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姑娘离宫后(下)》 第1页 第八章他们居然不是人(1) 来到蜀王府后,敏敏几乎都是一觉到天明,在这里她觉得心情放松,可是今晚她却梦到皇上用一张网子把她困住,他一步步朝她走近,笑着说“你逃不了的”。 她吓得放声尖叫,举目四望,却找不到卓蔺风的身影,她因此猛然惊醒,全身冒着冷汗,一颗心怦怦乱跳,她赤果着双足跳下床,急着要找到卓蔺风。 王府的下人是不必守夜的,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自信,人人都相信王府里安全第一,没有宵小盗匪可以在里头生事。 所以敏敏拉开门往外跑,没有丫鬟发现。 她没有去喜夏院,而是往停春园跑,停春园的花台上,有张专门订制的宽敞软榻,卓蔺风经常在那里晒月亮,但他都说—— 这不叫晒月亮,叫做练功。 哪门子功夫啊,得靠月光来帮忙?夏天还好,冬天可就磨人了。 不过她觉得他的前辈子一定是猫,晒太阳月亮时才会慵懒成那个样儿。 软榻原本只有一张,后来因为她时时造访,又多置上一张。 她一路跑着,并不觉得脚冷,而在看见躺在软榻上的卓蔺风时,她的心立即暖了起来,像是找到依靠,恐惧自动退离。 闭眼吐纳的卓蔺风听见微动声响,张开眼,眉头随即皱起。她怎么一脸苍白?受委屈了?二话不说,他施展轻功来到她跟前,打横将她抱起。 “怎么没穿鞋就跑出来?” 她没回答,只是勾住他的脖子,把头埋进他的胸口。 “说,怎么了?” “我作恶梦,吓醒了。” 原来如此,他松口气,把她抱到软榻上。 抬头看看月亮,月上中天,又圆又好,温柔的光芒洒在身上,夜莺传来几声轻啼,宁静安逸的气氛,让人心情放松,秋风迎面吹拂,她用力吸一口气,薄荷香味让她心定。 靠上他的肩膀,环住他的腰,这个月皇上老给他派差事,他常常一大早就得去忙,等他回来时她都已经睡下了,尤其前几天他还住在外头,让她特别难受。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黏人的,她知道皇上倚重蜀王,因为他不揽权、不营私结党,他的朋友多半不是朝堂中人,每次只要办好差事,他便把大权交出来。 这样的态度让皇上很放心,于是赏赐不断,更加重用。 欧阳杞取笑道:你这是跑单帮的官儿,有事儿就做,做完就结账。 卓蔺风淡淡回答:难道你希望我和朝堂牵扯太深? 他的态度很端正,若她是皇帝,也乐于重用这种人。 至于欧阳杞嘛,则是和卓蔺风完全不一样,他夜夜笙歌、日日流连青楼。 落冬曾说:过了戌时就不必找他了,他不会在府里的。 他不在府里,在哪儿?在某个花娘的怀里吧! 她不知道欧阳杞的身分,不晓得他的亲人怎么能够如此放纵他,他看起来比卓蔺风的年纪还大,不该成家立业吗? 秋天到了,停春园里菊花盛开,落夏摘了不少,准备酿菊花酒,听说再过不久,雪下霜降,梅花怒放,又是一番好景致。 “作什么恶梦?”他轻拍她的背,抚平她的不安。 “梦见你不在。”敏敏闻到淡淡的皂角味儿和浓浓的薄荷香,好像每次他只要洗过澡,身上的香气就会特别浓。 “别担心,差事办完,这回能休息大半年,明天宫里有赏赐进府,你去挑几样喜欢的。” 没见过像他这样慷慨的人,每回宫里的赏赐进府,他顶多看两眼,难得有瞧顺眼的才拿走一、两样,剩下的,卓淳溪、欧阳杞有看中的就拿,没有便抬到喜冬院,让孙先生论功行赏。 孙先生是他的幕僚头头,据说手下有好几千个。 最近第一个挑选赏赐的人变成了她,因此府里耳语四起,说王爷变心,说比起少爷,王爷更宠姑娘。在蜀王府里,下人都称卓淳溪少爷。 “我不缺东西,送去喜冬院吧。”敏敏回答。 敏敏见过孙先生,这才晓得卓蔺风生意做很大,每年进项多到惊人,可他对生意不上心,全数托付给孙先生。 她问:既然不喜欢生意,为什么要做? 他云淡风轻地回答:有段时间觉得有趣,就买几个铺子玩玩,后来越玩越大,玩过了、无趣了,自然放手给别人做。 孙先生说,若将国内商人做排行,王爷肯定是第一名。可这样的生意,竟是他玩过了、无趣了的成品? “就像姑娘家买东西,不是因为缺或不缺,而是因为喜欢不喜欢。”卓蔺风道。 敏敏不由得笑了,这倒是大实话。 “还顺利吗?”她问的是他的差事。 “小事。” 敏敏又笑了,西边匪患多年,于他而言只是小事?皇上有他这样的股肱之才,还怕不能千秋万代? “睡不着了吗?”他问。 “嗯,睡不着了。”她答。 “躺下来,陪我晒晒月亮。”卓蔺风说。 敏敏点点头,在他身边躺下,他拉过折迭得方方正正的被子,帮她盖好。 “皇上终于要帮章若敏办丧事了。” 衣服、尸骨都不足以取信皇帝,关府衣冠冢盖好了,还被皇帝训斥一顿,这会儿竟是依靠一个神棍的胡言乱语,他才肯相信敏敏和孙茹歆已经在蓬莱仙岛落了根。 皇帝让人把马拉上去,大动作追查谋害她的凶手,皇后被查出来,但最后顶罪的是她身边的得力太监。 明面上,皇后似乎没事,但后宫大权却落在德妃手中。 听说皇帝再也不见皇后,连卓明珠都因此受到牵连。 事情至此似乎已经尘埃落定,但那只是皇帝的惩罚,至于他的惩罚……笑纹加深,皇后会好好活着,只是落入痛苦深渊,只是度日如年,她会恨不得不活了。 后宫那些嫔妃们该动起来了。 “关相爷说,此事该归关府操办,但皇兄不同意,想以公主之礼将你藏入皇家墓园,为此有御史上奏,请皇兄收回成命。” “皇上会不会因为这样恼恨关家?” “你担心关骥?” “骥哥哥不是坏人。” 她说得这般斩钉截铁,照理说他该感到不舒服、该嫉妒的,但他不是凡人,透过薄荷味儿,他知道她的情绪没有什么波动,对关骥,她早无心情。 “放心,皇兄分得清楚轻重,朝堂大事,他不会意气用事。这次剿匪,便是出动关骥,他有本事,皇兄必会重用他。” “那就好。”她把头靠进他的颈窝。 “年底,会有客人来府里过年,你试着和他们交上朋友。” “好啊。” “听说你和淳溪处得很好?”他又在试了,试她的情绪波动,试她对卓淳溪的感觉,结果……让他很满意。 “淳哥哥待我很好。” 淳哥哥有什么好东西全都送到她这里,她不想收,却拗不过他的热情,她总觉得自己丢掉一个骥哥哥,却多了个淳哥哥,老天待她不薄。 “听说你们把欧阳的鸡吓得好几天没下蛋。”抛开矛盾,他问得亲切。 是因为这样,才好几天没蛋吃?敏敏吐吐小舌,调皮笑开。“下次不胡闹了。” 看着她鲜明的活泼表情,卓蔺风很高兴,她再不需要刻意制造开心笑容。“没关系。” “没关系?”她诧异他的回答,欧阳杞可是快气坏了。 “不下蛋就吃肉,想吃蛋就到外头买,如果胡闹能够让你高兴,没关系的。” 她的高兴很重要吗?心宛如沾上了糖浆,她甜得想找人分享。 “跟着淳哥哥胡闹,我都快变成野丫头了。” “野丫头就野丫头,没有人拘着你。” 敏敏抬头望着他,他怎么可以和爹爹一样?他知不知道这样的宠爱会让人沉沦?会害得她想他、爱他、离不开他? 第2页 不过、无妨,她愿意。 她看他的眼光太认真专注,让他有几分害羞,她看出来了,却不拆穿,笑着找话题揭过,“今天我听见欧阳神厨和淳哥哥的对话。” “他们说了什么?” 欧阳杞指着公鸡,问卓淳溪,“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公鸡、不杀母鸡?” “不知道。”卓淳溪回答。 “因为母鸡说它不能死,它要留着生蛋,所以叫我杀公鸡,听懂没?” “听懂什么?”卓淳溪一头雾水,不过欧阳叔叔能听得懂母鸡说话,好厉害啊,不知道长大后他会不会和欧阳叔叔一样厉害。 “意思是,在碰到危险时,女人会义无反顾地把男人推出去送死。” “哦。” 见他似懂非懂,欧阳杞有说不出口的沮丧。算了,他听不懂哲理太深的话,他得用简单粗暴的方式说服他,才能说得通。 欧阳杞指着另一个笼子。“看见这只公兔子了吗?猜猜,它为什么伤痕累累?” 卓淳溪说:“因为它不乖?” 欧阳杞说:“不对,是因为它不听媳妇的话,被媳妇打的。” 卓淳溪说:“那就叫它娶个不凶的,像妹妹那样,就不会挨打。” “天下的媳妇一般黑,现在不凶,等到变成媳妇时就凶了。你看,为什么有的鸟可以射下来,有的射不下来?” 卓淳溪说:“有的飞得快,有的飞得慢?” 欧阳杞说:“错错错,因为有媳妇的,身体亏得比较厉害……” 听到最后一句,卓蔺风呛着了,咳个不停,这个欧阳杞…… “他不想淳哥哥有喜欢的人吗?” “嗯。” “为什么?” “淳溪的母亲爱上大皇兄,为他放弃一切,到头来却得不到专一与善终。” 敏敏直觉接话,“欧阳杞对淳哥哥的母亲……” 卓蔺风赞赏地觑她一眼,这小丫头的心思还真敏锐,他微笑点头。 这个答案让她的心情更加沉重,感情这种事真为难人,欧阳杞的喜欢、皇上的喜欢……求而不得,苦了一生。 那他的喜欢呢?落在她身上吗? 如果不是喜欢,不必冒险把她留在身边,对吧?如果不是喜欢,不必为她筹划、不必为她承担,对吧? 可是他终究是皇上的亲弟弟,不管是为手足亲情、为巩固权势,或是为了其他因素,皇上早晚会逼着他迎一门好亲,到时她该怎么办? 卓淳溪抱着瓮,快步进了喜春院,一边兴奋地道:“妹妹,你看这是什么。” “是酒吗?” “妹妹真聪明,是李尚书给我的。” 敏敏打开酒瓮,凑近一闻,好香哦!是贡酒三步醉呢!只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李尚书给你酒,想做什么?” 说到这个,卓淳溪咯咯咯地笑了。“他想让我在三叔跟前说他女儿的好话。” 敏敏垂眉,她懂的,这么好的女婿人选在跟前晃,京里有女儿的人家,谁不会想方设法使力气? “所以呢,你想帮李姑娘说好话吗?”敏敏问。 “那个李姑娘虽然冲着我笑,可是她的笑容怎么看怎么假,她分明拿我当傻子哄,叔叔要是娶那种姑娘进门,我可就凄惨了。” 他皱起鼻子、可怜兮兮的模样,看得落春几个掩嘴笑不停。 卓蔺风说过,大家都说淳哥哥傻,可他一颗心再通透不过,谁真心待他好,谁假意奉承,他看得一清二楚,果然真是如此。 “我见过李姑娘,长得挺美,听说琵琶弹得极好。” “她哪里美啊,她连妹妹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就连落春、落夏、落秋、落冬都比她漂亮一百倍。” “小少爷一句话可把我们全给夸进去了。”落秋笑道。 “不是夸,是真话,何况又不卖艺,弹一手好琵琶做啥?要我挑媳妇儿,绝对不挑会琴棋书画的。” “怎么说?” “要是高兴弹琴、不高兴也弹琴,我岂不是要被吵死了?而且那些说自己是才女的,一个个眼睛都长在这里呢!”他指指自己的头顶。 他的话惹出一屋子娇笑,他这可是把满京城贵女全给批评进去了。 “那小少爷想娶个什么样儿的?”落春问。 “会做菜的,不骂我笨的,还要喜欢我的。” “小少爷说的不就是欧阳公子吗?”落秋此话一出,又惹出一阵清脆笑声。 卓淳溪抓抓头,可是欧阳叔叔不能当媳妇儿,怎么办? 看他皱紧眉头,敏敏怕他钻了牛角尖,连忙转移话题,“淳哥哥带酒过来,是要请我们喝吗?” “对啊对啊,你们都坐下来,陪我和妹妹喝酒。” “行,小少爷等一下,落夏在厨房里做好菜呢,我们去端上来,今晚咱们好好乐一乐。” 不多久,美味佳肴端上了桌,而几个落和卓淳溪一沾上酒,就像狐狸遇上甜葡萄,蜜蜂飞进夹竹桃,一个个都停不了嘴。 一杯接着一杯,怕慢一步就没得喝似的,他们不晓得三步醉的后力有多强,这么个喝法,肯定要醉到明天早上。 不过……醉就醉吧,反正又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儿得忙,敏敏决定放纵他们,只不过担心他们空着肚子喝酒会把身子弄坏,她负责照顾大家。 她把他们的碗堆满菜,三分醉的人好说话,她怎么说,他们怎么做,叫吃便吃、叫喝便喝,不多久功夫,盘子空了一大半。 落春一口气把杯子里的酒喝完,满足喟叹。“这酒真好,得跟孙先生说说,把秘方买了,咱们也开间酒铺子,以后要喝多少有多少。” 落夏拍拍落春醉态可掏的脸。“你不老说喝酒会乱性吗,这会儿连酒铺子都想开了?”落春媚眼含春地回道:“是啊,我得去找个好男人乱一乱才成,否则会憋坏。” 鲜少说话的落冬,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她醉眼迷离地说:“有心无胆,没出息。” “谁说我没胆,等着看!今晚我就抢个新郎来成亲。” “抢谁啊?”落秋凑过来问。 “抢……抢上官先生。” 落夏抱着酒坛户笑个不停。“为什么是上官先生?” “他长得好看啊!” “他那么会做面具,谁晓得那张脸是真是假?” “要不,抢狐王,生个小王子,呵呵,我立即从低阶狐变成高阶狐。” 几个落一句对过一句,可是敏敏越听越不懂,“壶王”是什么东西?“低阶蝴”?“高阶湖”?她们是醉胡涂了吗? 卓淳溪最安静,他没有多余的心思聊天,只想抱着酒杯不放,结果头一歪,他第一个醉倒。 可要不了多久,几个落也醉得东倒西歪。 敏敏笑了笑,想着要不要先把卓淳溪送进屋里去,才想扶人,却发现他的背凸起来,里头好像藏了什么东西。 是什么?敏敏好奇一碰,软软的,好像……鸡毛掸子?可是谁会把鸡毛掸子藏在背后?她寻来一把剪刀,把他的衣服剪一个洞,倏地,她眼睛瞠大、嘴巴闭不起来,她被狠狠地惊吓住了。 尖叫一声,剪刀掉在地上。 淳哥哥衣服里头的不是鸡毛掸子,而是一条雪白的尾巴,很长、很蓬松、很漂亮,如果不是连在淳哥哥身上的话,她会想要模一模…… 人怎么会有尾巴?那是动物或妖怪才有的东西! 她用力推搡喝出八成醉的几个落。“落春、落夏,你们快起来,你们看淳哥哥,他有尾巴!” 她吓死了、吓疯了,她没有这样粗鲁过,抓起她们的肩,乱摇一通。 落夏被她摇得呵呵大笑,“有什么啊,尾巴哦?我也有啊!”说着,她撩起裙摆,露出一条褐色的尾巴。 落春扯着落夏的尾巴,笑道:“我的更漂亮。” 第3页 “我的才漂亮!”落秋不甘落人后,撕开衣服,露出自己毛茸茸的尾巴。 敏敏用力揉着眼睛,把头摇得像波浪鼓,她没醉啊,她的酒还放在桌上,怎么会看到……她狠狠地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再用力闭上眼睛。 她告诉自己,是幻觉、是毛病,她肯定是闻到酒气也醉了,只要她再张开眼,就会发现她看错了。 用力吸几口气,她鼓足勇气,张开眼。 可是……尾巴还在,它们翘得高高的,左右摇摆……大野高兴的时候也会这样,所以,全是真的?! 天啊,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妖怪村吗? 她放声尖叫,尖叫声响彻云霄,她低着头往外快跑,拳头握得紧紧的,她要找到卓蔺风,他一定可以保护她…… 落冬和落春却相视一眼,咯咯笑着,姑娘好有趣哦…… 第八章他们居然不是人(2) 王府里的人,旁的本事没有,但听觉和咦觉是一流的,这样出类拔萃的尖叫声,自然会引起众人注意,于是大家循着声音往喜春院前进。 第一个进来的,是用风速狂飙的是卓蔺风。 看见他,敏敏像看见救命浮木一般朝他快奔,一把投进他怀中,死命抱住他,打死不松手。 见她全身抖得厉害,他心急地问:“怎么了?” 她不敢抬头,紧闭双眼,把手往后指,泣不成声地道:“淳哥哥、落春、落夏……他们不是人……”她连牙齿都在发抖,一不小心咬到舌头,痛得她眉头皱得更紧了。 卓蔺风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对着随后跟来的上官麟和欧阳杞使眼色,两人点点头,进屋去处理那几个醉鬼。 “乖,不怕。” 敏敏也想要不害怕,但是怎么可能,天天相处的人居然不是人,这是多么吓人的事啊! “到我屋里好吗?” 敏敏抬起头,眼泪扑簌簌地直往下坠,可怜兮兮地说:“我腿软。” 卓蔺风心疼地亲亲她的额头,“没关系,我抱你。” 打横将她抱起,他脸色凝重,走回喜秋院,颜春、颜夏几个在门口张望,看见王爷凝结的臭脸,一个个乖觉抽身。 “我去点安神香给姑娘压惊。”颜春道。 “我去泡茶。”颜夏说。 “我去请大夫。”颜秋抢道。 几个人溜得飞快,她们知道,事情大条了! 敏敏挂在卓蔺风身上,无论如何都不肯下来。 实在不能怪她,任何人发现自己住在野兽窝里,都会吓得魂不附体。 他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后背,企图借由这个动作抚平她的恐惧。 能吗?好像有几分成效,闻到他身上的薄荷香,感受到他暖暖的掌心贴在背上,有他宽大的怀抱容纳她的身量,恐惧慢慢蒸发中。 突地,敏敏想到一件事情不太对劲,当她告诉他淳哥哥等人不是人的时候,他完全没有惊恐怀疑,而是忙着安抚她。 他为什么不怕?为什么他没有抱着她进屋探个究竟?因为他早就知道他们不是人?因为他也…… 猛然抬头,杏眼直直对上他的眉目。 惊恐的她,试着在他的表情中找到左证,证明事情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 可是她又想到不需要汤药的诡异疗伤法,让人不会感觉到疼痛的灵丹妙药,晒月光,吃花瓣……事情一件件皆透着古怪。 好不容易压下的恐惧又往上攀,她不知道该继续窝他怀里,还是远远退开…… 她的表情告诉卓蔺风,她猜到了。 很尴尬,谁都不晓得该怎么开这个口,最终还是他打破了沉默,“我们是狐族。” 敏敏倒抽一口气,果然、果然、果然…… “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她用力抑制发抖的唇齿,勉强问:“狐族是指狐狸吗?” “对。” “为、为什么……你、你们混、混在人、人群里?” 她很怕他啊,可他还是忍不住把她往自己怀中带,他舍不得她脸色惨白,更舍不得她发抖。 也许是过去的经验很美好,她并没有排斥他的怀抱。 发觉她身子软软地贴在自己怀中,他紧了双臂,给她安全力量。 她不抖了,轻声问:“狐族是怎样的族群?” 像说故事似的,他缓声道:“狐族和人类一样,也分贵族或平民,只不过人类是以身分地位、权势财力做为划分,我们却是以血脉做为分界。贵族一出生便是人形,唯有在心志放松的时候才会不小心露出狐狸尾巴。” “比如喝酒?”她问。 卓蔺风点点头。“对,不过贵族在十八岁成年之后,就不会再出现这种状况。” “那平民呢?” “平民出生时是以狐狸的形体出现,这是最危险的时候,它们会因为一身漂亮毛皮遭人类扑杀,会成为野兽的粮食,会坠入陷阱或死于饥饿……仅有三成能够存活,幸好平民和贵族不同,它们的出生率很高,不然狐族不会有如此庞大的势力。 “在经过百年修炼之后,平民会慢慢幻化为人形,但想要练到任何时候都不露出狐狸尾巴,至少得修炼三百年以上,落春她们只有两百多年的修行,才会被你看见。” “整个王府上下都是狐狸吗?” “对,以幕僚来说,有少数是贵族,其余者修炼至少都在五、六百年以上,二、三等的仆妇丫鬟小厮,至少有百年修炼,待修炼成人形之后,我们便混居在人群中,好进行更高的修炼。” 可他跟皇上是……难道她不是闯入狐狸窝,而是住在狐族国?或者说,其实她只是没弄清楚,她也是只狐狸? “那皇上也……” “不,他是人。” “可你是蜀王,皇上的亲弟弟。” “蜀王早在十七年前死亡。我化为他的形貌,用他的身分活下来。” 天晓得幻化成童形,说着童言童语,对他而言有多痛苦,但为了不泄露身分,他只能先装傻,后装清高,再装冷漠。 至于容貌,他一天天、一月月地慢慢改变,随着岁月,他变回自己的样貌。 然这一切全赖先帝仁智,为避免夺嫡争端,早早把未成年皇子往封地送,要不,在人人都多长出几窍的后宫,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憋得下来。 “为什么要冒充蜀王?” “为了淳溪。淳溪的母亲是狐族公主宋洁儿,原本狐族该由她来继承大统……” “女子继承王位?”敏敏难掩惊讶。 “在狐族,没有男尊女卑的观念,只有强者为大,洁儿是个合格的领导者,可惜她遇见卓蔺邯,她爱他胜于所有,决定放弃一切,嫁与人类。” “与人类通婚,就不能继承王位?” “可以,贵族的寿命最长可以到两千岁,人类不过短短数十年,成不成亲、嫁娶几十回,都不算个事儿。” “既然如此,为什么放弃一切?” “因为她死了。”生命结束,一切便跟着结束。 “狐族不是可以活到两千岁?” “狐族与人类不同,不管男女,只要喜欢上、只要决定成亲,便等同于立下誓约,他们会守着对方,再也看不上其他人,除非另一半死亡,而人类男子可以三妻四妾,还可以在外头逢场作戏,卓蔺邯便是这样,洁儿对他从满怀希望到失望,从争执吵闹到自怨自艾,不久后,一场疾病夺走她的性命,留下淳溪,在越王府里备受欺凌。” 敏敏明白,卓淳溪是继承爵位的嫡子,可是他脑子不好,又没有母亲保护,遭受欺凌那是说得轻了,恐怕经过不少次性命之危,能够平安长大,端赖天幸。 卓蔺风细细观察她的表情,见她还算能够接受后,才又继续说:“淳溪并不是傻子,他只是还没长大。人类的成长,是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慢慢累积下来的,但狐族不一样,我们是一个阶段、一个阶段地长大。 第4页 “以贵族而言,出生两年后,我们会迅速累积足够的语言智能、行为能力,表现出来如同人类六、七岁的孩子,这样的情形将维持到十八岁。因此以人类的眼光看来,两岁时候的我们是天才,七、八岁渐觉平庸,而十几岁的我们往往会被人当成傻瓜看待。 “在这样的过程中,我们会不断蓄积能量,直到年满十八,遭遇天劫之后,将会一夜之间长大成人。之后,从十八岁到死亡前两年,我们的样貌会维持在二十岁左右,至于行为举止,则和个性、经历、修养有关,淳溪不会痴傻一辈子。” “你为宋洁儿化身蜀王,是因为心悦于她?还是为了淳哥哥?”敏敏并未察觉自己的口气带着浓浓的酸味儿。 卓蔺风失笑,模模她的头,眼神写着别胡思乱想。 她知道自己心胸狭隘了,羞赧了脸色,轻声认错,“对不起。” 他续道:“当今狐王膝下有两个孩子,一个是淳溪的母亲,一个是淳溪的舅舅,淳溪舅舅天生残疾,一只眼睛失明、一条腿不良于行,这对行动敏捷的狐狸来讲并非好事。因此他很早便被排除继承权,不过他有一子宋旭,年五十七,他是淳溪王位的竞争对手。” “淳哥哥非要当狐王吗?” “未满十八,淳溪还是个孩子,想不到那样深远,但洁儿临终前要我们助淳溪坐上王位。洁儿是我的恩人,她托付之事,我定会竭尽全力为她办到。” “恩人?” “我曾经跟你说过,出生时,我的脚有问题,狐医说,我很可能无法行走,因而受父亲不喜,母亲为此与父亲争执不休,父亲大怒,命人将我丢弃。我在人类当中生活了十八年,直到历经天劫未死,才重返狐界。当时我处境艰困,若非洁儿鼎力相助,或许早在数百年前,我已经夭折。” “宋洁儿也是欧阳公子的恩人?” “不只欧阳杞,上官麟、司马、司徒……我们这群人都受过公主大恩,在她临终前,我们在她面前,立誓扶持淳溪登上王位。” “既然狐王可以活很久,那个王位说不得还得等上千年,对不?”每场夺位之争,往往是血流成河,枯骨成山,她不愿意他卷入其中,至少能拖多久是多久。 “今年初狐王已现垂暮之相。”换言之,狐王顶多只剩一年多的寿命。 “淳哥哥老是说要找媳妇儿,是因为你想为他扩充势力?” “并不是,狐族与人类不同,要坐上王位,必须靠淳溪本身的实力,而非身边势力,在我们的世界,弱肉强食,若淳溪比不过宋旭,想要扶持他的人也会打退堂鼓。” “所以要靠修炼?” 卓蔺风颔首。“狐狸修炼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清风明月、修纳吐息,像人类练武那般,我们在月亮下修炼,靠吃花瓣、吸纳天地灵气来提升自己,另一种是广为人知的那一种。” “狐狸精?从人类身上吸取精气?”敏敏接话。 “对,前者耗时耗力,但内力精纯,可以为人疗伤。” “就像你在谷底做的那样?” “嗯,后者速成,虽不能为人疗伤,却能保持高度的战斗力,在称帝称王这条路上,淳溪很需要,这些年我一直在为淳溪寻人,一个可以为他抵挡天劫、助他功力大增的女人,但欧阳杞认为我们几人合力,或许可以为淳溪化解天劫,而青楼女子众多,淳溪可以在他们身上获得功力。” 欧阳杞深信,倘若洁儿与卓蔺邯只是关系,只是享受鱼水之欢,她不会心碎而亡,他认定生为狐狸不能与人类谈情说爱,那种不切实际又会引诱狐类沉沦的东西,万万不能轻易尝试。 敏敏有几分明白了,又问:“欧阳杞害怕淳哥哥像他的母亲一样为情所伤,因而反对你的做法,那你为什么不赞成欧阳杞的做法?” “一来,我并不确定要合几人之力才能够化劫,二来,我想要寻找的那名女子并非普通人,她不但可以助淳溪抵挡天劫,助他修炼,且行房一回,增添十年功力,一夜春风、桃花数度,届时宋旭不会是淳溪的对手。” “天劫是什么?” “狐族每个人都会遭遇一场天劫,贵族在十八岁生日那天,而平民在一百八十岁那日,这天,我们会找个山洞躲起来,把威胁降到最低。所谓的天劫通常是雷击,多数平民是雷鸣一响,而贵族则不一定,能挨得过的,就会长成真正的大人,不再痴呆憨傻,修炼将更上一层楼。” “要是挨不过呢?” “死亡。” “当年你遭遇雷击几回?” “十五。” 她狠狠倒抽了一口气,一下就会要人命的,十五下……“当时你伤得很严重吗?” “对,差点儿死去,休养很久才能顺利离开山洞。” 所有的事都弄清楚了,敏敏抬起头,迎向他的目光。“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你以为我很胆小吗?” “与胆小无关,只是这种事很难被相信的。” “你好好说,我自然会相信呀。” 他不免莞尔,这种事要怎么好好说?况且他那么担心她知道实情之后,会迫不及待离开他,他花了几百年的时间才找到她,他不想再失去她。 “我想等你长大,大到可以承受这一切之后再说。” “我可以承受的,我已经长大了,我马上就要及笄了。”她反驳。 “意思是,知道真相后,你不怕我?不会想要离开我?” 恍然大悟,原来不是她害怕,而是他害怕她离开他呢!换言之,他也喜欢她,也想要留下她? “怎么不说话,你怕我吗?”沉稳的他不稳重了,他急着要她的答案。 轻笑出声,她为什么要害怕一个护她宠她爱她、把她摆在心上的男子?她为什么要害怕一个可以依赖、可以耍赖、以她为重的男子? 就因为非我族类?说穿了,很多时候,人类更可怕。 敏敏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抱得很紧,这是她的答案。 卓蔺风明白她的意思,不担心了,他反手抱住她说:“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到时给你办一场盛大的及笄礼。” “明年三月……”她抱住他,自顾自说着想象中的及笄礼是什么模样。 但因为她太开心了,没有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突然变得紧绷,更不晓得他瞬间变了脸色。 第九章敏敏不见了(1) 敏敏没有因为得知真相而大闹,但卓蔺风却因为说明真相而……不再理她? 对,她很确定他在躲避自己,明明人在府里,却不愿意见她一面,甚至为了躲她,他都不去停春园晒月亮了。 她想破脑袋却还是想不出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直到…… 爱里闹腾起来,落春、落夏一大早起床,发现敏敏不在房内,派人满院子找过两圈,却还是找不到人。 事情传到卓淳溪耳里,他满脸懊恼,抓着最喜欢的九连环乱摔,气自己。 “气什么?又不关你的事,你三叔都没怪到你头上,你干么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欧阳杞安慰卓淳溪的时候,卓蔺风刚好从外头回来,身上还带着朝露。 卓淳溪立即跳起来,跑到他面前,扯着他的衣袖,心急地道:“三叔,妹妹讨厌我了。” “不会的,别多想。” “真的,我真的让妹妹讨厌了。” “你这么好,她讨厌个屁?”欧阳杞不满有人不喜欢他家淳溪。 “你和敏敏吵架了?”卓蔺风问。 “没有吵架,我只是告诉妹妹,要她当我的媳妇儿,她就不笑了,嘴就这样,这样……连最爱的糖醋鱼都不碰。”他用左右手食指把嘴角往下拉,苦苦的脸上满是后悔。 第5页 卓蔺风又道:“淳溪,你们那时候说了什么,一字不漏地讲给三叔听听。” 卓淳溪记忆好,他回想片刻后,当真一字不漏地道:“我说:‘妹妹,晚上我想跟你睡,你给我念话本子?’妹妹说:‘不行,我是女子、你是男子,男女大防,夜里连见面都是不妥的。’我说:‘不会,妹妹将来要当我媳妇的呀。’妹妹突然放下筷子,眼睛睁得很大,瞪着我好一会儿,问:‘谁同你说这话的?’我回答:‘是三叔啊。”然后妹妹的脸色就变得很难看,眼睛还红红的,她说:‘往后别说这话,我是你妹妹,咱们是一辈子的亲人’。我说:‘妹妹别哄我,我知道的,妹妹要外嫁,媳妇儿才能同我过一辈子。’ “然后妹妹就闭嘴不说话了,我看她很伤心,就安慰她,‘当我媳妇儿很好的,三叔会护着你,我也会宠你,欧阳叔叔会给你做好吃的,你想要什么,我统统买给你……’我讲了很多好话,讲得口都干了。妹妹问我,‘你确定这话是你三叔说的?’我就说:‘当然是啊,我又没说谎,欧阳叔叔只会说媳妇儿的坏话,三叔才会说好话。’”叙述完毕,他转身拍拍欧阳杞的肩膀,高举手臂保证。“欧阳叔叔别担心,我绝对不会有了媳妇就不要你。” 欧阳杞满头黑线,什么跟什么啊? 他看向卓蔺风,问:“你确定章若敏是你踏破铁鞋无觅处的女子?” 卓蔺风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知道敏敏的生辰那日,他彷佛又被连轰了十五道雷,烧得他外焦内脆,他起初不肯相信,私底下多方查证,但是结果……他不晓得老天爷为什么要同他开这么大的玩笑? 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出生的女子,命里出现四个阳字,阳字占满生辰四柱天罡,根据甲子天干地支和黄道吉日的对冲规律,便是每逢三百六十年也极难偶遇。此女有利事业,健康长寿,还可以化解躲灾,娶了她必定飞黄腾达。 他不知道怎么告诉敏敏这件事,只能挣扎矛盾,只能消极逃避,他甚至想过,是不是自私一点,直接带着敏敏远走高飞?可是理智告诉他,他做不到。 “她是。”卓蔺风回答得很沉重。 欧阳杞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很伤、很痛吧?就说开启情识是件坏事,他都撑过近千年了,为什么不坚持到底? 他拍了拍卓蔺风的肩膀,说:“淳溪可以不需要她的。” 卓蔺风摇摇头,回道:“慢了。” 他太心急,在调查敏敏生辰的同时,忘记隐瞒行踪,恐怕现在狐王已经晓得敏敏的存在。 即便自己修炼近千年,即便狐王已然衰老,两人对垒,他仍旧没有赢的把握,他无法在狐王手下护住敏敏,所以不管愿不愿意,敏敏都必须嫁给卓淳溪。 欧阳杞喟叹,转身揽住卓淳溪的肩膀,说:“瞧瞧,妹妹摆明不想当你的媳妇儿,要不,咱们歇了这门心思,不娶媳妇儿,你说好不好?” 卓淳溪气得跺脚。“欧阳叔叔,你要我说几遍啊,我不会有媳妇就忘了你,我还要吃你烤的鸡腿呢,怎么会忘记你?” 什么鬼话,他是生来给他当厨子的?手艺好难道错了吗?欧阳杞垂头无语,深深觉得卓淳溪绝对是他的克星。 卓蔺风的眉间皱出了川字形,敏敏肯定是恼上他,是他的错,该把话说清楚的。 “三叔,你快把妹妹找回来,我还要她陪我玩呢!” 卓蔺风回道:“别担心,王府就这么点大,她不会丢的。” 有三叔一句话,卓淳溪什么都不怕,他发誓一般地对欧阳杞说:“不管妹妹生不生气,我都要她当媳妇儿,不会变的。” 欧阳杞道:“可人家嫌弃你呢。” 卓淳溪难得把他的话给听进去了,在脑袋里面转过三遍之后,郑重地又道:“妹妹嫌弃我,肯定是我待她不够好,三叔,妹妹喜欢看书,书房里的书可不可统统给妹妹?” 卓蔺风模模卓淳溪的头,心情更沉重了,像有人往里头灌铅。“她想要什么都行。” 卓淳溪乐弯了两道眉毛。“三叔待淳溪最好了。” 欧阳杞的郁闷更上层楼,什么叫三叔待他最好?明明他陪他更多、疼他更多、宠他更多好不好? 不过看着卓蔺风凝重的脸庞,他不忍心再落井下石。 卓蔺风不担心找不到敏敏,因为下人虽少,但蜀王府固若金汤,没人能够随意进出,他确定她还在王府里。 抬起头,他嗅闻几下,纵使味道很淡,但他还是闻到薄荷气息。 顺着气味往前,经过停夏园、停秋园,他在停冬园门前停下脚步。 停冬园占地颇大,里头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座堆砌起来的小山,是王府最高的地标。环着小山,种着一圈乔木,当初种的时候,不论树种,只要求二十年以上的老树,光是移植、养活它们,就耗费大把功夫。 平日停冬园不会派人看守,因为景致冷清,又没有屋宇凉亭,鲜少有人来,没想到敏敏……很伤心吗?肯定是的! 他明明不想教她难受的,没想到还是伤了她的心。 他无奈心疼,但愿自己有能力扭转这一切,但活了这么久,他学会人可以和命运斗,却无法与天斗。 蜷着身子,佝偻着背,敏敏环住双臂,有些意外地发现自己竟然挺喜欢这里的。 她躲在大大的山洞里,微凉、带着湿霉味儿的空气,让她想起山谷下的光阴。 那个时候,她很脏很痛,整个人不舒服得紧,原该是令人痛恨的记忆,却因为卓蔺风的存在,让她难得安心。 她想,能跟在他身边一辈子就好,就算在山谷底下吃着难吃的果子,她也愿意。 他承诺她、他保护她,他还把她带回蜀王府,让她过着无忧又舒心的日子,让她暗暗地 幸福着,也暗暗地猜想着,他这样做,是不是因为喜欢自己? 那天他对她说狐族的故事,她真心以为他喜欢她,想留她一辈子,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难堪。 她弄错了,大错特错! 一个晚上,足够让她想通很多事。 难怪他费尽心思,冒着欺君的危险,原来她就是他要为淳哥哥找的女人。 传言果然不假,淳哥哥需要什么,他都会想尽办法弄到手,包括她。 卓蔺风很奸诈,明知道她别无选择,明知道比起人心险恶的后宫,蜀王府是更好的路,明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给她什么饵,她都会一口吞下…… 真阴险、真坏,他画了个大饼来诱惑她,等她吞进肚子,才晓得里头包的是砒霜。 若是旁人诱她入瓮便罢,但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偏偏是她心存幻想的他? 想起那张教人心动的容颜,想起那双温润如水的眼眸,她的心又酸又痛,她真痛恨自己,怎么能够笨成这副德性?怎会不懂男人的好,永远带着背后意义? 必骥对她的疼爱,是为着对父亲的承诺,皇上对她的疼宠,是因为对她娘的执着;卓蔺风对她的宠爱,是为了对淳哥哥的责任,他们都不喜欢她,他们的好都只是爱屋及乌。 是她太愚蠢,自以为很优秀、很美好,值得他们真心相待,她顶不住羞愧,她谁都不想见,只想挖洞把自己埋起来。 一双青靴出现在眼前,敏敏没有抬头。 他能循着气味找到她,她也能闻到他的薄荷香,她晓得来者何人。 带着任性,敏敏把头缩进膝间,她没脸见他,更没脸承认自己不讨人喜欢。 叹息,卓蔺风盘腿席地而坐。 第6页 他的叹息让她倍感伤心。 他打算怎么做?把她捆起来送到淳哥哥跟前?还是灌她一碗药,待生米煮成熟饭,她想反对都不能? 她用恶意忖度他,眼睛酸涩得厉害,没有自主权的弱势女人,只能在旁人的指挥下讨生活。 “嫁给淳溪不好吗?”他问。 她没回答,可是答案人尽皆知,若真是好,凭借皇太后和蜀王的宠爱,京城名门淑媛满街跑,怎会找不到肯下嫁的人,何必来算计她这个走投无路的女子? “淳溪不会一直痴呆傻气,他会长大,长成能让你倚仗的男子。” 她依然沉默不语。 “嫁给淳溪,我会护着你,不让皇上、皇后或其他人危害到你,我能保障你过着你想要的生活。”他试着理智分析。 可惜她只想感情用事。 所以这是他开出的交换条件,用她的一生幸福,交换安稳? 她对自己冷笑一声,这么好的条件,她应该立刻点头献身,她应该迫不及待成为越王妃,可是怎么办呢,她就是贪心了呀,她遇见喜欢的男人,她开始幻想爱情,她再度期待起幸福…… 好吧,是她的错,得寸进尺的人会遭到报应,她的下场将凄凉无比,理解! 她始终一语不发地低着头,卓蔺风没辙了,他握住她的肩膀,语气无奈地道:“你不说话,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还在乎她想什么? 敏敏抬起头,眼底墨黑、脸庞惨白,病气在额头盘绕,她的憔悴勾得他心伤,调理那么久的身子,竟不知爱惜,这下子又要病了。 “我问什么,王爷都会老实告诉我吗?” 称他王爷?看来她是气狠了。 “会,只要你问。”他宁可她大发脾气,也不要她不声不响。 “王爷打一开始,就择定我嫁给淳哥哥为妻,对吗?” “不对。” 敏敏冷笑,他在说谎。“喜春院之前是谁住的?” “没有人。” “里头的布置和衣物头饰,都是为我准备的?” “对。” “王爷凭什么确定我会住进蜀王府?是王爷有预知能力,或者坠谷事件的背后主使者不是皇后,而是王爷?” 她在胡搅蛮缠,她早就知道事实,故意推翻一切,只是想证明他不怀好意。 卓蔺风听得心一阵阵揪痛,他哪是不怀好意,他布置喜春院,他把落春安排到她身边,纯粹是为了把她留在身边,为了圆满错失的爱情,他应该早一点把哥哥和小米的故事告诉她,让她明白自己已经等了她许久。 可是说了又如何?只能让她也伤心、也遗憾,除此之外,无法改变局面。 咬牙含恨,他严肃地道:“我没有预知能力,可做出决定,就会完成到底,坠谷事件与我无关,但就算你没有坠谷,也会有其他事件发生,直到你愿意进王府寻求庇护。”这话说得冷硬,他企图让她对自己死心。 敏敏怔怔地看他,他没有反驳,却顺着她的话说,是不想解释,还是这才是真相?换言之,他就算不是主谋也是推手,她居然错把共犯当成恩人? “过去你从不参加围猎,今年却破例。” “我带淳溪过去,希望你们多相处,好确定淳溪喜欢你。”如果谎话可以让她对自己死心,那么就这样吧。 “为什么是我?” “淳溪喜欢你。” 因为淳哥哥喜欢,他便费尽心思筹谋?因为无权无势、无从选择、走投无路的章若敏,可以被算计?因为她的人生,从来都是由旁人来安排决定,所以他也有指挥的权利? 她不懂,为什么她不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为什么谁要她、谁不要她,她都无权插手?为什么她只能配合别人,不能够做自己? 听见心被绞碎的声音,她说不出是怨恨或失望,形容不出是自怜还是哀伤。 “是不是只要淳哥哥喜欢,任何人都可以?”那么她会想办法为淳哥哥找到一个他喜欢、也喜欢他的女子。 “不对。” “不然呢?” “还需要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出生的女子。”这句话像一根针,剌破他的谎言。 她瞬间明白,他不是从一开始就算计她,是从知道她的生辰后,他才认定她必须当淳哥哥的新娘。 所以,他是真的喜欢她。 出嫁前的那个月,他夜夜到访,是因为喜欢,他到猎场借机带走她,是因为喜欢,他冒险下山谷救她,也是因为喜欢…… 冷冷的心划进一道温暖,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舍弃自己,但至少知道在他知晓她的生辰前,他是喜欢她、想和她在一起的。 如果他喜欢她,那么她还有机会争取吗?如果她胡闹一下、耍赖几分,像在山谷那样,她有没有机会翻盘? 她不知道,但一点点的希望,抑制了她的绝望。 心……微微舒缓,可她不想出去面对卓淳溪,她想一直和他待在山洞里,只能找个话题,继续聊下去,“为什么你总是能找到我?” “我在你身上种香,除非你死,否则不管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种香是什么?” “种香是在你身上留下我的味道。” 明白了,所以不管他在不在,她都时常闻到薄荷香。“为什么要种?” “我可以根据香气浓淡,猜出你的情绪、健康,你身在哪里。” “你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种的?” “在宫中第一次见到你之后,我趁你熟睡之际,闯进留云宫。” 所以他对她一见钟情?所以他那么早就喜欢上自己了?这个认知让淌过心头的那份温暖扩大。 “香是怎么种的?” 种香是唇齿相亲、相濡以沫,但女子重视名节,他怎能对她说实话?他不愿说谎,却也不能沉默,只好说个似是而非的答案,“你喝下我的血。” “你是唐僧吗?喝你的血就有你的气味,那吃你的肉,岂不是要长命百岁?” “没那么简单,若是我们的血无法相融,喝下我的血,你会全身溃烂,不过你说对了,吃我的肉虽不会长命百岁,却可以延年益寿。” “你怎能确定我们的血能够相融?凭什么认定我不会全身溃烂?” “我做过测试。”在她的上一世。 “怎么测?” “家传秘技,等你和淳溪成亲,我会将此法教给你,让你在孩子们身上种香,确定他们的安危。” 测试?说得好像她是个祭品,通过层层测试挑选,最后被送到淳哥哥身边。 缓缓吐了口气,她哭得极为压抑,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她深沉的疼痛透过颤抖的双肩传入他心中,他无法坐视不管,只能将她锁入怀中,企图用自己的强势,将她的眼泪驱逐。 “放开我。”她的声音哽咽。 “你不哭,我才放。”他咬牙说着无赖话。 有这样威胁人的吗?她倔强地抹掉泪水,一双通红的眼睛瞪着他,再说一次,“放开我。” 不哭了吗?这样很好。 第九章敏敏不见了(2) 但卓蔺风食言了,他没有放开她,依旧紧紧抱着她,他把她安置在自己的腿间,掌心覆在她的眼睛上方。 她一夜未眠,眼底布满红丝,又涩又涨,但当他的掌心一覆上,微温微润,眼睛的不适瞬间消除。 又是内功?还是秘技? 若嫁给淳哥哥就可以学到这些东西,似乎也不错,对不?这么好的事,怎么旁人没分,独独落到自己头上?她该感激涕零的,怎能大闹情绪? 她心酸地嘲讽自己,她觉得很难受、很不堪…… 可是他的气息围绕着她,好似回到爹爹安心的怀抱,好像娘温柔的嗓音在耳边盘旋,一句句的安抚,抚开所有焦躁。 第7页 她累了,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有说不出的踏实感,熨贴着她紊乱的心。 他维持着同样的动作,直到她睡得够沉,才慢慢地抱她起身,他放慢速度,放轻脚步,将她带回喜春院。 落春、落夏看见敏敏,终于放下心,而等在屋里的卓淳溪快步冲上来。 “嘘,她累坏了,让她好好睡一觉。”卓蔺风低声对卓淳溪说。 卓淳溪赶紧捂住嘴巴,让到一边,让卓蔺风将她抱进内室,接着他像个大人似的,向落春几个安排工作,“你去做好吃的,妹妹会饿,你去烧水,你去采葡萄,你……你跟我回去挑礼物,送给妹妹……” 听见外头的动静,卓蔺风轻轻地将敏敏的碎发拢到耳后,柔声道:“你有没有听见淳溪有多在乎你,安心嫁给他吧,你会过得自在快活,会得到你想要的自由,而我……依旧视你如珍似宝,护你此生安康。”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只是她的眉毛蹙起,两颗豆大的泪珠坠入枕间。 他轻叹口气,用大姆指指月复轻轻拭去她的泪痕,怎么就这么爱哭呢? 卓淳溪一大早就等在欧阳杞的房门前,见他打开门,他立即迎上前,扯开大大的笑容问道:“欧阳叔叔,核桃糕做好没?” 欧阳杞一整个恨铁不成钢,区区一名女子,竟让他纡尊降贵,不顾身分,低头巴结,他没好气地回道:“你家欧阳叔叔刚睡醒,厨房都还没进呢。” “那得抓紧时辰,妹妹快醒了。”卓淳溪催促道。 “喜春院里还有个落夏呢,饿不着她。” “落夏的手艺哪有欧阳叔叔好,叔叔,你快些吧,妹妹都瘦啦。” “她瘦,是因为不想当你的媳妇儿,信不信,只要你同她说:‘妹妹,我想清楚啦,不让你当媳妇儿,我找别人当去。’十天内她肯定胖一圈。” 欧阳杞的白眼翻到眼睛痛,早知道这个小麻烦会在门口等自己,他就在红香楼里待到过午再回来。 “这可不行,我的媳妇儿只给妹妹当。” 他怎么就没看到他家三叔那双眉毛都打上几个死结啦,人家近千年修行只遇到这么一个,他就不能让让?不知道开启情识有多可怜吗?他都赔上一辈子了,这会儿他家三叔也得赔上? 他们前辈子是欠这个臭小子多少啊? “你怎么说都说不通,死脑筋。”欧阳杞往他头上戳去,卓淳溪也不躲,朝着他又发送一张无敌笑脸。 欧阳杞咬牙,模样长得好已经够招人恨,又笑成这样,他还让不让人活? 等他十八岁心性长成后,恐怕用链子锁着,也防不了满京城的名门淑媛前仆后继,他就把章若敏送给亲叔会怎样? “欧阳叔叔快点,妹妹该饿着了。”卓淳溪一催再催,满心只有他的妹妹。 “行啦,我酒气还没散呢,你再闹,要是惹毛了我,给你妹妹下毒去。” 卓淳溪不怕,笑容更加灿烂,他勾起欧阳杞的手臂,笃定地说:“叔叔不会。” “你又知道不会?我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他满脸天真地道:“我知道啊,因为叔叔待我最好啦!” 笃定他舍不得他难过?笃定他会把他宠上天?这个臭小子,谁敢再说淳溪傻,他就去把对方的眼珠子给枢下来。 有眼无珠的家伙,留着眼睛做啥用? 欧阳杞被卓淳溪推着往厨房去,嘴里还叨念个不停,“记不记得上回叔叔带你去的那间酒馆?老板叫做……” “王勇。” “对对对,就是他,昨儿个他被打得全身伤,脸上还有好几道抓痕,左眼被打得乌青一片,猜猜是怎么啦?” “怎么啦?” “被他媳妇儿打的,骂他乱花钱,还说下回再这样,要罚他跪算盘,你说说,银子全是他赚的,他还不能由着性子花,多没道理,是不?” “是。”卓淳溪点头。 “那你有没有从王勇身上学到什么?” “有。” 欧阳杞拉起笑容,就说他们家淳溪不傻呗。“说说,学到什么?” “不可以乱花钱,不然要挨打还要跪算盘。” “……” 屋里,卓蔺风听见两人的对话,眉心微蹙,他明白欧阳杞的心思,可是他无法违背当初对公主的承诺。 他第几百次说服自己,卓淳溪很喜欢敏敏,他们在一起,敏敏会幸福的,之后他打开木匣,里面有二十四颗指甲盖大的夜明珠,是差事办得妥当,皇上赐给他的。 他没拿其他东西,只留下这一匣子,因为落冬说,敏敏足不出户,成天拿着卓淳溪给的弹珠在床上滚来滚去。 夜明珠就给她当弹珠玩吧。 拿起木匣,他往喜春院方向走。 喜春院里很安静,四个落夹着尾巴做事,谁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没办法,她们家姑娘憋着气呢,一不小心,就会招惹出她大把泪水。 “姑娘呢?”卓蔺风问。 落秋叹道:“还赖在床上。” 赖一天,叫做疲劳过度,赖三天,叫做心情不佳,赖五天呢……不洗漱、闹绝食,她这是想折腾死她们当下人的呀。 “还是不吃?” “饿极,肯喝一点汤汤水水,再多的就不吃了。” “前两天送来的橘子呢?” 爆里说她独爱这一味,皇上偏宠,每年从南方贡上的第一篓橘子,都是先往留云宫送。这事替她拉来不少仇恨,皇上还嫌不够,硬是在留云宫里种橘树,可惜南橘北枳,结出来的果子又酸又涩。 为此,他特地进宫向皇上要回一篮子,希望她能赏点脸。 “还在呢,没动。”落秋道。 “落夏呢?” “成天待在厨房里琢磨新吃食,头发都快愁成白色的。” 爱里两位爷把姑娘给捧上天,啥都不求,只求她赏个笑脸,吞下几口菜叶,偏偏姑娘掐准这一点,折腾不了旁人,便硬起脾气折腾自己。 卓蔺风苦笑,谁说敏敏性子柔顺?胡扯,她倔起来真要人命,难怪关骥那样的人也没办法阻止她的决定。 不问了,卓蔺风捧着木匣子走进她屋里。 敏敏醒着,穿着单衣趴在铺得平整的棉被上,头发还是湿的,落春跪在床上帮她擦干。 在旁边收拾脏被单的落冬全身湿了大半,看来有人用暴力,把敏敏泡进浴白里,从头到脚刷洗一遍。 敏敏又在推弹珠,一颗撞一颗,清脆的声音撞进心里,分外解气。 她爱上这个新游戏,她的人生由人拨弄,她就拨弄弹珠,她和弹珠何其相似,行进方向都不由自己。 看见王爷进门,落春下床,和落冬一起把脏被子、脏衣服带到外头。 敏敏抬眉,瞄他一眼,继续手中的动作。 她打定主意,怎么让他不顺心、怎么蛮干。 “好玩吗?我给你带更好玩的来。”他没巴结过人,可巴结她,他得心应手,他打开匣子,把二十四颗夜明珠往床上倒,再把她的弹珠捡起来丢进匣子里,刻意用轻快口吻介绍道:“这是夜明珠,推推看,声音更清脆悦耳,晚上熄了烛火,还可以看得见。” 夜明珠?她有啊,皇上赏过两颗,给她镶在项圈上,她连戴都没戴过,没想到他比皇上阔气,一拿就是一匣子。 她不理人,翻转身子,面朝床内。 看着她的背,他轻叹道:“闷吗?要不要上街逛逛?” 要是过去,她肯定会高兴得跳起来,用灿烂的笑容回报他的疼爱,但是现在……包着砒霜的宠爱,她不会再傻傻地吞下,所以她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卓蔺风又说:“我在京郊有一处温泉庄子,冬天泡温泉,别有一番滋味,想不想去?”她不说话。 第8页 “张家绸缎庄来了一批新货,你想去看看,还是想让掌柜的送上门?” 他开出无数好条件,她充耳不闻,她把他当空气看,拒绝他所有笼络。 卓蔺风知道她要什么,但他无法允诺。“别闹了,再闹,事情也不会改变。”就怕闹得厉害,狐王大怒,一掌将她给劈了。 他拾起夜明珠一颗颗放进匣子里,那个碰撞声,果真如他所说,更加清脆悦耳,可她不希罕。 敏敏用棉被把头蒙住,她不想听见他的声音。 没想到一个轻轻的动作,她却咳个不停,她受风寒了,他开的药,她半口都不喝,他想帮她治,可她不让他近身,她像只剌蜻似的防着他。 他没辙,也许只有落冬的方法才能对付她。 卓蔺风将匣子放到旁边,用力扯过棉被,敏敏来不及反应,就连同棉被被他扯到床边。 他的动作利落迅速,她还搞不清状况,就被他用棉被给卷成毛毛虫,接着他弯腰抱起她,把她抱坐在自己的膝上。 她想挣扎,可是全身被棉被紧紧包裹,动弹不得,她气得鼓起双颊,怒目瞪他。 “折腾自己有意思吗?你知不知道淳溪为了你,担心得晚上睡不好?” 淳哥哥担心,那你呢?敏敏想这么问,可是骄傲让她开不了口,万一他回答“我自然担心,你死了,到哪儿再找个合淳溪心意的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女”,她真的会活不了。 “你信我吧,我承诺的事,一定会做到,我发誓你以后的生活只会更好,不会更糟。”敏敏愁眉,好跟糟得由她来定义,不是他说好便好、说糟便糟,他凭什么支配她的人生,还要支配她的感觉? “我保证你会过得比现在更快乐。”他说得斩钉截铁。 她咬牙切齿地道:“王爷可知道,快乐这种事,别人给的不算数,要自己挣来的才有意思,我想睡觉,你却给我一颗大西瓜,我不会感激,只会嫌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王爷何不由着我?” “其他事都可以听你的,唯独婚事,你得顺着我的意思来。” “成亲是女子的终身大事,我为什么要把决定权交给你,王爷是我的谁啊?” “没有我,你早就没命了。”他硬起口气道。 炳,她对骥哥哥挟恩求报,现在他也如此,因果循环怎么来得这么迅速? “人生在世,若不能过得顺心遂意,活着有什么意思?” “在后宫你顺心遂意吗?你不也撑下来了?” “所以我该感恩戴德喽?因为王府比后宫好太多,因为当乞丐都能顺心快活,凭什么当千金小姐不会惬意舒心?王爷是以这种标准来衡量我的快乐吗?” 敏敏瞅瞪着他,不应声是因为无话可说,还是反正不会改变,任由她这个小丑上窜下跳又何妨? 他抿着唇,拉开棉被,将掌心贴在她的后背。 “走开,不要碰我!”她用力推开他的手,这样的动作扯动了胸口,她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别闹,我帮你治病。” “我不要治,死了最好。”她负气回道。 他耐心地道:“乖点好吗?要是落下病谤,往后会很辛苦。” “我现在不辛苦吗?再辛苦又怎样,不过是一个忍字罢了。” 她气极了,用头用力撞着他的胸膛,他别无他法,只能任由她发泄。 “妹妹哭了?”听见敏敏的哭声,卓淳溪快步跑进屋里,就见她死命用头撞三叔的胸口,他不免有些傻住了。 怎么回事啊?三叔把妹妹惹哭了吗? 随后进来的欧阳杞倒是马上就清楚了状况,卓蔺风竟然在强逼小泵娘出嫁?什么时候他成了半个强盗? 欧阳杞看不下去,他的情操需要这么伟大吗?需要这么舍己为人吗?他看不出来章若敏一颗心全扑在他身上,再勉强,能勉强出个屁来吗? 卓淳溪紧张地抹去敏敏的眼泪,可她的眼泪不要钱似的,掉个不停。 “妹妹别生三叔的气好不好?有话好好说,三叔很好的……” 可他怎么哄,她还是哭不停。 卓淳溪急忙把刚到手的匕首递到她跟前,那是皇上赐给三叔的,削铁如泥,还镶满宝石,很厉害。 “妹妹,你喜不喜欢这个,哥哥送给你好不好?” 她没应声,他把匕首放在床上,又从怀里掏出荷包,倒出两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他拿高宝石,对准外头的光,说:“妹妹你看,这个很漂亮哦,放到太阳底下更漂亮。哥哥把它送给你,好不好?” 见敏敏哭势未歇,他把全身上下的好东西全摘下来给妹妹,可是她还是哭不停。 卓淳溪捧起敏敏的脸对着自己,他扁着嘴,吸了两下鼻子说:“妹妹别哭,你一直哭,害我也想哭,我知道自己老犯傻,妹妹不想要一个傻丈夫,可我有认真读书、认真练武,等我长大就不傻了。我答应妹妹当个好丈夫,我会疼你,不让你受委屈,好不好?” 泪水凝在眼底,诚恳写满他精致脸庞,眼睛一眨,眨出了两滴泪,他的委屈让敏敏倏地停止胡闹。 他天真无辜、体贴善良,她哪有办法伤害他、讽剌他,他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只会把所有过错全算在自己身上的孩子。 她的怒气一对上卓淳溪,就像撞进棉花里,她的眼泪掉得好抱歉。 他没有欠她什么,他一心一意地待她好,从没想过从她身上得到任何回馈,面对这样的他,她无能为力啊。 眼泪还挂在颊边,卓淳溪突然扬起笑,大大松了口气。“妹妹不哭了,太好了!来,我们吃核桃糕,欧阳叔叔一大早做的,我有偷吃两块,可好吃的呢!”他抓起一块放到她嘴边。“比落夏做的好吃。” 落夏刚好沏了新茶进屋,听见卓淳溪的话,说道:“少爷又在背后编排我。” 卓淳溪吐吐舌头,小声对敏敏说:“被听见了。” 他放在她嘴边的核桃糕始终没放下,无辜、清澈、漂亮的大眼睛里头写着恳求。 敏敏可以无视卓蔺风,却无法无视他,她勉强张嘴咬一口,可是甜甜的核桃糕,却在她嘴里带出酸涩。 见状,落夏连忙道:“谢天谢地,还是少爷有本事,快快快,再喂我们姑娘几口,今儿个晚上就让落冬给小少爷念话本子。” 卓淳溪眉弯眼弯,对敏敏说:“妹妹多吃几口吧,虽然落冬念书没有妹妹好听,可好歹有得听。” 敏敏望着卓淳溪,突然间觉得自己像被钓上岸的鱼,再怎么挣扎也逃月兑不了。 她输了吗?输得彻底了吗? 第十章说一不二(1) 没有人察觉卓蔺风并不好过,但欧阳杞可是一清二楚。 他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人物,可如今他的气息紊乱,失去修炼者的心定,他一夜快驰,往返京城与庄子,发泄满月复出不了口的怨气,他夜夜在庄子里练剑,剑气所至,树倒,只是树都快倒光了,也解决不了他的自恨。 这样的卓蔺风令人担心,彷佛一座火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 消息传来,狐王的人马即将进京。 这代表两件事,其一,宋旭知道敏敏的存在了,他不会放任敏敏助淳溪顺利度劫,敏敏安全堪虑,其二,事情已经传到狐王跟前,敏敏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嫁给淳溪,势在必行。 多方压力压着卓蔺风,他既要摆平自己的忿恨不甘,还得处理宋旭和狐王,他几乎要喘不过气了,在这样的情况下,还得应付敏敏的胡闹。 身为几百年朋友的欧阳杞再也看不下去了,怒气勃发,他偏激地把过错全都算到敏敏身上,她不要出现就好,没有她,卓蔺风不会开启情识,不会出现侄叔相争,王府也会像过去那样平静安宁。 第9页 可她就是出现了,还处处为难卓蔺风,她不体贴、不懂得为人着想,这么自私的女人,招人恨! 欧阳杞无法砍了她,只能时不时剌她几句,偏偏这小丫头有本事,来个相应不理,到最后气得炸毛的还是只有他自己。 “人到哪里了?”卓蔺风一面处理朝堂公文,一面问。 他揽下不少差事,说好听是为皇上分忧,事实上,他是要用繁琐的公事来逃避,他不能多想,想得多了,心就会剧烈疼痛,就会矛盾,就会想着另一种可能。 可是并没有另一种可能,他的人试探过狐王,狐王话说得狠绝—— 不想嫁给淳溪?那就让她魂飞魄散。 不是死亡,而是魂飞魄散,卓蔺风毫不怀疑狐王有这等功力。 敏敏逃不了,他也一样逃不了,他们注定再次擦身而过,而且这一回,他再也等不到她的下一世,因为身为狐后,她会和狐王一样长寿,而他会比她早死,他的记忆、他的爱情,在他消亡那日,随风蒸散。 他和敏敏终究有缘无分。 “到义昌了。”欧阳杞回道。 “能把人拖住吗?” “干么拖住,就让他们把事实摊在章若敏眼前,让她确确切切知道,那是命运,就算她再闹也逃不掉的命运!” 那些人的手段够狠,章若敏敢说一句不要,他敢肯定,狐王会立即出现,到时,她怎么凄惨怎么死。 “不许这样对她,那不是她的错。”卓蔺风愤怒扬眉,语带恐吓。 “所以呢,是你的错?我没见过比她更可恶的女人,只会自怨自艾,她怎么就看不见你比她更辛苦?这是你要的吗?你乐意的吗?不是啊,那是天命,谁都挡不了的天命!有本事她去跟老天爷闹,她闹你做什么?” “是我把她牵扯进来的。”如果不要找到她,如果不要爱上她,如果不要将她带回王府,那么避开这世,下个轮回……他们会圆满的,对吧? 是他插手她的人生,逆改她的命运,逼着她走向未来。 “你以为狐族就你一个能人?不是你找到她,也会是别人找到,这就是她的命。”欧阳杞说得斩钉截铁。 卓蔺风苦苦一笑,他没说错,狐族的能人很多,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厉害。 “看在我的面子上,待她好一点,那些人能拖延便拖延些时日,教她再快意几天。” “她快意了,你呢?” 卓蔺风微微一笑。“她快意了,我便也快意。” 多没出息的话,怎么会从卓蔺风嘴里说出来?他可是人界的英雄,狐界的传奇,这样的人物怎能栽在区区一个小女人手上? 他快气死了!用力踹开大门,欧阳杞往外走,孙先生迎面走过来。 见他表情不豫,孙先生问:“欧阳公子要去哪儿?” “还能去哪里?去拖住别人的行程!”他咬牙切齿丢下一句话,随即往外跑。 欧阳杞的声音传进卓蔺风耳里,他微微扯动唇角,在紧要关头,欧阳杞总是站在他这边,突地一个恍神,他又想起也总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小米。 没办法对卓淳溪发火,敏敏卯足了劲和卓蔺风对杠。 她同他说话夹枪带棒,他把好东西成箱成柜地往喜春院送,她一句“看不上眼”,就让人往院外丢;一顿饭原本吃得好好的,见着他的脸,她碗一推,一句“不饿”,转头就走。 她毫不客气地让他没面子,可是卓蔺风一点也不介意,天天拿热脸去贴她的冷,一再上门,好言好语地哄着,像在赎罪。 他是该赎罪,用不当手段逼婚,他不比皇上高明到哪里去。 这天,卓蔺风又带着一个匣子来到喜春院,站在门外时,他先深吸几口气,才能勉强把笑容挂上,可是一进到屋子,他的笑容转为热烈。 因为他必须先说服自己,他很乐意敏敏嫁给卓淳溪,那么他才能说服她,嫁给卓淳溪是她不会后悔的决定。 卓蔺风进屋的时候,敏敏正在作画,一幅《春雨海棠图》接近完成,可一抬头看见他,她猛地用力挥两下,大大的叉叉横在图画中央。 服侍的落春“唉呀”一声,“我的好姑娘,这画……” 落春还没说完,敏敏铁青了脸色,将图纸给揉掉,示威似的侧眼睨着他。 “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礼数不周,还望王爷恕罪。” 她这样嘲讽的态度,不是第一回,卓蔺风耐心受着。 他知道敏敏那口气憋着,总得让她吐干净,否则早晚要憋出病来,他不忍她生病,宁可自己受气。 他没忘记她坠谷前的神情,不是恐慌惊惧,而是带着毅然决然的坚定。 被皇上所迫,她找到机会就要逃,即便迎接她的是死亡也不畏惧,他就怕要是自己也把她给逼急了,她会同样不顾一切。 所以,尽情发泄吧,他受着。 卓蔺风把匣子放在桌前,打开,里面是一迭银票。 不是他俗气,而是已经送到不知道该送什么,她才不会丢出窗外。 “敏敏,要不要出去逛逛?听说开了不少家新店铺,有喜欢的就买。” 她想继续任性,想把银票往外撒,可是……逛逛?她挣扎了,如果任性耍赖,无法让他改变心意,那么逃跑会不会是另一种选项? 正在犹豫时,打扮得精神奕奕的卓淳溪从外头进来,后面还跟着欧阳杞和上官麟。 “妹妹准备好没?咱们快点出门,要不然漂亮的面人儿会被挑光,咱们只能选剩下的了。”卓淳溪没问她有没有出门的意愿,直觉认定她非去不可。 敏敏低头保持沉默,她越想和卓淳溪保持距离,他越向她靠近,她觉得窒息,却无法拒绝他的好意。 可这样是不对的,收下善意,很可能导致他的误解,她不想伤害他,就得狠下心。上官麟和卓蔺风对视一眼后走上前,对敏敏说:“姑娘别担心,戴上我亲制的人皮面具,没人能认得出你。” “认出来又如何?顶多被抓回宫里,反正都是身不由己,有差吗?” 上官麟一愣,答不出话。 卓蔺风受得住,欧阳杞可受不了了,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为了讨好她,让她出府散心,卓蔺风不知做了多少安排,她那条小命有多少人在暗中觊觎,没想到她不领情,还说出这种话。 “嫔妃和狐后能比吗?卓蔺譲和卓淳溪能比?你的脑袋要不要割下来洗一洗,免得拎不清。” 她抓起银票用力往欧阳杞身上砸去,泄恨似的对他拳打脚踢。 要不是卓蔺风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欧阳杞早就送她一个大耳刮子,这个不要命的女人,她可知道他是什么身分? 敏敏一面打,一面喊道:“谁规定我只有两种选择?谁说不当嫔妃只能当狐后,我就喜欢当贩夫小卒不行?我就乐意当村姑民妇不行?” 卓淳溪没见过这么粗暴的敏敏,吓得躲到上官麟身后。 欧阳杞抓住敏敏的拳头,狠狠甩开。“好啊,你有本事,自己走出去当贩夫小卒、村姑民妇,来人,把隐卫全撤回来,如果你有本事在外面活过三天,我的头剁下来给你当球踢!” 她紧咬着唇,不当狐后就会死?好啊,她试试。 敏敏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但经过卓蔺风身边时,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不让她离开。 “欧阳,够了!” 敏敏低头,视线落在抓住自己的大手上,也落在手腕的链子上。 那是他送的,金线编织,穿上珠子,珠子不似玉、不似宝石,深蓝色的。 她硬抽回自己的手,褪下手炼,往卓蔺风身上丢。 见状,欧阳杞被卓蔺风压下的怒气再度升扬,不识好歹的臭丫头,他觊觎这条手炼多久了,卓蔺风连看都不让看,没想到她居然视如敝屣。 第10页 卓蔺风抓起手炼,什么都好说、什么都可以忍,他独独不允许她糟蹋自己。 坠下山谷,她伤的不仅仅是两条腿,五腑六脏都受到极大的震荡,几个月下来,有药石调养、元珠相辅,她的身子仍未见大好,况且待天劫日来临,不知道还得吃多大的苦头,珠炼怎能取下? 他抓住她的手,一个旋转,强行将她控制在怀中,硬把珠炼重新戴回去。 欧阳杞双手横胸,冷声道:“干么勉强啊,人家又不领情,由着她呗,反正她有个好歹,也不能算到谁头上。” 敏敏问:“什么意思?” 上官麟瞪欧阳杞一眼,和个小泵娘也能计较?接着他走到敏敏身边,好言解释,“这手炼是极为难得之物,有强身健体之效,若你被人下毒,毒素从皮肤散发出来,这珠子会变色,大夫尚未诊断,珠子会先一步提醒。” 包重要的一点上官麟没提,这手炼是卓蔺风的信物,一旦戴上,那些魑魅魍魉有多远躲多远,没人敢上前招惹。 卓淳溪见她稍微冷静下来了,比较没那么害怕,便也跟着说道:“妹妹不喜欢喝药,戴着它就能少喝了。” 敏敏淡淡地看了卓蔺风一眼,又是施恩?他这是打算让她欠个钵满盆溢,只能以身相许?“拿走,我不需要。” 卓蔺风还未接口,欧阳杞便走到敏敏身前,勾起她的下巴,冷笑道:“你没告诉她,对吧?” “还有什么是我该知道的?”她骄傲地与欧阳杞对视。 “身子不够好,熬不过天劫,身子不够好,也熬不过洞房花烛夜,淳溪初尝云雨,不懂运功节制,他会尽情在你身上汲取精气,运气好的话,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运气不好的话,你将终生病弱,躺在床上度过余生。可以不要戴啊,想想你当了狐后,却要死不活地在床上拖完下半辈子,这样的生活可够精彩的咧!”欧阳杞用上激将法。 原来还有这一桩?她的人生怎地如此悲哀,让人算计再算计。 她推开欧阳杞、推开卓蔺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她需要独处,需要好好想想。 敏敏不知道自己在山洞里待了多久,只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夜越来越深,天越来越冷,她抚着手臂,微微颤栗。 一声叹息,皂色靴子立在眼前。 卓蔺风低头,看着蜷缩成团的她。 很伤心吧?欧阳杞说出来的话是那样真实而伤人,她的委屈让他深感罪恶。 他坐到她身边,轻抚她的头发,低声说:“对不起。” 一声对不起,让她的委屈决堤,她握紧拳头,狠狠地瞪着他,咬牙怒吼道:“卓蔺风,你很坏,你利用我的别无选择,让我只能选择你的决定。你知道我心苦,撒一点点糖就能让我趋之若鹜,这样你很得意吗?知不知道我真讨厌你自以为是的怜悯,讨厌你自以为是的决定,我讨厌你!” “对不起……” “说对不起,是想让我好过,还是让你自己好过?”她横眉竖目。 他把她的身子扳向自己。“仔细听好了,这是我的承诺。狐族专情,成亲后,淳溪绝不会三妻四妾,你不必在意欧阳的话,我发誓不会有他说的那种情况发生,你不会死,不会终生在病床上度过,你会活得有滋有味,我保证你一世富贵、锦衣玉食,保你一生舒心惬意、尊荣康泰。” 敏敏定定地望着他,多好的条件啊,不点头的是傻子,可是她无法逆心,说不出口“我愿意、我乐意”这样的谎言。 他要把她推出去啊,他不要她、不喜欢她啊,他的承诺让她好难过,她不要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她想象爹娘那样,一个回眸、一个笑靥,便觉得人生值得,他们的幸福短暂却隽永,她不需要千年的寿命,她只想在短短的数十年,与相爱的人相守。 卓蔺风看着她止不住的泪水,心疼得厉害。“别哭,想要什么告诉我,我会尽力满足你,绝不让你后悔这个决定。” 他的无奈中有着无数宠溺,像是在勾引着她蠢蠢欲动的贪欲。 “怎么越说哭得越厉害?”他拿她毫无办法,只好将她揽进怀里。 “你真的什么都能满足我吗?”她可怜兮兮地抬眼望着他。 “对,什么都能。” 他的声音太温柔,害得她的决堤。“我不想嫁给淳哥哥,我想嫁给你。” 此话一出,气氛顿时转为凝重。 他被她的话打得措手不及,不知如何应对,只能猛然起身。 她拉住他的手,不让他走。“是你要我讲的。” “敏敏。”他低唤。 深怕勇气被他一巴掌拍掉,她赶紧抢白道:“我爱你,我只想嫁给你。” 她的这句话,却把卓兰风的纵容给拍死了,他沉下脸,冷冽了表情,淡淡回道:“不可以。”接着甩开她的手。 她用力跪起,用力握住他的手。 他再甩开、她再握住,他再甩开、她再握住……他俯身看她,不带任何表情,她却晓得他在生气。 他压低声音恐吓道:“想清楚再做决定,如果不想嫁给淳溪,明日随我进宫。” 他不敢在她身上冒险,与其魂飞魄散,不如进宫,失去这辈子,他还可以等待她的下一世。 她愣住了,望着他,心凝结成冰。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嫁。” 她沉默,因为不知道怎么响应。 撇撇嘴,卓蔺风寒声道:“既然做出决定,就安心待嫁。”说完,他再次甩开了她的手,大步离去。 敏敏呆愣在原地,突然间觉得心好像被掏空了,再也没有任何感觉了…… 敏敏病了,身子烧得厉害,一天之中有大多时候都在睡。 “姑娘醒了?快喝药。”落秋见她醒了,喜得笑成弥勒佛。 敏敏摇头,拉起棉被把自己埋进去,她不想听到外头的声音。 不多久,传来的是卓淳溪的声音—— “妹妹乖,快起来喝药。” 敏敏不愿意面对,对他发脾气是罪恶,不对他发脾气是委屈,而不管愿不愿意,她都得面对他一辈子。 卓淳溪坐在床边,不肯离去,他轻轻拍着她的被子。 “妹妹生我的气对不?是我不好,妹妹生一下下气就好,不要生气太久,好不好?欧阳叔叔说生气伤身,妹妹病了,我会担心……妹妹不喜欢喝药就别喝,我也不爱,要不,我让欧阳叔叔给你做好吃的? “昨儿个欧阳叔叔带我上街,我看见一面镜子,那镜子可好啦,照得好清楚,我心里想啊,妹妹肯定喜欢,就让欧阳叔叔掏钱,欧阳叔叔不开心,他说,我这样喜欢妹妹,要是有一天妹妹硬要离开我,我会心碎。我不懂妹妹为什么要离开,你不喜欢我哪里,我都改了行不行?你别讨厌我……”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说得她心痛。 她很想自私,很想大声吼回去:你喜欢我,我便得喜欢你?这是谁定下的规矩?你只想着自己的伤心,有没有想过我的痛心?可是她说不出口,她无法伤害他纯净无瑕的心灵。 欧阳杞也来了,他靠在墙边,冷言冷语,“做出这副可怜样儿给谁看?你这是在委屈自己,还是在委屈淳溪?不过是仗恃着淳溪喜欢你,便为所欲为,逼着我们投鼠忌器。 “章若敏,你给我听清楚,这世间没人欠你,想得到便得付出,眼前养尊处优、无忧无虑的生活,是淳溪赐给你的,没有他,你该在哪儿、就在哪儿。可怜委屈都是你自找的,没人会像淳溪那样哄你,你就算不懂感激,也别搞得好像全天下人都欠你。 第11页 “我不管蔺风给你什么承诺,我还是老话,我不乐意淳溪娶你,但你既然选择留下,该做的事,一件都别想躲掉,就算会死于非命,你都给我好好受着,那是你用眼前的好日子换来的。” 话说得难听,却句句都是真理,敏敏在棉被里,死命咬着唇,咬出满口血腥。 是,没人欠她、负她,喜欢卓蔺风是她的事,谁规定卓蔺风也得喜欢自己? 她贪心不足,她得寸进尺,她利用卓蔺风对淳哥哥的爱来逼迫他,她是个最糟糕的女子,她凭什么委屈伤心? 猛地拉开棉被,她坐起身,视线对上欧阳杞。 欧阳杞很清楚,她已经被逼到底,再也无法反抗。 微哂,她轻声说道:“受教了。” 下床,她强忍住晕眩,摇摇晃晃地走到桌边,端起已经冷掉的药汤,仰头喝下,苦味滑入咽喉,在胃中翻搅。 她不允许自己呕吐,抓起茶壶,就着壶口,咕噜咕噜把满壶茶水吞下肚。 她企图用茶水冲掉委屈,有多少冲多少。 她再也不哭了,因为欧阳杞让她明白,她没有权利要求什么。 “想清楚,就别再装死装活,那不会改变状况。” 她点点头,该怎样就怎样,若走不出蜀王府,若无法独立自主,就甭提掌控人生。 一阵恶寒从脑门钻入,她僵硬转身,僵硬地往床边走去。她是真的想清楚了,再清楚不过…… 只是走两步,眼前便一片黑,瞬间失去了知觉。 见她身子瘫软,欧阳杞暗骂一声“麻烦”,随即抢在她摔跌地面之前将人拎起,抱放到床上,接着扬声道:“落春,进来伺候。” 第十章说一不二(2) 接下来的日子,吃饭、喝药,敏敏乖到让人无法挑剔,只是合作的她,不再鲜明活泼,她还是会对卓淳溪笑,但笑容很勉强,她还是会念话本给卓淳溪听,却无法专心,跳了行也不自觉,她还是会陪卓淳溪玩,但不再快乐,只觉得疲惫。 她时不时流露的落寞与抱歉,让人看了都心酸。 卓蔺风清楚她所有状况,但坚持不出现在她眼前,因为敏敏的直白让他惊讶,更让他手足无措。 月亮西落,天空翻起一抹鱼肚白,厨房的下人开始一天劳碌,炊烟袅袅。 停春园里,晒完月光的卓蔺风从躺椅上坐起,不经意瞥见树梢结霜,这两天要下雪了吧?没有雪的冬天不像冬天。 昨天卓淳溪问:什么时候才会下雪? 欧阳杞说:下雪有什么好的,冷飕飕的,哪儿都去不了。 卓淳溪说:我要给妹妹堆雪人。 卓淳溪那么喜欢敏敏,他身为叔叔,能做、该做的,是祝福不是拦阻。 就算祝福是把刀子,凌虐着他的心,他也必须这么做,因为他什么都不求,只求敏敏一世安康。 起身,他往喜春院走去,还没进院门就听见两个小丫鬟在吵架。 “你把我的衣服还给我,否则我要跟落冬姊姊告状。” “我要讲几次啊,我没拿你的衣服。” “不然衣服会自己长脚跑掉吗?” “就算真有人偷,难道一定是我?” “除了你还会是谁?喜春院里只有我们两个二等丫鬟,难不成落春姊姊她们会看上二等丫鬟的衣服?” 蜀王府的服饰有定制,不同院子的丫鬟穿不同颜色的衣服,而款式布料则代表她们是一等、二等、三等还是粗使丫鬟或仆妇,因此只消看一眼服饰,职位归属清清楚楚。 “说不定是三等丫头偷的。” “不可能,她们都待在后院,何况你上回就说我那件衣服的针脚比你的好,你肯定是嫉妒。” 被莫名栽赃的丫鬟气到不行。“算了,我不跟你吵,你去告吧,没有证据,落冬姊姊不会相信你的。”丢下话,她头也不回地往另一边走去。 气得指控人的丫鬟猛跺脚。 卓蔺风思索片刻,继续往喜春院走去。 今天守夜的是落冬,自从上回敏敏失踪,几个落自动自发排值守夜。 天冷,姑娘进入冬眠期,睡眠时间长到惊人,搞不懂的,会误以为她们是人类,姑娘才是狐族。 她常睡到午后才起床用膳,陪淳少爷一个时辰后,吃过饭,又进入下一段休眠期。 而这些天,王爷常在夜里或天亮未明之际过来看看姑娘。 卓蔺风在门口对落冬低声交代几句,落冬接下命令,退到一侧,他举步往屋里走。 敏敏睡得不安稳,眉心蹙紧,额头冒出豆大汗水,口中发出呓语。 又作恶梦了?最近她不时发烧、不时晕眩,他为她把脉,是肝气郁结,吃过几帖疏肝理气的药,始终不见成效。 欧阳杞曾冷冷地说:她就是在折腾自己,好让淳溪难受,逼你让步。 可是卓蔺风知道,欧阳杞错了,她折腾自己,却无心让淳溪难受,因为她会伤害任何人,却不会伤害淳溪,她也无意逼迫他让步,因为她清楚他说一不二,他不会让步,只会逼她让步。 恰似她不愿意让,却不得不让,所以伤心,所以郁结难消。 他用衣袖抹去她额上的汗水,遇水结霜的天气,她却流出一身冷汗,让他好心疼。 就在此刻,敏敏猛地清醒,她弹身坐起,张大眼睛四下张望,在确定眼前的男人是卓蔺风时,她扑上前,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她喘息不定,汗水濡湿了衣裳,整个人冻得像根冰柱子,圈在他颈间的手臂僵硬冰冷,微温泪水沿着他颈侧往下流。 她在压抑,却抑不住啜泣。 “怎么了?” 她想说话,却语不成句,她企图控制恐惧,但恐惧控却制住她的肢体。 不久,他贴在她背部的掌心传来温热气息,一点一点钻进她的身子里,与恐惧相抗衡,慢慢地,她狂跳的心脏缓下速度,呼吸逐渐稳定。 见她平静下来,卓蔺风再问一次,“怎么了?” “作恶梦。”她闭起眼睛,贪婪却又偷偷模模地汲取他的体温,渴求一丝宠溺。 “作什么恶梦?” “梦见雷不断打下来,我被打成焦炭。”强烈的疼痛还在体内奔窜,吞噬着她的知觉,彷佛黑幕罩下,她将被分割成千万片。抬起头,她问:“那就是天劫吗?我一定会死掉的,对吧?” “不会,有我在。”他口气凝重。 “可是我看见自己死了,看见自己变成一具焦尸,看见灵魂从身体抽出,看见……”看见他抱着她,悔不当初……叹气,她推开他。“没关系的,死了我就可以去找爹娘。” 卓蔺风捧起她的脸,嗓音带着压抑的狂怒,“你没把我的话听进去,我说过,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她茫然点头,又茫然摇头。“可是你不在啊,你生气了,你不理我、不见我,你讨厌我了……” “我没有讨厌你,不要胡思乱想。” 抹去泪水,敏敏哀求地道:“我不闹了,我不嫁给你了,你别不理我好吗?” 他的心很硬,可她几句服软的话,教他心酸。“我没有不理你。” “你整整十二天没有出现了。”她每天计算,越算心越疼。 谁说的?他每一晚都来,只是她不知晓。 “以后不会了。”他承诺。 是不是只要她不再纠缠、不再胡闹,他们就能回到没有隔阂的过去?也好,就维持这样的关系,直到她离去…… “多告诉我一点狐族的事吧。” 她想要了解狐族?她不再反弹这门亲事?这是好事,可这样的好事却让他心痛难当。 “想知道什么?” “怎样的狐狸才能活两千岁?” “修炼成功、运气好的,多数平民在未修炼出人形时就惨遭杀害,即使是贵族,也有一半躲不开天劫。” 第12页 “天劫都需要阳年阳月阳日阳时的人来帮忙度劫吗?” “没,这时辰出生的人相当稀少,百年难得一见,遇见你是淳溪的幸运。” “修炼的目的是什么?” “长命千岁、化为人形、位列仙班,每人追求的目标不同。” “长命千岁有什么好?”世间百年,都觉得冗长,活到千岁,岂不寂寞? “人类寿命短,学习往往中断,活得够久可以不断学习,提升知识技能。” “比方?” “比方医术、武功、治国。” 所以困扰皇上的大事,在他手里只是小菜一碟,这么厉害的人啊,她有什么本事同他对垒?“你在狐族中是什么身分?” “我父亲是狐王的手足,父亲过世后,我接下他的爵位,不管人界或狐族,我都是王爷。” “你父亲不喜欢你,怎会挑选你接位?” “我不是被他挑选的,是强者为王,我赢、我接位!” “狐族也有夺嫡之争?” “有,但我们不用阴私手段残害兄弟姊妹,我父亲有八个子女,其中有六个死于物竞天择、死于天劫、死于修炼,到最后能成为对手的是一一哥,一场法力对决,决定由我继位。” “若淳哥哥要与宋旭竞争帝位,也要透过一场斗法?” “对。” “你们这些幕僚不能助他一臂之力?” “我们助他修炼,助他学习,助他平安,却不会在两人竞争中横插一脚,而且我们不叫幕僚,叫做追随者。” “你们怎么决定谁值得追随?” “狐族以血统划分,从淳溪出生的那一刻起,他的级别已经在那里。” “若他的能力不足以领导狐族呢?” “上天自会将他淘汰。” “有追随者相助,老天怎能轻易将他淘汰?” “记不记得种香?” “嗯。” “狐族以血统划分,若不合格,孩子就会失去母族庇佑,身上的香气将渐渐淡去,我们再有本事,也无法改变,而这些年来,淳溪身上的香气越来越浓烈。” 这足以证明,他正用稳健的脚步朝王位前进,才会因此引出宋旭的压力。 “香气消失,你们不能为他重新种上吗?” “种香是狐族身为父母的权利,别人无法取代。” “可我身上的香……” “那不同,你是人类。” 敏敏明白了,她于他而言,是非我族类。 “淳哥哥寿命长,我寿命短,结为夫妇是好事吗?” “狐族奉行一夫一妻,但一方死亡,另一方自会寻找新伴侣,只不过成为狐后,寿命将与狐王同齐。” “你有过几个伴侣?” “没有。” “为什么?” “我出生便带有残疾,光是存活就很艰难,谁愿意与我为伴?直到最近几百年,我才能行走自如。” “几百年过去,你身处高位,难道没有女子喜欢你?” “能同甘不能共难的女子,要来何用?” “从来没有女子愿与你共患难?” 话说到这里,卓蔺风薄唇微掀,淡淡的笑意让他的双目闪亮晶莹。“曾经有过一个。” “她是谁?” 望着她的眉眼,看着她小巧微俏的红唇。那年,她也总是用这样的表情对着自己。 “我出生后,父亲不喜欢我,不愿为我种香,但母妃不舍,亲自为我种香,某次两人吵得太过,父亲心狠,趁母亲不注意,命人将我丢弃。我被人类的农夫捡回家,他与妻子多年无孕,带我回去后不久,妻子竟然怀孕了,单纯良善的夫妻认为是我带来幸运,视我如亲子,待我分外宽和。 “十月后,他们生下一名女婴,名唤小米,她的眼睛很大,笑容很甜,我最喜欢抱着她坐在门前晒太阳。小米是我的妹妹,她衷心信任我,即使十八岁以前、未历天劫的我,和现在的淳溪一样傻气,她也总是用崇拜的目光看着我,赞成我说的每句话。 “她六岁那年,家乡遭瘟疫,爹娘相继死去,她背着行动不便的我逃离,从那之后我们兄妹俩相依为命。我傻得厉害又不便于行,她却从没想过把我这个负累抛下,她有一口馒头,绝不会饿着我,她是妹妹,却拿我当弟弟照顾。” 他眉眼间的温柔,让敏敏评然心动。“后来呢?” “没有人告诉我我是狐狸,但天性让我晓得自己将面临危机,我害怕连累小米,便独自离家,找个山洞躲起来,那次的天劫,我差点儿没熬过去。我花了十年的时间才养好身子,也是在那一年,我遇见洁儿,知道自己的身世。” “后来呢?” “再次返回家中,小米……” “她怎么了?”敏敏心急地追问。 “我失踪,她心急,村里一个好心男子,愿意上天下海陪着她到处找哥哥,只是始终没有我的消息,小米绝望了,后来她与那名男子成亲,邻居告诉我,小米始终没有怀上孩子,公婆逼着她的丈夫再娶,最终她抑郁而亡。” 他庆幸的是,他喜欢小米、亲吻小米,却也因此无意间在她身上种香,让他历经几百年还能再找到她。 敏敏不胜欷吁,感情这回事啊,从来都不容易。“灵魂轮回,你在世间这么久,没再遇见她吗?” 卓蔺风笑而不答。在几百年后,在他有足够的能力守护她之后,他遇见了她,可是最终他还是护不住她,他们俩是情深缘浅,还是命中注定,也许只有老天知道答案。 见他不语,她有些尴尬地道:“我在想什么呢,灵魂轮回、模样变换,你怎能认出她?” “不,认得出来的。”他反驳。 “怎么认?” “我为她种过香,虽然很淡,但那香气会附在她的灵魂里。” “假若再度遇上,你会娶她吗?” 会的,他会娶她、会圆满那份遗憾,这个答案已经埋在心底数百年。 可惜天不从人愿,他无法与命运相争,前世的小米与他无缘,而今生的敏敏……他们终将错过。 他没有回答,她微微失望,或许世间本就没有永恒的爱情。 第十一章靠靠欲动(1) 年关将至,宫里的赏赐又一批批送进王府。 这次连挑选都不必,卓蔺风直接让人把东西全往喜春院里送。 这段时日,王府和乐融融,没有争端哀怨,表面上看起来好极了。 只要卓蔺风待在府里,敏敏便寸步不离跟着他,像条小尾巴。 他并不反对,任由她牵着拉着,任由她一逮到机会,就往她怀里钻。 敏敏寸步不离卓蔺风,卓淳溪寸步不离敏敏,欧阳杞寸步不离卓淳溪,很多时候他们会待在书房里,卓蔺风处理朝廷政事、狐族政事,以及管理他庞大的商业王朝,敏敏拿着针线缝衣做裙、绣花剌竹,欧阳杞则领着卓淳溪读书识字。 他们各据一方,谁也不打扰谁。 冬夜酷寒,敏敏还是坚持抱着棉被到停春院,陪卓蔺风晒月亮。 她不懂得修炼,无法理解经过一夜内习吐纳,会怎样地精神奕奕,但是待在他身边,光是看着月亮,她便精神奕奕。 因为……时光不多,必须万分珍惜。 看着躺在软榻上,把自己包紧紧,还是冻得鼻头发红的敏敏,卓蔺风笑开,伸展手臂低声道:“过来。” 小小的邀请动作,让她开心极了,她抱起棉被跳下软榻,趿着绣花鞋,叭哒叭哒地跑到他的软榻边,靠近他,躺在他的手臂上。 卓蔺风拉开棉被,将两人的身子包裹住。 转眼,被子沾染他的气息。 喜欢他的体温,喜欢他的气味,喜欢他宽厚的胸膛,喜欢……全部的他,她想啊,若干年后再次回顾此情此景,她依旧会感到幸福。 “王爷。”她的声音软糯,带着撒娇。 第13页 “嗯?” “爷要一直一个人过下去吗?” “别替我担心,你和淳溪过得好,我便好。” “爷该替自己打算,别一门心思都放在淳哥哥身上。” “打算什么?” “找个女人成亲吧,或许她来不及分享你的辛苦,但她能在未来与你共欢。” “没必要。” “千年很长,人会被寂寞淹没。” “不会,我有你们。” 月光在他脸庞投下淡淡光晕,温柔的月色、温柔的他,她但愿时光停留,再不往前推移。 终于,她在他怀抱里睡熟,卓蔺风将她抱回喜春院。 落冬急忙把炉火拨旺。 卓蔺风将敏敏放在床上,拉过棉被把她裹紧,拨开她额前散发,她嘴角微翘、带着两分娇憨,和那时……一模一样。 在她额际烙下一吻,他往外走,来到小厅,落冬上前。 “找到了吗?”卓蔺风问。 “找到了,用油纸包着,姑娘把它藏在花盆底下。” 他苦笑,移来那么多盆花,竟是让她给物尽其用了。“其他东西查过没?” “少了三颗夜明珠,还有几块从头面上挖下来的宝石。” 卓蔺风吩咐道:“她身边要跟着人,随时注意她的小动作。” “是。” 卓蔺风回到喜秋院,发现欧阳杞居然相当难得的没去青楼,而是等在自己的屋前。 欧阳杞双手横胸,一脸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表情。“话说,章若敏将来是要当狐后的,你待她这般亲密,好吗?” “她还是个孩子,又对这事怕得紧,不安抚,难不成要她横生枝节?”他替自己的宠溺找借口。 “只是安抚?我看你是把她给宠上天了。” “不行吗?” “行,当然行。”她是开启他情识的女子,哪能不行?“你下定决心,不后悔?” “狐王的人马到了。”他没有后悔的空间。“再不久,狐王也会到。”他将亲自主持他们的婚事。 “既然做出决定,就别视而不见,你很清楚章若敏做什么打算。” “我会阻止她的。” “光阻止有用?闹一次,或许狐王看在我们的面子上能饶过,多闹个两回,你真当狐王是吃素的。” “不然呢?” “依我看,就得当头棒喝,才能让她认清处境,你待她越好,她越觉得自己有商量的余地,在这种情况下,她能不得寸进尺?我认为,她敢胡闹、敢不甘心,全是因为你给她机会,让她相信她有本事改变状况。” 卓蔺风不由得皱眉,是这样的吗? 欧阳杞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相信我,对于女人,我比你更了解、更有经验,女人爱哭,不是因为委屈。” “不然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男人爱看,要不,章若敏怎么不哭给我和淳溪看,怎么每次都把泪水往你跟前摆?你才是她的头号观众,她不耍你、耍谁去?” “她不是在耍我。” “或许是吧,可是你受用啊,下回她再添事的话,奉劝你态度强硬点,千万别以为女子嫁人就会安生,她现在还是个孩子,但她不会一辈子不长大,要是和你传出那么点暧昧,你让淳溪的颜面往哪儿摆?” 卓蔺风陷入沉默,胸口窒闷,非要态度强硬?想起日后,他的心纠结成团。 即将迎来新的一年,府里陆续出现不少访客,有的在喜夏院住下,有的被安排到客栈,管事忙进忙出,到处安排,听说总数有几百人。 他们都是卓淳溪的追随者,一年一会,有人过完年就离去,有人会待到元宵。 敏敏见过当中几个女子,记不全,只晓得她们一个比一个漂亮妖艳,连宫里的嫔妃拍马也追不上。 难怪都以狐狸精来称呼美人,她们确实有魅惑人心的本钱。 落夏说:狐族找不到丑的,如果要修炼得比原形丑,何必花那个功夫。 这话说得实在,敏敏见过的狐狸,没有百人也有数十人,他们的眉眼五官、身材气质,无不是千里选一,各有特色。 唯独卓蔺风是个例外,他的五官跟其他狐族相比,真是再普通不过,可是组合在一起,就成了让人过目不忘的模样。 除夕,卓蔺风领着卓淳溪进宫参与皇上家宴。 大年初一,他们又进宫向皇上、皇太后拜年。 大年初二,据说要在府里安排一场家宴,宴请追随者。 大年初五,要安排留下来的追随者到庄子上游玩。 落春告诉敏敏,庄子在京郊,马车往返不过半个时辰,能够容纳上百人,庄子里头有温泉和冷泉,是狐族们的最爱。 大年初二这一天,敏敏很早就被叫起来,落春一双巧手为她细细打扮,不让她在“狐狸精”中落败。 “姑娘放心,我会让你艳冠群芳。” 敏敏才不在乎这事儿,她只在意能不能在宴会中看见那张令人安心惬意的脸庞。 卓蔺风会出席的,他说要亲自把她介绍给贵族成员。 “行了,姑娘照照镜子,这样打扮可好?”落春道。 落秋搬来一面磨得光亮的大铜镜,能从头照到脚,是卓蔺风特地为敏敏寻来的。 她个子矮小、身材单薄,露在外头的肌肤莹白如玉。 落春让她穿着一袭薄如蝉翼的银红色纱萝裳裙,飘逸却不透明,整人彷佛被笼罩在烟霞云雾中,衬着她绝俗容颜,有如芙蓉般清雅端丽。 她的脸上无半点脂粉,乌溜溜的头发松松地绾成髻,斜插着一支云纹白玉簪,额间一颗从绾鬓金缠凤里流垂的宝石娇红欲滴,与她艳润的丹唇相映生辉。 她没想到自己竟也可以这般明媚动人。 用过早膳,卓淳溪跑到喜春院接人,看见敏敏,他怔住,转向落春问道:“这是妹妹吗?” 落春捂着嘴巴笑道:“不是妹妹是谁呢?” 卓淳溪拉起敏敏的手,认真地看了半晌。“妹妹变得不一样了。” “又没抹脂涂粉,哪里不一样?”落夏道。 他犹豫地绕着敏敏转圈,想看透什么似的。 “敢情小少爷从没认真看过咱们姑娘。”落春调笑道。 敏敏说:“淳哥哥不喜欢?那便换了吧。” 落春急忙阻止道:“姑娘摆弄这身打扮可花了大半个时辰,小少爷这样真不给面子。”卓淳溪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是我傻,妹妹太漂亮,我认不出来。” “谢谢淳哥哥夸奖。” “走吧。”卓淳溪向她笑道。 敏敏微微一笑,跟着他一前一后走出喜春院。 喜夏院也许不是王府里最精致的院子,却是占地最大的,否则哪能容纳这么多临时访客。 一进院门,敏敏就到处捜寻,直到瞧见卓蔺风,她的心也跟着定了下来。 卓淳溪和敏敏进入喜夏院之后,几十双眼珠子就往他们身上飘,各自在心底考虑。 小小人类怎能成为狐后,就凭她出生八字好?真是令人嫉妒呐,待小两口成亲,狐王定会奉上大礼,到时这个没修炼过的普通凡人就能月兑胎换骨,成为狐族的一分子。 敏敏不喜欢她们的眼光,直觉想朝卓蔺风走去,可是半途被欧阳杞、上官麟拦住,紧接着她就看到卓蔺风招呼人离开喜夏院,这让她有些失落。 这些天卓蔺风又开始忙了,忙得马不停蹄,成日不在王府里。 他没有不理她,有好东西还是往她跟前送,再忙还是会到她跟前晃两下,只不过没有时间和她一起晒月亮,没时间同她说话。 在欧阳杞和上官麟的引领下,敏敏和不少人打招呼。 严格说来,他们都是长辈,因为辈分不足的人没有资格站在这里。最后欧阳杞把敏敏留在女人圈中,将卓淳溪带到男人那里去,与他的追随者们说说话。 第14页 敏敏对众美微微一笑,找个安静角落坐下。 “你和淳少爷怎么认识的?在哪里认识的?”一名女子向她走近,好奇地问。 敏敏回道:“我们在宫里认识的,当时他碰到一点问题,我帮了几句。” “只帮上几句,淳少爷便认定你,你也未免太好运。” 是好运吗?她不认为,只是环顾众美的羡慕眼光,她选择静默。 “听说淳少爷可在乎你了。” “还好。”敏敏道。 “什么还好,你们看!”名叫玉燕的狐族女子抓起敏敏的手腕道:“淳少爷连他的元珠都送给你,肯定是爱极宠极,在他心里,谁都比不上你。” “对不起,你说这是什么?” “不会吧,你不知道?” 敏敏摇头,她确实不知。 “这叫元珠,在出生那天从娘胎带出来的,随着修炼者的功力越高,元珠的能量越强,在狐族里并非人人都有,只有血脉高贵的贵族男子才能得到。”穆童满脸羡慕地道。 如果有男子愿意将自己的元珠给她,她便死而无憾。 “所以呢?” “戴着元珠,修炼会事半功倍,生病受伤也会比平常复原得更快,更重要的是,它是一种身分标记。蓝色代表皇族,你手上这颗,蓝得这么纯粹,表示这颗元珠的主人和狐王血统非常接近,你戴上它,所有人都会晓得你和淳少爷的关系。” 敏敏惊讶,这东西如此珍贵,而他毫不犹豫地给了她? 玉燕发现什么似的,拉高她的手腕,对着阳光照,不久后说:“不对!” “哪里不对?”穆童问。 “淳少爷还没有历天劫,怎能有这么高深的修为?” “怎么说?”敏敏问。 “你看这珠子圆润光滑,还隐隐发出银色光芒,若非修炼近千年,珠子哪是这个模样。” 穆童笑道:“淳少爷有那么多追随者,一人捐出十年功力就有。” “说的也是。”玉燕同意。 她们一句接一句,让敏敏无法更正。 “你们仔细看,淳少爷的元珠和蔺爷的是不是很像?”玉燕道。 “我们又没见过蔺爷的元珠,怎么晓得像不像。”穆童说。 一名黄衣女子暧昧地戳戳玉燕。“所以你见过蔺爷的元珠?” 蓝翠突然上前,朝玉燕努努嘴,似笑非笑道:“不就是这样吗?当初人家爱慕蔺爷,爱慕得可厉害啦!” “你不要胡说。”玉燕被当众说破,脸上发窘,手一甩,杀气现。 敏敏被她的袖风扫过,脸颊热辣辣地烫着。 穆童连忙劝架,“别闹事,这里是蜀王府!” “是啊是啊,淳少爷是蔺爷的侄子,血缘相近,元珠长得像,有什么不对?” “你们怕闹事,我可不怕,有胆子动手,就别怕闹大。”蓝翠不依不饶,朝玉燕回掌。人人都有武功,相准角度,掠掠身子,就能轻易将掌风化开,唯独敏敏是个倒霉鬼,啥都没说没做,就被牵连。 这次的掌风虽没打到她,可气流涌动,她没站稳,踉脍几步,小腿撞上石椅,疼得直皱眉。 “你不造谣我会动手?”玉燕怒道。 “是造谣吗?我还记得某人那时穿着一身薄纱,趁蔺爷修炼时躺到人家身边,想来个双修。”蓝翠越说越不象样。 玉燕恼羞成怒,伸手往蓝翠脸上抓去。“贱女人,别以为旁人都是瞎的,丈夫还没死呢,就想找下家,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德性,蔺爷会喜欢你这种烂货。” “我是烂货,莫非你是黄花大闺女……” 开口也动手,两人就这样在凉亭里打起来。 敏敏看呆了,她哪见识过这种撒泼怒骂的市井泼妇样儿,就算是以骄纵泼辣出名的明珠公主,也不敢这般明目张胆啊,她大开眼界,突然觉得她的任性胡闹,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她傻看着,不晓得小打会在瞬间变成大闹,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她不谙武功,哪里晓得该如何避开,就在两人对招到她跟前,拳头就要招呼到她脸上时,背后一阵风掠过,她被人拦腰抱起,几个旋转,险险避开即将到来的拳头,同一时间,凉亭的栏杆应声折断。 栏杆后方是一座湖,这么冷的天,如果被打落湖面,不死也是半条命,她还来不及后怕,先闻到熟悉的薄荷味,她猛地仰头,看见卓蔺风,惊吓的小脸顿时化成一张笑脸。 “还笑得出来?碰到危险不会跑吗?”欧阳杞抱怨的话语传来。 敏敏没生气,相反地她很开心,因为她正在卓蔺风的怀里,带着小小的得意,她朝欧阳杞抛去一个欠揍表情。“我没见过女人打架,自然会看傻。” “连女人打架都没见过?真是孤陋寡闻。”欧阳杞还她一眼,看来,要他拿她当狐后尊敬是很难了。 卓蔺风冷眼瞪着惹事的,对管事道:“把人请回屋里,谁也不准离开。” 他不相信事情这么单纯,拌嘴几句就能打成这样,当他是死的吗? 避事看着脸色铁青的王爷,低声应下,走进凉亭里说道:“几位夫人、姑娘,请随小的来。” 惹事之人忿忿不平,被波及的几人更是生气,可是她们都晓得蔺爷的性子说一不二,不敢有任何怨言,垂头丧气地跟着管事走。 玉燕在经过敏敏身边时抱怨一声,“连这样都闪不过,哪有资格当狐后?” 敏敏、卓蔺风和欧阳杞都听见了,卓蔺风扬声喊,“把伍姑娘绑到喜冬院。”他要亲自审问。 那句话听起来似乎是嫉妒,但听在卓蔺风耳里更像解释,解释她身后没人,解释今天的事纯粹是一场女人意外。 但他真的不傻,在人类的朝堂为官多年,尔虞我诈的事儿见多了,这点小动作别搬到他跟前演。 女人圈散开,敏敏笑道:“我觉得伍姑娘说的有道理,我确实不符合资格,爷要不要广贴告示,看看哪里还有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出生的女子?” 欧阳杞大翻白眼,若有旁人可以选,谁会将就这个任性家伙? 卓蔺风想讲几句安慰话,以提升她的自信心,却想起欧阳杞的提醒,于是他板着脸,让下人送她回喜春院。 第十一章靠靠欲动(2) 经过上次的事件,敏敏不必再到喜夏院应酬,但卓蔺风、卓淳溪、欧阳杞、上官麟等人,全都在那里与狐族权贵们论事。 连卓淳溪都不来了,敏敏有些无聊。 “姑娘,绣这么久,眼睛都快花了,要不到外头走走,折两枝新梅供瓶?”落秋沏了一盏热茶放到她手边。 敏敏放下绣件,打开茶盖,蒸腾的热气伴随茶香直扑鼻翼。 王府的茶好,宫里的都比不上,可是这里哪样东西不比后宫好?吃好穿好住好,人心更好,倘若她肯安分,按照卓蔺风的计划走下去,她可以一辈子过这样的生活。 偏偏无止境,得陇望蜀,有了温饱想要舒心,有了舒心想要自由,有了自由又渴望爱情,这种性格真是要不得。 她轻啜了一口茶后放下茶盏,笑道:“好,出去走走。” 喜春院和喜秋院只有一墙之隔,但两个院落的后方有一大片默林,去年梅子结得不好,却也收成了几十瓮,酿酒、做梅酱、腌梅,满足敏敏的口月复享受。 照顾府中花木的是陈爷爷,他不是贵族,才五百多岁就满脸皱纹,落春告诉她,别担心,陈爷爷还有一百多年寿命。 这就是平民狐狸的好处,虽然缓慢,但他们会随着时光老去,不像贵族那样,永远维持在二十几岁、风华正盛的年纪,这样的他们和人类生活更贴近。 未入梅园,已闻阵阵梅香扑鼻,踩着地上的薄雪,吸一口沁凉的空气,唉……这么享受的日子,只有傻子才会放弃,可以见得她傻得厉害。 第15页 敏敏款步向前,四个落在身后跟随。 上次的事件明明小到不能再小,就是两个争风吃醋的女人大打出手,偏偏卓蔺风把事情看得很严重,命人随时随地跟着她,这让她很苦恼呢,她又不是将军,走到哪里都要带上一队兵马。 “今年梅花开得好,肯定可以收成不少梅子,到时咱们一起过来采吧?”落夏兴致高昂地说道。 敏敏浅笑,却不应声,到时候她还在这里吗? 五人一路走、一路说说笑笑,几个落说着狐族趣闻,敏敏同她们分享后宫鲜事。 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三跳,几个落身分低下,又是关在大宅院里的狐狸,可她们的见识远非敏敏能够比拟。 她们见过的山川风光,经历过的世间风雨,体验过的历史民情,远远多过于她,她这才终于明白长命百岁的好处。 “姑娘不晓得,有多少姑娘羡慕您呢。” “羡慕什么?” “不谈少爷待你有多好,就说少爷的身分好了,这门亲事谁不想高攀?过去来府里拜访的姑娘们,谁的眼珠子不是死死贴在少爷身上,就盼着能得少爷青眼。” “我还以为她们眼里只看得见王爷。”这次的事件起源,不就是卓蔺风? “也是,王爷不简单呐,能力功力不说,在狐族和人界都有极高的身分,在商场的本领更不用说了,能嫁给王爷是天大的幸运。”落春道。 “听起来,你们很崇拜王爷?”敏敏问。 “谁不崇拜?咱们狐族的未婚女子,哪个不想与王爷结成连理,可惜王爷一个都看不上,您还记得伍姑娘吧?” “嗯。” “伍姑娘的身分可尊贵啦,父亲是狐王的宰相,母亲是侯门千金,她一心一意想嫁给王爷,什么手段都用过,还求狐王牵线,可咱们王爷不点头,再多法子都没用。” “后来呢?” “哪有后来,王爷说,倘若再提此事,他便撂担子,退隐朝堂,自此狐王再没提过王爷的婚事。” 是为了小米吗?敏敏有些吃醋呢。 伸手,打算攀折梅花,这时候一声呼啸从耳边传来,敏敏下意识转身,发现落冬已经和人交上手。 那人身穿黑色夜行服,身材高大,脸上蒙着黑布,虽然看不清样貌,但全身上下散发出危险气息,只是目光相触,敏敏便不由自主地颤栗。 刺客用的是不要命的打法,剑花一朵接一朵,看得人花了眼,逼退落夏、落冬等人之后,他朝敏敏飞过去。 落冬反应迅疾,才站稳,立刻举剑扑身朝他剌去。 他不理会落冬的长剑,手指直取敏敏脸面,他的速度极快,敏敏根本来不及跑掉,眼看他的手指就要插入她双眼。 落冬大喝一声,剑剌入对方腰部,剌客动作略缓,落秋趁机一把握住敏敏的手腕往反方向跑。 落春、落夏一个跳跃,顺手折下梅枝,刷刷刷连续几招攻击黑衣人,敏敏这才晓得她们都有武功,只不过落冬更好一些。 她们只能勉强抵挡两招,前一刻才合力将剌客逼退,转眼两人的身子就被一股无形力量打退,紧接着一股上扬力量,她们身子像破布似的朝空中抛去,再重重落下。 落冬抢身上前,一出手就是杀招,落秋抱起敏敏将她夹在腋下狂奔,两条腿像装了风火轮。 但不过几步,敏敏就听见落冬受伤的喊声。 落秋闻声,跑得更快,只是她再快都快不过剌客。 砰的一个强烈撞击,落秋后背被击中,强大的冲击力道把两人往前带,落秋口喷鲜血,夹抱着敏敏的手跟着松开。 敏敏尚未反应过来,已经被剌客带进怀里。 “你是谁?”敏敏问。 他没有回答,几个快速跳跃。 眼看自己就要被带出王府围墙,敏敏心头一急,低头狠狠咬住对方手臂。 与此同时,再次的撞击力道打来,敏敏身子震动,只觉得五腑六脏全移了位,剌客没躲过这招,但他硬是不松手,即使手臂已经被咬得见血。 他从腰间抽出软剑,旋身应敌。 转身之际,敏敏看见卓蔺风站在五步之处,远处还有数个人影狂奔而来。 她松了口气,得救了…… “别担心,我会救你。”卓蔺风说。 敏敏笑着回道:“我不担心。” 两个不惊不慌的人,两句笃定的对谈,让剌客焦心,他把剑抵在敏敏脖子上,想让卓蔺风忌禅。 怎料都这个时候了,敏敏还笑得出来,她对剌客说:“小心点,别把我给刮伤了,否则……”她指指卓蔺风。“你会死得很惨。” 剌客怔愣,他被个小丫头给威胁了? 分明剑在她颈间,他却觉得锋芒抵在自己胸口,彷佛转眼间,他将血溅五步。 怔忡之际,卓蔺风射出一支细针,针很细,没有人看见,剌客只觉得一阵细微疼痛,便发现右手发麻,再举不起长剑。 逃不了了!剌客心头一凛,只求完成任务,他左手改抱为抓,五指狠狠掐住敏敏的颈子。 敏敏喘不过气,脸色由白转紫,痛苦难当,可她却极力强忍着,笑得自负,眼底还带着淡淡的哀怜,好似在看着将死之人。 她半句话都没说,可传达的意念惊人,剌客竟移开视线,不敢与她对视。 这时,卓淳溪、上官麟、欧阳杞以及几个武功高强的追随者到了,他们站在卓蔺风身后,没有动手的企图,但看好戏的意味明显。 他们就是在看好戏,敢动卓蔺风的人,不知道他的胆子是怎么长的。 毕竟曾有人说过:宁可与阎王作对,也千万别和蔺爷对垒。 剌客感受到一股惊人气势,他在发抖,但掐住敏敏的五指却越缩越紧。 卓蔺风双手负在身后,缓步上前,让人惬意舒服的五官变得狰狞。 随着他的靠近,剌客感觉好像有几百把匕首正在往他身上刻划,先是微微的痛,接着加剧。 咻地,一道血柱从他的手腕疾喷而出,掐住敏敏的手指瞬间松开。 黑衣人惊愕地睁大双眼,这是怎么回事?卓蔺风明明没有动手……天哪,他居然已经练成了无影剑? 无影剑,世间最高明的神功,不须刀刃,光靠意识便能杀人于无形,可他以为那只是奇闻。 剌客两眼越张越大,惊惧爬满脸庞。 卓蔺风抢快一步,在敏敏倒地之前将她接住。 敏敏靠在他怀里,捂着胸口,不停干咳。 看见她红肿的脖子,卓蔺风转过头,凌厉目光朝黑衣人胸口望去。 顿时,黑衣人感觉有人朝自己胸口插进一把剑,他张嘴大口大口呼吸,却吸不到任何空气。 卓蔺风朝欧阳杞递去一个眼神,欧阳杞上前一把提起剌客的后领,阴恻恻地笑道:“兄弟,咱们来谈谈心。” 欧阳杞想和剌客谈出幕后凶手,谈谈还有多少人在暗中埋伏,他这人啊,最喜欢赶尽杀绝了。 卓蔺风打横抱起敏敏,紧咬着牙不发一语,他走得飞快,双眼盯住路面,像要把路给盯出洞似的。 躺在他的怀里往上看,敏敏看见他的脸色铁青,她勉强吞下口水,用食指戳了戳他的胸膛,等他低下头看向自己,她才哑声道:“别担心。” 听见她的声音,卓蔺风凌厉的目光转为柔和,脸上写满抱歉,他说要保护她的,却让她遭遇危险。“对不起。” “没关系。” “我保证,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 “我相信。”她拍拍他的手臂,说:“笑一个,我不痛的。” 才怪,她声音都哑了,而且她真是个怪丫头,该哭的时候不哭,不该哭的时候却哭得异常卖力。 虽然如此,他还是对着她笑了,因为欧阳杞没说错,他总是不由自主听她的话。 第16页 卓蔺风没猜错,不管是伍玉燕或剌客,都是宋旭派来的。 敏敏觉得冤枉,生辰八字不是她能够选择,怎就莫名其妙被推到风口浪尖?本以为经过此事,温泉庄子之旅会暂时停办,没想到卓蔺风反其道而行,决定高调。 欧阳杞问:“你不怕章若敏发生意外?” 卓蔺风道:“不把肥肉吊出去,怎勾得住馋猫?” 这样的对话,敏敏听不到,她正忙着自己的计划。 大年初五,几十辆马车前往温泉庄子。 敏敏掀开车帘,目光始终看着外头,她默默背诵路径,强记车行方向。 到庄子上的访客不少,卓蔺风特地为敏敏保留一个独立院子,剌客事件、四个落都受了伤,只能留在府里养伤,眼下在她身边伺候的是颜春、颜夏。 大队人马早上从京城出发,中午抵达庄子。 温泉庄子在京郊山上,被树林包围,卓蔺风买下整座山,山脚处有一大片醒目竹林,竹林外住着十几户人家,村名就叫竹子村。 进到庄子,大家像下水饺似的,争先恐后往温泉池去。 敏敏不必跟人挤,因为卓蔺风派人在离庄子十里处挖池引泉,筑起围篱,那是她专属的温泉。 有颜春陪伴,敏敏用大氅藏着小包袱前去,她命颜春在外头守着,泡过大半个时辰才舍得起来。 泡过温泉,全身暖烘烘的,敏敏不想回去,想在温泉池附近晃晃。 此处有地热,比其他地方温暖,敏敏只着一件长衫,坐在石头上仰头吹风,懒洋洋的不想动。 “姑娘别贪凉,很容易受寒的。”颜春苦口婆心劝道。 “不会,我热呢。”话才出口,她就打了个喷嘻。 “瞧,冷着了吧,咱们回去可好?” “再坐一会儿吧,这里舒服。”说完,她又打个喷嚏。 颜春听得头皮发麻,劝道:“再这样下去,肯定会生病的。” “放心,不会的,我有这个。”她炫耀地露出腕间的元珠,可大话甫出口,她又打了个大喷嚏。 颜春越看越心惊,偏偏屡劝不听,只好让步。“要不,我回去拿件厚袄子。” 闻言,敏敏点头如捣蒜。“就这么办。” 见敏敏回答得如此爽快,颜春心生戒备。“姑娘不会乱跑吧?” “要跑去哪里?附近有几十个人守着呢,插翅都难飞。” 这倒是大实话。可颜春性子谨慎,道:“姑娘要发誓才行。” “发誓?这么严重?” “要是我把姑娘弄丢了,爷肯定会把我给剥皮,晒成狐狸干。”颜春嘟嘴道。 她的话逗得敏敏呵呵笑开,她高举五指,表情郑重。“我发誓绝不乱跑,否则就让爷把我剥皮,晒成人干。” 说完,两人相视而笑,颜春才把心给放回肚子里,返身往庄子跑去。 见她跑得够远,敏敏立刻返回温泉池边,从小包褓里拿出卓淳溪给的匕首。 她先四下张望,择定三棵大树,开始挖着,同时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不敢有半分松懈,终于在颜春回来之前,把偷出来的衣服和宝石埋好。 扯来野草,覆盖在翻动过的泥土上头,几次回顾,确定不显眼之后,她默默记住藏宝位置。 这是她独力完成的第一件事,之后会有第二件、第三件……终有一天,她将发现,独立自主并没有想象中困难。 “姑娘。”颜春远远看见她,挥手招呼。 “我来啦。”深吸气,她朝颜春走去,跑得近了,她勾住颜春的手,道:“瞧,我没乱跑吧。” “是,姑娘最守信。”主仆俩笑闹着往回走。 直到看不见人了,卓蔺风和吴管事才从大树后方走出来。 无须主子下令,吴管事自动将最近一处“藏宝穴”挖开,里头是一套丫鬟穿的棉布衣服,用油布包裹着。 很聪明,这样就不会弄湿,对首度离家出走的人来说,考虑得还算周到。 卓蔺风强压不悦,沉声道:“挖出来,全部带走。” 他发誓,这次他再不会被她几句话所影响。 第十二章成为好姊妹(1) 大年初十,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了庄子,喜夏院里的客人散去九成,卓淳溪又开始往喜春院跑。 敏敏恢复过去的认真,专心陪他玩,尽力为他念话本,表情动作样样到位,还熬夜给卓淳溪做了一身崭新衣裳,淡紫色长衫,腰系锦带,带子上缀起各色宝石。 卓淳溪很喜欢,嚷嚷着元宵节要穿新衣裳去赏花灯,他说:“妹妹待我这般好,我一定要猜对灯谜,给妹妹赢盏漂亮花灯挂在屋里。” 不管他说什么,她都同意,她听着、笑着,时不时握住他的手细细叮咛,“淳哥哥要好好用功、认真修炼,以后当个最厉害的狐王。” “我会。” 他还小,可是眼神认真,敏敏相信他一定会做到。 “当狐王不容易,在其位、谋其事,淳哥哥要造福狐族。” “我会。” 她谆谆教诲,像个老妈子似的,她的态度让欧阳杞很满意,因此经常下厨犒赏她。 日子在偷快气氛中过去,转眼迎来正月十五。 元宵节很热闹,大街上到处人挤人,这时候大队人马一起出动是不智的行为,因此喜夏院的客人们提早一批批出府。 月上东山,卓淳溪打扮一番,候在王府门口,见敏敏出来,他跑上前,炫耀转身。“妹妹,我穿这样可好看?” “再找不到人比淳哥哥更好看的。”敏敏由衷的赞美,让卓淳溪得意极了。 敏敏没有刻意打扮,戴妥人皮面具后,头上只插了一柄玉簪,耳垂处两颗小东珠,东西小小的,但价值不菲。 落春说:花灯节有不少人贩子和抢匪候着呢,专等他们这种钱多的公子姑娘下手。虽说有落冬在,不怕贼偷惦记,但遇上了,多少会觉得扫兴。 “我也这么觉得,欧阳叔叔说妹妹手艺好,以后我会有穿不完的新衣,我可真好运!”敏敏没接话,看看左右,问:“王爷不来吗?” 卓淳溪摇头。“三叔和欧阳叔叔忙着呢。妹妹不怕,我保护你。” 知道他不来,敏敏不晓得是失落还是松口气,本想见最后一面的……不过这样也好,从淳哥哥身边逃开,总比从卓蔺风身边月兑身容易。 掩去失望,敏敏坐上马车。 一路上卓淳溪看着外头街景,叽哩呱啦说个不停,稚气的眼里充满好奇,每次的惊呼声都让人忍不住发笑。 他就是个孩子啊,敏敏无法想象,历过天劫、长成大人之后淳哥哥会是什么模样。 内城封街,所有马车必须停在东西南北四个城门口外。 敏敏下车,卓淳溪拉住她的手,身后跟着落冬、颜春和两名府卫,敏敏刻意挑人潮多的地方走,那里摊贩集结,卖花灯的、卖杂物的、卖吃的……为着抢生意,贩子扯着喉咙大喊。 卓淳溪果然猜中两个灯谜,替敏敏赢来两盏小花灯,敏敏把花灯递给落冬,拉着卓淳溪往前走,一路逛也一路买。 敏敏没带银子,钱全是从卓淳溪的荷包里拿出来的,为敏敏花钱,他很高兴。 不多久,他们身后四个人手里都捧满东西。 这时候,一阵敲锣打鼓声响起,敏敏拉着卓淳溪往人群挤去。 原来是杂耍摊子,一截木棒在那人的手中灵活得像条蛇,他不断翻转、抛上抛下,耍各种特技,掌声、喝采声四起。 卓淳溪看得痴迷,不知不觉松开了敏敏的手,他在鼓掌,敏敏看着他,也笑着拍手。 然后,那人把木棒换成椅子。 没想到笨重的椅子在他手中竟也轻巧灵活,他用手耍、用鼻子顶、用脚耍……花样百出,看得卓淳溪目不转睛。 第17页 敏敏转头望去,落冬等四人手里抱着太多东西,行动不便,被挤在人群后头进不来。 瞅准时机,深吸气,敏敏弯,凭借着身子娇小灵巧,她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不多久功夫,她钻了出去。 蜀王府的马车停在北城门,敏敏看准方向,往人最多的方向走,弯弯绕绕,离北城门越来越远,直到南城门在望,她才松口气。 南城门外停了不少马车,她犹豫片刻,往前走去,问了其中一辆马车的车夫,“这位大哥,载人吗?” “姑娘,我们这是大户人家家里的马车,不载外人的,您要雇车得到车行去。” “车行?”她从小到大出入皆有人提早备好马和车,哪晓得车行是什么。 她满头雾水的模样惹笑了大叔,看她一身昂贵行头,想来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和家人走散,才会想找车送自己回府,看着她讨喜的笑容,他指了个方向。“看见那间铺子吗?” 敏敏顺着望去,那里有间大屋子,屋里灯火通明,外头停着四、五辆马车。“你进去同掌柜的说要雇车子,说清楚地方、谈好价钱,就会有人送你。” 谢过大叔,敏敏朝车行走去。 不多久,一辆马车载着敏敏前往竹子村,一路上她不断从车帘往外探,确定车夫走的是她记忆中的路,直到竹子村出现眼前,她才稍稍安心。 敏敏用耳环做为车资,快步往竹林小径走去,她低头走得飞快,并未注意到身后那抹黑影。 夜很黑,幸而月色明媚皎洁,不过半个时辰,她已经到达埋宝的林子里。 她用匕首挖开第一处,脑子里全是盘算,她计划拿了东西之后便往南走,她不知道路,不晓得南方有什么,但是有钱就有胆,她相信自己可以走到下一个村落…… 没有?怎么会?她明明把衣服埋在这里的呀! 举目四望,她确定自己没有记错,转身,她加快动作挖开第一一处……又没有?第三个位置……还是没有? 怎么回事?是她记错了,还是谁拿走她的东西? 敏敏不死心,拿着匕首像土拨鼠一般到处挖洞。 她从天黑挖到天明,两只手臂沉重得无法高举,每棵树下都多了好几个坑洞,可是什么都没有。 这么冷的天,她却满头大汗,计划被莫名破坏,她该怎么办?看着千疮百孔的泥地,她的心也千疮百孔。 依照计划,她打算离京城越远越好,可是那得有银钱傍身,如今她身无分文,能不能活着走到下一个城镇都难讲,难不成她得重返京城? 她不想,京城那么危险,可她只对那里熟悉,谁可以帮帮她? 她慌乱害怕,却捧着脸,一次次鼓励自己天无绝人之路。 抬起头,深吸气,远眺初升朝暾,没关系,只是一时不顺利,她必须坚持下去,她可以的,努力再努力,早晚会让她走出一条坦途。 返回京城,敏敏累到说不出话,但她不允许自己停下,这条路是她选的,她就要走到底,她咬牙向前,把拳头握得死紧。 不远处的那抹影子也握紧了拳头,眉头紧皱,倔强是再糟糕不过的事。 走着走着,敏敏撞上了人。 “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声道歉,抬起头却发现……是她!那个卖豆腐脑儿的姑娘。 殷菀一眼就认出敏敏,更正确的说法是,她一眼就认出敏敏腕间的元珠,因为那样的珠子她也有。 “你怎么这样狼狈?”殷菀问。 那个跟在她身边的大男孩为什么没护着她?长得这么漂亮,她知不知道独自在外头走动,会碰到多少危险? 敏敏苦笑道:“我……离家出走了。” “嗄?”殷菀难掩吃惊。 殷菀的祖母不久前过世了,她已经打包好,准备离开京城,却没想到会在半路捡回一个娇娇女,更没想到几句问答,两人会成为朋友,也许是因为她们都孤单,也许因为她们身上的元珠有着相似的气场,拢住两人。 “你在这里长大,京城是你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为什么要走?”敏敏问。 殷菀喜欢敏敏,不是因为那张绝丽的人皮面具,也不是她甜糯娇软的嗓音,而是眼神。 她的眼眸干净透亮,未被尘世污染过,她用最单纯的角度看待世情,用最纯粹的心思对待周遭,这样的双眼,让殷菀联想到另一个人和她一样干净、一样纯粹、一样单纯的人。 殷菀回道:“我不是京城人,我住在南方的陵县,那里很美,有山有水,还有一座大宅院,若不是……我想在那里待到老死。” 敏敏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但大大的眼睛望着殷菀,直接而简单地曝露了她的好奇。 殷菀一哂,没什么不好说的,她只是怕交浅言深,吓坏小泵娘,不过既然她想知道,她也不隐满。“我爹是个举子,十几年前进京赴考后失去消息,我们都以为他死了,可是有村人说在京城见到我爹爹。祖母听了,想让娘进京寻找爹爹,但娘抛不下年幼的我和身子羸弱的祖母,婆媳俩关起门谈了一晚,却还是谈不出个所以然来。 “后来她们只好去庙里求神问卦,师父让我们全家一起进京,说是在京城我会有大造化。所以没几天我们收拾好家当,雇了一部牛车进京。” “找到你爹了吗?”敏敏问。 “有,他舍弃娘亲,迎娶恩师的独生女,连带也有了荣华富贵、家产无数,仕途一片光明,他没有放弃的理由。” “那你娘怎么办?” “他要我娘以妻为妾,带祖母和我进府,我娘拒绝了,她本想送祖母去我爹那享福,但祖母有骨气,宁可不要儿子,也要跟我们一起。娘暗自埋怨,哪来的大造化?早知如此,不如留在陵县,就当丈夫死了。祖母几番考虑后说:‘我们回去吧,守着那几亩田,也不至于饿死。’” “既然如此,为什么又留下来?” “娘从爹手里拿到休书,整理好行李,打算回乡,那时正值元宵节,陵县没有这样热闹的景致,我们决定看完花灯后再起程。那天,娘和祖母带我出门,谁晓得人潮拥挤,我复被人贩子给抓走,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被关在一间屋子里,还有另外四个孩子。 “当中有个漂亮男孩,他穿着一身锦衣,一看就知身分不凡,他大概是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吧,哭闹得厉害,人贩子怎么都哄不了,许是担心哭声引来注意,一个恼火竟要把他拉出去杀了,情急之下,我把他护在身后,向人贩子保证会让他安静。” “你真勇敢。”敏敏眼底满是崇拜。 殷菀笑了,男孩的眼睛和敏敏一样,闪闪发亮,像湖底的宝石。“也许是我随了娘的性子,小时候我还想当侠女呢,飞天遁地,拯救世人。” 此话一出,两人笑得前仰后合。 “若是菀姊姊当了侠女,定能管遍天下不平事。” “那倒是。” “然后呢?” “我哄住那个男孩,保证一定会带他逃出去,他居然也相信了。在阴暗的房间里,他紧靠着我,说我是好人、说他喜欢我,他送我一条手炼,说长大之后要娶我当媳妇儿……”说到这里,殷菀眉开眼笑。 一般姑娘提到这事儿都会害羞的,但殷菀没有,她笑得落落大方,没有半分怩忸,敏敏不由得在心里赞叹,果然是舍身为民的侠女,与平凡女子大不相同。 “也不知道是太喜欢手炼,还是被一句‘你是好人’给鼓励了,突地,我勇气百倍,趁看守的坏人睡着,拿起木棒狠狠将他敲昏,带着屋里的孩子一起逃出去。” 第18页 “然后呢?”她的故事比话本子更有趣。 “我本来就是个野孩子,在乡下的时候,娘从没拘着我,我和村子里的男孩上山下海、无处不玩,待在京城的几个月,旁的没学会,倒是把大街小巷每条路给记了个遍,我就这样大张旗鼓地带着他们走大路,跑到府衙敲大鼓鸣冤,现在想想当时真蠢,要是被人贩子知道了,我们哪能逃得掉。” “那可不一定,如果是在白天,动静闹得越大,他们越不敢动手。” “可那时是深夜,路上没有半个人,只有巡夜的更夫,连衙门的大鼓都敲了老半天才有人应门呢。” “后来呢?” “我没猜错,那男孩真的是贵人,他失踪,他的家人只差没把京城给掀翻了,后来所有孩子的爹娘都来了,一一把人领回去。为此,我还见过皇上一面呢,皇上夸我勇气可嘉,还送了我两百两纹银。对了,县太爷也送来一百两,祖母本犹豫着要不要收,可我娘说:‘要不是小菀把贵人给救回来,县太爷的官帽恐怕没得戴,区区一百两,算得了什么。’ “此番遭遇应了师父的话,祖母认为应该留在京里,而娘也考虑京城的大夫比乡下好,祖母的病说不定能够痊愈,她们婆媳俩又关起门议论一个晚上,这次倒是有了结论,我们决定留在京里。既然要待下,光靠三百两银子不济事,娘便用她那手做豆腐脑的好手艺,一面挣钱,一面为祖母治病,只是十年过去,祖母的病时好时坏,倒是娘……” “你娘怎么了?” “爹再好高骛远、虚荣薄幸,多少还是有那么一点良知,他放不下将自己养大的寡母,经常上门探望,这件事被他的妻子知道。某一日,她请母亲上门,说是想谈谈祖母奉养的事儿,娘不疑有他,过府一趟,拿回五十银子,没想到回来之后,开始觉得胸闷头痛。 “我们以为娘心情不好,便也不扰她,没想到隔天,娘竟病得下不了床,整个人月兑了形,黑瘦干扁,几乎认不出来。大夫说娘不是病,是被下毒,娘没熬过,那天下午便死去。” “是你爹的妻子?” “好端端的上门一趟,回来就病了,除了童氏之外还有谁?可是我们没有证据,满府下人口径一致,说娘根本没上门,更别说童氏有个好爹,官大威大,讲什么都有理,我不甘心,上门大闹,却被打得遍体鳞伤,祖母因此哭瞎一双眼睛。” “你恨吗?” “当然,我恨不得把那一家子剥皮抽骨,但我年纪太小,做不成事,只能把担子挑起来,好好照顾祖母。那时我常梦见自己杀死童氏,千百种杀法、千百种死法,我在怨恨中过日子。” “很辛苦。” “对,很辛苦,但老天有眼,童氏多年不孕,好不容易怀上,却在生产时大出血死了,她的女儿和我一样,都是没娘的孩子。知道童氏死掉,我憋着的那口恶气方才消除,那时我恍然大悟,什么以德报怨、什么仁义良善,全是假的。虽说人生苦短,为自己活着才是潇洒,但仇恨哪能轻易放下?既然放不下,就去讨公道,总要心里满足了,才能解月兑。” “可复仇之后就能快乐吗?” “但这不是快不快乐的问题,而是复仇后就没有包袱,就能重新过生活。”殷菀看着敏敏,笑问道:“吓着了吗?我是个坏人。” 嗯,吓着了,她没想过报仇,不管是皇后或明珠公主,可是沉吟须臾后,她道:“童氏的死与你无关,你不是坏人。” “错,我是。”殷菀口气凝重。 敏敏摇头,态度认真。“想与你当朋友的人是我,你好或坏,由我来评价,不是你说了算。” “你不知道的,娘死后,爹再度上门,童氏便不担心了,一老一小,影响不了大局,但她不知道,我年纪虽小,心却大,我经常在爹面前刻意与祖母论起娘的好处,那是祖母最喜欢的话题,每每欲罢不能。 “娘有千般万般好,娘为他承担家族责任,娘为了筹措他进京赴考的盘缠,散尽嫁妆,一次、两次下来,我让爹对娘有深刻的罪恶感。我手中并没有童氏害死我娘的证据,却不断捏议咖言。 “我说娘死前曾明指害死自己的就是他的妻子,我说童氏的口气如何真诚,说她如何让娘相信她是个孝顺的好媳妇……我哭着描述娘死前的惨状,我说夜夜作梦,梦见娘的哀伤。我用尽力气在他心里埋刺,让他为此常和童氏吵架,导至她孕期不顺,几次差点儿滑胎。 “后来我结识一名青楼妓子,名叫恩恩,她的长相和我娘一分相似,我告诉她自己的故事,许是怜我稚弱,她表示愿意帮我一把。不久,我爹成为恩恩的帐里人,我砸大把银子,将这个消息透给童氏,听说当天,童氏就是为了阻止爹与恩恩见面才会早产。瞧,我就是坏人。” 敏敏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搂着殷菀的肩,无声安慰。 她老想着自己的不如意,殊不知,天下人、天下事,有多少人能够顺心遂意过日子?“不怕,以后我们会越过越好。”敏敏说。 “嗯,扯得远了,说说,要我怎么帮你?” 第十二章成为好姊妹(2) 两天后,殷菀将一封书信送进关府,她不知道的是,那封信在送到关骥手中之前,有人悄悄拆过。 从收到信的那一刻开始,关骥就坐不住了,约定时间是中午,他一大早就在酒楼等候。数月过去,所有人都相信敏敏已经死了,可他认得敏敏的字迹。 他很罪恶,若他不要义正辞严地拒绝敏敏,若他别想尽办法逼退敏敏,若他用温和的口气告诉敏敏自己的为难之处,或许敏敏愿意告诉他她非嫁不可的原因。 那么他会将她娶回去,待一、两年过去,皇上将她放下之后,再为她安排退路。 可他做了什么?敏敏曾说,他是她唯一的退路,他却把自己变成她的死门。 那天,她对自己说来不及了,说她将成为皇上的茹嫔,眼底的绝望像把利刃,朝他的心狠狠砍了一刀。 他答应过章叔,会当她最大的倚仗,没想到她竟是被自己生生逼死。 必骥恨透了自己,但这封突如其来的信燃起了他的希望。 敏敏没死吗?是她亲手写的信,对吧?会不会是某人模仿她的字迹,欲图谋些什么?他不晓得,但他深切期盼上天给他机会,弥补自己的愚蠢过错。 终于,雅间的门被打开来,一个穿着青衣棉布、做平头百姓打扮的女子进门。 她的身材窈窕,小小蚌子和敏敏很像,她走到桌边,仰起头,与关骥对望,片刻,眼底透出微微笑意。 “骥哥哥。”她轻唤。 必骥对这张脸印象深刻,因为她的眉眼唇鼻美得教人窒息,男子会为这样一张脸失魂落魄。 对,他记得的,那次大野发狂,从马车上冲下来,大野对她亲昵无比,一人一犬像相熟多年,难道……她是敏敏? 敏敏看见他的疑惑,手指在下巴处滑过,不久,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撕开。 熟悉的笑脸出现,关骥顿时心情澎湃激昂,他拉起她的手,将她仔仔细细端详一回。 “敏敏,真的是你?” “是我。”她笑着回答。“好久不见,骥哥哥。” 他的激动、他的关心,好像两人又回到闲隙不曾出现的岁月里。 必骥激动地将她拥入怀里。“太好了,你没死,你活得好好的,你……这样很好……谢谢老天……”他语无伦次了。 第19页 敏敏在关骥怀中轻笑,他老是这样,她又不是男子,他却老是把对战友的热情用到她身上,莫怪她多想。 就像那个人一样,亲她、抱她、在她身上种香,如果不是喜欢上,正常男人会做这种事?偏偏啊,喜欢又不敢承认,非要把她推得远远的。 在骥哥哥面前,她输给薛氏;在卓蔺风面前,她输给淳哥哥。唉……对男人来说,宠爱和喜爱是两回事,万万不可以错解。 “骥哥哥,你把我弄疼了。” 必骥连忙松开她,却还是握住她的手,就怕一放,她又消失无踪。 “快告诉我,是谁救你的?这段日子你在哪里,为什么不与我联系?不对,那日你明明看见我,为什么不同我相认?” “问题这么多,我要从哪一个开始回答?”敏敏嘟嘴抱怨,娇俏的表情和过去一模一样,好像她还是那个爱撒娇的小敏敏。 “是骥哥哥不对。先告诉我,你是怎么得救的。” 她不想说谎,但他是骥哥哥,她愿意为他的安心撒谎。 “是文爷爷救我的,我伤得很重,在爷爷悉心照料下,养一段时日才痊愈。文爷爷是个奇人,从不谈论自己,只说我们是有缘人,才出手救我。我伤好,他赠我人皮面具,留下银子和粮食后就游历去了。遇见你那次,是我第一次戴人皮面具上街。” “既然伤好,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给骥哥哥造成那么大的困扰,怎么好再去打扰?” “什么话!难道你不知道我允诺章叔什么?”关骥板起脸孔。 这才是重点,他允诺,便承担,他不是空口说白话之人,是她把恩情误解成爱情。 眼前的人是关骥,她却莫名地想起卓蔺风,鼻头微酸,眼底发胀,手不自觉揽上他的腰,头紧紧抵着他的胸口,心里五味杂陈。 “我认错行不?”她道。 必骥叹息,拍拍身前的小人儿,柔了嗓音,“你是担心皇上迁怒我,对不?” 敏敏在他胸前失笑,原来粗犷的骥哥哥也有细腻的一面,但她不想成为他的罪恶泉源。 “瞧,绝境硬是让我走出一条活路,骥哥哥,我很厉害对不?”抬头挺胸,敏敏染上殷菀的自信满满。 他揉揉她的头发,满眼溺爱。“虎父无犬女,我们家敏敏自然是厉害。” “骥哥哥,我不想当章若敏了,不想再被束缚,从此我要海阔天空。” 她的羽翼已经松绑,虽然还不够坚强,也许仍抗不住风霜,但她相信,经过时间淬炼,她会活出坚韧,活出不一样的人生。 “能过上想过的日子才叫快活,骥哥哥支持你。” “嗯,所以……骥哥哥,我要走了,要去南方的陵县,再也不回京城。” “决定好了?” “对,离京城越远越安全。” “我送你去。” “不要,谁晓得你身边有没有眼线,约你出来,我冒着极大风险。”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不是一个人,有朋友陪我。” “你的朋友可靠吗?” “她很可靠的,骥哥哥,今天找你是需要帮忙。” “帮什么忙?” “进出县城需要户帖,你能帮我弄一张吗?” “小事。” “还有……”看着关骥,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 “说,没什么好害羞的。” “我身上没钱了。” “不必操心这个。”他一口应承下来。 “灰灰、小小和大野还好吗?” “你离开后两只鸽子就不见了,大野在军营里训练,它是只很好的军犬。” “骥哥哥,我想带大野一起走,它是我最好的朋友。” “可以。” “谢谢骥哥哥。”敏敏笑逐颜开。 “户帖的事这两天就可以办好,不过我想见见你的朋友。”敏敏阅历少,不知会不会被驱。 “我就知道骥哥哥不放心。”嫣然一笑,她道:“骥哥哥等等。” 她走到墙边敲五下,这是她和殷菀约定的暗号,三短两长代表一切顺利,反之则是情况不对,殷菀便会制造混乱,让她乘乱离开。 不多久厢门被打开,殷菀走了进来。 必骥没想到会是个小女孩,他顿感头痛、胃也疼,两个小泵娘上路,她们当盗匪是吃素的? “太天真了,你们知道陵县距离京城多远吗?就算坐马车,至少也要大半个月才能到达,你们两个小泵娘不怕危险?” “不会,这条路菀姊姊四岁就走过……” 敏敏急着解释时,门口出现一阵吵杂声响起,下一刻,门被推开。 三人转头,心头一震,同时被定身。 殷菀第一个反应过来,跪地膜拜,其中一人是她在多年前见过的皇上啊! 敏敏呆了,皇上为什么会出现?但她的目光没有在皇上身上多加停留,而是定在他身后的卓蔺风身上。 视线交错间,他面无表情,不认识她似的。 敏敏想起不翼而飞的珠宝,难道是他?他布置一切,耐心等待她自投罗网,再回头看她的笑话? 不会吧,他待她很好的,买卖不成仁义在,他怎会布置陷害,把她推入火坑? 不是他,那么是……看着跪在地上的骥哥哥,是他出卖她? 包不会,骥哥哥不是那种人……所以到底是谁? 皇帝看着脸色惨白的敏敏,微恼。 他伤害过她吗?他值得她这样恐惧?他这样宠她,后宫女人的嫉妒愤怒,他全看在眼里,仍然一意孤行,没想到他的偏爱,竟让她视为洪水猛兽? 皇帝冷冽的目光扫过三人。 敏敏终于跪下,尽避全身发抖,却坚持把背挺得又硬又直,她想着卓蔺风、想着骥哥哥,脑袋一片混乱。 皇帝道:“明知朕意,竟如此相待,你对得起朕吗?” 仰头迎视皇上,她就是明白帝心,才会惶恐害怕,明知强嫁不会幸福,明知道死亡无法解决问题,她还是做了。 她下意识地又望向卓蔺风,乞求他出手相救,可是他居然撇过头,避开她的视线。 他不管她、不帮她了?从她出逃那一刻起,他便不再护着她? 敏敏感到很失望,却也明白他不躬欠她,他对她没有道义责任,何必冒险相帮? 念头生成,心缺了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试着让生命转弯,却没想到转往她不敢想的那一边。 敏敏趴地求道:“所有事都是我一手策划,与旁人无关,求皇上开恩。” 她这是在替关骥说项?皇帝顿时火冒三丈,死瞪着她的后脑杓,恨不得将她抓起来狠狠摇醒。 必骥到底有多好,这个时候还想着为他说话?他心里只有薛虹茜,眼里根本看不见她,关骥都这样待她了,她还是不改初衷,甚至宁可死,也不愿意成为他的女人?他是皇帝,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他可以给她想要的一切,为什么她避他如蛇蝎? 这丫头怎么能够傻得……和她的娘一个样儿? 他是可以决定天下人生死的帝王,怎么会决定不了她的心情? 怒极,皇帝居然笑了出来。 弯下腰,他轻拍关骥肩膀,笑道:“这次你做得很好,朕能找到敏敏,该记你一大功,你回府等着接旨吧!” 此话一出,关骥愣住,什么跟什么?他有什么功劳? 他没听懂,敏敏却是听明白了,是骥哥哥密报,皇上才会在此出现?在伤害过她后,骥哥哥再度向她举刀?轰的一声,心墙倒塌,那是她的骥哥哥呀,是曾经负载着她无数期待的骥哥哥,他怎么能够背叛她? 转瞬间,她的世界天旋地转,她不知道该相信谁,不知道还有谁值得托付,她彷徨无助,她用力跪直,望向卓蔺风,只求他给她一个眼神,她就可以安心,就可以不覆灭。但是他不看她,连一眼都不愿施舍。 第20页 于是天地在眼前被碾成赍粉,她深信的、在意的、看重的,全数幻灭,魑魅魍魉的笑声在耳边响起,嘲笑她的幼稚天真,嘲笑她无知的信任,泪水漫过颊边,是冰的,和她的心一样冷…… 卓蔺风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敏敏的哀伤像把刀狠狠地割着他的心,她的怨怼像砒霜,腐蚀了他的心肠,他多想上前拥抱她,想告诉她,没事了,我在…… 但是不可以,是他设下这个局,是他要逼得她走投无路,是他要她必须照着他的计划走,是他制造了她的伤心哀恸,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安慰她? 那是她的宿命,也是他的,前世无缘,今生无分,他们终究要错过…… 恨吗?当然,他不想妥协,却不得不妥协,他不想失去她,却总是失去她。 他的强大,护不住他要的女子,护不住他盼望的幸福,多么悲惨…… 他边想着,下意识走进最近的一间布庄。 掌柜的连忙上前,讨好的笑道:“王爷大驾光临,不知王爷今天……” 没等他说完,卓蔺风怔怔地说:“我要买很多漂亮的布。” 掌柜的连忙使眼色,几个伙计很快便把铺子里最鲜亮、最特殊也最昂贵的布料全都堆到台子上。 “王爷,你看看,这些全是今年……” 卓蔺风再次打断道:“我要裁一堆穿也穿不完的衣服。” “行,我们有最好的裁缝,能做出京城最新的衣裳,王爷要几套?” 卓蔺风没理会他的自吹自擂,随手丢下千两银票,转身走出铺子。 接过银票,看一眼,掌柜的立即扬声大喊,“快,把李娘子、王娘子、陈娘子统统叫过来!” 离开布庄,卓蔺风走进专卖首饰的缀金阁,说:“我要买一大堆戴不完的首饰。” 掌柜的傻眼,那可是蜀王爷啊,普通东西哪能看得上眼,又要戴不完,铺子里哪有这么多好东西? 掌柜的还没想完,卓蔺风已经丢下一迭银票,转身离开。 掌柜的颤巍巍的手拿起银票,一面算着数儿,小心肝一面颤个不停,过了一会儿,他微喘着气,对着小二吩咐道:“把铺子看好。”他得尽快去调货,调最好、最珍贵、而且戴不完的首饰。 卓蔺风又去买了很多很多吃不完的鸡腿。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些蠢事,但好像这么做,心里的洞就能小一点、痛就能少一点,否则他受不了、撑不住,无法把她逼到淳溪身边…… 第十三章待嫁的日子(1) 敏敏入宫,受封茹嫔。 虽然分位不高,但她住在最靠近皇上的明晖宫,伺候的宫人、日常衣食皆以妃位等级配给。 赏赐如流水般送进来,人人对她奉承巴结,后宫上下都晓得她是皇上的新欢,日后是有大造化的。 明珠公主只不过几句挑衅,敏敏还没告状呢,事情已经传到皇上耳里,刚解除禁足的她又被禁足了,听说皇上正在挑人,打算尽快把明珠公主给嫁出去。 皇上对敏敏的宠爱可谓无人能及,明目张胆。 但敏敏开心不起来,皇上待她越好,她越觉得恐惧窒息。失望到底,成了绝望,她不晓得还有什么该盼、值得盼的。 夜深,敏敏把宫女全数打发,她蜷缩身子抱着双膝,屋里,炭烧得很暖,她却发抖得厉害。 因为今日皇上耐心告罄,离去时丢下一句“三日后侍寝”。 他要把她变成名正言顺的茹嫔,他相信只要她的身子顺了自己,心便会跟着归顺。 而这句话,将敏敏逼到无处可躲。 她自厌自嘲,自恨苦头吃尽,最后仍然回到这里,早知如此何必拼个鱼死网破,反正结局不变。 她对一切厌烦到了极点,连呼吸都觉得疲累,她越想挣月兑,就被捆得越紧,她开始渴望死亡来临。 抬头,敏敏怔怔地看着横梁,那里好像有人在对她招手……倏地,她笑逐颜开,这是个不错的方法,皇上能够控制她的人生,却无法控制她的死亡,只要死去,皇上就可以终止对亲娘的想象,而她得到自由和解月兑。 下一世,全新的开始,或许她会幸运些,有爹娘陪伴长大,没有背叛的骥哥哥,没有逼她嫁人的狐狸,多好。 她不晓得自己盯着那道横梁多久,可她离开床榻了,她走到桌边,上头还摆着皇上刚赏赐的锦缎,她找出剪刀,把锦缎剪成一条条的,两两相接,奋力往上一甩,再搬来椅子,爬上去,她打量高度,打个结实的死结,双手紧握锦缎,深吸最后一口气,带着解月兑的喜悦,带着对来生的盼望,她把头套进去。 闭上双眼,她向老天祈祷,如果能够,她想再当爹娘的孩子,如果有机会,她想再遇见卓蔺风,如果有可能,她想…… 她笑着踢开脚下的凳子。 越来越吸不到气息,她的意识逐渐迷离,她感觉身子在往下坠落,有点痛,但没有想象中那样恐怖…… 砰的一声,门开了,她听见了,但离得很远,声音好像从远方传来,是开启另一个世界的门? 思绪陡然断掉,大量空气涌入胸膛,在一阵猛烈呛咳之后,意识逐渐回笼,她猛然睁开眼睛,对上卓蔺风的目光。 她看见他的紧张、愤怒,看见他鲜少有表情的脸上,有了很多表情。 他被她吓坏了?他没有不理她?他只是在寻找恰当时机救她出去?她不是走投无路,他还要她、还在乎她? 她又哭又笑,她投入他的怀抱,用眼泪鼻涕弄脏这个好洁男人。 因为他知道,她也知道,他还是那个乐意包容她一切的人。 唉……还没开骂呢,就哭成这样,卓蔺风无奈,不知该拿她怎么办。 他没阻止她,任由她在怀里哭个够,因为他也需要时间来抚平心悸。 看见她把自己挂在横梁上的瞬间,他无法呼吸,他的心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疼痛,冷静理智再不复在,有一道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尖锐喧嚣,他又要再一次失去她! 这回,需要经过多少年,他们才能再度相遇?第三次遇见,会不会又有另一场挫折,迫使他们无法相守? 他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痛恨自己对她的承诺全是虚言妄语。 他说过要带给她幸福,到头来却只能给她带来不幸,他说过要让她开心,可终究只让她泪水流尽,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辈子都一样,她没有因为自己而快乐过。 他很清楚,在后宫的这些天里她是怎么熬过来的,情绪起伏会影响她身上的味道,所以他知道她的痛苦、哀伤、无奈。 早在她进宫的第一天,他就想冲进来救人,他忍受不了她的无助茫然。 但欧阳杞阻止他了,他坚持敏敏不吃点苦头,不会乖乖就范,这次的事件已经触怒狐王,若不想她魂飞魄散,就不能让她再心存幻想。 痹乖就范?他舍不得啊,他多想不顾一切地带她远走高飞,可是他心存顾忌,若她当真魂飞魄散,就代表没有轮回、没有下一世,他将彻底失去她。 他无法失去她,就算跟着卓淳溪不能幸福,至少她能平安一世,所以他必须逼迫她,这才是保护她最好的方法。 终于,怀抱里的啜泣声平息了。 她的茫然找到归依,她的无助有了肯支撑的人,混沌脑袋陡然清明。 她不贪婪了,不非分要求了,她愿意退让三百步,妥协再妥协。无所谓的,只要能待在有他的地方,能看见、听见、感受到他,她愿意满足。 历劫就历劫吧,病弱便病弱、早夭便早夭吧,为深爱的男人圆梦,也能幸福着,不是? 第21页 既然他想要她当狐后,好啊,谁怕谁? 敏敏抬起头,迎上卓蔺风的目光。 话含在嘴里,他使尽力气,还是无法开口,他说不出“再给你一次机会,想清楚要不要嫁给淳溪”这种狠话,在她刚从黄泉路转回来之际,他无法再次逼迫她。 欧阳杞从屋外跳进来,搞不懂卓蔺风拖拖拉拉在做什么,宫廷守卫森严,布置案发现场需要时间,再拖下去,天都要亮了,于是他替卓蔺风把狠话给说了,“你选择吧,是要嫁给淳溪还是要嫁给老皇帝?”见她不发一语,他使劲添柴火。“天下没有平白无故的获得,没道理让一群人为你冒险,你却什么都不必付出,是吧?” 这话说得真现实,也真正确,敏敏不躲了,她不再反抗挣扎。“我同你们回去,我嫁给淳哥哥,助他历劫、修炼。” “很好,爽快。进来吧!”后面那句是对窗外人说的。 两名黑衣人跳进屋里,敏敏认出其中一个是上官麟,他们扛着宫女……呃,应该说他们扛着一名宫女尸体进来。 他们手脚利落,把尸体放在床上,欧阳杞从柜子里取出敏敏的衣服,三两下帮她换装。上官麟打开箱子取出h具,不过片刻功夫,就把床上的宫女变成章若敏。 “你身上有什么明显记号吗?”上官麟问。 敏敏点点头,拉开衣袖,露出肘间半月形的红色胎记,上官麟看一眼,转身又回去折腾。 “她是谁?”敏敏问。 “德妃派来杀你的人。”卓蔺风回答。 她有些难以置信,她小时候经常在关家进出,和关瑀的交情还不差,没想到换了身分,连朋友都做不成。 “想报仇吗?”卓蔺风问。 敏敏摇头,这种仇要是报起来,不晓得得折多少人进去。 “我更想知道,真的是骥哥哥出卖我吗?” 这让她对人性失去希望,让她单纯美好的世界崩溃,比起寻仇,她更想知道,自己坚持的价值是否存在? “不是。”卓蔺风道。 这个答案让敏敏松口气,崩塌的心墙重新矗立,但她又疑惑地问:“那皇上怎么会出现?” 眼看着卓蔺风就要实话实说,欧阳杞心急,好不容易章若敏回心转意,要是知道实情,这位姑女乃女乃又大耍任性,然后卓蔺风又全数接受……不行,眼看重要日子即将来临,不能再横生枝节! 欧阳杞抢白道:“蔺风是皇上肚子里的蛔虫,能事事预知吗?他要是有这么大的本领,当场就把你带回王府,何必大费周章弄这一出。” 这倒是,宫廷禁卫森严,要把她救出去,肯定要费不少功夫。敏敏点点头,被欧阳杞说服了。 欧阳杞挤到两人中间,扳过敏敏的身子,对她说:“你也别怨蔺风,那天他可辛苦啦,一听到风声,就不管不顾硬要跟在皇上身边,他必须确定皇上找到的人真的是你,才能动手把你救回去。他虽然在场,却不能在皇上跟前透出端倪,只好装不熟,伺机一而动,你要是因此怨上他,就太没意思了。” 他把谎话说得极其真诚,唬得敏敏一愣一愣的。 他更加强口气再补充道:“知道吗?为了你,蔺风想尽办法、用尽人脉,才顺利把你的朋友从大牢里捞出来,差一点点就曝露身分。” “你说的是殷菀吗?” “何止她,还有你的骥哥哥,皇上气你为他求情,想要你对他彻底死心,才拼命往他身上泼脏水,可回宫里,想到他要帮你逃跑,心底那把火烧得多旺呐,要不是蔺风为关骥说尽好话,他肯定得和殷菀一起进大牢。” “所以现在大家都没事了?” “没事,关骥好端端地待在他家里,殷菀也在王府里等你。” 握住卓蔺风的手,敏敏仰起头,诚挚认真地说道:“谢谢。” 卓蔺风没有欧阳杞的厚脸皮,这句谢谢,他问心有愧,毕竟整件事根本就是他们一手策划的,他只能模模她的头,说:“又瘦了,回去让欧阳给你做好吃的。” 欧阳杞听见这话,心里直翻白眼。 虽然他在人类世界里扮演轨裤,没耗费精神捞个大官做做,好歹他也是狐族的世子爷啊,这些人怎么一个个都拿他当厨子使? 不过,只要她肯安分嫁给卓淳溪,为她做菜?他认了! 这时候的欧阳杞还不晓得,若干年后,敏敏意外得知此事始末,气得跳脚,非要找个人来泄恨,而第一人选就是某王爷。 于是卓蔺风有大半年时间过得异常痛苦,最后连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好日子也给折腾没了。 最终最终,只能天天对着一株日日春,时时对她说:“是的,娘子大人。” 茹嫔之死,在宫里引起轩然大波。 皇帝下旨究办,眼看德妃就要被査出来,看在关骥面子上,敏敏央求卓蔺风帮忙,把这件事抹平,放德妃一马。 发誓要和她拉开距离的卓蔺风,又变成有求必应的好王爷,最终这件事不了了之。 可虽然查无实证,皇帝还是疑心到德妃头上,受宠数年的她,被冷落了。 时间过得飞快,三月转眼到来。 王府里,殷菀和所有人都相处得很好,她和敏敏比亲姊妹更像姊妹,她和卓淳溪也很要好,两人有说有笑的,偶尔敏敏还会被冷落。 说过了,卓淳溪对人际关系很敏感,他不会感受不到敏敏的勉强,同样的,也不会感受不到殷菀的热情。 经历过生死关头,卓蔺风不再执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因此敏敏又开始陪着卓蔺风晒月亮,又能赖在他身边,当他的小尾巴。 敏敏装模作样地学他呼吸吐纳,调皮地问:“如果这样日夜修炼,我会不会和你一样,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还以为卓蔺风会嘲笑她这个无知的人类,没想到他竟斩钉截铁地回道:“你会,我说过的,狐后与狐王同寿。” “要是运气不好,在床上躺上两千年,那可真够呛人的。”她把欧阳杞说过的话记得一清二楚。 “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她戴着他的元珠,他会守护她一世。 她问:“当狐后很了不起吗?” “是。” “皇后统领后宫,底下嫔妃宫女无数,因而尊贵非凡,狐族一夫一妻,没有一群女人可以统理,怎么能够了不起?” 卓蔺风回道:“狐族没有男尊女卑的想法,只有强弱之分,若狐后有足够的能力,就可以分享狐王的权利。” 敏敏终于明白人狐的不同,在人类,女人依附男人,尊荣要靠男人给予,但在狐族,女人的尊荣要靠自己争取。 “在你们眼里,人类女子弱爆了,我肯定分享不到权利。” “不会。”他再次说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不会?”她不会武功、不懂修炼,她最擅长的是缝缝补补,这点本事在他们眼里不值一提。 “因为我会教导你,直到你够强。”如果与卓淳溪并驾齐驱,她才能感到快意,他将倾尽全力。 是吗?她太高兴了,因这句话的背后意思是,他会留在她身边,当她的老师。敏敏决定了,她会努力让自己很弱,弱得他抛不下自己。 这样会不会羁绊住他?害他找不到幸福? 肯定会,可是这次她想要自私。 带着兴奋,她再次确认地问道:“在我有生之年,你会一直教导我吗?” “会。”他不吝啬增强她的兴奋。 “如果我变老、变丑,变成恶心的老太婆,你也不会放弃我这个笨学生?”她必须确定再确定,才能让自己的心装满幸福。 “你不会变老变丑,变成恶心的老太婆。” 第22页 “为什么不会?” “因为我不让。”他说得霸气。 敏敏就是喜欢他的霸气。“你不让,我便不老?” 卓蔺风揉揉她的发,认真地道:“对。” 她信了,又往他身上靠。 怎么办啊,她恋上他的味道,光是闻着就有满腔满怀的幸福感,以后不能这么做了,她还能像此刻这般快乐宁静吗? 他没有推开她,他放纵她接近自己,因为时间不多了。 历经天劫,卓淳溪长大成人,到时他不是孩子,开启了情识,没人能容许妻子与叔叔这般亲昵。 所以,再更疼她、更宠她一点吧! “爷。” “怎样?” “我这几天老作一个梦。” “梦见什么?” “梦见爷。” “我做了什么?” “说不清楚,一幕一幕的,串不起来,但那个梦很沉重。” 梦里,他总是对着她笑,憨憨傻傻的表情和淳哥哥很像,她不知道自己是把两个人混在一块儿,还是她把自己想象成小米。 半晌,她低声嘟囔道:“我严重怀疑。” “怀疑什么?” “怀疑前辈子见过你,说不定还为你疯狂痴迷,否则我怎会这样喜欢你?” 卓蔺风微怔,苦涩浮上眼眸,是啊……是见过,前世的他们交情匪浅,前世的他们失之交臂,前世的他们…… 但他没说话,因为他只想和她同甘,至于苦头,他留着独尝即可。 斜倚门边,敏敏瞧着屋里。 殷菀和淳哥哥盘腿坐在软榻上玩拉花绳,他们一面说话、一面笑着,真心的玩闹与快乐。她很喜欢看两人的相处,那是种说不出的融洽与和谐。 “你认真想想嘛,不想,我就不跟你好喽!” 爽利的殷菀偶尔会在卓淳溪面前出现小女儿娇态,而她跟卓淳溪撒娇时,他的耳垂会微微发红,眼睛不敢看她。 “我笨嘛,就想不起来啊。”卓淳溪皱皱鼻子,满脸委屈。 “你真记不得小时候被坏人抓走的事?” “记得啊。” “那你再多看我两眼,看能不能想起来?”殷菀松开花绳,指指自己的脸。 卓淳溪的脸红得更厉害,他的心和花绳一样乱,打死不抬起头来。 见他这副样儿,殷菀生气了,捧起他的脸,逼迫他。“仔细看。” 被迫抬眼,卓淳溪叹气,认真看着她的眉眼五官。 “怎样?”她追问。 他摇摇头。“没有怎样。” “厚。”殷菀丧气。 那次在豆腐脑儿摊子前见到他,她就忍不住多看他几眼,当时不敢确定,可这会儿再肯定不过,他就是那个漂亮男孩。 那个哭得比女孩更女孩,哭得她一副侠肝义胆大发作,不顾危险、挺身护他,没想到……他居然记不得她? 第十三章待嫁的日子(2) 闷毙了!蹦起腮帮子,她从荷包中掏出一条手炼,炼绳上头串着珠子,是很漂亮的天蓝色,有点混浊、不够清澈透亮,问道:“你记得这个吗?” 卓淳溪吓一大跳。“我的元珠怎么会在你这里?”他还以为弄丢了。 “你给我的。” “我为什么要给你?” “坏人把我们抓走,我保护你,你把珠子送给我,还说长一以后要娶我。” 卓淳溪被她的话吓到,他完全不记得了啊!“我、我……” “我什么我,放心,我不是在逼婚,我不会要求你‘大恩不言谢、以身相许’。”殷菀大气地拍拍他的肩膀。 好友夫不可戏,她知道再过不久他就要和敏敏成亲了,她早就做好打算,等喝完两人的喜酒,就雇车回陵县去。 她忍不住又捏捏模模他的脸,真是好漂亮的一张脸呢,小时候美、长大更美。她的长相不够优秀,但不妨碍她喜欢美男美女,敏妹妹和他,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羡慕呐…… “对不起,我说话不算话。”卓淳溪的脸上尽是纠结。 “没事,不过是小时候的戏言,我没放在心上。”拉起他的手、摊开他的掌心,殷菀把珠子放在他手上。“还你,就当送你的成亲礼物。” 卓淳溪用力摇头,反抓住她的手,把手炼套到她手腕上。“我说给你就给你,不会拿回来的。” 言而无信已经够可恶,怎能把恩情一笔勾销?尤其听到她说“不过是小时候的戏言”时,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好剌耳,心口也酸酸的,好难受。 殷菀没有坚持,说:“好吧,这次你可要记住,是送人,不是丢掉,下回见着,别误会是我偷你的。” “不会啦。”卓淳溪见她没把元珠取下,松口气,拉起笑脸说:“不管怎样,都算我欠你一次。” “为什么?”殷菀问。 “我说娶你,却要跑去娶妹妹,是我的错,算我欠你一次。” 殷菀失笑,真可爱啊,他怎么就没想过,或许是她诓他的? 卓淳溪认真的表情,让她忍不住想逗逗他。“这样啊,要不你两个都娶了吧,敏妹妹当妻,我做妾,如何?” “不行。”他想也不想就回答。 “为什么不行?我们姊妹俩共事一夫,还委屈你不成?” “三叔说,当丈夫要对妻子很好很好,不可以亏待她,迎妾纳通房都是不好的行为,会让妻子难受的。” 这话听在殷菀耳里分外甜蜜,想想自己的爹、再看看他,若天底下的傻子都像他这样,嫁给傻子又有什么不好? 她两手用力地搭上他的肩膀,郑重地道:“卓淳溪,你是个好男人,能嫁给你是最幸福的事,我为敏妹妹开心,你们一定要好好的过一辈子,知道吗?” “我知道。”他的眼睛干净清澈,看得她枰然心动。 偷窥的敏敏诧异万分,她没想到当年菀姊姊挺身救下的男孩竟然是淳哥哥,未免太巧合。 身为旁观者,她把两人的对话神情看在眼里。虽然都没有明说什么,可她相信两人有恩有义,还有那么一点点说不透的暧昧感情。 她很想跳出来说:“菀姊姊,你喜欢淳哥哥吗?让给你吧,你们成亲,你们完成童年约定。”可下一刻,欧阳杞的话又跳了出来。 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女,为化天劫而出现,一场劫、一场病。洞房花烛夜,功力大增,一夜春风、桃花数度,运气好、终生病弱,运气差、静待二十年轮回……这份“幸运”,她怎么也不能让菀姊姊来承担啊。 悄悄地,她从门口走开。 如同欧阳杞所说,爱情果然很麻烦。 你爱我、我爱他、他爱你……牵牵扯扯、羁羁绊绊,偏偏爱上的不能嫁、不爱的不能不嫁,这是谁在跟谁作对啊? 三月七日,白天阳光和煦、春风暖暖,可到了下午却变了天。 敏敏已经斋戒沐浴整整三天,身上的鲜甜花香盖过薄荷味儿。 坐在镜子前,她的头发全放下来了,飞瀑似的,没有脂粉、没有装饰,只有腕间一颗圆润的蓝色元珠,她穿着一袭银白色长衫,远远看着,像是天女下凡。 今晚,小少爷一生最重大的事即将发生,王府上下小心翼翼、精神紧绷,深怕发生一丁点儿差错。 “姑娘,要不要再喝点水?”落春问。 “我已经喝三杯水了。” 敏敏失笑,四个落比她更紧张,从早上起,一个个神情焦虑、忧心忡忡,没弄清楚的,还以为她们才是要历劫的预言新娘。 落春尴尬笑着,拿起梳子,再为敏敏梳一次头。她的手微抖,眼睛涨涨的。 落夏、落秋早已控制不住,别过身去,偷偷吸鼻子。 落冬倒是一脸酷样,板着脸,站在门口守着,一动不动,彷佛一根木桩子。 她们都曾历经劫难,知道那份痛苦与恐惧,少爷和她们不一样,身分越高、劫难越大,听说王爷当年被天雷狠狠劈过十五回,全身变成焦炭,在山洞里整整修养十年,数度在人间、黄泉间徘徊。 第23页 因此,就算姑娘生辰极佳,也没人敢夸言,事情必定一帆风顺。 一阵吵嚷声,敏敏转头,发现在门口与落冬争执的殷菀。 “让菀姊姊进来吧!”敏敏说。 “可欧阳公子……” 落秋话没说完,敏敏便截下她的话,“欧阳公子担心事到临头有变,才不让我见人,可再过不久我就要去停冬园,还能有什么变化?放心,我保证不跑,保证乖乖等候时辰到来。你们就让菀姊姊进来同我说几句话,行不?” 落春和落秋互望一眼,大家都晓得的事,谁也不好意思说出口,没想到姑娘自己捅破。元宵夜姑娘失踪,王爷虽然没发火,可人人都绷着皮等着挨罚,现在事到临头,万一……没人承担得起。 “姑娘……”落春还想再劝。 “屋外团团围着几十个人,别说我没有武功,就算有,也得插翅才飞得了,拜托你们了,如果不放心,你们就在旁边守着,可不可以?” 落夏想了想,点点头,走到门边,把殷菀迎进屋里。 看见敏敏,殷菀猛地抓住她,就要往外冲。“我们快走,这里肯定有古怪。” 她是真的着急,整整三天,她都见不到敏敏和卓淳溪,这也就罢了,王府上下,人人都神神秘秘,想问点什么,几棒子都敲不开他们的嘴巴,摆明要做坏事嘛。 殷菀的着急,见证出她的真心实意,她以诚挚相待自己,能交到这样的朋友,敏敏觉得庆幸。“没事的,菀姊姊别担心。” “没事?你当我是傻子啊!她们说今天你和卓淳溪要订亲,不能见外客,见鬼啦,哪家订亲不是敲锣打鼓、送聘礼迎媒人的,哪像这里,满府上下死气沉沉,再说啦……”她扯了扯敏敏的衣裳。“谁家的新娘子穿这样一身白,是办喜事还是办丧事?”她满肚子火气,哇啦哇啦,话一股脑儿地吐出来。 敏敏看着殷菀,试图找个好说词来解释,可是真难呵。 知道满府上下都是狐狸时,她差点吓死,如果殷菀知道……一副侠义心肠的她,会不会拿把菜刀,大开杀戒? “其实不算订亲,应该算是……某种仪式。” 殷菀的眼珠子转两圈,凑近她耳边,迟疑地问:“不会是要搞血祭吧?” “不是、不是,是……淳哥哥的身分特殊,成亲仪式多少有些与众不同。”敏敏快要词穷了。 “身分?”殷菀皱起眉头,沉吟须臾后,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又问:“你是指他的王爷身分,还是指他……非我族类?” 敏敏猛地倒抽一口气,怔怔地看着她。“你、你……” 敏敏的反应让殷菀绷住。“对,我知道,你也……知道?” 她弹起身,把落春、落夏、落秋往外撵,她们自然不愿意,但殷菀高举五指说:“我以项上人头发誓,绝不会把敏敏姑娘拐走,还担心的话,你们门外站两个、窗外站两个,屋顶上也可布置两个,行不?” 她们不肯,但殷菀态度强硬。 “现在我要和你家姑娘说几句贴心话,请勿打扰。”说完,她硬是当着她们的面把门给关上。 殷菀匆匆走回敏敏身边,还没开口呢,敏敏便先抢先一步问:“菀姊姊的非我族类是指什么?” “卓淳溪是只狐狸,对吧?” “你怎么……” “他被关的时候,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神智不清,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当时我真担心,要是被坏人发现,他肯定会被砸个稀巴烂,我这才挺身护他,把坏人给哄到外头。” “天,看见……尾巴……菀姊姊不害怕吗?” 看看她、再想想自己,敏敏觉得自己真没用。 “他又不是我第一次看见的人形狐狸,在我们陵县老家,有一年搬来个寡妇,她带着一双女儿住进来,那家人,一个个模样长得可真好,村里不少男人都教寡妇给迷了魂,大家都说她是狐狸精,刻意远着他们。 “可我不怕,进进出出的,与她们结下好交情。有一回我穷极无聊,偷了娘酿的酒,让她的孩子喝,这一喝,狐狸尾巴可就露出来啦,我用绳子把她们给绑起来,等她们清醒,逼她们自首。” 敏敏瞠目结舌,竟有这般胆大的女子,她真是白活了。 “菀姊姊,你真厉害。” “有什么好厉害,狐狸和人也差不到哪儿。” 她轻松的口吻,让敏敏崇拜不已,忍不住拿她当英雄看。 殷菀接收到她的目光,拍拍她的头,拿她当孩子似的。“所以呢,老实告诉我,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既然殷菀不怕,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她细说从头,关于天劫、关于夺嫡之争……她连这段时间的情感矛盾、心情挣扎都说得清清楚楚。终于有人可以倾听她的欢喜、她的悲哀、她的感情、她的绝望,她有说不出的畅快。 她停不下嘴,因为听众很捧场,殷菀为她的委屈皱眉,为她的爱情欷吁,跟着她的心情起伏,最终,满腔仁义的殷菀紧紧把她抱进怀里,只差一点点就要说:“不怕,姊姊代替你去。” 她捧住敏敏的脸,眼对眼、鼻对鼻,认真地道:“身为男人,就该有肩膀承担,我相信卓淳溪挑得起责任,男人事、男人负责,我们什么都不要管,再跑一次吧,试试看,说不定这回会成功。” “不跑。”敏敏摇头。 “为什么不?” “在宫里上吊时,念头闪过,如果结局都是非死不可,我为什么不能为淳哥哥死?他待我这样好,为他犠牲,总好过七尺白绫,死在冰冷的后宫好,就当是回报吧。” “谁说你非死不可?” “是啊,说不定我会安然度过一切,我会成为狐后,到时菀姊姊别回陵县了,跟着我吃香喝辣,有章若敏一天好日子,便有殷菀一天荣华。” 柔柔的身子、娇弱的小模样,竟说出这样大气的话,惹酸了侠女的鼻头,真是……傻瓜。“谁要你冒险换回来的荣华。” “也不全然是冒险啊,我已想得通透,虽然不能嫁给蔺风,至少可以看见他,可以在他身边转转绕绕,就算不当夫妻、只做师徒,也挺好的,总好过一世不见,好过恩人成仇人,是吧?” “笨蛋。”这样怎么会挺好,明明就挺不好。 “菀姊姊,我会没事的。” “谁说的?” “有王爷呢,我信他,他说没事就没事,他会护着我,直到我寿终。”这是他的承诺,她收下了。 “你没救了……没救了、没救了、没救了……”殷菀气急败坏,急得在屋子里团团转。看着殷菀,敏敏觉得自己真坏,居然很欣赏她的气急败坏。 认真说来,她的人生不算失败,还有那么多人在乎她、关心她,对吧? 门敲两声,落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姑娘,时辰已到。” “进来。”敏敏发话,四个落进屋。 她们都是有武功的,拉长耳朵,就能见屋里的对话,她们担心坏啦,深怕姑娘被殷菀说动。 敏敏站起身,落春,落夏上前,将她的衣服弄整齐。 出门之际,一只微湿冰凉的手握住她的手,敏敏转头,看见殷菀郑重的表情。 殷菀说:“走,我送你一程。” 直到现在,敏敏才明白停冬园里为什么要竖起一座假山,为什么要在山下留下洞穴,原来那是要给淳哥哥历劫用的,可不是让她重温谷底时光盖的。 人类,往往把自己想得太重要、太伟大。 卓淳溪站在山洞前,他和敏敏一样,都是一身银白色长衫,头发未绾、披在身后,在看见敏敏和殷菀时,他露出憨傻笑容。 第24页 卓蔺风、欧阳杞、上官麟、司徒权……狐王的人马全到齐了,听说倘若卓淳溪歴劫顺利,狐王会进京,亲自为他主持婚礼。 一群人排排站在卓淳溪身边,脸色严肃凝重,肃穆气氛让人连大气都不敢喘,这个关卡,对他们而言非常重要。 看见卓蔺风,敏敏加快脚步迎上前,她忍不住撒娇耍赖。 有人看着呢,但最后一回了,她坚持任性,坚持投身到他怀里。 卓蔺风没有拒绝,即使知道,这行为并不合宜。 “我怕。”她的声音很甜,身子却抖得厉害。 “别担心,有我。”他轻拍她的背,一股真气顺势渡进她的身子。 “如果我熬不过,可不可帮我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埋起来?可不可以每年去看我一回,可不可以……” 他不让她有这样悲观的念头。“你不会死,你会变成狐后,你会长命百岁。” “如果狐王昏聩,不让淳哥哥继承王位呢?” “放肆!”司徒权大怒。 可他一开口,就让欧阳杞捂住嘴巴往后拉,他在司徒权耳边低声道:“小泵娘年纪小不懂事,你甭计较,现在她就是想要上天摘仙桃,咱们都得帮忙,重点是她得心甘情愿进山洞啊。” 卓蔺风亲亲她的额头,说:“你放心进去,我这里陪你。” “哪里都不去吗?” “要,哪里都不去。” “我得在里头待多久?” “天亮就可以出来。” 天亮?一夜定生死?她深吸气,点点头,用力握紧拳头。“我会没事的。” “对,你要相信自己,相信我。”卓蔺风道。 “好。” 放开卓蔺风,她走到卓淳溪身边,握住他的手。 “蔺爷,时辰到了。”上官麟走上前,端着一个银盘,上头有条银色长绳,绳子的两端系着银制铜铃,卓蔺风和欧阳杞各拿起一端,为敏敏和卓淳溪系在脚踝。 两人依指示,除去鞋子,果足进山洞。 卓蔺风按下洞旁机关,一堵石壁缓缓关上,她张大眼睛,死命看着卓蔺风的脸,她看见他用嘴形说:不要害怕。 然后……她就不害怕了。 第十四章经历雷劫(1) 石壁慢慢在眼前关上,山洞变得一片漆黑,敏敏靠在卓淳溪身边坐下来,四周安静得吓人。 “淳哥哥怕吗?”敏敏问。 “三叔说不会有事的。”他用卓蔺风的话哄她。 “对啊,王爷说没事,肯定就没事。”她也把卓蔺风的话当圣旨。 “妹妹,你是不是……”话戛然而止。 “是不是什么?”敏敏问。 “是不是更喜欢三叔?” “我如果说喜欢,你会生气吗?” 他偏头,想了半晌,回道:“不会。” “真的不会?为什么?” “因为我也更喜欢菀妹妹。” “真的啊?”说不出为什么,这话竟让她松一口气。 “妹妹别担心,成亲以后,我会努力的。” “努力什么?” “努力不喜欢旁人,只喜欢妹妹,所以妹妹也努力吧,努力喜欢我,比喜欢三叔更多。” 轻摇头,她无法承诺自己办不到的事。 突然间的安静,山洞里出现让人透不过气的压抑,只有偶尔微动,银铃发出些许声响,两人就这样坐着,静待时间流逝…… 卓淳溪自然而然地打坐练气,敏敏却在迷迷糊糊间睡着,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一声惊雷轰然落下。 敏敏猛地惊醒,那道雷像是有意识地直往两人身上劈。 他们被劈中了,那股剌骨疼痛难以形容,敏敏强忍尖叫,卓淳溪却大声叫吼,相同的疼痛折磨着两个人。 “淳哥哥,你还好吗?”最痛的时候过去,敏敏咬牙问。 他摇头,不好、不好,一点都不好,他好痛……“三叔……” 可是他的喊声未止,第二道惊雷又落下。 一个人一生被雷打到的机率有多少?可他们已经被连续两道雷击中,疼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敏敏忍不住了,她放声大叫。 敏敏的叫喊,像有人拿着剑往卓蔺风身上戳似的,她疼、他更痛,空气里的薄荷味掺杂着血腥气息,他强行忍住,额间却青筋毕露。 握拳打去,他身旁的老树树干上出现凹洞。 欧阳杞提防他,深怕他忍不住,打开洞门,强行将敏敏带走,目光示意,他和上官麟一左一右站到他身旁。 第三、第四、第五……雷声连番在他们身上炸开,那痛,痛进肌肉、痛进血液、痛进骨髓里,敏敏觉得自己被拆解、捶碎、剁烂,觉得疼痛一次比一次加剧。 她不断尖叫、不停喊救命,她和卓淳溪痛得在地上打滚翻转,银铃的声音随着他们的挣扎响个不停。 可不论他们怎么逃,雷总能准确无误地打在两人身上,他们逃不了、跑不开。 她阻止不了噬骨疼痛,她无法拯救自己,只能声嘶力竭地喊叫,她不断哭求着卓蔺风救命。 她用尽力气喊叫,她的声音嘶哑,不停咳嗽,喉咙像被火烧灼似的,她又不是孙猴子,怎就遭遇上三昧真火? 第七道雷、第八、第九…… 卓淳溪还有余力抵抗,敏敏却已经失却力气,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因为明白了,再多的挣扎反抗都无济于事。 疼痛让卓淳溪失去意识,他只剩下直觉的反射动作,他痛得高高跳跃、再重重落地,他不断狂奔、不断绕圈,他用头、用身子去撞击石壁,他想要出去,想要离开这里。 这时候的卓淳溪,哪还记得两人脚上还绑着银索?那是用天蚕丝制成的,即使火烤刀割都不会断裂,银索紧紧牵系着两人。 他往上跳,敏敏就被拉着往上弹,他往下窜、敏敏就重重坠地,他绕圏狂奔,敏敏就像破布似的被他拖着绕行。 被雷轰打的疼痛,在血液中奔窜,身体被磨出的伤口,鲜血直流,她的骨头断了、碎了,她的意识逐渐涣散,她清楚明白自己快要死去。 她又被骗一次,怎么可能没事,分明是没命…… 痛到极致,她再也感觉不到疼痛,身子反而变得轻飘飘的,她缓缓闭上眼睛,对卓淳溪低喃,“淳哥哥,我快死了,你要……好好的……”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眼睛失去焦距,她确定,自己将要离开。 很小的声音钻进脑袋里,卓淳溪居然听见了,他恢复两分意识,停下狂奔的脚步,看着一身白衣变成红裳的敏敏……天,他做了什么? 他弯下腰去拉扯银索,可是扯不断啊,他越用力,银铃响得越大声,他一面哭,一面放声叫喊,“三叔,妹妹死了、妹妹死了……” 卓蔺风早就忍不住,他不知道他们碰到什么状况,但能够感受得到,敏敏身上的薄荷香越来越弱。 他听得出来,敏敏被卓淳溪拖着跑,这是不对的,有敏敏帮忙,卓淳溪没道理躲不过雷击,没道理痛得这样厉害,是真的不对劲。 他急着要打开石墙,把人救出来,但上官和欧阳罕有防备,两人紧紧按占他,不让他冲动行事。 “放开我,你们没察觉不对劲吗?敏敏快死了!” “不会的,她是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女,她将会成为狐后。”司徒权坚持,就算是死,她也不会死在这里。 “我知道她快死了,我在她身上种香,我能感应到香气的波动,她真的快死了。” 卓蔺风的信誓旦旦让他们迟疑,如果敏敏死去,那淳溪呢? 短暂的迟疑让卓蔺风有机会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按下石洞开关,石门滑开,殷菀抢在他身后跑进山洞。 里头的惨状让人不忍卒睹。 没有人可以解释,情况怎么会是这样? 第25页 卓淳溪身上的白衣残破不堪,敏敏更严重,她的身子、她的手脚、她的脸……到处都是伤,肉烧焦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卓淳溪抱着敏敏放声大哭,泪水沾上血水,染出点点艳红。 “三叔,我把妹妹害死了……” 呼吸一窒,心儿扭曲变形,卓蔺风无法答话,无法知觉,耳边的呐喊声震得他的脑子爆炸。 他又要失去她了,他再度失去她了,他信誓旦旦保证过没事,她那样相信他……可是,她就要死了。 这会儿,大家都晓得状况不对劲,有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女护阵,就算卓淳溪不是毫发无伤,也不至于伤得这样重,更别说敏敏,莫非传言为假? 卓蔺风失去知觉了,他像木偶似的弯下腰,解开银索,他将敏敏从卓淳溪怀里抱出来。 “淳溪,剩下的,你能自己承担吗?”卓蔺风问。 雷声已响十二道,他不确定卓淳溪还要承受多少,但敏敏确定帮不了他,就算能帮,他也不允许。 卓淳溪大声号哭,一面说道:“我不要妹妹帮了,我不要妹妹死掉,对不起、对不起……” 得到答案,卓蔺风点点头,抱着敏敏往外走。 几个人互看彼此,欧阳杞道:“我们来吧!” 众人同意,围着卓淳溪坐成一圈,正准备合掌盘膝时,又一道狂雷轰然而下。 十二道雷带给他的疼痛经验,让卓淳溪下意识蹲,用双手捂着头,见他这样,殷菀想都不想,直觉扑身将他抱在怀中。 这时候,奇异的事发生了。 那道雷打下,竟在殷菀头上一分而二,滑到地上、钻入地面……她没受伤、卓淳溪没受损,两人一点事都没有。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幕,卓淳溪也抬头望向殷菀。 下一刻,他的嘴角慢慢勾出一抹笑,本来就好看到难以形容的脸庞,这一笑,殷菀的目光哪还转得开。 “不痛耶,一点都不痛!”卓淳溪说。 “好啊,我来保护你。”殷菀回答。 卓淳溪用力点头,双臂环住殷菀的腰,把头埋入她怀里,他不害怕了…… 没有人能解释这种状况,这时欧阳杞灵机一动,问:“姑娘是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出生的吗?” “什么叫做阳年阳月阳日阳时?” 欧阳杞皱眉,又道:“敢问姑娘生辰?” 冰冷的泉水包裹着敏敏的身子,天这样热,可是一下水,她身子还是起了反应,卓蔺风赶紧将她抱入怀里。 他在昏迷不醒的敏敏耳边低声道:“不怕,我在,只泡一下下就好。” 然后,让她紧密地与自己的身子贴合,用他的体温温暖她。 对于女人,他很少这般耐心,但这三个多月以来,他的耐心处处可见。 直到现在,他还是不敢回想三个月前的那场天劫。 想一次、痛一遍,不管是敏敏或卓淳溪都受到重大伤害,全都因为他判断错误。 他这辈子很少误判情势,唯独两次都落在她身上。 数百年前,他误判自己能够很快返家,没想到一去十年,连小米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数百年后,他误判敏敏是为卓淳溪化劫之人,差点儿赔上两条命。 她和卓淳溪共度十二道天雷,那年的自己,也不过历经十五道雷击,十二道雷啊……柔弱的人类女子,怎能承受得住? 幸好他的元珠为她保住魂魄,没教她魂飞魄散,幸好十二道雷击,让她蜕变,让她月兑胎换骨…… 卓淳溪还行,长期练功之人,短短一个多月便恢复过来,但敏敏直到现在依旧沉睡。 卓蔺风将敏敏带走之后,在殷菀的帮助下,卓淳溪又遭遇六次雷袭。 十八道惊雷、十八次上天考验,那是狐王才需要接受的历练。 只要卓淳溪能熬得过来,届时追随者将会前仆后继、蜂拥而至,那对宋旭是重大压力,有这层压力,再加上殷菀的助力,公主心愿必成。 卓淳溪的苦难结束,但敏敏尚未。 那天,他几乎闻不到自己种下的香,她被雷打得全身焦黑,骨头有八十六处断裂,她从头到脚无半块完肤,她的五腑六脏受伤甚重,不断呕出鲜血。 对人类而言,这样的她已经死了,但他不肯放弃。 他逼敏敏喝自己的血,但她颅骨断裂,嘴巴打不开。 他顾不得她疼痛,硬是撬开她的嘴,陷入昏迷的敏敏,被剧烈疼痛给折腾得泪流不止,她的泪水灼烫了他的心,可他必须下重手。 不能心软,即使她的脸因为他的动作,变形得不忍卒睹。 敏敏吞进十滴血,他欣喜若狂。 十滴精血,护住她的命脉,他为她正骨,为她疗伤,看着她一天一天,从十滴血到小半碗,再到贪婪地一碰到他的血就停不下吸吮,他高兴极了,因为这证明她活下来了,生命力再度在她体内盎然。 三个多月他都守在她身边,连睡觉都没有离开过她。 鼻头续上,伤口结痂,半个月前,她焦黑的旧皮开始剥落,露出新生的肌肤,带着淡淡粉红色的皮肤,宛如初生婴儿。 于是卓蔺风带敏敏到温泉庄子,有冷热泉交互泡,能够助她的新皮增长、旧皮月兑落,再过不了多久,她将会有一副全新面貌。 足足两刻钟,他把她从冷泉中抱起来。 冷泉旁的软榻上铺着棉布,他先帮她擦干身子,抽掉棉布,再用干净的被子将她密密实实盖好,棉布上沾黏着许多细小的黑色皮屑。 卓蔺风走到一旁,换上干衣裳,再回到软榻边帮她穿衣。 三个多月以来,这些琐碎的事,他从不假手他人。 抱起敏敏,她自然而然地往他怀里缩,他很高兴,她的反应越来越多,每个反应都让他雀跃不已。 低头,吻上她的唇,这是这段时日以来,养出的新习惯。 而这个习惯,源自于恐惧。他害怕她身上的味道消失,他天天在她唇间种香,强行留住那缕味道。 那时候的她,五官变形,整张脸狰狞可怖,说是恶鬼也不为过,便是上官麟那样成日摆弄人脸的,也不敢多看两眼。 可卓蔺风不在乎,不管她是什么模样,都是他眼底最美的一幅春光。 他吻她,吻得她身上薄荷味儿越浓、越香,然后他吻上瘾,天天亲、时时吻,不管吻过几回,他都拒绝不了她的诱惑。 靠坐在榻上,他又想跟她说话了。 风徐徐吹过,带着微温,暖暖的阳光洒在身上,烙出些许暖意。他喜欢这样的早晨。 “敏敏,如果你清醒,知道自己成为狐族的一分子,会怎样?会吓晕过去?还是会绕着圈圈、寻找你的新尾巴?对不起,这件事应该先征求你的同意的,但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那次你坠入深谷,找到你的时候,你的内息微弱,若是没让你喝血,我怕你落下残疾,没想到你的身子、我的血再加上元珠,遇上雷劫,竟会融合在一块儿,把你从人类变成狐类。 “我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抱歉,没有融合,以人类之躯,你活不下来。可是融合之后,存活下来的你,却再也不是从前的章若敏。你会怨恨吗?会生气吗?肯定会的吧,没关系,到时你可以任性胡闹耍赖,可以不讲道理、大发脾气。 “其实我早就打算这么做,在知道你的生辰时,我就打定主意留在你看得见的地方,为你的幸福努力。无法理解?其实并不困难,因为我早在几百年前就深深地、深深地爱上你。 “那时你叫做小米,你的父母把我带回家,我认知中的亲情是他们给的,在他们身上,我享受到家庭的温暖。我还记得你出生那天,你爹把软软的你放在我手中,我爱不释手,亲亲你的眉,亲亲你的额头,奇迹似的,刚出生的你居然笑了。 第26页 “那时的我还是个傻子,但我已经在心中立誓,要爱你一辈子。我那样痴傻,你却觉得我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哥哥,你护短护到让人难以理解,你对我……不只是妹妹。 “属于我的天劫来临,没人告诉我该怎么做,但身为狐狸的直觉告诉我,必须离你远远的,才不会伤害你。没想到十五道惊雷,让我差点儿死去,待伤口痊愈,我往回家的路上走时,满心欢喜,因为我不再是傻子,我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给你最好的生活。 “可是你死了,我连你的最后一眼都没见着,你就死了。你知道那是什么感受吗?那是如坠深渊,是了无生趣,是再也找不到活着的意义。数百年来,日升日落,漫漫长日寂寞难挨,不少女子想亲近我,但我不愿意,我坚持着,坚持等我的小米重返人世。 “后宫重逢,我终于等到你,我兴奋难耐,当晚就潜进留云宫为你种香,因为我必须再次确定,那就是你,我也必须确保,你在哪里,我都晓得。我没有告诉过你,若你不肯嫁给淳溪,违逆狐王之命的下场是魂飞魄散,对不起,我修炼不足,没有能力在狐王面前护住你,我别无选择,因为只有活着才是真的,死了便万事皆休。 “我失去过你一次,这辈子我不愿意再度失去你。阳年阳月阳日阳时生出生的女子,数百年才得一人,你和殷菀却在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而殷菀顺利帮淳溪化劫,你却无法?我不懂为什么,我只能猜测,这并不是你真正的生辰,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听说她之前住在南方陵县,这让我确定,她才是我之前一直在寻找的人。欧阳杞说这叫因祸得福,往后我们可以携手走过千百年。如果得这个福,得承担如此重大的祸事,那么我不要,我不想你为我而痛苦,我宁愿陪你走完这辈子,宁愿忍受数百年寂寞,待你重生、再次携手。 “敏敏,我是个性情清冷之人,我从未对你说过我爱你,可你知道吗?我已经在心里对你说过千百次,我爱你、我要你、我在乎你……” 他亲吻她的额头,紧紧将她圈在怀中。 他爱她啊,这一次,谁都无法让他放手。 围篱打开,卓蔺风抱着敏敏往庄子里走。 不过片刻功夫,他们进了庄子,落夏见主子爷回来,连忙把在炉上温着的药汤端上。 落冬跟在爷身后,一面禀报,“爷,府里命人来传话,淳少爷和少女乃女乃明天会过来。”卓蔺风点头,淳溪和殷菀在半个月前完婚。 皇帝和皇太后当然不乐意卓淳溪挑选平民女子为妻,卓淳溪便天天吵闹,闹不过皇上,他跑到皇太后跟前绝食,多吵个几回合,两人不允也得允,他们也算是想通了,卓淳溪毕竟是个“傻瓜”,有人肯嫁就不错了,哪还能要求更多,更何况,人是卓淳溪自己喜欢的。那些天,欧阳杞在上官麟的巧手下,化身成卓蔺风,亲自操持卓淳溪的婚事。 欧阳杞没拿卓蔺风的银子当钱花,而是当水随便到处撒,怎么奢华怎么干,卓蔺风不在意,皇上却心生疑窦,他的钱从哪里来? 于是婚礼之后,卓蔺风亲自进宫哭穷,说要回封地开铺子、攒银子。 虽说朝中无夺嫡之虞,可卓蔺风的能力明摆着,朝廷大小事一把抓,人人都赞他能耐,皇帝听几回合可以,但天天听,心里多少不是滋味,因此这一吵,皇帝便也点头同意。其实进宫哭穷的是戴了人皮面具的欧阳杞。 听到这件事后,卓蔺风淡淡地说:哭闹不是我的风格。 欧阳杞却得意洋洋地道:皇上多爱这种风格啊,说这样的卓蔺风才有人味儿。 欧阳杞自作主张,自有他的目的。 狐王寿命不长了,接下来一年,该是卓淳溪接位之期。 十八道天雷已经定下卓淳溪的身分,当年宋旭也不过承担十六道天雷,倘若他肯知趣退让便罢,否则定会是一场风波,届时他希望卓蔺风在场,且不管宋旭惹不惹事,新王登位、百废待举,都需要卓蔺风的助力。 “还有其他话吗?”卓蔺风问。 落冬回道:“少爷已经请得皇上旨意,要带少女乃女乃回越州,少女乃女乃与姑娘感情好,想在这里多待几天,陪陪姑娘。” “欧阳没留话?”欧阳杞主意大得很,没等到他点头,哪可能轻易离开。 端着药碗的落夏抿唇偷笑,果然知欧阳者非爷也。 落冬道:“欧阳公子传话,若姑娘身子好些,便一起走吧,路上同行,可以互相照应。” 这话欧阳杞讲过很多遍,卓蔺风半次都不应,问得急了,他冷声道:敏敏不醒,我哪里都不会去。 对他而言,再没有任何事比敏敏更重要。 落冬看一眼王爷,果然,王爷不吱声,悄悄叹息,她退到一旁。 卓蔺风接过落夏手里的药碗,道:“都出去吧。” “是。”众人齐声应和,往外头走去。 抱起敏敏,他在她耳边说:“来,喝药了。” 昏迷中的敏敏皱眉,满脸嫌恶。 卓蔺风笑开。“乖,喝完药,给你吃好吃的。” 听见这话,药碗端到她唇边,她乖乖张嘴。 药下肚,他取出匕首朝腕间划一刀,闻到香味,她像贪婪的嗜血小狼,拼命吸吮。 他爱看她这副贪婪模样,忍不住满脸笑意。 片刻,他把手腕从她嘴边拿开,她不满地皱皱鼻子。 “乖,贪多嚼不烂,咱们先睡一觉。” 卓蔺风瞄一眼腕间伤口,昨儿个的已经转淡,今日又添新痕,他不担心,几天后会自然痊愈,狐族的恢复力比人类好上数倍。 将她拥进怀里,她找到舒服的味道、舒服的姿势,满意靠上。 再种一次香,两人相拥而眠。 第十四章经历雷劫(2) 其实,敏敏很早以前就醒了,只是眼皮太沉重,使尽力气也打不开。 她可以听见他说话,感受他做的每件事。 如果说,被雷轰的痛苦让她对他愤怒,但……那么久过去,他所言所行,他不宣于口的感情,早已抵消一切。 再次努力,这次……她的眼皮竟然肯听使唤了! 张开眼、微抬头,她终于看清楚躺在身边的卓蔺风。 怎么变老了?他额间有淡淡细纹,双鬓微霜,脸颊凹陷,好看到让人舒心惬意的脸庞变得憔悴,怎么会? 她心疼地看着他的脸,一看再看,不歇眼。 想起他在耳边的絮絮叨叨,原来他喜欢她,是从数百年前第一次见面就开始了,原来她是他的小米,原来他的忏悔那样多、那样深,那样沉重得难以负荷…… 她是小米呢,是他埋在心里数百年、强忍寂寞孤独,也要坚持守身的女子。 舍不得啊,这样沉重的哀愁,为什么要一肩挑起、独自负荷?为什么他的无能为力、他的挣扎、他的痛苦……不让她知道? 她只会顾着闹脾气、耍赖、逃避,她只一心从他身上讨得好处,却没想过他的心痛为难,她只看见自己的妥协,却没看见他为“魂飞魄散”的妥协。 幸好否极泰来,幸好柳暗花明,感激上苍,她不是人了,她变成了狐狸,可以陪他走过无数个年头。 忍不住贝起嘴角,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庞。 几乎是她一动,他便立刻清醒。 张开眼,卓兰风猛地呼吸一窒,心头雀跃难抑。她醒了! 敏敏的手指抚过他的眉眼,说:“你变老了。” “再晒晒月亮,会变回来的。” “有这么容易?” “相信我。” “我相信你太多次,每次都失望。” 第27页 卓蔺风苦笑。可不是吗? 她信他,跟他回王府,等待她的,是逼她成为卓淳溪的新娘。 她信他,没想到他隐瞒起弥天大谎,让她被狐狸事实吓到惊狂。 她信他,乖乖进山洞受劫,相信自己会毫发无伤,没想到却…… 她要是再相信他,脑子就真的是灌水了。 见他被自己堵得无话可说,敏敏笑开,真真是得寸进尺啊,知道自己在他心中地位稳固,便越来越骄纵,难怪都说女人宠不得。 她伸出手,看着黑一块、白一块的手臂,正在剥落的皮肤很难看,她说:“很丑、对不?” “会好的。” 他刚说完,她飞快接话,“我相信你,就算你过去的纪录不好。” 卓蔺风笑问:“为什么这样宽容?” “因为你已经喜欢我几百年,要是连这一点点信任都不给,我会觉得你太可怜。”他难掩惊讶。“你……” “是,都听见了,我只是张不开眼睛,卓蔺风……我爱你。” 本就寡言的男人,这时吓得更不会说话了。 见他怔怔地看着自己,敏敏摇头,不能对男人要求太高啊,他不讲,只好由她来说。 抱住卓蔺风的腰,投入他胸口,闷在他怀里,她瓮声瓮气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这么辛苦,只会对你胡闹耍赖,我不知道你这样压抑,无法为你分担,还要加重你的罪恶感。这样的章若敏不值得你喜欢,我错了,对不起,以后我会改,会努力变成你喜欢的那个小米,会爱你、信任你、崇拜你、尊重你……” 他把她害成这样,她还要爱他、信任他、崇拜他、信任他? 心酸,他说不出半句话,只能把她紧搂在怀中,用身子裹住、用体温暖着,用他最大的 力气来保证,自己会再次赢得她的信任。 “别太感动、太激动,我还有好多话想对你说,可以吗?” 他没回答,只是轻轻一个震动,她知道他点了头。 “我相信老天安排这一切都是有理由的,祂让我挫折、让我难堪,让我关关难过关关过,目的就是要一点一点把我变成能够匹配得上你的人。也许过程痛苦了点,但我不介意,只要能够陪在你身边,就是比这样再痛上十倍,我也愿意承受。 “不要为我难过,欧阳杞教会我,没有平白无故的好运,想得到就得付出,你是这样难得而珍贵的人物,我当然得比旁人付出更多。如果你非要为我伤心,那么化悲愤为力量吧,以后不只要护我,还要爱我、顺我、疼我。我耍赖,你要忍着,我要求非分,你要挺着,就算我变成魔鬼,你都要告诉我,我是你心中最美丽的公主……” 这三个多月里,他对她诉心,话讲个不停,讲过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现在她也要回馈他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的甜言蜜语。 她不停说着,说得他不必晒月亮,脸上的皱纹就少了几道,说得他嘴角弯弯、眼角弯弯,整个人生动起来…… 敏敏不知道晒月亮有这么大的功效,只不过晒过一夜月亮,他灰白的鬓发比昨天更黑,眼角的纹路更淡,精神更好,至少年轻五岁。 他们去泡澡,温泉、冷泉交替,起来后,她用细白的棉布擦拭过身上,上头有不少黑色皮屑。 他问她:“疼吗?”她说疼,然后他亲了她,问:“还疼吗?” 她窝进他怀里,问:“说不疼的话,还亲吗?” 亲啊,怎么不亲,他老早爱上这个习惯。 回到屋里,她喝下一大碗恶心药汁,然后等着他喂甜甜、香香的糖水,可是今天……没动静? 有些闷,一清醒,待遇立刻掉两级? 皱皱鼻子,她拿起落春递上的蜜饯,往嘴里摆。 “姑娘,要不要打扮起来,少爷和少女乃女乃很快就到了。” “好。”卓蔺风能伺候她穿衣喝水,可打扮这种事,他不在行,只好退到外头,把屋子留给敏敏和丫鬟们。 见他走出去,敏敏悄声问:“落春,今天怎么没有糖水?” “什么糖水?”落春反问。 落夏说:“姑娘想喝糖水,我到厨房熬去,有没有想要什么口味?” “就是每次喝完药,用来甜嘴的糖水啊。” 她说完,落春、落夏、落秋约定好似的,全都垂眉垂头,一语不发。 落冬撇撇嘴,冷冷地回道:“那不是糖水,姑娘喝的是王爷的血。” 敏敏大惊。“你是说那个甜甜香香……” “王爷修炼近千年,血能疗伤,每回姑娘喝过药,王爷便划破手腕,以血喂食姑娘,姑娘才能痊愈得如此迅速。” 要不然,千百年前王爷遭遇天劫,还得修养十年才能重返人间,她一个娇娇弱弱、无半点功夫底子的小泵娘,凭什么三个多月就能清醒? 敏敏震惊,难怪他痩他老他憔悴,他是在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啊! 说不出口的情绪在胸前缠绕,她想跳起来冲到外头,狠狠抱住他,同他说一百次对不起,一千次谢谢你,想告诉他,她的血是他的、她的命也是他的,她的人生统统交到他手上了。 这时,落夏搬来铜镜放在她面前。 敏敏看见镜中的自己,再度震惊,她揉揉眼睛,再看一次。“是镜子有问题,还是我戴上人皮面具?” 落秋把镜子挪近,问:“姑娘不喜欢这张脸吗?” 她认真看着自己,普通的眉眼、普通的鼻唇、普通的五官轮廓,但组在一起,却是让人见之舒服。 这样的脸和卓蔺风一样,都不突出,却完美得教人别不开眼。 “三个月前,姑娘颅骨破碎,模样很是吓人,王爷花大把心血,才和上官公子合力,将姑娘的脸恢复成眼前这样。” 她不知道那时的自己是怎样的吓人,但她喜欢这张脸,和卓蔺风很像的脸。 “王爷的脸,也是上官公子的杰作吗?” 她的敏锐让人惊讶。落冬点点头,回道:“是的,百年前那场爵位之争异常激烈,王爷失去他的容貌,而二爷失去法力。” “换言之,王爷原来的脸长得……” 落夏接话,“倾国倾城?是的,姑娘见过狐里,谁长得不好看?” 落秋的手还压在她的肩膀,再问一次,“姑娘喜欢这张脸吗?” 她非要追出答案,因为这张脸里面,有王爷骨头、王爷的血,有王爷的全副心力,如果她不喜欢,就太辜负王爷了。 “当然喜欢。”敏敏对着镜中模模自己的脸,笑容可掏,糟糕,她都快被自己给迷住。 “以后不必戴着人皮面具,就可以到处跑。” 落春松口气,王爷的心思,值了。 “可不是吗?王爷还想带你进宫,让皇上亲自为你们下旨赐婚。” 敏敏用力点头,她喜欢这个主意,她还想走到骥哥哥面前,看看他的反应,不过……大野肯定会认出他。 “敏敏!”一声大喊,殷菀朝她奔来。 她连忙起身迎上,还没有站稳脚步,就让殷菀用力抱住。 “菀姊姊。” “还叫姊姊?我们明明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偏你一张女敕脸,看起来硬是比我小几岁。”她掐掐敏敏的脸,挤挤鼻子,说:“嫉妒。” “不管,我就当你是姊姊了。”她亲热地勾起殷菀的手。 “妹妹。”卓淳溪轻唤。 敏敏抬头,视线迎上,再见淳哥哥,他憨傻的模样消失,气度现形,淡淡的笑容里带着成熟稳健。淳哥哥果然长大了。 “淳哥哥。” 他上前,轻声问:“身子好些了吗?” “已经好了,淳哥哥别担心。” “对不住,害你受这么重的伤。” “有没有很难受?很罪恶?有没有强烈,想要补偿我?”她调皮地朝他眨眨眼。 第28页 卓蔺风抿唇浅笑,欧阳说过,女人不能宠,一宠就坏掉了。 可如果能宠出她的鲜活生气,宠得她活泼调皮,那么宠她,是非常必要的事。 “妹妹想要什么?” “想要我的大野。” 炳!她知道了,知道狐狸怕狗,连不是狐狸的菀姊姊也怕狗,所以那次大野出现,所有人全跑得没影儿。 菀姊姊和淳哥哥这叫做臭味相投,也叫做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丙然,卓淳溪满脸为难。 见他不语,敏敏又说:“我的大野很乖,不吃狐狸肉的。” 随后进门的欧阳杞大翻白眼,拜托,她现在也是狐狸好不?说得好像自己还是非我族类。 卓蔺风没等欧阳杞抓狂,走上前,揉揉她的头发,说:“不要调皮。” 有三叔出面,卓淳溪晓得敏敏闹不起来,他笑道:“菀儿怕狗,你要点别的吧!” 厚,不说自己怕,把责任全赖给菀姊姊?她嘟嘟嘴。“淳哥哥变坏了,还是以前比较好玩。” 卓淳溪笑道:“现在只有妹妹敢这样同我说话了。” 卓蔺风浅哂,自然是,十八道天雷,那是身为狐王才有的考验,如今此事传遍狐界,现在的他,身分不同、地位不同,追随者如过江之鲫,谁敢像敏敏这样放肆? “既然口口声声喊妹妹,不如认做义妹。”卓蔺风建议。 欧阳杞马上举双手反对,“不行,千万不可以!”狐王的干妹妹?卓蔺风还真敢要!但殷菀举双手赞成,而且看来,殷菀的双手比欧阳杞更有力,因为卓淳溪点头了,他对敏敏说:“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妹妹。” 狐王的话比皇上的话更管用,君无戏言,狐王就是戏言,也会成真,尤其在认血亲这种事情上头,所以一语定江山,欧阳杞就算投三千万张反对票,也改变不了状况。 看吧看吧,还说不会娶了媳妇忘记叔,分明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是,大哥,亲哥哥,好哥哥。”她故意当着脸色惨白的欧阳杞的面大喊几声,接着问:“可不可以解释一下,当狐王的妹妹有什么好处?为什么某人的表情会像吃进一车蟑螂?” “好处……”卓蔺风瞄一眼暴跳如雷的欧阳杞,回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啊!欧阳杞受不了啦,卓淳溪被女人迷惑,敏敏不在状况内,两人被卓蔺风挑动几句,竟成了真兄妹? 要死,不能再翻白眼,再翻下去,他的眼珠子会掉到地上滚几圏。 吸……呼……他用力吸气吐气、用力喘气,他冷眼瞪着卓蔺风,咬牙问:“如果条件已经谈拢,可不可以和我们一起上路?” 卓蔺风与敏敏相视一眼,敏敏点头,她想和殷菀在一块儿,卓蔺风便也跟着点头。 见状,欧阳杞胸口堵着的那口气,才终于顺利吞下去,他立即越俎代庖下命令—— “落春,快把姑娘的东西收拾收拾,咱们下午就走。” “落冬,你把姑娘要用的药材拣一拣,别落下了。” “快快快,这会儿北方天气还冷着,你们给姑娘多备些厚衣裳……” 他每句吩咐都落在敏敏身上,倒不是害怕狐王妹妹这个身分,而是因为他再明白不过,这会儿卓蔺风眼里只有章若敏,只有把她给伺候好了,他才会分点心力帮卓淳溪谋划。 再重申一次,情识这东西万万不能轻易开启,否则就像落了把柄在女人手里,还是他这样最好,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尾声亲爱的狐狸精 北风呼呼,是遇水结冰的天气,打完这场仗,关骥就要回京。 厚厚的一封信放在桌面上,那是府里寄来的,说虹茜生了个大胖小子,祖父,爹娘很高兴,想等他回京之后,再办满月礼。 看来那孩子很得人缘,这样的话,长辈不会再逼他纳妾了吧。 这几年虹茜很辛苦,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家中长辈对她冷淡而疏离,彷佛她是个外来客,无法融入关氏这个大家族。 若非他坚持,虹茜的日子怎么熬得下去? 因为敏敏,皇帝记恨上关骥,也不知是刻意或巧合,朝堂势力如日中天的关府被冷落了整整七年,关氏家族上下,只有掉官位的,没有升官的。 若非边关战事再起,皇帝想起他这个可用之人,关家男子想在仕途上再进一步,怕是困难。 皇帝迁怒,长辈却把这笔帐算在虹茜身上,这种行为是不对的,但他无法改变长辈想法。 虹茜的委屈,他全看在眼底。 为了他,虹茜忍气吞声,没有半句抱怨,反倒更加尊敬孝顺长辈,人心是肉做的,总有焐热的时候,儿子的出生,将会让她在关府站稳脚步。 虹茜否极泰来了,那敏敏呢? 敏敏坠崖,他满月复罪恶,幸好她没死,将他从自责中解救出来。 没想到一场爆廷大火,敏敏还是离世,想她芳华正盛便死于非命,关骥心疼不舍,终究是他负欠了章叔。 口口声声说疼惜关心,他却看不出皇上的心思,不晓得敏敏的艰难,在她最需要助力的时候,没拉她一把,反将她推入地狱。 他很难原谅自己。 帐篷一角,趴着两条狗,那是大野和它的妻子。 必骥蹲,抚模大野的背,大野有妻有子,它的孩子们在军中表现不俗,不管走到哪里,他都带着大野,好像……带它在身边,敏敏就能获得安慰。 “大野,你觉得敏敏会不会气我?肯定不会,她的性子宽和包容,对谁都好,就是那些在暗地里害她的,她也不想报仇,对不?” 相似的喃喃自语,大野听多了,竟也汪汪两声,给予回应。 “敏敏是个好女孩,不该是这样的下场,我悔不当初。” 自言自语的背影,让他看起来有些悲凉,哪像刚打完胜仗、意气风发的大将军。 不知道是北方风沙催人老,还是罪恶感迫人,不到三十岁的关骥,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大得多。 “报告!”帐外小兵扬声。 “进来。” 小兵进帐,双手高举信笺。“禀将军,有人送来书信,指名要交给关将军。” 家书吗?不对,家书才刚送到,所以是朝廷? 他伸手接过,厚厚的一封,里头不知道有多少信纸,一眼扫过……信封上的收信人的称号让他差点儿握不住。 骥哥哥……天底下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喊他,可是她不在了啊…… 皇上为此清洗后宫,不少宫嫔中箭落马,连自家的妹妹也因此失宠。 是她吗?颤巍巍的手指撕开信封,他读着熟悉的字迹,泪水悄悄滑落—— 岁月匆匆,转眼七载,骥哥哥安否?嫂子可好?娌子侄女们多大了? 敏敏知道骥哥哥定有不少事想问,我懂,因为敏敏也有满肚子话想说。 那年一场大火,没烧死敏敏,却烧出一场奇迹。 我顺利月兑离后宫,彻底蜕变,变成想成为的那种人,我过得很好,丈夫的专宠让我明白,只有在被爱的人身边,才能得到幸福。 所以我很抱歉,那年为了寻求庇护,强迫骥哥哥达背对嫂子的承诺。 丈夫?骥哥哥没看错,我成亲生子了,一儿一女,调皮得很,常搞得下人焦头烂额。他们的脑子不大聪明,有些个没见识的人说他们是傻子,才怪,他们再聪明不过,等长大,所有人就会晓得他们有多优秀。 瞧,我马上就开始唠叨了。 骥哥哥,我很想大野呢,它好吗?可惜我的丈夫很怕狗,要不,我真想把大野带在身边,你会好好替我照顾它的,对吧? 多年过去,我始终不愿意回想前尘旧事,之所以提笔,是因为心中有结。 第29页 我担心骥哥哥为那场大火伤神,担心你放不下心中罪恶,也担心你老是觉得对不住我和爹娘。 娘曾经说过,人与人之间,相聚时间长短不重要,重要的是结下善缘。 我深信自己和壤哥哥之间结下善缘,虽然没有想象中长久,但我真心感激,感激自己曾是壤哥哥最疼爱的敏敏…… 这是第一张信纸,第二、第三、第四……敏敏写了整整十大张,像过去那样,巨细靡遗地写下生活琐碎,写着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 必骥不怀疑,他确定信是敏敏亲手写的信,确定她过得很好。 这样就好,深吸气,心中罪恶放下。 敏敏拿着匕首在手腕比划老半天,还是下不了刀。 她真佩服卓蔺风,那时候他怎能对自己动手,天天割腕,拿血当汤药往她嘴巴灌,不痛吗? 三个月前,敏敏又生下一对龙凤胎,而上一对龙凤胎,言儿、点点已经五岁,正是好动的年纪。 重点是,他们傻得厉害,又好动得厉害,一天到晚在外头跑来跑去,旁人一怂恿,就跑去干坏事。 不必怀疑,那个“别人”就是欧阳杞。 他这人忒坏,自己喜欢流连花丛就去吧,何必给她家儿女洗脑。 当年他告诉淳哥哥,娶媳妇是多么多么糟的事儿,现在同样的话竟搬到她家儿女身上。最最可恶的是,他给淳哥哥洗脑的时候,淳哥哥已经十七岁了,可她家言儿和点点才五岁啊!而且这阵子他有变本加厉的倾向。 前天,点点跑来告状,说:欧阳叔叔要带哥哥去青楼,不带我。 青楼?他敢! 为了随时随地掌握言儿和点点的行踪,为了随时随地了解他们的情绪波动,敏敏决定在他们身上种香。 只不过,刀子在腕间比来比去,比过老半天,还是不敢往下划。没动手,她已经感到疼痛…… 言儿、点点并肩站在娘跟前,看着娘的刀子贴在手臂上老半天,不晓得想干什么,他们站得脚都酸了。 “娘,点点想出去玩。”女儿忍不住出声。 “好好好,再给娘一点时间。” 她举起匕首,对自己催眠,不会痛、不会痛,一点都不痛,我现在是狐狸精,再不是凡人。 她的催眠术尚未奏效,刚下朝的卓蔺风从屋外走来,带进一股好闻的薄荷香。 他身后,还跟着卓淳溪和殷菀。 看见敏敏的动作,卓蔺风皱眉,抽走匕首,问:“你在干么?不怕吓着孩子。” 敏敏抬头,看着百看不厌的好丈夫,眼睛眨都不眨,不知道是第几万次看傻了眼。 卓蔺风的头发乌黑亮丽,皱纹在晒过几年月光之后,重现紧实肤质,岁月走过,从没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几年前,卓淳溪顺利接掌狐王位置,而老狐王在过世之前,将自己的元珠赠予殷菀,经过换血仪式,殷菀正式成为狐后,再经过数百年或上千年的修行,她将会成为举世无敌的狐狸精。 没错,就是狐狸精,美艳妖娆的那种。 换过血的殷菀,容貌越变越美丽,好看到她每次对着镜子就忍不住叹息。 可惜刚换血不易受孕,否则敏敏很想看看这样的两个人会生出什么等级的狐狸精。 卓淳溪膝下无子,敏敏的孩子就成了众人的掌上明珠,人人疼、人人宠,反倒是她这个当娘的,就是想抱孩子,也得看看她家孩子有没有空。 “是啊,你要是吓得他们作恶梦,看我饶不饶你。”殷菀戳了下她的额头,弯把点点抱在怀中。 卓淳溪也把站得腿酸的言儿抱起来,忍不住抱怨,“没事干么吓孩子?” “我哪有想吓他们,都是欧阳杞不好,他居然要带言儿去青楼。” “就算是这样,你的刀子也该对着欧阳叔叔耍,怎么可以对孩子?” “我只是想帮他们种香……”她看一眼卓蔺风,然后很没出息地垂下头。“又怕痛。”好啦,她承认自己是只没用的狐狸,天天在卓蔺风身边晒月亮,人家吸纳修炼,她却一靠近丈夫身边就睡得不省人事,练了几年,连颗小元珠都练不出来,她就是只废狐狸。 见她满脸苦恼,卓蔺风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先把言儿、点点抱到床边,再把没几个月的龙凤胎,往卓淳溪、殷菀怀里塞。 这些年他帮卓淳溪处理政务,两人培养出来的默契不是假的,目光相接,卓淳溪便拉着妻子往外走,认命地当起临时女乃娘。 人走了,卓蔺风才对敏敏说:“种香,是这样子种的。”说完,他低下头,亲了亲言儿和点点的嘴唇,然后把孩子抱进敏敏怀里。 低头,闻到孩子身上的薄荷香,敏敏发愣,问:“这样就好了?” “这样就好了。”卓蔺风把孩子抱下地,模模他们的头,说:“出去玩吧。” 终于可以出去玩?两个粉妆玉琢的漂亮小孩高兴极了,他们早就迫不及待,两人手牵手、蹦跳出门。 卓蔺风转身,只见敏敏还傻着。“怎么啦?” “可你明明说我喝你的血……” 他叹了口气,说谎果然不是一件好事。“如果当时我说自己吻了你,你还会心甘情愿嫁给淳溪吗?” “所以你很早很早以前就……” “对,我很早以前就想把你据为己有,要不是……对不起,我错了,我害苦你。” 同样的事,他已经道歉过无数遍,她老早就删除那段记忆。 原来她已经被觊觎那样久,早在他们初见之后?他那么早就认出她是他的小米,怎会她半点记忆全无?都是孟婆汤惹的祸! 见她不语,他问:“生气了?” “不是生气,是怀疑。” “怀疑什么?” “香这么容易种,你帮几个人种过?” 卓蔺风忍不住笑了,他真喜欢她吃醋的模样。“四个。” “一个我、一个言儿、一个点点,说,你还帮谁种过香?” 他让人舒服的五官突然笑得让人不舒服,他抱起敏敏,往床榻上放去,俯、封住她的唇,对她种香,他驾轻就熟。 抽开她的腰带,他的吻从唇间滑到颈项。 敏敏咬牙,极力克制,用力推开他,怒道:“不说出那个狐狸精的名字,就别想越雷池一步。” 他咯咯笑着,在她耳边说:“她的名字叫做小米,可是小米不是狐狸精,敏敏才是,请问,现在……我可以越雷池了吗?我亲爱的狐狸精……” 全书完 后记 成立粉丝团千寻 大家……热坏了吧? 不知不觉间,问候语从“吃饱没”变成“热坏了吧”。 最近真是热到抓狂,又觉得在家里开冷气,温度太高、对不起自己,温度太低、对不起地球,于是有张很棒的书桌、有个很棒书房的我,午后习惯跑到louisa工作,因为这里的冷气让人好开心,两杯水果茶可以打发一整个下午。 听说一天喝一杯饮料会造成肥胖问题,下次见到我,约莫就可以看见一颗球了。 好啦,回归正题,谈谈这本稿子,最近想写点特别的故事,结果,这个主题——人类与狐狸的恋爱便不断在我的脑袋中发酵。 凡是爱情都希望一生一世、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人类短短数十年的寿命,怎能与千年狐狸偕老? 人兽恋中间的波折,除了岁月之外,还需要打破些什么?价值观?人伦?天谴?诅咒?念头一天一个,不断地翻搅着,然后稿子一点一点慢慢完成。 实话说,第一次碰这个主题,真的很不熟练,虽然爱死这个故事,却改稿改到差点虚月兑,因此知道它要出书的那刻,心里除了雀跃之外,还有一些得意、两分骄傲,以及苦尽笆来的痛快感。 第30页 然后我告诉自己,少一点害怕、多一点勇敢,我一定可以征服更多不同的题材。 (突然看见编辑额头出现黑线,她在呐喊——停止起肖!) 不管怎样,希望大家能够喜欢这个故事。 另外千寻的粉丝团成立了,感激出版社的帮忙,否则我这个计算机白痴兼山顶洞人,大概这辈子都没办法处理这种事,以后每个星期会在上面张贴一篇短篇小说,敬请大家批评指教。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