘下来吃会对不起它的感觉。 不过薄缥缈心里倒是好奇,对于只要是能吃的东西,一概要进肚子的花儿而言,这棵橘子树就在她眼皮子下,她天天在树下来来去去,却从来不看一眼。 丙然,花儿一听到薄缥缈想吃橘子,一张包子脸就拧成了包子上的十八个折子。 “花儿不吃橘子,花儿想吃肉。” 从花儿的表情,薄缥缈大概猜得到橘子不受吃货欢迎的缘由,可是她就是要逗一逗花儿。“摘两颗我尝尝。” 既然小姐开口说要吃,花儿便猴儿似的上树,挑了两颗看起来颜色正好的,“难吃的话,小姐可不能怪花儿。” 敝什么,树又不是她种的,真是个傻丫头。 薄缥缈剥开,吃了一瓣,果然,酸倒了牙。 她那酸出眼泪、眯着一只眼的表情逗笑了花儿,“我就说嘛。”一副“你不听话,这会儿吃亏了吧”的神态。 橘子酸涩不好入口,看似没多大用途,可薄缥缈灵光一闪。 这半年多来,薄缥缈手上除了姑母薄三娘留下来的二十两银子,她们几乎没有任何收入。 昨日管家的张大娘来禀,吞吞吐吐说家里的银子不多了,用度花销能不能再节省缩减着些,否则……否则什么,她一脸为难,没说下去 薄缥缈不是原主,但张大娘的意思她懂,她知道家里就要揭不开锅了。 银子这东西,原主是没什么概念的,薄缥缈虽然不像原主那么不食人间烟火,但手里也不曾缺过钱。 她问张大娘手上还有多少银钱,她说剩下一块碎银和两文钱。 碎银大概二十文钱左右,再加上那两文钱,二十二文钱的家当,还真是穷得见底了。 二十两银子放在朱家角这样的乡下地方,有农地、菜地,养鸡养鸭,凡事自己来的人家,省吃俭用够用上一辈子了。 可这些银子到了原主的手上,连买一盒胭脂的钱都不够,她自然没看在眼里,之前怎么花钱的,薄缥缈不想知道,原主想不开寻死之后,寻医问药下来,二十两银子根本不够看,还是张大娘和她当家的,也就是顾门的王老汉拿出存了半辈子的棺材本垫上的。 张大娘这可亏大了,老本都倒贴上了,不知原主却已翘了辫子……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想必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张大娘才硬着头皮将家里的窘境捅到薄缥缈面前,想让她拿个主意。 不管怎么说,薄缥缈是唯一能当家做主的人。 薄缥缈原来是想从原主的几身衣衫里挑几件好的去换银子,打开柜子一看才发现,里头就两套外出服是绸缎布料的,其他都是很普通的棉麻。 看得出来,原主的祖母是狠下心让她出来外头吃点苦头的,收去了她所有的绫罗绸缎,给的都是很平常的料子衣服。 薄缥缈把两套绸缎料子的衣服都拿了出来,另外从首饰盒里挑出两支看起来金含量多点的步摇傍了张大娘,让她去换银子回来,留下一支好看却不中用的簪子和一个雕有麒麟踏云的玉佩。 这玉佩看着很像男人的饰品,怎么会在原主的首饰盒里?不过既然想不明白,就暂时不要去动它吧。 她告诉张大娘,这些先应急,后面的事她会设法解决。 步摇钗簪美归美,但没什么比解决温饱还要重要。 薄缥缈心里想,橘子不能入口,做成罐头总成了吧。 秋冬橘子不稀奇,但是到了夏天,可就稀罕了。 不过,只有一棵橘子树,把橘子全摘了,也做不了多少罐头,不如…… “咱们到山上瞧瞧吧。” 花儿听了直摇头。“去山上做什么,大娘说山上蚊虫野兽多,没有人带着,不能去的。” “是谁念着说想吃肉的?咱们上去看看有什么好东西可以猎回来解解馋的?”自从来到这里,她也好几个月不食肉味了,不说花儿想吃,她也想了。 再说,她想上山看看还有没有别的野生橘子树,要是有,是最好了。 抵不过肉的诱惑,花儿背着薄缥缈上了山,而薄缥缈的肩上背着背篓,背篓里放着篮子。 她们顺着村人走出来的路径一路往上走,几乎看不见什么东西。 这很正常,村子的人都是世居在这块土地上,山里有什么东西能摘能拔能猎,能成为家中的伙食的都知道,只要不是太往里走,不招惹到凶禽猛兽,能替家里添点进项的,谁家的媳妇汉子不往山上跑? 这样走了一小段山路,薄缥缈就不让花儿顺着人踩出来的路走了,她指着另个有着过膝杂草的方向,让她往那里走。 “小姐,为什么我们要走和别人不一样的方向?”花儿只问了句,抬步就往那儿走,也不怕芒草割人。 “都能走出一条路来,可见上山的人多,村子面山这一片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好东西等着我们了,背山这一面,完全没有人走动的痕迹,也许能碰碰运气。” 这种基本的常识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以前出任务,她哪里都去过,有时为了等待时机,不管水边山崖,哪个旮旯角都得窝着,所以就算无法做到无所不知、无所不能,随机应变的技巧绝对不能少。 入秋带着凉意,草木凋蔽的景象在山上倒是感受不到,虫鸟还是叫得很欢,大树有的绿有的黄,野草野花生意依旧盎然,往前走没多久,就看到好几棵野橘子树,她让花儿摘下来尝了,比她院子那棵橘子树还要酸,她做了记号,继续往前。 许是昨夜下了半宿雨的缘故,各处长满了菌子、山葡萄和野菜。 薄缥缈以为挖野菜只有春天才行,想不到秋天的野菜更加肥美鲜女敕,因长在树林里,日照少,野菜的颜色特别鲜女敕。 花儿把薄缥缈放在一块大石头上,按着薄缥缈的指示,很快挖了一篮子的野菜。 苦菜蘸酱特别好吃,野韭菜花可以做野韭菜花酱,婆婆丁可以炝拌炒食,地黄可以包饺子,苣贾菜也有更多不一样的做法。 花儿一边挖一边满脸疑惑的问道:“小姐是怎么知道这些菜可以这么吃的?”她是土生土长的村里人,知道的却没有小姐多。 薄缥缈俏皮的眨眼瞎掰,“因为我是小姐啊,知道的事情自然要比你多,要不然就该你当小姐了。” 说得也是,花儿点头,又埋头挖野菜了。 消遣完小丫头,薄缥缈把挂在藤蔓上长得密密麻麻的山葡萄摘下来吃,山葡萄酸甜,颗粒小,远不如她前世吃过的各种葡萄,但胜在味道重,别有一种浓郁的葡萄香气。 虽然不好吃却也勾起她的馋虫,葡萄酸不打紧,要是能全部摘回去,酿了酒解馋,也是条路子,不过要费些糖就是了。 据她所知,糖在这时代,还是挺矜贵的东西。 一样一样来吧,先瞧瞧山上有什么好东西,再做打算。 第二章入山寻活计(1) 雨后的菌子在这一大片野地上争相冒出来,空气里都是菌子的味道,不用动手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松针,就能看见许多的菌子。 第4页 看过去红葱牛肝菌、黑牛肝菌、青头菌,单生群生都有,既然看见,她当然顺手挖起来放到背篓里,她再移往高山松和针叶林的混合交界处,几乎有婴儿高的白蚁窝上长了一大堆的鸡枞菌,而且还是青色的鸡枞菌。 鸡枞菌有青白黄三类,以形貌俊秀、肉质细女敕的青鸡枞菌为上品。 她小心的将之前放在背篓的菌子拿出来,将好几斤重的青鸡枞菌放在最底部,然后又接着在另一处白蚁窝找到了一整丛的鸡枞菌。 挖完一处野菜的花儿回过头来,发现自家小姐居然能下地了,忽地窜了过来。“小姐,你的脚好了?!” “腿脚还不是很有力,不过走一会儿是没问题了。” “太好了,我就知道小姐是好人,老天爷会保佑的。”她一脸激动。 “野菜可摘好了?”薄缥缈赶快岔到别处,因为她看到花儿的鼻头一红,眼看着就要淹大水。 花儿吸吸鼻子,点头说道:“篮子都装满了,只怕我们今日带不够背篓来装,早知道该多带几个。” “我们就两个人,四双手,再多能多到哪去?”她看花儿手上的篮子已经装得满满当当了,稍微一碰就会满出来,果然是大丰收。 花儿将篮子往旁边一搁,过来帮薄缥缈摘菌子。 两人速度快,收获了不少鸡枞菌。 “要不,明日让张大娘也一块上来。”这不又多了一双手?花儿建议道。 “家里人都出来了,动静大,村里人怕是会一窝蜂的过来这边,到时候我们又要换地方,别处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么多菌子可以摘。”没错,大山没有主,谁都可以上来,她们若嚷嚷开来,这片山里的野物可就没她们的分了。 对花儿而言,只要是小姐说的话都是对的,主仆俩接着又找到香菇甚至白木耳、羊肝菌等,只是数量都没有鸡枞菌多。 她思寻着明日再上山一趟,菌子应该还会有。 今日的收获算不错了,鸡枞菌和白木耳可都是好东西,只要找对买家,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只是花儿并没有什么高兴的神色,小嘴一直嘟着。 为了避人耳目,薄缥缈将所有的野菜放在背篓的最上头。“怎么了,这小嘴翘得能吊水壶了,回去把菌子晒一晒,赶明儿个拿到集市去换银子,给你买糖吃,花儿高兴不?” “小姐说山上有肉,这些菌子又不是肉。”她心里头念念不忘的是这个。 薄缥缈失笑,她差点忘了这一茬。 “成,现在就找肉。” 听到肉,花儿马上笑逐颜开。 薄缥缈用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竖耳去听,手里静悄悄的捏了一颗小石子,半晌动也不动。 花儿见小姐那屏气凝神的样子,她连呼吸都放轻了不少,可她也不是什么有耐性的人,在快要破功的时候,迅雷不及掩耳的,薄缥缈那捏在指尖的石子弹向草丛深处。 草丛顿时响起窸窣的声响。 “去捡吧,有猎物。”薄缥缈轻松的笑道。 “哗,小姐,你好厉害,花儿以后也要学这招!” 不是薄缥缈想泼花儿冷水,“这弹指神功除了巧劲,还需要内力,不过,若你学会了那些个外家功夫,威力一点都不会输给这个。”连内功心法都记不住的花儿想学这个是不成的。 花儿听到自己不适合练这门功夫,一开始很是失望,但又听到薄缥缈接下来的话,总算破涕为笑,高兴的钻进草丛里,没多久抓着只野鸡回来,脸上的笑容就像得到了天下一般。 “小姐,这野鸡好像是撞上了树根昏倒的,不是你打下来的?” 薄缥缈凑过去一看,野鸡的伤口不见被外力打伤的血和洞,她一下子满头的黑线,她这是失了准头,许是弹出去的石子吓着了野鸡,吓得它去撞上树根,这才昏倒的,而不是她的功夫了得。 她干笑,揩汗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嘛,要不,咱们再试一回。” 丙然,即便功力恢复了一两成,她这身子还是不行,看来要想恢复到手无虚发的状态还有得拼了。 为了挽回面子,她这回看准了树枝上飞窜的飞鼠,看得见标的物,命中率应该会高些,这次总算没漏气,手上两个石子弹出,一口气打下两只飞鼠。 “小姐,你一次可以弹出几颗石子啊?”花儿好奇的不得了,满心崇拜,薄缥缈刚刚的失误已经不算什么。 “也就三个。” 花儿的嘴,合不起来了。 薄缥缈没说的是她向来命中率百分之百,不过,这会儿她那百分之百的纪录看起来是得作废了。 此一时,彼一时也,英雌落难,不提当年勇了。 主仆俩遮遮掩掩的下了山回到家,秋天正好是农地最忙的时候,家里不管老少都得下田去,不忙到太阳西下,是不会回家的,尤其是秋收时节,所以一路上没有碰到什么人,很顺利的到家了。 已经等得心急火燎的张大娘和王老汉,见到一大一小回来,张大娘也不管王老汉频频丢眼色,劈头就把花儿骂了一顿,骂她不知轻重,竟把小姐带上山,要是遇到个什么,看怎么办才好? 小姐可不是一般好好的人,她腿脚不方便,身子也弱,要是出了个什么事,他们拿什么向三娘子交代? 张大娘骂起人来连珠炮似的,花儿连回嘴的机会都没有,瞪着大眼,表情无辜到极点,乖乖让她骂完,才将薄缥缈放回轮椅上。 张大娘这时才回神,她不分青红皂白的把花儿骂了,小姐可还在花儿的背上,这不是连小姐都骂进去了? 她的头皮开始发麻。 这个主儿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虽然寻死不成,醒过来后看着性子变了不少,不再动不动指天划地、尖酸刻薄的骂人了,也不会再动不动砸东西泄忿,或整天怨天怨地、骂鸡骂狗,好像所有的人都亏欠了她。 但是那些个她刚来的日子,实在太令人印象深刻了,这会儿不会又要招一顿骂了吧? 看小姐背上还背着背篓,张大娘颤着手把背篓卸下来。 她一看背篓里的东西,满满的菌子和野菜,又看花儿手里拎着用藤蔓搓成的绳子上绑着几只飞鼠和野鸡,一下子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们这不是上山去疯玩,而是去找菌子,而且还有少见的鸡枞菌、香菇、青头菌和……这是银耳吗? 银耳她是认得的,早年她在薄爱时侍候过老夫人,所有后院的主子们最爱喝的就是冰糖银耳,偶尔遇到分量不够,还会为了谁多一朵,谁少一朵闹起来。 “大娘别骂花儿了,是我要上山去的,出门的时候忘记知会你一声,害你担心了,对不住。”薄缥缈出面把责任扛了下来。 “哪里、哪里……”张大娘猛摆手,太不自在了,她一个下人哪担得起主子的道歉。 “大娘赶紧把菌子晒一晒,明天就能带到集市去卖钱,还有我看着大家也有一阵子没沾到荤了,这野鸡和飞鼠整治整治,晚上就有两道荤菜了。” 至于家里有没有那些个葱姜蒜的佐料,她倒是一点不担心,王老汉可是庄稼老把式,家里那块菜地照顾得很好。 “是是是。”张大娘怔忡了片刻后没话说了。 这个骄纵到几乎无法无天的小姐,人还瘸着呢,居然会为了家中的生计上山去,还带回这么多菌子和野味,她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吗?手上沾点什么都要洗上三遍,欸,这……自己也弄不明白了,先赶紧着手处理那堆东西再说了。 薄缥缈推着轮椅往屋里走,来到这儿之后,这轮椅她已经使得很上手,就算没有花儿也能自己推着走。 第5页 在山上折腾了半天,这身子弱,尽避精神头看着还可以,身体却累得很,喝了杯温水后,回房躺下睡着了。 她这一睡直到天擦黑才醒来,鼻间闻到张大娘煮食的味道,是肉香,她赶紧擦了脸,整整头发后到院子去,看到屋檐下放着归置好的麻袋,里头是稍微去掉水分的菌子,另外摊在竹篾筛子里的是越发讨喜的银耳。 只是这下她有些为难了,她原是想自己到县城去卖菌子的,一来,她来到这个叫百济的王朝后还没出过门,二来,她可没打算一辈子困在这小山坳,她总得出门去瞧瞧外面的世界,才好再作打算。 但是看着自己两条无力的腿,看起来这县城暂时是去不了,就算勉强去了,也只会给别人添麻烦,她可没忘今天上山下山都是让花儿给背着来去的。 她回到吃饭的小偏厅,说是偏厅,不过是和灶房作了区隔的小间,木桌上已经摆了两个菜,一大碗的汤。 飞鼠肉炖了萝卜加上菌子,味道不用尝就知道鲜美得很,一盘炒野菜,一盘油焖菜,花儿跟前跟后的跟着张大娘,嘴里嘟囔着,“大娘,你就让花儿尝一块野鸡的肉味,花儿好多年都没有吃过鸡,都快要忘记鸡是什么味儿了。” “一只野鸡剥了毛,看着也就那几块肉,要让你吃了,小姐吃什么?”张大娘很是坚决。 花儿都快哭了,一见到薄缥缈,扁起嘴来,像讨不到糖吃的小孩。 “不就一只鸡,如果在锅子里,就端上来大家一起吃吧。”她可是知道花儿盼着肉盼了一整天,想吃,明天再抓就是了。 “小姐,桌上已经有肉了,又不是逢年过节,哪有桌上两盘肉的规矩,你这样会宠坏花儿的,她食量这么大,能吃饱她就该偷笑了。”一直以来张大娘最头疼的不是如何侍候好小姐,让她少发脾气,而是填不满花儿这丫头一张嘴苦恼。 再说,今天把肉吃光了,明天又是清汤寡水,她知道小姐偏宠花儿这傻丫头,但乡下人家哪有这样宠孩子的? 所以薄缥缈让她把鸡肉端出来,她还真是千百个不愿意。 但是再不愿意,小姐发话了,最后还是如了花儿的愿。 为此,她又忍不住剜了花儿几眼,花儿却开心得一点也没察觉。 “花儿,你去叫王大叔进来吃饭,一家人没必要分两桌吃,往后就都这样吧。” 张大娘把饭菜摆上桌,抹抹手就要退下,却听小姐这么说,把头摇得都快断了。“小姐,这是不行的。” 就算乡下人没那么严苛的规矩,但是下人和主子同桌吃饭,毕竟少有。 花儿可没张大娘这么多顾忌,小姐叫她去叫人,她就去执行。 第二章入山寻活计(2) “张大娘,你也坐吧。” 香喷喷的鸡肉上桌了,不只花儿馋,她也馋,前世对肉她毫无感觉,因为她生在一个不缺肉的时代,家庭富裕,讲求的是精致美食,可来到这里,好几个月不沾肉味,又被花儿满口的想吃肉给勾引起想吃的,再则,人吃饱,有了力气,也才好做事,明天可还有一堆事要做呢。 王老汉一开始也是有些不自在的,但是一顿饭下来,许是几个人真的太久不知肉味,张大娘做出来的几道菜都被一扫而光,吃完,难得的红光满面,他也就放开了许多。 “王大叔,你那老寒腿走到县城可碍事?”喝了碗温水,薄缥缈道。 王老汉没想到小姐会问到他的腿,有些不自在的道:“我这腿不碍事,只是人有了年纪,走得慢而已。” 薄缥缈微微笑,王老汉的腿不好就如同张大娘的耳背,都是看时候的吧。 原主还活着的时候,两个老的不乐意侍候她,毛病就多着了,这会儿看着她清醒,知道瞒不过,也就不遮掩了。 薄缥缈也不揭穿,“我想,你明天和花儿跑一趟县城,把今日摘的菌子和银耳给卖了,花儿力气大,让她扛着两布袋的东西上路不成问题,但是她性子直,不会做生意,这就需要你了。” 薄缥缈让他去县城卖菌子,老实说王老汉是有点意外,但是他也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人,年轻时,他和老太爷走南闯北,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场面没见识过,会待在这让人发霉的乡下,都是因为老太太的吩咐。 对于薄缥缈的安排,他颇感意外。 到了县城,该往哪去卖东西,找到好买家,这些都要靠有经验的人带领,花儿年纪小,力气大,扛着重物不吃力,这样的安排相辅相成,这可不是一个脑袋镶豆腐渣的小姐能想得出的法子。 他向来对这个小姐没好感,就是个被娇惯过头了的丫头片子,今日却有些改观了。 “小姐怎么说,老汉怎么做就是了。” “明日要是卖了菌子,回来就雇辆车,别折腾腿了。”一个老一个小,去程背着那么多东西,回来能轻松点自是最好。 王老汉微微顿了下,这样的善良体贴还有大方,小姐难道像婆子说的真的改头换面了? “还有,难得进城,看家里缺什么,该置办什么东西就买了,别手软,另外,多买些冰糖回来,我有用处。”她在山上看到的山葡萄、野橘子、院子的橘子树在在都要用到糖,她把这事向王老汉说了,要他拿捏着该买多少糖回来。 张大娘、王老汉听得都咂舌了,夫妻做久了,有时不用言语也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两老心里嘀咕的都是这得费多少糖啊,小姐还指定要冰糖?搞不好赚的银子都不够花在买糖上头呢? 薄缥缈却像会读心似的,“钱花完了也不打紧,冰糖买回来,咱们把院子的橘子做成罐头,再拿去卖,又是一项生计。” 原来是这样,小姐不是为了甜嘴买糖,是为了想让家里多一份进项。 这下王老汉夫妻俩没问题了,只是张大娘还是放不下心多问了句,“院子那棵橘子树可酸了,村子里的小子鼻可灵了,哪里有好吃的就往哪里去,就是不曾打过咱们家里这棵橘子树的主意。” “我知道,连花儿都不吃,可见有多难入口了。”薄缥缈丝毫不以为意,不就是因为这样才要做罐头? “小姐,老头我也多问一句,什么叫罐头?”王老汉可好奇了,这词儿听都没听过。 薄缥缈卖了个关子,“等你们从县城回来就知道了。”她忽然想到什么,点着自己的下巴。“对了,除了冰糖,我还要大概这么大的罐子,先买十个,要是不够再说了。” 在她以为当然是要用玻璃罐子好看,但是这时代有没有玻璃还两说,就算有应该也贵得惊人,用来做这小买卖根本不划算。 这一出又一出的,不说张大娘,王老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头应了。 薄缥缈转而吩咐花儿,“花儿,出门前你在橘子树下张个网,再把橘子都摇下来吧。” 这样张大娘和她要拾掇起来也方便多了。 “这个简单!”花儿拍胸脯。 这对她来说不算是活儿,是玩乐,她自然乐于从命! 棒日一早王老汉和花儿出门后,薄缥缈看着那被花儿摇掉了一地的橘子,张大娘动作俐落的收拾着。 “大娘你把橘子剥开来,橘瓣和橘皮分开盆子装,我都有用。”橘子可不只橘子肉瓣能吃,橘子皮也是好东西。 切成丝,拌上蜂蜜,能当零嘴;将橘皮烤焦,研磨成粉,再用植物油调匀抹在患处,可治冻疮;加些姜和红糖能治咳嗽、能解酒;能解鱼蟹之毒;当然啦,橘皮含有大量的维生素c,如果将其洗干净与茶叶一同存放,泡来喝,变成冲饮……效果可多着了。 第6页 张大娘点点头,却看见薄缥缈将背篓放在大腿上。“小姐,你这是要去哪?婆子推你出去。” 老实说她对薄缥缈的印象真的好多了,看见她想出门,连忙出了声。 “你忙你的,我要上山去把昨日已经做上记号的橘子给摘下来。”还有她记挂的山葡萄,不然上山的人那么多,指不定就被人摘走了。 不过橘子占地方,今天又少了花儿这帮手,只一个背篓,也不晓得能不能将野葡萄带下山? 哎,只有两只手真不够用!她决定多带两个篮子。 “什么,小姐你还要上山?你这……样子怎么可能上得了山?”一般的小泵娘也只能在山脚下摘拾些野菜,上山就是不敢的,何况今天花儿也不在……小姐的腿又那样…… “不碍事,我的腿已经可以走动了。”她从轮椅上起身,为了取信张大娘还走了几步。 张大娘见小姐步履稳健,张大了嘴,眼里都是不可置信,半晌,双手合十,嘴里直叨念着,“菩萨保佑啊!” “这下你能放心我一个人上山不会有事吧。”眼看时候不早了,她也不和张大娘罗唆,叠起背篓,背着出门去了。 张大娘瞅着薄缥缈的背影,心里直打鼓,不一样,小姐真的不一样了,老太太应该不会想到小姐会转了性子吧? 要不要赶紧知会那边? 没错,她和她当家的都是奉了老太太的命令来看着小姐的,生怕她又不知天高地厚闯出什么祸事来,倘若事情大到无法收拾,殃及府里的人,就要壮士断腕,和她撇清关系,但如今,那个娇蛮任性,目中无人,只会颐指气使的小姐好像已经不见了。 薄缥缈可不知道张大娘心里的百转千回,她到了山脚下,看着左右无人,深吸了一口气,再提气,内力有些不济,她撇了下嘴,再试一次,噌地,一下就窜得老远,她脸上露出就该是这样的微笑,再纵身一跃,就去了老远,无声无息,就着早晨凉爽的清风朝山巅上奔去。 这一路她非常的愉悦,前世她可以说是杀手界的翘楚,不论去到哪,根据地形、天象,她能辨认方向,能闻到蛇鼠虎豹出没的气味,也能在野外觅食。 她万万没想到这些本事拿到这个世界来,居然也派得上用场,好吧,大材小用了些,但是,谁规定功夫只能用在伸张正义上头,对现在的她来说,填饱肚子是当务之急,不再为柴米油盐烦恼发愁是眼前最重要的事。 不说她这趟上山收获如何,另一头,王老汉照着薄缥缈的吩咐,跟花儿带着菌子也不往集市去,集市里卖东西的摊子众多,他们的菌子再好,也卖不上多好价钱,所以,缴了一文钱的进城费用,他就果断的带着花儿去了东城区,这里住的都是乡绅富户,对于吃食,一点也不吝啬银两。 不过,重点就是要新奇好吃。 敲了几户人家,也不见得都愿意给好脸色,但是也遇到识货的人家,一见到麻袋里新鲜的鸡枞菌、香菇和各种菌类,便都买了些,但采买的人也说了,东西虽好,也得看主子们乐不乐意吃,就算在价钱上没什么讨价还价,买的却是不多。 王老汉倒不失望,对于菌子能卖出去那么高的价钱,他已经非常意外,陆续又敲了几家门,那户人家倒是对银耳情有独钟,原来是从百京来此客居的人家,买了银耳之后,看着王老汉带的菌子新鲜,便都买了去。 前后花不到几个时辰,就把所有的菌子都卖出去,王老汉感觉口袋里沉甸甸的铜钱,原来小姐说能赚钱,真的能。 乡下人家哪识得菌子的好处,只有那些个富到流油的人家才会往精食上要求。 他又照着薄缥缈的吩咐,买了糖、罐子和张大娘要的米面粉油盐,几百文的铜钱已经所剩无几,但是瞧着花儿那眼巴巴的小眼神,还是掏出两文钱买了颗大肉包给她,自己却是推托不饿,就着竹筒的水灌了个粗饱。 花儿看着王老汉只买了一个,便掰了手上的一半分给他。 王老汉乐呵呵的吃了那半个包子。 既然自己的腿没事,王老汉也不装了,重物又都由花儿背着,一老一少慢慢的走向归途。 待他们回到家,见院子的竹筛上铺了满满的野葡萄,薄缥缈和张大娘正埋头将野葡萄捏破,连带皮、籽放进干净的容器里。 另一旁是成堆的橘子。 原来薄缥缈上山后,不只将昨日的葡萄悉数摘下,就连橘子也摘了满满的篓子,回到家便和张大娘做起葡萄酒的前制作业。 说起来,她这人没什么嗜好,就喜欢喝几口红酒,既有美容的功效,还能纾压,如果没看见这些葡萄也就算了,既然被她发现长在山里无人理会,哪能暴殄天物? 只要菌子能卖钱,家中有了进项,她也就能理直气壮替自己谋些福利,毫不心虚了。 让王老汉惊讶的不是这些,是薄缥缈的腿。 “小姐的腿没事了?”他喃喃,“怎么可能?”县城最有名的大夫都说能走的可能性几乎是零,他以为小姐这辈子就得在轮椅上过了。 哪晓得,这会儿好端端的和他那口子坐在小凳上一起干活? “王大叔回来了,还顺利吗?”剥葡萄剥得双手都是汁液,薄缥缈看着花儿背篓里满满的东西和刚放下来的罐子,知道她是多此一问了。 “小的照小姐的叮嘱,鸡枞菌一斤六文钱,银耳一斤十文钱,牛肝菌则是一斤三文钱,都卖出去了。”最令他激动的是,有户人家居然问他家里可还有银耳,还叮咛下次再有,他们还要。 “你们辛苦了。” “不辛苦,这是小的该做的。” “还有余钱吗?” “还余二十个铜钱。” 她也不问那些个细帐,反倒说起了张大娘和王老汉没想到的事。“好,我听说之前你和大娘掏出了自己的体己钱贴补家用,这些日子多亏了你们,否则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如今家里有了进帐,我想和王大叔商量一下,等下回卖菌子的钱凑成了整数,就把欠你们的一吊钱还上,可好?” 如今这点钱再凑上家里那二十二文钱是不够还的,但是做人讲究诚意,就算这会子还不上,什么时候还钱是一回事,但不能一点表示也没有。 “这事不急……”王老汉话还没说完,腰际就被张大娘狠狠掐了好大一下,薄缥缈看在眼里,就没在这话题上继续。 眼看着葡萄和橘子都是不能等的活儿,王老汉和花儿放下手边的东西,也跟着忙活了起来。 不得不说四个人比两个人的动作真的快多了,午饭前所有的葡萄已经捏破,放进花儿洗好晾干的罐子里,薄缥缈兑上粮食做的白酒、冰糖,用油纸封好罐子,抹上泥封,一个月后用纱布过滤残渣,酒就能喝了。 这就是红酒的妙处,不需要用到酒麴也能自然发酵。 只是张大娘那个心疼啊,倒进罐子去的那可是粮食做的酒,没有遇上年节哪舍得拿出来尝,薄缥缈却是毫不客气的倒进罐子,哎哟哎哟,这酒可还是向邻家借来的。得还啊! 忙的告一段落后,几人就着昨晚吃剩的野鸡汤和玉米馍馍当作午饭,薄缥缈向来有午憩的习惯,便让大家去歇着,下午再来煮那些橘子。 可躺在床上,她却有些睡不着,脑袋风车般的转着,转得都是如何替家里赚钱,就算不能直奔大富,好歹是个小康吧。 如果只靠天天上山摘菌子,想发财,有难度,还累人,但若是把菌子搬到家里,刮风下雨不用出门……那就另当别论了。 第7页 第三章未婚夫来退亲(1) 当个杀手,不要说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但很不客气的说,这天文地理的皮毛还真的懂上那么一点,运气背,遇上任何突发状况的时候,便能救上自己一条小命。 在现代人工培养繁殖菇菌,早就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像松露、牛肝菌、鸡枞菌都是价值高的好东西。 但松茸之于日本人就犹如松露之于法国人,只是这时代,日本还不叫日本,也不知是东瀛还是叫扶桑,法国也不叫法国,不知是叫法兰西还是佛朗西,松茸和松露都还得不到青睐,这时代的人也还不知道这两者的价值。 甚至她前世听村子的老人叨念过,除非饥荒年,在饿极了的情况下,也宁可去吃树尖、白泥巴,也不碰松茸,因为它那味道不是普通人能忍受的,也有人说它刮油,本来肚子就没油水了,这一刮不就更难受了。 至于鸡枞菌,从来只长在白蚁窝里,就算时间走到现代,难度太高,人工也繁殖不了。 所以这几样,先不考虑。 苯菌自古就是扬名天下的贡品,所谓的山珍海味,羊肚菌、猴头菇、鲍鱼、鱼翅,四大贡品里,羊肚菌、猴头菇可以说和燕窝鱼翅平起平坐,一向只有皇室权贵人家才得以享用。 对薄缥缈来说只要能拿到菌丝体,这些就都不成问题了。 菌丝体山上菇类就有,只是这年头还没发明塑胶,她想要的太空包自然得找别的东西来替代。 她不是没想过用段木种植,但是段木种植出来的菌子好吃归好吃,可是费力又成本高产量少,太空包则不然,同样繁琐的步骤,但不只产量提高,管理上也容易,还比较不容易招虫。 她一想到这里,再也躺不住了,趁着日头还高,拉了还睡眼惺忪的花儿往山里去,院子里那一摊子,自然全部交代给了王老汉两口子。 反正剥橘子皮没什么难度,等她从山上下来,他们要是剥好了皮,那她正好可以下锅煮。 另外她还吩咐王老汉,让他去村子买黄豆和玉米,要是有米糠五谷这类的东西,也都买一些回来,按理说,这些东西家家户户都有,可惜薄三娘家没有地,也没多余的粮食,只能去买,还没赚到银子,倒是处处要花钱,真是心酸。 “小姐这是要做什么?”王老汉问道。 怎么恢复过来的小姐不怨天尤人了,却想一出是一出,这才摘了橘子葡萄,这回又想做什么了? 他眼皮直跳。 “等我回来就知道了。” 又是这句话,小姐这是把他们当孩子哄吗?不过他们虽然不是小姐手下正经的下人,但三娘子不在,家里就小姐一个主子,不听她的,要是三娘子回来,她告上一状,他们也不好辩解。 “小姐既然都说了,我们照做就是,我觉得现在的小姐主意大得很,而且你看她清醒过来后,也不装扮,也不挑剔吃食,更不嫌弃我们说侍候得不周到,不论她想做什么,婆子我都觉得比以前好。”张大娘看着已经走远的薄缥缈,她有预感,小姐上山一定不会是去玩耍的。 不是去玩耍的主仆二人直到彩霞满天才见着人影。 花儿左右扛着两个大麻袋,薄缥缈也扛着两袋,步履轻快的从山上下来,路上花儿嘀咕中午野鸡肉都吃光了,晚上又要没肉吃了。 “那咱们抓鱼回去烧吧。”鱼肉也是肉,这趟上山,忙着找相思木,花儿负责砍树,她负责施展内力将相思木打碎成屑,这四个麻袋就是她们辛苦一下午的成绩。 这时分,到处疯跑的半大小子和丫头都被叫回家了,平常在河边洗衣服的媳妇婆子在灶房忙得不可开交,至于爷儿们,叼烟杆等饭吃,这时候的河边半个人也没有。 “河里的鱼狡猾得要命,只要看见水面上有人影摇晃就逃个没影,何况天都擦黑了,这捉得到鱼吗?”小姐打飞鼠的功夫很厉害,但这河里游的能成吗? 薄缥缈白了她一眼,这还不是有个嘴馋的吵着要吃? “你随便去折一根树枝过来,小姐我露一手叉鱼功夫给你看!” 树枝,那还不容易,花儿转身就去旁边折了树枝回来。 薄缥渺将没折来的树榬稍微修整下,用柴刀把树枝尾削尖,然后连袖子也没挽,就那样站在水边,又示意花儿往里看。“天黑了,水温也跟着冷,石卵下的温度比水面高,你瞧鱼儿是不是都往石缝里钻?” 花儿探着身子,双眼亮晶晶的往水里瞧了瞧,果然,好几尾鱼儿正在石块间游得欢。 薄缥渺也不啰唆,几乎眨眼功去就叉上一条鱼来,“去搓根草绳来。” 花儿几乎是用蚱蜢的速度跳开,用最快的速度搓好草绳,等她回来,河边竟然已经有五、六条肥鱼活蹦乱跳,她笑着把鱼都给串上草绳。 “晚上有肉吃喽!” 四大麻袋的木屑,五、六条肥滋的鱼,张大娘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你们不是上山去了,哪来的鱼? “就村口那条河抓的,小姐好厉害,鱼叉一下就是一条鱼。”花儿笑得脸上开了花:原来只要和小姐一起,就永远会有吃不完的肉,今日又印证她的想法,所以,她决 定这辈子都不要离开小姐。 “你说这些都小姐叉的?”她一个文文静静、簪缨世家养大的姑娘,去哪学得这些粗俗的叉鱼活儿? 我要吃鱼汤,红烧鱼……”花儿没听张大娘说什么:自顾自扳着手指数。 “你的脑子里除了吃还有什么?” “花儿还会干活,今天的树是花儿砍的,小姐只把木头变成了木屑。”对她而言,砍树是力气活。 “变?怎么变的,你这丫头说话不清不楚的,老婆子我听不明白。” 张大娘知道从花儿这傻丫头的嘴里问不出什么,手里忙着烧水,还要处理那堆鱼,也就把这问题丢一旁去了。 眼下吃不了那么多,她瞧着一条晚上煮汤,—条拿来红烧,剩下几条鱼先去了鳞,挖了内脏,腌起来,挂在杆子上风干吧。 不得不说自从小姐人清醒后,家里的伙食也变好了。“怎么只你一人,没看到小姐?” “小姐说累,洗洗睡了,让我们给她留一碗饭菜就好。”小姐说她身子虚,今天消耗太多内力,得回去补觉,等睡饱自己就会醒过来,不许她去吵。 “小姐也真是太宠你了,昨儿个抓了野鸡,今日又抓鱼,我瞧着小姐的身子也还没恢复过来,晚上的鱼汤就留给小姐喝吧。” 村子只有一条河,那河里的鱼是出了名的难抓,曾有孩子嘴馋趁着大人不在,几个小子跳下河里去,抓鱼是名目,因着夏日,水里凉快,边戏水边抓鱼,竟没留意跑到深处,在河里,一条小命就这样没了,家人哭天喊地也哭不回一条幼女敕的小命,从此那儿除了妇女去河边洗衣,没有大人带着,再也不许小孩去。 “好喔,鱼汤小姐喝,我们吃肉。” 张大娘也没空再陪她瞎扯:叫花儿看着炉灶的火,心中打算一会儿小姐起来,得蒸个蛋替她补补才行。 哪知道花儿又慢吞吞的说了,“小姐说她累得慌,那些个橘子放上半锅水,刚好淹过就好,扔几块大块的冰糖去煮,水沸了之后,退了灶眼的柴,小火温着,火灭了,盖上盖子再闷会儿,还有橘子皮切成丝,也小煮会儿,泡过糖浆就成了。 “这事你怎么不早说?”张大娘叉着腰。 花儿撇嘴。“小姐还说大娘要是煮好了,得经过花儿的嘴,花儿要是说好吃,才能拿出去换银子买糖葫芦吃。 第8页 这换银子买糖葫芦吃才是花儿真正的重点吧……张大娘也懒得说花儿了,原本她心里还嘀咕着那些个橘子要是继续放下去,不招蝇虫也要坏了,这下小姐交代要下锅煮了,哪还顾得了那些个活蹦乱跳的鱼。 她吆喝着王老汉把那些早就剥好的橘子全抬进来,照着小姐教的法子忙活去了。 生理时钟使然,尽避薄缥缈身子疲累,到了半夜,仍然起身打坐,调整内肩,丛上、中丹田到气海,到各个脏腑,让内力自动流转不息,如此一个大周天下来,大汗淋漓,十分欢畅,再睁眼,天色已然大亮,也听见外头有人走动的声响。 她换上干净的衣衫,给自己梳了头,用柳女敕枝刷了牙,又去茅厕净了手,这样乡下的日常是她上辈子想也没想过的,说不上好,但也没坏到哪去 她明白人生有很多过程,不见得都合人心意,但是只要能享受当下,结果并不是那么的重要。 她如今过着这样的日子,有一日便平常心过上一日就是了 练武之人耳朵向来灵敏,她穿过短短的穿堂,却听见了外头有着不寻常的脚步声。 有会武,有不会的,起码有五人之多。 接着张大娘慌张的进来了,脸上十分的惶恐。 “小姐,君家大爷来了,你要不避一避? “我为什么要避?” 她努力搜刮原主的记忆,那所谓的君家大爷竟是她的未婚夫,甚至是当朝的摄政王! 可笑的是原主和他连面都没有见过,两人会牵扯在起,是葛老夫人还在世时替她相的一门亲事。 她想到她屋里妆匣底部那张所谓的婚书。 那日她为了找出原主身边值钱的东西,好让张大娘换钱,把妆匣翻了个透,那张纸头被细细折好搁在妆匣的最底层。 她当时看了眼,也没放心上,毕意那不干她半毛钱的事。 想不到这不干她半毛钱的事现在竟跑到她眼前来了。 “那君大爷可说明来意?”总不会千里迢迢跑来就为了见未婚妻子一面吧?那早先原主神憎鬼厌的时候他在哪了? 张大娘眼神闪烁。 “太娘,可有什么事你还没知会我的?” 她早看出来张大娘是薄老太太放在她身边的人,否则以薄三娘长年不在家,家里搁着花儿还有话说,但留下三个下人,薄三娘的月钱再多,也没必要这么花的吧? 暂时这对去妻也没有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就维持原状的搁着:哪天他们要露出真面目再说。 “这……”张大娘绞起了手,似有难言之隐。 “既然一言难尽,那回头再说。”朱家角虽然是偏僻地方,但待客之道还是有的,断没让远来客人空等的道理。 她要去会会这位君大爷凭的是哪门子魅力,让原主连面都没见过,就神魂颠倒,芳心暗许,甚至这会儿只提到这人的名,原主的心还会不由自主的小鹿乱撞个几下。 这种被影响的情绪,薄缥渺觉得很无言。 其实她也能理解小泵娘的春心萌动,毕竟一个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男人,就算倒贴,应该也有很多官宦千金愿意,就算宗室女也嫁得,而她一个半路杀出来的,要不是顶了个辅国公义女的名头,怕是连边也沾不上。 半夜会笑醒是正常的。 不过那是原主,现在的她对于那种小后生和小娘子的情爱故事,早就没了想法,一个杀手,必要时连贞操都可以舍去,所谓的爱情顶多也只有一夜或数夜的迷恋罢了。 不是她冷情,没把爱情当回事,而是那时的她,能不能活过明天都不一定,还奢望谈什么情情爱爱? 不过是累赘罢了。 想成为杀手,首要条件就是舍情去爱。 于她有没有后悔过到死都没有找到一个知心的另一半,而是把所有的青春都浪费在打打杀杀上? 唉,这世上哪来的后悔药。 第三章未婚夫来退亲(2) 她正要转身,不料张大娘拉住她的袖子,“小姐,君大爷今儿个是来要婚书的,国公府那边已经答应退亲,小姐和摄政王府的婚事当没这回事了” 薄缥渺琢磨着这话的滋味。“只是国公府那边拿不出婚书?”在这年代,说一门亲事,规矩多如牛毛,退亲也一样,绝不是用嘴巴说说就能成事。 男方千里迢迢登门特意来退婚,还真是好样的 “一旦退亲,女方除了婚书还有信物得一并归还。” “哦……”薄缥缈拍拍张大娘带着茧的老手,声音有些沉。“谢谢你告近我,我心里有数了。” “可是小姐你对君大爷……”那个执着啊……这事儿可是大家都知道的。 张大娘细细把君卓尔的出身世家都说了一遍,眼里那个崇拜,唉,尊贵到不行的摄政王啊,看起来还老少通吃了。 但是重点不在这里。薄缌渺好看的眉毛一挑,从张大娘欲言又止的神情里,她看出了一些门道,她拉回心思。“恐怕就连我那位亲祖母也知道我痴迷这位君大爷吧?” 就像现代的那些高富帅,一站出去,又有哪个女人不爱。 “欸。”张大媳发现自己僭越了,很快缩回了手,只是看小姐那神态,带着点自嘲,却没有半点生气的样子。 薄缥渺带着冷笑举步,张大娘彷佛又想到什么,忍不住叮咛,“君大爸是当朝摄政王,尊贵到不行,小姐说话可得小心着些。” “我知道、我知道。”她敷行的点头。 他想捏死她就像蚂蚁一样容易是吧…… 薄缥渺去了堂屋,几步路的时间,她已经抹去唇边那抹冷笑,恢复她一贯的淡然自若。堂屋里只有一人坐在青竹椅上,其他人不管老少男女都肃着脸站列两旁。 有钱人爱玩排场,无可厚非,只是不过来拿个婚书,摆这么大的阵仗,吓唬谁呢?莫非是怕女方不答应吗? 薄缥渺不知道的是,当初这门亲乃是两府的老祖宗谈来谈去谈出来的,儿戏吗?倒也不是,向来婚姻大事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葛府在百京是权贵中的权贵,君府更是炙手可热,一谈及摄政王君卓尔,想嫁给他的名门淑女没有在百京绕上三圈,也有两圈。 要不是葛老夫人和君老太君有那么点年少情谊,再加上死缠烂扛,把薄缥渺夸得天上无,地下有,否则又哪里轮得到她一个抬不出家世,说不清身分的薄缥渺。 不过硬要说的话,辅国公府的义女的确是薄弱了些,但所谓,嫁女高嫁,娶妻低娶,君老太君也是见过薄缥缈的,她的美貌就不说了,各种表现都很合她的眼缘,至于薄缥缈真实的身分,她倒是不在意,这才定下这门亲。 这时候的辅国公府完全不晓得当事人——为了国事远赴南越的君卓尔压根不知道自己已经定了亲。 当君卓尔接到消息时,两家早已经交换过庚帖,写了婚书,互换过信物,这亲事算是铁板上钉钉了。 想退亲,必须要有合理的说法 这说法得以不伤害双方长辈感情为先,也以不伤害女方的名誉为要,所以,即便君卓尔不忿,却也暂时按兵不动的“拖”了下去 君府原以为葛老去人仙逝后,葛家会提出百日内成的要求,按俗例,要是百日内不成亲,便要等三年,就算薄缥缈不是葛老夫人的亲孙女,无需守三年的制,但是葛老夫人疼这孙女比掌上明珠还疼,即便后来世子有所出了,她的心还是偏着这边,就算薄缥缈替老夫人守这三年的孝期也没有人会说话。 只是眼看着葛老去人办完丧事,就连百日都过了,葛府却一点动静也无,君府派人出去探听才知悉这义女已经被送返她亲祖母家。 第9页 薄缥渺的父母早没,只有一个年幼的弟弟,以前薄缥缈被辅国公世子带回去抚养的时候,薄家景况并不好,薄老太太说不上话,这回她却做主把人接了回去 君府比较不解的是,对于薄缥渺的亲事,这亲祖母也没什么反应。 让人再去探查,这才知道薄缥缈已经远远去了朱家角 这九弯十八拐的,会不会也太让人模不着头绪了? 派人去打探,君卓尔对于这位薄家小姐的行径才有了深刻的认识,君老太君听闻了,也颇为后悔自己仓促定下的这门亲事。 也应该说葛老夫人对薄缥缈实在好到没话说,一门心思都想替这抱养的孙女找个好亲事,至于薄缥缈作威作福的行为对葛老夫人而言都没什么,葛家的孙女就该这么养着,否则怎么叫国公府的闺女? 薄缥缈出来时,君卓尔手里正端着茶盅转着,并不就口。 也是呢,乡村贪旯角哪来好茶叶待客,他看不上是正常的。 薄缥缈微微的屈身施了个礼。“见过王爷。” “薄泵娘不必多礼。” 互相见礼落坐后,君卓尔道:“我听说姑娘双腿不便,如今看着却又不然。” “过去的事了。”她的声音很轻柔,却隐隐有股力量,甚至更冷了些。 君卓尔身材颀长,一身银白丝绸通袖锦袍,金镶碧玉带,不过二十五、六岁模样,姿容绝好,一双眸子生得深邃,看似凡尘不扰,一副神仙模样 人长得美貌俊俏不是错,身分又高,换作任何女子谁不想得到这样荣华富贵集一身的夫君? 难怪原主在没有见过面的情况下,还对他那般倾心,京中传言肯定把这位摄政王传得非常神乎:但是在薄缥渺看来,男子颜如玉,风姿可令韶华皆黯,这样的人却最是无情,最不可靠。 她在打量君卓尔的同时,君卓尔也沿着杯缘将薄缥缈的容貌收进了眼底。 穿着月白衫,水清裙子,发鬓上什么装饰也没有,只是松松的挽着,然而,她有张干净清丽的美人鹅蛋脸,一双净到近乎冷漠的眼,脸庞白女敕的像月光敷软玉,鼻子 细挺,嘴唇丰盈,长长的睫毛像两把扇子,额头饱满,让人忍不住看一眼,再看一眼。 花容溺娜,玉质跨停,端丽不可方物,是个道地的美女,只是在百京也是出了名的娇蛮刁野,不可取。 “你我这桩婚事之前本王并不知晓,待得到消息赶来,却已经过定,这桩婚事实非本王所愿。” 薄缥缈冷冷笑道:“所以?” “关于你我婚事,本王已取得国公爷的同意,这番登门为的是送还当初拿的信物,也希望小姐能将我祖母给的麒麟如意佩归还,还有婚书。”说完他从貔貅锦缎荷包中掏出一块蓝田玉雁街穗团玉。 梆老夫人未过世之前,唯—的嫡子就已经承爵,虽说承爵,辅国公这爵号却非世袭,因此皇上便另封他为葛国公,如今的国公府也只能是葛国公府了。 “这婚事既然是两方长辈定下的,断没有你我一句话说算就算了的,总得有个过得去的说法才妥当。”因着知道这位君大爷所为何来,薄缥渺倒也没有多少恼怒,这桩婚事的对象不是她,是原主,所以她其实并不在乎退亲这件事,不过她想知道这位爷的说词。 君卓尔道:“并非本王有意悔婚,这趟亲自前来,也是希望小姐能看到本王的诚意,实不知祖母会这么做,也怪本王疏忽,才阴错阳差的闹出这乌龙事来,还请小姐体谅。”薄缥缈轻笑道:“王爷为什么不直接说你我并非良配就是了。” 薄缥缈的爽朗真接令君卓尔微微错愕了下,退亲这事对女子名誉上的伤害向来多过男子,她言语间却有股浑不在意。 这是看不上他? 但祖母的说词并非如此,是那葛老夫人一味的夸赞这孙女多好又多好,这才动心,进而相看,才决定这门婚事 另外祖母还说女方对他非常满意。 “小姐也不必妄自菲薄,这门亲事作罢,往后未必不能找到一门更好的亲事。”君卓尔其实无意和她说这么多的,只是女子遭到退婚,心里肯定是不痛快的,这才多说了两句。 既然他都承认看不上自己,薄缥渺也不再遮掩,替原主做什么门面了。“多谢王爷吉言,不过亲事嘛,世间男子要都像你这样,却是不必了” 她这是很大力、不留情面的损了君卓尔一把。 君卓尔的脸上本来就没有过多的表情,这会儿干脆沉默以对。 薄缥缈却好像没有感觉到他的缄默,继续道“如今,我已没有了葛老去人这个靠山,成了路边随人践踏的野草王爷上门退亲,踩我一脚,我能理解,你要婚书和信物也不是不行:但今日我平白受此奇耻大辱,王爷总得给点补偿。” 君卓尔慢慢挑起一边修长的眉。 “王爷的声誉贵重如千金:自然不同于小女子的浅薄,咱们也不谈那些个没有用的事,王爷打算拿出多少诚意换婚书?”她的时间宝贵,不想浪费在这个往后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见的人身上。 君卓尔两道眉都挑得一样高了。 谣传中,那个被家人厌弃,骄纵得天怒人怨,吞金跳塘没死,虽然美如天仙,如今却和废人没两样的薄家小姐…是在开口向他要银子? 一个姑娘被人厌弃至此还不知道要收敛,只有无药可救四个字能够形容了。 但是,要银子? 君卓尔倒是很想听听她敢开口要什么价码了。 “薄小姐尽避开口,君某能力所及,—定满足你。”语气中的鄙视近乎赤果果了。 这却一点也伤害不到薄缥渺,她不在乎这个人,为什么要被他的言语伤害? “王爷的意思,王爷的名声是无价了?” 君卓尔越来越不能理解这位薄小姐,好歹也是葛老夫人一手抚养出来的名门淑女,然而她在乎的似乎不是他这个人,是阿堵物、铜臭,然而,他也能理解,毕竟被放逐到这样的地方,瞧她一身寒酸打扮,这银钱上,肯定是使不开的。 这世间的事,只要是银钱能解决的都不是大事,他对薄缥缈那丁点同情顿时化成了云烟。 “即便无价也不容你狮子大开口。”他可不是能任人敲诈的人:若非信物在她手上,她休想从他手上拿到一文钱。 炳哈,薄缥缈想喷笑,她还以为这位君大爷有多大方呢,她可是连价钱都还没开,男人却开始计较起分手费的多寡了! 她坚起一根指头。 “一万两银子?” “你说是就是吧。”那可是他自己起跳的价,她什么都没说。 婚姻这种事本来讲求的就是你情我愿,现在你不情我不愿,勉强下来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再说她又不傻,既然都已经到了这地步,不替自己捞点福利也太对不起自己了。 多的她也不要,原以为打个秋风,一百两也到头了,不想他这么大方,所以她很快乐的点了头。 “你这是敲竹杠?” “莫非王爷的声誉不值这些银钱?何况价钱是王爷自己提出来的,你可曾听到小女子说出任何的数字出来?” 这是被垃了? “行。”君卓尔磨牙。 第四章阴差阳错的一夜(1) 他一贯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来到这里没想到会化为零。“那玉佩和婚书?” “一手交钱,一手交东西喽。” 任他风度再好,也被薄缥缈这一手交钱,一手交物的轻佻样给刺激的差点没拂袖而去! 临上马车前,他按着发疼的额际,这样的女子万幸没有让她进了君家门,否则,会是场灾难! 第10页 薄缥缈才不管那位王爷心中作何感想,连礼貌性的送君卓尔上车也让张大娘代劳,她这会儿乐歪了嘴,在屋里数银票呢。 这年头一斤猪肉不过十五个铜钱,一升米八个铜钱,盖一间像样的青瓦房二两银子就能搞定,一万两雪花银,她这是暴发户了。 手头困窘的时候,觉得十五个铜钱是天价,如今有这么大一笔银子,阔绰了,就算想把整个肉贩摊子买下了也不成问题。 花儿要是知道,肯定要乐坏了。 但是张大娘一看到她用婚书换了一万两的雪花银,脸色绿得和大门前的野草没两样。 “小姐,说什么你也该想尽办法留住君大爷,这下婚书也给了,你和君府真的就毫无关系了,你怎么就一点也不着急?” 薄缥缈看着张大娘一会儿才道:“大娘,那位君大爷上门要婚书,为的是不想他的家传玉佩流落在外,退亲一事,君府早和葛国公府说好了,那位君大爷打心底瞧不起你家小姐我,就算我抵死不还他玉佩婚书,他还是一样退婚啊。” “话不能这么说,这事要是传出去,外头那些人还不知道怎么说嘴,嚼舌根,小姐的名声可怎么办?”张大娘忧心忡忡。 薄缥缈托着腮帮子看着银票,漫不经心的道:“大娘,那种抓住人错处就不放的人最要不得了,何况我有什么错?嘴长在别人身上,人家爱怎么说怎么说,你要认真了,就是自找苦吃,倒不如想开一点,名声这种东西,我有它没它不都活得好好的,倒不如只管把自己日子过好了算。” “小姐想得开是好的,可是将来怎么办?”女孩家什么最重要?清誉啊,许了人家还被退亲,留下这污点,往后谁还敢来说亲? 摄政王平白闹了这一出,或许和小姐失了依靠有关,但更大的原因是看不上小姐骄纵的脾气吧。 “将来还没到,先把当下的日子过好才重要。”薄缥缈嗤了声,赶紧 把银票说起来,乐归乐,现实该做的事还堆积如山呢,她哪来的时间去为退婚的事伤春悲秋、自哀自怜,姊很忙的。 一万两白银貌似很多,不再紧巴巴的同时也要想到坐吃山空总会有花光的一天,所以,种菇菌这事更不能放下了。 张大娘哪晓得自己心里记挂的和薄缥缈想的相差不只十万八千里,她最介意的是小姐拿了人家那一万两白银。 要说小姐利用自己亲事,狮子大开口拿了这些纹银嘛,但以她之前备受葛老夫人疼宠的劲头,那一万两还真不够她几日花用的,若说因为这些日子落魄了,想过手头宽裕的好日子,她不该多要一些吗? 只是,拿了银子,这件婚事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这该如何是好? 看张大娘愁眉不展,薄缥缈淡淡的道:“我知道大娘你愁什么,我虽然不曾和这位君大爷有过往来,却是知道他们这种人最怕和别人不清不楚,我要是爽快的还了他信物和婚书,他怕是还要怀疑我会不会穷追不舍,拿了银子,他便知道我对他无意,往后他也不会再恼记我们,田无沟,水无流,各过各的日子。” 张大娘可没想到小姐想的是这般长远的事情,但是,这桩亲事也因为这一万两,彻底的黄了。 “大娘,我才几岁,我的婚事还不急,真要找,过个几年再说吧。”这万恶的社会,她这身子也才几岁,就要急着找婆家,找饭票,也难怪这年头的人说女子要娇养,因为七早八早的嫁人,不在眼前,要像现代一养三十好几,没个对象,或者压根不想嫁人,这还娇得起来吗?爹妈都要糙了。 “小姐的婚事还要老太太替你操持,往后有机会回去,小姐千万不要再和老太太顶嘴了。”张大娘苦口婆心。 “我会看着办的。”回去薄爱,这念头她从来没有过。 原主的爹娘去得早,据说,原主还有个弟弟,但她一点印象也无。 对她这穿越者来说,那些个所谓的亲人不过都是一群陌生人,只因为占用了人家的身体,得替人家尽点孝道罢了。 其实要她说,那些个事都太远了,当务之急是得把属于自己的第一桶金赚起来,有了银子她才有底气,才能在这重男轻女,完全失衡的社会中拥有一席之地,到时候,她想做什么也才不会处处受制于人,施展不开。 她无比想念现代那个世界,在那个世界中,只要你有能力,就能恣意过活,挥洒自己,尝过自由后来到这里,让她明白的看见,只有手中有权、有钱,才能站得比别人高,看得比别人远,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所以,现在没有任何事比培育菌子更加重要了。 木屑她有了,黄豆粉、玉米粉、米糠等五谷有机物有了,不过还缺一样,那就是能装这些混合物的木盒子,没办法,这时代还没做出塑胶来,所谓的太平包也只能将就着用木板各处一个空间,再加上石灰,也就是碳酸钓和水,让木屑像泥土般储存养分,让菌种有足够的养料生长。 木盒子的量要多,她不能总是仰赖花儿,自己来又嫌费工夫,反正现在手头有钱了,分手费不拿来花,更待何时。 那就用来找木匠吧。 人就是这样,一有了钱,就发懒病了,本来可以自己来的事情也就能省就省,不去花那力气了。 然而王老汉一听说她要花钱去找人钉木隔板,鼻子哼出来的气就像在说——小姐你也太小看我王老汉了,这种小玩意,五岁的时候就难不倒我了。 既然有人自荐,想让老骨头动一动,薄缥缈自然很乐意成全,她把这木头活儿就交给论文王老汉。 橘子酱张大娘都已经煮好放凉装进管子,和葡萄酒一起放在阴凉的杂物间里了,至于菌丝体,等王老汉将木盒子做好,她再去山上找就是了。 东转转,西看看,这一来,手头上似乎没有什么需要她忙的事。 既然本来很紧要的事都变得不怎么紧要了,难得能偷个闲,想想能做什么呢?不如,到县城去长长眼,看看所谓的县城到底长什么样子。 她来到这世界,还没去过县城。 实打实的井底之蛙。 花儿一听她去县城,乐得差点找不着北。 “这会儿去县城都晚了,能做什么?”张大娘对这一头热的主仆,头一个有意见。这儿的人去县城不都赶早的,这时候不早不晚的,集市的摊子都收了,有什么看头? “我们又不赶集,什么时候都行,再说,总不会除了集市,县城里什么都没有了吧?”集市说穿了是一般老百姓为着便宜而去的地方,有钱人的消遣可不只有集市一样吧。 目前她还花不起大钱,但花小钱找点乐子,应该是被允许的吧。 “我就知道我人微言轻。”没有人把她的话当话,张大娘嘴里嘟囔着。 “你要人微言轻我就直接不理你了。”薄缥缈说的是大实话,她若真没把这个人放在眼里,连理都不想理。 张大娘噎住了,小姐这还是看得起她呢。 “我们会赶在关城门的时候出城的……要不这么着,大娘也别替我们等门了,要是晚了,我和花儿就在县城住上一宿,明日再回。” “你们两个小泵娘的,住在外面不成体统!”这是放出去的野马啊,拘都拘不住了。 “大娘我们出门喽!”花儿偷偷吐了舌头,拉了薄缥缈就走。 平常她绝对不敢这么堂而皇之的违背张大娘,只是这回不同,小姐要带她出去玩,千载难逢的机会,要是错过了,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出门。 第11页 两人换了一身外出服,薄缥缈从所剩无几的首饰盒里挑出个铃铛的手环给花儿戴上,走起来来叮叮当当的响,非常悦耳,花儿也很满意。 主仆俩说走就走,对于县城,花儿去过那么一回,虽说是跟着王老汉去卖菌子和银耳,但有了一次经验,也不怕朦着头乱走。 朱家角距离白桦县城不过二十几里路,虽然已经十一月多,但今年的天候倒是不冷,天清气朗,吸进鼻尖的空气都觉得清新,让人心情也舒爽起来。 要问她来到这个架空的古代,最满意的是什么? 就是完全没有污染的天空和大地,在现代,除了以崩坏速度迅速融化的冰山歪,霾害也变成世界各国最为头痛的问题。 就这干净的空气及山林田野间不受污染的景色,便能抵得过许多生活和观念上的不便。 白桦县城里很是热闹,不说街市上耍把式卖艺的,还有卖玩意吃食的,叫卖声不绝于耳,细细看去,当铺客栈酒楼茶馆胭脂水粉铺子,旗帜林立,生意最红火的了不起两层楼高,薄缥缈看着这些铺子,没有太多的激情,但胜在古意盎然。 她的杀手生涯让她走遍世界各国,就连杜拜也去过好几次,因此眼前这些,她实在看不上眼。 只是既来之则安之,总得设法在这片土地上活出个意思来,倒也不用刻意活得多精彩,现在除了糊口不成问题外,就是要日以继夜的锻炼这个身子,希望早日能恢复健康,只是想恢复到她原来矫健利落的身手,恐怕旷日费时,不过她也不灰心,只要她肯努力,有恒心,总能与时俱进。 因为口袋里有钱,薄缥缈也不拘着花儿,但凡摊子上她看上眼的,薄缥缈都买下,没多久,花儿的手上就已经拿不下了。 两人逛的十分尽兴,又吃又喝,还在一个卖花小泵娘那儿买了一大把稍带香气的野生石斛兰,白中带紫的颜色看着十分典雅。 花儿对于小姐花了三文钱去买花,嘟着嘴,花只能看不能吃,有什么用呢?还不如去吃两碗香喷喷又爽口的馄饨汤面。 薄缥缈买了包贵森森的糖蜜梨块堵了花儿的嘴,又买了一包腌螃蟹,小花儿吃得心满意足,高兴的不得了。 眼看着天色暗下来,“咱们今晚就不回去了,睡客栈。”得模着黑回家,这里可不是有着绵延霓虹灯火的现代,虽然她无所谓,但花儿还是个孩子,她怎么想都不安心。 “我们睡哪一家?”嘴巴很忙的花儿对于不回家住客栈一点意见都没有,少了张大娘在她耳边唠叨喽唆,她觉得和小姐一起自在多了。 “县城最大、最好的哪家。”她悠哉的往客栈走,谁知道半晌没听见花儿的声响,回过头一看,这丫头居然不见了。 这又是看见什么被迷得移不开脚了? 她懒得再回过头去找,恰好路边有个客栈,便坐下来等她,点了一碗热汤喝,汤里有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晶饺,味道还不错,哪知吃完刚起身,就觉得眼前一黑,脑子一闪而过的是她中了人家的道儿……然后就晕了。 她脑子沉重得像是有千万小兵卒在里头敲打,头疼得很,迷糊中感觉有人在她身子里放了一把火焰,就好像身处在只有芭蕉扇能熄灭的火焰山中,烧得她四肢百骸都想呼喊着冰凉来浇灭在体内肆虐的熊熊火焰。 她太大意了,到了这古意的古代,就忘了人心才不管现代或是古代,都一样难测。 想害你的人,脸上可不会写着“我是坏人”四个字。 没多久感觉有个像冰块一样的东西靠近了自己,她本能的缠了过去,八爪章鱼似的抱住那冰凉的东西,感觉身体的热度退了些,感觉也舒坦了些。 只不过那冰凉的物体很粗暴的推开了她。 她被推离了些,但热焰又从身体里烧了起来,烧得她几乎要化为灰烬,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下意识的往方才那冰凉的物体所在又蹭又扭的过去。 别跑!就让我舒坦一会儿吧。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死也不撒手的搂住,那东西见不推不开她,仿佛说了句什么,就开始月兑她的衣服,她不反对,因为那冰凉这么贴了过来,把她压在下面。 因为这样紧贴着,薄缥缈觉得舒服许多,发自本能的手脚并用,更加黏腻的缠上那东西,并且在那片冰凉上来回的磨蹭,期望能够更加凉快舒坦一点。 那东西见推不开她,也就不再客气,分开她的双腿,直贯而入。 接下来,薄缥缈只觉得疼,那疼简直就像要人命似的,像被一辆战车碾过,再然后,除了疼酸痛什么都不记得了…… 第四章阴差阳错的一夜(2) 等她重新睁开眼,唯一的光源就是窗外昏暗的月色,微微的光线幽暗的从窗口透了进来,她几乎不用适应就看见了背光站着的男人,他那模糊的侧影,长身玉立的身姿,让人觉得似曾相识。 薄缥缈正想屏住自己的呼吸,哪知男人已经发觉她的动静,冷清的开了口,“你醒了?” 那熟悉的嗓音……她惊得想翻身起来,孰知这一动扯得她身子疼的差点软倒回去,倒抽一口气的同时,心里已经骂了爹。 男人继续道:“今夜之事虽是阴错阳差,到底玷污了姑娘的清白,若是姑娘愿意跟我一起回百京,我禀明家中长辈即可成亲,”他顿了下,仿佛斟酌要怎么开口。“你这破瓜之痛怕是要歇个两天,并非我不体谅你,是我此间事了赶着要回京,今夜我不会再碰你,你就好好歇息,明日一早,我们一起上路。” 薄缥缈愣了好一会儿,还没从自己失身的大事里回过神,已从他的嗓音里知晓他是何人。 这是何等的孽缘,这男人竟是今日才来家里退亲,要回婚书信物的摄政王君卓尔。 她的脑子虽然还不清楚,但是稀里糊涂的也听得出来他们晚上这一场阴错阳差,难道他和她一样遭人设计陷害了?而且他似乎并没有认出她的身分。 既然遭人设计,只能自认倒霉,怨不了他,也不用他为此娶了自己。 虽然此世代的女人视名节如性命,不论情不情愿,除夜给了人,这辈子不论对方担葱卖菜都要跟着,但她不是这样的女人,而且想想这男人大老远到朱家角退亲、要回传家玉佩,却在这种情况下,要与她成婚,实在是为他觉得可笑。 正想着,男人转过头来,薄缥缈很自然的将自己的半个身子都藏进黑暗中。“姑娘若是有家人,我明日便前去提亲。” 薄缥缈想都没想就摇头。 “这是说姑娘只身一人?” 她胡乱的点了头。 “那姑娘是愿意同我一起回京了?” 这男女之间得要你情我愿,两情相悦,如此作为夫妻才有乐趣,若是彼此无情无意,结为夫妻,只会变成怨偶,自己虽然和他有了肌肤之亲,但并非你情我愿,他连灯都不愿意点,这是怕自己不小心睡了个无盐女?连彼此的样子都看不清,若非自己认出他的口音,这样成为夫妻岂不可笑。 再者,他这会儿是还没看清楚她的容貌,要是知道她是他白天才退了亲的未婚妻,晚上又跟他……会用什么龌蹉的想法评断她,她不想知道。 “你不愿意?”他的声音冷了几分,身上的寒意也更甚。 看得出来他不是那种习惯低声下气的人,这不一见她没反应,态度就不一样了。 她的皮是古代的原住民没错,骨子却不是,她断不会因为这件倒霉透顶的事情就觉得自己要嫁给这个男人。 第12页 这不是她的作风。 “你不想跟我回京,还有你为什么都不开口说话?莫非你是哑女?” “不知……是不是……药,我……发……不出……声音。”她粗嘎着嗓音,又刻意降低声音,这么破碎的字句,相信他也认不出她是谁。 “原来是这样。” 他还想说些什么,忽然听到门口一个声音响起。 “主子,事有突变,几路刺客带着人把别院给围了,前院已经着火,请主子赶紧撤退。” “步指挥使人呢?” “正在前头派人救火。” “我知道了,该怎么做你知道,前头有指挥使的人不必管,我随后就到。” “可刺客的目标就是主子,您还前去?” “我倒是想看看他是谁的人。” 外面的人应了一声,脚步无声无息的走了。 刺客?别院?这又是谁的别院?肯定不会是君卓尔的。 像他这样的人物就算没有大张旗鼓的出门,但只要有心,想跟他套近乎的人有的是门道。 君卓尔头也没有回的说:“我有要事待办,你在这里等我回来,一应事宜等我回来再议。”放下话,披了白鹤绸缎氅子径自去了。 他的身影一消失在她眼前,薄缥缈忍着身上的疼,撑着下了地,再不回去,花儿不急死才怪! 她两只腿软得和麻糟没两样,要不是扶着桌子,人就要很难看的栽在地上了,她嘶嘶吸口气,缓了一会儿,把丢在地上的衣服模索着拿起来,套回身上。 却完全没想到只是穿个衫子和裙子就疼得她出了一身冷汗,她却知道,自己再不走,很快就会有人过来。 她沿着墙根往东走,不敢走院门,就算走起路来脚步虚浮,见到矮墙还是翻墙,翻过去之后脚软得几乎要倒栽葱。 她很自然的又把罪魁祸首痛骂了无数遍。 从矮墙翻出来是个园子,穿过月瓶门,看见两个侍女打扮的丫头一边走一边说:“王爷让我们过去屋里伺候那位指挥使大人不知从哪弄来的姑娘沐浴,你说这是不是昨儿夜里伺候得好了?不过,指挥使大人从北直隶就跟着王爷下来,这一路下面的人没少往王爷屋里送美人,可都没成事,听说指挥使大人和王爷不对盘,怎么还让下面的人往王爷屋里送美人?” 一旁的丫头嗤声的笑了。“朝廷的水深得很,不是你我能明白的,大人叫我们做什么就做什么,闲话别多说,还有,你这话,我俩说说就好了,可别说了出去。” 多嘴的丫头压低了声音道:“我有那么笨吗?我瞧见大管家在王爷的香炉里放了催情的药,这事我可是谁都没说,你瞧王爷这不是闻了那情药,没把屋里的那位姑娘给折腾个够不会了事的。” 另个丫头笑得暧昧。“我瞧着王爷仍是冷冰冰的,既然情药无效,何必要我们去替屋里的美女备热汤?” “不管如何,咱们照令行事就是了。”两人边说边去远了,薄缥缈隐约还听到其中一个还在说:“你说这白桦县城一个拔尖的美女都寻不出来吗?非要到街上去抓?” “你还多嘴了。” 反正是送上贵人床上的,街上见到美的抓了就是,再说会连个丫头也不带上的姑娘,身家又能高尚到哪去? 还有,锦衣卫哪是按着规矩来的人,被瞧上眼,只能说那位姑娘倒了八辈子的霉,只是瞧王爷对那姑娘的态度,这是飞上枝头做凤凰了啊。 这姑娘呐,合该是撞了大运,要不然怎么可能因为露水姻缘就合了王爷的眼缘?这伺寝的对象要换成她该有多幸运? 两人一走远,薄缥缈也不再多想,又从另一堵矮墙翻过去,哪里知道两个守卫打扮的汉子守在墙下,见了她翻墙过来,正想嚷嚷着刺客、小偷,薄缥缈二话不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点了两人的哑穴,手刀敲昏了两人。 她隐身在花树后,略微辨了方位,往北直走应该就是街上,也幸亏这别院不像一般府邸的高墙大院,否则如今的自己绝对翻不过去。 最后她找到一处僻静的角门,锁又旧又生锈,她用力一拉,嘎啦一声,门外果真是一条巷子,她闪身出来,再把门关上,很快混进了人多的地方。 令她更头痛的是,她要去哪找花儿? 她们在哪走岔的?她又是怎么跟花儿说的? 哪茶栈她是不可能再去了,这一去,运气不好不就成了瓮中捉鳖?她可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 兜兜转转的找到县城最大的一家客栈,人家早已关了门,她兜了两圈,这时却从一旁的巷子攒出个灰头土脸的人影。 “呜呜呜呜……小姐,你跑哪去了?花儿在这里等你都等不到,等到伙计都拉下脸来撵我了……小姐……花儿好想你。” 花儿一身狼狈,这是在巷子里候了她一夜。“怎么不进去叫间房歇着?” “人家没想到。”哭了一个晚上,脸又花又脏,像只小花猫。 薄缥缈替她抹了抹脸,上前敲了敲门。 客栈里的伙计正早起准备煮早饭等开店事宜,听见敲门声,惊讶的开了门,她上前要了一间上房,带着花儿进去。 见到小姐完好如初的花儿,这下子心也稳稳的放回肚子里,不过她又想起了一桩事,“小姐买给花儿的那些东西都被我弄不见了。”她神情十分懊丧,对于自己丢三落四的迷糊性子不知道要怎么办。 这不是为了找小姐吗?情急之下哪顾得上那些,就全扔了。 “等回家的时候再去买就是了。”谈不上什么贵重的物品,都是些小玩意,说完,薄缥缈就大大的打了个哈欠。 “小姐这么累,是因为在找花儿吗?你的脖子也跟花儿一样被蚊虫叮咬的?花儿喂了一宿的蚊虫,手脚也全都是叮包。”她说着捞起裤管,果然密麻麻的红豆冰。 薄缥缈连忙低头看着脖颈下的红痕,脸上一红,掩饰道:“想不到这县城的蚊虫比朱家角的还要厉害,一个晚上就被叮成这样,瞧你花猫似的,赶紧去洗个澡,我也一身的脏,洗好了,咱们睡到自然醒。” 花儿点头,小姐说什么都是对的。 薄缥缈让小二送来两个大木桶和热水,用屏风隔起来,她和花儿一个人一边,泡了好一会儿,才觉得整个人有活了过来的感觉。 这破瓜之痛还真不是立刻就能缓解的,看来她一整天都得在床上待着了。 她不可能因为这次的阴错阳差就要赔上婚事,若是因为这样就谈论婚假,嫁给那个男人,她还不如撞豆腐自尽去。 包何况,她压根没想过要嫁人,在现代那种高喊男女平等的年代不想,在这种男女极度不平等,女子比货物还不如的古老年代更不想,这年代的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后院一堆争宠、争斗到你死我活的女人,她还嫁人?又不是活腻了! 不说她现在不再受国公府管,就连亲祖母恐怕也直想着她这麻烦精最好就死在外头,别回去烦她了,只要自己攒足了银两,做个山中女大王,岂不痛快? 既然不想嫁人,清不清白也就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了。 第五章三姑六婆的贪婪(1) 薄缥缈困到不行,她看花儿也已经换了衫子,便吩咐她让小二来把浴桶搬出去,还记得要打赏人家,就爬上床去补觉了。 薄缥缈这一觉睡了好几个时辰,起来仍然觉得身上每一处还带着酸痛,此时花儿探头进来说:“小姐,你真不是普通的能睡,花儿肚子饿得受不了,正想叫小二哥给我们送饭进来呢。” 第13页 “我也饿了,你干脆叫一桌席面进来,丰盛些,银子不是问题,吃完我们买了东西,赶紧回家。”再晚,城门要关,她们又要在县城逗留一晚,还真不必了,还是早点回家吧。 薄缥缈的提议正中花儿下怀,她开心的像捡到大钱,很快把小二叫过来,好生一番吩咐。 小姐给她买的东西都被她弄丢了,小姐不只没有骂她,还让叫席面,小姐真是天下最好、最好的人了! 小二是怀疑的,两个姑娘哪吃得完一桌席面,不过既然拿了人家的银子,他还是让厨子做了一桌菜送进房里。 一桌席面难不倒花儿,大快朵颐之后总算些微的补偿了她失去心爱小物的遗憾。 主仆俩难不倒花儿,结了账,薄缥缈赶去成衣铺子给张大娘和王老汉买两身衣服,又给花儿买了糖葫芦,两人这才出了城门往家里赶。 回到家,天色已经暗了,薄缥缈让花儿把衣服拿给张大娘,挥手道自己有些困,先去睡了。 花儿不解的嘀咕,“小姐的身子还是很弱啊,今天都睡了一整天了,怎么又困了?” 薄缥缈哪是困了,她是怕露出马脚来,张大娘可不是生女敕的姑娘家,要是让她看出什么就不好说了,而且,她走了这么远的路,身子更难受了,才想回屋去躺着。 棒日在屋里又歇了一天,薄缥缈的身子才恢复许多。 她又带着花儿往山上跑,对于去县城的热情消退很多,自然也无从得知君卓尔为了找她,差点没把整个白桦县翻过来,在找不到人的下,决定延后回百京了。 这对政务繁忙,恨不得把十二个时辰掰成二十四个时辰来用的摄政王来说,逗留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县城,是件稀罕到不得了的事情,尤其还是为了一个不知姓名、不知模样的姑娘。 寻人是一回事,君卓尔也没忘自己是被人算计,得找出个前因后果,这才不得不逗留在这乌烟瘴气的小县城,本来就不是什么和蔼可亲的人,脸色一沉,随伺的亲卫们个个噤若寒蝉,恨不得把自己缩到最小。 他伏案批阅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奏折和卷宗,屋子里只有卷宗翻阅的声音,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得见。 “王爷。”暗卫凭空出现。 君卓尔的手顿了下,无需言语,亲卫自动退下,他手里的朱砂笔也搁下。 “结果如何?” 暗卫身材矮小,有张很平庸的五官,丢到人群里谁都记不住的脸,他呈上一叠口供自白书,“回王爷,属下已经从活口嘴里撬出话来,别院走水和刺杀一事,是朝堂上几位大人的意思。” “冲着本王来,有哪几位大人对本人意见这么大?”他淡淡问道:深沉的眸子,黑得让人害怕。 其实从辅佐少帝开始,刺杀他的事一直从没少过,但是暗杀这种事,谁能习惯得了呢? 他的命是父母给的,谁能越权回收? “尚书令冯栀,户部尚书张白。” 朝上针砭时事,针锋相对,争得脸红脖子粗是常有的事,户部是朝廷的钱袋子,向来油水甚丰,他不过是驳了张白重新铸钱的折子,这就让他这么不舒服了,看起来他是挡了某人的大财路了。 至于尚书令冯栀和张白是儿女亲家,姻亲关系,两家互动热络,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儿女亲家结得真有意思……一条船上的蚂蚱啊! “拿我的信物去御史台,让平紫桁寻个由头把冯栀送回老家。”至于回老家途中会发生什么人力无法抗拒的灾难,谁又知道呢。 做错事,让一家人跟着陪葬,冯栀啊冯栀,你真是罪孽深重。 御史中丞平紫桁刚正不阿,一个愤世嫉俗、眼里揉不进沙子的人,只要把这两人的诸多行径送上御史书案上,其他就不需要他烦恼了。 为了维持朝廷上微妙的平衡,他一向不爱动这些老头子,因为牵一发动全身,也错不开手,他们却以为自己拿他们没奈何。 对了,还有个张白,年纪也大了,是到了该告老还乡的时候,把位置让给年轻人,可喜可贺。 版老还乡可就忙了,京里的宅子要发卖,产权要处理,因为回来遥遥无期,这不得把多年来贪污银两、百官的孝敬银、利用职权的获利等罄竹难书的贿赂给带走…… 会不会有狡兔三窟?这就交给锦衣卫,这等抄家灭族的事他们最在行。 柄库多了这笔进账,应该也是场及时雨吧。 暗卫听着,后背冷汗淋漓,掌心捏了满把的汗,根据他多年替王爷办差的心得,宁可得罪阎王,也莫要得罪摄政王。 “谁敢挡本座?本座要见王爷!” 前院忽然传出慷慨激昂还带着几分阴恻恻、让人听了毛骨悚然的声音,而且没带什么敬意。 君卓尔眼皮子没掀一下。“照我的吩咐下去办事。” 暗卫瞬息无踪。 但前头的声音仍旧入耳。 “王爷有令不见人。”侍卫不卑不亢。 “本座非见王爷不可!”火力直冲九霄,大有不让见就硬闯的气势。 “指挥使,请不要为难我等!”锵锵锵,刀剑出鞘。 君卓尔瞄了眼已经回来的亲卫,亲卫得到示意,去把紧阖的门打开。 “王爷!”步从容快步进入,君卓尔倚在太师椅上,动也没动一下。 以往,他看到这位锦衣卫指挥使是少帝的刀子,替少帝办差,也只听从今上一人的命令,不管锦衣卫的名声在外头有多臭,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不巧却在北直隶遇上,一起南下。 沿路步从容勾结地方官蠢蠢欲动,本就令他不喜,不想来到白桦县步从容还不死心,竟把龌蹉的手段打到他头上来,先是邀集地方官员士绅设宴款待,待他微醺回转,还用情迷香诱使他失控。 即便他武功再高,在乍开门迷情香便扑鼻而来的同时闭了气,甚至把香炉丢出窗外,一小口的迷香还是钻进了肺腑。 以他的内力想逼出那情香绝无问题,最糟的是他发现帐幔中肢体横陈、浑身月兑得精光的雪白身子,就迟疑了那么片刻,酒力发作加上那霸道的迷情香,以及女子不停的纠缠,他便放纵自己沉沦了。 耙设计他,这个步从容到底是有多想死? 步从容仗着自己直接听命皇帝,的确是没怎么把摄政王放在眼里,但摄政王的品阶是超级一品,而他不过是三品指挥使,论品阶伦理,他是得好好的捧着摄政王的。 当然,这般拉拢,自然有所图。 他从来不否认自己是个有野心的人,他想走的路,太需要像摄政王这样的助力。 因此他沿路精心巴结谄媚,金银珠宝美人,无一不送到这位王爷手上,哪里知道他就是各油盐不进、不识时务的人,对他的好意,完全视若无睹。 这回,君卓尔好不容易对暖床的妓女上了心,谁知道那妓女竟然跑了,君卓尔开始秋后算账,把怒气发到他身上来,这口气,他步从容吞不下去,也不想吞。 但即使怒火冲天,一口血都快吐出来,面对君卓尔,步从容还是努力调匀了口气道:“本座不解,摄政王哪来的权力降本座的职?本座不服,王爷虽然位高权重,也管不到本座头上。” 君卓尔从众多的奏折旁拿出一个明黄卷轴,“步指挥使自己拿过去看,这是陛下的手谕。” 罢送到的热腾腾的手谕,说他先斩后奏也行,在还没拿到皇帝手谕之前便降了步从容的官,哼,他君卓尔难道连这点权都没有吗?先斩后奏又如何? 步从容摊开一看,脸色大变。“不,陛下不会这么对待我的。” 第14页 “你让人对本王下迷药,以下犯上,单就这一条,不必向今上禀报,本王就能剐了你,如今只将你削等降为白户,你这么不满意,又或者步大人对总旗这职位比较有兴趣?本王也能如你所愿。” 从头到尾君卓尔的语气没有高一分,也没低一分,但向来杀人不眨眼的步从容却流了一头的冷汗。 他原意想拉拢,哪里知道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纵使他有满月复的不甘心,他是大丈夫,能屈能伸,总之,来日方长。 这笔账,他记下了。 妄想更往上爬的梦碎在君卓尔手上,步从容这下把他给恨上了。 这也难怪,步从容虽然直接听令少帝,但他的出身不好,祖上是个杀猪的,好不容易有机缘得到锦衣卫的缺,死拼活拼,拼到三品指挥使,已经是极限了,但是他不满足,官场中人,谁不想更上一层楼,像他这样不进反退,是神仙都不能忍。 他忍下了,但他是谁? 他是睚眦必报的步从容,等着吧,他会回来的。 君卓尔延迟回京的消息在隔了许多天后,还是传到了朱家角。 谁叫百济王朝上自贵族,下至百姓都有颗爱好八卦的心,君卓尔到处找个美女姑娘的消息,本来不算什么事,却因为他的身分,加上他专程来白桦县城退婚的事情不知怎么传开了,便成了一桩最劲爆的香艳绯闻了。 道听途说的版本有许多,单单在朱家角这个小地方,就有人说摄政王与那不知模样的姑娘本是青梅竹马,被横刀夺爱的未婚妻抢走了王妃的名头,摄政王为了和这女子比翼双飞,这才远道来退亲,哪里知道却把心爱的女子给弄丢了。 这完全就是狗屁不通的说法。 另个版本是——摄政王这门因父母之命定下的亲事,本来他就看不上眼,不想来到白桦县却看上了县城里的姑娘,两人在不知对方身份的情况下共度春宵,这其中又把两人共度一晚的情形描述得香艳悱恻,直逼话本子。 薄缥缈听花儿回来转述,直翻白眼。 她实在不明白,这位摄政王找她做什么?说穿了不过一档乌龙事,他还当真要把被他当面退亲的她娶回去不成? 当晚只有淡淡月色,两人别说互相把对方看清楚了,她就连嗓音也是假的,若非凭着他们之前那一面,她也不会知道他是谁,他这般寻觅,脑袋莫非是坏了? 他若知道他要找的人和被他退亲的是同个人,不知道会有什么精彩的反应? 薄缥缈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去了。 她的心思称得上缜密,但是向来放在公事上,生活上则是过得随意散漫、没有章法,完全随着性子来,只因为上一世的自己是家族里唯一的女子,她又是爸妈的老来女,不说祖父、曾祖父把他放在掌心里疼爱着,就连她一头栽进那卖命的工作,众人在反对无效之后,也只能含泪让她去飞。 飞来飞去,把命给飞掉了,她对不住那些把她当成命在疼的亲人们…… 她很后悔,后悔没有在他们身边多陪伴他们,那些个对她如珠如宝,宝贝着她的亲人。 可如今她也回不去了,再多的后悔也不能弥补什么,所以,这一世,她要让自己活得不后悔。 第五章三姑六婆的贪婪(2) 她连续几天将从山上取来的菌丝体都植入了混合着木屑和许多营养粉的木盒中,培菌期间定期的添加米糠补充养分,接下来,只要等着长出菌子和银耳就是了。 由于在朱家角她本来就是个引人注目的所在,自从她常常出来走动,不再那么神秘,而且还不坐轮椅后,村人不论男女有事没事就爱往她这儿瞧。 她也知道自己既是外来户,又长了一张祸水的脸蛋,虽然已经和葛国公府没什么关系,但在这些人的眼中还是个特立独行的存在。 偏偏原主一来就闹出一摊子的事情,把名声搞臭了,吞金跳塘的事迹让八百年难得出件新鲜事的村子宛如滚水沸腾了好几个月,所以尽避她带着花儿在山上来来去去,也没有人敢过来和她套近乎。 她很能理解这些人心里想的是什么,原主既然是个什么都做得出来的性子,有家室的男人怕家里的婆娘和她来往,带坏自己的女人;女人嘛,想的也是同样一回事,怕她勾引了自家的男人。 要薄缥缈说,这些人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她哪来这么好的胃口、精神、体力和时间,去和村人们打交道? 不说那些个男人放屁打嗝抠牙抠脚丫一点也不避着人,也不说女人东家长西家短的道人是非过日子,你不来,我也不去,各自扫门前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仗要打,道不同不相为谋,各过各的日子,再说姊忙得很,忙着攒钱活口,哪来的美国时间去和这些人博感情?而且这时代看重族人的力量,一枝独秀不成材,万木葱茏才是春,就算是村子,也习惯同姓人家拧成一股麻绳,看在同姓分上能多加照应。 像薄三娘这样的人家,少之又少,薄缥缈本着“山不来就我,我也不去攀你这座山”的道理,关起门来过日子,可该找上门的还是找来了。 几个妇人听到家里的汉子说在山道上碰过薄缥缈好几回,见她背篓里满满的东西不知藏了什么,回到家把这事说给家里的婆娘听,反应快的,就像如今站在薄家门前的主婶子和黄三媳妇就是。 朱家角,住的多姓朱,这朱婶子便是其中一户,黄三媳妇则是从别的村子嫁过来的,两人比邻为居,一块做家事,一块骂小孩,一块骂自家汉子,背着说公婆坏话,倒也合拍。这不,朱婶子约了黄三媳妇一块壮胆,过来拍薄家的门了。 “谁家的大门像他们这样整天关着,合着是不欢迎咱们这些邻里来串门子。”嘴巴一刻不得闲,一闲就呛得慌得住婶子对这么没有动静的门,忍不住叨念,手伸长又要往上拍。 对她们这些在乡下住了半辈子的人而言,家家户户从不落锁,也不关门,谁家生了孩子,哪家夫妻吵架,村头有个事,村尾的人马上就能知道,这才叫家常。 这姓薄的一家,就是个不正常的人家,没田没地,也不知道靠着什么营生过活,整日关着门,也不和大家通个气,看着就是个怪。 听说好像不再是大户人家的姑娘了,就像她那口子说的,娇滴滴的大小姐不也得上山寻路子。 唉,落魄的凤凰不如鸡。 “大户人家出来的姑娘,规矩多。”黄三媳妇在路上可问清楚了,朱婶子好奇人家从山上找了什么能发财的好东西,想来试探门路,分杯羹。 她们家里上下都十几口人,靠着几亩地在过活,收粮时,扣掉税收,就剩那么点糊口的粮,要是真能问出什么来,家里男人能多个进项不说,日子也能过得宽松些,不再紧巴巴的。 两人都没有想到门开了后,露出的一张精致小脸蛋,正是被人谈论的事主。 薄缥缈穿着一袭窄袖浅粉色衫子,天冷,她又在上头加了件更深一点的深桃红褙子,她本来就长得标致,桃色衬肌肤,又适合她这年龄的少女穿,白净出众的美人脸染着一层剔透的粉色,显得眉眼更加漂亮动人。 “原来是两位婶子,可有事?”她的声音不是娇娇女那种软糯娇憨,是带着股清淡的冷静,刚开始听不习惯,但很快就令人沉溺其中。 说起来要不是有事求上门,朱婶子和黄三媳妇还不曾这么近的和薄缥缈面对面过,对薄缥缈的容貌,两人都惊艳了一把。 第15页 乡下女子养的再好,也是得帮衬着家里做事的,每天劈柴干活,做饭、洗衣,活儿多得做不完,大多手糙脸粗,顶多等到被人相看中意的时候,让娘亲拘在房里养个脸白,也就这了。 哪像这个薄泵娘,肤白如雪,娇女敕得好像水一般,黄三媳妇人忍不住模了下支架黝黑的脸,朱婶子也挪了挪自己的鬓边发。 这一模一碰猛地回过神来,朱婶子干笑道:“怎么是薄泵娘来应的门,那顾门的糟老头呢?耍滑模混去了?” “你们找王大叔?他在后头忙着呢,两位婶子稍待,我去让他过来。” “不不不,我们是来找姑娘你的。”朱婶子猛挥手。 看来,这位怕也是不会请她们进门去喝水坐坐慢慢聊得角色,她的手可始终扳着门板呢。 虽说一个姑娘家家的,能有多大力气,要比手劲儿,她朱嬉子可不输人,只是头一次上门,不好一下撕破脸皮,这位姑娘从不出门串门子,在朱家角也没有可心的姊妹淘,想打探,无从打探起,只得厚着脸皮上门来问能发财的事,既然她不让进,她们也就不进去了。 只是这说法,总要给一个吧。 “婶子找我有事?” 她们彼此看起来就不像同一挂的人,年龄是、话题是,这样有能够谈到一道的地方吗?再说,素无往来的人,一来就给你哈腰,礼多人肯定怪的。 “大妹子,我呢是直接的人,也不拐弯抹角,听我那口子说大妹子天天上山,这可是找到发财的路子?怎么说我们都是村子的人,互相帮衬也是应当的不是吗?”她们人是不进去了,那眼珠子却到处的转啊转,贼溜得很,可惜薄家不是那种一眼就能望尽的巴掌大四合院,所以朱婶子再怎么看也看不到什么。 “我要是发财了,还在这村子吗?早就搬到县城还是府城去了,朱婶子应该是误会了什么了。” “哪来的误会,我那口子明明说你的背篓里满满都是东西,而且三天两头就往山上跑,简直把大山当你家厨房了,所以那上头肯定是有好东西。”朱婶子一口咬定薄缥缈是私藏了好东西。 就算得了好东西,凭什么人家就要分你一杯羹,你是人家的爹还是娘了? 薄缥缈知道她种菌子的事情没办法掖着太久,只是这么快就闻风而来,可见这村子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呢,来问究竟的速度比她预想中快了许多,谁说乡里人脑筋就不好使?一旦涉及他们的利益,可精明的了。 “我是上山去了,得了些菌子还卖了钱。” 朱婶子用肥胖的肘子顶了顶黄三媳妇,用眼神说道:你瞧,被我说中了吧。 “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我姑母又不在家,家里几口人要吃饭,我身为他们的主子总是要想办法,所以这不是上山去找点野菜和菌子度日,不想被朱大哥见着了,也不瞒两位婶子,我一个人小手小脚的,总是往山上跑,也不是个法子,山上那些野兽多吓人。”薄缥缈做出害怕貌,而她的相貌真的很容易骗人,人长的好,态度也不差,加上一些肢体语言动作,能骗到一票人。 丙真,朱婶子就吃她这套,忙不迭的点头。“你这娇滴滴的样子,还能上山去也不容易,我家阿兰我就不让她上山,她要是敢把我的话当耳边风,看我不打断她的腿才怪。” 是,别人的孩子不是孩子,只有自家的孩子才是孩子,这也是有娘和没有娘的差别,有娘的孩子是个宝,没娘的孩子是根草。 草嘛,没人护着,凡事得自己来,晕倒装死,装给谁看?在外头闯祸,没人替你收拾,很多是不在于能不能,而是就算不能也要变成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也就这么回事。 “婶子想知道我从山里带什么东西下来?就像您说的都是乡里人的,就进来瞧瞧吧,甭我说我自己蒙着头发财,不照顾邻里。”薄缥缈把手放开,让她们进屋。 两人互看了一眼,十分意外薄缥缈的好讲话。 不都听说这位小姐脾气坏又冲,骂人又打人的,怎么看起来传言有误啊。 两人进屋一眼看到的就是好几处高低的木屑堆,整齐的堆在院子里 院里王老汉和张大娘、花儿,正分工合作的忙活着,一个用铲子将木屑铲进三边的木盒中,抖动后抹平,放到一旁,一个负责将之排放到钉好的木架上,一个拿着竹扫帚把散置四处的木屑往中间扫,看见朱婶子和黄三媳妇进来,三人完全没有想搭理的意思。 “就这木屑堆,你想用这些没用的木屑种菌子?”朱婶子终究是漏了口风,王老汉带着花儿去县城换银子的事情,还是被进城的人撞见了,回来说了一嘴,朱婶子本来没放在心上,直到又听见自家那口子叨念,这才把其中的关键连在一起。 “我一个小女子天天上山,大娘不放心,所以才寻思不如试着种些菌子看看,要能种出来是运气,种不出来也就没办法了。”薄缥缈避重就轻,说得很简单。 黄三媳妇捻了些粉末,用手指搓了搓。“这里头应该不只有木屑吧?” “这里头我还掺了些粉头、米糠和一些别的。”薄缥缈简单带过,她不介意她们去研究,但能不能研究出个所以然,她就不负责了,自己连一桶金都还未赚到,培养土就这样亮给她们看,够仁至义尽了吧?她们再有什么不满,可就不关她的事了。 “你说这混着的都是些什么呢?”黄三媳妇喃喃自语,干脆弯下腰,手里抓了一大把,毫不客气的放进荷包里,就连张大娘用眼剜她都假装没看见。 这是明着抢啊! 这个,是个有心思的。薄缥缈暗忖。 朱婶子看黄三媳妇抓了一把,她也不落人后,也抓了一把攒在手里,“我说大妹子,你确定用这些个东西就能种出菌子来卖钱?” “婶子言重了,这些都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我自己都还没种出东西来,可不敢打包票,婶子们要是没有种出菌子来,可别怪到我头上来。”看也让你们看了,培养土拿也拿了,能研究出成分来,是你们本事,要是没看出门道,也不能怪她。 何况,她自己都还没收成,就把种菌子的法子透露出去,谁还敢说她不仗义? 只是,人性通常有许多让人防不胜防,譬如,软土深掘。 “大妹子,不是朱婶子要怀疑你,你这一目了然的,真的没藏什么我们看不到的配方之类的?” 薄缥缈还真被气笑了。“我都让你看了,你还不满意,要不,你把培养土留下来,自个去琢磨。” 黄三婶子拼命拉朱婶子的袖子。这是发哪门子疯,直接问人家有没有偷藏步数,这不是不知好歹,不知所谓吗? “我这不是问上一嘴吗?……”朱婶子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妥。 “两位看也看够了,花儿送客!”她下了逐客令。 花儿早看这两个女人不顺眼,一听到小姐号令,大马金刀的提着竹帚就过来,那气势骇得两个女人灰溜溜的跑了。 两个女人的脚才踏出薄家门,花儿一个箭步就把门砰一声关起来,还对着门板做鬼脸,她最讨厌这种不要脸的三姑六婆了! 平时在村子里碰到,只会极尽挖苦她又傻又呆还没人要,以前她小,这些个妇人就算看到自家小子欺负她,不但不会制止,还装作没看到的走过去,这会儿小姐好不容易想到个可以赚钱的法子,她们还好意思腆着脸上门来,什么叫不要脸,就是这种人! 第16页 第六章被挟持求自保(1) 张大娘却是忧心忡忡,虽然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说这村子的人都是贪心近利的德性,可也够叫人心闷的了。 “小姐,你怎么就让她们进来?瞧她们多贪心,都抓了一大把的木屑。” “木屑不值钱,她们爱就给她们。” “可菌子都还没种出来,就让她们把这培养土给看去了,她们要是学了起来,可怎么办?” “我是特意让她们看的,今日不让她们进来看我们做什么,明日、后日,搞不好以后天天都会上门,与其烦不胜烦,不如就让她们看个究竟,才会死心。”薄缥缈心里早有盘算。 “小姐不怕她们把那些个什么都参详出来,咱们岂不百忙一场?”她越想越有可能,声音就急了。 “无妨的,大娘,我说了,她们要能把成分拆开来看,若能看出门道,是她们厉害,但就算这些都让她们看去了也不打紧,我还留有后步。”她们压根不知道要怎么取菌丝体,把菌体种进去。 虽然她补保证以后会不会有人也晓得要先植进菌丝体,但那也是以后的事,而且有竞争才有进步对不? 那是她已经把第一桶金赚到手,别人来分一杯羹,对她来说已不重要了。 菌子的生意是否能做长远,她并不介意,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除了白桦县城,这个百济王朝可大得很,有本事有能耐的人更多,她并不执着非要走这一行,短打带跑,比较适合她。 张大娘见小姐心里拿了主意,也慢慢的放下心来,她虽然不像花儿那样把小姐的话当成圣旨,全心全意的信任,但是现在这位小姐和以前很不一样,她愿意试着相信她,相信她会带领他们走到一个新的格局,而不是只能一辈子在这泥地里打滚。 棒天,不是那么情愿的薄缥缈又去了县城。 她还真不怎么爱走这一趟,尤其在那位摄政王还逗留在这里的时候,她怎么想都有种自投罗网的感觉。 尽避寒毛竖着,她还是硬着头皮,带着花儿进城去。 临行前,张大娘拿了钉简陋的帷帽让她戴上。“小姐的容貌是一等一的好,外面什么人都有,能避着还是避着的好。” 都入冬了,这帷帽不能挡风又遮不了雨,何况她有武艺防身,就算大内高手来她也不怕……但看在张大娘殷殷的目光下,她还是戴上了。 她得承认,张大娘的目标比大内高手还厉害。 这么乖巧端庄又听话的小姐,让张大娘颇感安慰,要知道小姐这容貌太招人了,他们四人在这里无权无势,要是因为长得太好惹上不该惹的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到时候谁会来救她们? 没多久,薄缥缈和花儿已经站在一家名叫仁惠堂的药铺前。 据路人说这家仁惠堂是县里最大、生意也是最好的一家药铺,不只替人抓药,还请了坐堂大夫看诊,也常施药济贫,颇得好评。 可她百般不情愿,为什么还要上县城来? 这不是因她日前得了块黑黝黝的玩意儿,闻着有股香甜清幽的味道,张大娘和王老汉翻来覆去都看不出个所以然,但,杀手的嗅觉是灵敏的,好吧,就算那已经是过去式的职业,但她直觉那是个好东西。 于是便来让药铺的掌柜替她掌掌眼了。 再说她的运气也不会背到又遇见那阎王的地步……吧? 她很努力的给自己做心里建设。 铺子不大,里头两三个看病的老幼,几个伙计管抓药收钱,有药童看顾外头小炉里熬的药汤,掌柜则杵在柜台后拨算盘珠子。 薄缥缈一进来就闻到浓浓草药味,对于这个味道,她并不排斥。 不论中医、西医,为着都是救人,西医救急,中医治本,完全不冲突。 她也不急,摘下帷帽,待前头的人都走了,这才走到伙计面前,花儿在她的示意下网他手里塞了个东西。 “这是?”伙计一愣,感觉到手里的分量。 “小扮,我找掌柜的,有事相商,可否劳驾知会一声?” 伙计一愣,感觉到手里的分量,看了眼正微皱眉头在看账目的掌柜,视线这才回到薄缥缈脸上,这一看,赶紧揉了揉眼睛,话都有些不会说了。“我们……掌柜正着,我……去帮你说一下,你等着。” 一年将尽,又是月底,上头的东家已经在客栈候着掌柜把这一整年的账本送过去,掌柜忙着盘点这一年的收入支出,脾气跟暴雷似的,谁去打扰他都要先得个白眼,因此这些日子大家尽量能避就避,但握着手里拿碎银,他决定去碰碰运气。 那碎银起码有二钱,傍晚下工回家可以给小囡囡和老娘买点什么好吃的。 也不知伙计向掌柜说了什么,只见掌柜揉了下眉心,望向薄缥缈这边,薄缥缈见着,超他屈膝行了礼。 做生意的不打笑脸人,他放下拨算盘的手。 只见伙计笑眯眯的小跑出来。“姑娘,我们掌柜的让你过去,只是长话要短说,我们掌柜忙得很。” “谢谢小扮。”她这一笑,笑得伙计又愣了下,等人走过身边,他才回神用力拍了下自己的头,哎哟,这是想什么呢?人各有命,姑娘再美也不会是他的! 薄缥缈让花儿在长凳上候着,她径自走到掌柜面前。 “姑娘要找老叟,可是有事?”掌柜穿着茧绸黑缎袍子,有张温和的脸,看着无害,但眼里闪烁的精明却瞒不了人。 “不知掌柜的如何称呼?” “老叟姓汪,姑娘称呼我汪掌柜就好。” “汪掌柜,小女子住在朱家角山下,偶尔上山得到此物,因着是在一颗沉香树上发现的,想说带来这里请掌柜的替我掌掌眼,不知掌柜的可否愿意?” 掌柜的听到沉香树,眼底快速闪过什么,很快掩去。薄缥缈将手中的包袱放在柜台上,慢慢打开布包,露出一个木头盒子,盒子里,一颗不规则?黑黝黝的木头就躺在其中。 掌柜看了一样,脸色微变,“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他走出柜台,那些个账目也不管了。 “汪掌柜请带路。”她很快收起包袱。 汪掌柜将薄缥缈领进一间小室,让人上茶点,薄缥缈心里知道,这是有谱了。 汪掌柜非常慎重的将那团木头抱出来,又拿来一支水晶磨成的透镜反覆的查看,足足经过一刻钟才把透镜放下,又捻了捻方才碰过的指头,确定上头留有油脂,暗地点了头。 “老叟有个不情之请,我想从这沉香木中削一片下来作为试验?”他表情殷切,有种难以言喻的迫切。 “汪掌柜的请便。” 汪中大喜,让人打一小铜盆的水来,用刀轻轻裁下一小片的沉香木,然后掰下一小角放进口里,一大半丢进了盆。 奇异的是残余的粉末竟自然的团成珠,散发出微微香气来。 薄缥缈笑眯眯的看着他折腾,汪掌柜这么大费功夫,可见她从沉香树的窟窿里掏出来的是个顶顶好的东西。 只是她仍默不作声,做出符合她这年纪该有的样子。 汪掌柜在咀嚼间,露出一点黄牙,黄牙上黏着那黑色的木屑,而放进水里的沉香片就那样浮在上头,宛如鸦羽。 汪中很舍不得的将口中那角沉香咽进肚子,一副好像吃了满汉大餐那般心满意足,接着眼珠子转了好几圈,神情比刚开始多了两分的试探。 “敢问姑娘来仁惠堂之前可去过别处药铺?” “倒是不曾。”她很老实,一得知仁惠堂是县城最大的药铺,就直奔而来,没有考虑别家,也只有最大的药铺才吃得下她想卖的东西啊。 第17页 他的笑容又多两分。“姑娘送来的这木头是沉香树结成的奇楠香,一个人要积了三辈子的阴德,才能闻得奇楠香,要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才可食用奇楠香,老叟托姑娘的福,吃了一角的香,甚幸、甚幸!” “掌柜的好说。”她不是很相信那种积了什么几辈子阴德的说法,她上辈子是杀手,虽说杀的都是十恶不赦的政治人物、大奸大恶之人,手上却是染了不少血腥,她不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人。 所以对掌柜的说词,采取的是他说他的,她听她的,心里自有一本账。 “姑娘这好物可否割爱卖给仁惠堂?” “掌柜的要出价多少卖我这奇楠香?”做生意她不绕弯改道,既然人家开口要买,只要价钱谈妥便行。 这可难倒了汪中,在前朝,上等品沉香是一两沉香一两金,到了本朝就变成了一寸沉香一寸金,这团奇楠香少说有几斤重……这主意,他没办法拿。 “要不这样好吗?铺子的少东家正好来到白桦,如今就在客栈里,可否请姑娘移驾,面对面的商谈?” 从一开始就被那块沉香迷住的汪中这时才真正打量起薄缥缈,他原以为乡下的姑娘家不像京中那些个名门闺秀大气,但这姑娘虽然荆钗布裙,却完全无掩她夺目清亮的光辉,尤其那双凤眼明亮水润,好像雨过天青的晴空万里,让人不敢小觑。 乡下人家哪养得出来这样气度芳华的姑娘? 薄缥缈对汪中的印象也好,不说这奇楠香价值多少,这位掌柜从头到尾都未曾流露出一丝贪婪,和这样的人做生意其实是很爽快的,不耍心计,不躁进,恪守本职,非常难得,这样的本质在讲求功利的现代已经很少见了。 她慨然答应和汪掌柜走一趟客栈。 汪中唤来伙计让他跑腿,赶紧去向少东家禀明这件事,他随后就到。 于是薄缥缈带着花儿随同汪掌柜去了县城最大一家客栈。 她和那位少东家还算相谈甚欢,最后薄缥缈婉拒那位少东家要请吃席的邀请,从客栈出来的时候,都过午时了。 “小姐,那席面上好多好吃的肉,我们不吃吗?都晌午了呢。”花儿不像薄缥缈健步如飞,她走得依依不舍,就差没有一步一回头,对那些没能吃进肚子的山珍海味凭吊一番。 “宴无好宴,会无好会,那是鸿门宴,吃了你就被卖掉了。”薄缥缈以为花儿最令人惊讶的才能就是她的肚子有个计时器,分秒不差的知道该用早饭,该用午饭还是晚饭了。花儿不明白什么叫鸿门宴,但卖掉她这个她知道,她不喜欢。 她闭嘴,绷起小脸,不说话了。 薄缥缈看了精力突然被抽光的她一眼,“想吃肉还不简单,改天我们开间卤肉铺,卤猪耳朵,卤嘴边肉,卤猪尾……你爱吃什么我们就卤什么!” 这么铿锵有力的保证果然让垂着头的花儿精神一振。“小姐说真的,不骗人?”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花儿笑开怀,仿佛所有的日光都钻进她眼底。“小姐的意思是我们刚刚又赚了钱?所以有钱开卤肉铺了?” 她反应过来,小姐会笑得眉开眼笑,走路像飞得一样快的时候,便是她赚了银子的时候。 “咱们赚了银子和铺子的事情别嚷嚷。”用一块木头换来三间县城最赚钱地段的铺子、府城一间百年老年,加上五万两的纹银。 “花儿知道,财不露白。” “我们这就去吃顿好的。”当作补偿花儿没吃到席面的哀怨。 “耶,我就知道小姐最好了!”她边走边跳。 薄缥缈也笑的很开怀,如果人生都像花儿这么简单多好,有吃有喝,便是幸福,有笑有玩,便是快乐日子。 主仆两人渐去渐远。 第六章被挟持求自保(2) 而客栈这边,身穿藤青色直缀的男子站在二楼包厢窗户前,直到薄缥缈主仆俩走不见了,这才慢吞吞的回过头,他的身后赫然坐着一个鼻带鹰钩,长眼微挑,面如美玉,身穿锦衣卫百户服的步从容。 “陆某难得能和步指挥使在白桦县城偶遇,却让人搅了兴致,真是扫兴!”陆知虽是商贾出身,但因生意做的大,人面广,什么人都能说得上一些话,而步从容这位在少帝面前是一等大红人,等于是少帝的亲信侍卫,是他想结交的人物。 只是他这一身百户服……果然传言不假,他得罪了上锋,被降为百户,可即使是只是个百户,他麾下的锦衣卫仍旧对他唯命是从,不敢稍有违背。 这大船沉了,也还有三千铁钉不是?谁知道他哪天会不会又爬上去了? 他绕过千丝万缕的关系,好不容易才约得步从容在客栈里见面,哪里知道让汪中给搅了。 所幸步从容并不在意,陆知倒没料到能由那女子的手里得到一块稀世的奇楠香。 他这趟白桦城之行,倒是收获颇丰富,只是一想到四家铺子和五万两雪花银,被坑的肉痛之余觉得便宜那个村姑了。 只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银子来来去去,总能再赚回来的。 “陆少东转眼得到一块可遇不可求的奇楠香怎么会扫兴?转手赚回来的可不只那几间铺子的价值,要本座说,那位姑娘要价还要得少了呢。” 陆知忽然就满头大汗,一下湿了脊背的衣服,这位步大人话里可有什么弦外之音?他暗自琢磨,忽然灵光一现,说道:“这不是托步大人的福,才能得到这一块罕见的沉香,否则百年难得一遇这么大的奇楠香,怎么可能这么恰巧落在陆某手里,大人乃有福之人,此香该归大人所有。” 步从容瞥了陆知一眼,眼光依旧冷酷,没有任何温度。 他知道陆知要的是什么,既然陆知不失为一条可以用的线,何妨卖他个人情。 “陆少东是个识情知趣之人。” 薄缥缈不是那种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无酒明日愁的人,可适当的犒赏一下自己和花儿,她觉得也没什么。 奇楠香换了钱,为了弥补花儿没有吃到席面的遗憾,她领着花儿去了县城最大一家的饭馆,叫了一桌更好的席面。 看花儿吃饭是件很赏心悦目的事情,不管花多少银子都觉得很值得,末了,没吃完的饭菜她一定打包回家,一点也不浪费。 看着她大喊跑堂来打包菜肴,身为主人的薄缥缈没半点不自在,那是花儿的下午茶点心,她断然不会阻止。 两人正要踏出饭馆,薄缥缈前脚尖还点着门槛,便感觉到一股杀气袭来,瞬间她脑海转过许多年头,她要闪过这杀气并不难,后面的花儿她也有信心,但无辜的跑堂呢? 年头飞逝而过,她选择不动,果然,一把冰凉的利刃从耳际削过她的发,森凉的横在她的脖子上。 站在她后面的花儿对这突发的状况愣了一下,却看到薄缥缈背着的手朝她挥了挥,示意她不要妄动,她眼眨也不眨的把小姐的意思弄明白后,难得机灵了一把,把手里的大包小包塞回给跑堂,并且往后推了他一把,然后把两手就这样肃着,像只待宰的鸡,去和小姐站到一旁。 跑堂意会,感激的望着这对主仆一眼,然后飞快的去躲了起来,至于饭馆客人,正门逃不出去,全一股脑跑上了饭馆二楼,有些反应快的,钻进厨房从后门溜了出去报官。 “乖乖听话,大爷要能逃出这缇骑的天罗地网就放你一条生路,不然,你就给大爷我垫背吧。”男子刀子抵着薄缥缈的脖子,铁般的胸膛也抵住她的背,一股属于男人的汗臭随之而来,刀锋在她皓白的颈子上划了条血痕。 第18页 真要说这点皮肉伤,她也没放在心上,薄缥缈吃痛之余想的却是,缇骑?那不是负责侦查、缉捕的锦衣卫官校?连百官都要怕上三分的锦衣卫,他们怎么会出现在白桦这名不见经传的县城? 这汉子面露凶相,一看就是亡命之徒,不是单枪匹马一个人,随着他一现身,为数不少的一票人,有的带伤,有的神情狼狈,都拢了过来,就连威迫她的这个男人手臂和脚都有受伤,皮开肉绽的,难怪她的鼻子里充满浓厚的血腥味。 那汉子口中的缇骑和县府的官兵很快出现,包围住饭馆,居中骑着黑鬓大马,一袭白户官服,脸色冷漠的人正是步从容。 自从被降职,什么狗屁倒灶的琐事都要他出面,就连流亡的盗贼也要他出面坐镇,他十分的不爽,自然,这帮恶人要落到他手里,绝对是有死无生了。 路人百姓被这阵仗吓得连人带车避进了偏僻的巷弄,反应慢的,只能借人家铺子店面暂避。 步从容自然也看见被挟持的薄缥缈,只是他的眼中无波也无浪。 他身边的侍卫悄声对着他道:“大人,那两位姑娘如何是好?”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在他眼里只有结果,过程不重要,牺牲一个无名小卒,能抓到无恶不作的匪徒,才是正理。 距离虽远,他的话却清晰的落入薄缥缈耳里,对于这些官员不把人命当命有了深刻认知。 她本来就没有巴望谁来救她,但没想过所谓的父母官是这么对待百姓的。 百姓的命比草芥还不如。 要挟这薄缥缈的壮汉气得胡子乱喷,瞳孔通红,乱挥着刀喊道:“娘的!既然要拼个鱼死网破,老子还真怕你不成,兄弟们拼了!” 辟兵蜂拥而至,这些盗贼也豁了出去,人人喊杀,兵器对垒,热闹的街市成了沙场。 “花儿!”薄缥缈当机立断,因为那刀锋已经往自己的颈子切下一寸,她再不行动,就要血溅五步,命丧当场了。 没有人看见她袖子里掉出寸许的指虎弯刀,旋即握在掌中。 这些日子她窝在家里什么都没做,但是基于危机意识,她还是画了图样,悄悄要王老汉跑了一趟县城,经过几番折腾,才做出这好用的手指虎,平时可以随身携带,放在荷包、衣服暗袋、腰际,必要时,像这会儿就能拿出来自保了。 只是啊,打造这手指虎贵到一个没天理,足足要了她一百两纹银,让她心痛了许久。 花儿也如猛虎出柙,一拐子揍倒挟持她的壮汉,闪电拉出腰际藏着的长鞭,她那鞭上都是倒钩,长鞭呼啸过去,削去贼人的半个脑袋,她看也不看,旋身钻进混乱中,鞭子所到之处,只见鞭影飞舞,血肉横飞。“敢欺负我家小姐,就让你们尝尝神鞭的厉害!” 强盗头子见到花儿的身手,目皆尽裂。 他知道那些个高门大户的小姐身边都带有会武的丫头,但是这个,明明穿着像个村姑! 他咒骂了声脏话,钳制这个人质既然无用,还留她做什么?反正他本来就不想留活口。 孰不知他一动,薄缥缈就像一条滑溜的鳗鱼,以人体无法弯曲的程度滑出了钳制,转身的同时,一记窝心脚往贼头子的后背踹了过去,随即飘离几步之遥。 贼头子口中喷出鲜血,狂吼一声之后,刀子换到左手,右手拔出剑鞘里的剑,以雷霆之姿朝着薄缥缈杀过去。 方才是他大意,才让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溜出他的挟制,绝不可能是他武功不济。 这些全落进了步从容的眼底,他那如同寂灭的眼霎时精光大盛。 包令他惊讶的是,那个他没有放在眼底的女子手起手落,一个漂亮至极的错身,就那一瞬间,她手上看似近身搏斗用的武器就已经取了对方性命。 利落的令人不敢置信。 旁人看得心惊胆跳,她却恍若无事人一般。 薄缥渺甩掉手指虎上的血花,冷看全场,花儿以一面倒的姿势,像切菜瓜似的勇猛气势斩杀了许多盗匪,那些 缇骑和官乓只能捡她剩下的残羹,不到半炷香时间,花儿已经利落的回到薄缥渺身边。 步从容下了马背,没有人看见握着缰绳的手居然有些不稳,他的脚在抖,下了马背后要深吸一口气才能举步,他一步一步,仿佛有着重量的步履来到薄缥缈面前。 这女子还不及他肩高,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斩杀一个大汉,还有她的丫头也是,杀人如斩瓜切菜,而他的记忆里只有一个女子有这般的能耐,不过她的枪法比刀法还要更胜一筹。 但是,有可能是她吗? 她明明在他眼前用那样的方式消失了…… 可她方才那一招必杀的凌厉身形,还有那手指虎都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还有她那使刀的方式都和他记忆中的那人有着惊人的相似。 他……几乎要风中掺乱了。 “姑娘请留步。” 辟兵正忙着清理现场,薄缥缈对盗匪没好感,对官兵亦然,见官兵已经开始清理现场,拖走尸体,领着花儿转身就走。 “姑娘请留步。”步从容大步而来,挟带着一股冷冽。 “官爷。”她屈身行礼。 这把声音他在哪隐约听过?对了,在德升酒楼,她在隔壁厢房和陆知谈生意,重走他四间铺子和五万白银的女子,他手上准备呈给皇上的奇楠香就是她拿来的。 “姑娘好身手,不知师承何人?”步从容有道阴郁的眉,虽然面如冠玉,但是那嗜血冷酷的脸却让人退避三舍。 薄缥渺前世看太多这样的面孔,这一世和她相处的人多算得上是和善之辈,骤然看到这般狠庆的面容,顿时有种异样感觉。 “官爷不知如何称呼?” “步从容。”眼前的女子五官秀姜,长相迷人,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身段虽不若成熟妇人丰满,却也胸圆,臀盈,腰肢不盈一握,玲珑粉女敕,配上一身无瑕的肌肤,一张宜嗔宜喜的面庞,几不可视。 “不知步爷有何指教?”她十分冷淡。木着表情。 “你还没回答本座的问题,你和婢女这一身武功是向谁学的?”步从容咄咄逼人的看着她,想从她淡然的表情看出什么,他惊奇的发现,人人畏惧的他在她面前,她却半分不显害怕,这不是十五六岁小泵娘会有的反应。 “不知官爷为何有此一问,花儿的功夫是我教的,至于小女子的武功师承无名老人,他老人家当年偶遇我家长辈,被延请入府教我防身术,师父说他化外之人,与我有几年缘分,传授我一身武艺后便飘然而去,我也多年不曾再见过他老人家了。” 她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穿越的身分,瞎掰一个游历江湖、武功高强的老者也说得通,再说原主当年在国公府,葛老太太的确因为她一时好奇心,曾经聘请武林高手教过她几年的功夫,可惜原主的性子喜新厌旧,知道练武要吃苦,就三天捕鱼,两天晒网,后来干脆就逃课了,那位高手对她失望至极,没多久就飘然远去,无影无踪。 这是当他三岁孩童吗?“我不信。”这女子说起谎来眼皮眨也不眨,他审问过多少罪犯,也没她这般流利。 第七章成功养菇大丰收(1) “小女子家住朱家角,官爷只要遣人打探便可明白我所言是否属实。”当一个人说谎的时候要先去相信编造出来的议言,这样才有真实度,何况她这话中真真假假掺杂。 在朱家角她的身分就摆在那里,虽然说不上家喻户晓,但不知道她的人还真的少,所以她根本不怕他去查。 第19页 不论这步从容是哪路神明,她在这里步步为营,谨慎小心的过她的日子,她谁也不信!她会武的事其实并不怕被人知道,总之她能找到正当的理由搪塞就是了,朱家角的村民对她的来历一知半解,多凭臆测,她会什么,不会什么,可能就连张大娘、王老汉都说不清楚,这位锦衣卫官爷又真能查到什么? 一个亲兵匆匆过来找他。“大人,这两位姑娘可要一并带走?” 步从容抿了下薄唇,“不必。”后面这三个字却是对着薄缥渺说的,“你走吧。” 薄缥渺再度行礼,领着花儿走出步从容的视线。 没有人知道她在袖子里的手紧紧的掐了下。 她的武功路数怎么就让那人起疑了? 是了,锦衣卫就是以罗织罪名和疑心病起家的,往后没事还是多躲着点吧,毕竟民不与官斗,她虽不怕,但没必要的事能避免就避免。 “大人?”下属没离开,不敢直视步从容,只觉不可思议,那些个名门贵女没几个能得到他家大人正眼一瞧的,劳动他们大人亲自过来垂问的女子更是破天荒,真是天大的造化。步从容看着薄缥渺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甫转过身。 他目光微动。“让人去查这姑娘的来历。” “要掘祖宗三代吗?”这些人本是步从容的麾下,被他指挥习惯,仍旧凡事都来请教。锦衣卫查案向来如此,只要觉得有必要,连地下祖宗八代也能挖出来。 “我只要知道她对我说的话有几分真实。”他语带玄机。 不到一天时间,有关于薄缥渺打从出生开始牙牙学语,到她被辅国公收养为义女,前前后后闯过多少祸,捅过多少娄子,甚至回到亲生祖母身边又闹得多难堪,甚至她与君卓尔曾有婚约的事情也毫无纰漏,一五一十的全写在报告里放在他的书案上。 其中的确有写到辅国公府那位老夫人曾经替她请了武学师父,替身体打下了基础云云。 而她与摄政王的婚约已经作罢,不过是只落魄的凤凰。 他看到这里便觉得索然无味,阖眼半晌,便将那份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报告束之高阁。她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那人总是淡漠,不管出任务还是私下相处,很难一笑,似乎也不怎么喜欢他,但每回任务两人常常是搭档,他更没想到最后她还牺牲自己救了他。 只是,他也在另一项任务中化为灰烬…… 他也曾想过,要是能再早一点遇见她,他一定会把她追到手,天天逗她开心,把真正的自己展现在她面前。 可这世间又有几人能像他这样死后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还像模像样的当起另外一个人。唯一和前世没有分别的是,他仍过着刀尖舌忝血的生活,人人见到他都像见到恶鬼般惧怕。 他在这里得到莫名的成就感,他觉得自己来对地方了。 必于步从容,薄缥渺只在心里过了两遍就把他放下了。 他是什么出身来路,她并不关心。 这古代毕竟是男人的天下,女儿家只要不太蠢,不要太聪明,老老实实的该怎么就怎么,太聪明强出头的容易薄命。 她已经薄命过一次,那种事就不用一而再的尝试了。 至于那个君卓尔,听说皇帝催促得紧,加上年关将近,命官、地方官如流般涌回百京,国事更加繁杂,他身为摄政王逗留在一个小地方不回,要是没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服不了皇帝,于是七日之前已经回京去了。 如今小财女薄缥渺正安安稳稳地蹲在家里,准备过她的好年。 现在她身上有了六万两安家费,还有几间铺子,她对钱生起了莫大的兴趣。 薄缥渺查过,陆知转手给她的那几家铺子都是会生金鸡蛋的店面,她起先只按顺序逛了一遍,和掌柜、伙计的见面相谈、看过账册之后觉得掌柜、伙计都算勤恳,收支算是中上,暂时不必刻意去做改变。 他日要是有什么变化再看着办,谁又敢挂万年无事牌? 当然,她也兑现了对花儿的支票,拿钱出来让她开了一家卤肉铺子。 她告诉花儿,卤肉铺子将来赚的钱不用入公帐,都归她,给她做私房,至于花儿能把卤肉铺经营成什么样子,她也不过问。 既然给了花儿一根鱼竿,要怎么钓鱼,就要看她自己的本事了。 花儿是初生之犊,对于自己要当老板娘了,摩拳擦掌,非常的积极,就连挑选的猪肉好坏都要过问。 如今杂物间的木箱子都已经接上菌种,只要定期添加米糠补充养分即可,若是养菌成功,春天他们就会有千千万万的菇菌成果了。 当这些事情都安置好,冬天第一场雪已经纷纷落下,树枯了,村景看着凋零,日子过得清闲,主仆俩开始琢磨着要吃什么。 都说春要吃笋,夏吃冰碗,秋泡温泉,冬吃肥鸭,说到吃肥鸭花儿兴致勃勃,缠着张大娘给她做香栗板鸭,薄缥渺却想到她前世的曾祖父有一手好厨艺,能说会煮,但从不轻易下厨。 曾祖父说肥鸭最好的吃法是煮七分熟,切成骰子块,放回原汤,下香料、酒、酱、笋、菌之类,再加上松仁、白核桃,上桌后,好吃到会舌忝碗。 她每回总是吃得心满意足,如今那味道,怕是再也没有机会吃到了,想到这里不禁怅然。 瞧着外头飞絮般的雪花,她忽然兴起想吃冰碗的念头,虽然季节不对,但谁说冬天不能吃冰的?以前大暑的天气,她和伙伴们最爱的不就是找一个冷气开放的麻辣鸭血店,吃锅配冷气,那个爽快,现在还觉得回味无穷。 想吃冰碗,外头的新雪不就是现在的冰屑? 薄缥缈手上有了钱,有了闲暇,对吃食自然就开始讲究起来。 她领着花儿舀着干净的雪,舀了一大瓷碗,分装在小冰碗上,碗里铺满新鲜的桃仁碎片,菱角、熟红豆、蜜饯果脯,挤上一层女乃酪,再堆上小山高的冰屑,两人吃了个尽欢。花儿边舌忝舌头,边赞叹,“要是夏天有这么多的冰可以吃该有多好。” 这又不难,只要有硝石就能办到,嗯嗯,到了夏天,也许能靠制冰赚点零花,在这里冰块是奢侈品,高官权贵要不家中有冰窖,要不就是冬日挖冰藏冰,三伏天才拿出来解暑,再不然只能到官办冰窖去买,几十两1车的冰块,寻常百姓哪吃得起?只能泡到护城河里过个瘾了。 张大娘和王老汉自然也都得了一碗,张大娘看着冰碗里雪白晶莹的冰粒子,又瞅瞅窗外的雪景,有感而发地说:“没想到咱们小姐越发伶俐剔透了,就连新雪都能做成冰碗。” 他们的小姐是很不一样了,他们身上一身簇新的袄子、袄裤、厚袜、暖脚的棉鞋,从头到脚都暖呼呼的,墙角还放着两盆炭火,往年他和老婆子也没这么舒坦过。 “瞧我们的日子越过越好,三娘子要是回来一定会大吃一惊。”王老汉虽然对甜食没什么兴趣,但是样子新奇,也把一碗都吃完了。 说起现在在徐炎给人做西席的薄三娘,半个月前来了封书信,说近日要返家过年,张大娘扳着指头算,应该就这两天会到。 “小姐也是有心,除了我们,也给三娘子置办了两套新衣裳,我看着她自己倒是什么都没有添置。”他们自家在他处讨生活的孩子还没想到要替老爹娘添置冬衣呢,这位他们本来都不看好的小姐却样样俱全。 “别说你,就是我也有些模不透小姐了。” 背后议论主子不论是说好话,还是坏话,总归不好,老夫妻很快扯到别处去,而薄三娘则提前在隔日近午时分提着大包小包,进了家门。 第20页 她坐着杨老二赶的牛板车回来,刚进门时有些不敢相信这是她离开时的那间破房子。屋梁墙壁新上的漆,新换的桐木门、门环,通到屋子的走道铺设整齐干净的清水砖,太冷天却不见一点积雪,在地上行走,完全不怕浸湿鞋袜,屋子甚至挖了水井,井边铺了一圈的大红砖,这样汲水洗菜洗衣别说多方便了。 花儿搓着手开门见到她时,不知有多开心,也顾不得冷,奔过来把薄三娘手中的东西都拿过去。“三娘姨回来了,三娘姨进屋去,屋里暖和。” 听见花儿的喳呼声,屋里人都出来了,高高兴兴的将薄三娘迎进屋子里。 薄三娘一进屋就感觉到暖意扑面,外面冻骨的寒意去了大半,她月兑去厚重的夹袄竟然也不觉得冷。 环顾堂屋拾掇得十分干净,以前斑驳的旧椅子已经换成柏木圈椅和条案,两边置着一色四把的玫瑰椅,壁上有数幅山水花鸟绘画,四角皆摆着炭盆,墙角泥炉架着茶壶,咕噜噜的冒着热气。 这些都投了薄三娘所好,蜗居虽小,宁馨而温暖。 她悄悄的瞥了眼浅笑伫立一旁的薄缥缈。 张大娘端来还冒着烟气的姜枣茶。“三娘子,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薄三娘坐下,看了桌上的瓜果一眼,目光移到举步过来向她行礼问安的薄缥缈身上。“姑母,您一路辛苦了。” 她去徐水的时候,这个侄女不是这个样子,甚至连她这个收留她的姑母都爱见不见的。 一副看不起她这寡妇的神态。 可如今的她,脸上再没有那些扭曲和愤恨,一派平和的五官如清水芙蓉,天然去雕饰,如黑绸缎的发上只用一支莹白的簪子固定,小巧的耳际垂着两个珍珠小钉,一身束腰黛色小袄,眉目如画,笑意浅浅。 她在打量薄缥缈的同时,薄缥缈也很大方的看着这位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印象的姑母。 颧骨微高,眉毛弯弯,带着股诗书墨香,如岸芷汀兰的气质,一身三香色潞绸雁衔芦花对襟袄子,举手投足都给人好感。 薄三娘让她坐下来说话,薄缥缈也从善如流的坐下,顺手将花儿送上来的糯米糕往薄三娘面前挪了些。“姑母先用些糕点垫垫肚子,休息一会儿,饭菜都是现成的,很快就能开饭。” 薄三娘看着小瓷碟上的糯米糕,看得出中间夹裹着红豆馅,顶层还撒了层糖霜,她一咬开,浓浓的女乃味在口腔散发,第二层是红豆沙,里层是麻糌,因为有麻糟在中和,不会太甜,也不会过干,那味儿,竟是百京最知名果子食府铺的相思红豆。 这点心她在东家府中吃过那么一回,还是东家特意买来谢师的。 什么时候这个家竟然吃得起果子食府铺的糕点了?那可是人龙从街头排到街尾,绕好几圈也不见得买得着的糕点。 张大娘给她的书信中只提过摄政王亲自来退了亲事,也说薄缥缈向王爷讨了一万两的分手费,这实在……但侄女的名誉确实受损,又不能说她市侩,书信上更说薄缥缈的性子改变不少…… 她看完信,非常的错愕,据她所知,这个侄女并不是那种会把一万两看在眼里的人,依照她那爱慕虚荣、沽名钓誉的性子,只会死缠烂打的非要嫁进君家门,闹得两败俱伤、焦头烂额才是,而不是简单的一万两就能打发。 可是事实是薄缥缈的腿好了,坦荡大方的拿了君卓尔的钱,还弄了菌子,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一个谁看都头痛的丫头变成完全不同的一个人? 薄三娘不急着问,她这回能歇到上元再回徐水,有的是时间可以把这丫头看清楚。 “也好,这水路、马车颠得我都要散架了,我先回房洗漱换件衣裳,我们姑侄晚些再聊!” 没有过多的亲切,也没有刻意竖起的防备疏离,很平淡的对话,原主以前是很看不起这个姑母的,死了丈夫,得靠着教授女学生才得以生活,薄缥缈却觉得这位姑母能撇开成见,收留原主,将其安顿在这里,并不容易。 第七章成功养菇大丰收(2) 薄三娘的房间一直是空着的,自从张大娘得知她要回来的消息,就每天打扫一遍,薄三娘见房间没什么变化,却更加洁净,空气中带着群芳随的薰香味,那是一种用月季、椒兰和各种材料制成的薰香,味道清香好闻。 炕头上整整齐齐的叠着几套新衣裳,单衣袄子棉裙都有,她抖开一看,居然颇为合身,这一定不是张大娘的手笔,张大娘不会擅做主张替她买衣服,她用指头敲了下炕头,她这侄女还真有些意思了。 薄三娘径自睡下不提,厨房里因为天寒地冻的,本来就备了不少要过冬的粮食,知道薄三娘要回来,张大娘又刻意弄了几道薄三娘素来喜欢的菜色,只见有浓油酱的红烧狮子头,切得细细的,用芝麻超炒香的牛肉丝,包着虾仁的水晶饺,一大盘耳茸酥饼,一锅剁椒鱼头,切了两片薄薄火腿在上面的南瓜小点,这一桌对农家来讲,非常的丰富隆重了。 家里就这几个人,主仆也不分桌围在一块吃饭。 这又刷新薄三娘对薄缥缈的认知,自从她这侄女去了辅国公府,眼界被养刁,众星拱月习惯了,根本不把下人当人,和下人一起用饭这件事,薄缥缈宁可饿死也不屑做,然而看她和张大娘熟稔的程度并不是今天刻意为之的事。 是她哥哥和嫂子在天上照看着吗? 又或许将她丢到这穷乡僻壤是对的? 否则一个她都觉得无药可救的丫头能变成这样,往后她下了黄泉,也不怕对哥哥和嫂子无法交代了。 这顿饭,薄三娘吃得非常尽兴。 饭后,她留下薄缥缈,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案桌上,然后自己用怀盖慢慢抹着茶水上的泡沫。 “这信给你看,我原本并不想这么早拿出来,可如今我觉得早些让你知道也没有什么不好,起码你心里有个数,可以早做准备。” 那信封上写的收信人是薄三娘,薄缥缈打开信封,抽出信纸,很快看完,把信纸压在信封上。 这信是她祖母薄老太太写给女儿,也就是薄三娘的,信中的意思很简单,说的是她这孙女若是仍顽劣不堪,就让她继续留在朱家角,多体会体会世态炎凉的人情,品味品味一个人要是什么都没有了,谁还会一如初衷的对她好,若是有所悔悟,要薄三娘酌情考虑让她回薄爱去。 “姑母的意思是?” “若是你想回薄爱,开春后,我可以安排你回去。”薄三娘虽然品着茶,暗地却没少观察薄缥缈的态度与反应。 薄缥缈摇头。“我在这里很好,多谢祖母关爱,可我并不想回去。”她的养菇事业正要开始,回薄爱去做什么?关在后宅里做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出个门都没有自由的姑娘?她父母皆殁,剩下一个没有见过面的弟弟,当初薄老太爷同意她到国公府,留下弟弟,多少是因为她是无用的女子,而弟弟是男丁,能支起门楣。 要深究吗?倒也不必,古来重男轻女又不是三两天的事。 她被葛国公送回通州后,与薄爱的人处不来,继而被送到朱家角,这是挨一棍棒,这会儿让她回去,又是送上甜枣,老实说,原主已经没了,她不知道薄老太太要让她回去是什么想法,可是如今的她,是来自现代的薄缥缈,并不想随那些人起舞,被人摆弄。 她有她的眼界,有她想做的事,想过的日子,不想回通州去仰人鼻息。 第21页 她果断客气的拒绝了薄三娘的试探,这让薄三娘意外了。 就算不是喜不可遏,起码也该露出一些欢喜的样子,她一个十五六岁的小泵娘也太过沉着,薄三娘看得出来她对那个家一点留恋也没有,她并不稀罕回到薄老太太的身边。 “回了通州起码有许多人照看你,不必凡事亲力亲为,你可以是薄家小姐,婆子丫头簇拥,即使薄家不如国公府家大业大,能给你的依旧不少。” “姑母为什么不回去?”薄缥缈反问。 “我是出嫁女,与你不同,你还小,还需要人庇护。”这丫头还反过来诘问她,古灵精怪的! “家中有姑母给缥缈的花儿,祖母给的张大娘和王大步,尽被了。” “这里毕竟比不上通州。” “在这里缥缈能自给自足,没什么不好,姑母还没见过我们的菌子吧,我可等着靠它发家呢。”她一派轻松自若,没半点吃苦的感觉。 这下薄三娘才真的相信她是真心不想回通州去。 杂物间如今已经让薄缥缈改成了菌房,那些一叠叠的架子和菌种的确让薄三娘开了眼界,这些菌种也争气,得了好环境,整个木箱子里布满白色,这表示菌种开始成熟,或许会比薄缥缈预料中的早一点问世。 腊八节到来,表示一年将尽,又有一说这天是释迦牟尼佛的成道日,在各种米粥中加上胡桃、松子、乳覃、柿干、栗子,还有豆,外加女乃油、莲子、伍仁、桂圆、果脯,纪念佛陀成道。 煮好的第一锅要敬神敬佛敬祖先,第二锅分施乡邻亲友,第三锅自食。 吃过腊八粥,腊月二十三,开始洒扫收拾,做糖瓜、豆腐、炖猪肉、宰鸡、蒸发糕、年糕、蒸馒头、剪窗花、写春联,悬挂桃符,自然也少不了要采买各式各样的年货来应景。 在现代,薄缥缈对过年的兴致并不高,对穿新衣戴新帽也早失去了兴趣,那么多年的杀手生活,对她来说,年节喜庆有可能是另外一项任务的开始或结束。 不过今年她穿到了古代,看着花儿单纯的开心模样、每天咧着嘴都快咧到后脑勺,扳着指头数日子的样子,也就随他们摆弄去了。 反正她目前也算手头宽裕,只要大家都开心就好了。 上元节前,薄三娘回徐水去了,薄缥缈送她到府城的码头去搭船,除了薄三娘带回来要给她的二十两生活费,薄缥缈原封不动的还了回去,她还装了两小坛薄三娘在家时尝过的葡萄酒、三罐橘子丝制的零嘴给她带去。 薄缥缈自觉和白桦县城八字不合,她也不进去,叫上杨老二的板车就要回朱家角。 通往朱家角的路不好走,黄牛又走得慢,对薄缥缈来说这种慢悠悠的交通工具实在耗时,等她把手上的菌子卖出去,就买一辆马车代步吧,马车不只比牛车速度要快,起码还能遮风避雨。 花儿对薄三娘的离开嘟囔过两句后也就过去了,嘴里舌忝着薄缥缈在府城给她买的饴糖和肉桂糖,指着远处奔驰而来,就要越过牛车的四轮马车,“小姐,我们也买一辆那样的车吧,又漂亮又大还跑得快。” “嗯,等你攒钱咱们就买。”牛车上不只有她和花儿,还有几个进城的妇人,她奉行低调的原则,即便手头宽裕也不张扬,这村子的人也不会有谁把花儿的话当真的。 任谁都不知道小花儿还真的开始赚钱了,她的卤肉铺年前赚了一笔过年财,开工日,她还有模有样以老板娘的身分又去当散财童女,薄缥缈想她还真是凝聚向心力的高手。 花儿点点头,还想说点什么,急驶的马车已经越过她们留下滚滚的灰尘。 “真是没礼貌!”薄缥缈嘀咕着,哪想却听到马夫吆喝,马蹄慢下来的声音,马车竟然在前头停了下来。 银丝串成的细竹车帘上,系着银香球囊,四角是羊角宫灯,有人掀开,跟着探出了头。 “我以为看花眼,原来真是薄泵娘。” 薄缥缈以为是谁,原来是当初买下她奇楠香的陆知。 陆知没想到会在山道上看见坐牛车的薄缥缈,他心想,她都从自己手上拿走那么大一笔银子,居然连马车也舍不得坐,有必要这么节省吗? 再看她一身穿着还是细棉布衫子加棉袄,头上连朵绢花也没有,真是可惜,明明那么扎眼的姑娘,不用等几年身子长开,那个样子谁看了都会着迷。 不过这位姑娘贼精明,也够他瞧的了。 “陆少东家。”她在板车上微微施了个礼。 “你怎么还在坐这玩意?”他意有所指,摆明了看不起没什么速度感的牛车。 “魏晋名人文士好牛车,我虽不是两晋之人,向他们看齐罢了。”她轻轻带过。知道这家伙是在嘲笑她又不是身无分文,还把慢吞吞的牛车当交通工具,标准的有福不会享。 “在下是俗人,还是坐马车舒坦。”他自眨为俗人,心里一点也不受伤。 他生在金尊玉贵的商贾家庭,吃穿奢靡,钱财随意,有钱不花、有福不享对他来说是很不能理解的事。 因此对薄缥缈的撙节便有些看不上。 几个妇人嘴巴动了又动就是插不上话,也知道人家看不上她们,她们没见过陆知也不知道他是谁,可看他手指上除了翡翠扳指还有金戒子,摆明了是有钱人,自惭形秽之余,一句话也不敢随便插话搭讪,只是竖尖了耳朵,生怕遗漏了什么重要的话没听到。 熬人们都有共同的想法,薄家这位小姐是怎么认识这么个贵气又英俊的男子?要是能攀上关系,也许也能沾点光。 薄缥缈哪能不知道这几个婆子大娘的想法,反正已经到村口,她跳下牛车,也让花儿下来,向杨老二道:“杨大叔,您送我们到这边就行,不耽误几位婶娘的时间,您赶紧走吧。” 杨老二欸了声,用竹鞭吆喝着牛,牛车又缓缓往前去了。 那些个妇人婆子也没奈何,只能干瞪着眼,又不能真跳下牛车去听人家究竟谈了什么。 “对了,我怎么忘记薄泵娘就住在朱家角,在下想向薄泵娘探听件事。” “请说。” “我听说这村子有人种出了菌子,数量不少,我想去看看。” 没有人知道他内心有多崩溃,先前花了巨款买下奇楠香,以为能在父亲面前邀个功,哪知被那个动不动就带一堆锦衣卫破家灭门的步从容给拦了去,很好,这下东西被人拿走了,银子谁给? 叫抄家灭族的锦衣卫给吗?别傻了。 一个大钱洞在那,就算把他连人带骨头拿去卖了,短时间也补不起来那钱洞,只好硬着头皮把始末禀报了父亲,父亲把他臭骂一顿不说,勒令他在最短的时间内设法把银子坑填回去,他们陆家虽然富裕,几万两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更何况他给薄缥缈的那几间铺子都是会下蛋的金鸡母,这一来二去的,损失的可不只是账面上的金额,若不好好处理此事,父亲说他不介意让几个早就觊觎这位置的庶子们取代他这嫡子少东的位置。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于是陆知这个年过得十分灰暗,往年的吃喝玩乐都取消,刚过完上元,就出门来试试运气了。 不是他自豪,陆家从太太祖时期就是生意人,至今有好几百年历史,他们的生意遍布九州,生意种类更是遍地开花,他从小耳濡目染,也没别的优点,最灵的是对于生意上的嗅觉。 即便只是捕风捉影的消息,他还是能嗅到商机,闻到获利的味道。 第22页 “我们家就有啊。”花儿见他问得奇怪,吃完肉桂糖又去掏油纸包里的大肉包子。“姑娘家种了菌子?”陆知觉得不可思议,这是误打误撞,还是这个姑娘压根是他生命中的贵人? 第八章那一夜的后遗症(1) 花儿咬了一口大肉包,一副“你真笨,我方才不是说了吗?”的态度,“嗯啊。” 陆知哪里还坐得住,顺手把马车上的六层描金攒盒带下来,就往花儿的面前送。“这是一些京里来的果脯零食,盼小姐笑纳。” 他不愧是个人精,要他看这个丫头比薄泵娘要好拐多了。 “花儿不是什么小姐,小姐是我们家小姐。”看着他掀开的攒盒,花儿难得没什么喜色,这些果脯糕点她过年的时候已经吃过不少,但在看过小姐没有什么不同意的眼色后,觉得不要白不要,她可以拿回去送给老缠着她玩的几个小子吃。 说也奇怪,自从她跟了小姐,常有零嘴吃之后,村子里那些常捉弄她的小表都喜欢和她作朋友了。 “不知薄泵娘家中有哪些菌子?”他索性邀请薄缥缈上车,既可送她一程,也许他还能去瞧瞧那些个菌子。 但若是一般的菌子,还真没什么了,春天山上的菌子多,采菌子的人也不少,就算是稀罕些的菌子也卖不了太好的价钱。 人家要送她们,薄缥缈也不客气,与花儿一起坐上了陆知的马车,就算多了两个人,马车仍绰绰有余。 薄缥缈环顾了一遍,陆知是个极会善待自己的人,马车上烧茶小炉、暗屉点心,甚至棋盘书籍,样样都有。 她慢慢的开口道:“我以为陆少东专精在药材上头。” “我爹兄弟多,妻妾也多,我这一辈兄弟更多,家族庞大,什么都接触的结果,便都是皮毛。”也不知怎么,面对薄缥缈这宛如空谷幽兰的女子,他有些放不开,也许是第一次太轻看她,结果自己被剥掉一层皮的结果,再见面,与她说起话来便多了几分谨慎斟酌。 “我是有一些菌子,陆少东要是有空,就来瞧瞧吧。” 第一批的菌子比她预想中长得还要茂密旺盛,卖相漂亮得不得了,原先她也在思考着销售管道,是否要带到府城去卖,因为她担心县城的市场有限,吃不下她的菌子,不过从朱家角到府城来回就要一天,而菌子这种东西一旦摘下来,三天是最好吃的时段,过了这期限,口味香气就会打折了。 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陆知的出现,倒像打瞌睡的正好有人送了枕头。 只是,她种出菌子的事情是怎么传出去的? 她想了想,该是年前朱婶子和黄三家的借口送礼,又来过一趟家里,直直的闯进菌房,对着长满菌子的木盒子又嫉妒又羡慕,还大言不惭的埋怨薄缥缈没良心,偷藏了方子,否则她们两家的菌子怎么到现在连鬼影子也看不到。 当时薄缥缈也不拦着,那两个没脸没皮的人拦有什么用,而且她种菌子的事早晚会传出去,果真朱、黄二人将事情传开了。 传开就传开,不管朱家角的村人有什么想法,她都可以置之不理,他们既不是她族人,也不是家人,还有一点,她可没有全然的吝啬,她把所有的配方都给了那两人,只差别在能不能举一反三,参详出菌丝体的值法而已。 这一想,对于陆知得到朱家角有人种菌子的消息,也就对得上号了。 其实陆知以为薄缥缈所谓的菌子并不会太多,菌子好吃,风味特殊,许多勋贵人家得了菌子都会以隆重的方式来宴请亲朋好友,而野生菌子又以云南最多,多少盘商千里迢迢去菌山拦截最新鲜的菌子,这一月兑手,是翻倍了的在赚。 白桦县城虽然也四面环山,但是在县城流窜的菌子多靠采菌人春秋两季从山上摘下来,良莠不齐不说,真正稀罕的菌子数量也不多,因所有的菌子都是由采菌人踏遍崇山峻岭,一朵一朵采集而来的。 因此当他看到薄家杂物间里的木盒中挤挤挨挨的菌子,不禁倒吸一口气。 他激动的想去握薄缥缈的手,可惜薄缥缈躲得快,他的手乍然落空,这才思觉自己孟浪了。 他不是那种拿投资银子开玩笑的人,要来收菌子之前他也做过功课,将菌种研究过,否则吃哑巴亏可就笑话了,只是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好,一碰上这位薄泵娘,便心想事成。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薄泵娘,你到底是怎么种的?鸡枞菌、干巴、虎掌、羊肚,竟然还有老人头……”他走过一架架的木架,一样样细数,最后停在最里面的木架前面。“……这是,薄泵娘,这不会是金耳吧?” 因为金黄通透,又称黄木耳,一层层宛如人脑,又有脑耳之称,它的营养价值优于银耳、黑木耳,是属于野生菌种中可遇不可求的东西。 陆知兴奋得话都不会说了。“薄泵娘,你这些货可许了别家?” “陆少东言下之意,是有办法吃下我全部的菌子?”她挑了眉毛。 老实说,放眼县城,她还真没想过有人能吃下她手上全部的菌子,若零散的卖一定还要加上一层烘干的工序,这么一来清甜味美的程度会稍微逊色,而且也耗时。 “只要薄泵娘答应,我们立刻签定合约,要多少订金?你说个数,我绝不还价!”他知道自己是有些急了,真正会做生意的人应该禀持着不动如山的态度,装深沉,免得给卖方可乘之机。 但薄泵娘这些菌子,每一种都难得一见,若是由陆家出面,这丢进市场,该引起多大的回响,赚的绝对是稀罕钱。 她的菌子卖相好、生吃口感也不错,到时候只要弄出个高档次的八宝攒盒,价钱一下就起飞了。 这些菌子是让他翻身的保证,他就算倾其所有也不能放过这大好的良机,有了这些菌子,别说回本,别说先前的钱洞,赚钱都是一瞬间的事。 薄缥缈对他的猴急很能理解,但理解是一回事,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合作关系是得打开天窗说亮话的。 “我不会只有这一批菌子,往后还会有更多,如果说菌子我出,运菌子、卖菌子的事由你来,我们二八分成可行?” 长期合作的好处是知根知底,不必到处找买家,她也比较好掌控菌子出芽的时间,技术入股,在现代很常见,不过在这里她吃不准有没有。 一次拿钱算是一刀切的事,钱到手了,菌子出去,往后双方再没有任何关系,可选择分红利,乍看钱是少的,却细水长流,能赚一辈子。 陆知肃容了,神情再无一开始的轻浮。 “薄泵娘可否给在下少许时间,在下想带一些菌菇回去,我让酒楼的厨子做几道特色菜,来说服我老爹。”他还真不敢贸然答应,菌子的确是稀罕的菌子,但是谈到长期合作,可不像一次买断这么简单。 “成!花儿,各种菌子都摘一些让陆少东带回去,就当我请陆老爷子尝鲜。”施以小惠,为的是放长线钓大鱼,因为她的菌子的确好吃,就连花儿这肉食主义者也能吃上一大盘,还赞不绝口。 这股魄力又让陆知高看了薄缥缈好几眼,这女子不只容貌上乘,行事还带着男子的爽快利落,他喜欢! 陆知并没有让薄缥缈多等,只隔了一天,他又坐着他那拉风的马车来到薄家,这回,还随行来了一位大掌柜。 一跳下车,陆知也不管后面那老者,急吼吼的就往薄家屋里头钻,“薄泵娘,我又来了,这回给你带好消息来了。” 第23页 他这鸡猫子喊叫,不必花儿来通报,坐在临窗大炕上发呆的薄缥缈已经听见,嘴角一翘,心里有数了。 这菌子的长期合作应该是有眉目了。 只是不知道对方开出的条件是什么? 她出了房门,来到堂屋,张大娘已经上了茶,陆知一边吃茶,一边看着薄缥缈走过来。他和薄缥缈几次打交道,觉得他们之间“应该”很熟了,所以也没什么顾忌的打量薄缥缈今日的穿着,她依旧穿着朴素秀净的棉布衫裙,但婀娜玲珑的身材还有胸前鼓鼓的贲起,让他不由自主的别开眼,耳根子红了。 他上回还真没注意到这些。 “少东家。”幸好他很快收回肆无忌惮的眼神,否则薄缥缈会考虑戳瞎他的眼珠子。“这位是我们铺子的褚大掌柜,他代表我爹过来,以表示慎重。” 五旬的老者有两道黑白混杂的短眉,眼神精神却不显锐利,对这位少爷口中的薄泵娘恰如其分的颔首为礼。 他为陆老爷管理铺子大半辈子,倒没见过自视甚高的少爷对哪位姑娘这般客气。 “褚大掌柜也请坐。”这么大笔生意,能让陆老爷派来陪同,可见这位掌柜在陆府的地位不低。 “小的不敢。”主子在哪有奴才的位置。 陆知横眉过来。“褚伯,薄泵娘让你坐,推辞什么?” 这……褚掌柜看这局面,这位姑娘是个不拘小节的,少爷嘛……思绪转了下,他很快坐在陆知的下首。 “这是我昨晚连夜草拟的契约,薄泵娘看看可有什么需要添加、删减的地方,又或者对收购的金额不满意,咱们都可以商量。” 薄缥缈把一式两份的契约书单子拿来一看,双方契约年限为五年,每种菌子皆按当时时价收买,赔赚与她无干,另外还有五百两的签约金,不得不说这份契约书上的条件算得上优渥,可薄缥缈看完拟定的契约书,并没有马上就应允,而是放了下来。 褚掌柜这才恍然,原来这位姑娘是能文识字的,也许还不只认字这么简单。 “怎么?合约内容不合姑娘的意?”陆知从薄缥缈的脸上实在看不出她满意与否,说也奇怪,她的年纪明明小他一截,可那神态稳重内敛,眼神明亮……感觉好像吃定他,就向上回坑他那样,他猛然摇掉这念头……不能说坑,上回那奇楠香是真的值那些银子。 “陆少东知道我能发菌种菇,将来由我这里出来的菌子绝对不止现在这几种,合约上一绵五年,我觉得长了,再说我发种出来的菌子也许比现在的还要珍贵稀有,这长约对我不利,所以,我想不如改五年为两年,至于收购价和盈亏各负,我上回说过我拿菌子卖出得利的二成,陆少东觉得如何?” 二成利润看着不多,但是可以从陆老爷草拟的这份合约上来看,这菌子市场是大有可为的,而且她相信凭陆老爷在生意场上的分量,绝对有能力将菌子卖到百京去,到时候他的获利将远远不只他给她的这些零头。 薄缥缈说了她想要的合作方法,陆知喝了两碗茶才答应她的要求,“薄泵娘,你可曾想过我陆家的生意要是做得不够广不够大不够多,你要这二成利会不会要少了?” 薄缥缈笑得似有深意,“我相信你陆家的生意并不只有我看得到的这些,至于陆少爷您的能力如何,能把我的菌子卖到哪里去?我不用考虑,因为您能让陆老爷放心的把生意交付与您,那便表示他对您能力的认可”能在商场上有一席之地的人,通常不是只靠台面上的,更多是台面下的灰色地带。 商贾是这样,各行各业,也差不离,各人有各人的手段,才能在竞争中生存。 生存又岂是容易的事情?大家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谁也甭朦谁。 至于利润的结算方式,薄缥缈提出要一年一算,而且必须在腊月之前,也就是大家有钱好过年的意思。 这陆知同意。 最后就是写下正式两份契约书,两边签名盖红章,最后再到衙门去上档案,将这件买卖给落实了。 陆知回到县城后,直接去了陆老爷惯常会待着的铺子,把这件事回禀了他爹。 陆老爷是个容光焕发、面色红润的壮年男人,因着应酬多,身材多年前就已经走样,这些年就算有了陆知替他分担许多,但身材仍旧维持圆润。 陆老爷沉吟了半晌,摩挲着一绺胡子,最后点点头。“倒是个不能小觑的姑娘。”二成利看着不多,可要真正了解他的人才会知道那二成的利究竟有多少。 至于两年再议新约,两方都有伸缩抽退的空间,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要是有机会,请她到家里玩,我想见见她。” 陆知忙不迭的点头,心里乐开花,他这又多了可以见到薄泵娘的机会,他一定要力邀她到家里来玩,让她瞧瞧陆家的富贵和荣华,那么她对他印象一定会更好。 只是更好了之后呢?薄泵娘要是知道他对她生出了兴趣,应会觉得很荣幸才是! 他美滋滋又喜孜孜的下去安排人手和载运的货车,巴望可以早一日再见到薄缥缈。 第八章那一夜的后遗症(2) 菌子生意谈妥了,这代表着家里又有了进账,是好事,不过,薄缥缈却有些笑不出来。 因为她的小日子已经两个月没来了。 她这身子的癸水本来就不准,这两个月没来,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过恶心想吐,闻到腥味的东西就脸色大变,就不是很妙的事了,就算她上辈子没嫁人,没怀过孩子,关于那方面的知识却没少,糟的是这时代没有验孕剂,她想偷偷了解一下都没办法,她只能自欺欺人的想,她中奖的运气向来不怎样,这回应该不会中了大奖。 这两个月很忙,她已经渐渐把那夜遇见君卓尔的事不当回事,就当作被狗咬了两口,且他也已回京,她的心慢慢的放回原位,过起寻常的日子,可才尝出一点滋味,哪里知道她的肚子里可能揣了个小包子,这让她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考虑着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所有的人? 不说,等肚子大起来,就更不好说了。 她也不是那种过一天算一天的人,反覆挣扎了两天,还是把所有的人叫到堂屋,把她可能怀孕了的事说了开来。 花儿听得懵懵懂懂,姑娘说她的肚子里可能有宝宝了,可姑娘的肚子明明还很平坦,她这是把宝宝藏在哪里? 王老汉怔愣之后,重重叹了口气,眼前又不是亲生的闺女,还是主子,打不得,骂不得,愁啊,这可怎么办? 张大娘却是摇摇晃晃,一栽在方凳上,要不是扶着桌沿,恐怕就这样倒下去了。 “花儿,去给大娘端杯浓茶来。”薄缥缈看着反应不一的众人,表情还是一贯的淡然。 张大娘情绪激动的一直拍着自己的腿,花儿依言端来的茶还冒烟,泪从张大娘眼里滚滚落下,哭得不能自己,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她哪还喝得下什么浓茶淡茶的? 就那一晚夜不归宿出的事情,那晚她要是跟着去就好了,起码可以照看着小姐,小姐带着个无用的花儿是能做什么? 她一想到这里,跳了起来,眼泪也不掉了,所有的气愤全部对着花儿发作了,她掐着花儿,使劲的拧花儿的腰肉。 “都是你这没用的东西,一张嘴只会吃吃吃,紧要关头,什么忙也帮不上……”她骂起人来完全不带脏字,却也不吃任何螺丝,顺到一个不行。 第24页 花儿唉唉叫,躲都没处躲,实在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张大娘为什么要打她? “大娘,这不关花儿的事,就算那天你跟着去了,该发生的事情还是会发生,谁也躲不过的。”她看不得花儿挨张大娘的叱喝打骂,把人护到自己身后。 花儿模着被掐捏槌打的地方,站在薄缥缈身后对着张大娘扮鬼脸。 张大娘忿忿的垂下手,随即又哭天喊地了起来,“我这要怎么向老太太交代,人交给我看顾,却顾到珠胎暗结,不知怀了谁的种?” 才觉得小姐长进了明白事理了,哪里知道大条的还在后面,她苦哇! “这个大娘不必担心,祖母那边我会自己去请罪的,再说孩子的父亲绝不是那种无名无姓之人。” 张大娘听了悚然一惊,不行,就算是天王老子的孩子也不能生! “小姐,老奴以为趁着小姐还未显怀,还是流掉吧,老奴去找药婆,这孩子不能生!” 不用说生下来要怎么养,未婚生子是有悖伦理道德的大事,除了被人唾弃,家族蒙羞,还会被视为失德或不贞,轻者蒙羞自辱,重者得追究,浸猪笼、烧死未婚先孕的女子时有所闻。 小姐不知轻重,她却不能放任她这么做,就算伤了小姐的身子,往后设法调养回来便是。 原本她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这个孩子,但张大娘的话却让她决定,她要这个孩子。 不是意气用事,迟疑的那两天,她把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都考虑过一遍,养孩子对现在的她来说并非难事,银子,她有的是;左右邻居议论,她可以搬到没有人认识的地方,掩人耳目,等孩子生出来再说;至于父不详,到时候如果有必要,她再找个男人的姓氏给孩子冠上就是。 至于家族蒙羞,她薄缥缈的名声还会好吗?不论是之前不敬长上、疯癫粗俗被驱逐出家族,还是被拒婚,丢失颜面,这会儿再加上未婚生子,清誉丧失……就算这些做了,那又如何? 她一向是自己做自己的事,至于别人要怎么想,怎么看,那是别人的事。 什么样的人就做什么样的人,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这就是她。 “我要把孩子留下来。”没什么激烈的情绪,很平铺直述的说。 “哎哟喂我的小姐……”张大娘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倒在王老汉的怀里。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忽然砰地一声,薄家大门被人很不客气的推开,力道很大,大到桐木门发出嗡嗡声,引得屋里的人都往门口看去。 一个宛若神只的高大黑影挡住所有的光线,就像一盆清水中滴入了一滴墨汁,日光罩在他的身上,背光的他让人看不清面目,似真又似幻。 他的步子跨得又大又快,脚上的云靴宛如闪电。 薄缥缈终于看清楚那人的脸了。 他不是在百京吗?怎么这样突然出现,而且还找到家里来? 他可是当朝摄政王,国家政务多如牛毛,这样的人可以说出门就出门吗?才多久时间,他已经两度出远门,皇帝对这个臣子会不会太宽松了? 君卓尔夹带着一股寒风来到薄缥缈面前,俯视文风不动的女子,眼神带着股狠戾,令人气息紊乱。 他英俊的面容因为带着怒气,有种刀凿斧刻的冷硬,由于再怎么收敛也只能做出三分柔和,更何况现在的他压根不打算收敛自己的气势,那威压强大到自觉心理强悍,很能调适承受的薄缥缈也为之瑟缩了下。 这一瑟缩看在君卓尔眼里,更是心虚的表现。 君卓尔长臂一伸,便往她的腰肢搂去,整个人更以无可抵挡的姿势将她收拢在自己的怀中,分毫不让。 屋子里的人见状抽气不已。 花儿更是挥舞着拳头就要冲上去,她那力道可是寻常男人也吃不住。“坏人!花儿打死你!” 薄缥缈很坏心的叹气,这丫头什么时候学得这么暴力了? 但她完全不去阻止,她倒想看看这位君大爷吃不吃得下她们家花儿的铁拳。 哪里知道人家也不是吃素的,花儿身边如幽灵般的现两个侍卫,三人过招,你来我往,拳脚对拳脚,虎虎生风,侍卫胜在人多,花儿胜在力气大如牛,两个大男人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花儿架走。 顺带的,王老汉和张大娘也被请出去。 很好,现下他就能为所欲为了吗? 薄缥缈不喜欢被一个陌生的男人这样搂抱着,没错,他们虽然上了床,可是在两人神智迷糊的情况下发生的关系,那晚的记忆太糟糕,痛得她两天下不了床,她怎么可能对他有什么好感? “不要反抗,我不想你吃苦头。”他刻意在薄缥缈的耳朵说话,声音轻柔,却危险。 她选择安静的服从,她有一身功夫,要挣月兑钳制不是难事,但是,目前她还不想暴露自己会武的事。 “王爷上回来退婚避我如蛇蝎,生怕我有任何纠缠的意思,怎么这回……”她拉长了声调,带着点暧昧。“这回态度丕变又是为了什么?” 呼吸隔着呼吸,这一贴近,他身上硬实的胸肌,又让她迷迷糊糊想起躺在他身下的感觉。 她的心跳陡然升得老高,这世间应该没有几个女人能抵挡这样的攻势。 君卓尔不管她的挑衅,一手将她的双手弯折到身后固定住,一手毫不客气的从她的衫子里往上钻,好像在确认什么似的,贴着她带凉的背往上滑。 她的肌肤如丝,如上等的丝绸还要光润温软,模起来手感好的不得了,他的呼吸转为沉重,向来冷静自持的身体在产生无可收拾的变化以前,离开了这具令他魂牵梦萦、辗转难寐的身子。 看着被他弄乱了的上衫,他做了件这辈子没做过的事——将她被弄皱的衣裳拉好,恢复原状。 他的手仿佛带着魔力,所到之处很轻易的点起她身体的火,薄缥缈脸色酡红,被一个人这样轻薄骚扰,要是没有强大的自制力,她恐怕一刀就把他给杀了,杀不了,鱼死网破也没什么不行。 然而他的手离开之后,温度突然消失,她却觉得有些必然若失。 她不喜欢自己这身子,太不听话了,随便让男人一碰,肌肤敏感的象是有了记忆,竟轻易的随他起舞。 因为屈辱,她咬破了唇,咬出了血丝。 君卓尔用指抹去了她唇瓣上的一抹鲜红。 “真的是你!”放开她不代表放过她,他磨着牙,声音很轻,轻得恨不得将她重新揉回自己怀里。 “堂堂摄政王,举动轻浮和登徒子无异,百济的人民要是知道,不知心里做何感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厮吃错了什么药,竟然凭着手感就认定她是与他有过春风一度的女子?这是什么该死的天赋?又或者他阅女甚多,对女子的身子熟悉到随便都能认出来? “那又如何?你肚子里都有了本王的子嗣,何来贞操可言?依照你个性,我们这场露水姻缘,搞不好是你故意设下这圈套,存心想赖上本王的。” 他是莽撞了,但是不这么做,又哪能逼出她的内心话?但是接踵而来的是更复杂的情绪。 若她与人串通,引他来找人,欲擒故纵个两三天也就罢了,她却不是,让他费尽宝夫,派人找了几个月,才打听到些蛛丝马迹。 第25页 她对他是真的无情。 “我的个性?王爷认识我,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她没有动气,只是瞪着他,他不过是人云亦云罢了,也是,他们虽是未婚夫妻,原主与这未婚夫却连一面也没见过,这时代盲婚哑嫁就跟磊白菜一样平常。 以这种高嫁低娶的姿态,女方的地位不及男方,又是在男方不知情的情况谈下的婚事,本来就不情愿了,更奢谈认识。 因此他又怎么可能了解自己的未婚妻是怎样一个人,所有的负面消息也都来自于道听途说。 “你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你肚子里有了我的孩子,你只要负责把他生下来就是。”他不允许自己的子嗣流落在外。 第九章夜半逃婚去(1) 原本薄缥缈并不打算和君卓尔正面起冲突,可她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他太习惯高高在上了,什么她只要负责把孩子生下来就好了,他把她当成了什么? 她深吸口气,生气不能解决问题,唯有把这件事说清楚,一拍两散,否则两人都不好过。 她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王爷这听壁脚的习惯不好,我的小日子迟了,不代表一定怀了孩子,再说若真的怀了孩子,他的父亲可能是张三李四、阿猫阿狗,唯独不可能是你君卓尔的。” 君卓尔被她气得青筋直跳,唯独不是他的孩子?!她到底和多少男人上过床?还是根本说来气他的? 这妖女,要敢有别的男人,他一定会先剁了那人! “所以,你亲口承认那晚的人是你?”他的声音阴恻恻的,认识君卓尔的人都知道他向来不生气的,能把他惹恼,那绝对是不得了的事。 “是我倒了血霉,出门逛街喝碗热汤,被人下了迷药迷倒,送到了你下榻的地方,王爷不也是让人下了催情药,不能自己,这才有了一宵的误会,说起来我们都是受害人,既然你我都受害,就互相当作被狗咬了一口,今日把事情说清楚,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也就应该不会再见了。” “所以你也坦承破你处子身的人是我?” 她噎了。“那……那又怎样?” “那你还敢狡辩你月复中的孩儿不是我的?”他咄咄逼人。“你以为这番说词就能抹平一切?你这么不愿意跟我走?” 事发后他问过别院的大管家,那送上床的女子是从茶栈里找来的,因为看她独身一人,以为只是个小门小户的女子,管家也承认在他的房间点了春情媚香,这才让他酒药双重加持下,意乱情迷的要了床上的女子。 避家受步从容的指使,收了人家的好处,君卓尔自然不会让这种人落着什么好,敢算计他,就要做好事情曝光的准备。 他让人把管家拖走,至于他有什么下场,君卓尔不关心。 “孩子为什么就该是你的?我就不能有情夫、奸夫什么的?”她根本是不惜抹黑自己的狡辩了。 为什么她遇到本尊就这么心虚,没道理! 君卓尔被她气笑。“要我找大夫来替你把脉看诊,判断你究竟有几个月的身孕好证明到底是谁的种吗?”要戳穿她就这么简单。“把你的情夫、奸夫都叫出来,我可以一个个对质。” 薄缥缈被堵得哑口无言,眼睛差点瞪凸出来。 她好想用中指问候他—— 她的哑口无言让君卓尔心气顺了些。“我问你,当时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回京?” “请问王爷,凭什么我要跟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男人走,就因为他在非自愿的情况下夺走我的贞操,所以我该让他负责我的一生?”只是一层处女膜就要赔上自己一生,这个她真的做不到。 “跟着我你有什么好不愿的?我会少你吃,短你穿吗,有成群的仆役驱使,去到哪里人人前呼后拥,谁求都求不来的待遇,你不愿意?”如果真如他揣测那般,她千方百计的上他的床,为的不就是不想放弃嫁给他的好处,为了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和虚荣的身分权力的加持? 如果她真的是遭人设计,他歉疚之余也会补偿她所损失的一切,要知道他君卓尔能给的,恐怕她这辈子也不会有人给得起了。 “我不愿意。”她的语意直接,没有任何暗示隐喻的空间。 老娘就是不愿意!就这么简单! “为何?”他是真的好奇。 “我有我的人生,我不想为了一个晚上的错误,而且这错误还不在我身上,而去浪费一辈子的青春,再者,本小姐对坐困后宅的生活不感兴趣。”锦衣玉食她现在过不上吗?男人的真心,那又是什么玩意? 她在前世看多了,男人有几个是靠得住的?有几个好东西?薄幸花心,见一个爱一个,每个都只想玩玩,不想负责。 女人一旦要求男人负责,对方更是抛一句“那就别出来玩”。 说来说去,不论任何时代,女人能靠的都只有自己,自己能够自立了,有了退路,一旦遇上什么,起码还拥有自己的自尊。 她的这番话对君卓尔来说不只闻所未闻,还大胆至极。 这些话若是出自那个还未退亲之前的薄缥缈,他一个字都不信,但是现在这个表情掘强、神色不善,语气要多不恭敬就有多不恭敬的薄缥缈,她发现自己信。 之前来白桦县退亲,他大可不用亲自前来,但是为了秉持君子之风,他还是走了那一趟,不想,这女子不哭也不闹,只向他要了一万两,这一万两还是自己开的价,很干脆的答应退亲,两人从此再无关系,她的干脆,反倒让他心里有些违和,只是不曾多想,只觉得解决一件事便是。 偏偏,是何等的孽缘,因为一场阴错阳差,他们居然发生了关系,被人摆了一道,本来也就是个无关紧要的女子罢了,她却跑了,这让她无关紧要的地位节节升高,变成了他心里的朱砂痣。 为了找她,上一趟回京之前,他打破自己微服出门不惊动官府的作风,亲自拜访县太爷,让他将辖下所有村庄里邻的户帖黄册逐一过目,谁家有十四到十七岁女子,派兵丁去查问某年某月是否来过县城,来过的,登记造册,他再面试。 迫于京里催促得急,他无法在县城久留,只能带着那些名册回京。 说他以权谋私,那又如何? 他手握的权势,不拿来用,对得起谁? 那个过年,他一人埋首在书房的书案上,闭门谢客,然而查来查去,范围却缩小到他那前未婚妻身上。 他并不希望她是那个人,哪晓得抱着姑且一试的心理又走了一趟白桦,居然让他在门外听到了她和家中下人的对话。 君卓尔沉默了半晌。 他发现薄缥缈说那些话的时候,没有惺惺作态,她是认真的,她不想嫁人,即便是失去女子最为珍贵的贞操,肚子里也可能怀有孩子的情况下,她仍丝毫不考虑嫁给他。 君卓尔曾想过,只要她肯求他,他会看在彼此牵来扯去,剪不断理还乱的分上给她一个名分,正妻虽然不行,贵妾却是可以考虑。 “我可以娶你,给你肚子里的孩子一个名分,我还能给你你一直想要却要不到的荣华富贵、权势地位,不过,如果想谋正妻之位,你怕是不行的,那位置不是你坐得起的。” 薄缥缈觉得烦了,一个男人翻来覆去给得起的就是这些浮夸不实的东西,他君卓尔的正妻很了不起吗?也许是吧,但她以为,很多事情是这样的,当你在乎的时候,那些东西才有意义,要是你无心,就像钻石其实也就是地下不为人知的矿石,道理是一样的,端看人怎么去想。 第26页 薄缥缈在心里冷笑,“王爷,小女子福薄慧浅,而且人各有命,对于您拥有的一切,我不觊觎、不羡慕,更不想参于,您我都把那一夜的事当作一场荒唐的梦,我们彼此放过对方,好吗?” 她已经决定好自己的路,她不在乎骂名,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在她心里,只有让自己过得舒坦,重过任何一切。 她的眼神透着一种冰冷,这让君卓尔不得不重新用另外一种心态来看待她,她是真的不屑一顾他捧到她面前的东西。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要不到的东西,而且总是人家捧到他面前来求他收下来,这女人,细长的颈如天鹅低垂,肤白胜雪,眼眸秋水澄澈,看着弱不禁风,气场却这般强大。 他被拒绝了,但心里除了那些个复杂难辨的滋味,涌起更多的是他并不想放走她。 无论如何,她都只能是他的! “你的要求,我不能答应你,你听好了,你只能是我的人,无论我给你什么,你还是快快乐乐的接受为好,也别说我不近人情,我就给你一天考虑时间,一天后我回来听回覆,但是,你要有心理准备,无论你的回覆是什么,我都要带你回京。” 好一个把持朝纲的权臣,说起话来还铿锵有力,考虑个屁,你怎么不去抢比较快啊你…… 说实在的,君卓尔还真不是没有动过这个念头…… 侍卫看着王爷从屋内走出来,面色阴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脚步踩着地仿佛能踩出裂缝来,众人目瞪口呆。 这才进去没一会儿,原本拉着脸皱着眉的王爷并没有月兑胎换骨,变成另外一个人,反而见过那位姑娘后阴沉更胜来时,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他们不敢问,也不能问,或许是没把那位姑娘哄好吧? 王爷本来就不会哄人,这太为难他了。 只是,大多姑娘见着王爷不都跟蜜蜂见着花儿般穷追不舍?那位姑娘怎么就和别人不一样? 或许就因为不一样,才能得到王爷的青眼啊! “就地扎营。”君卓尔越想越不放心,他看得出来那丫头诡计多端,他给十二个时辰的时间,实在给多了。 侍卫纵使有些不解,却也立刻去照办。 “禀王爷,那这位姑娘怎么办?”侍卫把花儿带过来,她双手都被绳索捆绑着,一脸的不服。 君卓尔的眼从她的手上扫过,花儿对他怒目以视。 “不是小人要捆她,实在是这丫头太凶了。”侍卫委屈的解释,露出被抓出好几条痕迹的脸。 “松绑,让她回去。” 侍卫很快替她松了绑,然则随即猝不及防的一脚就朝侍卫的胯下踢去,幸好他对花儿的剽悍有着深刻的认知,连人带着绳索闪得飞快,这要被踢中,他的子孙袋也就没用了。这泼辣的丫头以后谁敢娶啊! 第九章夜半逃婚去(2) 花儿转头进门,见到堂屋里小姐好端端的坐在那儿,她这才放心。 “小姐,那个坏人有没有对你怎样?”她还是不放心,非要问了才算数,声音带着微微颤抖。 “你呢?”薄缥缈拍拍花儿的手,表示她没什么事。 “坏人的手下把我绑起来,不过我抓花他的脸当作扯平了。”她还颇为得意,示范了十爪下山的凶狠表情。 薄缥缈把花儿的手拉过来看,看见两条不规则的勒痕,这下手真是粗暴,她走进房里,拿了一瓶小药膏出来,让花儿坐下,挖出瓷瓶中绿色带薄荷味道的药膏,均匀的涂在花儿手上。 “小姐,那个坏人说要在外面扎营,不走了,这是要留在这里监视我们吗?你有做什么对不起那人的事情吗?为什么他要这样?”花儿很享受小姐在她手上的涂涂抹抹,这世上除了三娘姨就数小姐对她最好了。 “这样啊。”这丫头真是长进了,连监视都知道。 薄缥缈的神情有些僵硬,径自倒了杯凉茶,看似一口一口慢吞吞的喝着,但她在吐气,慢慢慢慢的吐。 不管是面对外人的嘲笑质疑,还是因为培养菌子面对邻人的挑衅,甚至在对锦衣卫和陆知时,神情都是一贯的云淡风轻,但此时,她却有些凝重,这件事一定不寻常…… 薄缥缈心里猜得到君卓尔要做什么,不就瓮中等着捉她这只鳖嘛。 她本来没有深思过君卓尔非要让她跟着回家的理由是什么,难道就像他说的,为的是她月复中连个形状也还没有的子嗣? 也是,当初,她是他未婚妻身分的时候,他觉得她配他不上,但与他有过一夜鱼水之欢后,他却执着起来了。 如果说是因为他夺了她的处子之身,觉得需要补偿,她能理解,这时代男女之间有过那回事,管你是王二麻子,还是瘌痢头李四,就等于非卿不娶,非君不嫁了,板上钉钉你再没有别的选择。 所以,他才认定了她,没有半点真心,只是纯粹的义务责任。 薄缥缈苦笑,这还真是具有君子之风啊。 “小姐,那个人对小姐一点都不好,小姐以后不要理他。”花儿本来对君卓尔的印象就不好,退了婚约,强迫小姐还婚书,现在又不知强迫小姐什么事情,总之,小姐不喜欢的人,她也不喜欢。 “在某方面,他可是很多姑娘想求都求不到的如意郎君。”她感叹的说道。 不说他是能左右朝政的摄政王,不说他在京城会有多少女子趋之若鹜的追捧,就拿白桦县城来说,他就来过那么一回,但威名远扬,那样的家世加上俊美容貌,明知道可望不可及,还是有姑娘家因为远远看过那么一眼,一颗心就吊在人家身上放不下来。 也许对这些女孩子来讲,根本就不在乎能不能和这人天长地久,还是有段什么,只觉得他就是个好的,偷偷爱慕,满足自己的想象就好了。 不过不论多少女子爱慕喜欢他,这都和她没什么关系,倒是君卓尔这样的穷追猛打,明天到来,她可不想毫无选择的随他回京去。 她得想个法子…… 天不欺人,人休想欺人。 夜色降临,薄家的灯火也点亮,一如往昔,到屋说事情的张大娘和王老汉、花儿轮流出来过,收取竹竿上晾晒的衣服、萝卜干,花儿出来抱了一捆柴进去,还用簸萝装了满满的菌子,轻松自若的来来去去。 接着就听见那个大娘瞒咕着,柴火快要用完了,让花儿趁着还有点天光,去山脚下捡拾点干柴回来。 那丫头嘴里咬着芝麻饼,手提斧头,出去了。 渐渐的,屋里的烟囱传出炊烟,菜香出飘了出来,薄缥缈却始终没有出来。 这一切都落在侍卫的眼里,他从门里看进去,她正斜卧在竹榻上专注而认真的翻看着一本书。 他还看见那大娘出来点了两盏烛火,嘴里叨念着伤眼之类的话,她则回问“花儿呢?”张大娘说她去捡拾柴火去了。 她转头看天色,说“天都黑透了,别说柴火,恐怕路也看不清”,让大娘点了灯笼,她要去寻婢女。 侍卫回去禀了正在营地遥看薄家炊烟的君卓尔,他背着手,神情沉沉道:“先前她在看书?” “是一册杂记本子。” 在京里她的名声不好,传言她就是个哗众取宠、撒泼无礼的女子,这样的女子可能会有许多闺中乐趣,辅国公府是簪缨世家,她身为义女,在葛老夫人的膝下长大,文章不会少读,女子嘛,看的不会是什么经国济世的文章,可能也就是《女诫》、《内训》之类的书籍,如今离了葛老夫人,她倒是长进了,居然看起了杂记本子。 第27页 君卓尔忽然慢悠悠的转过头。“你说她上了山?” “有阿三跟着,大人放心。”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大人这么慎重,会不会太过?但是大人的话他们没人敢质疑。 “回去守着。”对属下,他向来简明扼要,绝不多废话。 侍卫躬身正要离去,另一个身形如鬼魅般的侍卫忽地出现在君卓尔身边,低声说道:“大人,薄小姐带着婢女回家了。” 回家了啊。 君卓尔神情无波,“亲眼所见?” “是,那王老头来开的门,属下见他们一家子吃过饭,堂屋的油灯都灭了才回来的。”“回去看着。”庄稼人的生活一向如此,油灯费钱,除非必要的活动,否则一定是洗漱歇下,也不知是他多疑还是怎地,总觉得有个环节不对,一时又说不出来是哪里。 两个侍卫应了声,随即隐没而去。 君卓尔这一觉倒是睡得挺好的,即便扎营的床铺远不如京里的高床软枕舒服,然而他七岁随着叔父从军,大破金人,换来百济王朝二十年的平静,也得来神童少将军的封号,打仗时,气氛紧绷,一触即发,行军时,管你烈寒酷暑,站着、走着,躺下都能睡,都是兵家常事。 这些旧事也只是在脑中一闪而过,他不知道,在他酣睡时,此时只有淡淡月光铺路的山径上,有个窈窕的身影行如鬼魅,背着一个轻便的包袱,却没发出半点声响,穿梭在坎坷幽暗的山林中。 方才趁着寻花儿的时候,她悄悄地去探了一下月兑逃的路线,然后王老汉一灭了油灯,她便窜身而出。 此时耳边劲风呼呼作响,她凝神静气,丹田充盈,专心留意脚下的步伐及辨别眼前的山路。 怕不怕迷路?不,能令她这样月夜奔逃的人,更可怕。 君卓尔行事不可揣测,也不可能挑战试探,那就只有逃,再以静制动,敌不动我不动,敌动也就知道如何应对。 她也曾想万一她走了之后,君卓尔一怒之下对付家里人怎么办? 可看他的行事作派,薄缥缈笃信他不是牵连无辜那种人。 他为了退婚,还亲自来到朱家角,对一个弄权自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来说,是十分难得的,他大可使个属下来说上一句就可,何必撇下一堆公务,长途从京里来到这里? 这便是他的可取之处。 至于她要去哪里?县城是去不得了,府城也不够远,都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她就去他的眼皮子下待着,他一定想不到。 提着气,要绕上一座山的大远路,任她轻功再好,也没办法在天亮前到达府城,她只能稳健地跨出每一步,远离这儿。 她的身影很快隐没在如墨又像迷宫一样、影影绰绰的大山里。 天明后,晨雾蒸腾,君卓尔已经在薄家的平房前站了一刻钟,他的脸色难看的像刷了层锅灰。 薄家仅有的三个下人排成一列在院子站着,张大娘王老汉低垂着头,唯一昂着头,怒瞪那些兵丁的,只有不知天高地厚的花儿。 不得不说她的胆早让薄缥缈给养肥了,在这阶级分明的时代,她却敢跟君卓尔杠上,根本不去想堂堂摄政王若想要她的小命,就像揉死蚂蚁那么简单。 君卓尔当然不会把一个丫头片子放在眼里,这是天生贵族的傲慢,也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态度,别说他的眼中根本没有这些个下人,留着他们,也只是为了从他们口中套出有用的东西而已。 放下贴身侍候她的仆佣,独自跑了,这很像以前那个薄缥缈会干的事。 他以为她变懂事、变得端庄聪慧,原来并没有。 是他该死的自以为是。 积习难改。 很好,好得很。 主子落跑了,三个被扔下的下人却和锯了嘴的葫芦没两样,不管怎么问,要不是摇头,要不是不知道三个字。 好硬的嘴。 屋子搜了,地撬开了,多大屋子,其实当他下令搜屋的时候就知道那个女人跑掉了。 这些人以为他拿他们没撤了吗? 他多的是把他们嘴撬开的法子。 “她把你们扔下跑了,也就表示你们对她一点利用价值也没有了,你们觉得本王应该要怎么处置你们才好?”是问句,但他的表情口气哪里像在问人。 两个老的腿肚子直打颤,但是不怕死的花儿撇着嘴道:“我们小姐说,你有本事就冲着她去,她敢做敢当,别牵连无辜,小姐还说……虽然花儿不信啦,不过小姐说你不是那种会株连九族的人。” 在她看来,这男人空有一张长得好看的相貌,与之前她们在县城遇到的那个锦衣卫没什么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