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姑娘离宫后(上)》 第1页 楔子哥哥不见了 朝暾初升,炊烟袅袅,小狈没睡饱,仍半眯着眼,蔫蔫地趴在墙角,养在后院的猪只却已经饿得呼噜呼噜叫,低唤主人快快喂食,勤劳的妇人们早已在灶前忙得满身大汗。 村尾一户人家住了兄妹两人,妹妹十四岁,长得甜美可人,长期劳作,皮肤却依然白女敕,是该说亲的年纪了,可惜没人上门,因为她的哥哥既瘸又傻,家里全仗着她养活。 但这样的傻子,却生了一副相当违和的模样,不仅仅是俊秀而已,而是好看得教人无法别开眼,他的气度比起京城的贵公子半点不差,若是换上一身女装,肯定比女人漂亮许多。 爹娘早亡,于妹妹而言,哥哥不是她的负担,而是支柱,兄妹俩感情相当好,好到……谁都无法缺了谁。 靠在窗边,她慢条斯理地帮哥哥梳头发,握在掌心的头发又滑又亮,像上好的丝绸。 他们家穷得买不起皂角,但哥哥的头发……不,不只是头发,哥哥全身都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只觉得闻起来让她分外有安全感。 “不许乱跑哦,今儿个发工钱,我给哥哥带油鸡回来。” “好。”哥哥笑得满脸憨厚,他最喜欢吃鸡了,因为妹妹喜欢吃鸡腿,所以他也爱。 “无聊的话,给院子的花浇浇水吧。”她家哥哥很厉害,养的花花草草比谁家的长势都好。 “好。” “过几天就是爹娘的祭日,咱们得备点东西祭拜爹娘。” “好。” “今天会出大太阳吧,哥哥把棉被拿到外头晒晒好不?” “好。” 兄妹俩很喜欢聊天,这就是他们的聊天方式,一个说着生活琐碎,一个乖顺应声。 头发梳好、早饭吃过、碗筷洗好,所有的事情都全都做完,但…… 她和王哥哥在镇上的饭馆做事,每天两人都会结伴上工,所以……她笑眼眯眯地望着哥哥,说:“王家哥哥还没到呢!” 扮哥眉开眼笑地回视着她,张开双臂。 她很高兴,哥哥永远知道她没说完的话是什么,谁说哥哥痴傻,分明是再聪明不过。 妹妹用最快的速度坐到哥哥腿上,窝进他怀里,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他身上的气味,她爱极了这股味道。 抱着妹妹,他轻拍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哥,昨天李香被大厨骂了。” “为什么?” “她偷了只猪脚,可……也不算偷呀,那是客人不吃的,丢掉多浪费呐,她不过是想拿回去给她女乃女乃吃,李女乃女乃活了一辈子没尝过几次肉味儿,你说惨不惨?” “惨。” “以后我要努力赚钱,让哥哥天天都吃得上肉。” “好。” 他们说着说着,天大亮了,王家哥哥出现在门口。 看见他的身影,哥哥皱起眉头,下意识抱紧妹妹的腰,不想她走。 这是每天要固定上演一回的依依不舍,妹妹笑着亲了亲哥哥的额头说:“没事,下了工我会尽快回来,哥哥要乖乖待在家里等我哦!” 叮嘱半晌,妹妹走出家门,他拖着瘸腿,跟在妹妹身后,直到看不见影子了,才转身回家。 他浇花、晒被子,他无聊地趴在窗口,等待妹妹从小路那边走回来。 可他没等到妹妹,却等来天空一片乌云,乌云越来越浓、越来越厚,压得人心沉重。 突地,他感觉到一阵莫名心悸,又来了,隐隐的不安再度升起。 头转得飞快,他看看上下,再看看左右,明明没有人在耳边说话,可是他……他必须离开这个家、离开妹妹,离得远远的…… 因为不离开……就会…… 像是什么东西闪进他的脑海中,他猛然抽气,弹起身,一瘸一瘸地往屋外跑,好像有人在身后追赶。 他知道了,他是真的知道了,他不离开,妹妹就会有危险,会像爹娘一样死掉! 他得跑快一点、跑远一点,不可以被妹妹找到……他不知道是谁告诉他的,但他就是晓得……快跑…… 雨下得好大,但是她护在怀里的油鸡还温热的。 她想着哥哥啃鸡头的模样,想他撕下鸡腿,喂到她嘴边说“妹妹吃”的笑脸,天底下,再没有人比哥哥更宠她。 “谢谢王哥哥,我先进去。” “小心脚下,路滑。” “嗯,明儿个见。” 妹妹旋身,打开院门,走进屋里。 眉心微皱,下这么大的雨,哥哥怎么没把被子收起来?屋里也没点蜡烛,是被雷声给吓着了吗? 微微一笑,肯定是,哥哥最怕打雷了。 快步进屋,把油鸡放在桌上,燃起蜡烛,她熟门熟路地走到床边蹲下来,朝着床底下喊,“哥哥,快出来,我带油鸡回来了。” 可是她并没有看到哥哥的身影。怎么可能?躲到哪儿去了? 她飞快地把屋里每个能够藏人的角落都找一遍,哥哥不在……他去哪里了? 这种雷雨交加的天气,哥哥向来不敢出门的,难道是被坏人抓走了? 不会、不会,肯定不会! 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次次翻着已经找过的角落,家就这么小…… 突地,一声惊雷砸下,地面跟着震动起来,她猛然转头,上回也是这样的雷雨,哥哥…… 狠狠倒抽了一口气,她顾不得大雨倾盆,连伞都没拿,急着往山上跑去。 她越跑越慌、越跑越心惊胆颤,又去山上了吗?都说了,那些树护不了他呀,哥哥怎么就这样不听话,村人说山上有狗熊,如果哥哥碰上了…… 不会、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她心里一边安慰自己哥哥一定不会有事的,眼泪却搭着雨水落个不停。 “哥哥,你在哪里?” 她跌倒了,再爬起来,再跌倒,再爬起来,一身泥泞、满脸泥浆,可她顾不得摔得全身疼痛,直直地往前跑,彷佛那里有谁在召唤她似的。 她终于跑到山脚下,仰着头,雨水早已将她浑身淋得湿透,可她不觉得冷,只觉得害怕,害怕哥哥被狗熊叼去…… 看着黑暗的林子,她用双手圈着嘴,用尽力气大喊,“哥哥!” 扮哥有很厉害的耳朵、很灵敏的鼻子,只要听见她的声音,他会马上出来的…… “哥哥!”她再喊。 扮哥知道她害怕一个人,肯定很快就会回家…… “哥哥!” 她不断地喊,喊得喉咙痛了、哑了,仍然不肯停下。 轰!一道闪电砸下,照亮半片山林,她吓坏了,大声哭喊,“哥哥——” 黑黝黝的山洞里,他趴在潮湿的地上,体无完肤,空气中有股淡淡的烧焦味儿,他被无数道雷连番轰过,痛得无法动弹。 闭上眼睛,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妹妹,妹妹的笑、妹妹的哭…… 一道突兀的声音穿过雨幕而来,钻进他耳里。 “哥哥!” 他猛然坐起,焦黑的皮肤因此而裂开,血渗了出来。 那是妹妹,是他的妹妹! 妹妹在哭,他要出去找妹妹,可是不行啊,他要是出去,妹妹会死掉的…… 他陷入犹豫矛盾,此时的他已经感觉不到身上的疼痛,只感到心被妹妹的哭声撕成两半。 他怔怔地睁着眼,泪水在脸颊上蜿蜒成河…… 第一章想要逃离皇宫(1) 时值初春,天气却比往年热得多,敏敏已经换上夏衫,她坐在屋檐下躲太阳。 爆女在旁打着凉扇,被搅动的微风迎面吹来,带起缕缕青丝。 低头,飞针上下,一朵红艳海棠在白绢上现形,对于刺绣,敏敏没有太大的天分,绣功之所以了得,是为着长日漫漫,得寻点事儿来做,就这么熟能生巧给磨出来的,否则一门心思全用来算计,多累人啊! 第2页 大野静静地趴在她脚边,雕像似的一动也不动。 大野是条狼狗,关骥送的。 那年敏敏十岁,她失去爹爹,刚出生的大野失去它的娘。 如今三年多过去了,现在的大野是条成犬,体型健壮,毛皮黑得发亮,一双眼睛炯亮有神,站起来比她的腰还高。 后宫为着安全问题,没人能够养这么大的狗,唯独敏敏例外,因为她是最受皇上疼宠的女子,有大野在,谁也不敢欺负她。 敏敏的爹叫做章邺,骁勇善战,打过无数的仗,邻国只要听到他的名字,即使是敌手,也肃然起敬。 章邺一生都在沙场上奋战,最终也死于沙场,算是死得其所,却可怜了膝下独女。 敏敏五岁失去娘亲,爹在边关,连娘的丧事都无法参与,那时候的她只有满心的恐惧、哀伤。 她的姑姑章云,十五岁进宫,因为得力的哥哥在前方以命抗敌,护得国家安稳,皇帝为了让章邺安心打仗,即使她膝下无子,还是封她为云妃。 敏敏的娘亲过世后,皇上作主把敏敏接进宫中,养在云妃膝下。 云妃对她疼爱备至,得了什么好的,全往她跟前送,皇帝对敏敏更是百般疼爱、慷慨大方,不患寡而患不均,在后宫受宠并非好事,因此敏敏表面风光,日子却没有想象中的舒心。 幸而章邺只要回京城,就会把女儿接回府,章邺疼爱女儿,常抱着女儿说话,一讲便是一个下午,所有的话题全是娘和姑姑。 泵姑常说,我们是你爹最在乎的人,只要我们好,他便好了。 于是每回见着爹,敏敏总挑好的说,讲得好像她有多么喜欢住在宫里似的。 敏敏三岁那年,章邺带回一个男孩,他是关相爷的孙子,名叫关骥。 那几年关骥留在章家的时间比待在相府里多,章邺有心、关相爷有意,想把这两个孩子凑在一起。 章邺把关骥当成女婿栽培,而关骥和章若敏,虽然相差七岁,但感情深厚。 十岁那年,对敏敏而言,是凄风苦雨的一年,爹爹战死沙场,好不容易怀上孩子的姑姑乍闻恶耗,从阶梯上滚落,导致小产,失血过多而亡,在同一个月内,她失去最重要的两个人,从此世间再无血脉相连的亲人。 章邺临终,将未酬壮志托付给关骥;章云临终,求皇上照顾章家最后血脉。 就是在关骥扶灵返京时,把大野交给了敏敏。 敏敏,大野的娘亲护着章叔到最后一刻,往后你也要护着大野,到它生命最后一刻。 她点头应下,抱着瘦小的大野,彷佛又有了亲人。 这两年被战争洗礼过的关骥,越发坚毅沉稳、英气逼人,他成为不少京城淑媛的梦中良人。 而随着年纪增长,敏敏承袭母亲的容貌,带着七分稚女敕清纯的瓜子脸,线条明晰完美,肤白如雪、眉如墨染、眸如点漆,整个人雪雕玉琢、素净纤巧至极。 她并不知道自己绝丽的容貌会让后宫嫔妃心生危机,以至于人人对她厌恶疏离,她和这个后宫格格不入,没有说话的对象,更没有朋友,她像被关在笼里的金丝雀,有着绚丽的羽翼,却寂寞异常。 因此大野对她分外重要,关骥对她更重要。 她讨厌后宫,憎恶这个地方,恨不得插翅飞出去,她日夜盼着关骥回京,期盼他把自己带出这座金碧辉煌的囚笼。 “姑娘,关将军进宫啦!”柔月匆匆从外头进来。 放下针线,她慌张起身。“真的吗?” “是,关将军在御书房。” 消灭吴国的消息传回来的那一天,皇帝召敏敏过去,激动地握住她的肩膀说—— 名师出高徒,你的骥哥哥果然帮朕拿下吴国! 敏敏也很高兴,那是父亲的心愿呐。 “大野,我们走,找骥哥哥去!”她带着满脸笑意,轻快地说着,一人一犬快步往外跑去。 柔月凝视着敏敏的背影,心里带着些微歉意,她是德妃的人,德妃是关骥的妹妹,入宫两年,去年底刚产下皇子。 德妃性子敏感,阅人的本领早已修炼成精,她发现随着章姑娘容貌长开,皇上态度转变,章姑娘的美貌之于德妃是重大威胁,所以章姑娘不能再留在宫里。 敏敏觉得快要飞起来了,连一刻钟她都不愿意待在宫里。 骥哥哥此番进宫,皇上定要表彰他,那么他会请旨赐婚吗? 脸红心跳,羞涩在眼底现形,她很开心,数年翘首盼望,终于让她等到一个可以自由呼吸的机会。 快步跑到御书房前,御前伺候的裘公公守在外头,一看见她,他堆起满脸笑意,那笑在他脸上划出几道沟渠。 “姑娘要见皇上吗?先等等,皇上和关将军说事儿呢!” “好。”她乖巧地点点头。 拂开额前散发,她蹲,轻轻顺着大野的毛,凑近它耳边低声道:“我们很快就要离开了,你喜欢骥哥哥对吧,以后我们跟他一起生活好不?” 她实在太快乐了,笑容掩都掩不住,两手圈抱住大野的脖子,把头埋进去。 并没有等太久,关骥便从御书房出来,敏敏快步迎上前。 “骥哥哥。”她的眼珠子黑黝黝的,像泡在蜜里的龙眼子,喜悦让她整个人发亮,美得教人别不开眼睛。 必骥模模她的头,笑道:“我们家敏敏长大了,大野也长大了。” “骥哥哥也是。”她用手比了比两人的身高,自己只到他的胸口。 他掐掐她比蛋还滑女敕的脸颊,带着骄傲的口吻说:“骥哥哥早就长大,我现在可是立下功劳的大将军。” 他抑不住满脸得意,功成名就的他,不再是当年的吴下阿蒙。 “爹爹知道,会深感安慰。” 提到章邺,关骥浓眉轻蹙,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口气带着隐忍和悲怆,“敏敏,我替章叔报仇了,我亲手将当年杀死章叔的敌将斩杀于马下。” 敏敏激动地投入他的怀里,她高兴得一塌糊涂,也哭得一塌糊涂。“谢谢骥哥哥,谢谢……” 必骥将她轻轻拉开,弯下腰,用衣袖为她拭泪。“找一天,我领你出宫祭拜章叔。” “好。”她点头。 “我给你带了不少东西回来,整理好后,就命人送进宫。” “先放在骥哥哥那里吧,搬来搬去,多麻烦。”她早晚要嫁进相府的。 她的话让他微微一顿,带着两分不自然,“不想先睹为快?这次我弄回不少好东西。” “骥哥哥给的全是好东西。”她凑近他耳边说:“明珠公主要嫉妒死了。” 必骥叹息,他答应过章叔,会好生照顾敏敏,小丫头长大了,一门心思却扑在他身上,这不是他乐见的状况。 他深吸口气,隐晦地道:“敏敏越来越漂亮,骥哥哥一定会好好把关,替你寻个好夫婿。” 敏敏傻住了,她的好夫婿不就是他,为什么要另外寻?爹和关爷爷分明说过…… 她的表情让关骥有些不忍,但有时候狠心是为了对方好。 “往后再不必打仗,皇上想让我进兵部,到时留在京里的时间多,骥哥哥一定给敏敏掌掌眼。” 如果刚才那句没听清楚,这句话就够明白了,所以骥哥哥不愿意娶她吗? 被抛弃的感觉像一把刀横过胸臆,她呆呆地看着他,始终想不清楚哪个环节出了错,怎么会这样? 敏敏进御书房时,皇帝正在批阅奏折。 皇帝勤政,在位十数年,西取吴国、东靖倭寇、南平蛮夷。 皇帝年仅三十,保养得宜又长期习武,精气神旺盛,看起来不过二十几岁。 骥哥哥曾经说过—— 皇上以德服人,以仁治天下。 第3页 她并不懂朝政,但深信皇上能得到骥哥哥这样的称赞,定是个好皇帝,是天下百姓之福。 “敏敏来了?”皇帝放下笔,朝敏敏招手。“到朕这里坐。” 裘公公马上抬来一张杌子放在皇上脚边。 她乖巧地坐到小杌子上,仰头望着皇上。 看着她的脸,皇帝心情微动,小丫头眉眼长开,模样越来越像茹歆。 当年她的娘才貌双全,京城男子人人想要求娶,可她心有所属,眼里只容得下章邺,而他…… 皇帝拉起她的手,道:“吾家有女初长成,不晓得要便宜哪家臭小子。” 他的眸光太奇怪,浮动着教人看不清的情绪,敏敏蹙眉,隐约不安在心底扩散,她拽紧帕子,指甲陷入掌心。 皇帝又道:“朕着实不舍,不如敏敏留在宫里,陪朕一辈子好不?” 倏地,她脸色发青,倒抽一口气,抬眼与皇上对视。是玩笑,对吗? “敏敏,章将军曾想与关家结亲,但当时没有立下婚书,两家不过是口头约定,如今事过境迁,你爹已经不在,而关骥前途似锦。” 这是在暗示她,她不是关骥最好的选择?所以方才皇上同骥哥哥已经谈妥了,要毁了父亲遗愿? “是人走茶凉吗?”她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丝冷笑。 皇帝叹道:“关骥立下大功,他不要任何赏赐,只求朕为他和薛虹茜的婚事作主,往后朕还要重用关骥,必须施恩,教他顺心,敏敏明白吗?” 薛虹茜是七品小辟的女儿,出身不高,攀不上关家门第,但她与关骥情投意合,两人早已约定非卿不娶、非君不嫁。 必骥心知与薛虹茜的婚事必定得不到长辈同意,出征前便求皇上允诺,待消灭吴国、凯旋归来,下旨为他们赐婚。 原来是有了心仪之人啊……多年盼望成了空话一场,敏敏感觉到浓厚失望压迫着胸口,心一阵阵地绞痛着、翻腾着。 见她不语,皇帝又道:“为大局着想,行不?” 心疼得太厉害,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可是她的心在大声呐喊,她不要为大局,她要自私自利!抬起眼眸,她固执地望向皇上。 皇帝对上她的目光,坚持地道:“朕已经答应关骥,你留下吧,朕封你为妃。” 这话像一记闷雷,直直地轰向她的脑门,与皇上目光相对间,她突然明白了德妃的暗示、皇后的防备,还有其他嫔妃们的厌恶,原来是她自己太笨,一直没发现皇上有这样的心思。 她的喉咙彷佛被人狠狠掐住,她将下嘴唇咬得渗出血丝,却好似不觉得疼。 怎么办?她成了困兽…… “敏敏,别令朕为难。”皇帝的口气严厉了一分,却有更多的无奈。 这一瞬间,她迫切地想逃,想挣月兑一切,跑得远远的。 皇帝叹了口气,想模模她的脸,她却下意识躲开,盯着他的目光带着浓浓的警戒防备,像被关在栅栏里的小兽。 她害怕他?这样的念头让皇帝心中微恼,他硬起口气道:“敏敏,关骥求到朕跟前,是抱持破釜沉舟的决心,这样你还是非嫁不可吗?那不是结亲,而是结仇!” 她宁可结仇,也不愿意在这里多待一刻钟。 “即使朕许你大好前途,你还是非嫁关骥不可吗?” 鸡皮疙瘩冒出,冷汗涔涔,敏敏飞快点头,是的,她害怕与骥哥哥结仇,但更畏惧皇上赐予的“大好前途”,如果都是不归路,她想选择较为轻松的那一条。 皇帝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丫头和她的娘一样固执。 当年放手茹歆,他有多不舍,可如今瞧瞧,在她眼里,他竟是个坏人了? 皇帝咬牙,带着两分恶意嘲弄,“如果是妾室,你嫁吗?” 皇上这是想让她知难而退?不,再难再惧,她都只能往前进,因为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而是万丈深渊…… 于是她语气坚定地说:“我嫁。” “为什么?”关骥目光凛冽、口气冰冷,彷佛他们是陌生人,彷佛她从来不是他最疼爱的敏妹妹。 他的态度让敏敏满肚子的话宛如被冰冻,满月复的歉意被消融,难堪逼出她的骄傲,逼得她无法折腰,她扯开一抹冷笑,说道:“我以为骥哥哥很清楚,当年爹爹是以什么心情栽培骥哥哥的。” “你这是挟恩求报?” 一斧头,心被砍成两半。她竟是挟恩求报的女人?他真有能耐啊,一句话就让她感觉自己真下贱。行啊,他都这么说了,她有什么好不认的? “是骥哥哥亲口允诺要照顾敏敏一辈子的。” “我会照顾你,但不是用你想要的方法。” “若我只想骥哥哥用我要的方法照顾我呢?” “不可理喻!”不……他是来谈判的,不能让怒气淹没理性,于是他握紧拳头,深吸口气,强压下怒气,试着劝退她,“我与虹茜相知相爱,我们中间不需要横插一人。” “我才是先到的,我没怨恨薛氏捷足先登,凭什么她不允许我横插一脚?” “跟她没有关系,是我不愿意娶你,我不喜欢你,我只想和虹茜共结连理。” 她故意嘲讽道:“那可怎么办才好,我也只想和骥哥哥共结连理。”难道一直以来他对自己的好,都只是在虚与委蛇?想到这里,敏敏觉得心跳顿了一下,而且明明太阳这样大,她怎会感觉到一阵接一阵的寒意透进骨头里? “讲讲道理,等你长大,你会碰到你喜欢的男人,他会比我更宠你、疼你,那时候你便会了解,于你而言,我不过是个哥哥。” 敏敏苦笑,这些天她想透澈了,皇上的妥协是建立在对父亲的亏欠上,皇上允诺过父亲会促成此事,若对象不是骥哥哥,承诺便可以不遵守了,对吧? 所以她不能错失骥哥哥,他是她唯一的选择,她再没有其他机会。 “我不要。” “嫁给我,你不会幸福。”他苦口婆心地劝道。 幸福从来与她无缘,五岁失母,十岁失父、姑姑撒手人寰,独留她在这个吃人的地方苦苦挣扎,他是她逃出升天的唯一方法,所以她不能讲道理,只能唱反调。 “不嫁给骥哥哥,我也不会幸福。” “我心里没有你,在我身边,你还不如待在宫里。” 他明知道她痛恨后宫,为了摆月兑她,他竟然要她留下?人为了自己的幸福,到底可以多自私? 算了,她没有退路了,只能强行前进。“我不想讨论,骥哥哥决定吧,两个都娶,或者两个都不娶?” “敏敏,我错看你了!”关骥激动抬手,眼看就要往她脸上甩巴掌。 大野不给他机会,纵身一跃,用力将他扑倒在地。 必骥气到失去理智,想也不想双掌横劈过去。他有武功在身,情急之下没控制好力道,大野被打飞,身子撞上墙面后,重重坠地。 一个鹞子翻身,关骥稳稳站立,怒火未消的他,在大野落地之前,一脚踹上它的脑门,它头一偏,昏了过去。 敏敏望着满脸狠戾的关骥,颤栗不已,她的强嫁让骥哥哥如此失控? 惊惶蹲,她颤巍巍地将大野抱起,泪水顺着双颊滑入大野浓密的毛发之中,怎么办,前有狼、后有虎,难道无论进与退,她最终都只有死路一条吗? 看着她无助的模样,关骥后悔了,他知道自己做得太过,但他不肯妥协,只能虚张声势道:“你看见我多残暴了,不合我的心意,就是这般下场,章若敏,这样你还想嫁给我吗?” 她吓他、他逼她,她不懂,两人的关系怎么会变成这样?“骥哥哥……” “别喊,若你非要嫁给我,就是这个下场。”他硬起心肠,指向大野。 第4页 “你会杀我吗?”她也硬了心肠。 怎么可能!看着她的泪水凝在眼底,顽强地不肯低头,他一时无语。 “不杀,我就嫁。”轻轻地,她吐出一句话。 他恨得一个拳头砸向桌面,楠木桌子应声裂开,那一声敲上关骥耳膜,也震慑了敏敏的心版。 恨恨甩袖,他一把将大野抢走,他知道自己出手有多重,大野需要大夫。 敏敏眼睁睁地看他带走大野,心碎一地。大野是她唯一的依靠,没有它,她能同谁讲话?他不会杀她,却想要用带走大野来逼死她吗? 敏敏环抱双臂,背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地上,蜷缩起身子。 第一章想要逃离皇宫(2) 哪有人如此作践自己?亏她出生高贵,竟要沦为妾室?听过强娶的,还没听过强嫁的,如此厚颜行径,教人不齿。 风言风语,在后宫迅速传播开来。 敏敏一语不发地往前走,她刚从德妃那里回来,德妃让她安心备嫁,骥哥哥定会迎娶她。 这是颗定心丸,却吞得她很伤心,若是旁的女子碰上这等事,怕是要七尺白绫上吊自尽,可她不想死,她顽强地活着。 行经御花园,敏敏听见争闹声,举目望去,看见明珠公主正在与越王起争执。 皇太后福泽深厚,替先帝生了三个儿子,越王卓蔺邯、皇帝卓蔺骧以及蜀王卓蔺风。 都说天家无亲情,为那张龙椅,弑兄屠弟之事屡有所闻,可是这样的情况并未发生在这三兄弟身上,因为先帝防范未然,把所有可能掐死在萌芽阶段。 越王卓蔺邯年少早夭,临终前将儿子托付给蜀王卓蔺风,因此卓淳溪三岁便袭爵为王,是当今最年轻的王爷。 敏敏没见过蜀王,却看过越王几次。 越王年十七岁,身形颀长、朱面丹唇,他的五官美丽,犹胜女子,而那双不解世事的眸子,清澈得像一汪湖水。 这样漂亮的男子,世间少见,不管男人女人都会被吸引,敏敏也不例外,可惜他害怕大野,常常有多远离多远,而大野也好似同他有仇,每回见着都对着他威胁警告的低吠。 越王的性情单纯得像个七岁孩子,众人都在私底下说他是个傻子,若非皇太后和蜀王偏宠,后宫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虽然卓淳溪脑袋不好,蜀王却从未放弃他,把他当眼珠子似的护着,教他读书练字,教他习武强身,简直把他当成亲生儿子,可蜀王自己也不过二十二岁,想当人家的爹,还差得远。 而蜀王是宫人们津津乐道的人物。 他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且允文允武,是朝廷栋梁,京城清流学儒对他推崇备至,边关武将对他甘拜下风,他魅力无敌,凡经过的地方,就会有女子失神傻笑…… 所有的形容,都把他说得像天神一般,敏敏常会觉得困惑,为什么先帝当初不挑选他继位? “不赔我裙子,不准你走!”卓明珠伸开双臂挡在卓淳溪身前。 她是皇后娘娘所出,骄纵任性是出了名的。 “又不是我弄坏的。”卓淳溪鼓着腮帮子辩解。 “就是你,你不从树上跳下来,我怎会摔倒?” “你胆小,不关我的事。” “傻瓜、笨蛋,是你害的,就关你的事!” “我不傻,你才是傻瓜。”卓淳溪漂亮的脸庞带着笑,令人双眼为之一亮。 “你居然敢骂我?我要告诉母后!” “我才不怕。” 敏敏本不想掺和,但下一瞬,公主的鞭子竟然刷地往卓淳溪脸上抽去,而他竟然没有闪躲,脸颊立即浮现一道刺目的红肿。 一个吃痛,卓淳溪翻掌朝卓明珠胸口打去,宫女见状连忙扑身护住鲍主,硬生生挨下一掌,宫女没站稳,抱着公主踉跄几步,砰的一声,双双摔倒在地。 卓明珠狼狈至此,还不依不饶,刚站稳就高举鞭子乱甩,可惜没甩到卓淳溪,却甩到敏敏身上。 敏敏强忍着疼痛,劝道:“公主要不要先回去,召太医看看有没有哪里受伤?越王也是,都先回去吧。” 发现敏敏看着自己,卓淳溪马上扬唇一笑,天真浪漫的纯美笑容,映在他那张比女子更美丽的脸庞上,让人呼吸一窒,差点儿喘不过气。 见自己都快气死了,两人还在眉来眼去,似是在嘲笑她,卓明珠说话更加难听了,“怎么?关将军勾引不成,就想勾引小傻瓜?” 她仗着自己是皇上的嫡长女,从不吝啬给人难堪,再加上对敏敏的妒恨早已积沙成塔,瞅着机会,便要寻她秽气。 卓明珠又道:“你这张狐狸脸就该配个傻子,何必招惹关将军?仗着父皇疼宠也不能这样,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下贱的,急巴巴送上门……” 她不顾形象哇啦哇啦骂个不停,就是想要好好羞辱敏敏一番,她说得正热烈,却没想到重重的啪一声,她……挨耳光子了? 五根鲜红指印在颊边,热辣辣的感觉袭击,明珠公主不敢置信地望着卓淳溪。 敏敏也被吓着了,诧异地睁大眼瞅着卓淳溪。 迎视敏敏的目光,卓淳溪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解释道:“她骂你。” 卓明珠从未挨打过,这会儿却被个傻子给打了,她气得肝痛、肠痛,全身上下都痛,她狂跳脚,张牙舞爪地往敏敏脸上抓去。 见状,卓淳溪忙抱起敏敏东窜西跳,让卓明珠使尽力气也追不到。 卓明珠抓起鞭子在空中甩个不停,疯了似的猛叫狂跳,卓淳溪却把这当成游戏,抱着敏敏,脚下速度越来越快,每次卓明珠的长鞭落空,他就笑得越加欢畅。 “来人,把他们给我抓起来,给我狠狠地打……”卓明珠哭得无比凄惨。 爆女太监们满脸为难,看看公主,再看看越王和敏敏姑娘,无所适从。 卓明珠见自己闹成这样,众人还不肯相帮,大怒之余,竟回身将鞭子朝太监宫女身上抽去。 没人敢还手,转眼众人身上都见血,事情越闹越不像话,突然间,鞭子停了,卓淳溪转头一看,笑着喊道:“三叔。” 敏敏跟着转头,当她的视线与来人相触时,心儿猛地一抽,没来由的熟悉、没来由的心悸、没来由的亲切温暖……这究竟是什么样莫名其妙的情绪? 她原以为卓淳溪是天底下最好看的男子,可是他,普通的眉眼、普通的鼻子嘴唇和脸形,却架构出一张教人无法别开眼的完美脸庞。 逆着光,他颀长的身影临风而立,一双清润眼眸彷佛看透世情,只是眉眼微弯,便格外生动,一身白衣飘飘,除尘若仙。 卓明珠的手腕被蜀王抓得疼,娇娇地轻喊一声,“王叔抓痛明珠了。” 松开手,卓蔺风不冷不热地道:“你马上就要尚驸马了,怎么还是如此孩子气?” 卓明珠噘起鲜红嘴唇道:“是堂兄的错,他先动手打我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脑子不好使,还同他计较?” “不是我计较,是他非要护着那个贱女人。” 卓蔺风的视线顺着卓明珠指的方向看去,落在敏敏身上,好看的眉形微拢,他下意识向她走近,垂睫,嗅到一丝几不可辨的气味,眼底眸光闪过,那是…… 会吗?是吗?可能吗?惊喜、狂热的心潮汹涌翻腾。 但卓蔺风表面上不动声色地吩咐道:“来人,送公主回去。” 爆人们松口气,忍着身上疼痛,连忙簇拥着明珠公主离开。 闹事的走了,卓淳溪还玩不够似的,一路跟上,冲着卓明珠喊傻子,又气得她暴跳如雷,可这一回宫人们可是把公主给护得紧了,不让公主再有机会和越王打起来。 第5页 园子里只剩下卓蔺风和敏敏对视,满地的落叶,风一刮,带起些许萧瑟落寞,她知道不应该这样看着男人,可是她无法别开眼,仰着头,从他的眉眼鼻唇,一寸一寸地细细望着,像是怕少了两分专心,就会错失什么似的。 “妹妹,饿了,想吃肉肉。”小少年望着她,痴憨的笑,映在他精致的脸庞上,让人看不出绝望。 一场大水,爹娘死于瘟疫,留下十岁的她和痴傻的瘸子哥哥,这样的生活,她是该绝望的呀,可是哥哥在、他的笑容在,她就觉得日子充满希望。 “我给哥哥偷鸡去,哥哥在这里等我,别乱跑哦!” 她抱抱哥哥,在哥哥脏兮兮的脸上用力亲一下,软软的唇碰上软软的脸颊,这一亲,她觉得就算饿了一整天,依然精力充沛。 “妹妹小心。”他也环住妹妹,啵啵啵,在她脸上额上手上连亲好几下,然后也觉得好像没有饿得那么厉害了。 “好。” 他看着妹妹的背影渐行渐远,痴憨的眼底带起一丝忧虑,如果自己不要那么容易饿,不知道有多好。 他坐在原地等着,等到天黑、等到天亮、等到将近中午,视线始终定在妹妹离开的那个方向。 他从不认为妹妹会丢下自己,他相信她一定会回来,虽然她已经去了好久好久,他的肚子咕噜咕噜叫得很难受。 终于,在太阳快要落到山的另一边时,妹妹瘦小的身影出现了。 他兴奋不已,勉强站起来,想快点跑到妹妹身边,但他瘸得厉害,只能一拐一拐慢慢拖着身子往前行。 妹妹的额头破了一个血洞,两、三行鲜血漫过她稀疏的眉毛,落在颊上,她的右脸高高肿起,推得眼睛眯成一条线,可是她很得意地笑着。 她从怀里拿出一个肉包子,说:“哥哥对不起,没有鸡,只有这个。” 倏地,他放声大哭。 看着哥哥哭,妹妹的脸上仍是堆着笑意,可是眼泪却一串一串掉得飞快,泪水和鲜血混在一起,染出一片刺目鲜红。 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敏敏仰头看着他,泪水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淡淡的酸、微微的涩在舌间泛滥,但矛盾的甜,却在心中缓缓填塞。 “我认识你吗?”她问。 他笑而不答,但心里却回答:是的,在一千多年前,在我初生之际。 “还喜欢吃桃子吗?”他问,青涩又酸得让人牙根发软的桃子。 完全牛头不对马嘴,但她却忍不住点头回应,“喜欢,我要种让人酸掉牙的。” 他扬眉,还是一样啊,点点头,他回道:“我给你送一点过来。” 她再次不由自主地点点头,她看着他,始终停不下笑意。 然后他伸手模模她的头,低声说:“以后想哭就哭,不要再委屈自己。” 他知道她很委屈?他知道她连哭泣都要再三斟酌强忍? 两句再普通不过的安慰,却勾出她大量伤心,她张大双眼凝视着他,接着眼眶泛红,眼泪潸然而下,她下意识拉住他的衣袖,低低啜泣着。 她哭得很认真,没注意到他的手轻轻地划过一圈,风再也吹不进来,声音透不进来,而圈圈里头,变得舒服而温暖。 他深吸口气,说不出是欣慰满足还是心疼,他伸出双手,将她环抱在怀中。 这对敏敏来说是个很诡异的经验,她居然在陌生男人面前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哭,最后甚至哭倒在对方怀里。 她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却很尽情,而且哭完之后,她觉得心里头的委屈好像没有那样吓人了。说真的,若再有机会,她还想再在他怀里哭一次。 这是不对的行为,男女授受不亲,这是要浸猪笼的,何况事情发生在人来人往的御花园,她想,会出大事吧? 以妾位下嫁,她的名声已经坏到了极点,再加上这一桩,不晓得会掀起多大波澜?会不会恰好给了骥哥哥机会,让他以不想她这么委屈为由,强行退亲? 可是真的好奇怪,整个后宫上下竟然没人提起这件事?是因为蜀王位高权重,无人敢得罪? 不管如何,哭过一场后,害怕少了许多,至于嫁人该有的喜悦快乐、盼望,早已蒸发,她只想认命,只想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离开这座牢笼。 拿起毛笔、摊平纸,她在纸上勾勒图形。 敏敏并没有特别想画什么,只是借此抒发百转千回的心思,两个时辰后,她揉揉发酸的肩膀,再低头一看,这才意识到自己画了什么,回廊曲折、花径盘绕,榴花树下,身形挺拔的男子迎风而立,一身白衣飘飘,气质超凡。 看着他的五官面容,她又莫名想哭了,可是她敢发誓,她压根不认识他,那次在御花园是第一次见面,可是为什么面对他时,她会有着说不出的悸动、无法形容的熟悉? 她不懂想再见他一面的迫切感从何而来,但她真的好想再同他诉说委屈,再靠近他…… 这是不对的,非常非常不对,她已经订下终身,不该和他见面,但……渴望在心口喧嚣,她从没对一个人这样热切过。 脚步声传来,敏敏心虚,急急把画纸折起,往烛火上一放,猩红的火光很快地将画纸燃烧成灰烬。 “时辰不早了,姑娘早点歇下吧,明日便要出宫。”柔月进屋提醒道。 是出宫,不是出嫁,她要从将军府嫁进关府,换言之她将待在自己家里备嫁,整整一个月。 “好,你也早点歇下,今晚不需要守夜。” “是,姑娘。” 柔月离开后,敏敏将桌面收拾妥当,起身四下走过一圈,留云宫是皇上赏给姑姑的宫殿,从五岁到现在,整整九年,她都住在这里。 只要是人,离开住饼九年的地方,多少会有几分感慨,但她没有,她非常不喜欢这里。 推开窗户,她看着天边皎月,闭上眼睛轻声道:“姑姑,我要回家了,请你和爹娘护佑我平安。” 第二章种香(1) 没有关窗,在宫里的最后一晚,敏敏睡得格外安稳。 树梢头,黑影窜出,穿过窗子,来到床边。 由上往下,他看着她沉静温柔的眉眼,她还是一样的乖巧温顺、一样的小心翼翼、一样的饱尝委屈。 伸出手指,轻轻描绘她的五官,他情不自禁地在她耳畔低语,“想我吗?我想你了。” 手落在她发间,慢慢地,冰凉的掌心贴上她额际,修长的指尖微抖,片刻,她的额头、他的指间接合处,发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卓蔺风见着,心微喜。 他早在闻到她的气息时就晓得是她,这个动作不过是再次确认。 找到她,他有说不出的激动、快乐,在无垠的岁月中,在漫漫人海里,在嚼碎过无数的寂寞之后,他终于找到了他的小米。 实在是太久了,久到她身上属于他的气息淡得几乎闻不到,若非如此,他可以更快找到她,她也不至于辛苦这样久。 他用最轻柔的动作将她抱坐起来,勾起她的下巴,慢慢朝她靠近,衔起她的唇,轻轻啄吻,一下接着一下,他品尝着她的气味,他在她唇间辗转来回,他咬破她的唇,也咬破自己的,血珠子在两人唇间汇集交融。 突地,空气中传来带着清凉的薄荷香气,将两人环绕起来,这个香,香了她的梦境,让她好梦无数。 在她身上种香,是他今晚的目的,目的达成,该离开了,但……舍不得呀,看着她的眉眼,看着她的轮廓,看着她恬静的睡相,虚空的胸臆一下子被填满,满足在月复间上扬,控制不住,他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冒险,但再危险,他还是想在她身边躺下。 第6页 他躺下了,她像只懒猫,发现热源,便一点一点朝他靠近,蹭了蹭。 对于她的靠近,他相当欢喜,他把她环在自己身边,而她纤细的手臂,无意识地横过他的腰,小小的头颅贴上他的胸膛,白皙的腿跨过他的腿,直到她霸占住他的身体。 敏敏满足地轻喟一声,像是终于找到了最温暖、最舒服的窝巢。 卓蔺风的手臂轻轻在空中划出一个半圆,外面的声音又透不进来了,而圈圈里面充斥着温暖、温馨,岁月静好。 风雪漫天,小人儿蜷缩在破旧的床板上,小小的棉被裹住两人。 妹妹发烧了,红红的小脸滚烫得厉害,她发抖得厉害,连床板都跟着抖动。 “哥哥,我冷。” 他解决不来这件事,只能用瘦瘦的手臂用力圈住她的身体。 他的心很痛,他想哭,却哭不出泪水,他不停地亲着妹妹的脸,不停地说:“不怕、不怕,哥哥在。” 她不怕,只是难受,像被封在冰窖中。 “明天林婶婶说要给我们鸡蛋,有鸡蛋吃,妹妹就不生病了,好不好?”憨傻的他盼着天赶紧亮,太阳赶紧升起来,盼着鸡蛋救妹妹一命。 迷迷糊糊间,她应了一声,“好,小米不生病。” 他用力把两管鼻水吸回去,坚定地说:“哥哥会保护小米,小米不会死掉。”不会像爹、像娘那样。 “哥哥,好渴……” 屋里没有水,他怕她冷,不敢松手,可是妹妹渴呀。 他很慌,一双黑灵灵的眼睛四处张望,突然他想到了什么,扬起笑颜,他咬破手指,让血流出来。 他把手指塞进妹妹的嘴里,看妹妹贪婪地吸吮着,他不由得笑弯了两道眉毛。 那是第一次,他知道自己的血可以让她不生病。 这个认知带给他狂喜,从此他的妹妹不会生病,不会像爹娘那样死去,不会离开他,他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现在,她又在他怀里了,她不会生病,他不再痴傻,他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她不再只是空话,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抱紧她。 他亲亲她柔软的唇瓣,在她嘴边轻声道:“不怕,以后有我。” 夜半,虽然姑娘说不必守夜,柔月还是不放心,到姑娘屋里巡视一回。 她看了眼床上,没看见卓蔺风,只看见熟睡的姑娘,她微微一哂,吹灭蜡烛,离开内室。 棒天醒来,敏敏发现自己的嘴唇破了个洞,嘴角微见血渍,她直觉伸出舌头轻舌忝,那血……不腥,反而有股难以形容的……甜味? 离开皇宫,敏敏像只雀跃的鸟儿,外面的世界好美,外面的天空很蓝,外面的空气……她深吸一口气,真香。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但骥哥哥…… 算了,不要多想,从现在到进关府,她还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她可以无拘无束、自在逍遥,未来再没有这样的机会,她必须尽情把握。 马车行经大街,她打开车帘往外看,行色匆匆的路人、含着笑意的百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标及方向,生活充实而美满。 她也想要这样的人生,可以计划些什么,可以朝着目标奋力往前跑。 而且挣月兑了高大厚实的宫墙,生活也变得鲜活明媚,炸糕的甜香、馄饨的鲜香从铺子里飘出来,小贩的叫卖声响亮又有活力……敏敏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一景一物,恨不得全把它们收进心底。 突地,哭声传来,她循着声音调整视线,发现一名女子跪在街边卖身葬父。 她难掩诧异,没想到竟和话本子上描写得一模一样,原来传奇、故事皆取材真实人生,而非全然幻想? 她突然有股冲动,她不想当个旁观者,想加入这个世界,于是她吩咐道:“停车。” 柔月迎上前问道:“姑娘想做什么?” 皇上一声令下,柔月领着十几名宫女随她回将军府伺候,只不过未来她是个小妾,不能带下人进关府,规矩在那儿,便是皇上也不能擅改,因此等她进了关府后院,柔月等人便会回宫覆旨。 “我下车看看。” 敏敏不顾礼仪规矩,自顾自跳下马车,反正她身分已定,名声不再重要。 柔月愣愣地看着她往卖身葬父的女子身前跑去,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疾步跟了上去。 敏敏蹲,轻轻勾起那名女子的脸,着实惊艳。 这个女子虽然脸上沾着灰,依然漂亮得教人怦然心动,许是担心美貌惹来麻烦,她始终低着头。 “你叫什么名字?”敏敏一双好奇的眼睛直盯着对方。 “小春。” “家里没人了吗?” 小春点点头,回道:“爹过世后,家里就没人了。” “你愿意跟着我吗?”她的身世让敏敏感同身受,不由得心生怜惜。 小春抬眸,马上回道:“我愿意。” “那好,我把你买下,等你葬完父亲,就到威远将军府找我,行不?” “行。”小春朝她一笑。 只是浅浅的笑意,就让敏敏感受到明媚春光。 敏敏伸手往荷包一探,这才想起阮囊羞涩。在宫里,只有旁人巴结她的分,哪有她讨好别人的理儿?她从不打赏别人,身上自然不会带钱。 她转头对柔月说:“给我银子吧,我想买下她。” 柔月多看了小春几眼,回道:“姑娘,来路不明的人还是别收在身边得好。” 又不是荒年,哪就这么刚好遇上,何况还有牙行呢,真要卖身,在那里才能寻到好人家,哪个傻子会在街上抛头露面,尤其是她这副长相,肯定要招祸的。 她敢这么做,莫非……是有人故意布置的? 敏敏哪里想得到这么多,视线在柔月身上转过,确定她不会出手相帮之后,垂眸叹气,她不该赌气的。 她知道爹爹留给自己不少嫁妆,过去姑姑帮忙收着,之后许是交到皇后或某位嫔妃手中。照理说,那些东西该随她出嫁,可是皇上却刻意忽略这件事。 皇上许是想着,没人没钱、没有身分的小妾,定会举步维艰。他等着她知难而退,等着她后悔。 为表达自己的决心,她赌气了,连宫里用的锦衣华服、头面珠饰半件都不肯带走,谁知,这会儿才明白,无银无钱行路难。 敏敏指使不了柔月,只能任性犯倔,与宫女们僵持在街边。 “姑娘,时辰不早,该回将军府了。”柔月好声好气劝道。 “你们先回去。” 哪能啊,姑娘要是蹭破一块皮,皇上定会要她们吃不完兜着走,她们可是身负任务的,得在出嫁前这个月里,劝说姑娘返宫。 “姑娘,咱们的马车停在中间,把路给挡住了。” “你们先走。”敏敏又说了一次,口气多了几分不耐。 柔月无奈,看看其他宫女,正犹豫着是不是该退让两分,让姑娘把人买下时,一只大手横在敏敏眼前,掌心上放着两个五两的银锭子,紧接着温润的嗓音响起—— “够吗?” 敏敏的心狠狠一跳,她顺着大手往上看,与卓蔺风对上视线的瞬间,她再也忍不住笑开怀。 是他,真的是他!只要有他在,再大的难题都能解决。 她对他有着莫名的信任,看到他会莫名的狂喜,但是眼眶却会酸酸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看见他,都有流泪的冲动,就像狗看见肉会流口水,蚂蚁看见糖会冲向前,纯属直觉反应。 她不理解自己的直觉,却乐意接受这份直觉带来的幸福愉悦。 “谢谢。”敏敏理直气壮地收下他的银锭子交给小春,问:“够吗?” “够,谢谢姑娘、谢谢公子。” 小春用力磕头,敏敏忍不住皱眉,急急扳住她的肩膀,不许她再磕头。 第7页 “行了行了,我同你说,这是蜀王,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以后你跟着他,一定可以过上安稳日子。” 很好很好的人?她怎么会知道?但不管她怎么知道的,他都欣然接受这个评语。 “丫头是你买的,为什么要跟着我?”卓蔺风好笑地问。 “钱是你的。” “我不缺丫头,但……”他看一眼她身后使唤不动的宫女,笑道:“你缺。” 她失笑,对啊,她很缺,可是……她皱眉头。 “怎么,有问题?” “听说当小妾是不可以带丫头进府的。” 她毫不遮掩,因为在后宫之中什么都有可能缺,就是不缺背后话,他肯定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精彩绝伦”的故事。 卓蔺风同意。“确实,要不让她先跟着你,等不能跟的时候,我再帮你收留?” 她说得大方、他回得自然,好像堂堂大将军之女沦为小妾很正常,没什么不可以。 他坦然的笑容里找不到鄙夷轻蔑,于是她也跟着笑了,因为他是第一个不批判她自甘下贱的人。 敏敏还没想到要怎么回他的话,就听见卓蔺风问小春—— “穿着一身素服进将军府不妥当,你有其他衣裳吗?” 四目相对间,小春低下头,道:“回大爷,小春没有。” 得到满意的答案,他对敏敏说:“想必将军府不会有小丫头的衣服,要不要一起去逛逛,帮她置办些衣饰?” 变逛?天,她有多久没逛大街了?心蠢蠢欲动,可她下意识地看一眼宫女们,面有难色。 她知道她们的工作不仅仅是服侍,也有监视,也有劝退,她们的月银并不好赚,她从没想过为难她们,但是她真的很想逛逛。 “你才是主子,她们不是。”卓蔺风替她的为难找到台阶下。 对啊,她才是主子,又不是在后宫里,现在她最大,她想往东便往东、想往西便往西,身为奴婢,她们还能不遵命?就算皇上要责怪,也只能怪在她头上。 想通了之后,敏敏微微一笑道:“你们先回将军府,我晚些便回去。” 柔月有满肚子的反对,可是当她看到王爷似笑非笑的表情时,时空好似瞬间凝住了。 没有听见任何人说任何话,但她莫名其妙被说服了,莫名其妙地相信,姑娘跟王爷去走走逛逛是再正确不过的事。 她躬身为礼,道:“奴婢先回将军府。” 敏敏有些惊讶,柔月这会儿怎么会这么好说话?她再看向卓蔺风,是因为他在,柔月敬畏他吗? 他没解释,笑看着宫女们上车,笑看着车马远离,才问了一次,“逛逛?” “我没银子。”敏敏鼓起腮帮子,憋住气,强忍害羞,谁想得到堂堂将军千金,竟会穷到这等田地? 从小到大衣食不缺,从没弄懂银子为啥可爱,才穷过这么一回,她便清楚了解没有钱寸步难行的道理。 他想也不想,从腰间解下荷包丢给她,她吓一跳,直觉接住。 他看着她笑道:“现在,你有钱了。” 严格来说,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他对她而言,仍属陌生,且正常女人都晓得陌生男子的银子不能花用,可是面对他,她从来没有正常过,所以她竟觉得他的荷包收得,他的钱花得,她不肯取用才是伤感情、杀风景的事儿。 她自信自得地晃了晃荷包,笑得极为开心。“有钱了,还等什么!” 这是敏敏第一次挑布料。 饼去宫里最好的布料,都会直接往留云宫送,连挑都不必挑,吩咐裁了做新衣便是,所以看见这么多不同布料,她好犹豫。 一下子觉得青色好,一下子觉得橘黄也不错,孝期中穿红色是过分了些,但粉色映肉,小春穿起来肯定很漂亮。 她拿起一匹又一匹的布,往小春身上比划。 这是个无聊而枯燥的过程,若是几个女人吱吱喳喳讨论,或许还有几分乐趣,可小春很明显对这个活动感到无奈,而身为大男人的卓蔺风肯定更…… 哦、不对哦,他虽然没有咧嘴大笑,但眉尾略略往下滑,嘴角微微往上勾,面容再柔和不过,这可是真真切切感到兴味的表情。 他的眼光始终落在敏敏身上,她拿起这块布、放下那块布,在简单的选择中,过瘾而开心。 而她的开心造就他的惬意,她的快乐勾起他的笑意,她再微小的动作,都可以牵动他的情绪。 一辆马车停在布庄前,两个工人来来回回地把布匹往里头搬。 妹妹背着他,在马车后头站了很久,站这么久肯定要脚酸的,可她没抱怨一声,只是睁着圆圆的大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马车上的布匹,有红的、青的、紫的、花的…… 兄妹俩身上的衣服陈旧,虽然洗得很干净,但免不了有几处补丁,穷人家都是这样过日子的,可是小米已经十三岁,是开始懂得漂亮的年纪。 “小米,等哥哥长大给你买很多漂亮的布。”他说。 “好。”她笑着点头。 “给你裁穿也穿不完的衣服。” “好。”她的眼睛眯成两条线。 “给你买一大堆戴不完的首饰。” “好。”她再看一眼布匹,深吸气,满足地背着哥哥往前走,好像在短短的几句话之后,那些衣服首饰都已经穿戴在她身上。 她从没怀疑过哥哥的承诺,她崇拜哥哥、相信哥哥,即使这份相信完全没有道理。 “妹妹还想要什么?” “想要很多鸡腿。” “好,哥哥给你买,还有呢?”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着,漂亮的脸上都挂着灿烂笑容。 在外人看起来,就是个瘸子傻瓜和笨妹妹的蠢对话,但这样的对话让两人对未来的生活信心满满。 上前,卓蔺风拿起一匹湛蓝色绸缎在自己身上比划,笑问道:“好看吗?” 敏敏认真地凝视着他,他的五官还是一样再普通不过,却莫名其妙地组合出一张再完美不过的脸庞,他一笑,犹如春风拂过,教人全身暖洋洋的,好不舒畅,让她也忍不住苞着笑。 不过她可没有被他的笑容给完全迷了心神,她拿起另一匹布说:“紫色更适合你。” “我没有紫色长衫。” 她理所当然地回道:“我给你做一件,袖口绣上新梅。” 新梅?女人用的图案?穿起来肯定奇怪,但他点头回答,“一言为定。” 她也点点头道:“一言为定。” 他笑、她也笑,他点头、她也点头,他扬眉、她也扬眉,她没有刻意模仿他的动作,她只是被他的情绪感染,只是……太快乐。 第二章种香(2) 他们大概把半间铺子都给买下了,直到离开布庄,敏敏都还没搞清楚,小小的荷包里面为什么会有用不完的钱,但她也懒得多想这种小事,买完线和布,他们继续逛街。 她对金银饰物、玉器宝石并不感兴趣,但他在身边,她却觉得有趣极了。 “挑选玉石,首重是通透,最好的翡翠是玻璃种,通透程度十分高,再者要选色泽均匀的……” 她不知道光是玉石就有这么大的学问,他们一件件挑、一件件选,他细细为她分析好坏,他是她见过最有耐性的男人。 大铺子、小店面,连摊贩都看,他们在大街上消磨了大半天后,择了一间饭馆坐下来。卓蔺风一开口就要鸡腿、要很多肉,一大盘一大盘的,摆满桌面。 可他自己却只吃一点果子和菜蔬,敏敏也和他差不多,喂小鸟似的,每盘尝过一、两口就不动了。 “为什么不吃?”他问。 “难吃。” “你偏食?” 在宫里备受宠爱的她,嘴巴被养得很刁,这习惯在贵女间是很普通的事,却让他非常认真地忧愁了。 第8页 “嗯嗯,我的舌头太挑剔。”她也老实承认。 “这可怎么办才好?”关家后院不会给姨娘太多礼遇,这会儿他已经急着琢磨日后该怎么给她添菜。 “没事,少吃几口,饿不着。”东边挑两筷、西边挑两筷,肚子也塞得七七八八,哪真能饿着?她不晓得他愁的是未来,不是现在。 他越想越担心,望着她,眉心都皱出了川字。 见他这样,她忍不住笑出声,“真没事的,京城贵女哪个没有挑食毛病,你见过谁饿着了吗?” 卓蔺风失笑,这点他无法解释。 小春的目光在卓蔺风和敏敏之间流转,她其实看得出来,主子爷对姑娘很不一般,这是好事啊,爷身边早该有个贴心人。 小春夹起一只鸡腿,心满意足地啃着,这么好吃的东西,又不必亲自去毛放血,不多吃一点,怎么对得起自己? 有两只鸽子,不知道从哪里飞进来的,一公一母,雄的飞到哪儿,雌的就跟在后头,感情好到令人羡慕。 它们一大清早就飞来了,敏敏不好意思占为己有,但它们径自在她的书案上待着,赶也赶不走,敏敏看书的时候,它们会贴到她手背旁,歪着小脑袋轻轻蹭着,很讨喜。 见它们这样,敏敏问:“你们想跟着我吗?” 半子哪里听得懂人话,但它们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好像在响应一般。 于是小春用棉布缝了个窝巢摆在桌案上,才刚摆好,它们就一前一后窝进去了。 敏敏把馒头捏碎放在掌心,两颗小头颅一点一点地在她手上抢食,可爱的模样让她笑个不停。 “公的叫灰灰,母的叫小小吧。” 名字定下,它们成了自己人,大野不在,灰灰、小小取代大野,驱逐她的寂寞。 但中午才搬家定居,下午灰灰就飞得不见踪影,小小倒也乖巧,满院子飞飞跳跳,始终没有离去。 不多久灰灰回来,它停在敏敏膝上,红色的爪子绑了个小竹筒,敏敏疑惑地拿起来打开,从里面抽出纸条—— 有事,让它来信。风 风?是他?敏敏把信笺压平,夹在书册内,满脸满眼都是笑意。 昨天卓蔺风说要送她礼物,所以早上一起床,她就翘首盼望,等着礼物上门,还让小春到前头问过好几回,谁想得到礼物会自己飞进家门。 她不是贪心的女人,她收过更好更昂贵的礼物,但这是她收过最合心意的礼物。 确知它们是属于她的,她高兴得连晚上也睡不着觉,都已经歇下了,还三番两次下床,确定它们没有飞走。 第六次下床,她趴到桌边看着它们,用手指轻轻顺着它们的羽毛,止都止不住笑脸张扬。 可没料到,窗户突然被打开来,她吓了一跳,猛然抬头—— 是卓蔺风! 他有些尴尬,而她应该害羞的,更正常的反应是放声大喊,但是必须再强调一次,遇见他,她从来没有正常过。 她跑到窗边,推开窗户,半个身子探到窗外,转头左右看了看,手指放在唇边,悄声道:“吁,小声点,快点进来。” 她的反应让卓蔺风不免失笑。 他的年纪很大,非常非常大,用历尽沧桑来形容都不为过,但这会儿,他竟像个情窦初开的小伙子,脸红红、脖子红红,连耳垂也红得不象话。 他有很好的轻功,跳进屋内时,却笨拙地扫到椅子,带出了声响。 倒抽口气,敏敏一把拉起他,飞快地把窗户关上、吹熄蜡烛,再将他推上床,自己也跟着跳上床,再拉起棉被把两人盖妥。 丙然没多久,外头传来柔月的问话,“姑娘,怎么啦?” “没事,我刚碰到椅子了。下去吧,我要睡了。” “姑娘要喝茶吗?奴婢进去伺候。”柔月又说。 “不必不必,我累惨了,别进来吵我。” 柔月的脚步定在门边,犹豫片刻后应道:“是,姑娘。” 敏敏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直到脚步声远离,她才放松下来。 拉开棉被,透过月光,她对上了他的视线。 突然,她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笑得全身发抖,笑得抱着肚子蜷缩成团。 她不知道自己笑起来会有什么不同,但卓蔺风知道,她一笑,情绪波动,身上的薄荷香气会越来越浓郁。 那是他的气味,现在,也是她的。 卓蔺风拉开棉被,身子往上挪动几寸,和她并肩躺着。 他在等她问“为什么这么晚你还会过来”,他在等她说“你这样罔顾礼法,会毁坏我的名声”,可是她开口说的话,却让他有些意外—— “谢谢你,我很喜欢灰灰和小小。” 那是她替它们取的名字?扬眉浅笑,他道:“怎没让它们送信给我?” “你说有事让它们来信,我又没事。”她也想啊,可纸笺上光写谢谢两个字有点奇怪,她只好绞尽脑汁企图挤出一件事情来写,但就是想不出来。 “没事也可以让它们送信。”卓蔺风好笑地道。 “没事也行?” “没事也行。” “那它们可要累坏了。”她有满肚子无关紧要的废话想说呢。 “有很多话想讲的话,直接叫我过来。” 他可是蜀王,她直接叫他过来这样好吗?“不怕烦吗?” “不怕。” “可是内宅女子除了抱怨生活不顺,没什么新鲜话可说。” “想抱怨就抱怨,我不一定要听新鲜话。” “所以……我现在可以说?” “可以。” 他真是个好人啊! 敏敏开口了,从爹娘开始说起,说到姑姑、说到后宫,说到她痛心疾首的那一年,说骥哥哥的偏疼,说大野的陪伴…… “你说,人怎么可以说变就变呢?”她真以为骥哥哥比谁都喜欢自己的呀。 “关骥不是变,他只是身不由己。” “我不懂。” “男人一旦真心爱上女人,便舍不得她委屈,便想把所有最好的都捧到她跟前。”卓蔺风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和他一样,他也不舍得她委屈,也想把最好的捧到她跟前。 “因为我成为薛虹茜的委屈,骥哥哥便想尽办法要摆月兑我?” “没有这么残忍,他只是找不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说到底,你也觉得错的是我?” “你和他一样,也是身不由己。” 敏敏一窒,如此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却完完全全道尽了她的委屈。 都说她下贱、说她自甘堕落,后宫嫔妃嘲笑她,京城贵女看不起她,骥哥哥憎恶她,所有人看着她的目光都充满鄙夷,却没有一个人看见她的身不由己,可他竟然明白? 酸了鼻翼、酸了心,她轻轻说了一声,“谢谢你。” 他模了模她的头。“一切都会好转的。”这是保证,也是承诺。 她不确定是不是真能如他所说的这样,但她确定,如果最后的这一个月可以天天看见他、天天听见他,那么她可以收留很多的幸福,足供未来回忆。 她不停地说着话,讲到将近丑末才入睡。 卓蔺风贪看着她的睡颜,待到天明,才起身下床,他走到桌边,模模灰灰和小小,低声道:“好好陪伴她。” 小小的鸽子竟像听得懂人话,咕噜咕噜地回应。 敏敏真的没想过光是提笔写信就可以让人这样快乐—— ……我躲在床底下,柔月她们四处找不到人,急得要回宫复命…… 如果一个人的一辈子要调皮捣蛋几次是有定数的,她大概把这辈子的额度全用在这个月了。 她每天都惹一点事,把宫女们急得团团转,好几次都差点报进宫里了,偏偏她是主子,谁也不敢抱怨。 说真话,她从来没有活得这样恣意过,从来不晓得随心所欲的自由,可以让人如此欢喜。 第9页 包好的是,她可以把这些事一一写给卓蔺风,而他觉得她写得不够清楚,晚上还要到床边再听她讲一遍。 所以她错了,取代大野的不是小小、灰灰,而是卓蔺风。 敏敏捧着脸,看着桌上的几道菜,举箸初尝,笑意盈面。“你有个天底下最好的厨子。” “如果欧阳知道你这样形容他……” “会很得意?”她抢着接话。 “不对,他会很生气。”欧阳有一手好厨艺,却痛恨被人称作厨子。 “为什么?” “你可以喊他名士、书生,或者纨裤,但万万不能称他厨子。” “他是男的?”还是会念书、身分高尚的男子?敏敏讶异不已。 她对卓蔺风的认识是从欧阳起的头,然后她知道他的蜀王府很大、很漂亮,有春夏秋冬四个院子,每个院子都各具特色,她知道他吃素,菜蔬果实之外,他还喜欢吃花。 真厉害,她当真不晓得花也能吃,难怪他一身仙气,不似凡夫俗子。 对了,他最喜欢的活动是在月光下练功。 “为什么是月光下,而不是日光?”敏敏问。 “因为月光柔和,不会晒伤。” 炳,这么简单的答案,她竟然用这么认真严肃的口气追问,她真傻,不过她不介意在他面前发傻。“我也可以练功吗?” “可以。” “练完也会像一你一样,通体舒畅吗?” “想试试?”他支着下巴问。 “嗯。” “好,先吃饱。”卓蔺风替她夹了一只鸡腿。 吃饱后,他很乐意带她飞到屋顶上晒月光,让她享受何谓气血流通、全身舒畅的感觉。 她不懂他为什么老爱喂她吃鸡腿,虽然除了在饭馆的那次之外,他每次带来的鸡腿都分外美味。 她咬了一口鸡腿,细细嚼着,看着他的脸,胃口大开。 食不语是基本规矩,可在他面前,她不需要遵守任何规矩,所以她又问:“王爷,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不是对你好,是对我自己好。” “为什么?” “因为和你在一起,我很快乐。” 因为你笑,我便快乐,因为你得意,我便快乐,因为你带笑的眼睛,总是令我快乐……这些话他虽然没说出口,但都是最真诚的。 她笑得眉弯弯、眼眯眯,满脸得意。“谢谢,你弥补了我可怜的自尊心,我还以为我很讨人厌呢。” “你不必讨每个人欢喜,你只需要让在乎的人喜欢就行。” 她是这么想的呀,所以不在乎嫔妃宫人,只介意骥哥哥的心思,可到头来才发现,讨人喜欢是门技术活儿,而她的本事显然太低。 不过没关系,现在她想换个对象了。 “王爷,我想问……” 一双筷子用门牙咬着,这是没家教的动作,但她睁着大眼睛望着他,他看不见她的失礼,只瞧见她的可爱。 “问吧。” “你是不是……喜欢我?”话一出口,敏敏的俏脸瞬间涨得通红,但她强迫自己不准低头,她要把他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再不要理解错了心意。 他迟疑片刻,回道:“是。” 她又憋了半天,才终于把话给挤出来,“那我可不可以不嫁给骥哥哥,嫁给你?” 这次卓蔺风没有迟疑,直接回道:“不可以。” 瞬间,笑容凝在嘴角,她突然好想哭,他方才说喜欢她,只是随口说说的吗? 可是理智又告诉她,当然不可以,是圣旨又不是废纸,哪是她想嫁谁就嫁谁的,何况他都知道她的身不由己,怎会不理解皇上的心思?她哪有那么了不起,能让天底下最尊贵的两个人因她而阋墙? 理智分析得很好,只是情感上很难不受伤,心好像裂出一道伤口般的疼着。 卓蔺风试着要解释,她却急急忙忙朝他挥挥手。“别介意,只是玩笑话,你千万别当真,我可是一门心思想嫁给骥哥哥的呢!”说完,她咬下一口鸡腿,再一口、再一口,把小小的嘴巴塞得满满的。 瞧,她笑得多可爱啊,可是他在她眼底看见心酸,让他的心也跟着酸了。 这一晚,他们还是聊到丑时末,卓蔺风才依依不舍离开。 这一晚,他特地带她飞上屋顶晒月亮,告诉她练功的好处有多少。 这一晚,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但是在他离开后,敏敏张开眼睛,缓缓地吐了口气。 原来喜欢和成亲是两码子事,不可以混为一谈,唉……她怎么老是弄错呢? 卓蔺风离开时,小春守在屋外,她向来不多话的,但今晚忍不住了,她跟在主子爷身后,低声问:“为什么不能娶?主子爷明明很喜欢姑娘。” 他没回答,而是反问:“从关骥手里抢人,和从皇上眼皮子底下抢人,哪个容易些?”自找到敏敏之后,他就调查了和章家有关的一切,皇上的念头、皇后的心思、嫔妃的筹谋……巨细靡遗。 确定来龙去脉后,他细细盘算过,敏敏若要全身而退,必须进关府一趟。 王爷的话让一夜愁眉的小春乐了,原来主子爷早有打算,只要主子肯动作,姑娘还有啥好发愁的? 听说关骥是个正人君子,既然不乐意姑娘嫁进关府,恐怕不会碰姑娘一根手指,那么相较起来,进关府确实比留在后宫那个龙潭虎穴来得好。 她急着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姑娘,可是才刚转身,连脚步都尚未跨出去,就听见主子淡淡的吩咐—— “别告诉敏敏。” 小春急急忙忙转回身,才想问问为什么,可是哪还有主子爷的身影? 第三章姨娘的本分(1) 必骥立下这么大的功劳,满京城官员谁不想攀上,因此他举行婚礼这天,人人备妥厚礼上门,气氛相当热闹。 与此同时,一顶青色小轿从后门悄悄送进关府,而卓蔺风和小春远远地看着。 昨天卓蔺风被皇上召进宫,皇上告诉他,京官把持盐引,图利自家人,造成盐价上涨,百姓苦不堪言,邱御史是冒着性命之忧将此事透出来。 要查清此事必得南下,而且皇上的旨意,不是抓一、两只硕鼠,敲山震虎,而是要一网成擒,将多年积弊的盐引、盐税一事彻底解决。 卓蔺风领了这件差事,这一去,怕是要两、三个月。 “好好盯着,别让她受委屈了。”卓蔺风交代道。 “是。”小春点头应下,眉心却打了死结。 必府着实可恨,口口声声规矩,不管怎么说,就是不肯让她随着姑娘进府,不就是个小丫鬟,难不成还怕翻了天,真不晓得关府在担心什么,害得姑娘只能带着灰灰和小小。 “有来信,立刻命人送往南方。” “是。” “敏敏挑食,想办法别让她饿着。” “是。” 事情一件件反复叮咛,可是说得再多,心还是放不下,缓缓吐气,他道:“好好照顾她,别让她出事。” 三朝回门,关骥顺道领着薛虹茜到庄子上去,直到这两日才回府。 敏敏知道那座温泉庄子,骥哥哥曾说温泉对身子好,有机会要带她去泡泡,可现在与她再没有半分关系了。 她没有生气,她认命,即便辛苦,也是她的选择,也是她咎由自取,卓蔺风说的对,他们是身不由己的两个人。 “章姨娘,用饭。”怀素提着食盒进屋。 怀素是个十六岁的大姑娘,行事稳妥,只是寡言了些。小小院落里,一个沉默的主子、一个寡言的下人,日子过得更加清冷。 敏敏打开食盒,一荤一素两道菜和一碗白米饭,她没胃口,盖上食盒,起身正想到外头走走,就见迎面一名妇人笑盈盈地走来。“我是相爷身边的吴姨娘。” 第10页 敏敏知道她,老夫人过世后,是她在关相爷身边伺候,她行事周正,府里的老爷夫人们很尊敬她,她身子微润,满脸福气,看起来非常精神。目前老爷外放,夫人留京孝顺相爷。 敏敏为她倒杯清水,屋里没有茶叶可用,府里规矩严,对姨娘的吃穿用度颇多限制。 两人都坐下后,吴姨娘道:“相爷让我过来嘱咐几句。” “吴姨娘请说。” 她温顺乖巧的模样让吴姨娘颇为讶异,将军之女成为小妾,怎么完全没有心生怨怼?何况虽无婚书,也是皇上见证,两家长辈的口头约定。 “关府家风端正,规矩严格,子孙媳妇都得守着规矩来。” “是。” “这样的家风,断不容许宠妾灭妻之事发生。” 宠妾灭妻?敏敏苦笑,相爷未免太高看她了。“婢妾明白。” “与薛家的亲事是大爷作主,老爷夫人并不满意,但进了关家就是关家人,断无苛待之理。” “是。” “你与大爷关系匪浅,日后定不会苛待。” “是。” 她如此温顺,看得吴姨娘难免心疼,都是当人姨娘的,她岂会不知当中辛酸? “别心急,大爷早晚会明白你的好。” 这话说得敏敏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能尴尬地笑着。 她知道的,不被喜欢的女人,怎么做、怎么错,怎么看、怎么生厌,她再好,于骥哥哥而言都是负担,在她坚持下嫁的同时,两人的关系已经打了死结。 饼了半晌,吴姨娘才又开口,“你是不是还没拜见过大女乃女乃?” 敏敏愣住,不知该如何回应。 见状,吴姨娘理解地拍拍她的手背道:“去吧,那是你的本分。” “大爷,章姨娘拜见大女乃女乃。”喜儿在房外禀报。 闻言,正在亲昵的两人脸色微变,关骥皱眉道:“让她等着。” 薛虹茜其实也不愿意有人插足夫妻之间,但她清楚,章若敏不一样,她与丈夫有情分。于是她勉强扬起笑意,说道:“这又是何苦?这么做,你心疼,她也不好受。” “得让她死心。”关骥叹道。 “我来说服她。” “你不懂敏敏,她表面温和柔顺,性子却是执拗,让她吃点苦头吧。” 主子一句话,身为姨娘的敏敏只能站在院子,静心等候召唤。 太阳晒在后背,随着时间过去,原本微微的剌痛变得灼热肿烫,白皙的小脸被晒出一片通红,她头昏脑胀的,但仍咬牙强忍,不断在心底提醒自己,这是她的本分。 敏敏知道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笑话,可她不屈服,背脊挺直,任由汗水淋漓,只是风一吹,寒意上身。 这是下马威?相府从没这等规矩,刚进门的大女乃女乃怎能如此折腾人?怀素皱眉,上前往丫鬟手里递银子。“劳妹妹再禀报一次。” 丫鬟看敏敏一眼,也有几分同情,只是……“这时候实在不好进去。” “要不,你瞅紧时机,可以的话,就禀报一声。” “好吧,我试试。”丫鬟把银子收进怀里。 敏敏运气很差,屋里两人新婚燕尔,一阵耳鬓厮磨、缠绵悱恻之后都睡着了,没有主子的命令,丫鬟也不敢自作主张让敏敏先回去。 于是这一站,又是一个多时辰。 敏敏眼观鼻、鼻观心,即使双脚打颤、后背痛得像百根针在剌,依旧强忍住。 未时,关骥和薛虹茜醒来,丫鬟瞅准时机进屋禀报。“大爷、大女乃女乃,章姨娘还在外头等着。” 闻言,薛虹茜咬着下唇,这是想坏她名声,害他人认为她性子刻薄?想到这里,微微的不豫浮上眉尖。 必骥更生气,掌心往桌面用力拍去,杯子一震,重重跳起。 她绝对是故意的,她非得这样固执,非得逼他低头?!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屋外,看见她全身僵硬得像木偶似的。 “你这是在做什么?”他大声斥喝。 必骥的吼声将敏敏拉回现实,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实在没力气回话,但她仍努力张大双眼,企图看清楚眼前的男人。 他还是背着她山前山后到处跑的骥哥哥,他还是有好吃好玩全端到自己跟前的骥哥哥, 可是他怎能这样生气,彷佛她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她只是守本分啊,莫非在爱情面前,任何的枝枝节节都该被消灭,而她就是其中之一? “苦肉计得在在乎你的人面前才有用。” 话说得残忍,他的心并不好受,他承诺过章叔的,可是她这般固执,他真不知道该如何待她了。 她知道的呀,是他自己说的“章叔不在了,你是我最在乎的人”,她信了他的话,可他现在却说他不在乎她? “所以?”敏敏衔起一抹讥诮的笑意。 她的反应剌激了他,他用力地抓住她的双肩。 早已被太阳晒伤的双肩被他这一捏,更是剌痛难耐,她痛得冷汗直流,却固执得不许眼泪往下坠。 “你想怎样?你要怎样?你希望怎样?!”他忿然问道。 她淡淡反问:“我能想怎样?我能要怎样?我能希望怎样?” 她也盼着有人指点明路,是时局逼得她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明知今日进山、明日枯骨,她也不能回头。 望着他,她淡淡笑开,可是其中却有着浓浓的悲哀。 这天晚上,敏敏发热了。 身为小妾,不是生病就有大夫可看的,得先报到大女乃女乃那里,但大爷发话了,章姨娘的事不得传进内院。 敏敏的背和肩膀痛得厉害,脖子月兑皮,脸颊敷过大半天冷水依旧红肿剌痛,再加上冷汗不止,热风交替,岂能不生病? 怀素看不下去了,劝道:“都发热了,姨娘先歇歇吧。” 敏敏坐在桌子后方,提笔写字,虚弱地道:“疼得厉害,得做点事分散心思啊。” “要不,我去夫人那儿要点伤药。” 越过大女乃女乃往上禀报这种事,要是传到骥哥哥耳里,她真成了心机重的小人了,她甚至都可以想象其他人会怎么说她,不过是个姨娘,一点小伤就大摆仪仗,当真以为从宫里出来的就是公主? “没事,我写点字,待会儿就睡,你先下去休息吧。”姨娘身边只配了一个丫鬟,哪能让她守夜。 怀素见她坚持,不放心地道:“奴婢就在邻房,姨娘有事就喊一声。” “别担心,下去吧。”不就是晒伤吗,而且发热只要流流汗就行了。 怀素离开后,敏敏继续写。 她满脑子想着那个有着亲切温柔笑容的男人,她以为入府那天他会送她一程,她以为将军府的围墙难不倒他,关府的围墙自然也挡不住他,她以为即便成亲了,他们还可以像过去那样彻夜长谈…… 是她天真了,她不在乎名声,可他在乎呀,他是堂堂的蜀王,怎能做这种偷鸡模狗的事儿,至于那些日子,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呢?她一直不敢认真分析两人之间是什么关系,她粗略地把两人定义在朋友范畴,可是骗谁呐,男女大防,除了亲情、爱情,哪能保有纯粹友情? 也许于他,不过是场游戏,可是该怎么办?她不想结束这场游戏,她还想同他诉说心事,还想听他讲讲那些令人无法想象的世界—— 知道吗?珍珠竟然是蚌壳的泪水;知道吗?不是所有的鱼都得活在水里,知道吗?北方有神鵰,为了训练孩子飞翔,会把孩子推下断崖…… 人生狭隘,一亩三分地限制住她的视野,对他,她有说不出的崇拜与羡慕,她但愿自己能生出双翼,高高地飞出去,去看看他认识的世界。 所以就算只是游戏,只是南柯一梦,她也想继续。 第11页 进关府的日子,没有想象中辛苦,不必勾心斗角的生活,让人颇感惬意。 你呢?好不好?很忙是吧,我与你不同,闲得不知道做什么好,今天看着墙角的蚂蚁窝,发了两个时辰的呆,真怕来一场大水给淹了,要是没了蚂蚁窝,往后我不知道要对什么发呆…… 她密密麻麻地写了两张纸,全是报喜不报忧,字句里没有忧愁,只有悠闲与想象出来的快乐。她把纸条放进竹筒里,系在灰灰和小小的脚上,打开窗户,让它们振翅高飞。 迷迷糊糊间,敏敏睡着了,可她睡得不沉,只是觉得疼痛远离了。 黑色身影从窗子飞入屋里,小春平静的双眸燃起怒火,关家还真是厉害,才短短几天就把好好一个人养成这副模样! 敏敏轻轻一个翻身,晒伤处摩擦到床褥,痛得她直皱眉。 小春的视线落在她的颊边和颈侧,一片红肿,严重的地方出现焦褐色,该死,她伤了!几个纵身,她离开关家后院,再出现的时候,身上多了个包袱,她拉开棉被将包袱藏妥,才又离去。 天亮,敏敏被晒伤痛醒,身子一动,发现棉被里有东西。 她狐疑地坐起身,拉开棉被一看,居然是个包袱,她赶紧打开来,里面有话本、药丸药膏、甜点,居然还有卤鸡腿?她笑了,顾不得皮肉痛,她跳下床,把门给闩上。 她迫不及待拿起鸡腿用力啃着,天哪!她有多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欧阳神厨,她怎么能够不爱他? 幸福感来得太快,让她差点儿招架不住。所以他来过了?他愿意让游戏继续下去?她可以用友谊之名继续解释他们的关系? 太好了! “章姨娘,大女乃女乃有请。” 放下碗筷,敏敏跟着喜儿到擎风院。 这个院子她很熟悉,小时候经常来,院子里的木樨树还是她和骥哥哥一起种下的,骥哥哥曾对下人交代过—— 记住,她是这个院子的主人,随时都可以进来,她要什么,都可以带走。 那时骥哥哥是真心宠爱她的,可惜,如今一切都已不同了。 敏敏终于见到传说中的薛虹茜,鹅蛋脸,新月眉,樱桃口,一派温柔。 原来骥哥哥喜欢这样的端方女子。 “章姨娘请坐。”薛虹茜道。 “谢大女乃女乃。”敏敏大方坐下,既然对方想当贤良人,她便成全她。 薛虹茜审视章若敏美丽娇妍的五官,心中微凛,这样的对手,是女人都会感到危机重重,她暗暗告诉自己,不能与章若敏为敌,眼前她虽然占上风,但往后她没有赢的把握,怀柔方为上策。 “我可以喊你的名字吗?”薛虹茜再次抛出善意。 敏敏轻轻勾了勾嘴角。“大女乃女乃随意。” 薛虹茜温柔地握住她的手,道:“对不起。” 敏敏不免失笑。“大女乃女乃何出此言?” “我知道你与相公的关系,若我没出现,你们会是一对人人称羡的夫妻。” 不知为何,这话听在敏敏耳里,莫名有种黄鼠狼给鸡拜年之感。“大女乃女乃的意思是,想成全我和骥哥哥?” “对不起,我办不到。我深爱关骥,想要和他相守一世。” “所以?” “敏敏,我不是坏人。” “理解,我才是坏人。”敏敏飞快接话,她就是坏人姻缘的坏女人。 薛虹茜刻意忽略她的讽剌。“我与关骥门户不对,却深爱对方,为此关骥坚决出兵伐吴,这是场艰巨危险的战争,但他想用一场弥天功劳,换得皇上赐婚。 “他的坚持让我感激、感恩,我对天立誓,此生只嫁给这个男人,他凯旋归来,我便当他的妻子,伴他一生,他埋骨沙场,我为他守身当寡妇,这辈子我跟定他。敏敏,你能明白这样的感情吗?” 她越是这样,敏敏越觉得自己坏透了,罪恶感已经让她无处可躲,薛虹茜还想怎样?她不耐地道:“别拐弯抹角,把话敞开了说,大女乃女乃想要婢妾做什么?” “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们,相公从没忘记对章叔的承诺,他还是疼你的。敏敏,成全我们好吗?” 真真是天大的笑话,堂堂嫡妻竟低声下气请求婢妾的成全? “大女乃女乃希望我怎么成全?离开关府吗?”她忍不住问道。 薛虹茜深吸口气,迟疑片刻后道:“是的,你愿意吗?” 丙然!可是她怎么能答应?她前脚一离开关府,肯定会立刻出现一顶轿子把她给抬回宫里,所以她只能硬起心肠回道:“婢妾费尽心机才得嫁进关府,岂能自毁长城?实话说吧,除非死,我不会离开,或者你希望我去死?可以的呀,你是主子,我是婢妾,你有权将我杖毙,也能赠我七尺白绫。大女乃女乃敢给,婢妾就敢收,这样的成全,如何?” 她一句话接着一句话,咄咄逼人,因为生气、因为伤心,因为已经退无可退。 她还不够成全吗?不过是关府一隅,不过是没人看见的角落,就这样的一点点地方,她也容不下自己? 然而屏风后头的关骥只听得见妻子的求全,看不见敏敏的委屈,他忍受不住地用力推开屏风。 敏敏转头一看,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是贤良的薛虹茜为她安排的一出大戏,用她的良善来彰显自己的邪恶,用她的隐忍来陪衬自己的张扬,还真是有心了。 算了,他再不是宠爱自己的骥哥哥,她何必非要当他乖巧的敏妹妹? 必骥抓起敏敏的手腕,力气之大,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折断。 她不哭也不求饶,只是一脸漠然地回望着他。 “既然你这般冥顽不灵,好,你就担着这个虚名过一辈子,是你自己选择不幸,选择一世孤寂,我没意见,你就待在那个院子里,永远都不许踏出去一步,至于我欠章叔的,下辈子再还!”吼完,他用力甩开她的手。 此话如刀割痛了她的心,疼得敏敏想喊救命,可她只能淡淡一笑。 是啊,都知道的,不幸孤寂全是她的选择,她本就这样打算的啊,打算认命,打算当一只囚鸟,望着蓝天、终生不得自由,他何必强调再强调? “相公,别这样……”薛虹茜急切地拉住必骥的手。 “够了,大爷、大女乃女乃,别费心扮白脸黑脸,我没有看戏的兴致。”敏敏迅速转身,快步离开,隐忍许久的泪水夺眶而出。 是的,她喊他大爷,因为他再不是她的骥哥哥,她决定舍弃了,舍弃记忆、舍弃过往、舍弃所有的善念与美好。 既然要当坏人,就当个彻底! 第三章姨娘的本分(2) 那次争执之后,敏敏再没有出过院子,她是个没有声音的存在,或许再过几年,所有人都会忘记有她这个人。 她知道漫漫长日很无聊,而自己将在无聊中走向灭亡。这样的人生很可怜,但比起汲汲营营才能求得温饱的人们,她又太幸运。 何况,还有时不时出现在床边的包袱。 只不过他好像被发现了,关骥下令加强府卫巡逻,她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收到新包袱,不过没事的,她还有灰灰和小小,她可以对它们说心事,可以写很多很多的信给卓蔺风,虽然……他并没有回信。 可她仍旧不停地写着,写她幻想出来的幸福,写她编造出来的快乐,收到这样的信,他能放心的,对吧? 敏敏的嫁妆只有两只小半子,现在的食衣住行,用的都是关府的额度,很简单,或者说,很粗糙,但非常适合姨娘这个身分。 仰头喝掉从井里打上来的冰水,透心的凉…… “姨娘,别贪食凉物,否则……” 第12页 敏敏笑着接口,“不利孕事?放心,我不会有这方面的困扰。” 怀素不胜欷吁,夫人的态度摆明着只要她不闹,大爷想怎样便怎样,眼看她将要在院子中蹉跎一生,这么好的姑娘呀,教人不舍。 怀素无奈,把冰水端走,将食盒打开,拿出饭菜。“姨娘,多吃点饭,你都瘦得见骨了。” 敏敏微笑,领受她的好意,端起饭碗,举箸。 饭凉了,看来是昨天别人吃剩下的,里头还带有菜屑。 敏敏放下碗,夹起一片鸡肉,放进嘴里细嚼,是馊的,而炒得变颜色的青菜也让她倒足胃口,唉……真想念欧阳神厨的鸡腿。 算了,不吃便不吃吧,反正习惯饥饿后,便也不觉得饿了。 她固执却也认命,若受人轻贱是姨娘该有的待遇,她认! “怀素姊姊。”院子外头有个小丫头往里喊。 怀素应声往外走,是铃素,夫人身边的一等丫鬟。“夫人有事吗?” 铃素点点头,低声道:“皇上要到行宫避暑,命大爷带家眷一起去。” “那该是带大女乃女乃去啊,你怎么到这里传话?”怀素问。 “皇上指名要章姨娘同行,夫人让姊姊帮着收拾行李。” 皇上想起章姨娘了?怀素顿时喜上眉梢。“我会帮章姨娘打理好。” “嗯,我回去复命。”离开前,铃素探头往院子里瞧几眼,空落落的、没有半点人烟,在这里久待,谁受得住?也只有怀素姊姊才办得到。“姊姊还是早点回来吧,在这里没有前程。” 怀素朝里头努努嘴。“那也是个可怜人。” “好端端一个将军府千金混到这等光景,也算是奇葩了。” 怀素没有回话,只是苦笑摇头。 必相爷领着关骥、薛虹茜、章若敏跪在帝后跟前,皇帝的面容宛如无波古井,只是井水黑得出奇,没人敢吭声,就怕一石惊起万重浪。 半晌,皇帝发出一声嗤笑,这笑声让所有人绷紧神经,连呼吸都变得安静。 谁想得到短短两、三个月,花儿般的美好少女如今变成这副模样—— 她痩她丑,哀愁嵌入面容,原本粉女敕的肌肤染上一层蜡黄,瘦骨嶙峋的手臂青筋毕露,没有胭脂花粉头面玉饰,衣服比宫女还差,淡定脸庞像沉寂老嫕。 他可以下旨令敏敏成为平妻,却硬让她以妾位进关府,他要的是敏敏的知难而退,没想到她和她的娘一样倔强,打定主意的事,十匹马也拉不回。 可他真没想到,一个妾位,竟让她承受这么多委屈? 强抑怒火,皇帝凝声道:“敏敏,过来。” 敏敏低垂着头,没有动作。她不要。 她的固执像热油,浇向皇帝已然燃起的怒焰。皇帝抓起手边茶盏,往关骥跟前丢去,啪的一声脆响,碎瓷满地,薛虹茜一惊,差点儿往后跌摔,关骥及时扶住她的后腰。 好家伙,眼里只有薛氏,他把敏敏放在哪里?! “朕把人送进关府,就是让你这样对待的?你眼里还有没有朕?章邺要是知道自己费尽心思教导出一只白眼狼,会不会气得从坟墓跳出来?” 必相爷眉心紧锁,他也没想到会这样,不是说没亏待,怎么好端端的人会变成这副模样? “求皇上息怒,是臣妇不对。”薛虹茜立即伏地叩首,满面惊惶。 “本就是你不对,敏敏才多大,能威胁你什么?竟连条活路都不给,心胸狭隘、嫉妒成性,妇德何在?”皇帝骂人不留余地。 “皇上,不关薛氏的事,是属下的错。”关骥挺身护妻。 “你以为朕很蠢吗?章邺临死前的托付,朕一日不敢或忘,你倒是挺有能耐,仗着恩师在军中立威,方有今日荣光,非但不懂得感激,还作践恩人之后!” “皇上所言,臣不敢受。” 哼!皇帝懒得同关骥废话,看向敏敏问道:“敏敏,朕问你,后悔不?倘若后悔,朕立即接你回宫。” 回宫?她不要!敏敏猛地抬头,一对上皇后凌厉的目光,她心下一悚,急道:“回皇上,敏敏不后悔,敏敏要留在关府。” 这回答让关相爷欣慰地看了敏敏一眼,果然如吴姨娘所言,是个好孩子。 相较于祖父的欣慰,关骥眉头深锁,不论他的态度再明显,话说得再恶毒,她都铁了心思要留在他身边,她到底喜欢他什么,他改了,行不? 必骥握紧拳头,指节处发出咯咯响声。 彬在他身旁的敏敏听见了,一抹自嘲自厌的笑意衔在嘴角,她果然是个坏人啊,可偏偏她挣月兑不开这个角色。 “你非要过这种日子?不怕伤你爹娘的心?” 留在拆散爹娘的皇上身旁,难道他们就不伤心?敏敏淡淡一笑,硬起脖子。“回皇上,敏敏日子过得不坏。” “不坏?你有没有拿镜子照照,自己活成什么鬼样子?”皇帝快气疯了,见过笨的,却没见过像她这么笨的,茹歆是造了什么孽,才会生出这种笨女儿? “敏敏只是水土不服。” “从后宫搬到相府就能水土不服?你以为自己是去了岭南还是漠北?” “骥哥哥并未亏待敏敏。”敏敏坚持到底。 “别替他说项,朕要是看不出来关家怎么待你,朕就浪费了这对眼睛。不管,回京之后,你便随朕回宫,我倒要看看谁敢拦。” 皇帝拍板定案,皇后再也无法淡定,眼皮一跳一跳的,胸口阵阵发闷,望着敏敏的目光越发狠戾。 那年,孙茹歆已有了夫君,都能教皇帝冷落后宫三千佳丽。 那年,女儿和章若敏同日出世,他没守在自己身边,却是待在孙茹歆的产房外,护着她的安危。 想起孙茹歆,皇后长长的指甲揪紧裙摆,不安在胸口无限制扩大,苦涩一阵漫过一阵。皇后硬逼出两分笑意道:“皇上,敏敏年纪小,换了新地方,自然不习惯,多少人换张新床都要彻夜难眠呢,若皇上放心不下,臣妾派几个姑姑到关府,保证下回皇上见到敏敏,又是白白女敕女敕娇娇俏俏的好模……” 皇帝一个眼刀子射过去,阻了皇后的后话。 “裘靳。” “奴才在。”裘公公上前。 “给敏敏另外安排住处。” 敏敏猛然抬头,心儿颤个不停。“皇上……” “这件事朕作主了,都跪安吧。” 皇帝坚定的表情让敏敏身形僵冷,难道不管她再怎么挣扎、再怎么想方设法,都注定要在金丝笼里香消玉殒? 吴姨娘来回踱步,她知道情况不妙。来到行宫后,她真被敏敏的模样惊呆了,才多久时间,花朵似的小泵娘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 皇上定要震怒了吧?听说皇上宠爱章姨娘,比起亲生的公主更疼爱几分。 唉,夫人也真是,事事讲究规矩,也不想想章氏是普通的姨娘吗,哪能给她姨娘待遇?人家不吵不闹,就当没事儿,万一皇上迁怒相府怎么办? 怀素满脸灰败,她尽力了。整理行装时,翻箱倒柜找不出象样的衣裳,她只好求到夫人那里。 但夫人性子刻板,再重规矩不过,淡声道—— 什么身分就该是什么穿戴,皇上把她送进关府,是当妾室来的,难不成要把她打扮成夫人? 夫人的说法并没有错,只不过谁家的姨娘能蒙皇上召见? 丙然没多久,关相爷怒气冲冲地走进帐篷。 吴姨娘乖觉地送上茶水,关相爷还没开口,关骥和薛虹茜就在祖父身前跪下,怀素见状,也悄悄跪在角落。 “祖父,今日之事全是我的错,不关薛氏的事。”关骥道。 闻言,关相爷的火气又烧旺了三分,他重重地把茶盏往几上一放,看也不看孙子一眼,而是大声地质问怀素,“人是你服侍的,为什么会瘦成这副样子?” 第13页 怀素知道躲不过,实话实说,“府里姨娘一天三餐,早膳一碗白粥、一碟素菜,午晚饭皆是两菜一饭,一荤一素,姨娘挑食,吃得不多。” 必相爷大怒,用力一拍桌。“人家在宫里馔玉炊金,十几道菜轮流摆,却跑到关府吃你的一荤一素,当她是乞丐吗?”他头一转,怒火烧到吴姨娘身上。“我是怎么吩咐你的,这就是你照应出来的结果?” 吴姨娘连忙跪地回道:“妾身不知章氏挑食,却也同夫人提过,要为章氏破例,可夫人重规矩,认为既然嫁入关府,就该照关府规矩办。” “好一个规矩,原来把人饿成那副样儿,还是规矩的错!”关相爷瞪向薛虹茜,寒声问:“薛氏,你当真认为这不关你的事?” “大爷的后院是我掌管,孙媳妇有过。”薛虹茜垂头认错。 总算说出一句人话,关相爷的火气好不容易缓了几分。 可是他才又要开口,关骥却抢白道:“是我想让敏敏知难而退,是我要她重新选择,也是我决定不许敏敏出院子、不许任何人去看她,薛氏只是遵行我的命令。” “重新选择?你在说笑吗?敏敏是一纸圣旨送进关府的女子,生是关家人、死是关家魂,除了死之外,她岂能离开关家?莫怪圣上怨你,便是我也咽不下这口气,我替章邺不值,你竟是用这种方式回报他的恩情!”关相爷眼底满是失望。 他知道孙子喜欢薛氏,所以薛氏入府,并没有人刁难她,但敏敏是同孙子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姑娘,再不乐意,也不该那样对待,一个小小后院处置成这般,该不该怀疑他的能耐? “为什么不能重新选择?皇上已经给了敏敏机会,只要她别坚持……” “住嘴!”关相爷大喊,一时间,帐篷里寂静无声,针落可闻。他闭了闭眼,喘过数息后,再张开眼,精明的眼底出现几分疲态,他哑着嗓子道:“都下去吧,骥儿,你留下。” 众人依言退下,帐子里只剩下祖孙俩。 必相爷定定的看着孙子好一会儿,叹道:“你以为敏敏为什么非嫁你不可?” 在被孙儿如此对待之后,敏敏非但没有告状,还坚持留在关府,口口声声维护,那一刻他便明白,敏敏并非全然无知。 “因为她依赖……” 必相爷打断道:“错,因为不嫁给你,她会成为后宫嫔妃。我们逼迫你迎敏敏入府,除了是要报答章邺的恩情,也是在为德妃娘娘扫除对手。” “嫔妃?敏敏那么小。”关骥不敢置信地望向祖父。 “德妃娘娘、你的亲妹妹,今年几岁?” 十七岁的关家姑娘能嫁给皇上,敏敏不过小她三岁,有什么嫁不得? 必骥反驳道:“章叔和皇上情同兄弟,章叔把敏敏托付给皇上,皇上不会……” “不会怎样,监守自盗?”关相爷轻哼一声。“为什么敏敏五岁,章邺就急着同我谈论你们的婚事?为什么皇上对敏敏的疼爱胜过皇子公主?为什么我们相信敏敏会成为德妃娘娘的对手?” 他被祖父问倒了。“为什么?” “因为敏敏越大越像她的亲娘,因为孙茹歆是皇上心中的遗憾,懂了吗?” 从未想过的答案兜头砸下,打得关骥措手不及。 所以敏敏不得不依靠他,不得不留在他身旁,不得不被他一伤再伤,仍然顽固到底,那是因为皇上承诺过章叔,若对象不是他,承诺失效,皇上就可以…… “敏敏心善,若非走投无路,她不会逼你。你扪心自问,进关府后,她有过任何要求吗?她惹事生非吗?她争宠、夺爱、使心机了吗?她到底做过什么,让你如此容不下她?”关骥被祖父逼问得说不出话来,知道实情后,他终于明白自己根本就是个忘恩负义的混帐! 第四章终于又见面了(1) 敏敏极力抗拒着心底传来的厌恶感,双手捂着脸,无能为力让她好疲惫,都还没进宫呢,她已经吃过两回暗亏,她们比她更担心自己进宫。 在大树下屈膝坐着,树荫遮去多余阳光,松开双手,敏敏仰望白云蓝天,清朗天色、徐徐凉风,却拂不去她心底阴霾重重。 她用力吸气吐气,一股若有似无的薄荷香传进鼻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她常常闻到这股味道,这味道总能让她心静,让她一觉到天明。 可是她使了劲儿找,却始终找不到气味根源,她问身边的宫女,大家都说没闻到,搞到最后,她开始怀疑是自己有问题。 敏敏再深吸一口让自己舒心的气息,瞬间,烦躁不安全数遁形。 “妹妹!” 听到呼唤声,敏敏抬起头,看见卓淳溪从远方大步朝自己跑来,他跑得飞快,她还来不及起身相迎,他已经来到跟前。 她看着他干净漂亮的瞳眸,完全不掺一点杂质,要是再仔细点瞧,会发现他的眼瞳带着微微的淡蓝,是天空的颜色。 他漂亮的脸庞在她面前晃,他的笑脸彷佛有疗愈力,让她的心情瞬间发亮,但更让她感到快乐的是,他在,是不是代表……卓蔺风也在? 两个月?三个月?她觉得自己快要一辈子没见到他了,她不知道一天到晚想提笔写信给他是不是叫做相思泛滥,但她可以确定,没有那些信,她会被寂寞逼得发狂。 真的很奇怪,她在后宫时可以忍耐寂寞,怎么进了关府后却耐不住了?是不是因为夜谈的经验太美妙?是不是因为被陪伴过的她,学会贪婪? “越王。” 他挤挤鼻子,不喜欢。“叫我哥哥。” 敏敏微笑,乖乖合作。“淳哥哥。” 卓淳溪模模她的头,像个大人似的说:“乖。”他从荷包里掏出两颗糖,一颗往自己嘴里塞,一颗递到她嘴边。 敏敏想也不想,张口含住,甜中带着微香、微酸,香气沁入鼻肺,酸与甜在唇齿间融合交会,她已经很久没有尝过这般好滋味了。 卓淳溪用手指戳戳她的脸颊、她的手臂,摇摇头,苦恼地说:“妹妹变丑了。” “真的很丑吗?”她模了模自己的脸。 “嗯,丑得好厉害。这里、这里……都凹下去了,为什么啊?” “因为很久没有好吃的东西吃了。” 第一次,她发现自己很想念鸡腿的滋味,像配合她的话似的,肚子传来一阵咕噜声,她和卓淳溪都听见了,他们看着彼此,下一刻大笑出声。 卓淳溪拉起敏敏的手,说道:“走,找欧阳叔叔,给咱们做吃的去。” “等等。”她停下脚步,将他往回拉。 “怎样?” 她抿了抿唇,犹豫一下下才鼓起勇气问:“蜀王……在吗?” “三叔?在呀,他发了好大一顿脾气呢,幸好有欧阳叔叔陪他下棋。” 丙然他也在,她控制不住的笑意浮上双眼,那么久不见,她要同他说什么好呢?说——“收到我的信了吗?” “为什么不回信?” “你很忙吗?” “是不是守卫森严,你进不来?” 见敏敏定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卓淳溪没耐心了,干脆一把拉起她快跑,她瘦巴巴的两条腿哪里跟得上,几次踉跄,差点儿摔倒。 卓淳溪不耐烦了,皱起眉头,嘟囔道:“妹妹跑得真慢。”他话才说完,就弯下腰将她给抱起来,扛货似的把人扛在肩膀,快步奔进三叔的院子。 头下脚上,敏敏被震得头晕目眩,严重恶心,她想抗议,但担心一开口会吐出来,只好紧闭嘴巴硬生生忍住。 卓蔺风憋着气与欧阳杞下棋。 他非常非常生气,额头、颈间冒出好几道青筋,她写的信里一片祥和,好像关府小妾她当得得心应手。 第14页 她说终于明白贫穷人家的辛苦,立志改掉挑食毛病,她说悠闲的生活让人自在惬意,她说一大堆教人安心的话,没想到日子过得这么舒心的她,会瘦成这副模样。 而皇上下令给敏敏挪住处,才短短一个晚上的时间,就有人迫不及待对她出手,乱窜的流箭被他的石头打偏方向,从她颊边划过,差一点点伤了她,搀入毒药的茶水被“宫女”失手打破,茶水把地毡腐蚀出数不清的洞。 她看见、她惊吓,却选择默不作声,假装无事。 他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这种事发生过太多次,她已经经验老到,能够处变不惊? 他大怒,安排人将事情捅破,皇上知情后,开始加派人手暗中监视。 这是好事,可以保障敏敏的安全,却也有坏处,他无法在敏敏面前大方出现。他不能让皇上做出联想,免得影响接下来的计划。所以他让卓淳溪把敏敏带过来,痴傻稚气的卓淳溪,不论和敏敏做什么事,都不会被怀疑。 欧阳杞满脸无奈,他实在受不了卓蔺风这坐立不安的样子,好端端的日子不过,居然将全副精神用在章若敏身上,还把两只用来传递重要讯息的鸽子拿来与她传情,真是够了! “淳溪傻气归傻气,哪次你让他办的事他没做成?”欧阳杞没好气地横他一眼。 卓蔺风没应声,数十日不见,他已然心急如焚,暗处一见,敏敏憔悴的面容让他更加无法平心静气。 他是个理智沉稳的男子,他清楚这种事怨不到关骥身上,倘若角色对换,他做的不会比关骥更好,但敏敏的哀愁,让他向来自恃的理智沉稳全没了影儿,他必须用极大的耐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对关骥出手。 欧阳杞叹气,这家伙近千年不开窍,一开窍就……实在是糟糕,说来说去还是当纨裤得好,四方留情、处处温柔乡,总好过把心吊在一个女人身上,情绪都得随着人家起伏。 “这次南下,有没有找到人?”欧阳杞刻意转移话题。 他问的不是皇差,因为用膝盖想都晓得,皇上派的差事压根难不倒卓蔺风。 “没有。”留在南边的人已经找了近十几年,始终没有下文。 “你确定不是谣传?” 传言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出生的女子,是被上天择定的人,能为卓淳溪避过天祸,助他走向至高无上的位置。 “我确定。” “非要有那样的女人不可吗?咱们齐心合力,难道不能助淳溪避祸?”欧阳杞怎么都不相信,区区一个女子,能有这么大本事? “如果找不到,也只能如此,只不过……”卓蔺风苦笑。 多年来他们一心为公主遗愿奔忙,若是找不到此女,就怕卓淳溪与那个位置会失之交臂。 这时一阵疾风刮入,卓蔺风转过头,就看见敏敏竟被卓淳溪挂在肩膀上,他心一急,连忙上前把人抱下来。 敏敏被震得七荤八素,才趴进卓蔺风怀里,就急喊道:“我想吐。” 卓蔺风想也不想,抓起玉花瓶,把里头的鲜花抽掉,凑近她嘴边。 敏敏此时再也顾不得形象,马上对着玉花瓶吐了起来,几乎要把胃里面不多的存粮全给呕出来。 见她痛苦,卓蔺风狠刨了卓淳溪一眼。 卓淳溪抓抓头,满脸无辜,三叔让他去把妹妹带来,他没有做错什么啊! 卓蔺风轻拍着敏敏的背,直到她吐干净了,他马上又放下玉花瓶,端起自己的茶给她漱口。 这是个极小的动作,却已经让欧阳杞瞠目结舌,这家伙用过的茶杯宁可摔碎也不给旁人用的,可他竟然…… “好了吗?还要不要再漱一次?” 他温柔的口吻让欧阳杞二度瞠目,他惊吓过度,抓着白子的手停在半空中,没人给他点穴,他却一动不动,他在等着还会不会出现什么更夸张的事。 敏敏摇头,有些虚弱地道:“不要了。” 卓蔺风把她抱上软榻,从架子上取来食盒,打开,里头有早上刚做的糕点,他殷勤地取出糕点,凑到她嘴边。 欧阳杞苦笑,敢情一大早把他拉起来,逼着他进厨房做糕点是为了……就说嘛,他什么时候改胃口,乐意吃甜食啦? “尝尝,味道还行。”卓蔺风说。 什么味道还行,那可是精心杰作好不好,一两银子一个,他逦不乐意做咧!欧阳杞一边在心里月复诽,一边打量着章若敏,她模样是不差,不过卓蔺风肯定不是因为她的长相上心,府里那堆春夏秋冬,哪个不比她漂亮,到底是因为什么呢?性格脾气?智慧才艺? 其实,早在看到卓蔺风的瞬间,敏敏已经心花怒放,若不是胃太难受,她都想唱歌了,现在他还喂她吃杏仁酥呢……突如其来的幸福感撞上来,她想也不想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怎么样?”卓蔺风问。 “不差。”敏敏答。 这是欧阳杞有生以来所听过对他厨艺最大的污辱,他满肚子不爽,可卓淳溪没给他机会消化负面情绪,抓起他停在半空中的手,把白子从他掌心取出,伸手一抹,把棋局弄乱。 “欧阳叔叔别下棋啦,快给敏敏做好吃的,她饿了。” 她肚子饱关他什么事,他又没欠她,可是欧阳杞还没来得及把拒绝说出口,卓蔺风先一步开口了,“鸡腿十三吃先做上来。” 喂喂喂,一个比一个过分,他是有卖身契在他们手上吗? “不……” 欧阳杞才刚说了一个字,卓淳溪便弯下腰,用老方法把人往肩上一扛,一面往外跑,一面说:“鸡腿十三吃,我也要、我也要……” 转眼功夫,两人已经跑得不见影。 卓蔺风拿起自己的茶杯,亲自清洗,再重新泡盏新茶,送到她嘴边。 敏敏轻啜一口,心头微讶。 “好喝吗?”他问。 “好喝,比皇上的茶更好。”皇上那是贡茶呢。 卓蔺风微微一笑,皇上的吃穿用度拿什么同他比?“多喝一点,喝完再泡。” “我还想吃糕点。”皇上出现后,她的膳食已有大幅度改善,只不过她心情太差,没什么胃口,可是一看到他,食欲又回笼了。 “可以,吃两块填填肚子就好,欧阳做菜速度很快。” “他就是欧阳神厨?”她指指屋外。 “对,不过喊他的时候别加后面两个字。” “他生气的话会怎样,在菜里面吐口水吗?”她调皮地问。 卓蔺风失笑。“他不敢。” “为什么不敢?又没有人会知道。”这种事她做过,看明珠公主乐乎乎地吃掉从她手中抢走的贡品时,她笑得见牙不见眼。 有时候,当坏人挺快乐的。 “我会知道。”每个人气味不同,一嗅便知,欧阳没那个胆,除非不介意被惩罚,而他给的惩罚,正常人很难承受。 几句对话、几块糕点,敏敏感觉几个月以来的委屈像被太阳蒸融一般,伤心一下子不见了,她情不自禁地偎进他怀里。 是的、是的,她知道男女大防,她不该这样靠在男人身上,可是他的怀抱多么舒服,在寒潭泡太久的她,迫切需要他的温暖。 她听见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她又被感染了,跟着一叹。 她问:“为什么不给我回信?” “我不在京城,前天才刚回来。” 她的信安了他的心,他很高兴她的适应力比自己想象中的强,所以他读信,却没有回信,他担心她身边有人监视,担心自己的信给她招惹麻烦。没想到…… “为什么在信里写一大堆谎言?”他问。 “讲得真难听,哪里是谎言,那是想象,只要想得够认真、够仔细,人就会渐渐认同,并且相信,然后把生活过得和想象一样好。” 第15页 那是努力适应的过程,不是谎言。 卓蔺风无奈摇头,这丫头还真会狡辩。“你想一直靠想象力过日子吗?” 敏敏毫不迟疑地回道:“对,我想要,只是没机会了。” 她垂下头,真可悲呵,绕过一大圈,还是走回原路,早知道结果如此,当初何必让骥哥哥痛恨自己? 他勾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他必须确定她的想法。“很快皇上将会封你为茹嫔,带你进宫,这是你想要吗?” “我有权利不要吗?”她嘲讽一笑,反问道。 “有。”他只说一个字,但口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敏敏猛地坐直身子,他怎么可以讲得这么确定?那是皇上啊,连皇后也无法影响的九五之尊啊! 她企图在他的表情里寻找契机,他深邃的眸光望进她心里、她的灵魂里,然后他不自觉透出的笑意,让她看见人生出现一丝光明…… “真的……可以?”她不确定自己有权利改变。 “真的可以!”他笃定她可以过她想过的人生。 下一瞬,她扑进他怀里,一次又一次地对他说:“谢谢、谢谢、谢谢……” 她的激动和快乐让他笑弯了眉眼,更柔和了他的神情。 如果说卓淳溪的笑靥很阳光,会令人散尽阴霾,那么卓蔺风的笑,会让人心满心安,彷佛有他在身边,天地间再没有事可以困扰自己。 那股安定的力量深深吸引着她向他靠近,吸引她放开心胸,吸引她喜欢上他…… 第四章终于又见面了(2) 欧阳杞一面切着鸡腿,一面想着章若敏,她的样貌是不差,可是依卓蔺风的身分,她可配不上,他就不懂了,卓蔺风怎么会那般护着她?甚至为了她如此筹谋算计,就连皇上也都算计进去了,要是一个没弄好……为了个女人,值得吗? “欧阳叔叔,你不喜欢妹妹吗?”卓淳溪虽然憨傻,但对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相当敏感,他知道谁是真心相待,谁是虚与委蛇。 “嗯,不喜欢。”他觉得守身如玉的卓蔺风值得更好的女人。 “为什么?妹妹是好人。” “好女人满街跑,总不能每个都喜欢吧。” 有道理,卓淳溪点点头,接着他拉起笑脸。“三叔说我得娶媳妇儿,我决定了,就要妹妹当媳妇儿。” “不行!”欧阳杞真想翻个大白眼,章若敏是有多好啊,一个卓蔺风陷进去就让人觉得浪费了,居然连卓淳溪也喜欢她。 “为什么不行?” “妹妹是你三叔的媳妇儿,你不能同你三叔抢。” 卓淳溪生气地嘟起嘴,可他就是想要妹妹当媳妇儿啊!“三叔最疼我了,什么都会让我的。”他把敏敏当玩具了。 “你试试,这回蔺风肯定不会让。”天呐,他觉得头好痛,千万别因为一个女人搞到叔侄阋墙。他握住卓淳溪的肩膀,口气凝重地问:“淳溪,娶媳妇儿有什么好?” “有媳妇儿,睡觉的时候有人可以抱,无聊的时候有人听我说话,烦的时候还有人可以拌嘴,日子才过得有滋有味。” 欧阳杞满脸诚恳,语重心长地道:“相信欧阳叔叔,女人最是麻烦,她会花光你的银子,掌控你的财产,她会限制你的行动,打你的孩子,逼得你和朋友反目,还会偷走你美好的生活。 “女人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唠叨到让你想跳楼,被惹毛的时候,骂人打人、鬼哭神号,样样都来一套,你就算被她气得吐血三升,她还觉得不够,非要你忍气吞声讨好安抚。 “弄一个女人到身边,就像背了个五十斤重的麻袋在身上,有智慧有远见的男人都不会想娶媳妇儿。” 讲不过欧阳叔叔,卓淳溪只好把自家三叔搬出来用。“可是三叔说媳妇……” “想抱女人睡觉?简单,青楼姑娘到处有,美貌才艺身段、床上功夫,一个赛过一个,你可以天天换女人,天天都有新花样。想要有人听你说话?更简单,银子撒出去,肯定会有成山成塔的人抢着围在你身旁。 “听欧阳叔叔说,想吃蛋,不一定要养鸡,想吃鸡翅,不一定要下厨房,变化多端的日子绝对好过刻板生活。淳溪,你要相信欧阳叔叔,娶媳妇儿绝对是个错误的决定!” 卓淳溪看着一脸严肃的欧阳杞,着实感到苦恼,他的话一串一串儿的,谁听得懂啊?害他那么认真,听得头痛到快死掉,既然听不懂,只能咧开天真笑容,接下来无论欧阳杞说什么,他都很努力的点头附和。 见他如此受教,欧阳杞心情大好。 突地,卓淳溪问道:“欧阳叔叔,你到底什么时候才煮好,妹妹快饿惨了。” 欧阳杞无语。 见他不答,卓淳溪又道:“你把妹妹饿死了,阿淳就没媳妇儿了。” 欧阳杞再次无语,敢情他的口水全白费了? 敏敏的快乐在听见皇上召见时瞬间消失。 卓蔺风见她神色凝重,拍拍她的肩膀安抚道:“别担心,一切有我。” 这句话,又立即将她的不安一脚踹开。 她认分地来到皇上跟前,皇上赐她一匹小马驹,让她跟着进林子打猎。 她说:“我不会骑马。” 他说:“身为章邺的女儿,你该学会骑马,别担心,朕亲自教你。” 她说:“我想搬回关家院落。” 他斩钉截铁地道:“朕不会再让你进关家大门。” “我和骥哥哥在一起才会快乐。”她试着做最后的争取。 他说:“朕会让你明白,什么才是女子真正的快乐。” 这话让敏敏的心往下沉,她再明白不过了,事情没有转圜余地。 皇帝见她依旧倔强,沉声道:“别胡思乱想,以后就跟着朕,这次不是同你商量,而是圣旨,懂吗?”说完,他转过头和皇后讨论她的封号。 皇后满脸为难。“是不是等敏敏及笄再行册封?” 皇帝眸光一闪,勾起一丝冷冽。“皇后以为拖延战术有用?” 他堵住皇后的嘴,也堵住敏敏的反驳,他是铁了心要留下她,谁乐意不乐意,谁愿意不愿意,都不重要。 敏敏只能握紧拳头,一遍遍安抚自己,没事的,她还有卓蔺风,他说过一切有他,他说她有权利不要。 对,她相信他,相信他会把权利送到自己手中。 夜里,行宫里外点起无数灯笼,厨子忙里忙外,把腌好的猎物架在火上烤。 偌大的庭院里,皇帝坐在正中,皇后坐在皇上右侧,贵妃、宫嫔们则分列在皇上身后,明珠公主来了,她想也不想,就要靠着父皇坐下,却没想到父皇居然把位置留给敏敏。 无数道目光在敏敏身上聚焦,若视线可以杀人,她不知道已经喝过几杯孟婆汤,走过几次轮回。 厨子呈上烤得香酥焦脆的兔肉,皇帝夹了一块,就把整盘肉推到敏敏面前,弯腰柔声说道:“多吃点,瘦成这样,你娘若是知道要伤心的。” 敏敏低下头,用沉默表示抗议。 皇帝知道她不乐意回宫,可她不在的这几个月里,他怅然若失,他很清楚敏敏不是茹歆,却无法阻止自己不看着她思念茹歆。 是的,这样对待她,有失公允,但他想自私一回,就算被人戳脊梁骨,他都不放手。 “吃一点,伤了身子不划算。”皇帝伸手想模模她的头,她直觉闪开,他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他不由得叹道:“任性于事无补。等你不生气后,就会晓得,跟着朕比跟着关骥好得多。” 低下头,手指在裙间绞扭,敏敏的心跳得厉害,可是当她再次抬眸,对上卓蔺风的目光,焦躁瞬间被安抚了。 第16页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举盏喝酒,但视线相对间,他笑,她也笑。 在无人看见的时候,他的手轻轻往前一拨,瞬地,两人中间好似划出一片无人地界,别人进不来也看不见,而他们就在当中自在地交流。 他微动了动嘴唇。 照理说,那么远的距离,她应该看不清楚的,可她偏偏就是看清楚了,他说—— “不要害怕。” 她原本确实是害怕不安的,可是他的笑容抚平了她的心绪。 她点点头回答,“我不怕。” 很笃定的表情,很确定的口形,他也看见了,笑容越发温柔。 他又指指她桌上,她低头看着那盘兔肉,顺着他的心意,夹起一块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看见她乖乖吃肉,皇帝高兴了,他想,是女人都心软,只要待她够好,早晚她会对自己死心塌地。 “好吃吗?”卓蔺风启唇,无声地问。 她轻轻摇头,扁扁嘴,用唇语回道:“还是神厨好。” “那么少吃点,晚上让欧阳给你做菜。” 她点点头。“我要吃……” “鸡腿。”他接下她的话。 扬起笑靥,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爱上鸡腿。 他们就这样交谈着,没有声音却有动作,只是奇怪,周遭所有人都没有发现,像是有什么遮住了他们的眼睛。 “来人,把朕今日抓到的老虎带过来。” 很快地,宫卫将兽笼抬到皇上面前,里头关着一只大老虎,全身上下的皮毛都是白色的,没有一丝杂毛。 这样的老虎难得一见,有人忍不住靠近围观,看见人群,老虎拱起背,发出低沉吼声。皇帝说道:“敏敏,朕把这张虎皮赏给你,如何?” 闻言,卓明珠气得翻掉酒盏,她恨不得把酒壷砸到章若敏身上,凭什么每次章若敏出现,父皇眼里就只有她?她气疯了,忍不住就想往她身上扑打。 皇后发现了,狠狠抓她一把,低声在她耳畔道:“沉稳。” “可是……” “和一个将死之人计较什么,你能不能有点气度?” 将死之人?卓明珠猛然转头与母后对望,皇后点头一笑,瞬地,卓明珠转怒为笑,侧过脸,阴毒目光直射向章若敏的后脑杓。哼,看她能得意到几时! 敏敏很开心、很放松,可是关骝看见的敏敏却是身形僵硬、身体佝偻,对她,他有着说不出口的后悔。 他极为自责,再无颜见章叔,一整天,他把满肚子气全出在那些猎物身上,可他射杀再多的猎物,也换不回敏敏。 他是真心疼惜敏敏,他承诺会护她爱她,可是这样的他,居然是把她推入绝境的凶手,该死! 找到借口从夜宴中退下,敏敏往屋里走去,她的脚步轻松,面容愉快,因为卓蔺风说今晚会来找她,与她彻夜长谈。 谈什么呢?谈她的权利?谈她如何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对于卓蔺风,她有高度期待。黑影兜头罩下,她抬眼,发现拦在面前的是关骥,她的笑意倏地凝在嘴角,一时间竟不晓得该说什么,对比过去他们无话不谈,她的心事也只跟他分享,他的成就是她的骄傲,如今这样实在挺凄凉的。 必骥把怀里的小狐狸递到她跟前,是一只金色狐狸,小小的、软软的,手掌相合就可以捧住,被它那油亮油亮的眼珠子望着,心都得融化。 又把最好的东西捧到她跟前?不行啊,他有珍爱的妻子了,这习惯得改改。 “它的母亲死了,你可以帮我照顾它吗?” 这话忽地勾起她的心酸回忆,那时他把大野送到她身边时也是这么说的。 分明是好心送礼,却还要贴心地找出一套说词,他还是她那个温柔体贴的骥哥哥? 见她不发一语,关骥问:“不喜欢?” 她知道他在求和,揉揉鼻子,揉掉里头的酸涩,他们已经吵架太久。“骥哥哥,金色狐狸珍贵又通人性,嫂嫂会喜欢的,你送给她吧。” 必骥愁了眉。“敏敏,我很抱歉。” “不关骥哥哥的事。”是她自私地想拿他当挡箭牌,他有权拒绝。 “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长叹一声,敏敏自嘲道:“我打算在关家度过一生,却惹得骥哥哥生气,我打算远离皇宫,皇上却不同意,我好像没有为自己打算的资格。” 这话逼出关骥的满月复心酸,是他的错,是他没有看出她的不对劲,才会让事情演变到今天这种田地。 双眉紧拧,他道:“若你还愿意回关家,我去求皇上。” “晚了,进宫后我将成为茹嫔。”她叹道。 心头一惊,关骥松手,小狐狸敏捷地从他手中逃跑,他管不上,紧握着敏敏的双肩,胸口隐隐抽痛。皇上也未免太心急了,她都还没有及笄呢!他焦急地道:“我去试试,或许还有转机。” 哪来的转机?过去关骥想她知难而退,皇上也想让她知难而退,可她打死不退,皇上便一口气把她的退路给堵死。 幸好柳暗花明又一村,幸好有人激励了她的心,幸好有人为她送来转机……深吸口气, 她想快点回房,等待那人带来奇迹。且她不想骥哥哥去撞墙,得罪皇上的人,鲜有好下场。 “骥哥哥,一笔勾消吧,别再生我的气,如果有一点点可能,我不会明知道你心中不喜,仍然坚持嫁给你,因为我和你一样,都希望彼此开心。” 必骥承受不住良心苛责,一把将她拥进怀里。“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如果早知道这样,我绝对不会把你推进火坑……” “你们在做什么?”皇帝的声音突然出现。 倏地,敏敏身形僵住,却坚持不回头。 必骥握紧拳头,他要赌一把,他利落转身,跪地为礼。“臣多谢皇上训斥,如今幡然觉悟,决定和敏敏重修旧好,往后再不教皇上为臣和敏敏担心。” 皇帝憋着一口气,怒目圆瞠,这家伙是在同他拍板叫阵吗? 远处,卓蔺风浓眉微挑,看着关骥的眼神多了两分欣赏,这人还算有几分骨气,他轻抚臂间的金色狐狸,是方才从关骥手上挣月兑的那只,他看它一眼,问:“没地方可去?” 小狐狸好像真能听懂卓蔺风的话,它点点头,小小的尖嘴巴扯出一抹笑。 “去蜀王府吧!”说着,他松开手,金色狐狸一溜烟跑得没影儿。 卓蔺风拍拍卓淳溪的肩膀。“去把妹妹带回来。” “好。”卓淳溪用力点头,欢快地撒脚朝敏敏跑去,他气喘吁吁地来到敏敏跟前,二话不说拉起她的手,埋怨道:“妹妹,你去哪里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你有没有吃到欧阳叔叔做的鸡腿?可好吃啦,我给你留了一盘。” “谢谢淳哥哥,你待我真好。” “可不是,我最疼妹妹啦,走,咱们去找欧阳叔叔。” “住手!”皇帝拉开敏敏,怒斥卓淳溪。“蔺风没教你规矩吗?” 卓淳溪偏过头想了想,回道:“有啊。” “那你还拉着敏敏,像什么话?” 卓淳溪挠挠头,一脸困惑。“可她是妹妹,我是哥哥啊。”他再次拉起敏敏的手,不解地问:“妹妹,我做错了吗?” 敏敏用力摇头,附和他的话,“没错,你是哥哥,我是妹妹。” 见敏敏同意自己,卓淳溪灿烂一笑,也拉起皇上的手,问:“二叔,你要不要吃鸡腿啊?我让妹妹给你留两只,行不?” 看着他一脸的天真浪漫,皇帝摇头,他真是气疯了,跟卓淳溪较什么劲儿,那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他还没开口,卓淳溪便连声催促,“快走快走,鸡腿凉了就不好吃了。”撂下话,他拉着敏敏转身跑掉。 第17页 待两人跑远了,皇上回过头,这才发现关骥还站在原地,他用力一甩袖,寒声道:“你已经错失机会,朕再不会把敏敏让给你。”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下定决心,再不松手! 第五章计划生变(1) 皇帝一早就让人把敏敏唤醒,张罗好后,牵着马在行宫外头等着,没有半分不耐,他先将敏敏抱上马背,再翻身上另一匹马。 连他都不晓得自己竟有这样的耐心,能重复解说要诀,为了安抚她的不安,还夹杂了几个笑话。 “知不知道你娘的骑术也是朕教的?” 闻言,敏敏这才抬头看向他。 看到她的反应,皇帝笑道:“我同你爹娘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我们无话不说、无恶不作,我们偷父皇的御酒,在秋夜里上屋顶赏月。我常盼着这样的日子能持续下去,那么朕就不会一世孤单……” 他说个不停,讲的全是些琐碎事,一件一件,如数家珍。 茹歆得到一本武功秘笈,三人躲在屋子里练功。 茹歆讨厌粉色衣服,章邺偏给她买一堆粉红绸缎,见她苦恼,他令人裁一堆浅蓝、天青、淡紫、淡黄色的衣衫,可是到最后,她穿上身的,全是她最讨厌的颜色。 他们合力在东宫挖狗洞,拿不到出宫令牌时,就从狗洞进出,那几年他们玩遍京城上。 茹歆学做菜,明明难以下咽,可他和章邺却吃得津津有味,赞不绝口,她的厨艺能够突飞猛进,他们厥功至伟。 章邺豪气万丈地说“以后阿骥当皇帝,我给你打江山”,茹歆说“以后阿骥当皇帝,我帮你治后宫”。 卓蔺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可回忆陈年旧事时,表情温柔得像个男孩,但突地他脸色一变,口气也多了几分锐利,“章邺、茹歆决定成亲时,朕愤慨不已,指责茹歆说话不算话,她红了眼眶,向朕道歉,说她无法适应朕的后宫,那时的朕力量太薄弱,无法保护茹歆,可现在不同了,相信朕,朕能够护你一世富贵平安。” 敏敏低下头,保持沉默,她并不相信,皇上的野心很大、眼界很宽,需要他在意的事太多,他无法专心守候一个女子,不管是娘或姑姑都一样。 要是在昨夜之前听到这些话,她一定会紧张害怕,但是现在她不担心了,因为这是她最后一次与皇上见面。 卓蔺风已经做好安排,不久后会有狂奔的鹿群经过他们身边,到时她尽避扬鞭催马,跟着鹿群狂奔,沙尘滚滚、混乱无边,之后,章若敏这个人将会彻底消失在人间。 若真要说她害怕什么,就是骑马这回事儿了,她都还没学会呢,还得要策马狂奔,但卓蔺风说,一切有我。 她完全想不出来他要如何从鹿群中救下自己,但他天生有种奇怪的魅力,只要靠近他,所有不好的念头就会自然而然放下,好像天下无大事,心烦心闷皆是庸人自扰。 也许他真是天上论仙人,离神仙近了,心也就净了。 想着他,敏敏自然而然地漾开笑意。 见她不说话,皇帝眉心微蹙,但他不担心,时间多得是,他早晚会让她对自己一心一意。 “我想试着自己控制缰绳。”敏敏要求道。 闻言,皇帝心头的阴郁迅速退开,她愿意听他说话、愿意跟他说话,这是相当好的开始,对不? 他笑问:“不害怕吗?” “我是章邺的女儿。”她挺直背脊。 “说得好,章邺的女儿就该如此。” 他正想把缰绳交到她手中,霍地,她的马长鸣一声,无预警地抬高前足,使得她整个身子往后倒。 怎么会这样?说好的鹿群呢?她吓坏了,双手用力向前伸,直觉抱住马脖子,紧紧贴靠在马背上。 下一刻,马儿失控狂奔,皇帝手中的缰绳被奔驰的快马抽走。 “敏敏!”他放声大喊,策马往前追敢。 十几名护卫也骑着马疾驰,跟在两人身后。 马儿越跑越快,敏敏根本无法抬起头,她吓得紧闭双眼,任由风在耳边吹掠,她知道这不是卓蔺风的计划,她知道事情生变,但……为什么? “敏敏,跳下来!” 她听见皇上的叫喊声。 她用力吸气,鼓足勇气抬起头,一眼望去,才发现前方尽头是无底深谷,受惊的马匹仍然往前奔驰。 “敏敏别怕,快跳下来!”皇帝加快马速,朝她伸手。 她看着皇上伸出来的手,再看看前方,卓蔺风的计划无用了吗?是哪里出了错? 她想握住那只救命大手,可一旦握住,下半辈子她将会在不见硝烟的战场度过,倘若逆风疾行……她的爹、娘、姑姑会在那头等她吗? 几乎是连思考都不必,她反射性地做出选择。 掉下去就行了,只要掉下去,所有的痛苦委屈哀伤再也不会困扰着她,这样子很好啊……想到这里,她对着皇上灿烂一笑。 皇帝被她的笑容震慑住,她没说话,却清楚地传达了心意—— 她宁愿死,也不肯到他身边? 一样的笑、一样的坚持,这一刻的她不是敏敏,而是口口声声喊着阿骝,说要当他一辈子好朋友的茹歆…… 马狂奔到悬崖边,敏敏倏地坐直身子,展开双臂,她用尽全力拥抱风、拥抱自由。 懊死的女人!卓蔺风的五官在狂怒中扭曲,深邃的双眼透着肃杀寒意。 两刻钟前消息传来,皇后横插一脚,生生坏了他的计划,皇后想要敏敏的命,想让她尸骨无存,如此狠毒的女人,怎能不遭天谴? 无妨,老天招呼不了她,他亲自款待! 愤怒在胸中沸腾,他的脚步没有片刻停顿,像风一般追逐着敏敏的方向,他不断地在心底对自己说,也对敏敏说—— 不怕,一切有我。 又闻到干净清新的薄荷香味了,敏敏心想,她应该到了天堂。 带着甜甜的笑容,她张开眼睛,试图看清楚天堂的模样,可是这里的情景和她想象中的美好不一样。 她所处的地方一片黑暗,带着阴凉湿气,接着一束光芒从前方照进来,她睁大眼睛,只看到一个背对自己的模糊身影。 是神仙或是阎王?无所谓,不管天堂或地狱,她终究月兑离了让她无法呼吸的后宫。 贝唇,笑容更盛,坠谷的那一刹那,她展开双臂迎向死亡,迎面的风呼呼地吹着,自由的感觉真美妙。 死亡并没有想象中可怕,至少没有凡胎,她感觉不到疼痛,全身轻飘飘、软绵绵的,云里雾里好舒服。 她只是觉得可惜,没能选择他给的柳暗花明,没能待在他身边,享受光明与舒心,失去他,与他阴阳分隔,她的心很痛。 都说有缘千里来相会,如果他们的缘分不断,下辈子是不是就能够相守? 轻轻挪动身子,这时候神仙转头,她倏地停止了动作。 那道背影的主人居然、居然……是他! 他是神仙还是鬼魂?怎么会是他?怎么可以是他?他那么好的人啊,老天爷,祢怎么不张开眼? 是为了救她吗?是为了那句承诺吗?她不要啊,她要他平平安安地活着,不要他应诺,不要他生死相随。 敏敏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她支起身子,仰着头,用最大的力气朝他伸展手臂。“抱抱……” 她的嗓音听起来很可怜,她无辜的表情像极了那只金色小狐狸,舍不得了,他走向她,轻轻地把她揽进怀里。 她用力圈抱住他的腰,放声大哭。 她哭得他的心扭成一团,无比慌乱。“怎么了?很痛吗?没事,再几天伤口就会痊愈,相信我。” “咳咳……呜……为什么要救我?我死我的就好,我不想你死啊!这么好的你死掉多可惜,你死了,淳哥哥没人依靠,怎么办?” 第18页 她哭得太难过,话也说得乱七八糟,不过卓蔺风还是听懂她误解了什么。 他不由得失笑,轻轻推开她,抬手探探她的额头,想确定她是神智不清还是发烧烧昏了头。 敏敏发觉他的掌心微温,不是鬼该有的冰冷,片刻的怔愣后,她抚上他的脸,手指有微微的剌痛感,所以…… 带着迟疑,她轻声问:“你是人吗?” 他把她凌乱的发丝拢到耳后,额头贴着她的额头说:“我是人。” 随着他的靠近,沁人心脾的薄荷香气拂来,再次安定了她的心神,她的身子放松下来。照他这么说,她也没死?怎么可能?她很清楚山谷有多深,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结局只有粉身碎骨。 “我怎么没有死?”连她自己都很难相信,弄不清楚是高兴还是后怕,她止不住的眼泪顺着脸颊拼命往下滑。 “对,你没死。”这种事需要花那么大把力气才能确定吗? “不可能的啊!” “没有什么不可能。你坠崖,我救了你,我们现在在谷底,等你的伤好了,我们就上去。” 她怔怔地点了点头,却还是想不明白。“这是你的计划吗?” “不是,是皇后的计划。”提及皇后,他的表情倏地变得狰狞。 “她想要我死?” “对。” “可我没死啊。” “对。” 两串眼泪还挂在颊边,她却忍不住笑了出来,可爱的模样让人别不开眼。 “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没死透,她的鸩酒、砒霜害不死我,流箭快刀砍不死我,你说说,我的命怎这么坚韧啊,是不是非要七尺白绫、千刀万剐,我才死得成?” 他斜眼瞪她。“这种事值得骄傲吗?” 泪还在,她笑趴在他怀里。“就是忍不住骄傲啊,我怎么这么厉害啊,你说说我是不是九命怪猫?还是我和阎王爷有特殊交情?” “有毛病。”卓蔺风轻戳了她的额头。 他没有告诉她,她差一点点就死了,那一瞬间他无法呼吸,手脚冰冷,剧烈的恐惧将他狠狠包围。 他也没料到,他不过这样小小的动作,她竟然又哭了,而且还是不顾形象、毫不节制的豪放哭法。 卓蔺风傻了,女人哭泣不是应该隐忍而委屈?不是应该哭得梨花一枝春带雨,美得教人心悸?她这种哭法,和耍赖的三岁孩童有什么两样? 不行哭呀,受那么重的伤,就算吞过“灵丹妙药”,也没有这么好的精力应付伤心,他把她抱到自己膝上,像安抚孩子似的,亲亲她的额头、顺顺她的背,干巴巴地安慰道:“不要哭了。” “就是要哭,没摔死,就哭死,我又不想活,你为什么要救我?坏蛋,你是大坏人!谁让你当好人,闲着没事救我干么?” 他不知道她大哭,不是因为被戳痛额头,而是突然间想起来,她没死啊,没死就见不到爹娘和姑姑,坠崖的那一刻,她是抱着多大的希望,盼着这一摔把自己摔进奈何桥彼岸,一家人重逢。 卓蔺风觉得她是不是摔坏脑袋了,怎地一下骄傲自己怎么都死不了,一下子却又气他救了她,女人都是这样无理取闹的吗?要是换成别人,他早就不理会了,可是对她,他始终放不下。 “严格来说,不是我救你的。”他找到拙劣的借口。 “不然呢?”她的鼻子贴在他胸口,得用力拉出距离,才能够喘两口气。 “你从山崖坠谷,衣服被树枝勾着,缓冲了摔下来的力道才没死,但那匹马的运气就没你那么好。” “它怎么了?” “它摔得粉身碎骨。” “所以我差点也摔得粉身碎骨?” “对,那很痛的,幸好老天爷眷顾你,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没死透,鸩酒、砒霜害不死你,流箭快刀砍不死你,七尺白绫、千刀万剐也奈何不了你,你值得骄傲的。” 她的脸很脏,头发散乱,衣服破得厉害,女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显丑,但她展颜大笑,一双灿烂的笑眼眯得看不见黑瞳,这样的她在他眼里,非但不丑,还美得让他无法移开视线。 哭哭笑笑,也不晓得闹了多久,敏敏终于累了,声音渐渐转弱。 卓蔺风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儿从号哭转为啜泣,他缓缓吐气,心情放轻松,她终于不哭了,真好…… “猜猜,你为什么会坠崖?”他寻来新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 “马突然发疯?还是我做了什么剌激马儿的动作?不对,是皇后给马喂了巴豆?”她暗自发誓,以后再也不要碰这种巨型动物。 “是马腿被射入毒针。” 她叹了口气,问:“皇后到底有多讨厌我啊?” “不是讨厌,是忌惮。” 因为母亲吗?敏敏摇摇头,这不是她能够解决的事。 “想不想报仇?”他打定主意让皇后死无葬身之地,可他没想到她竟然摇头。 “她不过是害怕我挡住她的利益。” “所以?” “我不在,挡不了,她再不会视我为敌。” “所以?” “不视我为敌,就不会对我动手,我与她再没有关系。” 就这样?她的性格会不会太宽厚了?“你不生气?” “气啊,但生气改变不了现状,只会让自己难受,我何必让亲者痛仇者快?” “不生气也能报仇。”他非常乐意为她出头。 “向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寻仇,要筹谋、要算计,一个不小心被牵连进去,倒霉的还是自己,我何必为那些不值得的人做傻事?” 她倒是想得通透。“你确定真这样就算了?” “我相信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她没有本事,只能忍耐,只能期待老天替自己报仇,她很孬种,她擅长当缩头乌龟,多年的后宫生活,让她变得胆小而怯懦。 “我更相信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卓蔺风冷冷地道。 “我也相信,但好人死后上天堂,祸害就算在人间待上千年,也如同身处阿鼻地狱。皇后地位崇高、权力至上,可她痛苦惊惧,成天战战兢兢,深怕有朝一日失去所有。 “她算计别人,更怕被人算计,快乐不敢笑,哀伤不敢哭,就怕弱点被人掐在手里,日不舒心、夜不成寐,这样的日子和地狱有什么差别?” 行,他也不乐意她脏了手、黑了心,人由他来处置便是,他就是护短,敢伤害他的人,就得承担后果。 “还有其他人下来找我吗?”敏敏问。 “不知道。”卓蔺风虽然这么说,却不认为皇上会就此罢手。 “要是被找到,我是不是……” 是不是又要绕回原点?是不是又要入宫?不!她恨恨咬牙,这回没死成,她决定任性到底。 是啊,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她也算是重活了一次,她为什么不能过得恣情恣意?若真有那么一天,就当一回孙猴子吧,把皇上的后宫闹个天翻地覆,让皇上看清楚自己是不是他心目中的孙茹歆,反正不管当乌龟或孙猴子,都要被谋害,何不放手蛮干? “我在,没有人能找得到你。”他说得自信。 瞧,他又给了笃定答案,又让她无法不信任,她真喜欢这种安心的感觉。 环住他的腰,她往他心窝蹭。“谷底这么大,你怎么找得到我?” 他笑而不答,却在心底对她说,因为我在你身上种了香,因为那股薄荷香牵系着我们,因为我会感应到你的情绪波动,我能清楚你的喜怒哀乐…… 敏敏仰头看着他,他不回应,是因为有不能说的原因吗?既然如此,她不勉强。 “我们还是早点离开吧,免得节外生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第19页 还是担心?卓蔺风模模她的头,她应该多相信他一些的。“你双腿骨折,不能轻易挪动,我们得在这里待上几天。” “我的腿?”敏敏低头看,没啊,好端端的半点都不痛。 卓蔺风知道她在想什么,主动解释道:“我给你吃过药,那药能抚平你的痛,不过你最好别乱动,免得骨头长歪,回去之后还得打断重接。” “有这么严重?不是眶人的吧?”何况天底下哪有这种神仙药,她不信。 “我是认真的,不要乱动。” “知道、知道。”她随口敷衍。 卓蔺风温柔地拉开她的手,轻轻地把她抱放回地上,问:“饿了吧?” 她点点头道:“饿了。” “我去找东西给你吃。” “好,小心一点。” “等我回来,我很快的。” “好,我数到一百。” 她笑得满眼满脸宛如沾了蜜。 即使陷在这里,但身边有他,她便无忧无虞,她可以完全依赖信任他,因为是他替她的人生开启一扇到达柳暗花明的门。 第五章计划生变(2) 卓蔺风寻到很多果子,敏敏是真的饿了,狼吞虎咽,吃了不少,虽然味道不好,虽然舌头依旧很刁,但是他在啊,他的容貌是天底下最好的配料。 白天还好,但夜里的山洞有些寒意,她的衣服破破烂烂,而为了怕被发现,他没有生火。 敏敏冻得睡不着觉,翻来覆去,煎饼子似的,卓蔺风看了不舍,挪到她身边,将她揽进怀里,她像只猫儿贴着他的身子,倾听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她汲取他的体温,嗅着他的气息,薄荷香让她心情放松,渐渐地,她在他怀里安然入睡。 直到她的气息重了,他悄然起身,掌心贴在她的断腿上。 不久,蒸气徐徐从掌心冒出,他半闭着眼,专注地执行这个动作。 一个时辰后,他松开手。 听到申吟声从敏敏唇角逸出,卓蔺风皱起眉头,又痛了吗?他立即从靴子里取出匕首,往腕间划一刀,将手腕贴近她唇边。 薄荷香气大盛,她的唇触到他的手腕,竟不受控制贪婪地吸取他的鲜血。 他宠溺的目光中带着笑意,见她吸吮半天,迟迟不肯松口,他点点她的鼻子,低声骂一句,“够了,小贪吃鬼。”他把手腕拿开。 没得吸了,她噘起嘴,像婴儿似的,吮了两下嘴,侧过身,沉沉入睡。 他月兑下衣服,盖在她身上,转身走出山洞。 月色皎洁,他选择一处可以晒到月光的地方盘腿坐下,调整呼吸,垂眉闭眼。 有没有看错啊?才一个晚上,他好像没有之前那么高了…… “你还好吗?”敏敏迟疑地问。 昨晚月光不足,内力耗尽又失血过多,他称不上好。“饿吗?” “饿了。”她下意识舌忝舌忝嘴唇,却发现嘴唇是甜的,而且还有股香气,太诡异了,是饿过头产生幻觉了吗? “我去找食物。” “那个……” 她的手伸在半空,声音很小,以为他没听见,可他听见了,转身问:“怎么了?” “如果不是太麻烦的话,我可不可以出去透透气?” “闷了?”他看一眼山洞,确实,里头有股阴湿霉气,待太久对身子不好。 “嗯。” 他没反对,弯腰将她抱起走出山洞。 偎在他怀里,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她又回到安全巢穴,无法形容的舒服,让她恨不得永远如此。 常太医曾说过心跳得越慢越长寿,如果常太医没有骗她,卓蔺风肯定能够长命百岁。 走出山谷,豁然开朗。 好大一片草地上,开满粉的紫的红的野花,草原中间有不少树,撑起一片又一片浓荫,宽宽的溪流从中间穿过,溪水清澈,不少鱼虾蟹在里头优游,是人间天堂呐。 此刻阳光普照,到处一片金光灿烂,令人心情开阔,敏敏仰头深吸一口青草香和花香,连风彷佛都带着微微的甜味,她忍不住赞叹道:“真美。” “附近的山和山谷都很美。”他曾经在这里待过不少岁月。 他挑了一块荫凉处,将敏敏放下。 这会儿,有了充足的阳光,她看得更清楚,卓蔺风不只身子变矮了,还憔悴得厉害,眼睛底下有两团墨黑,昨晚他没睡好吗? “我去帮你找吃的。”说完,他转身离开。 敏敏眼也不眨地瞅着他的背影,他的脚步矫健,背脊直挺,光看背影都觉得赏心悦目,难怪名门淑媛都想嫁他为妻。 伸展手臂,再吸几口甜甜的空气,昨晚一夜无梦,今晨醒来精神百倍,她哪像刚坠崖的女子,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得很。 低头,她模模自己的腿,依旧笔直、完好无缺,没有上夹板,没有敷药,连红肿都没有,这样的腿叫做折了?她才不信! 再好的神丹妙药,也不可能让腿断之人没有半分疼痛呀。 疑心渐起,会不会是……他在骗她?可是他没道理骗她呀,一咬唇、她决定试试,扶着树干,她慢慢站起身。 结果咔嚓一声,骨头未长好的两腿支撑不住她的重量,砰的一声,她摔回地面。 她听见骨头折断的声音,她眼睁睁看着自己两条腿折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卓蔺风没骗她,她的腿坏掉了。 可是……不对啊,她怎么一点也不觉得痛? 她往自己腿上狠掐一把……还是不痛,不信邪,她拧扭自己的腰,使出大劲儿,掀开衣服看去,里头已经红通通一片,可她依旧不觉得疼痛。 其实她已经死了,对吗?鬼魂才会没知觉,对啊……天底下哪有这么幸运的事,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早该变成血肉模糊的大肉饼了。 她肯定是死了,那他呢?是不是为了救她,也死了? 卓蔺风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他的目光扫向她的腿,猛地来了火气。她不信他的话? 他把兜里的果子放在草地上,还没开口,她先扯住他的衣袖急问:“我死掉了,对不对?” 他在生气,拒绝回答,低头检视她的断腿,看着扭曲的角度,眉头紧紧纠结。 “我其实不是在谷底,而是在天堂,对不?”她又问。 “怕了?既然会怕,为何还这般使劲儿折腾?” 敏敏无法反驳,只能紧咬着唇,眼眶憋出泪来。 她呼之欲出的眼泪,把他的毒舌逼了回去,他压下愤怒,不避嫌地将她的裤角推到大腿处。 他抓起她的断腿,像孩子玩布女圭女圭那样慢慢摆弄着,一下子往右旋,一下子往佐拉,甚至还做出一个小小的旋转动作。 她不是破布女圭女圭,可是她还是没有感觉。 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 她有满肚子疑问,但他的表情凝肃,而且这动作好像正在大量消耗他的体力,汗水从他额间不停地冒出、汇聚、淌落。 明明该觉得疼痛的是她,她却觉得他好像更疼。 卓蔺风好不容易将她的两条腿调整到他满意的位置,再拉下她的裤管,他的双掌贴合在她的腿上,虽然隔着布料,但温热的感觉还是透过裤子,直达骨髓。 不痛却会感到温热?这是怎么回事啊? 他的目光专注,而她认真地盯着他的表情,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草原上安静得只听得见风声。 一个时辰过后,他松开手,缓缓吐气,他看起来更樵悴、更衰弱了,双鬓间似乎出现几屡白发,眼下的晕黑更盛。 他弄好,满意了,可她却难受了。 因为他背对着她,因为他摆明在生她的气,因为他没有招呼她吃果子,因为他和骥哥哥一样,好像都想要丢下她。 腿是她的啊,她受伤,她很可怜,他怎么可以给她脸色看?委屈一股脑地涌上。 第20页 要是在过去,再难受她都可以吞忍下来,可是在他跟前,她就是想要耍赖任性。 也许是觉得在他跟前胡闹不要紧,也许觉得任性才能让他注意自己,她不晓得为什么改了脾气,但她就是不许他像骥哥哥那样对待自己。 她哭了,眼泪从两滴到一串,她要把满腔委屈哭尽。 她低声啜泣,他假装没听见,继续盘腿打坐。 对,他很生气,生气她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 见他没反应,她吸了两下鼻子,发出小猫似的哭声。 他还是不理会,甚至闭上眼睛,打定主意这次非得让她学到教训。 恼火!她放声大哭,一面拽起地上的青草往他身上扔。 卓蔺风的眉头越皱越用力,她就不能消停一点?她以为自己的身子很好吗?她不知道哭会消耗精力吗? 他猛地转身,敏敏吓一大跳,整个人往后仰倒。 他在她的脑袋撞向地面前出手,用手背枕着她的后脑杓,免得她摔断腿又撞破脑袋。她仰躺在地上,他的腿跨过她身子,将她的双腿夹在自己的长腿中间,他的双手支在她身子两侧,俯身,俊脸停在她眼睛前方两寸。 她脸红心跳,他却脸色惨白,汗水狂冒,汗水滴了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带着浓浓的薄荷香。 他靠得很近,温热气息喷吐在她脸上。“不要哭。” “要哭。”她耍赖。 “为什么?” “我很痛。” “胡扯,你吃过药,不可能感觉痛。” “我心痛,你凶我。” 这真是欲加之罪,他连半句重话都没说!十四岁的小丫头果然如传言中难搞。“我没有凶你。” “有,你的脸色很难看、你背对我、你不理我,呜……我只是吓到,又不是故意把腿给弄断,你不需要这么生气,我已经很害怕了,你还要吓我……”她捂着脸,偷觑着他的表情,又干号几声。 卓蔺风觉得头很痛。“我不是脸色难看,不是故意背对你、不理你,我只是……必须专心练功。” 很好,他现在连生气都不敢承认了。 “你有你有你有,你骗不了我!”扯起嗓门,她哭得更大声。 下一瞬,他捂住她的嘴巴,低声警告道:“你想把宫卫引下来吗?也许他们已经找到附近,如果你想回宫的话,可以哭大声一点。” 敏敏惊得瞪大眼,马上不哭了。 他只是故意吓她,可是看到她眼中满是恐惧,他立刻后悔了,放缓了语气,“还哭吗?” 她用力摇头,两滴眼泪随着动作被甩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会烫人似的,他觉得心一阵剌痛。 “要不要乖乖听话?” 敏敏连续点了好次头,向他证明她很乖的。 “要不要安分?” 她又点头,并且高举右手发誓。 这样就好! 卓蔺风放开她,翻身从她身上离开,但他记住了,这次没有背对她,而是呈大字形躺在草地上。 与其说是躺,用瘫来形容更恰当,他像刚快跑过几百里路,喘得连说话都没力气,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敏敏只安分了片刻,就开始像蚯蚓一般挪动身子,移到他身边,手肘支地,警戒地看看四周,还好没人。 卓蔺风没闭上眼睛,天上太阳那样剌目耀眼,他却直直盯着,好像挂在天上那颗不是太阳而是月亮。 他高举双手,喘息渐定,呼吸渐缓,阳光从指缝间穿过,落在他完美的脸庞。放下手臂在月复间交迭,他闭上双眼,放松身体,不疾不徐又规律地吸纳吐气。 很奇怪的动作,可看在敏敏眼里,却是说不出的自然,也许像他这样的人,即便做再奇怪的动作,者会让人感觉赏、心悦目。 她静静地凝视着他,犹豫片刻后,她轻触他的手臂。“可以问你一句话吗?” 他不理她,继续吐纳大业。 她加大力气,再碰他几下。“我只问一句,可以吗?” 他没反应,好像她的声音只是蚊蚋无意义的低鸣。 是睡着了吗?她把手指伸向他的脸庞,想测试他有没有反应。 突地,他抓住她的手指,她吓了一大跳,想把手缩回来,却被他用力扣住。 卓蔺风斜眼瞄她。“还不安分?” “对不起,我只是想问,刚刚那个是不是传说中的内功?” 什么蜀王不懂武功、不参加皇家围猎?胡扯!人家是宅心仁厚,不想以强欺弱、伤害小动物。 他挑了挑眉,内功能治内伤,还没见过能治外伤的,但他月兑力严重,只能敷衍点头。 猜对了?敏敏微微一笑,她真不是普通的聪慧啊!“用内功疗伤,和大夫治伤不一样,对不对?” 他累惨了,只能再点头。 天啊,她的聪慧更上一层楼。“所以真有灵丹妙药,可以教人有伤却不疼?” 卓蔺风依旧点头。 “直到我的腿恢复,都不会疼?” 这下子他不能再敷衍了,宫卫随时会到,他必须保留足够体力,在必要时带她逃跑,所以他回道:“错,药吃完了,最慢入夜,你就会开始痛。” 她的幸运只到入夜?所以如果不闹这一出,她可以少疼一点?想到这里她真是后悔极了,她没事干么欺负自己。 看着她苦大仇深的小模样,他笑了,有扳回一城的痛快感。 饼了一会儿,他放开她的手,双手在月复间交迭,闭上眼睛,继续吸气吐气。 敏敏苦恼至极,突然她想到了什么,用灼灼的目光望他,推推他的身子,兴奋地道:“有这么好的药,要不要我们合作,大量生产,肯定可以赚很多很多钱。” 卓蔺风好不容易止住的冷汗,却因为她的这几句话再度狂飙。 大量生产?要他的命吗?才“生产”一回,他就缩水一寸,要是大量生产,以后只能到蚂蚁窝找他了。 不想讲话。他翻过身,背对她。 但敏敏不死心,盯着他的背影,继续作白日梦。“我知道身为王爷,你肯定觉得谈金银太俗气,可人生在世,哪样东西不必用银子?为什么女人前仆后继往后宫挤,不就是皇上的后宫金碧辉煌……” 她叨叨念着,害得正在练功的他无法专心,只觉得昏昏欲睡…… 他睡着了,她还在说话,好似要把过去几年不敢说、不能说的话,一次说完。 是啊,人人都夸她聪明沉静,说穿了不过是懦弱怕死,安静只为少惹事,可她天生是个话唠,她那样喜欢骥哥哥,不就是因为在他面前可以肆无忌惮地说话? 可后来骥哥哥不乐意听她说了,害她好伤心,不过现在在卓蔺风面前,她好像又能够大胆安心一点地说话了。 说着说着,她歪了身子,说着说着,她的头靠在他肩颈处,说着说着,她和他一样闭上眼睛,闻着空气里淡淡的薄荷香,熟睡…… 第六章敌人找来(1) 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卓蔺风倏地张开眼睛,仰起头,他在流动的空气间寻找气味来源。 他把地上的果子揣进怀里,再将敏敏打横抱起。 靶觉到身子震动,敏敏张开眼睛,正要发问,就见他眉心深锁,轻嘘一声。 他抱着她跑得飞快,风自耳畔飞掠,带起她的发丝,形成飞瀑,她勾住他的脖子,由下往上看,他的黑眼圈似乎淡了一点点,身高似乎也恢复了,练功果然有益身心。 他抱着她回到洞里,放下她之后,到外头拉来几条藤蔓,将洞口掩起,洞里随即变得一片漆黑。 卓蔺风坐了下来,就着非常微弱的光线,他还是能够看清楚敏敏,可她却看不见任何东西,她不怕黑,但是讨厌黑,黑暗中彷佛藏着魔手,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从她不知道的地方冒出来,将她抓走。 第21页 在被危机包围的岁月里,她学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她胆小得不像自己。 她看不见,但能够感受到他的气息,她不由自主地向他挪移,直到可以碰得到他,方觉得安心。 身子向他倾靠,她在他耳边低问:“有人来了吗?” 她的气息微暖,带着他的薄荷香,喷在耳际,勾起他微微心悸,感情蠢蠢欲动。“嗯,二十几人,有武功,别担心,他们离这里还很远。” 还很远,他就晓得有人来了,他的武功是有多高强啊? 只是好端端的,一群有武功的人下山谷做什么?总不会是据地为王、立寨子吧,所以……怎么好日子才过没两天,皇上就找来了,想到这里,她沮丧得双肩一垮,身子缩成小小一团。 “怎么了?”他不喜欢她的忧郁。 “王爷知道皇上想立我为嫔妃,对不?” “对。” “王爷以为,是因为我温良恭俭,长得太漂亮,让皇上瞧上眼了吗?” “不,是因为皇兄心里有个人。” 卓蔺风深深地看着她,她和小米长得完全不一样,小米有双凤眼,她的眼睛又圆又大、灵活有神,小米眉细,她的眉浓;小米唇薄,她有鲜红菱唇,以五官来说,她比小米漂亮得多了。 这么漂亮的五官缘自孙茹歆,一个聪明睿智、温柔似水的女子。 所以他也晓得皇上对娘亲的心思?唉,知道的人那么多,只有她还呆呆地把皇上当成长辈。 “你见过我娘吗?我都快忘记娘的长相了。” “见过几回,章夫人聪明、美丽、沉静、宽容。” 皇子的成长过程,不管受宠或被冷落,都活得不正常,卓蔺骥够幸运,有先皇作主,早早将其他儿子送往封地,独留他在身边教养。 但避免夺嫡之争的同时,也带给他负荷不了的压力,在应该玩乐的年纪,他就被逼着学习治国理政,他没有软弱的权利,因为身边所有人对他都有高度期许。 他寂寞、孤独,他的童年非常不快乐,幸好身边出现了两个人,他们成为无话不说、无事不谈的好朋友。 他们是章邺和孙茹歆。 卓蔺骥可以在他们面前软弱,可以对他们诉说心事,深厚的友情支持着他的勇气,为他阻挡恐惧,让他朝帝王之路迈进。 “我爹很爱娘,人人都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爹该为我找个后娘,生下子嗣,传承章姓,这种话听多了,我常怀疑自己是不受欢迎的,可爹却抱着我说:‘我很高兴你是女儿,我很高兴你和你娘一样聪明美丽……’我想,那时爹眼里看见的不只是我,还有思思念念的娘亲。你能理解吗?” “嗯。”他也曾经思念泛滥,只是他从未透过任何一张脸来抒解思念。 敏敏又开始唠叨了,一张口就说个没完。 她说着自己人生最美丽的五年,那时有爹娘宠爱,爹常把她举在肩膀上,一手环着娘,说:“等江山安定,我们五湖四海畅行天下。” 娘说:“我们家敏敏不当深闺淑媛,要当阅历丰富的才女。” 他们想要她的世界美丽多彩,殊不知人算不如天算,她被关在后宫的四堵高墙里,虚度光阴。 幸好她跳出来了,她相信卓蔺风会带自己高飞,飞往自由自在的世界。 山洞里仍然带着腐霉味儿,可是她闻到了清新自由。 卓蔺风在黑暗中看着她的脸,她说话的表情生动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拿出怀里的果子,往衣服上擦两下,递给她。“吃一点。” 她接过果子,咬一口,野生的果子称不上多汁甜美,还会带点苦涩味儿,尤其她又是个嘴刁家伙,可是有他当佐料,涩涩的果子进了嘴里,硬是让她啃出几分甜滋味。 所以说,重点不是吃什么,而是跟谁一起吃。 “你为什么那样疼淳哥哥?是因为……”说着说着,她突然联想到皇上和娘亲,莫非他和淳哥哥的母亲…… 她乍然出现的惊吓,让卓蔺风气闷,白眼横过,曲指往她额头一弹,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和越王妃差着年岁。”他抓起一颗果子往她嘴巴里塞。 也对,相差不少呢,她多虑了。敏敏拿出嘴里的果子,又问:“所以为什么?” “大皇兄临终托付。” “就算如此,也不必为淳哥哥耽误亲事啊。”二十二岁,多少人的儿子都大了,能打酱油了。 卓蔺风又往她嘴里塞果子。“我不认为耽误。” 他只是还没找到想要的那个人,不过现在找到了,接下来他会守护她、照顾她,耐心等她长大,大到能够承担她难以想象的世界。 凝睇着敏敏,他对她有期待,期待她不会被吓退,期待她看重他胜于一切,期待她为了他,愿意接受所有的“不平常”。 她又把果子拿出来,说:“可我听说每回皇上想为你赐婚,你总推说淳哥哥病情不好,你便不娶,可淳哥哥那病是好不了的。” “你看不起他?”卓蔺风拧起眉头。 敏敏啃一口酸梨,回道:“谁有权看不起谁?人人都有自己的缺憾。” 她的回答让他很满意,不再往她嘴里塞果子,反倒抓起她啃过一口的酸梨,放进嘴巴里,这果子酸得……真有滋味。 他们天南地北地聊着,完全不在意外头搜寻两人的武功高手。 他不担心,是因为他确定距离遥远,那些人一时半刻找不到这里,而她不担心,是因为相信他不会让那些人成为她担心的因素。 说着说着,天暗了,说着说着,她倦了,她习惯地窝进他怀里,习惯地汲取他的气息,安然入睡。 夜半,敏敏痛醒,她终于体会到断腿该有的疼痛感。 她低低的申吟声吵醒了卓蔺风,她全身肌肉紧绷,身子蜷缩起来,冷汗直冒。 他后悔了,应该趁她熟睡之际再给她喝一点血的,可是他得提防外面那群人,必须蓄存体力。 看她痛成这样,他的心跟着一下一下地抽疼着。 “很痛吗?”抚开她额前散发,卓蔺风满脸不舍。 “不痛。”她闭着眼睛回答,他说药吃完了,她喊痛只会让他担心,她硬是扯开一抹勉强的笑容,再次强调,“真的不痛。” “说谎。”她不知道自己的笑容扭曲,很难看吗? 真是个怪丫头,该哭的时候不哭,不该哭的时候却哭得惊天动地,她的喜怒哀乐和正常人大相径庭。 睁开眼睛,她用力吸几口气,刻意说得轻松,“真的不痛啦,我有超强的忍耐力。”她在劝慰他,却把他的心给劝破,好端端的女孩子,怎会培养出超强忍耐力?在两人相遇之前,她究竟受了多少委屈? 他闷声道:“闭嘴,不要逞强。” 她咯咯轻笑着,牙关却咬得死紧,她用施力来解决疼痛问题。 见她这样,他恨不得疼痛落在自己身上,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手炼,往她腕间套去。 手炼是用金线编织而成,上头只有一颗珠子,但那珠子不似玉、不似宝石,是蓝色的,比石子还硬。 “这是……” “我的贴身之物,戴着它,能护佑你。” 是护身符之类的东西吗?她把头埋进他怀里,笑了,不久,她瓮声瓮气地道:“好奇怪哦。” “奇怪什么?” “戴上珠子果真不痛了。” “胡扯。”哪有这么快的? “真的真的,你的珠子一定有法力,可以用来治疼的。” 他无奈地挑挑眉,这时候,她该安抚的不是他的心情,而是自己的身体。 大掌按住她的背心,不多久一丝暖意钻进她的后背,随即那股暖意在她的筋脉游走,让她觉得自己好像掉进暖炕里,暖洋洋也懒洋洋的,她恍惚觉得,好像没那么痛了。 第22页 她轻扯他的衣服,撒娇道:“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想说什么?” “说你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那是段他不愿意回想的经历,可是看着她惨白的面容,他不忍拒绝,还是说了,“父亲并不喜欢我。” “为什么?” “因为我出生时腿有问题,大夫说我可能无法行走。” 她没有听出他的话语有什么不对劲,急着应道:“可你明明走得很好。”就是抱着她,也健步如飞呀。 “我下大功夫练的,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对着山壁修炼。” 敏敏苦中作乐,笑道:“什么修炼,你是要当和尚、道士,还是想成仙啊?” “成仙是我最大的愿望。” 她笑得更欢了,故意调笑道:“厉害厉害,这么远大的志向啊,皇帝算什么,修炼成天帝才了不起。快告诉我,从入道到修炼成仙得花多久时间?” “听说需要两千年。”他认真回答。 她还当真没听过有人用这么正经的语气说着玩笑话,不过她不介意附和一下,“你修谏成功了吗?” “我还没活那么久,尚待努力中。” 敏敏咯咯笑着,顺着他的话又问:“当神仙很好吗?” “当皇帝很好吗?好与不好,不过一念之间。” “有道理,小时候我想当小雀鸟,翅膀掮啊掮啊,就能飞出高墙到处翱翔,可是后来我又想,小雀鸟肯定也有它的烦恼,说不定它还羡慕我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 “嗯。”他同意她的论调。 “那……”她圈住他的腰,娇声娇气地道:“你不要当神仙好不好?长生不老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哪里不好?” “当朋友亲人一个个死去,没人相伴,独自走过千年,那得有多寂寞。” 寂寞?是啊,那是深刻烙进他骨子里。 敏敏又道:“我害怕寂寞,害怕连分享心事的人都没有,却又害怕建立感情,让对方成为我的弱点。在后宫生活,整整九年我没有睡好过,我得依赖安神汤,才能换得一夜好眠。” 泵姑的耳提面命,让她深怕一个行差踏错送了命,可就算她处处小心,依旧时时吃亏,那样的生活,连回想都觉得恐惧。 “往后,放心睡吧。” “因为有你在吗?” “对,因为有我在。” 她忍不住笑了,她一直都相信着他,无须理由。 接下来,在她的强力要求中,卓蔺风又说起自己的故事。 他很早就被送出家门,任凭自生自灭,他几度面临危险,父母亲却不在身边,幸好有个善良的女孩陪他长大,抚平他心底的怨恨与不顺…… 敏敏张开眼睛,才要说话,就见卓蔺风对自己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怎么了?她用口形问他。 天已经大亮,虽然隔着藤蔓,也有些许阳光照进洞里。 卓蔺风指指外头,在她耳畔说:“有人来了。” 完蛋!敏敏转头看看四周,洞穴中无处可以躲,她惊疑不定,忍不住全身发抖。 “别怕。”他月兑掉她被刮烂的衣服。 要做什么?她一惊,直觉往后退。 “乖,听话,没时间了。”卓蔺风说。 当着男人月兑衣服?她应该害怕的,但他神情凝重,她便信了他,乖乖把衣服褪下。他将衣服撕成一道道长条,两两相接,拼出一条布绳,弯下腰,他的脸贴近她的脸,低声道:“抱紧我。” “好。”敏敏伸手,扣住他的腰。 卓蔺风拿起布绳圈住两人,缠绕数圈将两人捆紧,他掌心托住她的臀,毫不费力地将她抱起来。 “闭眼。” 她没有多问,乖乖听话。 瞬间,两人腾空飞起,他像壁虎似的巴在山洞上方,手脚并用,抓住石壁凸起处固定,而敏敏就夹在石壁和他的身子中间。 她没有时间暇想,她的心跳得飞快,就怕被来人找到。 “别怕。”他在她耳边低语,手轻轻划过一道弧线,将两人圈在其中。 她深吸几口气,尽避全身都在发抖,她还是回答一声“好”。 藤蔓被人掀起,有人兴奋大喊,“林将军,这里有个洞,章姑娘会不会……” 他的话未说完,后脑就被狠狠打了一下。 “你觉得一个没有武功的小泵娘,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不死都半残了,还能跑到这么远的山洞躲起来吗?” 这话有道理,山洞离敏敏坠落的地方,依正常人的速度,至少要走半个时辰以上。 另一人说:“我们已经找那么久,只差没把谷底都翻一遍,不管有没有,都进去看看吧。” “我看章姑娘凶多吉少,尸骨应该是被野兽拖到哪里啃光了。” 林将军说完,众人纷纷点头,他们都看到那匹马的惨状。 “可是什么都没找着,要怎么向皇上交代?” 林将军叹道:“那就进去找找吧,仔细些,要是能找到残布碎片,就能交差。” “是。”众兵齐声应和。 林将军道:“大伙儿留点神,里头要是有猛兽,就尽快退出来。” 不久,杂乱的脚步声传来,不过短短数息,一、二十人都进入山洞。 洞就这么大,一下子涌进这么多人,挤得不得了,连空气都变得窒闷,再加上有人堵在洞口,光线透不进来,山洞里头更暗了,潮湿的霉味儿让人极不舒服。 卓蔺风看准领头的,用一手固定两人,另一手伸出食指,悄悄往林将军头上一点。 嘶!很小的一声,若不是敏敏就在他怀里,也听不到这个声音。 林将军四下看看,确定洞里没有可藏人之处后,道:“都退出去吧!” 一名细心的侍卫捡起两人啃过的果核,道:“林将军,你看。” 检视片刻,林将军道:“许是獐子、狐狸之类的,走吧。”他连声催促,不知道为什么,一进到山洞里,他的心就评评跳个不停,好像有人在里头打鼓,也好像继续待下去,会发生什么不幸的事情。 总之,很糟糕的念头不断在脑海里生出,他迫不及待要离开。 众将兵跟着退出山洞。 人已经退出去了,敏敏却发现卓蔺风没下去的打算,她戳戳他的胸口当做提醒,但他又示意她不要出声。 还没弄清楚他的意思,下一刻又有两名侍卫走进洞里。 其中一人捡起地上的果核,说:“我觉得上头的咬痕是人的齿印,或许章姑娘就在附近。” “你傻啦,有果核就一定是章姑娘吃的吗?指不定是附近的猎户。” “可我有预感,咱们在这里多待一会儿,肯定能找到章姑娘。” 士兵抬起头往上看,敏敏被他的动作吓得差点儿放声尖叫,幸好卓蔺风及时捂住她的嘴,紧接着她瞪大双眼,太奇怪了,那个士兵的视线明明对着两人,怎么却好似没有看见他们一样? “你想说动林将军在这里守着?傻啊你,若是能把章姑娘给守出来便罢,如果没有呢?花这么多时间还没找到人,皇上心急火燎,肯定要找人问罪,你说说,到时林将军是会善心大发,把延误差事的罪名担起来,还是把你给推出去?” 手握着果核的侍卫叹气,是啊,家里还有爹娘等着,若是为着贪功,偷鸡不着蚀把米,才真是得不偿失。 见性子固执的好友有些动摇了,另一名士兵又再加把劲儿。“其实林将军也没错,咱们都是有武功底子的,靠着绳子工具帮忙,还要花大半天功夫才能顺利爬下山谷,当中还有人受伤了呢,章姑娘一个柔弱女子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怎么可能没事?” 此话有理,那名士兵把果核往地上一抛,说服自己似的说:“是狐狸,肯定是狐狸。”对方拍拍他的肩膀,笑道:“知道是狐狸还不快走,要是碰到修炼成精的狐狸幻化成姑娘的模样来勾引你……” 第23页 士兵呵呵笑道:“我还缺个媳妇呢。” 两人说笑着走出山洞,直到脚步声远了,卓蔺风才抱着敏敏飞身下地,他解开绑着两人的布绳,从中挑挑拣拣了两块破布。 “你乖乖待在这里别乱跑,我去去就回。” “好。”敏敏看一眼自己的腿,苦笑,她就算想要乱跑也难啊! 敏敏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士兵的对话,不由得失笑,若卓蔺风真是狐狸精,不晓得会有多少人乐意上钩呢! 第六章敌人找来(2) 卓蔺风和敏敏已经在谷底待了十几日,前几天还防备着,这几日两人都松懈下来。 他带出去沾了血渍的残布,成功说服皇上的人,章若敏已死,之后再没有人下山谷寻找。 于是……海阔天空! 自由的空气闻起来特别香甜,她爱上唱歌、爱上在草地上打滚,她成天笑个不停,时隔多年,她再度享受到自由的滋味。 “明天就回去吧。”卓蔺风把一堆果子堆在她面前。 昨天夜里,他确定她的断骨已经长齐,不再喂她“灵丹妙药”,她也不喊疼了。 看着酸到让人牙疼的梨子,她不知道养尊处优的卓蔺风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把它们吞进肚子里的,可她皱了眉心、扁着嘴,胃开始绞痛。 见她神色不对劲,他问:“还不想走?” 当然想,十几天没洗澡,身子臭得很,更别说天天吃果子,她挑剔的舌头多憋屈。 只是离开这里之后,他们就要分开了,对吧? 他会把她安排在哪里?京城吗?不可能,太危险了,他应该会把她送到人迹罕至的庄子。 到时候,见不着他……光是想象,她的心情就糟透了。 “怎不说话?” “我的腿还没好。” “已经好了,日后再调理调理,必无大碍。”他对自己的医术很有信心。 胡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她再不懂医理,也明白这个道理。“不可以在谷里调理吗?” “这里没有足够的药材,而且我离开王府太久,淳溪会担心。” 意思是侄子比她更重要?她喝大醋了。 是啊,谁不晓得他宠爱侄子,谁不晓得他把全副心思全放在侄子身上,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耽搁了。 亲侄子当然比她这个路人甲重要千万倍,他当然想尽快回去,摆月兑她这个累赘,这个决定很正常啊,她凭什么生气计较? 越是这样想,她越是钻进牛角尖,越是心酸难当。 “不出去,我还没吃过溪里的鱼。”她赌气说。 什么鬼借口,他失笑。“溪鱼招惹到你了?” “那鱼多肥啊,天天看着却无缘品尝,真教人心酸。”她找不出合理说词来解释心酸,只好赖到游鱼身上。 包糟的是,心酸压着压着也就罢了,反正她压在心底的事儿还少了?却偏偏要说出来,还说得满脸无赖相。结果话一出口,心更酸更疼了,把泪水也给一并拉了下来。 泪水产生连锁效应,掉完一颗再一颗,然后激流狂奔,一串串往下滑。 卓蔺风难掩错愕,她怎么动不动就哭,真没见过这么爱哭的丫头,而且她还总是哭错时机点,出谷分明是好事,值得她掉金豆子? 他无奈地往她身旁一坐,揽住她的肩膀,任由她的眼泪掉在他的衣裳。 他的外衣穿在敏敏身上,他只穿着中衣,他爱干净,日日都要下水洗漱,中衣也是天天洗,若不是少了件外袍,他看起来和在王府里没两样。 但敏敏双腿有伤,碰不得水,所以她蓬头垢面,脏得很彻底,要是旁人……莫说靠得这样近,恐怕在距离十公尺处,他就会绕道而行。 但是她……唉…… “不吃鱼,很严重吗?”他问。 她吸着鼻子,用力点头。“很严重。” “我不会做饭。”他道。 “我也不会。” “我吃素,不喜欢沾染腥膻。” 她知道啊,欧阳神厨做的菜那样好,他却半口不碰。 “我吃肉,但是手也不喜欢沾染腥膻。” 她这是在耍赖吗?“非吃不可吗?” “非幸可。” “不吃的话,就不出谷了?” “对,不吃就不出谷。” 敏敏任性得让卓蔺风头痛,却让她自己很欢喜,因为艰困中的人无权任性,而她在短短十几日里,就把任性权要回来。 他叹了口气,片刻后说道:“知道了,待会儿给你烤鱼吃。” 敏敏猛地抬眼看向他,这样也为难不到他? 鱼烤好了,七、八条,有的焦黑、有的未熟,但很确定的是,鱼鳞都还披在身上。对卓蔺风而言,甭说烤鱼,就是生火都困难,若非如此,谷里那么多兔子,敏敏早就养得脑满肠肥,怎么会硬生生瘦了一大圈? 做饭是他的罩门,这也是欧阳杞很啰唆、很烦人,他却不得不收留他的原因之一。 看着叶子上的鱼,敏敏的双眼瞪得老大,敢情他想的是要吃死她? 突然间,她觉得涩到难以入口的果子实在太鲜美。 她硬吞下口水,身子悄悄往后挪移几寸,看着他谨慎而仔细地剥除漆黑部分,她的喘息越来越大声。 卓蔺风挑出一块半寸大一点的鱼肉,只有一点点烤焦,一大条肥鱼当中,勉强剥出这一口,难能可贵,他将鱼肉凑到她嘴边。“张口。” 她摇头拒绝。“不要,这吃了会死人。” 他点头强迫。“我保证不会死,乖,快吃,我花大把功夫才弄出来的,你不吃,对不起我,更对不起这个枉死生灵。” 他这样说,谁敢吃啊? 头往后缩,她死命挣扎。“这里没有大夫,万一吃坏了肚子……我已经很臭了,会臭得更彻底。” “没关系,我已习惯你的气味。” “可我不习惯啊。” “明天早上你就可以到溪里清洗。” 晚上再治疗一回,就算她明天还不能活蹦乱跳,但随意走动保证没问题。 “我可不可以不要吃?” “你说的,不吃就不出谷。” 天呐,她干么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哪里有卖后悔药? “那……”她从那几条还没解剖过的鱼当中,指出一条卖相最佳的,带着万般委屈问:“我可不可以吃那一条?” 他问:“你确定?” “确定。”她点头如捣蒜。 “好吧。” 时间在肃穆中过去,他一样的仔细谨慎,把鱼儿细细解剖分析,结论是……他挖出来的第一口鱼,最符合食用条件。 她皱眉、掐鼻,带着恶心到极点的表情,把鱼放进嘴里。 鱼肉刚吞下去,敏敏就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我中毒了、我死了、我没救了,我不能出去了。” 看着她像孩子似的耍赖,卓蔺风无奈摇头,他转身到溪边,把一双臭到很想直接剁掉的手洗干净,他接连揉过好几把青草,再洗、再揉、又洗、又揉…… 当他不看戏,敏敏就不想白费力气了,她望着他的背影,心底忖度,他这个态度是打死都要带她出谷? 就这么迫不及待甩开她?想着想着,鼻子又酸了。 终于手洗干净了,卓蔺风一转回头,敏敏立即接着戏,她继续在地上打滚、继续胡闹。 “好痛,痛死我了,我中毒很深……” 不理会她满口胡话,卓蔺风弯腰将她抱起。 敏敏心头一惊,问:“你要做什么?”不会吧,她把他惹毛了?他现在就要带她出去? “月兑你的衣服。”他言简意赅。 “啥……” 不管敏敏的反抗挣扎,卓蔺风硬是月兑掉她的衣服,离开山洞。 这次他离开很久,回来的时候,全身上下洗得干干净净,他也把她的衣服洗净,挂在洞口晾干。 他整个人湿漉漉的,脸上还挂着水珠子,眼睛也像被水洗过似的,像三月里的桃花,有些萌动,有些芬芳。 第24页 她想多看他几眼的,没想到他一进来就说:“早点睡觉,明天出谷。” “天还没黑。”她卯足劲跟他唱反调。 “那是月光。” 胡扯!她是腿断掉,不是脑子坏掉。“我睡不着。” “睡不着也要睡。” “硬睡也睡不着。” 他大翻白眼,不跟她啰唆,直接点了她的睡穴,不久微微鼾声响起,睡着的她比较好处理。 卓蔺风把她摆正,动手在她双腿细细抚模,确定骨头长正、密合了,然后闭上眼睛,用掌心贴住她的双腿,像过去几个晚上一样。 两个时辰过去,他走出洞外,挑起半干的单衣套上,寻一片干净的草地,往后仰躺,双手交迭在月复间,吸纳吐气,晒月亮。 昨晚,敏敏睡得相当沉,精神饱足的感觉很舒服,可清醒后,脑袋转过一圈,想起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她忍不住生气了。 她起身,快步往洞外走,准备找人算账。 走过一段大路后,她惊异地看着自己的腿,她好了?真的能走了?没有草药、针灸,他居然空手就治好她……在短短的十几日内? 没听说蜀王有高超医术啊,不对、不对,这不仅是高超医术,简直是神医了呀! 她敢发誓,太医院里面没有人可以与他比拟。 走出山洞,四下张望,敏敏没有看见卓蔺风,却清楚看到地上那行字—— 衣服已经晾干,去溪边洗洗。 洗澡!天呐、天呐,这是她迫切渴望却不能做的事,这会儿腿都能走了,当然能够洗澡。没功夫闹脾气,想也不想,她抱起卓蔺风洗好晾干的外衫往溪边跑去。 太阳升到中天,夏日的溪水带着微温,她走进溪里,月兑掉比咸鱼还臭的中衣,满足轻喟。 就算没有香香的皂角,她还是把头、脸、身子都彻底洗干净。 风吹过树梢,暖暖的夏季里,敏敏有了人生初体验,原来不需要花雏香精,不需要温泉水池,就是野溪沐浴,也能让人洗出好心情。 她一面洗澡一面玩水,清脆的笑声随着风传进林子里。 卓蔺风正坐在大石上盘膝练功,她的笑传入耳膜,引得他勾起嘴角。 心情好了吧?欧阳杞说得对,女人确实麻烦,不过他并不讨厌这个麻烦。 敏敏洗完澡,卓蔺风也带着果子来到溪边。 “吃一点,吃完就出谷。” 她倔强地道:“不要,太难吃了。” “不吃?可以,马上走。” “肚子饿,没力气走。”她闹性子。 “还想吃昨天的鱼?” 想起“无辜生灵”,她倒抽口气,猛摇头。“不要。” “不然呢?吃兔子、吃鸟?还是我去给你打头熊来?不过既然你已经能够行动,那么我负责烧火,剥皮、去筋、挑内脏,你得自己来。剥皮去毛应该不难,掏内脏会辛苦一点,熊的心脏很大,如果你的动作够快,掏出来的时候,说不定还会跳动……” 他越讲越恐怖、越残忍,吓得敏敏捂住脸,金豆子又开始往下掉。 看她越哭越起劲,大有把下半辈子眼泪全流尽的气势,卓蔺风不知如何是好,他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放软了语气问:“你到底在闹什么?” “我不想出去、不要出去,我要一辈子待在这里。”她捂住脸,哭得更凶。 “真的?” “真的,我不要出去。”出去后又是一个人,她害怕寂寞,她想和他在一起。 “好吧,不勉强,你留下,我先走。”卓蔺风站起身,调头离开。 捂住眼睛的手指头打开几条缝,敏敏从指缝间看着他的背影,她没想到他真的走了…… 松开手,敏敏哭得更厉害,她明白自己的任性已经超出他的容忍范围,看来耍赖已经没有用,不走不行了。 她用手背抹掉泪水,虽然超没有面子,也只能妥协,她站起身,满脸委屈又抽抽噎噎地朝他走去。 卓蔺风走得很慢,耳朵注意着后方动静,不多久他听见了她动作的声音,他微微一笑,他赢了。 难怪欧阳杞老说,女人只能利用不能宠,一宠就会爬到头上拉屎撒尿,他说女人是最懂得寸进尺的动物。 他再慢一点,耐心等敏敏跟上。 走过一小段路后,她哽咽地说:“我来了。” 他莞尔,却没有回头。 卓蔺风决定这次要谨记欧阳杞的叮咛——女人绝对不能宠,否则就是虐待自己。 见他不理会,她怯怯地问:“你生气了吗?” 嘴角往上扬,弧度加大,他依旧不回头。 因为欧阳杞说——你不将就女人,女人就会来将就你。 于是加快脚步,他打算在入夜前,离开这座山。 看着他疾行的背影,敏敏心酸得更厉害,他被她闹烦了,不想理她了,但她又没有做错什么,不对,想厌烦便厌烦了,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 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她追到他身后,拉住他的衣角,却一句话都不说。 她妥协了,可这个妥协让她好受伤。 她肯定不讨喜,才会教她喜欢的人一个个离开,总有一天,他也会像骥哥哥那样,看见她就皱眉吧? 想到这里,她低垂着头,泪水又吧嗒吧嗒往地掉。 她不知道他的耳力好到惊人,泪水坠地的声音,他听得一清二楚,一下一下地,好像不是落在地上,而是打在他胸口。 他忍不住了,停下脚步,转身。 她抬头,一双眼睛肿得像核桃。 “为什么哭?”他凝声问。 “我想留……”只说出三个字,她猛然捂着嘴,用力摇头。要是她敢再说一次留下,他真会把她抛下吧? 卓蔺风都快想破头了,唯一能想到她想留下来的理由,就只有她害怕又被抓回皇宫,他能够理解她的惊惧,只好耐着性子说:“不要害怕,我保证不会让你进后宫,我说到做到。” “所以出去之后,你要送我去哪里?” “先回王府,暂时别往外跑,等上官麟到,再带你出门四处走走,好吗?”敏敏不知道为什么要等上官麟到才可以出门,但她清楚听见,他没有要把她送到天涯海角,他要她和他一起回王府,他没有要抛下她一个人,他会一直一直跟她在一起…… “你指的是蜀王府?”她再确定一遍。 “不然还有其他王府吗?你大可放心,我那里很安全,你的行踪不会曝露出去,可以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她用力点头用力笑,太好了,她喜欢。 “不哭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他真被她弄胡涂了。 “嗯,不哭了。” “跟我回王府?” “嗯,跟你回王府。” 她十分满意,抓住他衣角的手悄悄往上爬,爬进他的掌心,然后,牢牢握住。 第七章新的生活(1) “三叔回来了。”卓淳溪冲上前,一把抱住卓蔺风。“三叔不在,我好无聊哦!” “欧阳杞没陪你吗?你不乖?” “有乖,我有念书、有练武,欧阳叔叔给我做烤鸡腿,我还有进宫看皇祖母,皇祖母赏我很多好东西。” “嗯,淳溪很乖。”卓蔺风模模他的头。 “淳溪最乖。”他加重口气,证明自己是好小孩。 “来,看看三叔带谁回来了。” 卓蔺风退开一步,站在他身后的敏敏露出头,对卓淳溪一笑。 卓淳溪乐得拍手,又叫又跳的。“妹妹,是妹妹来了!” 他对敏敏和对三叔一样热情,也是跑上前,也要将她抱进怀里,用力拍她的后背,但卓蔺风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 抱不到敏敏,卓淳溪噘起嘴巴,一脸的可怜兮兮,他的个头虽大,但就是个孩子,受了委屈,就憋不住了。 敏敏冲着他笑,轻喊,“哥哥。” 第25页 被她软软糯糯的声音一喊,卓淳溪重新展开笑颜。“妹妹瘦了,丑。” 敏敏接口道:“怎么办,又瘦又丑,哥哥不喜欢我了?” “不会不会,我让欧阳叔叔给你做饭,你每天吃很多饭,就会漂亮回来。”说着,卓淳溪又要去拉敏敏的手。 卓蔺风不动声色地将他伸过来的手拉住,嘱咐道:“以后妹妹要住在这里,你得把她当成家人,好生照顾。” “嗯。”他用力点头,指着敏敏说:“你是我妹妹、亲妹妹。” 敏敏跟着用力点头,她比他更快乐,她有家了,而家里的每个人都是她的亲人。 “你要大口吃饭。” “好,大口吃饭。” “还要大口吃肉。”卓淳溪道,有个妹妹可以教导,他有身为哥哥的骄傲。 “好,还要大口吃肉。”她附和。 “还要大碗喝汤。” “还要大碗喝汤。” 两人一句句应和,轻快地往屋里走。 卓蔺风看着两人的背影,不自觉的勾起唇角,家人啊……这是他期待的关系。 蜀王府占地很大,布置精致奢华,往来下人虽然不多,却不觉得孤单清冷,整座府邸反倒给人一种轻松而温暖的感觉。 安排给敏敏的院子不像院子,更像花园,繁花锦簇、美不胜收,有假山、有凉亭,还有一弯小溪流过。 看到溪水,敏敏难免联想起那几条“无辜亡灵”以及自己的任性,悄悄地红了脸颊。 一路走来,她的眼睛没有歇息过,每处的景致都足见用心。 她的住处名叫喜春院,屋宅不多,只有十间,住着一、二等丫鬟,粗使婆子和三等丫鬟住在后院,扣除丫鬟住的,剩下的房间分别是寝居、小花厅、绣房、书房以及浴间。 书房大,藏书多,还有一面大桌子,上头放着昂贵画纸,而旁边的柜子里装满画具与颜料,绣房也大,布料、各色绣线都很齐全。 但一般女子住处都有的琴室,这里却没有,若非是临时拜访,敏敏会误以为喜春院是为自己量身打造的,因为她善女红、喜欢丹青,却对琴棋不感兴趣。 卓蔺风和卓淳溪、欧阳杞住在隔壁的喜秋院,比喜春院大一些,两院中间有拱月门相通,往来不到一刻钟。 相较起来,喜秋院的布置较为低调,却更加大器,一看就晓得是男人的住处,没有花草,只有一片走不到头的竹林。 三人的寝屋相当大,而占地最大的是书房和练武房,随便一处,就是旁人的七、八间大。 据说,敏敏的寝居和卓蔺风的只隔一堵墙,用欧阳杞的说法是,她在墙这边打个喷嚏,都能把卓蔺风吵醒。 敏敏的浴间里头,有个大一以让两、三,时泡进去仍不嫌挤的大木桶。 卓蔺风安排四个大丫鬟给敏敏,都在十五、六岁上下,四人各有所长。 迎面,落春走来,敏敏看见,上前拉住她的手。 “小春。”她上下打量,小春的打扮并没有特别好,可整个人看起来……更精神、更美丽、更像大家闺秀,感觉好像一株蔷薇移植到更适合的环境,于是舒展枝叶,锭放美艳。 “姑娘,我现在改名字叫落春了。” “嗯。” “来,我带姑娘认认人。”她指着脸圆圆、身材微润女子,说:“她是落夏,最擅长厨艺泡茶,我敢说大话,除了欧阳公子之外,满京城上下,没几个比得上她的手艺;有一双聪明的眼睛,好像随时都带着笑的叫做落秋,她精于算账,姑娘可以把账本、银钱都交给她管,至于那个爱摆冷脸、以为自己前辈子是冰块的,叫做落冬,我们可不敢轻易招惹她,因为她武功高强,以后保护姑娘的责任就落在她身上。” 敏敏的容貌经常被人用艳冠群芳来形容,若非如此,怎会无端招来妒恨,可是看见落春四人排排站时,她才晓得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她们的五官细腻精致,或端庄秀丽,或娇美温柔,一颦一笑,静如皎月,灿如星辰。并非敏敏夸大,便是选秀入宫的女子,也没有几个比得上她们。 这么美丽的女子,竟甘心在蜀王府里当婢女? 敏敏忍不住望向卓蔺风,这个主子是多有魅力啊。 “先洗漱吧,吃点东西再好好休息。”她的身子需要调养。 “好。” “有事,我就在隔璧院子,让人过来找我。” “好。” 敏敏应过声,卓蔺风离开,落春迎上前,拉着她走到衣柜前,问道:“姑娘要不要先挑选衣裳?” 话才说完,落秋便打开衣柜。 里头满满的全是衣裳,鹅黄、月牙白、粉紫……各种颜色、各种款式和布料都有,而那些衣服看起来都没上过身。 蜀王未娶妻,府里怎会备下女子衣饰? 她随意选了一套素白的,落春又拉着她走到妆台前,打开首饰盒,里头的珠玉钏炼闪花了她的眼睛,一件件都是精品,全是出自楚大师的手。 楚大师是富春圆的师傅,他亲手打造的首饰,一物难求。 敏敏忍不住问:“这屋子是谁住的?” 落春不明白她的意思,直觉回答,“姑娘住的呀。” “我是说之前。” “之前没人住。” “那这些东西……” “全是王爷为姑娘备下的。” 闻言,敏敏心花盛开,所以他很早以前就想把她带进王府?可她问过可不可不嫁给骥哥哥、嫁给他,他当下马上就否决了呀。 看着她疑惑的表情,落春淡淡一笑,她知道姑娘在疑心什么,以前主子爷不让她说,现在事已成实,讲出来应该没关系吧。 她走到敏敏跟前,柔声道:“我也怀疑过,王爷明明就是喜欢姑娘的,为什么……姑娘不好意思问,奴婢问了。姑娘可知王爷是怎么回答的?” “怎么回答?” “王爷反问我,从关骥手上抢人,和皇上眼皮子底下抢人,哪个容易些?王爷领我回王府后,就命人整治起这些东西,务必让姑娘住得舒心。 “姑娘出嫁那天,王爷离京,姑娘让灰灰、小小送来的信,搜集起来后,每隔几天就得往南方送,王爷还命奴婢常给姑娘送吃食,说是姑娘嘴刁,可奴婢被关府府卫发现,差点儿被抓到,这才不敢再进关府,怕给姑娘惹麻烦。 “王爷知道皇上要姑娘随行到避暑行宫,立刻匆匆结束南方的事儿,快马加鞭往京城里赶……” 接下来的事敏敏全知道,原来他为她谋划了这么久。说不出的感激在心中,她何其幸运,遇见愿意为了自己这般付出的男子。 落冬上前道:“热水已备好,姑娘先洗漱吧。” 落春道:“王爷从南方带了香精回来,我给姑娘加在热水里。” 落秋说:“得找个大夫给姑娘诊诊身子,落夏才晓得该炖什么药膳。” 落夏说:“我先去小厨房备些点心,不知姑娘喜甜还是喜咸?” 一人一句,敏敏看得出来,她们拿自己当主子、悉心看待。 视线逐一扫过,她有满满的感动,感动卓蔺风为自己做的,感动她有了一群新家人,感动她再不必独行,再不必被孤单围绕。 砰的一声,欧阳杞用力推开门,匆匆忙忙地跑进卓蔺风的屋里。 他和敏敏一样,正泡在大浴桶中,只不过身边没有服侍的下人。 水气蒸腾,浴房里充斥着浓浓的薄荷香,他把布巾折迭成豆腐状,贴在额头上,头靠着木桶边缘,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连欧阳杞制造出这样的大声响,也没阻扰他的冥思。 欧阳杞一把抓起他额头上的布巾丢进水里,急道:“有消息了。” 第26页 “什么消息?” “阳年阳月阳日阳时的女子。” “在哪里。” “禹慧预言,说她在京城。”禹慧是他们族中的先知,能预知尚未发生过的事,能分析国运,判断祸吉。 “我知道了。”他会加派人手四处寻找。 “风,我们真的需要她吗?凭我们几个的力量……” “或许可以帮淳溪度过此劫,但往后呢?‘那个”比淳溪占优势得多,若淳溪想要超越,就必须走捷径。” 欧阳杞紧握拳头,绷着脸,拉出一字眉。 他很火大,却无法否认卓蔺风所说,有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女,确实能让卓淳溪的修炼之路事半功倍,但这不是完全没有风险的,倘若卓淳溪爱上她、倘若卓淳溪开启情识……当年,他的亲娘就是死在爱情上头。 卓蔺风淡淡地道:“欧阳,世间事件件都是取舍,有好便有坏,有安全便有危机,没有人可以占尽便宜。既然你要淳溪去争那个位置,那么该冒的险,就不能躲避。” “不是我要淳溪去争的,是洁儿要他争的。你记不记得洁儿死前说的话?她说她后悔了,后悔为卓蔺邯抛弃一切。她以为只要有爱情,就能够一辈子幸福,可到头来,卓蔺邯要美妻也要娇妾,她的心伤痕累累,才晓得爱情全是骗人。” 卓蔺风明白,所以洁儿要卓淳溪去争取自己放弃的,她要淳溪坐上那个位置,俯瞰世人。 提起洁儿,欧阳杞控制不住满月复暴戾,若非卓蔺邯已死,他定会砍他千百次。 看着欧阳杞扭曲的五官,卓蔺风轻声道:“洁儿死了很多年,你必须放下。” “没有洁儿,你我早就不在世上,是她护着咱们,是她让我们顺利活到现在,难道你忍心忘记她?” “我没有忘记她,我会护着淳溪,但是你……你不能让洁儿锁着你的心一辈子。” 洁儿的遭遇确实令人欷吁,但打开情识并非全然坏事,是欧阳杞过度偏激。 “洁儿没有锁住我的心,我只是做自己该做的。” 卓蔺风怜悯地望着他。“其实你早已打开情识了,对不?”所以才会痛苦挣扎,所以不愿意卓淳溪步入后尘,也所以放不下洁儿。 欧阳杞被这话一噎,猛地脸红脖子粗,额间青筋凸起,他在空中挥两下拳头,像要挥掉他的话一般。“谁像你,清风明月就可以过日子。” 欧阳杞以为他没打开情识?错,他已经开启了,在很早很早以前,在他尚未长大的时候,他就开启情识了,只不过那时候他不晓得那是爱情,他误以为那叫做亲情,直到失之交臂,方才明白何谓心碎滋味。 欧阳杞的痛苦他都懂,他只是比常人更会压抑。 他淡淡地说:“想清楚吧,若非要淳溪走上那条路,你就必须承认,这是不能不做的选择。” “我可以帮淳溪找到其他捷径。”欧阳杞发誓,从现在起他会加倍修炼,帮助卓淳溪的功力更上一层楼。 “那也得淳溪愿意。”那孩子在感情上头的执着,和洁儿一个样。 “我会让他愿意的。” “好,拭目以待。”卓蔺风不坚持,反正命运早晚会自己证明何谓对错。 “你会看到的!”欧阳杞像在说服自己似的,大声回道。 “出去吧,我洗澡不喜欢被打扰。” 欧阳杞轻哼一声,撇撇嘴道:“洁癖鬼。” “烧几道菜给敏敏送去,记得,要一盘鸡腿。” 听见这话,正要跨过门坎的欧阳杞一个踉跄,差点儿没摔倒,一个个都拿他当厨子使唤? 欧阳杞不喜欢当厨子,但他疼爱卓淳溪,尽避满肚子不高兴,他还是应卓淳溪的要求,替敏敏做一顿丰盛的接风宴。 宴席摆在喜春院的花厅里,欧阳杞不停地帮卓淳溪布菜,而卓蔺风不断帮敏敏布菜。看着卓蔺风春心萌动的模样,欧阳杞忍不住大翻白眼,女人呐…… “妹妹,你要多吃哦,长胖就会变漂亮。” “谢谢哥哥。”敏敏满足地啃了一口卓蔺风夹过来的鸡腿,她好像被训练得越来越爱鸡腿。 欧阳杞的厨艺果真不是盖的,比起御厨更好,尤其在关家吃了数月的馊水,在山谷下吞一堆酸涩果子之后,这些菜让她置身天堂,她打定主意,就算撑破肚子,都要吃光。 “等你吃饱,我带你去停夏园逛逛!”卓淳溪开心地道。 “停夏园是什么?”敏敏困惑地问。 “是……”卓淳溪说不清楚,望向卓蔺风求助。 卓蔺风微笑,帮着回答,“是座果园,是淳溪最喜欢的地方,里头种的全是他喜欢的果子,现在葡萄挂果,很甜,可以去逛逛。” 他说很甜就很甜?敏敏想起那些酸得磨牙,他却夸甜的果子,不不不,他的味觉坏掉了,敏敏皱了皱鼻子,不信他的话。 “对啊,我最喜欢停夏园,三叔最喜欢停春园,欧阳叔叔最喜欢停秋园。” 敏敏问:“停春园、停秋园里有什么?” 卓淳溪指指桌上的鸡鸭鱼猪,回道:“它们以前全都住在停秋园里,现在它们的朋友还住在那里。” 敏敏很聪明的自行解读了他的意思,喔,停秋园是座小牧场。“那停春园呢?” “里面种了很多花,都是三叔喜欢吃的。” “花好吃吗?”敏敏看向卓蔺风问。 “好吃。”卓蔺风回答。 “我可以试试吗?”她想学他,想和他做一样的事、吃一样的东西、过一样的生活。卓淳溪抢白道:“可以啊,我最喜欢欧阳叔叔做的洛神花茶和玫瑰花饼。” 一顿饭在卓淳溪吱吱喳喳说个不停之中进行,敏敏也粗略认识了蜀王府的情况。 王府主子不多,在她之前,就卓蔺风、卓淳溪和欧阳杞三个。 幕僚不多、下人也不多,有趣的是,不管是下人或院子的名称,不少都和春夏秋冬相关,也不晓得是主子没学问,还是主子偏爱四季运行。 喜春院的大丫鬟是落字辈,喜秋院里的是颜字辈,然后玉字辈、雅字辈……多到让人眼花撩乱。 王府中,园子、主院各有四个,主院是喜春院、喜夏院、喜秋院、喜冬院,她占一处,卓蔺风三人占一处,剩下的两座院子,一座用来招待客人,一座是幕僚住处。 卓淳溪说:“每逢过年,我们家园子会有很多客人。” 园子就是停春园、停夏园、停秋园和停冬园。 卓淳溪说:“停冬园最难玩,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座石头堆起来的大山,下面挖个洞、丑死了。”他看看三叔和欧阳杞,凑近敏敏,在她耳畔说:“我不喜欢停冬圔。” 卓淳溪的话让卓蔺风和欧阳杞对望一眼。确实,对他来说,那里不会是愉快的地方。才吃饱,卓淳溪就要拉敏敏去逛停夏园,却被卓蔺风阻止了。“妹妹累坏了,你让她休息休息,欧阳陪你去采葡萄。” 卓蔺风很清楚,没必要防范卓淳溪,他只是个孩子,他单纯将敏敏当妹妹看待,只不过对某些人加了某些感情后,就会有想要独占。 卓淳溪委屈地多看了敏敏几眼后,才跟欧阳杞离开。 看着卓淳溪可以吊得起两斤猪肉的嘴唇,他暗暗鄙夷,这是什么鬼表情啊? 才踏出喜春院,欧阳杞就赶紧给他洗脑,他可不想看到为一个女人,搞到叔侄阋墙。 “以后没事,你不要去找妹妹。” “为什么不?三叔说以后妹妹要跟我们住在一起,我们就是家人了。” “就算住在一起,也有个亲疏远近,对吧?” 卓淳溪摇头。“听不懂。” “这样说吧,女人呢,一沾上就甩不掉,如果你老找她,她非逼你娶她怎么办?”卓淳溪认真思考的表情让欧阳杞深感欣慰。 第27页 卓蔺风不在的这段时间,他好不容易才说服卓淳溪,娶媳妇是傻子才做的事,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傻瓜,卓淳溪终于点头同意不娶媳妇儿了。 正当欧阳杞满心期待卓淳溪的答案时,他居然回答,“妹妹想嫁的话,就娶呗。” “什么?!”不是已经说服了吗?“你不怕被人喊傻子?” “反正娶不娶妹妹,他们都叫我傻子啊。”丢下话,他笑眼眯眯,迈着轻快脚往停夏园跑。“去给妹妹摘葡萄喽!” 欧阳杞抬头望天,发现乌鸦群飞。 搬进王府两个月,没事做的时候,敏敏就绣绣花、画画图,卓蔺风有空就会来找她说说话,他就住在隔壁院落,可她就是喜欢磨着他、缠着他,喜欢他躺在她的床上,陪她睡觉,但他们之间绝对是清清白白的,她只是喜欢他在身边。 偶尔,淳哥哥会带她到停秋园里,追杀那些即将上桌的小动物。 淳哥哥提着剑扮演大侠,让栏里的鸡鸭鹅当无恶不作的盗匪,他往她手里塞一条长鞭,拉着她追着可怜的小畜生跑上好几圈。 很好玩,她迎风大叫大笑,好像回到五岁之前,她又是那个调皮、恶作剧,老把女乃娘急到跳脚的小女孩。 娘无奈摇头,说:“生了这么个野丫头,将来怎么说亲?” 爹却说:“我章邺的女儿,要是养得弱不禁风,才要让人笑掉大牙。” 那时候真好,做再坏的事,都有人兜着。 他们玩得正过瘾,欧阳杞出现了,他的脸色很难看,敏敏想,他大概很想抢过她手中的长鞭,狠狠揍他们一顿。 她下意识躲到卓蔺风身后,寻求庇护,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她的小手攥在掌心间,她就觉得安全无虞,在他的大伞下,风霜雨雪都扫不到她的头顶。 卓蔺风目光闪过,卓淳溪立刻挺身,他扬起笑脸问:“欧阳叔叔,你在生气吗?” 瞬地,欧阳杞五官软化、口气软化,暖暖地回答,“我没有生气。” “可是我把鸡鸭给吓坏了,我是不是不乖?”他满脸罪恶地觑着欧阳杞。 一张这样漂亮的脸,无辜又委屈地说着自责的话,是谁都要心软的,何况是欧阳杞,他连忙摇头。“不会不会,它们得多运动,肉扎实了才好吃。” 卓淳溪冲上前,一把抱住欧阳杞,大声说:“欧阳叔叔真好,我最喜欢你了。” 短短几句话,便把欧阳杞哄得轻飘飘的,飘回自己屋里。 几次下来,敏敏看得再清楚不过,外人都说蜀王疼爱越王,可真正把卓淳溪捧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宠到没形没状的人是欧阳杞。 比起欧阳杞的溺爱,卓蔺风更在意的是卓淳溪的学习,读书、练武,除了玩,他该做的事可不少。 第七章新的生活(2) 虽然在王府和在后宫一样,都是关在四面墙里,但生活精彩得多了。 卓蔺风会带她采果子,这次采的是会甜的那种,卓蔺风带她钓鱼、采花,还教她怎么挑选花瓣吃(真的,味道不怎样,也只有他才能吃得津津有味)。 在王府里,敏敏每天都有新鲜事可做,卓蔺风还给她买了一大堆杂书和话本子,他担心她无聊,可是……怎么会?有他在啊! 他在,她的脑子就满满甜甜的;他在,她的心就安定安稳;他在,就算天塌下来困住了她,她也会满怀希望的笑着,因为她知道他一定会来救她。 他在……比什么都重要。 传说中的上官麟终于出现,敏敏这才明白他和她出府有什么关系,因为他居然会做人皮面具! 前几日进府,他的都还没坐热,就被卓蔺风拉进喜春院。 上官麟长得很好看,一双勾人魂魄的媚眼,一张似女人般的红唇,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却没有半分病态感觉。 这个王府也太邪门,主子丫鬟幕僚们,皮相都好到难以形容,连上门的客人也长得如此出色,莫非蜀王与人相交,首重皮相? 上官麟到喜春院后,对着敏敏的脸画画量量,弄了老半天,最后问:“姑娘是想要变美还是变丑?” 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问题,想低调,就不能变美,能怎么平凡就怎么普通,可她看见桌边的卓蔺风,和这么完美的男人站在一起,怎么能让自己变丑?于是她甘冒危险,非要与他并肩,硬是说道:“当然要变美,谁乐意变丑。” 有脑子的人都不会这么说,但她就是说了。 本以为会惹来几颗不以为然的大白眼,没想到上官麟竟是满脸笑意地说:“果然是咱们自己人。” “什么意思?”敏敏追问。 上官麟但笑不语。 几天后面具完成,上官麟又进了喜春院,他从匣子里挑出面具,勾起敏敏的下巴,细心地在她脸上张罗。 敏敏先是感觉一阵冰凉,然后柔女敕的十指在她脸上贴贴压压,不过片刻功夫,上官麟对落春说:“把姑娘的脂粉拿来。” 不多久,不光是脂粉,连镜子、首饰盒都送上来。 敏敏看着镜子,倏地惊呆了。 她自诩是个美女,自认后宫祸事,多半是自己的绝丽容貌招惹来的,可与镜中女子一比,云泥之别呐! 这张新的脸,肤色洁腻,一双汪汪杏眸与鼻下艳润的丹唇相映生辉,芙蓉般清姿雅质,衬着随意披在身后的乌溜溜长发,更增娇艳。 只有眼睛和嘴唇是她的,但陌生的脸,竟与她的眼睛如此相合,彷佛打出生起,她就该长成这副样子。 这样的容貌上官麟还不满意,他继续在她脸上涂涂抹抹,没有用太多的脂粉,却让那张脸又添上几分丽色。 “行了。”他左瞧右瞧,对自己的作品相当满意。 举起木梳,他帮她打理头发,发髻梳得很简单,但他硬在发饰上头搞花样,云纹玉簪、饰玉蝶花钿、鸾凤金步摇……一个一个往她头上插。 眼看他又要把珠炼缠上去,敏敏急忙阻止:“别,再插上去,我就要变成糖葫芦架子了。” 她动手,把头上的珠钗全拔下来,只留两柄玉簪固定头发。 打理好了,她献宝似的走到卓蔺风身前转了两圈。 “怎样,好看吗?”她歪着脸,勾起一抹笑。 “怎样都好看。”不管是真脸、假面,或者前世那张蜡黄小脸……都好看。 “同你站在一起,人家不会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吧?”他是鲜花、她是牛粪,她有自知之明。 “谁敢这么说,我让人把他的舌头买下。” 注意哦,是买下,不是割下,这些日子她模清了他的家底,他啊……家财万贯?甭客气了,有兴趣可以去和国库比一比。 她握住他的手说:“走吧,我们出门逛逛。” 模模她的头,他喜欢被她撒娇,他与她十指紧扣,手心贴手心,温暖交融。 从没有人解释过两人的关系,但互动这么明显,再傻的人也晓得,他们的主子爷身边,终于有个可心人。 是啊,一个人这么久了,爷是该找个人一起吃饭旅行、对话谈心。 他们刚坐上马车,听到消息的卓淳溪便跑了过来,嚷嚷着要跟,他们怎么可能拒绝? 车行不久后停下,他们在东大街下车。 敏敏走在中间,卓蔺风和卓淳溪在两旁护着。 一路走着、一路说着,她在摊贩、铺子间,寻找记忆中的痕迹。 吉祥饭馆还在,里头有爹爹最喜欢的白干,爹爹说,那酒够烈、够辣,是男子汉喝的酒。 爹老嫌娘酿的果酒不够味儿。后来她才晓得,在风刮如刃的东北,人人都得靠烈酒过冬。 娘忍不住心疼地说:看你爹喝酒,就晓得他在那个地方过得有多苦。 第28页 舍不得看爹喝酒,娘就到隔壁一、二、三、四……找到了,锦绣绸缎庄! 娘喜欢在那里扯布,青色的布、皂色的布,爹在边关打仗,娘在京城勤缝衣裳,托人给爹捎去,娘总说:我缝的不是衣服,是思念。 那时她年纪小,不懂把思念给缝进去是什么意思,可是现在她明白了,娘的衣服是思念,爹长长长长的家书是思念,她画的图纸上有爹娘、有自己,也是思念。 人与人之间串起的情感,不会因为时空分隔而阻断。 锦绣绸缎庄的老板娘变老了,但还是画着浓妆坐在铺子里指手划脚的,瘦瘦的老板还是忙进忙出,像陀螺似的转个不停。 爹说:有什么锅就配什么盖,你们别为老板委屈,他自得其乐得很。 娘说:别看老板娘一脸精明刻薄相,她的心地再好不过,收人绣件,价钱是附近铺子最高的。 那是敏敏第一次明白,人不可貌相这句话。 再往左边两家是银发当铺。 娘说:救急不救穷,偶尔出入当铺两、三次可以理解,若时时进出,代表他没掌理生活的能力,道种人不可怜,而是可悲,可怜的人可助其一臂,可悲的人不值得同情。 转弯,那里有两家铺子,一家卖珍稀迸玩、一家卖日常杂物,奇怪的是,这样南辕北辙的铺子,竟是同一个老板。 日常杂物的铺子里什么都有,顾客几乎全是平民百姓,东西不精巧,不是他们这种人会逛的,敏敏偏爱往里头钻。 骥哥哥喜欢珍稀迸玩,每回进京,就要到那里给祖父、爹娘、叔婶伯娘带礼物。 她问:打仗不是有很多战利品?怎么不从里头挑? 骥哥哥回答:相府上下都是文人,哪会喜欢那些粗物?自然是有多精致就挑多精致的礼。 敏敏不一样,她就喜欢那些粗物,皮子也好、未琢磨的宝石也罢、见过血的凶刀也行。骥哥哥笑说:柔柔弱弱的小泵娘偏好这些东西,真怪。 不怪的,从小到大、爹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统统是粗物,价值高低不论,她就是喜欢爹把她抱进大木箱里头,让她慢慢翻、慢慢寻宝。 走着走着,敏敏眼睛微红,还以为没逛过几次街,谁知竟有这么多的回忆。 卓蔺风看着她虽然勾着嘴角,虽然张大眼睛,但他知道,她在品尝哀伤。 她说过很多,他知道她五岁以前和之后的差异,知道她在后宫受到的待遇,知道她对死亡的恐惧…… 她的故事并不特殊,特殊的是,她做的每件事,都不该是这个年纪会出现的行为。她的哀伤从不出口,她从未对宫里任何人交心,她像被一圈乌云包裹,明媚的五官,却罩着晦暗的阴霾。 舍不得这样的敏敏,他会弥补的,会把她心中的缺口给填平,他发誓。 他们在卖豆腐脑儿的摊子前停下。 老板是个年轻的小泵娘,看起来比敏敏大一点,个子高几分,她的头上什么饰物都没有,只用发绳简单地扎起两根辫子,洁白的脸庞填满笑容。 她一面舀着热腾腾的豆腐脑儿,在上头撒了花生粉和香菜,一面对着客人说:“这豆腐脑儿是咱一大早起来磨的,您尝尝味儿,鲜不鲜?” “谁不晓得殷家丫头做的豆腐脑儿又香又浓,不早点来还吃不到呐。”男人接过碗,稀里呼噜地吃起来,冷冷的天,喝上这一碗,身子都热了。 “李大哥真会说话,来,再给您续上半碗,我请客。” 对话间,她又卖出好几碗,听着入袋银钱在兜里撞击,她笑得眉弯,今儿个祖母的药钱有着落啦。 敏敏打量着小泵娘,天冷,她却忙得满头大汗,晶莹汗水从额头滑下,她拽起一旁的帕子往脸上一抹,笑容出笼。 她不美丽,没有豪华的饰物装点自己,但盎然的生命力却让她好看得紧。 敏敏讶异,原来女人可以活得这样鲜明,可以不依靠任何人,凭借自己一双手,让自己在天地间生存。 那一连想都没有想象过的生活。 从出生到如今,她依靠爹娘、皇上、骥哥哥……她始终仰仗别人过活,她养尊处优,吃香喝辣,却还要怨恨人们抛弃自己、控制自己,恨天地不仁,予她一世崎岖。 原来是她的问题啊…… 有所得,必得付出,这是维系天地间的公平,没有人欠她,没有人必须爱她护她,予她优渥生活,她从未真正为生活努力过,她只会等待别人给予,这样的她,与蠹虫何异? 有目标的人在奔跑,没有目标的人在流浪,没有目标的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会不停地抱怨,嫌弃世界不够美丽。 是她的错呀,娘说过的,她怎会转头就忘了呢? 娘说:人生只有走出来的精彩,没有等出来的辉煌。 突然冒出来的情绪在胸口擦撞,她眼也不眨地看着殷家姑娘忙碌。 殷菀眉开眼笑地说:“谢谢光顾,日后开了铺子,各位叔叔大哥一定要来捧场!” 摆了摊子还要开铺子?她的人生有多少梦想?凭自己的能耐实现梦想,她真厉害。感觉到有视线一直盯着自己,殷菀下意识抬头,望向敏敏,她眉头一弯,笑得越发灿烂。“妹妹饿吗?要不要来一碗豆腐脑儿?” “要!”卓淳溪跳上前,比出三根手指头。“我们要三碗。” 殷菀看着卓淳溪,麻利的手脚微顿,大勺子停在半空中,竟是忘了要做事。 卓淳溪皱眉,再比一次手指头,再说一次,“妹妹,我们要三碗。” “哦、好,对不住,我恍神了。”殷菀马上舀了三碗豆腐脑儿,一面添佐料,一面扯嗓子笑道:“我今儿个要大发了,竟然来三个天仙似的人儿,大家看看,这位小扮哥和小泵娘,像不像观音座前的金童玉女?” 她这一说,摊子上的人纷纷转头,有人笑着接话,“真像,像极了。” 敏敏伸手接过一碗豆腐脑儿,眼睛却离不开殷菀,靠得近了,才发现她的颊边有不少小斑点,一双手磨出许多茧子,可是这样的她还是美得动人。 “小泵娘这样看着我,姊姊可要害羞啦!”殷菀低头,在觑见她腕上的手炼时大吃一惊,下意识地碰了碰自己腰间荷包。 很快,她恢复正常,勾起笑眉,又是一张热情四射的笑脸。 “对不住,失礼了,只是觉得你真美。”敏敏看着她,觉得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跳出来,满满的激动、感动、崇拜,她但愿自己可以和殷菀一样,活得这般精彩。 “糟糕,姊姊真要害羞了,好端端被下凡天仙夸奖……快快快,谁来帮我看看,我背后有没有长出翅膀,怎么觉得快飞起来啦?” 殷菀一说,众人哄堂大笑。要是换成大家闺秀,被人这样笑着,大概要找个地洞钻进去,可是殷菀没着脑,反而跟着大家一起笑。 “妹妹怎么不吃?”卓淳溪问了一声,敏敏才端起豆腐脑儿就口。“好吃吗?” “好吃。” 殷菀接话,“这倒是,我的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有七代了呢!” 敏敏笑看着殷雍,卓蔺风却笑看着敏敏,难得见她展颜,很喜欢对方吗?他忖度着要不要把人叫进王府里陪伴。 “姊姊这工作,辛不辛苦?”敏敏问。 “什么工作不辛苦,可想着好好做事,就可以开铺子、起大屋,给女乃女乃过好日子,这么点辛苦便也可以忍了。”殷菀是对着敏敏说话,却不时望向卓淳溪,若有所思。 “姊姊打算在哪里开铺子?” “我家住新柳坊,为着就近照顾女乃女乃,我打算在那里寻铺面。” 第29页 “姊姊真厉害。” 听见敏敏夸奖殷菀,卓淳溪插话道:“我也厉害,往后我要帮三叔管着铺子。” “是,淳哥哥最厉害……” 这时,一辆马车从旁边经过,不多久一条大狗从车厢后头跳下来,疯了似的朝豆腐摊飞奔而来,它的体型高大,不少路人被它吓坏了,惊呼声四处响起,引得敏敏转头。 大野!那是她的大野,被骥哥哥带走的大野! 她激动的目光落在大野身上,见它越跑越近,一颗心就要从胸口跳出来。 它认出她了?它知道是她?她快步跑上前,蹲,向它展开双臂。 卓蔺风发现大狗,心头一惊,伸手就要把敏敏带走,没想到她竟然跑开,他没拉到人,慌乱中只扯住卓淳溪。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条大狗身上,没人注意到卓蔺风。 他夹起卓淳溪,身子一跃,迅速把卓淳溪带到屋顶上。 卓淳溪吓得全身发抖,埋在卓蔺风怀里。“三叔,妹妹她……” 卓蔺风试图保持镇定地回道:“不怕,它不会伤害敏敏。”但他的嗓音也有些颤抖。卓淳溪怕狗,卓蔺风也怕狗,他们这一家族的人,统统怕狗! 殷菀也被大狗吓得不轻,急忙丢下摊子,退到后方的铺子里。 对于这一切,敏敏视而不见,她抱住飞奔而来的大野,把头埋进它的颈窝,大野发出短促叫声,尾巴摇蚌不停,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你知道是我,对不?”她捧着大野的脸,用鼻子蹭着它的鼻子。 大野伸出舌头,舌忝舌忝她的脸和手,撒娇的模样,哪有刚才吓人气势。 “大野,我好想你,你跟不跟我走?” 哪有不跟的理由,它的眼睛晶亮晶亮的,盯着她不放。 “我带你回家?” 听见她这样说,大野猛摇尾巴。 敏敏挑眉,露出邪恶笑容,打算在大野的主人出现前,把它偷走。 她看看左右,咦,卓蔺风不见了,淳哥哥也不见了,他们跑去哪里?豆腐脑的钱还没给呢,她在人群中四下搜寻,没找他们,却发现躲进铺子里的殷菀。 她拔下簪子,可是还没有走到铺子里,就见殷菀不断朝她挥手。“别过来,我被狗咬过,很怕狗。” 这时候,大野不晓得发现什么,竟露出獠牙拱起背,朝天空低吠,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大野,不可以!”她挡在大野面前,试图安抚。 安抚无用,它呈现警戒状态,朝天空叫个不停。 卓蔺风晓得大狗针对的是自己,二话不说夹着卓淳风,几个纵跃消失在屋顶上。 敏敏着急,怕大野抓狂,连忙把簪子放在地上,扬声道:“殷姑娘,我身上没银子,这簪子就当抵豆腐脑的钱了,对不住。” 她弯腰抱住大野的脖子,硬要把它带开,没想到一个转身,她看到了关骥。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觉得一下子功夫,酸甜苦辣全涌上心头。 那场婚事,不论谁是谁非,她都不会忘记骥哥哥有多宠爱自己,也不会忘记,在最后关头,他是怎么鼓起勇气为她对抗皇权。 如果她别那样执拗,他还会像过去那样宠她哄她,是吧? 必骥与她对望,他知道她不是敏敏,但她的背影、她的眼睛、她的声音都像极了敏敏,莫非…… 不可能的,敏敏的尸骨和衣服已经从谷底找出来,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便是一身高强武艺的自己,也无法全身而退。 敏敏死了,再不甘心,他也得承认这个事实。 只是这个美丽的小泵娘……为什么他会觉得她是敏敏? 敏敏上前,压低声音,假装不识。“这是公子的狗吗?” “是。”敏敏和章叔、章婶的坟茔已经翻修好,他要带大野去见敏敏,让敏敏看看自己心心念念的大野。 “我很喜欢它,不知道公子能否割爱?” 她模模大野的头,大野抬起头,舌忝着她的掌心,一阵濡湿搔痒。 它知道主人焦虑,而她知道大野在安慰自己,他们之间有多年默契。 “对不起,它是我幼妹的爱犬,幼妹已逝,我要带它去为妹妹守坟。” “逝者已矣,我相信令妹会希望大狗能找到好主人,而兄长能够活得顺心。”她不仅想说服关骥割爱,更想说服他放下,她不需要他的罪恶感,他已经为她做得够多了。 “它是幼妹的心头好,我相信它更愿意待在幼妹身边。” “不可……”敏敏急了,可是她可不能拆穿自己的身分,于是她深吸气,稳住情绪后,说:“我的意思是,我会像令妹一样,好好照顾它。” 必骥狐疑地瞅着她,正想开口,不料一颗石子激射过来,打中大野的头。 大野反应迅速,转头看见卓蔺风,暴跳如雷,朝着屋顶方向狂吠。 卓蔺风的速度更快,在众人抬头望向屋顶时,他已经跳下到街道的另一边。 大野狂吠,百姓吓得快步闪人,敏敏不明所以,弯腰抱住它的头,试着安抚,但大野发狂了,不断地往上跳跃,也想跳上屋顶。 它从没有这样不受控制过,敏敏用力抱住它、对它讲话,她亲亲它的额头、模模它的毛,可它依旧疯了似的狂叫。 看着路人惊恐走避,事情越闹越大。 必骥二话不说,掌风劈过,大野瞬间晕过去,巨大的身子往旁一倒,发出惊人的撞击声。 车夫上前把大野抱回马车上。 必骥拱手道:“姑娘,惊扰了,在下告辞。” 眼见他就要离开,敏敏拽住他的衣袖,情急之下大喊,“骥哥……” 必骥一顿,迅速转头问:“你叫我什么?” “我、我说这位大哥,它跟着我会开心的,你不可以自私地替它做决定。” 垂眉,他看着拽住衣服的小手,再抬眸审视她的眼睛,疑心更甚。 “对不住,过去我为自己自私,这次我要为幼妹自私一次。”说完,他转过身,掀开车帘上车。 薛虹茜见他神情怪异,柔声问:“怎么了?” “那姑娘很像敏敏。” “怎么可能?从那么高的地方……” 必骥垂眉苦笑。“是啊,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