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儿不敌娇娘子(下)》 第1页 第九章原来是糖果哥哥(1) “想见贺盛吗?” 贺关这句话,引出贺盛与陆家的恩怨,让陆溱观的身子猛地一僵,人也傻住了。 其实怨着怨着,她也就习惯把贺关当成始作俑者,习惯不满的时候恨骂两句,情绪也就过去了,她从没想过把元凶逮出来,没想过亲手为父母报仇。 这样……是不是不孝? 他走到她身边,轻轻把掌心覆在她手背上,说:“不怕,我在。” 文二爷有一张可敌千军万马的嘴巴,但贺关连嘴巴都不必动,单单一个眼神,就让她的心定。 然后有了现在的场景—— 贺盛很惨,惨到让陆溱观怀疑,是怎么样的坚韧意志力,让他还愿意活下去? 他瘫坐在椅子上,手脚无法动弹,只穿一只鞋,不是因为鞋子掉了,而是因为脚板少了,有六根手指歪成奇怪的弧度,左眼剩下一个黑色的洞,右颊骨外露……用这副模样活着,比死更辛苦。 看见贺关,贺盛呵呵大笑,嘶哑的嗓音,听得人起鸡皮疙瘩。 “杀我啊,你不敢对吧?贺关,你真是孬种,连杀妻害子之仇都不敢报,呵呵呵……”他全身上下不能动,只能靠嘴巴泄恨。 “要试试吗?”贺关凝声。 陆溱观叹气,问:“机关算尽,却落得如今下场,不后悔吗?” 贺盛用剩下的一只眼睛瞄她。“身为皇子,若从没为那个位置拼命过,一辈子平庸活着,才会后悔。” “你拼命的方式是弑母害父?真真是有趣得紧,可惜不管后不后悔,现在连平庸地活着都很困难呢。”已经沦落到这等地步,还如此嚣张,太招人厌恨。 “大胆,谁让你……”话说一半,贺盛突然消了声,他看看贺关,再看看陆溱观,恍然大悟。“你是陆羽端和高乐水的女儿陆溱观吧?哈哈哈……居然是你、居然是你!” 贺盛的反应奇怪,奇怪到陆溱观一时无法理解。 但很快地,贺盛用下一句话为她解惑—— “你长得跟高乐水有几分像啊,当时如果我加把劲,说不定你会成为我的女儿。” 陆溱观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她困惑地望向贺关,只见他一双浓眉紧蹙。 “贺关,你好样的,到最后还是把陆溱观给弄到手,哈哈……我以为你真有成人之美,会成全她和程祯,原来只是嘴巴说说。你是怎么办到的?用权?用势?还是用利益?不过不管怎样我都服气你,至少你比贺镇有种,他再爱有什么用?打死他也不敢把高乐水从陆羽端身边抢走,嘿嘿嘿,谁晓得龙椅上那个男人是个十足十的大孬种。” “闭嘴。” 贺关抓起茶盏往他头顶砸去,砰的一声,碎瓷片在他额际划出一道伤口,鲜血淌下。贺盛用舌头舌忝了舌忝,一脸痞笑道:“恼羞成怒吗?该怒的人是我吧,人人都说七皇子与皇子妃鹣鲽情深,害我信了,谁晓得陆溱观才是你始终如一的那个,当时如果我把毒下在陆溱观身上,你是不是就会放弃战事,迫不及待赶回来?” 贺关挡不了他的破嘴,只好出声喊,“来人!” 魏旻迅速进屋,像抓小鸡似的揪着贺盛的后领,把人给拎了起来,无视他的前襟卡住他的喉咙,害他吸不到气,一张脸憋成青紫色。 屋里的对话,魏旻全听见了,虽然要把贺盛的话组织起来有些困难,但要理解他让爷有多愤怒并不难。 伤了爷,还敢让爷生气,贺盛肯定觉得自己活得太畅快,所以…… 扬手,魏旻把他丢给府卫,道:“割掉舌头。” 何必留着那三两肉为祸?他不是很想活吗?没有舌头这个祸根,他肯定能够长命百岁。这个主,他作了! 屋里一片沉默。 陆溱观垂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贺关,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 片刻后,她抬起眼望着他,低声道:“你是不是该解释些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他并不习惯长篇大论,只是这件事,需要他用长篇大论来解释。 半个时辰后,陆溱观凝视着贺关的眸光充满浓浓的难以置信,他是在记忆中淡了颜色的糖果哥哥? 她的胸口起伏不定,心脏狂跳,记忆喧嚣。 她记得的,记得他每次来家里,她的兜里就会有一袋好吃的糖果,他喜欢跟爹娘说话,而她喜欢窝在他怀里,她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但她晓得他的怀抱很舒服温暖,所以宁可无聊,也要让他抱着。 抱着抱着,听着听着,她睡着了,他是她童年最幸福的摇篮。 糖果哥哥出现那年,她三岁;糖果哥哥离开那年,她五岁。 她说过要当他的新娘子,他应了,说等她长大一定娶她回家。 她说过,会一辈子待他好,他应了,说他会待她更好。 她曾经那样地喜欢他,喜欢到两天不见,就会隐隐叨叨个不停,可是他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了,她每天拿着长凳站上去,攀在围墙边,远远地看着墙外街道,心想,会不会他又从街的那一头走过来,递给她一袋糖果? 一天天,她的思念化成泪水,她常常想着想着、想出心痛。 那时,娘像自己教水水的那样,告诉她说: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既然终归要别离,为什么不记住快乐的时候? 娘说:人人都不爱悲离,只想欢合,可没有分离的哀愁,又怎么会有相聚的快乐? 娘说:成长就是一边得到、一边失去的过程。 娘说:缘分未到,纵使历经千劫也无法相遇,缘分到了,便是天涯海角,也能走在一起。 可是等待的岁月那样漫长,她一点一点失去希望,直到某天,系在兜里的玉虎不见了,她渐渐将他淡忘。 贺关说:“十八岁艺成回京,我向父皇要求赐婚,知道我想求的对象只是个十岁女童,贺盛恶意嘲笑,但在父皇面前,他非但没有反对,还大力为我说话,最后父皇同意让你当我的侧妃。” “他有什么目的?”陆溱观一语中的。 “你外公是宫中太医,小时候陆婶婶经常进出宫中,意外结识皇兄,当年她并不知道皇兄身分,两人性情相投、情感深厚,皇兄心知两人身分相差太远,想尽办法为陆婶婶筹谋,只盼能结成佳偶。 “意外地,陆嬉嬉也遇见贺盛,贺盛惊黯,为争夺佳人,手段层出不穷,皇兄的身分因此曝光,陆嬉婿退缩,她告诉皇兄,宁为贫人妻、不做富人妾,她说:‘请原谅我的自私,比起爱情,我更珍爱性命。’为断绝皇兄的感情与贺盛的妄念,陆婶婶与陆叔叔订下亲事。 “贺盛知道陆婶婶对于婚姻的态度,刻意促成此事,刻意让陆婶婶亲口拒绝我,如同拒绝皇兄那般。他成功了,圣旨尚未出宫,陆婶婶闻风,便为你与程頼订下亲事。” 陆溱观完全不知道还有这些经过,她一直以为娘是因为她笃定坚持,才早早替她订下与程家的亲事,可就算这样,他怎么能就此放弃? “我不想放手,直到亲眼看到你与程祯相处融洽,且四目相对间,你已经不认得我,我想,时间会改变许多事。” 他的落寞扎着她的心,终究是她的错,她忘记他,忘记承诺…… 寂寞的独生女,有个祯哥哥出现在生活中,他聪明风趣,时刻相伴,于是糖果哥哥渐渐被祯哥哥取代。 陆溱观苦笑,原来失之交臂、错身而过的遗憾,竟让人如此难受。 她从荷包中取出他给的小玉虎放在桌上,推还给他。 “谢谢你,糖果哥哥,这些年来,在最辛苦的时候,我都没有忘记相信自己是最好的。” 第2页 看见玉虎,贺关猛地抬眸,所以她没忘记自己?她还记得他说过的话? 他属虎,玉虎是出生那年母后为他系在颈间的,那年他想变得更强,想保护亲人,他决定出京学艺,离开前他把玉虎挂在她身上。 陆婶婶强烈反对,她知道收下那只玉虎代表什么。 陆婶婶很喜欢他,但她清楚他的身分,知道三妻四妾是他的权利也是责任,她不想让女儿成为之一,不愿让阿观收下。 他只好退而求其次说:是借的,我不在,有玉虎保护阿观。 见陆溱观泪流满面,陆婶婶这才让步。 贺关又道:“我还说过,我是阿关、你是……” 陆溱观接下他的话,“我是阿观,关观相护,你会护我一辈子。” 还以为记忆早已湮没在光阴中,如今方才晓得它们依旧鲜明,原来过去只是被尘封,原来尘埃扫除,他对她的维护一如过去。 贺关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肩膀,居高临下地对她说:“这句话,永远有效。” 她明白了,所以雪地疾行时他出现;所以困境挣扎时他伸手?,所以她一路来到蜀州,一路平安顺遂,所以魏旻、采茵来到她身边。 她忘记他,他却从未忘记过承诺。 陆溱观彷佛又回到三岁那年,有人护着的感觉真好。 离开程家,她就做好独立打算,可是老天给她送来一根大柱子,让她忍不住想要依靠。房里传来朗朗读书声,水水和阿璃正在念书。 陆凑观不懂,两人程度相差那么多,阿璃为什么非要水水跟着? 贺关说:“那时你更小、更不懂,可抱着你听婶婶上课,我心里欢喜。” 陆溱观笑了,一个木头似的男人,随口一句欢喜就甜入人心。 她这才知道,都市规划竟是娘教他的,除此之外,娘教他的本事可多了,经营管理、发展组织、知人善用等等,他说她娘比太傅更厉害。 “我娘怎就没教我那些?”她不解地问道。 “许是你没兴趣。” 陆溱观噗哧笑出声,是啊,那时娘和贺关一开始聊,她就睡得不醒人事,对她而言,那是天底下最好的催眠曲。 “你离开后,我哭得很惨,娘为了让我转移心思,开始教我医术,娘说我比爹更有天分,爹不服气,坐下来和娘辩论医理,一谈就是两、三个时辰,我才晓得娘的医术比爹更好,可惜受限于身子羸弱。” 这点,贺关同意。 “你怎会经常到我家?”陆溱观又问。 “因为陆婶婶见识不凡。”更因为那个老挂在他背上、窝在他怀里的小女娃儿。 他在陆家感受到亲情温暖,感受被看重的自信,感受幸福快乐的滋味,从此便恋上爱上,一天不出现,便难受得紧。 “后来你为什么离开京城?” 贺关回道:“夺嫡之争越盛,没有实力就无法保护亲人。” “那些年,对你很重要吗?” 贺关点头,他的运气很好,拜在师父赵震邦门下,赵震邦曾是父皇重用的武将,曾为朝廷保住半壁江山,可后来得罪文官,一怒之下,挂冠求去。 皇兄为他访得赵震邦下落,他千里迢迢找到他,软磨硬泡终于得到赵震邦的首肯,传授他一身武艺与兵法。 “没有那些年,我无法助皇兄上位。” “那些年对我也很重要,我勤学娘的医术,我在师公的手底下学了几年功夫,虽不能学以致用,但是很有成就。我曾问过我娘,‘女子不能抛头露面,若不能行医,为何要浪费力气?’” “力气不会白白浪费。”贺关接话。 “我娘也是这样说的,她说流下汗水必会收获,她说即使亲如父母也无法保我一世顺遂,在最艰困的时候,可以助我一臂之力的,不是银钱、不是丈夫,而是自己的本事。”他沉默片刻,道:“没有陆婶婶的医术,没有阿璃。” 陆溱观垂下眼帘,是啊,为了保住阿璃,爹死母殁,她在世间隅隅独行…… “对不起。”贺关不舍地道。 抬眸,四目相对间,她突然笑出声,觉得自己好幼稚,她怎么就怨上他了?还怨得理直气壮?她如此是非不分,真是可惜了爹娘给她的脑袋。 “身为皇子不是你的错。”她终于肯自己说出公道话。 “没保护好陆叔、陆婶是我的错。” “你是人、不是神。”陆溱观苦笑,这么简单的道理,非得直到今天、直到晓得他是糖果哥哥,她才愿意深思,人的偏见与主观真是可怕。 “没有人应该为谁遭祸。”这份罪恶感,他始终背负着。 “那就补偿吧,对我好,也对水水好,但……”她扬眉,脸上多了一抹俏皮。 “但是?”贺关问。 “不可以再用糖果。” 贺关笑,陆溱观也笑,水水再吃下去,就算阿璃手有缚鸡之力,怕也抱不动。 季方从外面进来,将一封信呈到贺关面前。 贺关打开看过后,把信递给陆溱观看。 “钱知府?” “非好官。”贺关道。 两句对话,季方失笑,这算什么解释,姑娘听得懂才怪,他连忙上前补充道:“姑娘,那天魏旻回来说了钱知府想强留姑娘一事。” “所以……” “钱知府本要进京述职,爷令人搜集钱知府任上贪赃枉法的罪证,快马加鞭送进京城,这下子等在他前面的,不是杀头大罪就是牢狱之灾。” 季方这么一解释,她就清楚了。 “钱大夫人?”贺关问。 交谈次数够多,陆溱观慢慢学会从他简短的字句里理解他长长的意思,她忖度片刻后回道:“她虽有害我之心,但终究没害成,后宅嫉妒之事在哪里都有,与其怪她,不如怪让她变成这样的男人,算了,别管她。” 季方见主子爷皱起眉头,心一紧,等等,爷不会这要批评姑娘妇人之仁吧? 不行,姑娘是恩人,是心性善良,文二爷说了,姑娘大才,往后要仰赖她的地方还很多,所以要让她顺心,不能逆她的意。 于是季方连忙抢白道:“也是,让她留着祸害钱家门庭,比把她除掉得好。” 陆溱观闻言皱眉,她没这个意思,她想的是得饶人处且饶人。 季方这是马屁拍到马腿上,里外不是人了。 贺关看了陆溱观一眼,知道季方理解错她的意思,道:“下去。” 两个聪明人,一个眼色就晓得对方在想什么,季方哀叹,看来他拍马屁的技巧还得再加强。 他讪讪地开门,准备走出去,却迎上正要敲门的采茵。 采茵绕过季方往里头走。“姑娘,有媒婆上门。” 第九章原来是糖果哥哥(2) 都涂着厚厚的妆容,都穿金戴银、打扮得一身喜气,也都甩着红帕子,好像空气中到处飞着苍蝇。 坐在陆家大厅,两个媒婆的两双眼珠子里里外外细瞧。 她们一个姓林、一个姓赵,都是櫂都有名的媒婆,由她们出面,还没有撮合不成的亲事,只不过恁地凑巧,两人赶在同一天上门。 棋逢对手,严阵以待。 林媒婆见陆府下人井然有序,进进出出没发出半点声音,孩子稚女敕的读书声传来,她的嘴角微扬,这陆姑娘不简单,家里没男人,还能管理成这样,难怪一个寡妇还能得黄老爷青睐。 赵媒婆盘算的和她不同,看这杯子、茶具,得好几百两银子才买得起吧?再说说这茶叶、茶点,哪样不是金贵货?小小的坐堂大夫能过上这样的生活,可见得药丸帮她挣了不少,这人娶进门,等于娶了个聚宝盆,往后许秀才的日子还怕过不下去? 正在计较间,陆溱观进门,身后还跟着贺关。 第3页 两个媒婆一看见她,连忙起身,一左一右笑盈盈地迎上前,异口同声地道:“陆姑娘,恭喜恭喜,天大的好消息。” 她们的过度热情让陆溱观直觉倒退两步。“恭喜什么?” “黄老爷……” “许少爷……” 林、赵媒婆互瞪一眼,急着抢话—— “黄老爷(许少爷)托我来同陆姑娘提亲。” 瞬间,贺关脸色铁青,一双怒目来回在两人身上转过。 “哪个黄老爷?哪个许少爷?”陆溱观呐呐地问。 两人又抢上前,赵媒婆暗暗架了林媒婆一拐子,抢得先机道:“许少恩公子,年二十三,巳经考过秀才,今年秋天准备下场考试,要是顺利上榜的话就是个举子,倘若姑娘点头,一个官家夫人的名头,就稳稳地落在姑娘身上了。” 林媒婆轻哼一声,似笑非笑道:“这么好的男子,怎么二十三岁还没成亲?莫非有什么说不得的毛病?” 赵媒婆瞪林媒婆一眼,拉起陆溱观的手,热络地道:“那许少爷原是订过亲事的,可惜那女子命薄,成亲前两个月生了场病,没了。许少爷心善,为她守了两年,之后又遇上父丧母亡,这才一路蹉跎至今。” “莫非是八字硬,怎地和他沾上亲的全死了?”林媒婆又插话。 “你别胡说八道,讲这种话,也不怕头顶流脓、嘴巴长疮。”赵媒婆又推林媒婆一把,续道:“姑娘细想,嫁过去之后,没有翁姑,家里就你最大,事事由你作主,日子说要过得多轻松就有多轻松。这种男人不嫁,还有更好的吗?” “若如同你说得这般好,好端端一个秀才郎,婚后不必伺候翁姑,又能作主家事,哪家闺女不想嫁,怎就看上姑娘?” 话没说透,意思却明白得很,人家条件够好,怎会看上陆溱观这个再嫁女? 此话伤人却再现实不过,陆溱观倒没有生气,反倒也好奇的看向赵媒婆。 赵媒婆咬牙暗恨,回道:“许家唯一的缺点就是家境平常了些,可姑娘能干啊,夫妻贵在同心嘛,有姑娘悉心扶持,待许少爷中举后,自会感激姑娘恩情,许少爷可是发话了,就算日后再迎小妾,定也会待姑娘不同。” 林媒婆嘲笑道:“说穿了,这许公子不是找老婆,而是想找个钱庄?也对,念书得花多少银子,更别说与文人应酬交际,处处都得用钱,否则再会念书也是白搭,只是你全替许公子着想了,怎不替姑娘想想?现在她得养着许公子,等他当官,还得替他养小妾、养儿子,女人家出嫁,贪图的是一世吃穿不穷,可是到了许家,你说说,姑娘这图的是什么?” 赵媒婆被激怒了。“说话小心点,你可知许公子的表舅是谁?是咱们蜀州的钱知府呐,许公子中举之后,有钱大人在旁提携,岂能一路穷困潦倒?” 贺关和陆溱观对视一眼。原来如此,这是钱家上门求好呢,只要把陆溱观变成亲戚,那一荏事还能记在心里?当事人自个儿不计较,就算是蜀王府,哪还能多事? 陆溱观道:“多谢许公子抬举,这门亲事我高攀不起。” 见赵媒婆碰了钉子,林媒婆笑着迎上前道:“姑娘,我是代黄老爷上门求亲来的,姑娘也认识黄老爷,那是济世堂的东家,手下有二十几家铺子,生意好得不得了,年年赚得钵满盆溢,姑娘要是嫁过去,日后定是荣华富贵、金馔玉食,生活令人羡慕。 “黄老爷的元配过世多年,只留下一个嫡子,还是个体弱的,日后能不能撑起家业还难说,陆姑娘嫁过去之后,加把劲儿,三年生两个娃儿,将来济世堂这么多铺子,还不是姑娘得了去。” 陆溱观不禁苦笑,这话里话外是让她去谋夺人家的家产不成? “黄老爷说过,他诚心求娶,不介意姑娘再嫁,也愿意善待你的女儿。姑娘应该也明白,虽说您能干,可背后没个男人支持,人人都可以欺上门来,怎么说还是得再找个男人才成,依黄老爷的身分,不是我夸口,过了这个村,可没那个店。” 赵媒婆不满。“商人能比得上官家?”依她看,黄老爷只能给许公子提鞋。 “依姑娘的能耐,日后教养出几个官儿子有啥困难?”林媒婆一句话堵得赵媒婆无言。 陆溱观尚未开口,就听贺关问:“黄宜彰有无姨娘通房、庶子女?” 此言一出,林媒婆脸色微变,呐呐地道:“是有两位姨娘、两个通房,一庶子、两庶女,可……”她吸口气又堆满笑。“这不是问题,陆姑娘嫁过去就是稳稳当当的主母,姨娘通房不过是丫头奴才,想怎么搓磨,还不是由着姑娘心意,要是看不顺眼,直接打发出去得了。” 陆溱观好笑地问:“我看起来很像坏人吗?” “姑娘的意思是……”林媒婆不明白,这笑是代表生气还是乐意? “沉溺,不可取。”贺关道。 陆溱观微蹙双眉。 贺关看见了,浓眉皱得比她更紧。 这是什么表情?莫非她觉得适合?一个马茹君都能让她把正妻之位拱手相让,难道姨娘、通房她反倒不看在眼里? 其实贺关误解她了,她蹙眉是因为拒绝别人不应该太直接,打人不打脸,踩人弱点不道德,更何况她和黄宜彰还有合作关系。 “多谢你走这一趟,麻烦你转告黄东家,我行事公私分明,倘若结成姻亲,合作之事怕是不能继续。” 陆溱观的回答让贺关瞬间松开眉心。 赵媒婆淡淡哼了两声,就算林媒婆坏了她的事儿,也圆不来自己的事呀,她最后再试着说服道:“还望姑娘再考虑考虑,许公子品性敦厚温良,堪称良配,若姑娘有意思,派人到明水胡同问问赵媒婆,人人都能给姑娘指路。”说完,她便先走了。 林媒婆不甘示弱,也道:“姑娘与黄老爷熟识,他的品性如何,自然不必老婆子多话,若只是因为那些个玩意儿拒绝黄老爷,姑娘一定会后悔。老婆子说句实在话,姑娘曾经婚嫁过,又带着一个女儿,寡妇孤女生存何易,这段时日若非黄东家时时照拂,姑娘岂有顺心日可过?再说啦,黄东家有钱有地位,多少黄花大闺女盼嫁,他却非要上门求娶姑娘,若非看重,又怎会不顾他人眼光? “还望姑娘别把话给说死,再多考虑几天,老婆子便倚老卖老一回,放过这次机会,日后怕是……要不过几日我再登门拜访,到时再请姑娘给我个准信儿。”说完,她也离开了。 陆溱观挺无奈的,林媒婆口口声声为她着想,可到底还是认为她配不上黄宜彰,唉……她也没打算同他们相配啊,怎就惹出一身风流债? 转身,她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贺关,看见她的苦笑,他伸出手臂,大大的掌心落在她的肩膀上,微温传入,带给她安定力量。 她其实并无不安浮躁,她其实以为有足够的能力让自己过得更好,她甚至相信没有男人没有关系,但他的掌心很厚、很大,很轻易地推翻她原本的想法。 是因为太懒,有得依靠便不想自立? 这是不好的,她想退开,但他不允许她退却。 抬头,她对上他的眼。 贺关说:“不要急。” “急?”她不懂,她从没着急过什么。 “你值得更好的。” 陆溱观点点头,这句她懂了,原来是安慰。 一个和离妇,在多数人眼光中,不管是许公子或黄老爷,都是纡尊降贵,都是施恩,可他却说她值得更好的,深吸气,她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第4页 他拿出她归还的玉虎,再度系上她颈间,这次没有陆婶婶跳出来阻挠,而她不知道它代表的意义,他很顺利地将它挂上,并且重复多年前那句话,“你要相信,你是最好的。” “是,我是最好的。”至少在他眼里是如此。 贺关头也不回,扬声道:“魏旻,马。采茵,披风。” 简单扼要的命令,没有人错解。 眨眼功夫,两人办好差事,贺关拿起披风,轻自为陆溱观披上,带着茧子的手指有些粗糙,但他的动作温柔,表情温柔,目光更温柔。 沉溺在他的温柔里,一时间,她忘记说话,直到反应过来,他已经带着她飞上马背。 贺关和陆溱观并没有离开櫂都太远,他们在一座山上停下马,他告诉她,这座山叫作梧燕山。 山不高,但风景很漂亮,从山上往下望,可以看见櫂都的模样。 山上的树很高、很大,风吹过来,飒飒作响,不深的谷底开满金黄色小花,花香清淡,蝴蝶在花丛间翩翩起舞,美不胜收。 一路上,陆溱观担心他撕扯到伤口,问过几回,他不回答,但嘴角越扬越高,因为她的关心他感受到了。 最后,她不问了,如果他的身子真有什么不舒服,还能笑成这样,那也不容易。 贺关把她从马背上抱下来,空气很新鲜,天气很好,蓝蓝的天、白白的云,一眼望去,是无止境的绿。 谁说蜀州贫瘠落后,在她眼里,这里比京城更适宜人居。 她伸展双臂,仰头用力吸气,转头,满脸笑靥对上他的眼睛,他严肃刻板的脸上浮起淡淡笑意。 这么美丽的地方,令人心旷神怡。 陆溱观问:“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我承诺过。” 她微歪着头认真地想,他承诺过什么?当时她真的年纪太小了,好多话,说着说着就忘了。 “我不记得了。” “回音。”他提醒。 闻言,她想起来了,娘的童话故事里说到回音,她不懂,他试着模仿回音的样子,她却怎么也想像不出来,然后他承诺—— 找一天,我带你上山。 她一直在等他回来,可惜她没等到他,却等得自己将他忘怀。 突如其来的抱歉之感,让她红了双颊,为了掩饰,她幼稚地将两手圈在嘴边,对着山谷大喊,“你好吗?” 好吗……好吗……吗……吗…… 听着回音传来,她大笑。 炳哈,果然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她想像不到的事儿,在眼前实现。 “我是陆溱观……” 陆溱观……溱观……观……观…… 她笑得前俯后仰,抱着腰,她第一次晓得,这样简单的事,可以让人这样快乐。 她乐此不疲,一喊再喊,直到喊得月兑力,直到快乐涨满胸怀。 贺关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企图把她每一分表情、每一丝情绪,统统烙进心底。 他们席地而坐,风吹起他们的头发,发丝在空中飞扬、翻腾、纠缠,她没有注意到,而他不想解开。 他想,就这样……纠缠一生吧。 “谢谢你。”陆溱观真心地道。 “承诺,我会一一做到。”贺关认真回答。 “一一吗?全部吗?统统吗?”她调皮地望向他。 她那眼光彷佛是童稚时期的小阿观,对他有着无止境的依赖与崇拜。 “对,一一、全部、统统。”他郑重点头。 “说到要做到。” “嗯,说到做到。”他再度给出承诺对于她的事,他一向郑重。 第十章媒婆上门说亲(1) 贺关的伤已经痊癒,可他没说要搬回王府,陆溱观便也假装没有这回事。 心态改变、角度改变,事情就变得简单而且理所当然。 当他是蜀王时,她恨不得早点将他扫地出门,把微薄的一点点医护关系给切割得干干净 可当他是糖果哥哥时,她看着、想着、回忆着,两人之间的点点滴滴渗入心底,然后她盼望着,能够一直一直一直回忆…… 难怪娘说:你不快乐,不是因为什么人事物让你不快乐,而是因为你不允许自己快乐。确实啊,不再局限自己,放宽眼界,不在心里一遍遍复习仇恨,痛苦自会远离,幸福感就会降临。 四月初,蜀州的天气热起来,三月的桃花谢了一地,青涩的桃子从枝叶间露脸,小小的、像风铃一般,风一吹就摇晃不停,魏旻常常应水水要求,把她抱到树干上坐着,她数着小桃子,心情快活。 今天天气清朗,是踏青的好时光,他们原本要出门的,可京城里来了信,贺关必须留下来处理。 屋外比屋里凉爽,魏旻把桌子搬到院子里,水水、阿璃坐在桌前练字,陆溱观看着医书,贺关给京城回信。 马家比想像中更不像话,他搜罗的罪证交到皇兄手里,皇兄扩大追查,挖出的证据无比惊人,当中竟有几封马氏族人与贺盛的密信。 原来当年马家并非坚定不移地站在他与皇兄身后,他们打得一手好算盘,结盟后,若贺盛顺利坐上龙椅,马家便有了从龙之功,若是他或皇兄登位,自家外祖,还能亏待? 马家人押的是双头注啊,太聪明、太贪心,当天下人都是傻的。 皇兄来信,让他派人押解贺盛入京,好让贺盛与马家人对质。 话是这么说,但贺关相信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皇兄肯定留有后手,过去碍于母后,皇兄处处对马家人留手,而这回,马家的好日子将尽。 一张大大的方桌子,四个边各坐一人恰恰好,直到李成功出现,他带来一只精致的大风筝。 水水年纪小,很难不被吸引,但阿璃臭脸摆在那儿,水水只好力抗诱惑。“哥哥说,不能乱收陌生人的东西。” 李成功难以置信,他和水水当那么久的同学,哪是陌生人?可他的怒气才升起,就见水水谄媚地问阿璃—— “哥哥,我乖不乖?” 阿璃像拍狗那样往她头上拍了两下,淡淡回道:“还可以,再加强。” 这话算不上夸奖,可水水就像得了大奖,眉弯眼弯地对着阿璃猛笑,超没出息的。 水水的没出息,让李成功再次看清楚,在阿璃面前,他只能改名李失败。 “水水,你这字不行,我教你。”李成功说。 见阿璃抬头、目光扫来,水水立刻走到阿璃身边,说:“哥哥教我?” “嗯。”声音是从鼻孔发出来的。 水水欢天喜地地爬上长凳,挨着阿璃坐下。 李成功一输再输,闷到无语。 风从颊边轻轻拂过,带起水水的碎发乱飞,阿璃很故意地扳过她的脸,替她把头发拢好,看得李成功有怒不敢言。 贺关撇撇嘴,眼角余光扫过儿子的得意,这小子挺坏的…… 魏旻一个掠身,帅气地飞到大门边,外头有访客。 黄宜彰的阵仗和李成功的登场有几分相似,但是没小子那么嚣张。 黄宜彰领着十几个男人进门,每两人抬起一只大木箱,共有八个箱子。 陆溱观放下医书,走到大门那儿。 黄宜彰见到她,堆起满脸笑意。“陆姑娘,这是你让康掌柜找的药材,都齐全了。” 旁的事可以不仔细,但论到药材,半点疏忽都不行,她打开箱子察看,济世堂卖的东西确实没有次品。 “多谢黄东家,这些药材多少钱?” 见陆溱观一如过去般落落大方,态度没有因为林媒婆的登门而改变,黄宜彰放下了心。“一点心意,姑娘笑纳。” 他下意识瞄了眼跟在她身后、向自己走近的贺关。 “这怎么能行,亲兄弟、明算帐。” “姑娘可知短短一个月内,咱们的药丸卖出多少?要是这点药材我还同姑娘计较,那就太不会做人了。” 第5页 黄宜彰说一大串话,但贺关只听见咱们两个字,谁跟他是咱们,不过是合伙做生意的两个人,何必说得那样暧昧? 贺关不愉快了,脸绷紧,威猛气势尽现,黄宜彰突地倍感压力。 陆溱观瞥了贺关一眼,不免觉得好笑,再看向黄宜彰,说:“多谢东家。” 黄宜彰一笑,先上前向贺关请安,然后在她身前低声道:“可不可以私下谈谈?” “不行。”贺关抢话,霸道地拉起陆溱观的手,走进厅里。 陆溱观转头看看黄宜彰,脸上带着歉意,贺关的态度称不上礼貌,身为主人应该站出来讲两句话、圆圆场子,但……好吧,水水没出息,她也没好到哪里去。 黄宜彰别无他法,只能跟着走进厅里。 采茵瞄一眼主子爷,乖觉上前,安排黄宜彰入座、倒茶,表现得客气而疏离,好像他是从来没见过的陌生人。 贺关微勾唇,很满意采茵的表现。“说,我们要出门。” 黄宜彰不解贺关的态度,他对陆姑娘的占有欲似乎太明显了,不过他也不会笨到直接说出口,他一如以往的斯文有礼。“陆姑娘,我今儿个登门有两件事,一是送药材,二是亲自给姑娘致歉。” “致歉?为什么?”陆溱观问。 “前几日林媒婆上门,但我后来才知这林媒婆为作成媒,惯会看人踩人,许是说了不中听的话,才让陆姑娘着恼。” “黄东家多虑,她并无说什么。”陆溱观莞尔。 “那么定是她没把话讲清楚。在下提及婚事,并非是对陆大夫别有所图,你我签订的契约,不管多久都会生效,即使姑娘嫁给在下,每年药厂依旧会提拨两成利润与你,那是姑娘的私产,日后可以留给水水做嫁妆。黄某是商人,看法与一般男子不同,成亲后不会阻止姑娘继续行医,且黄某在此发誓,不管你我有无生下子嗣,黄某都会将水水视如亲生女儿。”林媒婆没让陆溱观着恼,但黄宜彰说到“与一般男子不同”时,贺关气恼了,这家伙以为他有多特殊,他以为自己开出的条件是恩泽吗?哼! 陆溱观抿唇一笑,问:“可以请教黄东家,为何想娶我为妻?” “在下的妻子已经过世多年,后院需要人掌理。” “黄东家府里没有可靠的管事?”掌理后院不一定需要女人。 “姑娘行事端方,定能为我掌好中馈。” “行事端方的女人很多。” “姑娘能干,我相信姑娘能将我的孩子教养得跟水水一样好。” “那么除了一个好管事,黄东家还需要一个好师父。”陆溱观笑着回答。 “姑娘不信黄某是真心求娶?”黄宜彰无法理解她的反应。 “不,我相信黄东家真心想要一个和乐、兴旺的家庭。” “那么,姑娘是不相信黄某能让姑娘过上好日子?” 陆溱观摇摇头,对于婚姻,她的要求不仅仅是过好日子。 “我能自己谋取好生活,不需要依靠男人给与,对于丈夫,我有其他要求。” “姑娘何不说说?” “专一、尊重、成就、自由。” 娘说过,这是人天生该有的权利,可是女人的权利却硬生生被剥夺,想要成亲,便该找个能将这些权利还给自己的男人。 曾经,她对这些话半信半疑,如今方才明白,这是真理。 如此惊人的话从陆溱观嘴里说出来,贺关没被吓退,反而因为她自信笃定的态度,看得痴了。 没错,这才是陆婶婶的女儿,陆婶婶的女儿就该如此。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什么时候该如何取舍,这样的女人……贺关勾起嘴角,满是赞美与欣赏。 此话听在黄宜彰耳里却是惊世骇俗,专一?尊重?成就?自由?这是何等不安于室的女子才敢说的话。 陆溱观看见贺关的激赏与黄宜彰的错愕,一样米养百样人,她的糖果哥哥果然与众不同。 她没有因此看轻黄宜彰,他不过是与世间男子的想法相同,然贺关的欣赏却让她的心里头满是甜蜜。 贺关走到黄宜彰面前问:“讲清楚了?”他没有太多表情,但居高临下的胜利者姿态表现十足。 黄宜彰愣愣地点头,事态再清楚不过,这样想法、这样的态度……这样的女人他不敢要,也要不起。 贺关看向陆溱观,说:“没杂事了,走。” 这话真讨人厌,黄宜彰提的是终身大事呢,怎么在他嘴里竟成杂事?但她没追究,只问:“去哪里?” “庄子。” 去庄子?原本要去踏青的地方?可他不是收到京城来信,得留下来处理? 陆溱观纳闷地问:“为什么?” 贺关笑着,浓眉弯弯、眼弯弯,回道:“承诺。” “承诺?”他什么时候对她承诺要带她去庄子上玩? “你想要一座动物园。” 猛地,陆溱观倒抽口气,他真的办到了? 娘形容过动物园,说那是每个孩子都应该有的童年记忆,她没有去过动物园,觉得不开心,糖果哥哥掐掐她的脸说:以后我给阿观盖。 “什么时候盖的?”她有些无法相信。 “封蜀王之后。” 皇兄登基,边关无战事,时间多了,便一件件把对她的承诺拾起。 “唉呀,有很多承诺我都忘记了,实在太吃亏。”早知道他是这样重诺言的人,就该一笔笔、一条条罗列下来。 “没关系,我都记得。” “可以列张清单给我吗?”陆溱观难得露出讨好的小狈脸。 “可以。” “那我可要好好收妥,直到你把所有承诺还清。” “还不清。” “为什么?” “会有新承诺。” 眨眼功夫,陆溱观便让蜜糖给糊了七窍,他怎么可以用这么严肃的口气,说着如此甜渍人心的话? 她握住他的手,笑眼眯眯地说:“那走吧。” 他们眼里都没有黄宜彰,可黄宜彰眼里满满都是两人。 饶是他再傻,这会儿也看明白了,王爷和陆大夫之间有着他无法介入的感情,但他无法想像,他们两人身分不配,地位不配,再加上她奇怪的想法,高高在上的王爷怎能接受?当两人跨出门槛的那一刻,黄宜彰听见贺关说—— “我有很好的管事,阿璃有很好的师父,我可以给你专一、尊重、成就、自由,以及所有你想要的。” 黄宜彰怔住,片刻后露出苦笑,他确实不如蜀王。 第十章媒婆上门说亲(2) 那不是动物园,呃、应该说,那原本是动物园,可后来变成牧场。 一开始这里是处庄园,占地不大,七、八亩地左右。 贺关大张旗鼓,寻了好几位对养动物有本事经验的人,再搜罗不少难得一见的动物,放在里头圈养。 因事先计划时,卫总管担心里头的凶猛动物会惊吓到附近百姓,因此挑选庄子时,刻意挑了距离都城或村镇都很远的庄子。 这样一来,里头照看动物的人,吃饭就变成问题了,粮米能储放,菜蔬肉品就难啦,除非天天吃腌菜、肉干。 事情往上头报,卫总管一句话,把附近的土地全给买下,建起大庄园,有土地就能种菜、种果子,也能圈养鸡鸭鹅鱼猪牛羊,自给自足。 在这之前,不管是文二爷、卫管事、季方……所有王爷身边的人都搞不清楚,弄这样一处庄子,养着不能杀、不能吃的动物有啥用,还得耗费人力、物力,到处搜罗新物种,简直是种无聊的浪费。 但架不住主子爷乐意,当下人的只能照做,就当主子爷童心未珉。 可庄子自给自足之后,去年卫总管巡视到此处时发现,许是有饲育专家在,自家庄子养出的肉特别好吃,再加上品香楼的御厨抱怨肉类品质不平均,时好时坏,做出来的菜色口感会有影响。 第6页 卫总管念头一转,命令下达,再扩地、再增建围栏、再聘雇人手。 几个月功夫,可食动物的数量远远超过不可食动物,动物园变成牧场,种养出来的蔬菜肉品直接拉进蜀州五都,供应自家酒楼饭馆。 之前陆溱观练习剖月复产用的大猪、小猪崽们,也全都送到牧场里放养。 因此这趟动物园之旅,不但满足水水和陆溱观对动物园的想像,也让他们见到老朋友,两人兴奋得不得了。 这趟,他们足足在庄子上待了近十日。 转眼端午节到来。 今年的端午节过得热闹极了,蜀州和京城一样都有举办龙舟竞赛,但只有男人能下场比赛。 很久以前,贺关抱着陆溱观在岸上看龙舟时,她随口抱怨女生都不能坐龙船。 那句话她已经忘记,但贺关牢牢记得,今年蜀王府的龙舟上面空出两个位置,让水水、阿璃和陆溱观坐上去,他们不必划桨,只需要稳稳地坐着,感受比赛气氛,反正蜀王府的人一个可抵两个,就算实际划桨的人少一半,也能胜出。 所以他们赢了,贺关抢旗、季方掌舵,而魏旻坐在他们身后,稳稳地护住三个人。那天坐在船上,太阳很大,风也大,陆溱观胸口澎湃不已,如果连这样的随口一句话他都能牢牢记住,那么他对她……用了多少心思? 这段时间,他完成很多承诺,大部分她都不记得了,他却如数家珍。 陆溱观后来实在忍不住了,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在心中预测他的答案,也许是因为她爹娘的死,也许是因为他记恩,抑或是他本就是个重诺之人。 但贺关却说:“因为承诺的对象是你。” 对象是她,所以重诺? “这辈子,我再不允许你再受苦。” 这是他的新承诺,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办到,但他的不允许,让她的心融化得乱七八糟。 她知道对于感情应该避如蛇蠍,她明白甜言蜜语只是一时情绪,并非永恒事实。她有经验的,对男人不该抱持太大的期待,保有本心,才能让自己不再受伤害。 只是他这般对待她,让她的心无法控制地快速沉沦。 她有些慌乱、有些无措,但她不想停止。 难得休假,贺关带陆溱观出门吃饭,两人坐在酒楼的包间里,居高临下看着街景。 这段时间忙翻了,她跟着他几乎把蜀州跑了个遍,他去巡视,她去授课,直到昨晚才回到家里。 原本打算由济世堂出面做的“防灾防疫讲座”,如今改由贺关接手,他把蜀州郊区分成十个区域,再加上五个都城,共举办了三十场讲座。 除了指定的地方官员、里正、王府人手之外,若有空位,想参加的百姓也可以进场听讲。 贺关说他们是种子学员,学会陆溱观这套防灾防疫法,可由他们去教授更多的人,目标是所有蜀州百姓都能听两到三遍的课程。 为鼓吹百姓积极听课,贺关自掏腰包送礼,礼物包括消毒用的水酒、药材、口罩等等疫灾时用得上的物品。 目前已经办完十八场讲座,种子学员也开始到处授课,成效还不错,对于八月的秋汛,众人严阵以待。 陆溱观问:“种子学员?形容得真贴切,你怎么会想到这么说?” 一颗种子,繁衍出一片绿地,生气盎然。 贺关回道:“陆婶婶教的。” “我娘从没教过我这些。” “这种事,不是你的力量能够轨的。” 陆婶婶曾跟他说过,所谓政治便是管理众人之事,唯有从政者方能行事,若教了陆溱观,她会被视为异类吧? 陆溱观把视线从窗外调回来,对贺关说:“为讲座之事,我已经很久没去济世堂,我想明天过去坐堂。” 黄宜彰是个出色的商人,药丸推出不过短短两个多月,她已经拿到上千两银票,听说他打算再建新药厂,他卖得越多,她分红越多,这是好事。 “再等等。” “等什么?” “等端乐医馆建好。” 闻言,她猛地抬头看向他,表情有些惊讶又有些惊喜,还有更多的感动。 贺关气定神闲地为她斟一杯茶,道:“陆婶婶的梦想,你来完成。” 可以吗?那不只是爹娘的梦想,也是她的,一间有分科、有住院病房、有夜间急诊、有制度的医馆…… 只是,他怎么会知道? “我娘到底告诉过你多少事?” 他笑了,是很得意的那种笑。“比你想的多。” “不会连房产大业、租赁公会、市场垄断……都是我娘教你的吧?” “是。” 天哪,还真的是!“还有呢?” “作战、兵法。”陆婶婶曾为他讲一部三国故事,助他后来将师父教的兵法融会贯通。“我娘有什么不会的?” 贺关认真想过后回道:“女红、厨艺。” 噗哧,陆溱观笑开,这两方面她也不行。 “我娘是奇人,对不?” 他完全同意,所以皇兄恋上陆婶婶之后,心里再也装不下其他女人,所以他敬她、尊她,以她为师。 “你也很好。” 陆溱观摇头。“我不及母亲的万分之一。” 贺关也摇头。“陆婶婶会以你为荣。” “我会努力的,总有一天,我会成为爹娘的骄傲。” 她已经不是三岁的小丫头,可是他很想揉揉她的头发,不过他还是忍住了,深情的看着她道:“你已经是。” 一阵锣鼓声从远处传来,他们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同时转头看向楼下街道。 那是送嫁队伍,前有乐队,后有一百多抬嫁妆,喜轿后面还跟着近百个奴仆。这是谁家婚嫁,阵仗这么大? “怎么没有新郎迎接?”陆溱观问。 贺关仔细确认,是有些奇怪。 才疑问着,季方匆匆上楼、跑到主子爷身边,他停下脚步,看一眼陆溱观,琢磨着要怎么开口。 贺关见不得他吞吞吐吐的模样,沉了嗓音,“说!” 一阵鸡皮疙瘩冒出,身子抖了一抖,季方这才问道:“王爷是否该回府准备?” “准备什么?”贺关拧眉,季方是怎么了,话说得不明不白。 “今天是五月十五。” “所以……” 眼见主子爷脸臭得厉害,季方只好咬牙,一口气道:“楼下那送嫁队伍……新娘是王爷的侧妃。” 闻言,陆溱观的心倏地坠入寒潭,猝不及防的冰冷让她忍不住打个寒颤。 她握紧拳头,用力挤出理智,这事不离谱,他的正妃已经过世六、七年,而皇上是他的亲哥哥,皇太后是他的亲娘,怎么都该替他的下半辈子打算,所以这很正常、很理所当然。可是这么正常、理所当然的事,却让她的心痛得厉害,像是有几万根细针从四面八方射向她,没道理痛的呀,是因为奢望了?因为贪念了?因为胡思乱想了?因为心不受控地沉沦了?于是误以为他们有一点点可能,于是误以为他待她的好,是为着铺陈完美结局,于是妄想等出他的新承诺,承诺一生一世。 她在想什么啊,怎么可以奢望、贪念、胡思乱想?怎么可以出现乱七八糟的误以为? 他是蜀王啊,是再尊贵不过的王爷,而她,便是一个穷秀才、一个药商,于她都是高攀。 怎么能够妄想?怎么能够看不清自己有几分几两?真真是太不自量力了。 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抖着,她不敢让笑容卸下,她逼迫自己得尽快说些什么,要说恭喜、祝他们百年好合?还是说愿你们琴瑟合鸣、鹣鲽情深? 她还没想清楚要说什么,贺关已经握住她颤抖的手,凝声道:“不要乱想。” 是啊是啊,不要乱想,她一千一万个同意。 第7页 她就是乱想才会想偏了方向,的确不该乱想,确实该保有本心。 她用力摇头,把笑容再扩大两分,欲盖弥彰地说:“我才没有乱想呢。” 贺关冷肃的视线落在送嫁队伍上,这个马茹钰果真是个角色,他已经把难听话撂下,她明知自己将面对什么,还敢硬着头皮下嫁。 很好,她敢要,他就敢给。 “文二爷问,爷……是不是该回去准备婚礼?”马氏女是皇太后亲自挑选的,谁都能得罪,但这号人物万万不可。 “小妾?婚礼?”贺关冷眼射向季方。 季方立即打了个激灵,明明天还热着,他怎么会有下雪的感觉? 陆溱观的表情也有些复杂,季方方才不是说侧妃吗,怎么他又说是小妾,难道现在这两者代表的意思一样? “爷的意思是……” 淡淡一笑,贺关慢条斯理说出来的话,不只季方,连陆溱观也窜出阵阵鸡皮疙瘩。 第十一章不让新娘进门(1) 天杀的蜀州,太阳那么大,天气那么热,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坐在喜轿里,马茹钰挥汗如雨,脸上的浓妆被汗水冲花,任她再国色天香,这会儿掀开盖头也会吓退新郎。 她已经在蜀王府大门前整整待了一个时辰,礼官前去敲门,门房却道:“王爷不在府里,府里不知有迎亲一事。” 两句话丢下,竟不让新娘子进门。 包过分的是,小小门房竟敢对礼部官员冷言冷语—— “若是王爷迎侧妃,这么重要的事儿,王爷怎会没交代一声,会不会是新娘子记错新郎了?” 这话太诛心,根本是扇人巴掌。 马茹钰恨得咬牙,暗暗立誓,待她执掌王府中馈,定要把这群瞎了狗眼的奴才给剥皮抽髓,令他们生不如死。 深吸气,出嫁前她不是没有担忧过,那天王爷态度不明,她只能猜测他是因立世子一事恼上自己,她想方设法企图扭转。 听说贺璃喜欢念书,她的嫁妆里有不少孤本,听说贺璃身?不佳,她带来许多珍品药材,她打定主意要虏获贺璃的心,她决定把他养废,她会当个让贺璃事事顺心的好继母,让王爷重新评估自己。 可……连门都不给进?王爷真为那事生气至今? 闷热得厉害,马茹钰口干舌燥,早上担心出恭麻烦,她忍着干渴,不敢吃喝,现在恨不得能灌上几壶茶水。 憋忍不住,她拍打窗子,丫鬟翠珊立即凑上前掀开轿帘。 马茹钰道:“让周大人想想办法,我要出轿。” 再继续下去,她会热死在喜轿里。 翠珊回道:“娘娘,周大人已经进王府交涉了。” 自送嫁队伍出了马家大门,小姐便要求所有人唤她娘娘。 “进去那么久还没处理好?他能做什么用!”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焦虑节节上升,王爷摆出这阵仗,莫非想把她遣回京城? 不会的,她有太后娘娘的赐婚懿旨,虽然那次出宫之后,再也进不了宫门,但礼部的官员都送她到蜀州了,何况她是亲眼看见王爷对皇太后有多么温和孝顺。 所以是恶奴欺主?那么,是谁给那些奴才撑腰? 她认真思考,仔细分析每个可能性,倏地,她抬起眼眸,是他!只会是他!那贺璃担心自己危害他的地位,趁着王爷不在,给她下马威? 但就算过完年,他也不过是个七岁小孩,怎会有这等手段?还是出主意的是他身边的女乃娘、嬷嬷? 呵呵……确实是恶奴欺主,想清楚来龙去脉,马茹钰有了底气,她相信王爷不会拿王府名声来开玩笑。 “让我们的人把门撞开。”知道对象,她不打算再忍耐,委屈求全只会让那些恶奴更加不把她放在眼里,想她堂堂蜀王侧妃,岂能容奴才作践。 翠珊缩了缩脖子,她没这个胆,压低声音回话,“娘娘稍安勿躁,府里已经派人去寻王爷。” 她已经等了一个时辰,还要她稍安勿躁?若是王爷三天不回来呢? 拳头恨恨地打在轿子上,砰的一声,围观百姓全听见了,众人面面相觑,看起来这位侧妃脾气不大好啊。 翠珊愁眉看向围在一旁的百姓,娘娘选这时候发火,实在不妥啊! 真真是错了,周大人要求他们低调,娘娘却非要坚持这场婚礼得让所有蜀州百姓看到,于是雇来乐队一路敲敲打打,一百多抬嫁妆、近百个下人,这样的队伍不引人注意都难。 他们确实是引来注意,可谁知道会被挡在王府外,这下子他们成了耍猴戏的,一双双眼睛全盯着看,她恨不得挖洞把自己给埋了。 “把门撞开。”马茹钰咬牙切齿地命令道。 她算准了,贺璃再得王爷重视,他这样不管不顾的践踏王府声名,王爷知道后必有重罚,到时她软言几句为贺璃求情,一来让王爷对自己改观,弥补之前的错误,二来趁机除掉贺璃身边的恶奴,补上自己的棋子,之后贺璃也只能任由自己搓磨。 她越想越觉得就该这么做。 “娘娘,不行啊,王府侍卫站一排,咱们的人恐怕不是对手。” 居然连王府侍卫都出动了?贺璃的胆子是什么做的,连抗旨都不怕? 好啊,既然要闹就闹大一点,最好闹进京城,让皇上、皇太后看清楚,这个世子爷是怎样的暴戾乖张,真要让他袭爵,王府上下还有消停日? 想清楚后,马茹钰一把拉开轿帘,迳自下了轿,用力扯掉喜帕,怒目相望,她就不信,今天进不了王府大门。 她刻意张扬气势,想一口气压下贺璃,却忘记自己的妆容有多恐怖。 因此当喜帕离开她的脸,百姓推推挤挤朝她看去,随即惊呼声从人群中传出,还有人吓得连连倒退。 “难怪王府不肯开门,丑成这副德性,甭说王爷,便是我也打死不娶。”有人低语,引起一阵笑声。 这话传入马茹钰耳里,她抓紧喜帕,身子猛地后转,一双美目射出狠戾。 不少人被她的目光吓到,缩着脚,再往后退。 她背对着的人群中又有人开口,这回声音不小,所有人都听得见——“太后娘娘怎么给王爷娶个夜叉回来?” 马茹钰又转身,想要寻人,可是她目光转去,那人就闭了嘴。 “是谁说的?站出来!” 因为愤怒,她的声音拔尖,不少人的手臂上因而泛起一层疙瘩。 她生气成这样,王府侍卫却一动也不动,没有半点维护之意,这下子,心思活络的就更敢开口了 “人不能看外表,说不定她是因为品性端良,才能嫁给王爷。”这话讲得嘲讽味十足,显然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这么凶还品性端良?那青楼里的妓子岂不是各个温良恭俭让?” 此话一出,百姓哄堂大笑。 “又凶又丑,那不是夜叉、罗刹吗?妈呀,太后娘娘这是坑儿子呀。” “这容貌着实吓人,跟鬼似的,晚上半路相逢会活活吓死,王爷委屈太甚。” 风言风语越讲越过分,法不责众嘛,越多人讲越安全,于是喜欢闲言闲语的太太妇人们也加入批斗行列。 翠珊更想挖洞了,可是一低头,这里的道路全是用青砖铺就,未免铺得太紮实。 马茹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这辈子她没受过这样的羞辱,目光刨去,把百姓吓得齐声惊呼。 不过这回,总算让她抓到一个,她手指伸向前。“来人,把他拉下去杖毙。” 听见主子发话,陪嫁的下人连忙上前抓人,然王府府卫长脚一跨,挡在百姓前头。 马茹钰大怒,走到府卫身前,质问道:“你敢违抗主子的命令?” 第8页 爱卫淡淡一笑,回道:“等姑娘成了王府的正经主子,属下必定不敢违抗。” 此话一出,百姓又是捧月复大笑,这会儿风向再确定不过,百姓的嘴巴也不再留情。 “咱们王爷是滩到什么倒霉运,宫里怎么就赐个母老虎来?” “不要污辱老虎,老虎有丑得这么厉害的吗?” “这太后娘娘是王爷的亲娘还是后娘啊,竟给王爷挑了这么一号媳妇。” “你说,会不会是冒充的?” “有可能,没品没貌的,这种人要是能当侧妃,那我家的姑娘就能当皇后。” 马茹钰气得全身发抖,骂道:“你们这群贱民,统统给我闭嘴,要是敢胡言乱语,信不信让你们有来无回?” 她错估了百姓的能耐,蜀州百姓农民少、商人多,行商的与农户不同,没几分眼色胆量哪成?且王府的立场,几十双眼睛瞧得一清二楚,如今被一个恶妇恐吓,不欺负回去,哪里对得起自己。 “贱民?哼!说得自己多高贵似的。” “肯定是高贵几分,要不,怎有这么多陪嫁。” “我家女儿若是长这副德性,我就算拼死拼活也得给女儿拼出这些嫁妆,要不,哪个男人肯娶?” 情况发展和马茹钰想像的不同,这会儿她骑虎难下,开始后悔离开喜轿。 这时,王府侧门终于开启。 门开,百姓一拥而上,看见出来的是大家熟悉的文二爷,有人乘乱道:“文二爷,这恶妇不能留啊,多委屈咱们王爷。” 有人接话,“别为难文二爷,那可是宫里赐的婚。” “唉……这太后娘娘也太不近人情,怎能为了娘家侄孙女儿,坑自家儿子?” “谁让马家势大,皇上见着也得低头,马氏女一心想嫁,甭说王爷,就是皇上也得娶啊。” 这话可严重了,要是传进京里可是杀头大罪,有人四下梭巡,想看看是谁如此大逆不道,敢编排皇家。 只是……文二爷没生气,礼部官员没火大,就连府卫也没动刀枪的想法,莫非事实还真是让那人给说中了?丑女仗着娘家的势,非逼着王爷接收? “天,这可是强卖强嫁啊,这马家大过天了吗?” 接着,耳语越来越多,一句句像针一般扎进马茹钰耳里。 “大家记不记得那个马大人?” “哪个马大人?” “上一任的县官啊,听说也是马氏族人,不过只是小小的旁支。” “记得记得,那个黑心肝的,不办差只敛财,咱们櫂都商户,谁没被他刮过一层油。”“可不是,王爷只能想方设法把他调走,不敢拿他怎样,谁让他姓马呢?” “这天下是马家还是贺家的?” “也莫怪马家嚣张,皇上身上不也流着马家的血,再坏,还能诛九族吗?” 马茹钰听得瞠目结舌,天呐,这群没教化的蛮夷,竟敢公然议论朝政?蜀州是没有王法了吗? 文二爷见状,淡淡一笑,今天这把火烧得够啦,可不能一次烧足,万一烧成炭,后头的戏还唱不唱? 他上前朝马茹钰行礼,道:“有两件事想禀告侧妃。” 马茹钰暗暗吐气,挺直背脊,下巴微抬,端着一副贵人的骄傲。“说!” 很好,终于有人认了她的身分,就说吧,王府不会任由贺璃把事情闹大,瞧!现在不就有人出面收拾了! 可她不晓得强装这番气势,加上她斑驳的妆容,说有多可笑就有多可笑。 “第一件事,依侧妃编制,娘娘身边能留用四名大丫鬟、一位嬷嬷,二、三等丫鬟和粗使下人府里早已备下,所以侧妃娘娘只能领五人进府,第二件事,还请侧妃移驾,从后门进出,这大门是迎正妃用的。” 此话一出,立刻轰得马茹钰头昏脑胀,他是什么货色,竟敢如此作践她? 文二爷也不等她回话,转身与周大人作揖为礼,然后领着府卫进门,在众目睽睽之下,砰的一声,大门再度关上。 马茹钰懵了,一颗心跳得毫无章法,蜀州到底是有多落后,怎么可以人人不知礼、不守礼,半点规矩都没有? 她一把拉住周大人的衣袖,急问:“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敢如此怠慢于我?” 周大人一脸为难。“马姑娘,嫁鸡随鸡,既然都到蜀州了,就认命吧。” 认什么命?她是荣华富贵命,是受万人羡慕的好命,怎会转眼就龙困浅滩遭虾戏? 周大人冷眼看着她,心中暗笑,这一路上,他被马茹钰折腾得够了,好不容易把人送到蜀王府门口,重担已卸,而文二爷的保证,更让他有恃无恐。 他低声道:“马姑娘想清楚,若是愿意,我便让人把嫁妆从后门抬进去,若不愿嫁,我等便再护送姑娘返京,只是要走要留,姑娘得早点做决定,时辰不早了。” “你没听见吗?那人让我从后门进出。” “此事文二爷解释过,一则王爷不在,王府大门不轻易打开,至于侧门,姑娘的嫁妆这么大件,连喜轿都大得惊人,侧门根本进不了,不从后门进,难不成要飞进去?”周大人表面上劝得苦口婆心,心底却暗笑不已,谁让你张扬! 出京前礼部就送过信到马府,表示虽然马氏嫁的是蜀王,但并无诰命在身,行事宜低调,结果呢?非要弄一个十六人抬的大喜轿。 张扬是够张扬了,可这一路上可够辛苦人的,她当自己是公主啊! 马茹钰紧握拳头,喀一声,修染得完美的指甲在掌心折断,剧痛自指间传来。 “姑娘……” 翠珊才想开口劝说,马茹钰满腔怒火正找不到宣泄之处,听见声音,下意识扬手,啪的一掌,狠狠掮上她的脸。 翠珊没有防备,狠跌在地。 看到这一幕,围观的百姓极为吃惊,看来这马家姑娘是连形象都不顾了。 周大人看一眼无辜受累的翠珊,抽了抽嘴角,退开两步再道:“文二爷说了,姑娘住的院子离后门近,嫁妆从那里抬进去可以轻省些。” 她住的地方竟然离后门近?这是要把她打入冷宫吗?马茹钰恨得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吸气呼气,马茹钰的鼻翼缩张不停,她必须忍,她不能就此认输,要整治贺璃,往后有得是机会。 “柳管事。”马茹钰扬声喊。 一个身材微胖、身穿青衫的中年汉子连忙甩着肚子上的肥肉,跑到主子跟前。 她背过周大人,压低声音吩咐,“你领着人到后门等着,我让柳嬷嬷拿银票给你,你找个地方把人安置下来。” 这些人不能离开,在人生地不熟、孤立无援的蜀州,她必须有自己的人可使,他们都是爹娘精心挑选出来的。 “是。”柳管事应话。 “柳嬷嬷,你带翠珊几个跟我进府。” “是。”柳嬷嬷应了声。 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的翠珊硬着头皮上前,将马茹钰扶回喜轿里。 乐师们面面相觑,犹豫片刻后,整好队伍,又开始吹打起来。 马茹钰连忙大喊,“停下来、停下来!” 敲什么锣、打什么鼓,怕人不晓得她是从后门进的王府吗? 可惜翠珊吓得厉害,不敢待在轿边,而乐声太大,没有人听见她的叫喊,仍这样一路吹吹打打,送嫁队伍从大街转到后巷,从后门把她送进王府。 马茹钰气到差点没厥过去。 她想像过几百次自己的婚礼,却没想过会是这副情景,她委屈难受,她恨到想杀人,但她不会退缩,总有一天她会亲手翻转这一切,那些看不起她、对不起她的人,她会一一向他们讨回来。 第十一章不让新娘进门(2) 文二爷坐在书桌前,季方在他跟前来来回回晃着,晃得他头晕,他连喊数声,季方才肯安静坐下来。 第9页 他奋笔疾书,将周大人的话写在信纸上,准备让季方往陆家送。 周大人传的是皇上的话,京城那里正等着大鱼入网,在这之前,若不是怕惊动鱼群,皇上很乐意替王爷把这个麻烦给解决掉,只不过眼下只能再辛苦王爷一回。 文二爷一面写、一面笑,不过是个女人,能翻出多大的天?倘若安分,不过就是几碗米养着,倘若不安分,就等着她生事呗。 信写好,季方飞快起身,拿着信往陆家走。 他有满肚子故事要说给爷听呢,方才王府门口那幕实在太精彩,但更精彩的是那女人喜帕底下的那张脸。 京城第一大才女?京城十大美女?如果这排名能算得了数,他一定要去把那个负责排名的人揪出来痛打一顿,根本就是骗子嘛。 “季方。”他才跨出门槛,文二爷又把他唤进来。 “嗯?”头转、身不转,季方等着文二爷下文。 “多问爷一句。” “哪句?” “马氏,留或不留?” “二爷,你忒爱说笑,皇太后送来的人,岂能不留?” 让她难堪没脸,让她在王府后院无权没地位,顺道给京城的马家人泼点脏水,事情也就做到头了,难不成还真能把人送回去?再说了,若真要这么做,又何必大开后门相迎。 文二爷呀,读书人脑子弯弯绕绕多,可这种事是能转弯的吗? “能。”文二爷笃定回答。 还真的能?季方来了兴趣,关上门,像小狈似的蹭到文二爷桌边,笑得满脸灿烂。“二爷说说,留怎么做?不留又该怎么做?” 啪!一把扇子往季方头上打去,没见过这么爱听八卦的男人,这人肯定是男皮女骨。“要留,自然不能让她生事,就得命人多加看管,一天管三顿饱,不许她多思多虑多说多动,连外头接应的人都给断了才好。” 马氏女一个个都不是简单的货色,虽然不能省点事,直接把人丢进地牢里,但他有本事让她不坐牢却如同坐牢。 “若是不留呢?” “就得给她机会做做坏事,才能抓到老鼠尾巴。” “倘若马氏天生善良,不爱生事,是个安分守己的呢?” 人家就是乐意顶着侧妃名头,吃喝拉撒睡、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他能如何? “那就给点引诱、送点逼迫,有没有听过狗急跳墙?”文二爷捻起胡子,笑得怡然自得,不过方才的情况大家都看清楚了,那个女人哪是个省事的主儿。 “二爷。”季方斜眼盯着他,缓缓摇头。 “怎样?” “你知不知道你这笑……有多贼?”季方看着他满脸心计、等着使坏的表情,不禁长叹一口气,他开始同情马茹钰了。 “不知道,但我肯定主子爷很乐意看我这张贼脸。”挑挑眉,文二爷笑得贼上加贼。季方自认辩才无碍,可是在文二爷跟前,他只能甘拜下风。不说了,一拱手,他跑得比什么都快。 季方离开,文二爷让等在外头的人进来。 那是爷的隐卫,穿着百姓服饰,他们痞起来的时候跟流氓没两样,可正起神色,眉宇间的威风英气无人能敌。 他们便是方才在外面起头欺负马茹钰的“百姓”,在接到主子爷的命令后,乔装混入人群。 文二爷道:“接下来要怎么做,晓得吗?” “属下明白。”众人齐声应和。 接下来自然要添油加醋,将马茹钰嚣张傲慢、视百姓如无物,张口贱民、闭口杖毙的事蹟传遍蜀州。 说说,哪家的新嫁娘敢凭借娘家气焰,如此跋扈嚣张?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第一天到蜀州,她就敢在未来夫家门前大摆威风,糟蹋百姓,真真是好家教,何况这夫家不是寻常人,那是蜀王爷、是皇上的亲弟弟,唉……这马家啊,真是把贺家的天下当成马家的了。 如此丑陋粗暴的女子,就因为出身良好,有对好爹娘,便能逼得有战神封号的蜀王爷也不敢拒婚? 即使对马氏女满肚子不悦,也只能迟开大门片刻,下下新娘面子,谁知道此剽悍女子竟自行踢开轿门,指着王府大门对百姓破口大骂。 娶到这种妻子,往后日子要怎么过? 等等,那还不是正妻呐,侧妃讲起来好听,说穿了就是个小妾,要是王爷娶回心仪正妃,有这样一个罗刹小妾在,还能有活路? 想到这里,谁不为王爷一掬同情泪? 文二爷满意地看看隐卫们道:“很好,十日,我要今天的事传遍蜀州。” “是。”数人领命下去,一番布置,不久,几十匹快马往櫂都城门外疾行。 文二爷让人把在隔壁房里埋首书写的文客们请进来,七、八个文客,手里各自拿着一册话本,故事主题是——焊侧妃大闹蜀王府。 话本呈上,故事内容和方才差不多,但精彩度各有不同,文二爷逐一看过之后,非常满意。 他从当中挑出三个版本,抽出其一,递给文客,道:“把这个誊写一遍后,与其他两本付梓。” “二爷,要印几份?” “各两百本,你们分头到各地寻说书人,给点银子,让他们把故事传出去。” “是。” “誊写的这份尽快送过来。” 他得把话本连同王爷的信送到周大人住处,周大人将会把“第一手消息”传到京里,不晓得马相爷知道此事会如何反应? 文客们领命下去,文二爷再让府中小厮进门,他手里还着忙着,头没抬,便问:“马侧妃安顿好了吗?” “已经安顿下来。”四个二等丫鬟、八个三等丫鬟,再加上八个粗使婆子,她连如厕都会有人守着。“现在正与唐总管说话。” 唐总管掌理王府后院大小事,基本上王爷不回府,后院没有太多的事需要管,这阵子他正闲得发慌…… “等唐总管见过侧妃后,让他过来见我。” “是,二爷。” 文二爷放下毛笔,忖度着,马氏一进府就召见唐总管,是想透过他的嘴把王府后院大小事弄清楚?所以他该把唐总管塑造成怎样的人?忠贞不二的正直忠仆,还是唯利是图的趋炎附势小人? 后面那个似乎更有意思些,唐总管最近不是想替儿子娶媳妇?手边肯定缺钱。 眉头一挑,嘴角勾起,文二爷又露出坏坏的算计表情。 说不想就不想?怎么能够,摆在眼前的事实,如何视而不见? 回府这一路上,陆溱观试图厘清自己与贺关的关系。 他们之间有太多过往,她的童年与他牵系,她的父母于他有恩,她治好阿璃,所以他对她的所言所行、所有维护,她该如何归类? 是吧,就是报恩,他们是单纯的朋友,或者说,她是他认定的妹妹,所以做出界定后,她应该退后,应该把不小心生成的妄念收妥,把不切实际的想像消灭,应该划出一条线,再不允许自己逾越。 是啊……是妄念,千不该万不该,只记得他是糖果哥哥,却忘记他是蜀王,便是那年云英未嫁,她也与他相配不上,何况如今? 大错特错了呀,这可怎么办才好?她总是一厢情愿呀。 那年一厢情愿相信程家不悔婚,是因为有恩有义,从没想过程家要的是娘留下来的秘笈。 那年一厢情愿认定程祯爱自己胜过一切,谁知与前途相较量,她惨败无比。 人该学会记取教训的,可是才短短几个月时间,她又重蹈覆辙,一厢情愿地认定糖果哥哥的承诺能允她一世幸福无双。 她真是个糟糕透顶的女人。 快点拨乱反正,快点回归正道,快点消除妄想、灭去想像……她很努力地做着这件事,只是心痛得厉害。 第10页 她试着微笑,却发现笑容暗藏苦溋,她试着咽下苦涩,可是喘不过气啊。 好像被惹恼了,好像委屈极了,好像太多的伤心卡在喉咙口,不上不下,经不得深思,因为一深思,便发现眼睛微凉、鼻头发酸。 这是非常不正常的现象,为阻止自己的不正常外显,回到家后,陆溱观把自己关在药室内装忙。 她想,再装一下就够了,新嫁娘进府,他总该回去,今晚可是他的洞房花烛夜,岂能错过? 她想,撑过今天就没事了,也许再过一段时日,她便可以笑盈盈地对着他的侧妃喊一声嫂嫂。 她是认真这么想的,明天会有新的日出,她会把伤心强行留在今日,她有水水,值得她费心的事还有一堆。 所以,真的没事…… “姑娘。”采茵敲门。 陆溱观回过神来。“进来。” 采茵走到她面前,笑得两片唇瓣怎么也阖不拢,方才季方给爷禀报的事有趣极了,像看戏似的,她迫不及待想知道接下来的发展。 瞧见采茵无法掩饰的笑意,陆溱观的心酸涨得更加厉害,采茵这么开心,是因为主子大喜?那么贺关回王府时,要不要让他把魏旻和采茵也带回去? 她深吸口气,逼自己镇定下来,问道:“有什么事吗?” “爷问您,想不想再去动物园住几日?” 动物园?为什么?她还是表现得太明显,所以他要送走她,让她眼不见为净? 唉,糖果哥哥一贯的体贴细心,只是她凭什么接受? “我想不必,手边还有事呢。”明日去济世堂吧,既然要装忙,就装得认真些。 “可是水水和小世子都在准备了,爷已经命人套马车,要是不能去,他们肯定会很失望。” 这话戳中她的软肋,她无法看着孩子失望。 犹豫片刻,揉揉发疼的额际,她回道:“那就去吧。” “那可真好,水水直嚷着要捡鸡蛋呢。”采茵道。 那是体力活儿,可水水乐此不疲,拉着阿璃跑个不停,捡蛋追鸭、钓鱼拔菜,上次闹几天,阿璃皮肤黑了一阶。 季方说,这才是男孩子的模样,怎能成天跟着师父窝在书堆里! “有说要待几天吗?”陆溱观问。 “这个爷倒是没说,不过爷让两位师父一起跟去,肯定得待上一段时日,姑娘别担心,爷说端乐医馆定好六月开幕,到时肯定要回来的。” 她点点头。“你帮我收拾随身衣物,我得带点医书和药材去。” “行。”采茵欢快点头,走出药室。 望着关上的门扇,陆溱观点点头,告诉自己,也好,眼不见为净,待心思落定,再面对他,会变得容易些。 箱笼装上马车,陆溱观发现竟有十辆马车一起出行,这样的阵仗会不会太大? 魏旻和几名侍卫牵好马,立在马车旁,所有人都在等她。 陆溱观加快动作,在下人的指引下上了马车,然而帘子掀开的瞬间,她竟发现……贺关也在?他不回王府吗? “不上车?”贺关问。 水水和阿璃在另一部马车上,有采茵照顾着。 贺关向她伸手,她愣愣地交出手,让他拉着她坐到他身边,她望着他,半晌没说话。贺关不解她的表情,问:“想什么?” “今晚是你的洞房花烛夜,不回王府吗?” “无关紧要的女人。” “无关紧要?那是你的妻子啊。” “那不是。”想当妻子?马茹钰不够格。 闻言,陆溱观犹豫片刻后,问:“你不喜欢她,对吗?” “对。”他回答得直接。 他已经让季方传话——马茹钰不留,接下来的发展,静待文涛的手段,他从没让他失望过。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拒绝?” 他这样做太过分,女人被抬进门,就是一生一世的事,他轻轻松松一句不喜,断送的可是女人的一辈子。 “她是马家女。” 又是马家女?是皇后、皇太后的娘家人? 陆溱观蹙眉,这个马家别的不多,儿女多到惊人,女儿们嫁给皇亲贵戚,形成一股后宅势力,而子弟们入朝当官,在朝廷建立权势,这样一个庞大的权力组织,莫怪程祯一眼瞧上,愿意舍弃爱情妻女,费心追寻。 认真说来,马茹君算是嫁得最差的,可她眼光精准,连贺关也认定程祯这种人日后会有大前途。 她也不喜马氏女,只是…… “出身不是她的错,她只是个依附家族、任人安排的女子。你是男人、是王爷,你有权利决定要不要这桩婚姻,既然决定要,就不该龄待。” 这样说话太矫情,马侧妃的存在确实让她很伤心,可女人在这世道中终究是弱势,为祸的是男人,为何总让女人承受苦果? 贺关拧紧了眉睨向她,她要他待马茹钰好?她就这么不在乎他,这么想把他往外推?她和过去一样,眼里心里只有程祯,却把她的糖果哥哥抛到一边? 就算程祯令她伤痕累累,还是牢牢霸住她的心田?即使他有很多很多的承诺,依然无法战胜一切? 贺关不满,他摆起脸孔,寒了嗓音,“我给过她机会,想进王府,只能得到身分,今日之事,是她的决定,不是我。” 他从不解释的,却为她多言。 “你给机会,也得家族愿意给她这个机会呀,倘若父兄执意逼她攀龙附凤,她能拒绝?” 贺关太生气了,不想讲话,他抽出文二爷的信,直接往她怀里抛去,随即扭头背对着她,拉开车帘往外看。 他在同她赌气?她拿起怀里的信,细细阅读。 这不是一封信,而是三封,里头有太多讯息。 文二爷的信里,将送嫁队伍在王府前面闹腾的情景描写得钜细靡遗,还把接下来要做的事一一交代清楚。 周大人的信里,写着送嫁路上发生的大小事,没有太多主观的说词或认定,只是用一件件小事清楚地刻划马茹钰阴毒狠戾的性格。 皇上的信里,写着他即将对马家做的事,为模糊焦点、误导马家皇上对他们的态度,让贺关再不乐意也勉强忍耐马氏几个月,之后他想怎么做,皇上都会支持。 所以马家要倒了? “那不是你外祖家?”她戳戳他的背,声音里满是惊讶。 “外祖父、外祖母过世多年,大房早已式微。” “终究是切割不断的血亲。” “身为帝君,国在前、家在后。马氏仗着权势,为恶多年,毒瘤不除,百姓难安生。” 所以马家结局已然注定?只是……“程家投错门,程祯会因马家受害吗?” 陆溱观这句话重重踩上贺关的底线,让他的理智倏地绷断。 她果然还想着程祯,她果然还在担心他,她这个白眼狼,怎么就看不见他的悉心善待? 她指责他,却关心程祯,他为她做的,她没有放在心里,而程祯对她的伤害,她视而不见,可恶、偏心、不识好歹! 贺关气极败坏,一把抢回信纸,用力撕扯,瞬间几张信纸碎成细屑。 “停车!”他怒喊一声。 车夫停下马车,贺关飞身下车,抢了一名侍卫的马,急驰而去。 陆溱观来不及做出反应,只能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她知道,他生气了…… 第十二章王爷求婚了(1) 情况很尴尬,陆溱观以为贺关不去牧场了,可他只是提早半天到。 他和上次一样,和他们一起吃饭睡觉、一起到处走走逛逛,阿璃、水水上课的时候,他一样在书房里理事,并且将她的医书全放在他的书房里。 所以他们天天相对,可他的脸却臭到让人难以忍受,冷漠的眼神像针一般,时时刺着她胸口。 所有人都晓得他在生气,却不晓得他在气什么,而始作俑者则被众人推到前面,逼着她去解决主子爷的怒火。 第11页 于是在尴尬两天之后,陆溱观再一次在采茵的怂恿下,走向贺关。 蜀州的五月天热得惊人,她才走几步就流了满身汗,她走两步、退一步,磨磨蹭蹭地,却还是一路走到贺关面前。 贺关就站在葡萄架下,五月中葡萄开始结果,小小的一串,挂在枝叶间,晶莹剔透,可爱极了,听说苗栽是从西域送来的,王府还特地派人到西域学习如何种植,几年下来,倒也养得热闹非凡。 贺观知道她来了,他把头抬得高高的,远眺远方,假装没发现她的靠近。 陆溱观在他身后踌躇了老半天,最终叹口气、转身,本想放弃的,可是…… 阿璃还好,但敏感的水水无法忍受,魏旻、季方、采茵也无法忍受,而她不只无法忍受,还手足无措。 靶觉到她转身,背对她的贺关,目光瞬间变得无比凌厉,她往前走两步,他咬牙切齿。 然后她一甩头、用力吐气、再转回来,他的牙槽松开,她再度走回他身后,他的凌厉收敛。 而她拉上他的衣角,轻唤一声,“糖果哥哥……” 才一眨眼,他眉弯,嘴角上扬,眉间那两道竖线化为一片祥和,但他仍旧保持沉默,不想太快和她和好。 陆溱观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在生气,气我没出息。” 对,就是生气这个,程祯都这样待她了,还不记取教训,还在乎他、看重他、担心他,有那等闲功夫,难道不会在乎她的糖果哥哥? 陆婶婶明明教过她,远小人、亲君子,程祯那种小人,不懂得远离,还想亲近、担心,她的脑袋被驴踢了吗? 她叹道:“是啊,我真没出息,程家如此待我,程顿毁信背义,就算不视他们为仇人,也不该为他们担心,可是水水姓程,我可以和离,可以和那个家、那些人断绝关系,但水水不能,万一程家论罪、满门抄斩,水水会不会被牵连?” 她绕到贺关面前,仰头,可怜兮兮的瞅着他,模样像极了以前在他怀里要糖吃的小女孩。 她的话把贺关胸口的死结打开,原来她不是心系程祯,而是在意水水,这个认定把他的怒气踢到九霄云外。 没错,她若是还在意那种男人,不必别人动手,他会抢先把她的头扭下来,看清楚里头装的是什么。 “有我在,谁敢动水水!”他霸气的一句话,引出她的笑脸。 “真的吗?即使她是程家女?” “你不信我?” 陆溱观真心笑开,放掉他的衣角,拉起他的手,认真说:“如果连你都不能信,还有谁可以信?” 这句话让贺关相当受用,也让他冷了两天的冰脸回温,他举起衣袖为她拭去额间汗水,问:“很热?” 她点点头。“很热。” “想玩水?” “可以吗?我去喊阿璃和水水。”说着她就要跑开。 贺关一使力,把她拉回来。 陆溱观不解地望着他。 贺关说:“下次再带他们。” “为什么?” “危险。” “危险?”危险还带她去? “我在,怕吗?” 陆溱观又笑了,很简单的四个字,但保护意味十足。 她又不是傻子,好不容易才消灭他的坏心情,这会儿就算害怕也不能说。 她将头摇得像波浪鼓。“有你,不怕。” 贺关的笑意加深,他喜欢自己被她无条件的信任着。 牵起她的手,他带着她往庄子后头的山林走去,一路上,淡淡的笑容一直浮在他的颊边,久久不散。 魏旻看见了,松口气。 采茵看见了,笑出弯月眉。 季方看见了,一弹指,用力拍上魏旻后背,说:“去猎几只野物,晚上加菜。” 贺关带着陆溱观去爬山,山上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这样热的天,他们赤足玩水,笑声、尖叫声响彻山林。 玩累了,双足还泡在水里,陆溱观的头靠在贺关的肩膀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他的回答虽然简短,却句句落在要点上。 于是她知道那年的夺嫡之争他冒了多大的危险,她知道皇子不好当,如果可以选择,他也想要远离后宫朝堂。 他说:“不为帝,亦能造福百姓。” 可不是吗?想想他对蜀州的建树,想想百姓对贺关的崇拜,想想这些年他为百姓做的,谁说非得当皇上才能有所作为? 然后她也知道了马家人的行径,知道皇上为了皇太后,对马家人的容忍及憎恶,也知道皇太后的身体让她再也无法护着马家人,马家人的辉煌即将落幕,到那时候,程家会怎样对待马茹君?是否会像过去对待自己那般? “溱观。”他轻唤她的名字。 “嗯?” “陆婶婶不愿你与人共事一夫,拒绝赐婚,倘若我允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你愿不愿意成为我的妻子?”这话已经在他心里练习过无数次,终于,他看着她的眼睛说出口。 心在颤、手在抖,他害怕她的答案依旧是拒绝,哀求的目光追逐着她的视线,她的心装满了说不清的滋味。 她无法回答,只能愣愣地看着他,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夜里,贺关坐在桌边,回覆各处送来的信件。 两个孩子躺在床上,陆溱观卧在床侧,一面轻拍水水,一面说着晚安故事。 这本是母女俩的习惯,自从贺家父子搬进来,也成为阿璃和贺关的习惯。 阿璃喜欢听陆溱观讲故事,享受这样的氛围,更爱她看着自己的宠爱眼神。 没有母亲的孩子,对于被宠爱有强烈需求,只不过男孩子的自尊让他不敢说也不愿说。 至于贺关,处理公事不宜分心,待在书房做会更妥当,但他和儿子一样,也爱上这种温暖温馨、属于家的气氛。 “有个女子刚搬新家,她发现邻居是一对孤儿寡母,生活穷困潦倒,连顿肉都难得吃上,她敷衍地与对方打过招呼后就进屋里。到了夜晚,那孩子来敲她家大门,咚咚咚、咚咚,那孩子在门外喊着,‘姨,你家里有没有蜡烛?’ “那女子心想,才刚认识呢,就上门借东西?就算家里有多的,也万万不能借,否则要是被这户穷人家给赖上,三不五时来这么一次还得了,于是她打开门,对男孩道:‘我们家没有蜡烛。’ “没想到男孩立即从怀里拿出一截蜡烛,笑着对她说:‘娘就知道你刚来肯定还没有买上,娘担心你一个人住,又没有蜡烛点亮,会吓着,让我给您送来。’男孩的话让女子羞愧极了。水水、阿璃,这个故事让你们想到什么?” 水水道:“不可心存偏见,阿姨认定男孩家里穷,肯定有求自己。” 阿璃缓声回道:“以己度人,不正确。” 陆溱观笑道:“世间有千万种人,每人的想法思虑都不一样,若我们总是认定自己所想才是真理,别人所虑尽是偏差错误的话,相当可怕。” “为什么可怕?”水水问。 “因为这样,我们会变得固执己见,无法接纳他人意见,只愿意听想听的话,认定违逆自己的皆是坏人。到最后围在你身边的,只剩下愿意巴结你、讨好你的人。想想,人家又不欠你的,为什么要讨好你?” 阿璃一针见血地道:“有利可图。” “没错,有利可图才会留下,无利可取,有多远跑多远,我们常说这样的人是小人,但他们在别人面前或许不是小人,怎么到你跟前就成了小人?可不可以说,是你把他们变成小人的?” 水水沉吟片刻后道:“会不会有人说好听的话,只是为了不想起纷争?” “有可能,他们只想维持表面和平,并不会真心喜欢你,更不会付出友谊,渐渐地,没有人愿意亲近你,你没有朋友,看着别人的友谊,你心生嫉妒、怨慰,然后恶性循环,让自己成为讨厌的人。 第12页 “所以遇人遇事不能只凭直觉反应,不能主观偏见,要试着从各个角度去思考。一件坏事可能促成好的结果,一个好人可能带给你伤痛无数,世间万事万物都没有一成不变的规则定论,明白吗?” 阿璃点点头。 水水配合度很高,扬声回道:“我明白。” “好了,很晚了,你们该睡了。” “可我还想听故事。”水水撒娇。 “什么故事?” 水水看阿璃一眼,把点故事的权利交给他。 陆溱观只好一个故事接着一个故事说给两个孩子听。 终于,两个孩子睡着了,陆溱观拉起薄被,盖在他们的肚子上。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桌边,拍拍贺关的肩膀,用嘴型说:睡了。然后又蹑手蹑脚地往外走去。 看着她佝偻着背,像只小老鼠,贺关忍不住笑了,宠爱的眼神追着她的背影。 他想起在雪地里捡到陆溱观和水水那时,她严肃、不苟言笑,做事一板一眼,看谁都带着防备眼光,现在的她,自在轻松、惬意快乐,偶尔露出小女儿娇憨姿态,这样的她,在他的脑海里,与三岁的小阿观重叠在一起。 他有点明白陆婶婶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女人的任性,是男人宠出来的。没有女人喜欢坚毅不拔,除非遇到无法依靠的男人。 陆婶婶说:我可以耍脾气、惹事生非,闯了祸让你陆叔叔收拾,是因为我敢确定,他爱我、纵容我,他会无条件、无止境的宠爱我。 陆婶婶很聪明,倘若当年她选择皇兄,就算皇兄愿意纵容,后宫也不会允许她自在快活。 他问过陆婶,离开皇兄,不遗憾吗? 她认真想了想,然后说:是遗憾的,我喜欢每段感情都有完美结果,可世事不能尽在掌握,能做的,唯有珍惜眼前这愿意为我付出的男人。 陆叔叔很清楚陆婶婶和皇兄的事,他没有嫉妒,唯有付出,这样的他,有权利得到陆婶婶的爱情。 收拾好桌面上的东西,吹灭蜡烛,贺关悄然无声地走出去。 陆溱观站在院子里等他,冲着他笑,眼睛亮晶晶的,而后她抬头看着夜空的明月和繁星,说:“我真羡慕你。” “羡慕什么?” “武功。你潇潇洒洒、大步流星走出来,却不发出半点声响。”不像她,蹑手蹑脚的,还是东撞西撞。 “我有的,你都可以用。” 陆溱观咯咯笑开。“武功是本事,只能自己用。”就像她的医术,谁也抢不走。 他摇摇头没有辩解,却一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他轻巧地掠过院子、飞上屋顶,没有弄出半点声响。他用动作向她解释,她可以享用他的轻功,可以分享他的一切。 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她的心也跟着安定下来,即使在高处也不害怕,因为身边有他。 坐在屋顶上,皎洁月光照着他的脸庞,此刻的他分外温柔。 她想赞美他的,但他先开了口,“为什么不回答?”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陆凑观有些纳k地反问:“回答什么?” “当我的妻子,一生一世?” 怔愣须臾,她尴尬地笑了。 那天听到他的问话,她逃跑了。 因为无法回答,因为幸福来得太快,她感到害怕,人贵在自知之明,她还不至于傻气到过度高看自己。 现在他又问了,而现在两人都在屋顶上,她跑不掉,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我们不配。” “哪里不配?”贺关皱眉。 他怎么看、怎么想,都觉得两人极为般配,她十岁的时候配、二十岁的时候配,到了八十岁,还是配得很。 “你是王爷。”她直指他高贵的出身。 “你是大夫。”他指她受人敬重的职业。 “我曾经嫁过人。”这是污点,任何人都不能否认的大污点。 “我娶过人。”彼此彼此。 “那不一样,你是蜀王爷,就算娶过七、八回,也有人赶着上门嫁给你。”那位不管不顾、舍弃他给的生门还硬要钻进死巷的马侧妃不就是一个。 “前几天有两个媒婆上门。”他点出事实。 一句反驳过一句,每句都把她的话给堵死,好像反对无用,配合才是王道。 陆溱观看着他,认真地问:“这是商量吗?” “是。” “如果我说不行,管用吗?” “说行管用,说不行不管用。” 有这么无赖霸道的商量方式吗?“如果我一直给不管用的答案呢?” “那就一直商量,直到给管用答案。” “我真没想过再与人成亲。” “为什么?” “因为水水……” “水水喜欢我,阿璃喜欢你。” “我现在过得很好。” “嫁给我,会过得更好。”他的口气是不容置疑的绝对。 “你还有一个侧妃呢,你知道的,在这方面,我有怪癖。”比起其他女人,她算得上是善妒型,这种女人犯了七出,娶进门肯定要倒大霉的。 “马氏待不了太久。”文涛会处理好一切。 “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不幸上,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放心,不幸是她亲手造成的。” 就算她没有动作,文涛也一定有办法逼着她出手,对于文涛,他一向看好。 第十二章王爷求婚了(2) 陆溱观就不懂了,他怎么老是有办法用这么简短的几个字轻易推翻她的借口,还让她找不出其他话反驳,是她在他面前变笨了吗? 她悄悄地看了下方一眼,暗忖如果从这里跳下去,会不会摔断腿? 贺关看清她的心思,做这个决定有那么困难吗?但不管多为难,这回他都要逼迫她。 “你逃不了。”他实话实说,他会让她逃不了。 意思是非要她说出个子丑寅卯?陆溱观的眼珠子转了转,确定今天非给个交代不可,她轻咬着唇,扯了扯他的衣袖,撒娇说:“糖果哥哥,你是在为难我。”她抬头望他,等着他放弃说服她。 她算准了糖果哥哥不会为难阿观,因为这是承诺。 贺关勾起唇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他用新承诺替代旧承诺,省得下次被为难的是自己。 “我才和离不久,可不可以等一段时间,等……马侧妃一事解决了,咱们再来好好谈谈?” 他思索片刻,点点头。“可以,到时再‘商量’。”商量到她给出他要的答案为止。 陆溱观松了口气,笑了,而他将她拉进怀里,两人一起望着大月亮。 二十的月亮缺了一个大口,她指着月亮问:“是被谁咬一口?” 贺关轻笑,很多年前她也问过这个问题,他还以为她全都忘记了,原来并没有。 “嫦娥。”他给了很多年前的回答。 “才不是,嫦娥的嘴巴那么小,是吴刚。” “他忙着伐桂。” “吴刚不是傻子,怎么砍都砍不断的树,还砍它做什么?”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定能砍断。” “砍断之后呢?”陆溱观问。 “他就能搬进月宫,与嫦娥为伴。” “然后?” “寂寞就远了。” 他很寂寞,一直以来都是,直到三岁的她闯进他的生活,直到他承诺娶她为妻,他深信,寂寞与自己再无关系。 可是她眼里有了别的哥哥,他的承诺无法实现,然后寂寞再度骚扰他的生活…… 闻着她淡淡的发香,他对自己发誓,这次他会拉好她、牵好她,再不给其他男人机会,总有一天,他会与寂寞断得干干净净。 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马茹钰告诉自己要忍住一时气才能保百年身,局面不会一直这样,总会出现让她能够翻盘的契机。 没人会输一辈子,除非永远不作为,她不是那种人,所以她一定会赢的,只是时间早晚。 第13页 嫁进蜀王府已经几十天,可是她还没见过王爷,她质疑过下人的话,觉得他们存心欺骗,可她现在相信了。 王爷不在,贺璃也不在,她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但绝对不是因为自己。 她还没那么大的面子,何况如果只是不想看见她,大可以一把锁将她关在静心园里,无须大费周章携家带眷远离。 罢进王府前几天,她孤立无援,身边能用的人不多,园外又有七、八个府卫轮流守着,柳管事根本无法递消息进来。 幸好唐总管贪财,有钱能使鬼推磨,一张张银票递出去,让她买到足够的消息和自由。有唐总管在中间斡旋,原本在静心园外尽忠职守的府卫,开始睁一眼闭一眼,不但自己不必再受禁足之苦,下人也可以自由进出。 三千两银子是多了些,但钱花得不冤枉,至少柳管事可以不时把外头的消息送到她手中,至少自己把王府后院里的每座圔子、每条路模得清清楚楚,至少她已经和几个有头有脸的王府老人牵上关系。 然后她确定王爷不是在躲避自己,而是为了秋汛即将来临,到处奔波,忙着防灾防疫。 至于贺璃…… 马茹钰叹气,那步棋真是走差了,不该心急的,不过这封世子罢了,贺璃才多大,又是个身子弱、脾气暴戾的,让他早夭,还不是翻掌覆掌的事,她怎就沉不住气,闹到皇太后跟前去? 事未成,反倒让王爷疑心自己,连出外办差也不敢把贺璃留在王府内,失策,真真是失策。 见马茹钰情绪低落,翠屏近前道:“娘娘,要不要到园子里赏花?” 别小看赏花,这件事可是花不少银子换来的。 她也觉得唐总管太贪,要钱要得没款儿,可是想到初来乍到时,唐总管倨傲地说“王爷有令,请侧妃待在静心园安生度日”的模样,再到现在的恭敬听话,实在相差太大。 娘娘说的对,现在吃点亏,待日后掌权,会让他把吞进去的全给吐出来。 人在屋檐下,今日低头是为着明天昂首,依娘娘的手段,王府后院迟早定会掌握在娘娘手里。 翠珊从外头进来,回禀,“娘娘,柳管事上门。” “快让进来。”马茹饪马上堆起笑脸。 柳管事很有些本事,不但把从京城带来的人安置得妥妥当当,还雇来不少耳目灵敏、武功高强的人,在外头替她办事。 有柳管事在,外面的消息源源不断传进来,王爷在蜀州做过的事,一件件入了耳。 因为王爷,贫瘠的蜀州摇身一变,成为朝廷税收最多的地方,蜀州是王爷的封地,这税金原该归王爷库房,可王爷年年上缴。 京城人人都说王爷高义,处处为国家打算,自己却过得清贫,哪知道王爷建新都,有几百间铺面与无数宅屋自行经营,庄子、土地更是不计其数,听说王爷手下人才多,每年的进项就有几十、几百万两,比起上缴的赋税,半点不少。 她嫁的可不是普通人呐,忍不住地,她满面骄傲。 打从李惠文死后,马家老早就盯着蜀王府后院。 马家的女儿个个学琴棋书画,每月考试,只要连续五次考进前三名,府里就会高价聘宫里退下来的嬷嬷专门指导。 她与三房的堂姊马茹君是当中的佼佼者,她们被当成蜀王妃培养,明争暗斗,她们谁也没让过谁。 如果不是堂姊年纪太大,等不及蜀王松口,如果不是堂姊失心疯,一眼看上状元郎,恳求皇后娘娘赐婚,嫁进王府的恐怕就不是自己了。 堂姊出嫁那天,她嘲讽了堂姊几句,好端端的马氏女,竟纡尊降贵嫁人当平妻,程祯虽然是个状元郎,可程家不过是个小小的太医之家,怎就入了她的眼? 扒上喜帕那刻,堂姊的声音幽幽地从喜帕后方传出来—— 等着看吧,我会成为程赖的嫡妻,唯一的正妻。 在她出嫁前,堂姊回了娘家一趟,得意洋洋地宣告她已经将程家那个可怜虫赶走了。 是啊,马氏女怎么能输?她们是用宫中那套生存法则教养出来的,所以她也会赢,赢过早死的李惠文,赢过贺璃,赢得王爷的心。 “娘娘。”柳管事进门,跪地叩拜。 她急问:“柳管事今日前来,有什么新消息吗?” “是,奴才终于探得王爷住在哪里。” “哪里?离王府很远吗?”马茹钰满脸期待。 “不远,就在附近的秋水胡同。” “继续说。” “那处屋宅不大,但除了王爷和小世子之外,还有别人住在里面。” “什么人?” “陆姑娘和她的女儿。” 莫非那处宅院是王爷的外宅?是王爷在外头养的女人和……女儿? 柳管事抬头,对上马茹钰恨毒的目光,他背脊一凉,再看向妻子柳嬷嬷,突然后悔,不该邀功的。 成亲那天的事,已经在街头巷尾传遍,娘娘成了蜀州百姓眼里的母夜叉,妻子再三叮嘱,娘娘跟前只能报喜不能报忧,否则会遭殃的,所以他怎么也不敢将此事传给娘娘,而且妻子也同他说过多次,娘娘性子刻薄、行事偏激,不喜之时,往往迁怒他人,只是这阵子他见自己在娘娘面前说得上话,一个得意,竟将此事忘怀。 “说啊,怎么不说了?”马茹钰阴恻恻地问,一双眼珠子盯得他头皮发麻。 他吞了几次口水后道:“陆姑娘是个女大夫,名叫陆溱观,约二十岁上下,之前在济世堂坐堂,听说医术很好,她手上有几个厉害药方,櫂都有不少妇人喜欢她的药,后来她与济世堂的东家合作制药。 “几个月前,钱知府有个小妾生产,是陆姑娘接生的,那天似乎发生了点事,好像王爷派人把她保下,那晚有人亲眼看见陆姑娘进王府,之后她就没在济世堂行医了。听说陆姑娘虽有一个女儿,但她年轻貌美、气度不凡……” 马茹钰不等他把话说完,冷哼一声,眼睛像刀子,狠狠剜了他一把。 他吞下口水,硬着头皮续道:“虽然没坐堂,但陆姑娘还是经常进出济世堂,奴才便命人在济世堂门口守着,果然把人给守到了,一路跟到了秋水胡同,这才晓得王爷已经在那里住了好几个月。” 越听,马茹钰的脸色越难看。 所以他们是在几个月前才认识的?换言之,那个女孩不是王爷的女儿?那那个女人是寡妇吗? 等等,陆溱观……她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太熟悉了…… 她思绪紊乱,头痛得不得了,尊贵的王爷怎会喜欢一个寡妇?不可能的,他想要什么女人没有,可如果不是喜欢,他怎么会和那个女人住在一起? 定下心、不要急,她必须仔细想想要怎么做才行,她不能任由这样的情况继续下去,她必须解决这个问题。 听着唐管事的禀报,文二爷的笑意就没停过。 “马侧妃应该已经收到信,这会儿心潮澎湃着呢。”唐管事说着说着,也憋不住笑。文二爷冷哼一声,这女人还以为大家都是傻的,唯独她聪明,要是王爷的行踪这么容易被查到,他们这些伺候的就该找个时间去投河了。 王爷命令了,马氏不留,既然如此,他自然得想点办法让马侧妃自个儿找死,要不,她安安逸逸、乖乖巧巧地待在王府里,身为主子爷的最佳谋士,如何能达成使命。 所以消息得“不小心”传进柳管事耳里,他正想尽办法努力表现,企图在主子跟前立下功劳,柳管事会怎么对马氏说呢?会不会往严重的、厉害的说,不然怎么能够显现出他的忠贞不二。 第14页 “二爷。”小厮敲门,文二爷让人进来,小厮禀告,“马侧妃让唐管事去见她。” 这么快就想到招儿?他高看马氏了,那就是个沉不住气的。 “二爷……”唐管事低唤。 “马侧妃在你身上撒了多少银子?” “禀二爷,三千七百两。” 才短短一个月就砸了这么多银子,马氏颇财大气粗的嘛。 所以知道王爷有“外室”之后,马氏会怎么做?位置没站稳、王爷没拢上,在名声奇差无比的状况下…… 文二爷五根手指轮流在桌面上敲过,咚!食指用力一敲,有了! “倘若她想出府,甭客气,敲一笔大的。”文二爷两只眼贼精贼精地瞅着唐管事。意思是……之前他太客气?唐管事小心翼翼地问:“多大?” “尽可能的大。” 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转,唐管事明白了。“是,二爷。”这一声他应得无比响亮。 “去吧。” 转身出门,唐管事搓着手,脑筋飞快动着。 出府这么大的事,他可应不来,王爷吩咐过,马侧妃不能出院子,在府内走走逛逛,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尚可,若是逛到外头…… 外头的眼睛可多着呢,万一风言风语传到王爷耳里,到时饭碗不保,甭说儿子成不了亲,他们一家几代的前途可都系在王爷身上。 多好的理由,要是不能敲出一笔能吃上三代的银子,他何必冒这个险呢? 唐管事离开不久,又有小厮来禀,“二爷,新任知府递拜帖,想求见王爷。” 新任知府到了? 实话说,钱知府来到蜀州之后,比起过去收敛不少,行事也还算谨慎,两任六年结束,原本可以平安回京述职的,偏偏为一个外室寻上陆姑娘。 这也没啥,行医救人、天经地义,可他却算计到陆姑娘头上,活该刚到京城就被逮,家产抄没,人进大牢,听说得关上十几年,出狱后……唉,这辈子算走到头了。 文二爷接过拜帖,打开一看—— 啥?他揉揉眼睛,没看错吧,新任知府居然是他?! 不行,这顶要紧的事儿得尽快报给主子爷知道,否则…… 文二爷猛地起身,把拜帖塞进怀里,他一面走一面大声喊道:“备车,二爷要出门!” 第十三章不该再见到的人(1) 陆溱观掀开车帘子往外看,马车已经进入櫂都城门,再过不久,就能见到水水和阿璃。这次他们出门八天,进行最后一轮的防疫讲座,接下来就没有她的事儿了。 原本贺关要和她一起回来,但半路收到信,靖城有点事,姜总管请他过去坐镇,于是他调头前往,而她急着回家看孩子,两人这才分道扬镳。 马车经过南风街时,陆溱观让车夫停一下。 每次出门她都会帮两个孩子带点礼物,其实阿璃养尊处优惯了,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可她坚持这么做,问题不是东西好坏,而是让他们明白,即使在外面,父母依旧把他们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 南风街有两家洋货店,规模颇大,她常能在那里寻到好东西。 “陆大夫。”掌柜的看见她,快步迎上前打招呼,熟客了嘛,而且他家夫人可是七宝美髯丹的爱用者。 “有新货吗?” “有有有,不少,这个月刚到的新货。” “我看看。” “行。” 掌柜的从柜子里拿出几个匣子,有一匣子装着浑圆洁白的珍珠,颗颗都有指盖那么大,有一匣子装着宝石、玉饰……这些高价物不愁卖,很快就得补上新货,由此可知,现在蜀州的有钱人不少,和过去光景大不同。 “这一匣子是用水晶雕的小玩意儿,陆大夫看看。”掌柜的将匣子打开,里面铺着锦缎,上头摆着用白色、紫色、粉色水晶雕成的小动物,十二生肖全都有。 陆溱观一个个拿起来、对着光线瞧,雕工很细,每只小动物都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只小老虎,她兜里也有一个,是用玉雕的,两者雕工不相上下。 她很喜欢,模模这个、再模模那个,问:“怎么卖?” “原本一个卖十五两,十二个要一百八十两,如果陆大夫全要,减个二十两,算一百六十两就好。” “可以,我要了,掌柜有小锦盒吗?”她挑出龙和蛇,“我想把这两个另外装。” “可以,陆大夫等等。” 岸过银子,陆溱观带着礼物准备回家,正要上马车时,一道再熟悉不过的惊呼声唤住她—— “溱观!” 倏地,她的身子僵硬,她没有回头,可是接在那个声音之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下一刻,她的肩膀被人握住,用力扳了个方向。 抬眸,望着眼前的男人,是她以为永远不会再遇见的人。 她在确定,他也在确定,确定眼前不是幻觉,确定异地相逢,他们又碰在一起。 兴奋在他眼底成形,他终于找到她了! 失而复得的喜悦充满胸臆,程祯一把将她拉向自己。“谢天谢地,我终于找到你了!” 饼去那么久,他以为再没有机会了,他有过很多不好的想像,想像只身出门的她遭遇不测,想像她无以为生、流落接头,而每次想起,他都自责不已。 陆溱观懵了,她的脑袋无法运转,怎么会呢?她以为已经月兑离,以为永远不会再相聚……现在该怎么办? 程祯急切地道:“溱观,我一直在找你,我几乎要把京城翻过来了,我以为你不在了。” 娘叫他放弃,说他这般杰出,天下女子任由他挑,何必非要陆溱观,可他就是舍不下。她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这是什么孽缘,一世不见不好吗?各自安生不好吗?为什么非要让他们再见?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两人异口同声。 程祯失笑,他们的默契和过去一样好,他就说他们是再适合不过的人。 “我到蜀州接任知府,历练几年再回京城,就能高升。”这是岳父告诉他的,呃,是马家的岳父。 他居然是接钱知府的位置,还真巧。 “溱观,你过得好吗?” “嗯,过得很好。”自从爹娘离开,她再没过得这般好过,有人护着宠着,事事兜着,便是天塌下来,她也不害怕。 但为了秋汛到处奔波,她黑了、瘦了,略显憔悴,这副形容看在程祯眼里,他着实心疼。 “倔强,我不在,你怎么能过得好?没关系,以后我再不会让你吃苦。” 陆溱观蹙眉,他哪里来的自信?又怎会自以为没有他,她便过不好? “溱观,不要再生气,跟我回去好吗?” 直到现在他依然不懂,她并不是因为生气才离开,而是因为死心、因为看破才远离。望着熟悉的男人,他的喜悦、兴奋毫不掩藏,她无法蒙住眼睛欺骗自己他对她无心,可是她不感激也无法心动,于她,他已经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放开我,大街上拉拉扯扯的不好看。”她试着让他冷静。 她冷淡的声音凑灭他的热情,他松开了手。“对,不要在这里,我们换个地方谈。” “老实告诉我,你把马茹君扶正了吗?” 程祯神色一顿,说不出话来。 陆溱观嘲讽的勾起唇,她果然没猜错,她太清楚前公婆的性子,就算他不乐意,他们都会逼他这样做,何况利益摆在眼前,他又怎会不乐意? “你离开那么久,我到处都找不到你……”他呐呐地替自己找借口。 她一直不确定再见到程祯,自己会是怎样的心情,但她现在明白了,是无悲无喜,是淡漠到找不到情绪。、 原来爱恨相依,无爱便也无恨,她松了口气,程祯之于她,已经彻底过去。 第15页 程祯顿时感到有些不安,看她的眼神、她的表情,还有她噙在嘴角的那抹笑意,再再都告诉他,她不在乎他。 “程大人,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陆溱观说得清楚明白。 “不,有很多可谈、得谈的。我知道你生气,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是你太冲动,你明知道我有多为难……” “够了。”她伸手,阻止他往下说,再多的解释都是越描越黑。“程大人,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谁说的,我知道你为马氏而愤怒,但我们是夫妻,这件事谁都不能否认……” “我不愤怒,真的,你与我已经是陌路人,也是真的。” “要是你不生气,怎会说我们是陌路人?我知道你伤心悲愤,委屈难平,我知道你觉得我对你不公平,统统是我的错,我不否认……” 他越说越小声,因为他突然发现,她脸上波澜不兴,没有喜怒哀乐,面对他,似乎再也没有半点感觉,她放下他了吗? 不可以,他是她的丈夫,她怎能轻易放下? 再度拉住她的手,程祯恳求道:“溱观,求求你再给我一点时间,你知道吗,为了你、为了我的承诺,我有多努力,我现在已经是四品知府,再过几年,我就能够升上三品大员,到时我不再需要依靠任何人,到时我可以给你依靠,到时……” 陆溱观对他更失望了,同是女人,她甚至为马茹君感到悲哀,哪个女人愿意成为男人的垫脚石? “程大人,请你把话听清楚,我们已经和离,再也不是夫妻。”她一个字一个字说得铿锵有力。 “怎么可能?” “那纸和离书已经送到衙门登记过,不相信的话,程大人可以回京问清楚。” 她的话像把斧子,狠狠劈上他胸口。 饼去他不知道她对自己这样重要,直到她失踪,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身边人很多,可寂寞却像张网子,把他兜头罩住,他的快乐变得空洞,他的成就变得缺乏意义,他开始感到害怕,害怕彻底失去她。 不,他不能和离! “我们找个地方认真谈。”他坚持。 她摇头,比他更坚持。“没什么可谈。” “就算我们已经和离,水水是程家的女儿,她姓程,你无权把她带走。” 他知道她的软肋在哪里,手一掐,她便痛得无法呼吸,便只能被他牵着走。 品香楼的包间里,他们面对面坐着,陆溱观板着脸,她把程祯的自私看得透澈。 他行事只为自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完全不在乎她的感受。 他是真的喜欢她吗?如果是她,她不会让喜欢的人为难,她会在乎对方的感觉重于自己的感受。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一再压抑、一再妥协,才会为了他的快乐,逼迫自己伤心,是她让自己的纵容成了他自私的资本。 程祯在说话,她保持沉默,他很努力地说服她,可是她再不会被说服。 “我想你在京城长大,必定不会走远,没想到你比我想像的更坚强……我知道我让你伤心了,但凡有一点可能,我不会这么做,可我无法违抗天家懿旨,我只是个小小的……” 同样的话,她已经听过无数遍,可越听越心凉。 他说但凡有一点可能?唬谁呢,牛不喝水,还能强按牛低头吗?若不是马茹君可以带给他好处,他怎会点头?他虽看不起马家作为,可马家势力好用啊。 他真有嘴巴上说得那样在乎她吗?如果在乎,既然认定她在京城,既然非要找到她不可,为何还要离京到蜀州,这不是自相矛盾? 真理只有一个,于他,仕途家业远远比妻子亲人重要。 她是真的不生气了,与放下不放下无关,而是他已经成为她远古的记忆。 小时候她养鱼,鱼死掉,她哭过两、三天,然后伤心复原、然后结痂,然后若干年后想起,再不疼痛。 他对她,也是一样。 陆溱观不应声,任由他讲到满意,直到他歇口,她才道:“开条件吧!” “开什么条件?” “要用什么条件才能与你交换水水。” 他说那么多,她半句都没听进去,她不想破镜重圆,仍旧坚持当初的决定?不!他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他硬着心回道:“水水是我唯一的女儿,你说,有什么可以交换?” “你还年轻,前途光明,未来三妻四妾,想要多少儿女都不是问题。” “依马氏的性子,你以为我可以三妻四妾吗?” “那就让马氏替你生儿育女。” “你说马氏身子有病,不能怀上孩子。” “不介意的话,我可以为她治病。” 她宁愿帮马氏治好不孕,也要带着水水离开自己?是他估计错误,她对他已经厌恨到这等程度?程祯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在蔓延。 他不开口,她也不说话,两个人互视,明明曾是亲密的枕边人,可如今看着对方的眼神都显得陌生。 她不像他认识的陆溱观了,记忆中的她,总是以他为尊,事事为他着想,她的要求很少,他快乐、她便满足,是什么改变了她? 她也觉得不认识他,明明是一个再自私不过的男人,她当初怎么会傻傻地相信他会她撑起一片宁静安和的天? 他们有相同的讶异,只不过程顾看见的是陆溱观的改变,企图拨乱反正,而陆溱观则是意识到错看了他,深刻反省自己。 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相视片刻,程祯下了定论,他朝她伸手道:“溱观,别闹,我们回家。” 陆溱观眉心打结,花那么长的时间,他还是只说他想说的、只听他想听的,而她发自肺腑的话,一句都没入他耳里。 她长叹一声,不明白过去她是怎么跟他走过来的。 就在她担心着,他会不会以男人的体力优势,强迫她回程家时,门被人一脚踹开,魏旻冷着脸大步走进来,他打量程祯两眼,再转头看向陆溱观。“走?留?” 魏旻一出现,陆溱观心定,扬起笑回道:“走。” 两人的对话只有三个字,可是程祯看见陆溱观给予这个陌生男人他许久未见的笑脸,一颗心像被丢进油锅里翻炸了两圏。 他不管不顾地抢到两人中间,不客气地道:“你是谁?我是她丈夫。” 这是狗狗尿尿占地盘的方式,他是聪明人,从不用这样粗糙的手段做为掠夺方式,但魏旻的气势太强,让他倍感威胁,他冲动之下做出最幼稚的宣告。 魏旻连嘴角都没牵动分毫,只抬起手轻轻挥过,连程祯的衣角都没拂上,程祯就感觉到一阵强风朝自己刮来,风势太强,他站立不稳,倒退数步,直到后背贴上墙壁,才阻止去势。 将将站稳,魏旻和陆溱观已经一前一后离开了。 就这样走了?不行,她至少得说清楚那个男人是谁,她为什么要跟他走? 他试着追上两人,就在魏旻扶着陆溱观上马车时,他赶到了,他一把拉住她的手问:“溱观,把话说清楚,他是谁?” 回头,看见程祯布满红丝的双眼,陆溱观失笑,知道他误解了什么,她不想解释,甚至想助长他的误会,可是另一道熟悉的身影闯进眼帘。 是马茹君,难怪今天她的眼皮跳个不停,原来是有朋自远方来。 马茹君动作也不慢,抢到他们跟前,扯开程祯的手,怒声质问陆溱观,“你想做什么?!” 陆溱观好笑地道:“我也想知道程大人想做什么,要不程夫人回去好好问问?” “你也知道我已经是程夫人,往后别再痴心妄想。” 陆溱观忍不住轻笑,她几乎不曾刻薄待人,但这会儿她就是想尖酸一次。“成亲三年无孕,希望你这个程夫人能够做得长长久久。” 第16页 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马茹君一时气不过,抬手就要往陆溱观的脸上甩去。 所有人都以为会听到一声脆响,但是并没有,响起的是马茹君像猪号般的尖叫。 魏旻抓住她的手腕,还恶意地在腕骨施压,疼得她不顾形象哀叫。 “魏旻算了,我们走。” 陆溱观迳自上了马车,魏旻轻轻一甩,马茹君转了两圏,差点儿当街扑倒出丑,幸好程祯即时将她拉住。 马车向前行,马茹君的咒骂声被阻隔在帘子外头。 魏旻一上马车就闭目养神,陆溱观看着他身上的尘土,是匆忙赶回来的吗?为什么赶回来?因为知道自己会遇见“老朋友”? “是王爷让你回来的?” “嗯。” “王爷知道程祯在櫂都?” “是。” “他怎么知道的?” “文二爷。” 飞鸽传书?他果然知道程祯被派到蜀州,那往后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需要带水水离开吗? 魏旻睁开眼睛看着她,很难得地说了一句完整的话,“爷说不要怕,凡事有他。” 话这么短,全是精髓。 陆溱观笑了,是啊,怕啥?她有糖果哥哥罩着呢! 第十三章不该再见到的人(2) 流年不利,形容的应该就是陆溱观这种情形吧。 昨儿个才和程祯、马茹君在街上唱完一出大戏,今天又有人上门,逼着她粉墨登场。没记错的话,她是大夫,不是戏子,怎么人人都爱拿她当主角? 天热得紧,幸好院子里有那棵桃树遮荫,今年桃子结很多,天天吃、天天啃,到处送人也摘不完,陆溱观舍不得桃子落了、烂了,贺关一声令下,王府里过来十几人,摘采、洗晾渍,弄出一瓮瓮果脯和果酒,待秋凉就可以上桌。 午后,屋子里热得睡不着,几把长凳搬到了院子,贺关、陆溱观、阿璃、水水、季方、魏旻……大伙儿坐在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当然,多是季方、采茵和两个小家伙在说,闲聊这种事,魏旻和贺关通常是旁观者。 “我觉得漂亮。”水水斩钉截铁地说。 李成功送水水一个银瓶,圆圆小小的,可以放在兜里,水水没东西可以收,就把铜钱摆进去,时不时拿出来晃几下,她便觉得自己是富家翁了。 可阿璃不乐意,每次见她玩银瓶儿就摆臭脸,大半天不和她说话,同样的事闹过几遍,水水再迟钝也晓得原因出在哪儿。 她忧郁地问:“要不,还给李成功?” 他扬眉。 她还了,阿璃奖励她一串糖葫芦,不是外头买的那种,是精心秘制的那一种,那味道可好啦,让人垂涎三尺、齿颊留香。 只不过糖葫芦吃完,她就想起随时可以拿出晃几下的银瓶,觉得亏大了。 “丑。”阿璃回答。 “漂亮。” 阿璃瞪她一眼,不争辩,摆出臭脸说:“你去同他要回来。” 这话听起来是妥协,可熟知生存法则的水水吓死了,缩着脖子、噘起嘴巴说:“我只说漂亮,又没说想要。” 这个回答让阿璃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而在场所有人大人不约而同摇头,水水被阿璃吃得死死的,这辈子甭想从他掌心翻出去。 有人喊门,魏旻上前开门,难得一见的笑脸,在看见门外的人之后瞬间凝住。 马茹钰不认得魏旻,但他“惊吓”的表情让她很满意,没想到她会来是吗?以为瞒得天衣无缝是吗?当真以为她是吃素的,以为强龙不压地头蛇,她无人无势又无权,便只能陷在困境中动弹不得? 哼,错估她了,她从来不是认命的女人。 命是自己挣来、抢来、夺来的,就算是死局,她也会把它走活。 这一趟出门,她花掉万两银票。 她不是吝啬之人,进府两个多月,她花钱如流水,因为万事起头难,因为舍不得孩子套不来狼,如果紧守嫁妆、半点不肯牺牲,那么她的下半辈子就只能是静心园那一亩三分地。她不甘于小地方,她要挣取大地界,孩子都能舍得,金钱算什么? 只是……一万两啊,唐管事的心太黑。 他说要给儿子娶媳妇,还说万一被王爷发现,怕是连命都要舍掉,万一真要丢了命,他得先攒好三代前程。 哼,她就不信唐家三代有本事攒起万两银,若不是人在屋檐下,她哪肯受委屈。 但她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银票给了,却没说这一趟出门,是为了见王爷来着,到时唐管事的性命肯定得丢,万两买他一条狗命,虽亏,但亏得不算太严重。 翠屏上前道:“侧妃娘娘求见王爷。” 陆家院子不大,翠屏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所有人都听见了。 贺关瞬间变脸。 阿璃嘲讽道:“不是禁足中?看来王爷的命令不过尔尔。” 贺关看了季方一眼,半个字都不必讲,季方直接跳到魏旻身边。 谁说王爷的命令尔尔,看,他实行得多透澈。 季方看都不看向马茹钰,对翠屏说:“马侧妃为何没待在静心园?想来是下人伺候不周。” 伺候不周?是看管不力吧。马茹钰满面怒容,连一个下人都敢这样同她说话,是谁给的胆子,连马家都不放在眼里? “我要见王爷。” “无暇。”魏旻言简意赅。 她横眉竖目,真是一个个都没把她看在眼里,难不成非要她修书进京,让皇上下令,她才能见到王爷? “王爷有这么忙?我都进府两个多月了,还没见上一面。” “王爷想见自然会见,还请马侧妃回府。” 马茹钰打量魏旻、季方,他们没穿着王府侍卫服饰,不过一身简装,身体高大壮硕,肯定是侍卫。 两个小小侍卫,再不济,侧妃也是主子,他们竟敢用这种态度对待她? 可恶,虎落平阳被犬欺,这群恶狗是看准她的娘家在京城,天高皇帝远? 一阵心酸涌至,早知道蜀州这番景况…… 早知道就不嫁吗?不,她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都是教她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蜀王妃,她卯足劲儿和堂姊妹们竞争,好不容易挣来今日的位置,她怎么可以轻易认输? 十八般武艺尚未尽使,治家之法尚未出手,认输?那不是她该做的事。 王爷对她是有先入为主的偏见,但只要抓到机会,她就能让王爷知道,自己有多好、多么与他匹配。 “你敢阻止我?”她怒目扬言。 “请马侧妃回府。”季方半点不让。 开玩笑,王爷的命令都下达了,话没挑明说,可是个个心知肚明,未来王府的女主子绝对不是她。 “放肆,退下!” 季方淡淡一笑,回道:“除了王爷,无人可以命令我。” 马茹钰用鼻孔重重一哼气,用力推开翠屏,挺起胸脯朝魏受、季方凑近。 主子爷再不待见,她的身分摆在那里,她敢以身体为武器,他们可不敢随意举刀,只能节节败退。 没人想得到所谓的名门闺秀,竟也像乡下村妇那般撒泼。 于是,她顺利进了陆家。 马茹钰一进门,四个贴身大丫鬟也跟着进来。 静心圜里只留下柳嬷嬷看管,其他人全跟着出来壮大声势。 就算不为声势,她们也得跟,万两银票呢,能出来一个赚一个。 她大步走进门里,只是没想到宅院那么小,一进来就看见贺关等人坐在树下,齐齐转头看她,顿时心头一凛,方才的对峙全让王爷瞧见了? 懊死,又落下坏印象!马茹钰有些懊恼,不过女人嘛,能屈能伸、以柔克刚,想要降服男人就得有几分本事。 她迅速挂起温婉笑脸,眼底有着两分委屈、三点无奈、四寸哀愁,她走到贺关跟前,盈盈一拜。“妾身给王爷请安。” 第17页 贺关不叫起,一双眼珠子像刀似的对着她。 马茹钰只能继续屈身、固定同一个姿势,她又不是武夫,能紮上两个时辰马步,不过片刻,膝盖就直打颤。 陆溱观蹙眉,身为马氏女不是她的错,而坚持嫁进蜀王府,也不是错误决定,对所有女子来说,这都是门再好不过的亲事,她恐怕是心急了吧,被晾了两个多月,换成任何一个新嫁妇,都会想方设法见丈夫一面,至少把话给说清楚。 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律法上,罪不及出嫁女,她已经说动贺关,届时马氏一族伏法,便一封休书送她平安出府。 这门婚事无法带给马茹钰幸福,至少为她保住一世平安,也算不亏欠她。 陆溱观轻轻扯了下贺关的衣袖。 贺关看向她,她心太软,这是好事、也非好事,若不是这种性子,程家后院一个小小平妻,能将她压制至此? 不过最终他还是妥协了,冷冷启口,“起来。” 马茹钰连忙起身。“多谢王爷。妾身得知王爷在此,便带些衣物来给王爷。” 采茵眉头轻扬,挺会做人的嘛,不闹着要王爷回府,也不诉说委屈,而是贴心地送来衣物给王爷,只是……王爷几时少了换洗衣裳? 两名丫鬟端着银盘上前,上头各有一套衣服。 马茹钰弯下腰,温柔地对贺璃说:“小世子,这是我亲手做的衣服,你试试合不合适。” 阿璃双手横胸,偏头望向她,挺漂亮的女人,只不过太虚假。 他不伸手接,也不让人伸手,冷笑拒绝,“本世子不穿绸衣,只穿棉衫。” 这是观姨说的,棉衫透气吸汗,适合孩子,何况隐居在民间,干么把自己打扮成大老爷,他又不是李成功那厮,一身绸缎,打起架来三两下就撕得稀巴烂。 马茹钰这才发现,连王爷身上穿的都是棉布衣,这和王爷的身分不搭呀! 她好声好气地道:“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小世子模样长得好,若是穿上绸衣,肯定会更俊俏。” 水水噘嘴反对,“这话不对,衣裳是用来保护身体的,当然要以舒服为重,我娘说,自信的人最美,最好的化妆品是微笑,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气质,远远比衣服首饰更重要。”她说得振振有词,说得马茹钰脸色青白交加。 哪里来的野孩子?她狠瞪水水一眼,吓得她往阿璃身后躲。 马茹钰是垂着头瞪人的,她以为没有人看见自己的眼色,但阿璃看见了,心底轻嗤一声,果然是个再矫情不过的女子,对这个侧妃,他不乐意打交道。 拉起水水,阿璃说:“走,我们进屋去。” 他的话是圣旨,水水当然乖乖顺从,而且这个漂亮阿姨好恐怖哦…… 说走就走,阿璃真不给脸,气氛顿时僵住。 陆溱观对着采茵挤眉弄眼的,采茵不乐意,但姑娘坚持,她只好上前。 “这是给世子爷的,这是给王爷的对吧。”她把银盘一个堆过一个,四个全部收拢,说:“奴婢代替主子说声谢谢。”说完,她也调头就走。 这衣服不穿的话,留着赏人也可以,但这银盘子就值钱了,难怪季方老是说马侧妃手里的银两不少。 “还有事?”贺关问。 东西收下,她没有借口待下了吧。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怎么可以无功而返?马茹钰委屈地问:“不知道王爷何时回府?” “该回时回。”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她又道:“王爷为何有家不回、流连在此?” 贺关不应声,因为她没有权力过问这种事。 这情景已经不仅仅是尴尬了,所有人都摆明不欢迎她,陆溱观不懂,她怎么还撑得下去? 马茹钰上前一步,轻轻拽住贺关的衣袖,柔媚道:“爷不回府,妾身一个人在王府会担心、会胡思乱想。” 贺关抽回衣袖,寒声问:“与我何干?” 季方抿唇窃笑,爷的不解风情已到达登峰造极的境界。 “若王爷不肯回府是因为陆妹妹,我愿与陆妹妹姊妹相称,好生相处,王爷把妹妹领回王府吧。” 陆溱观忍不住倒抽气,这是哪来的误解啊? 马茹钰又自顾自地道:“王爷,妾身自小熟读《女诫》,明白以夫为尊、出嫁从夫之理,身为妻子就该以丈夫为重,王爷想做什么,大可以告诉妾身,妾身会尽最大的心力让王爷过得惬意,妾身不是心量狭窄、容不得人的性子,不管是陆妹妹或其他妹妹,妾身都愿意包容接纳。” 她偷偷觑了王爷一眼,眼下,把王爷拢回王府是首要,否则她再有千般风姿、万种风情,王爷也见不着。 多么温柔贤淑啊,是男人都该为之动容,季方很想给她拍拍手,可是她真没弄清楚状况,包容、接纳这种事,是要有资格的人才能说的,王爷恐怕没打算给她这个资格。 陆溱观却是听得一身恶寒,自己似乎还比她大几岁吧,她这样一口一句陆妹妹,喊得她鸡皮疙瘩掉满地。 始终沉默的陆溱观走到贺关身边,柔声道:“我想侧妃娘娘有所误解,我和王爷之间不是你想像的那种关系,王爷住在这里,是因为我们正在为秋汛奔忙。” 她知道这个理由太薄弱,可她找不到其他说词。 直到陆溱观出声,马茹钰才正眼望向她,这一眼让她终于想起来陆溱观是程祯的嫡妻,是被堂姊逼得无处容身的正室,她怎么会在这里?难道她不是失踪,而是跟着王爷私奔? 视线转到贺关脸上,她试着分析王爷的表情。 他望着陆溱观的眼神无比温暖,坚硬的五官透出温柔,男人如果不是上了心,怎会露出这样眼神、这样的表情。 堂堂的王爷和私奔妇,这话传扬出去,王爷的名声就毁了,所以他们才假借秋汛之名吧,但这能糊弄得过谁? 她终于明白王爷为什么不把人带回王府,王爷强抢官员妻室这种事当然不能透光,所以置外室,隐瞒真相。 只是陆溱观哪里比得过自己?她没有自己美丽,家世才华也不如自己,凭什么王爷看得上她却瞧不见自己? 认出陆溱观,让她挫败,她不懂,这么好的自己,到底输在哪里? 她非常生气,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在王爷跟前置气,王爷已经不喜她,若是再有一点偏差,她恐怕真要在静心园一辈子静心。 这时候,她有了打退堂鼓的念头。 没想到贺关却问:“怎知此地?” 心一抖,马茹钰无法回答,总不能老实说她派人探听他、跟踪他。 贺关又问:“如何离开王府?” 又是她无法回答的问题,她总不能说:我到处撒银子,撒出自由? 贺关轻哼,他也没打算从她嘴里套出答案。 罢开始文涛还会把她的一举一动报到他手上,但不过是一个女人,他懒得应付,便让文涛全权处理,没想到…… 他是该找人来说道说道,他做的是哪种打算。 斜眉冷眼,这个不安分的女人,亏阿观还替她说话,要为她留一条活路,看来她这性子,早晚会把自己的活路给走死。 “不喜王府,便回京。” 在两个尴尬问句之后,他往她胸口狠狠戳上一刀,痛得她傻眼,眼眶瞬间泛红。 他这是在维护陆溱观吗?他为什么看不出来,她比陆溱观更好、更美、更值得他疼惜?她没有做错事,她不甘心…… 此刻,她恨上陆溱观,她不会放过她,她相信,唯有陆溱观死了,王爷才能看见自己。 屈膝,她柔声回道:“妾身知错,这就回府,没有王爷的命令,再不出府。” 第18页 她低子,微侧头,露出白皙修长的颈子,脸上两道绯红掠过,她知道这样子的自己最美丽,她下定决心,一定要让王爷恋上自己。 贺关没回应,目光一转,季方上前道:“马侧妃请。” 她转身之际,陆溱观看见她的不甘和忿忿,是没想到嫁进王府会受到这样的待遇吧?十六岁的小泵娘,能懂什么呢? 等人离去后,陆溱观叹道:“你不该同意这门亲事的。” “母后身子不好。” “至少挑个自己喜欢的,别把婚姻与政治牵扯在一起,也不至于搞成现在这样子。” “局面是马家造成的。” 是马家想方设法说服母后,把人塞到他身边,这件事筹谋许久,就是当年惠文之死……他不相信在王府埋下无数棋子的马家,会对贺盛下毒一事全然不知,他们不阻止,不就是想把他的王妃换个姓氏? “长辈为功利,她不过是个受人摆布的小女孩。” “受人摆布?”他轻嗤一声。“若她是这种人,就会继续被摆布,乖乖留在王府。”乖乖等他替她安排退路。 他说得她语塞,她只能摇摇头,各自有命吧! 第十四章坏事一桩接一椿(1) 贺关、陆溱观忙,马茹饪和马茹君也没闲着。 原本文二爷以为马茹饪挑起线头之后,会一路抽线,闹出大事件,如此就有足够借口把人关起来,待马氏倒台,搞一场“秋后判决”,彻底肃清王府后院,紧接着就热热闹闹准备迎接新主人。 没想到马茹钰竟然沉得住气,打从陆家回来后,大半个月时间都安安静静待在静心园,不撒钱、不闹事,连柳管事也不再上门。 文二爷疑惑,马氏的胆子真这么不禁吓?王爷几个臭脸就吓得她却步? 眼看八月将至,王府上下严阵以待,准备迎接秋汛,在这种时候,谁也没有时间理会一个后宅妇人,马茹钰愿意歇手,不在大家最忙的时候添乱,不是件坏事。 另一方面,马茹君知道陆溱观在蜀州之后,多方找人探听,都探不到她的下落,这时候,她想到嫁进蜀王府的堂妹。 她上门,没有人阻止。 再怎样也不能不让亲戚拜访吧,人家是进王府当侧妃,又不是当犯人,眼下只要控制好她的行动,至于往后……等爷忙完这回,该怎么收拾再说。 马茹君上门,堂姊妹一拍即合,有共同敌人,相互竞争的两人突然惺惺相惜起来,把陆溱观从头顶骂到脚底,好像把她骂臭了,心灵就能得到解月兑。 可再会骂,马茹钰也没本事把贺关骂回府,而马茹君也骂不消程祯的打算。 和陆溱观再度相遇之后,程祯做了两件事。 他发信回京,确定和陆溱观的夫妻关系早已结束,但这种事通常衙门会通知夫妻双方到场,才能落印,他不懂为什么她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另外,他向洋货铺子探听陆溱观的事,他很惊讶她竟然得到岳父的真传,夫妻多年,他竟不晓得她会治病。 知道她是济世堂的坐堂大夫之后,他很轻易便找到秋水胡同。登门拜访,他看见水水、看见陆溱观,却也看见贺关。 他不明白陆溱观怎么会和蜀王搭上关系? 但他是聪明人,不管两人的关系为何,他都只能保持缄默。 为前途可以无限制牺牲的他,怎会傻到为了女人与当朝最尊贵的王爷对垒,更何况现在的他,连与蜀王对垒的资格都没有。 这点让程祯相当沮丧,他只能说服自己,也许事情不是他想像的那样,何况那是蜀王呢,他要什么女人没有,怎会看上陆溱观? 这念头让他多了几分乐观,也让他不肯就此歇手,他开始试着与陆溱观来个偶遇,试着博取她的好感,试着让她想起过去的感情,也试着用水水软化她的心。 他做出很多贴心,却不令人感到压迫的事,但这些事,让贺关心生不满,却也造成马茹君的不安。 马氏女绝对不会让不安扩大成危机,马氏女习惯在危机形成前扼杀所有可能,所以两个马氏女凑在一起,忙碌得很。 柳总管不再上门,马茹钰不再出门,但两人中间有马茹君做连结,进进出出地,没有片刻停歇,于是小看女人的文二爷,被她们的谋划摆了一道。 这件事直到很多年之后,让文二爷想起,还是忍不住一声长叹,千万不能小看女人。 其实对于程祯的积极,陆溱观是忧心忡忡的,她问贺关,“水水是他膝下唯一的孩子,若他执意把水水带走,怎么办?” 贺关轻扯嘴角,回道:“他不敢。” 他说得很轻,却足够霸气,陆溱观也就相信了,相信只要有他在,程祯不敢妄动。 她斩钉截铁地对贺关说:“当年是我错看程祯,我不会允许自己重蹈覆辙。” 她的笃定安了贺关的心,从此视程祯为无物。 但是扣掉这点,贺关必须承认,程祯确实是个勤奋上进的好官,他刚到蜀州不久,就将公务处理得有条不紊,他毫不犹豫地加入蜀州的防汛工程,经手的事,完美到令人无从挑剔。 八月初,陆溱观是逃妇的谣言,在櫂都悄悄传开。 陆溱观有所耳闻,却未放在心上,因为八月初九一场大雨,接连下了十天,仍没有停止的迹象,不少地方开始积水,贺关集结所有官员,在各地奔忙。 她也没闲着,领着魏旻和采茵准备药材。 中午,雨似乎小了些,但黄昏过后,雨又转大,听说辅城郊区的雨量很大,溪水暴涨,府卫全都派出去了,连文二爷也到现场坐镇。 “娘,雨怎么还不停?”水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雨,担心地缩在娘亲怀里。 陆溱观搂了搂女儿,安抚说:“我也不知道,但这次叔叔做了不少准备,希望不会有大灾害。” 阿璃满脸凝重地问:“观姨,蜀州年年防涝,却年年传灾,问题出在哪里?” 陆溱观摇摇头。“我不懂政治。” “在人心。”他缓声回答。 “什么意思?” “不少人在等着利用这场涝灾发财。”筑堤的、贩药的、卖粮的……人命在金钱之前,变得无足轻重。 陆溱观惊讶地望着贺璃,她知道他心思灵敏、知他早慧,可是这种事……“阿璃同王爷谈过吗?” “他是个粗人,只会真枪实干,对付不像敌人的敌人,他不擅长。”要不是有文二爷在,老头子建都城、谋发展,哪能这么顺利? “你爹能纳谏,只要你有道埋,他会听的。” “我吃亏在年纪小。” “年纪大小不是问题,问题是谈判能力,你这么聪明,比很多大人更有见解,只是口气让人难以接受,要是你说话时能少几分尖锐、多一些宽和理解就好了。我娘曾经告诉我,沟通的目的是说服对方采纳自己的意见,而不是发泄怒气,你要不要试试?” 陆溱观的劝说在阿璃心头发酵,是他的口气不对、说法不对吗?不都说请将不如激将,爹那么高傲的男人,不激激他,怎能逼得他顺自己的心? 就在阿璃沉思、水水忧心雨下个不停的同时,穿着蓑衣的府卫快速翻身下马,冲进家里,扬声对陆溱观说:“姑娘,雨下得太大,辅城近郊山区泥浆滚滚,山脚下的人家被土石给埋了。” 闻言,陆溱观大惊,她弯身对阿璃、水水说:“我去救人,你们在家里别乱跑。” “好。”两人乖巧点头。 陆溱观连忙进屋拿药箱,让采茵等人帮着,把早已备妥的棉布、伤药装上马车。 采茵直觉上车,她已经很习惯当手术助理。 第19页 陆溱观犹豫片刻,让采茵留在家里照顾孩子,只带魏旻同行。 雨越来越大,马车在大雨中疾行,陆溱观忐忑不安,土石流还是发生了。 正是因为担心山石崩塌,贺关提早前往,想说服百姓离开家园避祸,但对百姓而言,那是故居故土,若是没有足够的说服力,谁愿意离开? 有人被土石掩埋,所以他没顺利将百姓撤走?那他呢,有没有受到波及? 爱卫只说有人被掩埋,埋了几家几户、埋了多少人、王爷是否平安,却一问三不知,让她心吊得厉害。 他没事吧?肯定没事的,对吧? 他是股安定力量,不管是在百姓心中,或是在她心中,这样的男人像顶梁柱,一定会没事的。 这段时日,陆溱观没少想两人之间的事。 她知道自卑不好,也知道聪明人懂得即时把握幸福,可是失败的经验让她畏缩,让她害怕再次到来的幸福只是镜花水月。 得而复失是相当可怕的事,而他们之间的问题很多,身分、地位、名声……她可以数出两人在一起不被世人认同的一百件事,她担心那些纷扰会让他们的感情蒙上阴影,所以她宁可不明不白的和他在一起,也不愿意他给她名正言顺的名分。 离开程家后,她经常鼓励自己要勇敢,但在爱情面前,她却不敢勇敢。 很矛盾,可是她阻止不了这样的心思。 马车来到灾区才刚停下来,陆溱观便急着跳下马车,无视满地泥泞,撑伞快跑。 远远望去,土石淹过半座山,原本绿油油的山林有一大片变成光秃秃的,房子的残骸隐约可见。 灾区的调度归划得很好,山下有几个临时架设的亭子,文二爷在当中坐镇。 季方领着人在土石当中寻找活口,亭子里有十来个灾民躺在临时搭起的床上,只有一名大夫正在诊治。 看见陆溱观,文二爷起身迎上。 她急切地问:“情况如何?” “大部分的居民已经在两天前迁出,只有四、五户人家不肯离开,目前已经救出十九人,还有十几人尚未救出。” “王爷呢?” 文二爷目光微凝,神情严肃。 他的表情让陆溱观的心咯登一声,直觉不好,她紧张的再问一次,“王爷呢?” “王爷领着人上去救人,可是方才又一波土石流,王爷……失去踪影。” 失去踪影这四个字在她脑袋里跑过一圈又一圈,好半晌她才能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下意识地,她往山上冲。 他不能死,他不可以死,他还欠她那么多的承诺,她还等着他一一实现。 她想和他永远在一起,她想要一辈子靠着他这根柱子,不管能不能嫁,不管有没有名分,她都想要像现在这样,时时看着他、日日听着他,有他在,她才能心定啊…… 不可以……他不可以死,他要好好活着,阿璃、水水还有自己,他的责任那么多,怎么能轻易卸下? 她飞快往山区跑去,但魏旻比她更快,一把拽住她的手,严肃地对她说:“我去。” “不要,我去!我要亲眼……” 她话还没说完,魏旻抛下一句,“添乱。”然后甩掉她的手,直奔上山。 他的话打醒了她,是啊,这么紧急的时候,她不但不能添乱,还得尽全力帮他,是她说的,她要与他并肩,是她说的,她不会躲在他身后等着他保护她,那么……她现在在做些什么? 转身,她抬起头、仰高下巴,强行吞下哽咽,对文二爷道:“我去帮大夫的忙。” 由于陆溱观加入,救治的工作进行得更顺利,手术、包紮,那是她练习过无数次的事,现场没有足够的麻沸散,她必须用说话来分散伤者的注意力,她听着伤者的际遇,心越来越沉重…… 贺关也像他们一样被埋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下,吸着微薄的空气,一句句念着观音菩萨,期待自己被救出吗?他可以撑多久? 陆续又找到十三个人,不,是三个人,十具尸体。 天黑了,搜救工作更加困难,没人可以在土石掩埋下活得那么久,他们都知道,想找到生还者的机率少到近乎零。 可以停止挖掘了,但没有人愿意停,因为他们的爷还在那里。 陆溱观不敢往最糟糕的情况想,她只能说服自己相信贺关好好的,相信那么好的男人会得天佑。 她在病人身边穿梭,他们的疼痛,她感同身受,她用尽办法减少他们的疼痛,用尽办法试图安抚他们的恐慌,可是不容易啊,埋在土石下,被压迫得喘不过气,被铺天盖地的黑暗袭击,任谁都无法这么快就从这样的惊惧中挣月兑出来。 那贺关呢?他是不是也陷在无法挣扎的黑暗里,等待生命一点一点消逝? 这样的想像一直不受控制地钻进陆溱观的脑子里,她只能用更强烈的语气来激励自己,他不会有事的,在千军万马中他都能保住性命,土石流算什么? 就这样,她忙碌着、惊惧着、矛盾着,也鼓励着。 天终于蒙蒙亮起,马车不断来回奔驰,将伤者一个个送往就近的辅城医馆,直到送走最后一名伤患,望着空荡荡的棚子,陆溱观想要继续忙碌,却也没有事可做。 她颓然坐在病床上,双手掩住脸,全身力气被抽光,最后一具尸体被抬出来,是个五十几岁的老人家。 他面目狰狞、双手朝上,五指像在扒开什么似的,眼睛张得很大,只不过被泥沙覆盖着,一片灰黑,教人看不见里头的恐惧。 心如雷鸣,陆溱观害怕下一个被抬出来的是贺关,害怕看到他恐惧狰狞的模样,她必须用更大的力气说服自己,贺关好好的,他无恙,他在某个角落等待救援…… 终于,雨停了,太阳露脸。 文二爷大大喘口气,到此为止了,对吗? 皑城送来十几具棺木,文二爷命人将尸体收殓起来,陆溱观默默地收拾药箱,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她像根紧绷的弦,深怕出现一点点声音,就要断裂。 救援的人没有停止搜寻,因为他们的主子爷还在里面,只是心底的希望被一点一点浇灭,但他们不敢放弃,因为无法想像没有主子爷的他们会变成怎样。 陆溱观走出棚子,衣裳湿了、双脚满是泥巴,她傻傻地走到山脚下遥望,她不允许自己失去信心,他会回来的,她必须相信。 她告诉自己,只要他回来,只要他好好的,她再不要犹豫,在死亡面前,自卑、害怕、畏缩、矛顿,统统不值得一提。 对,不犹豫、不考虑,旁人的想法、身分的差距,都再也影响不了她,她就是要与他在一起,她就是要成为他的妻子。 即使险阻横过,即使艰难阻挡,只要他能够活着,她就要与他携手到老。 因为遗憾很伤,分离很痛,因为在生死面前,没有大事。 下定决心了,从今往后再没有任何事可以离间他们,再没有力量可以阻止他们在一起。 凝视着远方,她听不见文二爷在耳边聒噪,一心想着,什么时候他会从遥远的那端跑向自己? 她等待,不停地在心里对他喊话:糖果哥哥快回来,这次轮到我来承诺,我要嫁给你,要与你共度一世。 太阳升上天空,阳光照着潮湿的大地,空气变得异常闷热。 汗水淋漓,她累得只要再施加一分力气,就会仰头摔倒,可是她的眼睛坚持着,她的双脚坚持着,她的意志坚持着,坚持他很快就会从远方出现,就会朝她奔近,就会抱着她、把她护在怀里。 文二爷叹口气,不劝了,她根本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如果主子爷不出现,或许化作望夫石,她也会等待下去…… 第20页 太阳升上中天,她已经站了两个多时辰却浑然不觉。 身子没动,但她的脑子片刻都没有停歇,许多她以为尘封、消失的童年记忆,一幕幕回到心里。 她记起他的承诺,记起他身上独一无二的香气,记起窝在他怀里的安全感,记起他湿湿的双唇贴在她额间,态度郑重地说—— 阿观,当我的新娘,约定。 他是真的想要她当自己的新娘啊,不是随口讲讲,他说在她十岁时他就求着皇上赐婚,他是那么那么地喜欢她,她却将他遗忘。 陆溱观,你欠他的不只这一辈子,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这样的亏欠,你必须用尽一生的真情真意方能偿还。 是的,她会用尽一生的爱情、一生的温柔、一生的专心,来偿还他一生的感情。 突地,远方出现几个模糊人影,都是站着的,没有担架…… 陆溱观的心猛地一抽,他们放弃了吗?他们不找了吗?不可以,要有始有终,那不是别人,是他们的主子啊! 她冲上前,想要把他们推回山林、推回有贺关的地方,他们必须努力再努力,不可轻易放弃…… 陆溱观跑,文二爷也跑,他没想到她一个娇弱的女子竟然能够跑得这么快,他气喘吁吁,勉力追上。 可是在跑了几十步后,她突然停下脚步。 是心有灵犀吗?陆溱观的视线落在那个满身泥泞的男人身上,看着他朝自己前进,一步、两步,第三步时……她确定了,快步跑向那个泥人。 文二爷不知道她为何停下脚步,又为何突然举步狂奔。 那群高大的男人全身都沾满泥巴,难以分辨,他得花好大的力气才勉强能辨认出魏旻,可陆姑娘这是看到了谁? 陆溱观一面跑,一面哭喊着糖果哥哥,然后某个泥人定住,他旁边的泥人也跟着停下脚步。 看着朝自己飞奔而来的陆溱观,贺关笑了,脸上的泥巴已经干涸,一笑,立刻扯出无数道裂纹,有点痛,但他止不住笑意。 他展开双臂,迎向她,也迎向他们的未来…… 陆溱观跑得飞快,像风一般,鞋子掉了,她没有感觉,石子磕了脚,她没有感觉,她唯一的感觉是快乐、是兴奋,是挡不住的激昂热烈。 终于她跑到他跟前,终于她扑向他的怀抱,终于她说了在心中讲过千百遍的话—— “我要嫁给你,我一定要嫁给你!” 不管他有没有侧妃、正妃,不管太后会不会反对,不管他是不是高高在上的蜀王爷,不管小小的再嫁女是否无法匹配,她都要嫁给他,都要和他共度一生一世! 咚的一声,季方的一千两银子转移阵地。 咚的一声,贺关的心掉回胸膛里,他松了一口气,干得发不出声音的喉咙勉强用气音回道:“好。” 接着,贺关眼睛一闭,全身的重量落在陆溱观身上…… 皑城一个不大的宅院里,贺关的身子已经被清理干净,躺在床上。 他伤得厉害,大大小小的伤口布满身子,最重的伤在大腿,差一点点划到动脉。 在土石落下的那一刻,他施展轻功飞进附近的山洞里,保住了性命,只是一棵随着土石滑下的树木猛烈撞击他的背,尖锐的石块割伤他的大腿。 幸好魏旻早一步找到他,这样的伤耽搁不起。 陆溱观坐在床边,每隔一刻钟就为他号脉,她知道睡眠对现在的他很重要,却还是忍不住叨扰。 她必须确定他还活着,才能安抚自己,所以她成了疑神疑鬼的大夫,时时观察着他的胸口起伏。 握住他的手,她亲吻他每根手指头,每亲一根,便给一个承诺。 她会唱歌给他听,讲床边故事给他听,她会为他学做饭,会想尽办法当一个好妻子,她会竭尽全力让配不上蜀王的陆溱观配得起他,她会为了与他共度一辈子,用尽力气……她一次又一次的承诺,并且发誓,将会把每个承诺认真落实。 数着他平稳的心跳,她温柔地笑着。 第十四章坏事一桩接一椿(2) 门开,神情紧张的季方走进来,低声在陆溱观耳边说:“世子爷和水水被人绑走了。” 陆溱观猛然转身,家里有府卫、有采茵,那么多人守着两个孩子,怎么还会发生这种事? 闭上眼睛,她告诉自己要镇定,她用力咬住下唇、深吸几口气后,她睁开眼看着熟睡的贺关,道:“我们到外面去说。” 匆匆走到屋外,文二爷等在院子里。 “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的饭菜被人下药,几个府卫虽然发现得早,强撑着与进府的黑衣人厮杀一阵,最后还是不敌药效,纷纷倒地不起,清醒后才发现水水和世子爷失踪。魏旻已经带人过去,櫂都有不少王府的探子,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胸口一阵绞痛,但陆溱观晓得不能着急,她用力咬下舌尖,让血腥味在嘴里蔓延,疼痛逼迫她恢复理智,试图分析。 阿璃是蜀王世子,谁胆敢绑架他?倘若目标不是阿璃,那就是水水了,水水才是他们想要的?可水水不过是个六岁丫头,谁会为她大费周章? 难不成是程祯?不会,他是水水的亲爹,如果他非要把水水带回去,不需要用这种方法,到底会是谁? “有留书要求赎金吗?”陆溱观问。 “有留书,要的却不是赎金。” “不然呢?” 文二爷把纸条递给她,待她读过一遍后,他问:“是程祯的字迹吗?” 他和陆溱观想到一处去了,近日程祯出现得太频繁,任何人都能看出他的企图,虽然前程还掐在马家人手里,可他依然没有打算放弃妻女。 陆溱观细细看过几遍后,苦笑摇头,不是,但差不了多少。 忖度着她的表情,文二爷又问:“姑娘知道是谁下的手?” “知道。” 字刻意变造过了,但马茹君改变不了几个小习惯,她在落点时,笔锋不会微转收笔,而是直接离开纸面,笔毛常会因此拉出些许痕迹,而在捺时,则会多余地拉出小贝。 所以马茹君也晓得兹事体大,信不能假手他人? “是谁?”文二爷凝声问。 “马茹君,她约我见面。”马茹君是怀疑她想与程祯破镜重圆?她顿时松口气、放下心,如果水水和阿璃在她手中,她就不担心了,她还没那个胆量杀人,何况她不需要杀人,就可以达到目的。“我去见见她,把事情讲清楚。” 一旦知道她和程祯已经和离,并且想尽方法把水水留在身边,马茹君自然不会为难孩子。 文二爷心思一转,猜出马茹君的想法,这个蠢妇,竟敢绑走世子爷和水水,要不是王爷受伤,她就算有九条命都不够玩。 “准备马车,我回一趟櫂都。”陆溱观道。 “让季方陪你去?” “好,王爷醒来先别告诉他这件事,他需要安静休养,再找个大夫过来,记得给王爷换药,安神汤再喝两帖,尽量让他睡觉,那对伤口复原很重要。”交代完,陆溱观走向大门。 坐在马车上,陆溱观一肚子心事。 她想着要如何在程祯面前表明立场,才能让他死心。 她忖度着要怎么说,才能顺利将孩子救出来。 水水肯定吓坏了,而阿璃的身子刚刚复原,希望不要吃太多苦头……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一趟路,她竟走了两个多月才到。 水水靠在阿璃身上,小小身子不断发抖。 她不懂为什么一睡醒,他们会被关在狭窄黑暗、潮湿发霉的屋子里,她不停地吸着鼻子,眼泪无声无息地滑下。 天很黑,屋里没有半点光线,只有柔和的月光在地上投射出一方明亮。 第21页 阿璃抱紧水水,一双眼睛四处溜转,心里不停分析,这是个计划周密的绑架,否则近二十名府卫再加上十几个下人,没道理他们会被神不知鬼不觉地绑走。 对方是求财?不可能,在蜀州,蜀王就是天,谁敢把脑筋动到他头上。 既然如此,就是别有目的了,什么目的?要他们的命?他们的存在碍着谁?水水的继母?她害怕观姨带水水回去,便想除掉水水? 除了她之外呢,谁还有这个动机?突地,马侧妃那双凌厉的眼眸跳出来,他的存在于她而言确实是一大障碍…… “哥哥,我怕。”水水不敢大声说话,只敢在他颊边耳语。 “别怕,有我。” “哥哥,我们会不会死??” 他把水水圈得更紧,无声安慰。他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死,他实在捉模不透那两个女人可以蠢到什么程度。 水水也紧紧抱住他,哑声说:“哥哥,我想当你的新娘,好不好?” 阿璃低头,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不晓得她的脑袋在想些什么,都这种时候了,还想过家家?“为什么?” “因为我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哥哥。”她怕自己会死掉,会来不及讲,那哥哥就不知道她很喜欢他了。 水水其实多虑了,她表现得这么明显,就是瞎子也感觉得出来。 不过她连续的三个“很喜欢”让他很满意,他勾起嘴角,故意问:“为什么要说三次?” “妈妈说,很重要的事要说三次,我很喜欢哥哥,这件事很重要。” 真的有这么重要吗?身陷险境,他的眉毛却飞扬起来。 “哥哥,如果我死掉,下辈子可不可以也嫁给你?” 阿璃知道她这是真心询问,于是他也真心回答,“没死掉,我娶你,死掉,我也娶你,不管这辈子、下辈子,我都娶你。” 他的回答让她安下心,娇甜地道:“这么好哦?”一下子就多赚一辈子。 “嗯。”他就是这么好。 这时脚步声在门外响起,阿璃在水水耳畔低声道:“装睡。” “好。”水水向来把他的话当圣旨,立刻头一歪,倒在他的胸膛。 阿璃也仰头往后躺去。 门打开,一男一女走了进来,他们先用烛光照了照两人。 “还睡着呢。”柳管事说。 柳嬷嬷皱着眉头看着两个孩子,她没想到娘娘这么大胆,都还没在王府里站稳脚跟,怎么就敢绑了人? 她劝过的,谁知换来两个巴掌、老牙掉了两颗,害得她不敢再多说半句,近来娘娘越发暴躁不安了。 对这件事,她无法乐观。 蜀王是什么人物啊,那是杀敌无数的大英雄,若非正逢秋汛,府卫尽数出动,怎会让他们钻到空子,但事后王爷挨家挨户搜查起来,他们一百多个外地人就住在权都里头,三两下就要泄了底。 全是六姑娘挑唆的,否则娘娘怎敢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她一再劝娘娘,他们是外来客,人生地不熟,若没得王爷爱怜,举步维艰,这时候忍耐才是首要,谁知…… 都该怪老柳,不该查出王爷的外室,这一查竟是查出大麻烦来了。 日后东窗事发,看在皇太后的面子上,娘娘或许能逃过一劫,可他们上下百余人肯定都要陪葬。 柳管事犹豫地问:“真要杀了吗?”他知道妻子总是想得比自己多,若是他肯多听两句,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事。 “我早告诉过你不要好大喜功,你偏偏不听……”柳嬷嬷叹道。 “我不也后悔着吗?” “这是凤子龙孙,你敢动手吗?到时死的不只是你我,柳家恐怕要绝户了。” 他知道啊,被查到的话,定会株连九族,可是娘娘那边……“也许王爷查不到咱们头上。”柳管事还心存一丝希望,呐呐地道。 柳嬷嬷没好气的看着丈夫,当初怎么就嫁了这么个蠢货?“这里是蜀州,里里外外都是蜀王府的人,你说查不查得到?” 闻言,他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蜀王府的人真的很可怕。 他招揽的三十几个人个个武艺高强,没想到即使已经身中迷药,他们在府卫跟前还是不堪一击,只有两个存活,他们把孩子抱回来,虽没死,也不远了,连府卫都这么厉害,那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柳管家一咬牙,狠下心道:“人已经带回来,就算把他们放回去,会没事吗?” 何况娘娘还派翠屏在旁边盯着,他们要是不动手,娘娘就要对他们动手了。 柳管事不懂,为什么不干脆在陆宅直接把孩子杀了,非要带回来。他当然不知道,不带走孩子,哪能钓来陆溱观。 “若是我们把孩子藏起来……”柳嬷嬷有强烈直觉,孩子绝对不能碰。 “几十双眼睛看着呢。”没有翠屏,也有旁人,大家都指望着娘娘过日子。 “要不再瞒上几天,看看风向如何再做打算?”柳嬷嬷低声道。 柳管事摇头道:“不妥当。” 他指指门外,翠屏怕见血,不敢进门,指挥着他们进来杀人。 是啊,她也知道不妥当……突然间,一个念头钻进柳嬷嬷脑袋。 翠屏取代翠珊成为娘娘的心月复,喜欢争功的她,为什么不进来亲手解决掉两个小孩,却非要他们动手?难不成…… 心里一个激零,她慌张地看着丈夫。 “怎么了?”柳管事问。 “我担心……” “担心什么?” “事成,杀人灭口。” 这一句说得两人心惊胆颤,没错,那些江湖人是柳管事招回来的,知道这件事的,除了娘娘、翠屏、他们夫妻和两个受重伤的之外,其他的全死了…… 夫妻俩看看彼此,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两刻钟后,他们用草蓆裹起两具小小的尸体,草蓆外头渗着血渍,他们匆匆走出门外,对守在外头的翠屏说:“解决了,要送进王府吗?” 翠屏眼神闪灿,拉开草蓆,匆匆瞄一眼后回道:“不必,拿去丢了。” 柳嬷嬷点点头,与柳管事抱着两个孩子,一前一后离开。 他们才走出门,翠屏便指了两个健壮的汉子跟上。 贺关脸色铁青,看一眼浑身狼狈的季方,指节压得喀喀作响。 季方受伤了,身上满是干涸的血渍,他来不及清理,就跑到贺关身前。 贺关寒声道:“说。” “马车快到櫂都时,路上杀出十几名黑衣人,属下与他们力战,不让他们靠近马车,却没想到他们发射银针,马受惊,拉着姑娘坠下山崖……”季方满面羞惭。 当时他眼睁睁看着马车坠崖,一回头,吐不尽胸口郁气,扬声狂啸,举刀挥舞。他疯了,看不见往自己身上招呼的刀剑,他杀红了眼,拼尽全力将他们一一毙于刀下。 可就算把人全杀死,姑娘还是回不来了…… 不见人、得见尸,他抓着藤蔓一路攀下山崖,可是藤蔓太短、山谷太深,他需要帮忙,只能回来。 “为何回櫂都?”贺关强忍着杀人。 文二爷回道:“禀王爷,昨晚陆府受到攻击……魏旻先领人回櫂都,姑娘看过后,认定是马茹君所为,才带季方回櫂都,姑娘相信把话说清楚,解除马茹君心中疑惑,她自会将世子爷和水水放回来,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贺关对季方下令,“把伤包了,领百人下崖寻人。” “是。”季方领命。 “备车,回櫂都。”贺关对文二爷道。 文二爷知道发生这种事,要王爷安心养伤是不可能了,他把桌上的药递上。“老夫命人备车,王爷先喝药,这是姑娘临行前嘱咐的,于伤口有益。” 贺关二话不说,仰头把药全灌进肚子里。 第22页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柳嬷嬷低头快走,心知再无侥幸。 柳管事低声问:“怎么办?”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摇摇头,低声回道:“至少我们保全了大宝、二宝。” 杀皇室血亲是株连大罪,他们夫妻一死,这罪就得由娘娘来顶,到时大宝、二宝顶多辗转被卖,不至于丢掉性命。 柳管事快哭了,他不甘心,当初知道娘娘要嫁进蜀王府,消息传出,人人都认为这是肥差,争破头想跟着娘娘出嫁,他花了不少银子,才把一家人给塞进名单中,谁想得到,在蜀州迎接娘娘的竟是不堪场面。 他本还暗自庆幸自己被娘娘重用,有朝一日,娘娘得王爷青睐,他们一家子不怕没有前程,谁晓得娘娘行事竟是这般残酷,更没想到他们的忠心耿耿,换来的是灭口下场。 被柳嬷嬷抱在怀里的阿璃动了一下,柳嬷嬷心头微惊,压低声音道:“不要动,后面有坏人。” 她想,小世子醒了,那丫头也该醒了吧,她刻意走近丈夫身边,低头对包着草蓆的孩子们问:“会泅水吗?” 阿璃和水水都点头,是在庄子时季方教会他们的。 小小的动作让柳嬷嬷惊讶,两人都醒了,却没有挣扎哭闹?果然不是普通孩子。 柳嬷嬷说:“等会儿,我们把你们放进河里,蓆子能让你们在水上漂浮一段,我们会想办法引开后面的坏人,你们尽快逃命去吧。” 阿璃和水水点点头。 他们走了三步,阿璃提醒道:“往人多的地方跑。” 柳嬷嬷苦笑,小世子真好心,这时候还提醒他们如何保命。 “多谢。”柳嬷嬷和丈夫交换眼色,她扬声道:“我们把小孩丢进河里吧。” 柳管事也拉高嗓子回道:“好。” 两人很有默契地往河边走去,正准备把孩子放进去时,背后一个冲击力道,两人跟着摔进河里。 河水湍急,两大两小转眼就被冲往下游,推人的壮汉互望一眼,怕被人看见,急忙转身往回走。 柳管事会泅水,他用力拉开蓆子,让阿璃攀住自己的脖子,柳嬷嬷不会洇水,转眼就被水吞没,她直觉反应紧抱住水水,水水无法动弹,跟着被拉进河里。 柳管事说:“你先上岸。”他使劲吃女乃力气,把阿璃往岸边推。 阿璃手脚并用,用力划到岸上。 彼不得喘息,见柳管事潜进河里救人,他看看四周,找到一根成人臂膀粗的枯树干,他又推又拉,把半截树干推进河里。 柳管事在水里上下几回,好不容易才找到脚被卡在石头缝里的柳嬷嬷。 太幸运了,若不是那两块石头,她们早不知被冲到哪里。 柳嬷嬷已经失去知觉,手缓缓松开,蓆子打开,水水从里面飘出来。 她紧闭双眼,一动不动,是死了吗?柳管事赶紧,一手捞起水水、一手扣住柳嬷嬷的脖子,用力滑动双脚,把人往水面带。 大雨刚过,水流湍急,柳管事的体力几乎透支。 “快,拉住树干。”阿璃在岸边大喊。 柳管事先把柳嬷嬷攀挂在树干上,一手抱住水水、一手滑向岸边,放好水水,再把树干顺着水势慢慢移到岸边,救回妻子。 阿璃想起观姨说过的,把水水放平,双掌施力,一下一下挤压她的月复部,柳管事不明白阿璃为什么这样做,但看着他笃定的表情,也跟着对妻子这么做。 不久,水水喷吐出一口水,呛咳几下后慢慢清醒。 柳管事看见水水醒来,心中一喜,这招这么管用?他也跪起来,做得更使劲。 水水张开眼睛,视线在阿璃脸上聚焦时,她想也不想扑到他身上,用力圈抱住他的脖子,哭得惊天动地。“哇……哥哥,我好怕……” 阿璃是男子汉,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死里逃生,他也忍不住后怕…… 第十五章因为承诺(1) 在魏旻带回阿璃、水水和柳氏夫妻之后,不必追查,事实已经摊在眼前。 贺关没有对马茹钰做任何事,只不过将她的外宅没收,带走里头的人,并且将她看管得更严密。 他见过程祯,把事情捅破,但他没告诉程祯,马家即将垮台的消息,只命人在暗中监视,并且耐心地等待他的反应。 对于陆溱观坠崖、生死不明,程祯非常伤心,还为此大醉一场,但面对马茹君时,他戏做得十足,假装完全不知情,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只不过痛到极致、忍到无法可忍,他会拿刀在自己腿上割划。 事情被报到贺关面前,他敢确定,程祯会是个成功的男人,一个对自己都可以残忍的男人,怎么能不成功? 贺关没有放弃寻找陆溱观,他的人下了山崖,找到残破的马车,却没找到尸体。 有人认为她被野兽拖走,但他不肯相信,依旧带着人在山崖下日夜找寻。 “这是好消息,直到现在,主子他们还没有遇到任何凶猛野兽,这代表姑娘被野兽吞食的可能性极低。”文二爷说。 找不到人,他们只能自己制造好消息。 “直到现在,水水还没有梦见过姑娘,都说母女连心,何况水水和姑娘感情深厚,如果姑娘遭遇不幸,肯定会托梦给水水。”采茵说。 水水抬起头看看文二爷,再看看茵姨,她甜甜笑着说:“娘没有碰到不幸,也没有被野兽吃掉啊,娘现在忙得很。” 所有人都以为姑娘不在,水水会哭闹个不停,可是并没有,她还是天天过得很快乐。阿璃对她的话没有感到丝毫讶异,他剥好一颗葡萄,对她说:“啊——” 水水张开嘴巴,让哥哥把葡萄塞进去。超甜!她笑弯眉毛,凑近哥哥颊边,用力亲一下。 采茵没有被他们的亲密闪花眼,连忙追问:“姑娘在忙什么?” “忙着跟老爷爷学制毒啊。”她把核桃糕掰小,放进阿璃嘴里。 “谁告诉你的?”文二爷问。 “外婆啊。” 采茵皱眉,水水的外婆已经去世好多年了,这孩子是不是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你外婆来了?” “不是外婆过来,是我去外婆家啦。” 她喂阿璃喝一口甜甜的桂花酿,阿璃又喂她一棵葡萄。 千万不要误以为阿璃是在讨好水水,他只是在练习剥葡萄。 为什么要练习剥葡萄?因为水水外婆的书里说,十指越灵活的人、越聪明。 “你外婆家在哪里?”采茵问。 “二十一世纪,她外公也在那里。”阿璃插话。 水水扬眉一笑,对啊,外公、外婆都是医生哦,他们的家小小的,但是超漂亮,地板好滑,灯好亮,椅子好软,镜子好清楚,对了对了,她最喜欢的是电视和冰箱,冰箱里面的东西超好吃的,尤其是外婆说的垃圾食物。 唉,二十一世纪连垃圾都这么好吃,那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地方啊。 “二十一世纪?那是什么鬼?” “不是鬼啦,外婆说从现在开始数起,再过几百年后就是二十一世纪。” 她知道很难理解,所以外婆让她不要跟别人说,会把人家的脑袋给弄乱掉,可是哥哥很聪明,脑袋不会乱,茵姨也不是别人,她是自己人。 “所以……” “外婆说不必担心,再过几天。”她扳动手指头努力算。“呃……十一月十一日,娘就会回来。” 十一月十一日是京城智通法师讲道的大日子。 去年的十一月十一日,贺关把陆溱观母女捡到马车上,那天是她们翻转命运的关键点。采茵见阿璃满脸镇定,悄声问:“世子爷,水水说的是真的吗?” “对啊。”阿璃半点都不怀疑,水水外婆的书里写得很清楚,电视冰箱洗衣机,那个二十一世纪,是个充满想像力的地方。 第23页 “十一月十一,姑娘真的会回来?”文二爷很难相信。 阿璃信心满满,“拭目以待。”说着,他又往水水嘴里塞葡萄。 文二爷朝采茵勾勾手指,采茵向他靠近,他问:“现在的小孩都这么奇怪吗?” 采茵耸耸肩,他们家小世子和水水,本来就不是普通小孩。 那普通小孩长什么模样?就……就像李成功那样啊!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贺关已经在山谷下待了两个多月,该找的、能找的地方都已经翻遍,但没有人敢建议主子放弃。 他不会放弃的,就算再找一个月、再找一年,他都不会放弃。 因为知道陆溱观没有死,她在某个地方等着自己,她那么专心地等待,他怎么能让她失望? 架起火,肉香弥漫,他们打通一条路、通往外面,食物不虞匮乏,消息也不会中断,有人猜测,也许再过不久,王爷就要在崖底盖屋子了。 深吸一口气,肉香引不起贺关的食欲,他瘦得厉害、也黑得厉害,使得他的眼睛看起更凌厉,面容更严肃,没有刮的胡子像杂草,覆盖住大半张脸。 他的伤向来好得很快,但这次,两个多月过去,竟还有些伤口尚未完全癒合,合身的衣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他像是在战场上打过几场艰险的恶仗一般。 魏旻双手横胸站在他身后,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周遭的氛围满是哀愁苦涩。 季方在主子爷跟前低声汇报,“京城那边已经开始动作,皇上处理掉几个犯事严重的马党臣官,现在正在观望马氏反应,倘若他们想做困兽之斗,皇上不打算手下留情,届时马氏只能连根拔除了。” 季方揉揉鼻子,主子爷送过去的罪证还没正式派上用场呢,那才是最致命的一击,若马相爷聪明些,知道皇上已是手下留情,懂得急流勇退,放弃多年经营,或许马氏还能留下几条根苗,若是不识好人心,反拿好人当软柿子捏,到时肯定会扎了手。 贺关明白皇兄仍然顾念母后,并不想马家灭族,可若他们还想一搏,与某些对皇位仍抱持野心的人联手,那么等着看吧,皇兄虽然仁慈宽厚,却也不是吃素的。 “京城不少人在看风向,大家都认为只要皇后的位置不变,马氏就不会倒。” 贺关微微挑眉,这么想就错了,皇后的位置当然不会变动,皇兄只会夺其权,只会逼着她断尾求生,让她保全自己,不再顾虑马家人。 如果她是个聪明的,皇兄打算留着她,安慰母后,也安抚马丞相,要是马丞相乖乖接受安抚,任由皇兄削权,自然最好,若是…… “程祯那边?”程祯会怎样对待马茹君?一个对他已无裨益的妻子,他会再娶一个平妻,或者想尽办法赢回阿观的心? “目前尚无动静,但马茹君几次投帖想拜见马侧妃。” 马茹钰已经被严加看管,马茹君当然见不到人。 而唐管事因为“东窗事发”被换掉,换上一个许管事,钱照收、看管依旧严密,恨得马茹钰牙痒痒。 王府滴水不漏的防卫让马茹钰担心不已,她一直揣想着会不会是陆溱观和两个孩子之死,王爷怀疑到自己头上。 只是柳管事死了,马茹君进不来,外面的消息都传不进她耳里,而砸大把银子托人往京城的信,刚出府门就被送到文二爷手上,她还不晓得自己已经被彻底软禁。 “程祯还不知道京城的消息?”贺关问。 “怕是没那么快。”虽然程祯耐力十足,但为了姑娘和水水的事,他对马茹君的耐心已经到了顶。 “把消息透给他。” “是。” “防疫如何?” “姑娘的方法奏效,虽时有疫情传出,可是都在一刚开始就被压下,王爷的摺子已经送往京城,对陆姑娘的赏赐应该很快就会下来。” 所以他们没有白忙?皇兄知道此事是阿观做的,会怎么奖赏?会很优厚吧,她是陆婶婶的女儿啊。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弯月,阿观到底在哪里? 侍卫端来一盘肉,烤得金黄诱人,如果阿观在……他承诺过的,要亲手为她烤一头乳猪,等她回来就立刻烤吧。 挥挥手,让人端下去,他没有胃口。 魏旻和季方互看一眼,魏旻接过盘子,再次放到贺关面前。“吃饱,有力。” 贺关理解他的意思,点点头、接过盘子,他把肉塞进嘴里。 没有精神怎么找人,他已经做好打算,无论如何,定要找到阿观。 季方看看主子爷、再看看魏旻,算了,他们之间的默契谁也无法取代,退一步海阔天空,他不嫉妒计较了。 就在贺关塞进第二口肉时,有个侍卫满脸兴奋地冲了过来,嗓音带着一丝兴奋过度的颤抖,他立下大功了! “爷,属下找到一堵石墙。” 石墙?密室? “带路!”贺关立刻丢下盘子,快步跟着侍卫走去。 支着下巴,陆溱观坐在一个三十几岁的男子身边,他正在调制催意丸。 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夕叶菊花蕊上的花粉刮进一碗紫色的水中,她看得手痒,几次想要动手,可惜不成…… “制毒的最高境界是无色无香无味,让人中了毒仍一无所知,如果做不到,就得让毒具备吸引力。” 他是莫老怪,教过高乐水医术,也教过陆溱观制毒技巧。看起来像三十几岁的成年男人,可他真正的年纪……早已不可数。 照理说,这样的长相怎么也当不起一声“老怪”称号,之所以有这样的称谓,是因为他很少以真面目示人。截至目前为止,见过他真实面孔的人,听说不超过五个。 陆溱观小时候问过他,“师公,易容很浪费时间,为什么你每次都要易容?” 每次易容出门后,他得耗大把功夫把那层面具给处理掉,她亲眼看见的,得搞上大半个时辰呢。 莫老怪回道:“生命这么漫长,时间不用来浪费,用来做啥?” 娘说师公将近两百岁了,还说老而不死是为贼。 于是幼小的陆溱观又有疑问了,“师公是贼吗?” 莫老怪莫测高深地道:“我不是贼,是能做时空旅行的外星人。” 她不懂何谓时空旅行,也不了解外星人是什么东西,但她知道师公会好多事,多到……哦、对了,师公是百科全书。 “毒这种东西,人人避之唯恐不及,怎么会有吸引力?”陆溱观问。 “听过五石散吗?听过安非他命吗?有不少人深深陷入它的魅力而无法自拔。” 她没听过安非他命,但她知道五石散的威力,有帝王染上,宁可放弃江山也不肯放弃五石散。 “所以催意丸是会让人沉迷的毒物?”陆溱观又问。 师公说,催意丸能用来控制别人的意志,若师公没胡扯,那么皇上一定要下令禁这个毒,否则药丸吞下,谁都能叫皇上让位给自己,天下岂不是大乱。 “嗯嗯。” 莫老怪把加了花粉的液体端到陆溱观跟前,她轻轻一嗅,惊讶不已。 罢刚那碗液体带着淡淡的草腥味,可花粉加入后,居然带出一股甜香,比桂花香更浓郁几分。 “制成药丸,可充当糖果,制成药散,加入茶、酒、果酿会让人食欲大开,越吃越喜欢、越吃越上瘾,到最后不想控制对方、不给吃,受害者还会不高兴。” “这很像……娘那个时代的3c产品?” 他微微一笑,把一本黄皮册子放到她身前的桌面上。“回去后好好研究,不求你把本门学问发扬光大,但求别断根,十年后,寻个天资不差的,把这门学问传下去吧。” 第24页 “是,师公。” 说完,她看他、他看她,两人都没有下一步动作。 莫老怪皱起眉心问:“看什么?还不回去?” 陆溱观转头看看躺在床上的自己,她睡得很熟,跟娘说的《睡美人》故事一样,她不知道自己要睡多久,或许要睡上一百年,才能得到英雄拯救。 她嘟着唇回道:“不是我不回去,是回不去啊!”她试过了。 “胡说,是你自己不想回去。” “哪有哪有,师公怎能冤枉我。” 他冷着声音问:“冤枉?” 她的师公长得很好看,比程祯好看、比贺关好看,比她见过的每个男人都好看,但生气的时候,那张好看到让人迷恋的脸,会教人心生寒意。 于是与师公对视的陆溱观,慢慢垂下眼皮,弯下脖子,垮下肩膀…… 对啦,她舍不得回去。 因为现在的她可以飘进二十一世纪,可以见到爹娘,参与他们的生活。 虽然不能抱抱他们、赖进他们怀里,但能够跟他们说话,享受久违的亲情。 她的爹娘在二十一世纪当医师,穿着白袍的他们散发着一股圣洁威严,他们在那个陌生的年代,幸福地生活着。 娘原本就是二十一世纪的人类,车祸昏迷、穿越一遭。 她分不清梦中的人是真是幻,直到主治医师站在病床前,握住她的手问:“乐水,你还记得我吗?” 方如雷击般,事事清明。 为爱情,为娘要的专一,爹在奈何桥下舍弃孟婆汤,仅守孤独,走过一世又一世,不断寻找前世妻子,他当过七世大夫,终于在手术台上,再遇故人。 他对娘说:这辈子没有贺镇,我想当你唯一的男人。 爹心头这口醋,喝了整整七辈子。 于是他们结婚,他们幸福,他们都是医师,他们妇唱夫随。 爹抱歉地对她说:“你娘拒绝贺关向皇上要求赐婚,因为我们的女儿绝不和人共用丈夫。没想到我精心挑选的男人,不过尔尔。” 娘说:“没关系,下一个男人会更好。” 陆溱观问:“如果没有更好,怎么办?” 娘心疼地看着她。“一个程祯就把你吓坏了吗?傻女儿,人生本是一连串犯错的过程,没有犯错的人生很无聊。娘很高兴你曾经在婚姻里摔跤。” “为什么高兴?那一跤摔得我很痛、很咬牙。” “便是因为知道痛,往后才会更谨慎小心。年轻的时候常摔跤,年长后就会晓得怎样避免,怎样能用最快的速度站稳。痛是一种教会你如何避开危险、顺利成长的经验,疼痛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因为曾经痛过,便让你裹足不前。 “你在程祯身上失败,不代表也会在其他男人身上失败,如果为了过去的痛苦、放弃眼前的幸福,那么你得到的,将是一个失败人生。” 陆溱观那天太激动,看见变成泥人的贺关,便许下承诺,但心里多少还是慌的,尝过挫折的她,再次尝试需要大把勇气,而她的娘,亲手把勇气送给她。 师公没胡扯,她是真的舍不得回去,因为回去后,就再也见不到爹娘。 她当然担心水水、阿璃和贺关,可娘已经帮她托话给水水,她想,他们会耐心等待她回去。 莫老怪见她迟迟没有回应,又问:“知道错了?” 她点头,乖乖认错。 莫老怪莞尔。“知道错就回去吧,那人找来了。” 那人?谁?她满头雾水。 师公没有回答她,只是手指往她额间轻轻一点,温暖的感觉瞬间从眉心开始扩散,软软的,她像棉花似的飘了起来…… 第十五章因为承诺(2) 贺关等人花了一点时间,才在石壁右上方找到开关。 开关是行列各三,共九个格子,每个格子里面写着一个数字,没有人知道要按下什么数字,大家七嘴八舌各出主意。 贺关福至心灵,念头微动,他按下陆溱观的生日,石壁居然打开了。 石壁后头是一条地道,很黑、很长,看不到尽头。 “拿火把过来。” 命令下达,魏旻迅速拿来火把,抢在贺关前面准备进入地道,贺关拦下他,伸手要火把,魏旻不愿,贺关瞪他一眼,他只好臭着脸将火把交出去。 贺关领头,魏旻、季方、府卫随后,一行人进入地道,只留下五人看守营地。 地很平、有点湿滑,是用打磨得光亮的白玉石铺成,每隔三步就有一层阶梯,随着阶梯,他们越爬越高,但没有人知道尽头在哪里。 然而贺关像吞下了定心丸,半点不焦急,直觉告诉他,地道尽头有他想要的东西。 一行人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又看到一堵石墙。 有过之前的经验,贺关很快在左上角找到同样的机关,只不过这次的机关不同,是一组高高低低拆解式的木栓,必须依着一定的顺序才能打开。 看到这么复杂的东西,季方摇头,犹豫着要不要回去把文二爷叫来。 但贺关却胸有成竹上前,按着顺序、一一解开。 季方、魏旻崇拜地看着主子爷。 贺关微哂,接受他们的崇拜,但他可不会告诉他们,陆婶婶曾经给他玩过类似的东西。在最后一根木栓解开后,石墙缓缓打开。 所有人吃惊得阖不上嘴。外头不是夜晚吗?他们不过走了不到一个时辰,怎么里面成了大白天?而且谁想得到,山壁里竟是别有洞天? 竹篱茅舍,种满药草的院子,紫色牵牛花爬满篱笆,浓浓的药香从屋子里飘散出来。直觉带领着贺关往前,五间屋子,他想也不想,推开最左边那扇木门。 屋子里有一张大床,床上躺着一个女子,她平静的脸庞带着淡淡的微笑,像是正作着一场好梦。 靠窗边有一张桌子,三十几岁的男子手腕悬空,提着笔在练字,他的表情安详、态度自若,空气中飘着微香,分辨不出是什么味道,只觉得香气入脑,所有焦虑烦躁尽皆消弭。 贺关走到床边,他应该惊喜的,但是他很冷静,一切就好像理所当然,他会在这张床上看见陆溱观,就像晚上睡在床上,清晨就该在床上醒来的那种理所当然。 坐在床沿,严肃的贺关笑得春光灿烂,喜悦洋溢,他模模她的头发,模模她紧闭的双眼、鼻梁、红唇……然后轻轻地扶起她的身子,把她拥入怀里。 正在习字的男子始终没有转过头,他和贺关一样理所当然。 季方、魏旻没进屋,他们就站在房门口,难以理解地看着难解的这一幕——主子爷怪、男子更怪。 但怪不怪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姑娘找到了!他们的主子爷可以不必再失魂落魄,而他们可以回到舒舒服服的王府,光是这点就足以令人欣慰。 就这样,悄悄地经过一刻钟,男人终于放下笔,走到床边,与贺关对视。 “你,抱着我的女人。”他说。 贺关没有愤怒,口气平静地回道:“阿观是我的。” 从她三岁时就是,曾经他的退让令她吃足苦头,他不会再犯相同的错误,即使与自己面对面的这个男人比他好看、比他高雅、比他斯文。 但是贺关自信,天底下再没有男人可以像他这般爱她。 “凭什么?” 贺关想不出可以用什么做为凭证,不过他笃定地道:“凭我爱她。” “这种话太空洞。” 他摇头,亲吻她的额头。“不空洞,是一辈子的承诺。” 而他给她的承诺,历久弥新,有效日期是千百年。 “她配不上你。”王爷和小民妇,论婚嫁条件,陆溱观排在最末等。 “天底下只有她配得上我。”唯有他爱的女人,才有权利谈匹配。 第25页 “她禁不起再一次波澜。” “有我,她的人生将风平浪静。”波涛他来受,猛浪他来抗,她只需要站在他身后,受他护佑。 莫老怪望着他,嘴角凝出一朵笑花,问:“你可知道我是谁?” 贺关回道:“不知道,但肯定是对阿观很重要的人。” 若不重要,不会担心她、在乎她,不会追着他要求承诺。 莫老怪扬扬眉,这小子好眼色。 他靠近陆溱观,伸手,又一个弹指落在她额头,低声道:“还不醒?真想睡到千秋万代?” 这时,陆溱观的魂魄与身体终于融合,她缓缓张开眼睛,看见贺关的瞬间,她笑了。 “我想你。”她说。 “我爱你。”他说。 看着两个眼里容不下别人的男女、吴老怪笑了,走到门口,对季方、魏旻说:“三月初六是好日子,宜婚嫁。” 十一月十一,陆溱观回家了。 十一月十一,皇上出重手,逼马老太爷上奏请辞。 十二月六日,马氏联合鲁王举兵逼宫,功败垂成。 十二月十九,马氏一族女子及十六岁以下的男子流放边关,十六岁以上男子斩首示众。贺关原本打算保全马茹钰,待事情结束给她一张和离书,再暗助她另寻一门好亲事——如果她安分待在王府当马侧妃的话。 可惜她对陆溱观、阿璃和水水出手。 于是抢在马家逼宫之前,贺关给了马茹钰一纸和离书,再遣千人府卫,浩浩荡荡将她送返京城,回到娘家,再次成为马家人,之后名字自然会在流放名单内。 送马茹钰回京的千人军队,都是以一敌十的菁英,贺关正愁找不到借口带他们进京,马茹钰给了他充分理由。 贺关也混在府卫当中,在逼宫那日扮演重要角色。 程祯是个有脑子、有眼色,也有野心的,见贺关这么做,便也把证据晾到马茹君跟前,再以无出为由,让她选择接下休书,或屈居妾位,马茹君选择后者。 一年后程祯娶二品大员的女儿为妻,之后又迎三个姨娘入门,生下三子四女,只不过孩子们资质平平、长相普普,连水水的五成都比不上,程家的辉煌到程祯为止,此为后话。 这个新年,阿璃没回京,贺关随府卫进京后,便留下来陪皇太后过年,直到正月二十,才日夜兼程赶回蜀州。 回到櫂都的第一件事,是宣告圣旨,平乱之功贺关未领赏赐,只让皇上连同防疫之功重赏陆凑观。 皇上允了,封陆溱观为乐平郡主,还亲书匾额“端乐堂”三字。 贺关从京城带回几名太医,有他们坐镇,再加上皇上亲写的匾额,端乐堂病患络绎不绝。 再过几天,蜀王求娶端乐堂陆大夫的消息传出,百姓议论纷纷。 阿璃不赞成这门婚事,非常、非常不赞成,但他人小言微,不管说几次,父亲都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这让他忿忿不平。 如果还待在陆家,他大可以直接找上观姨,向她表达自己的不满与反对,观姨比起父亲讲道理得多,可惜他们回王府了,为阻止他吵闹,父亲竟命人看管,将他软禁起来。 终于,在成亲前十天,阿璃想起观姨教他的说服、谈判。 他对看管自己的府卫道:“去告诉王爷,如果不想婚礼那天闹得鸡犬不宁,最好和我谈谈。” 这话威胁力十足,府卫忙不迭禀告王爷。 王府上上下下都晓得王爷有多在乎这场婚礼,几乎是用尽洪荒之力来筹备,为此,王爷还给文二爷撂狠话呢。 那天文二爷一出书房立刻召集满府上下,威胁加利诱,让大家不能出半点差错,务必让新王妃满意。 新王妃心善,喜欢和和气气,不愿与人结仇,为着新王妃的心性,文二爷还亲自登门,邀请济世堂的黄东家和知府程大人来参加婚礼。 黄东家心里虽然不是滋味,但为着未来的合作,权衡利弊后,还是满口应下,还送来一份大礼。 至于程祯……那可是新王妃的前任夫君呐,何况文二爷上门,要走人家妻子就算了,连人家女儿也要一并带走,换了谁,这夺妻抢女之恨可说是不共戴天了,不喊打喊杀已是客气,还要人家登门道喜,岂不是强人所难? 没人晓得文二爷是怎么办到的,但程祯确实欢欢喜喜地点了头,难怪王爷离不开文二爷,他不是股肱大臣,谁是? 连这种事都顾虑到了,足见王爷对这场婚事的慎重,他们怎能冒着窝里反的可能性,让小世子为乱?自然是要尽快往上呈报。 不多久,喜气洋洋的老子出现在怒气高张的儿子面前。 贺关慢条斯理地坐下,为自己倒一杯茶水,道:“想谈什么?” 看!他那个态度,十足的胜利者对失败者,谁看见都想刻薄几声的,不过阿璃忍住了,今天他必须宽和敦厚,必须动之以情,说之以理。 在深吸了无数口气后,阿璃态度平和地说道:“你不必非要和观姨成亲,我们可以像以前那样住在一起,无名有实也没关系。” 反正他们都各自成过亲,没有人会去追究他们的页节问题。 “不要。” “有差吗?不过就是场婚礼。”都一样过日子啊。 “我要溱观当我的妻子,我要走到哪里都可以光明正大地牵着她,我要她帮我生下孩子,我要和她堂堂正正过一辈子。” 他一辈子行事磊落光明,不会在婚事上晦暗,何况他怎舍得陆溱观委屈?她为自己受的苦难已经够多了,他担心下半辈子太短,不足以弥补,怎能再让她增添委屈。 阿璃瞠目结舌,他爹居然为了观姨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所以他意志坚定、不转圜? “父亲是蜀州的王,要怎么堂堂正正就怎么堂堂正正,根本不必避讳别人的眼光。” “溱观会介意。” “可是成亲的话,很麻烦。” “不麻烦。”他反驳。 “皇伯父和皇祖母肯定不乐见你迎娶观姨,虽然我觉得观姨的条件比马氏好上千百倍,但世俗人的眼光……众口烁金听过吗?三人成虎听过吗?你们要是成亲,观姨肯定会被传成狐媚子,观姨还想行医济世,你不能破坏她的名声。” 阿璃长篇大论,目的只有一个,不让他们成亲。 贺关微哂,他这是在维护阿观?非常好,硬硬的眉毛略见几分柔软,不过……“你多虑了。” 皇兄知道自己想娶高乐水的女儿,高兴得眼眶泛红,他庆幸弟弟能够心想事成。 至于母后,她的记忆力越来越差,这次返京,他发现她连马皇后都认不出来。 这种状况对别人而言是辛苦,但对辛苦一辈子的母后而言是好事,有人细心照料,现在的她无忧无虑,活得像个孩子,成天和宫嫔们说笑玩乐,脸上笑纹成形,就算把阿观带到母后面前,他也不担心。 至于世俗人的眼光,只要他对阿观够宠够疼够爱,那些人只会从嫉妒转为羡慕,然后讨好巴结,这就是人的天性,逢高踩低。 所以阿璃的话,不足为虑。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阿璃警告道。 “我有能耐,驱虑阻忧。”贺关信心满满。 见儿子不开口了,谈话结束,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聘礼还没准备好呢。 皇后娘娘的聘礼是一百二十八抬,但他非要凑上两倍,而且是实打实的两百五十六抬,聘礼抬进陆家大门,他要让所有百姓看看,他对陆溱观有多偏宠。 他的几百间铺子、土地、房产全送出去,库房里、过去打仗的战利品也扛上。 文二爷见状,叹道??娶个王妃,王爷一文不名了。 第26页 他懂什么,有陆溱观,他便拥有全世界。 眼见父亲抬脚就要走,阿璃被逼急了,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他抢身上前,一把拉住案亲的衣袖,近乎哀求道:“你不能娶观姨啦!” “为什么?” 他用力说:“我不想和水水变成亲兄妹。” “为什么?” “因为承诺。” “什么承诺?” “我要娶水水,我承诺她的。”他抬头与父亲对上视线,眸光异常坚定。 阿璃以为父亲又要发怒,又要大喊“来人,把世子关起来”,可是……没有? 贺关定定地看着儿子,嘴角慢慢往上扬,这小家伙,还以为所有人都看不见他的小心思吗? 案亲在笑?阿璃眼睛越瞪越圆,这笑……是不怀好意? “你……”阿璃欲言又止。 贺关很想再多逗逗儿子,但现在太忙,没时间也没心情,他说:“即使溱观嫁给我,你和水水也不是兄妹。” “怎么可能不是?” “她姓程,是程家女儿,你姓贺,是王府世子。” “你要把水水还给程祯?”阿璃声音拔高。 “对。” “不可以,我要和水水在一起,一起读书、一起长大。”程頼的后院乱七八糟,水水回去一定会被欺负。 贺关挑眉,儿子再聪慧,嘴巴再伶俐,也不过是个八岁小儿,哪里斗得过他这个老头子? 那天文二爷上程家大门,表面上是邀程祯参加婚礼,可实际上办的就是这件事。 程祯是个有雄心壮志、有大野心的男人,马氏倒了,他缺了一双强而有力的大腿可抱,这会儿他亲自把大腿给送上门,他能不巴结讨好? 再说了,若能与王府结亲,这种事换到旁人身上,半夜都会笑醒,更别说是对蜀王怀抱强烈希冀的程顾。 他对陆溱观当然有感情,他当然也希望一家团圆,只不过在前途荣景面前,他习惯把亲情摆在一边。 斜眼看儿子,他眉开眼笑地说:“一年后,你若不能在魏旻手下过上十招,就把水水送回程家。” 意思是这一年…… 阿璃深吸气,他可以的,师父说虎父无犬子,虽然他先天底子不好,但根骨奇佳,他一定能行。 他也斜眼回看父亲,骄傲的两道眉毛往上勾,问:“只要十招?” “必须要十招。”贺关失笑,他以为魏旻的十招很好过? 然后两父子你看我、我看你,渐渐浮上一脸狐狸笑。 尾声青出于蓝啊 三月初六,蜀王迎娶王妃,这是蜀州一大盛事,月前王爷下聘,那阵仗至今仍为人津津乐道,两百多抬的聘礼啊,看得人目不暇给。 知道王爷迎娶的是谁吗?是前一阵子皇上亲封的乐平郡主。 说起这位乐平郡主,蜀州百姓都该感激她,因为有她,年年秋汛后会发生的瘟疫竟然没有扩大,染病的百姓也因为及早预防而救回性命,她简直就是活菩萨,有这样的人当王妃,是百姓之福啊! 这天吉时刚到,王爷就上门迎亲,他坐在高大的马背上,意气风发的模样,看得百姓打心底欢喜。 他们王爷旁的都好,就是老爱绷着脸,可自从与王妃定下亲事后,眉目间时时饱含笑意,所以嘛,男人身边就该有个媳妇儿,瞧,有媳妇之后,王爷整个人都变得不同。 大红花轿后面是嫁妆,王爷的聘礼加上陆溱观的身家,足足有三百多抬。 现在的陆溱观已经不是一年前的穷光蛋,与济世堂合作的药丸生意、皇上的赏赐,就算没有贺关送上门的聘礼,她的嫁妆也不逊于贵女出嫁。 因此送嫁队伍大排长龙,新娘已经进了王府大门口,还有嫁妆尚未抬出门。 王府决定席开百桌,除第一天宴请收到帖子的亲朋好友、文武官员之外,接下来三天的流水席,凡蜀州百姓都可来沾沾喜气。 蜀州原本是再贫困不过的地方,若非王爷建新都城、奖励农商,百姓哪有如今的好日子,所以谁不争着、抢着来凑热闹。 原本对王爷把家当全拿去下聘一事,文二爷颇有微词,可这些天他收礼收到手软,那些个微词老早抛到九霄云外。 就在贺关拉起红绸,领着陆溱观要过火炉时,王府大门外,一顶大轿、前后几十个人护卫着,也来到王府。 站在门口迎宾的文二爷,一下认出皇上身边的刘公公,老心肝一颤,急急在季方耳边说上几句,季方立即飞也似的进门禀报。 文二爷迎上前,在轿帘打开的瞬间,他的一颗心提得老高,还以为皇上顶多派个妃子来参加婚礼,没想到皇上竟然亲自微服出巡,吓得他一双眼睛频频往大门口瞄,盼着王爷快些出来。 但王爷没到,世子爷倒是拉着水水抢先一步到了,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双双站在皇上跟前,满脸的笑,笑得皇上心花怒放。 “问皇伯父安,我们快进去吧,父王看见皇伯父,心里不知道要多高兴呢,皇伯父难得来,能不能多住上几日?阿璃带你到处看看。”阿璃拉起贺镇的手,表现得无比亲热。 贺镇讶异,这小子和阿关一样,都是脸上结冰的家伙,还听说他的嘴巴刻薄,坏到连阿关都招架不住,怎么突然嘴巴这么甜? 不过看着原本病恹恹的小子脸色红润,身子壮硕不少,贺镇自然打心底高兴,不说防疫之功,光是治好阿璃,陆溱观就对皇家大功。 “你要带皇伯父去哪儿?” 事出反常必有妖,文二爷的老心肝猛抽好几下,心底呐喊,王爷啊、主子爷啊,你怎么不快点出来? “去动物园好吗?那里再好玩不过,哥哥钓鱼很厉害哦,让哥哥钓鱼给你吃。”水水的声音软糯,甜甜憨憨的,听得人心暖。 顺着声音,皇上的视线落在水水身上,刹那间怔住。 时空彷佛回到幼时,水水和高乐水稚女敕的脸庞相重叠,那双圆滚滚的灵活大眼满含笑意,冲着他说:想吃糖吗?我爹爹做的糖很厉害哦,要不要尝一口? 那时,高乐水老说他的眉眼间带着苦涩。 贺镇回神,弯下腰,模模水水的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水水,就是每天要喝的水,娘说喝水帮助新陈代谢、有益健康。” 我叫高乐水,智者乐山、仁者乐水的水,多喝水能帮助新陈代谢、有益健康。 是高乐水的外孙女,长得真像,她和她外祖母一样漂亮。 皇上看着水水的目光不同一般,阿璃发现了,他不知道理由,但确定这是好事,这下可好,不枉费他的悉心巴结,在皇伯父离开蜀州之前,他肯定能求得一道赐婚圣旨。 倒不是他不信任父亲,而是他喜欢双重保证。 文二爷恍然大悟,世子爷这是让皇上对水水留下好印象,那么多年以后的事,现在就开始筹谋,天哪……这孩子将来肯定青出于蓝。 “好名字。”皇上笑道。 “是我娘取的。” “你娘很好。” “嗯。”水水用力点头,对于这一点,她从来没有怀疑过。 文二爷屈身上前,道:“时辰快到,皇上要不要进去观礼?” 一句皇上,旁边的人听见了,连忙一个传一个,眨眼功夫,所有人都晓得皇上亲临,贺关还没迎到门口,宾客已经挤到门前跪成一片。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样一喊,连在王府里头的宾客也知道皇上驾临。 这里可不是京城啊,皇上竟然不远千里、亲自道贺,这是多么大的荣耀! 贺关掩不住喜悦,皇兄此举不仅仅是肯定自己,更是抬举陆溱观,日后哪还会有人拿她再嫁的身分说嘴,所有人看见她,只有尊着、敬着的分。 第27页 他娶陆溱观不是要给她委屈受的,而是要护她爱她一生一世的,皇兄的到来,紮紮实实地助了自己一臂之力。 冲上前,贺关按捺不住满心欢喜,像孩子似的一把抱住皇兄。 贺镇一怔,他们很久不曾这样亲近。 贝起笑意,眯了眼睛,他拍拍阿关的背,笑道:“还撒娇啊?越活越回去了。” 贺关脸微红,松开手,但仍掩不住激动地道:“进去看看你弟媳。” “好。”贺镇牵起水水,对她说:“走,看新娘子去。” 水水点头笑道:“是天底下最美的新娘子哦。” “嗯,是天底下最美的新娘子。”贺镇附和她的话,一如当年,附和高乐水的话。 在大红喜烛的照映下,陆溱观的五官显得分外柔和,她轻轻靠在贺关肩膀上,心定…… 其实她真的没想过会再婚,没想过会再遇见一个心疼自己的男人,命运待她很好,好到让她觉得自己必须变得更好,才有资格享受这样一份美好。 “糖果哥哥。” “嗯。” “我会努力当你的好妻子。” “嗯。”她不努力,也会是他的好妻子。 “其实我没有忘记你。”她只是不知道她的糖果哥哥是蜀王爷。 “我知道。”她还记得他的承诺,记得他的糖果,记得他们小时候的若干事情。 “那年你走了,娘告诉我,在无垠的时间荒野里,不早也不晚,恰恰就遇上了,在漫漫人海中,不偏也不倚,恰恰就遇上了,这就是缘分。缘分未到,虽历经千劫也无法相遇,缘分到了,便是天涯海角也能走在一起。缘分在,我们遇上彼此,缘分离开,再多的思念只是痛苦。 “你说过的,不要让痛苦为难自己,那是傻瓜的行径,所以掉很多眼泪后,我吃了很多糖,试着把你封存,试着不再想起,不让痛苦为难自己。” 贺关失笑,原来竟是自己害了自己。 “后来程祯来了,他也给我糖,也逗我笑,我没有喊他糖果哥哥,可是我把他当成你的替身,我试着依赖他,像依赖你那样,这样一个替身,让我觉得很安全。” 原来程祯只是他的替身?这是他今天收到最好的礼物。 贺关很高兴,把她抱到自己腿上,像小时候那样,她的耳朵贴在他胸膛,像小时候那样,她环住他的腰,也像小时候那样。 “爹娘过世,我顿时失去依恃,程祯却跑到我面前,告诉我:‘放心,有我给你依靠。’我有说不出的感激,当时我对自己立下誓言,要把他当成真正的糖果哥哥,敬他爱他,尽最大的努力当程家的好媳妇,可是没想到……” 听见她的叹息,贺关亲亲她的额头,说:“别想,都过去了。” 她在他怀里点点头,说:“对,都过去了,我的糖果哥哥回来了,我再不需要替身。”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她主动吻上他的唇。 他的唇甜甜的、带着酒香……她轻轻辗转,糖果重新回到她的唇间,她相信自己的未来将会去涩留甜,只余幸福、不见哀愁…… 贺关喜欢她的吻,低下头、加重了力道,手一挥,红色的喜帘垂下,带起一室旖旎…… 全书完 后记 写稿总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千寻 对于这个故事,有一个小小八卦想告诉大家。 其实,原本这个故事的男女主角是阿璃和水水—— 一对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阿璃别扭,水水迷糊。 迷糊的她什么都不懂,只懂得喜欢阿璃,没有道理、没有原因、没有条件的喜欢,就算永远拿着热脸贴人家冷,也甘之如饴。 而别扭的阿璃对她只会挑剔、挑剔再挑剔,他对她不耐烦、觉得她很笨、看到她就忍不住想要酸上几分,可却从不在意这样一个又蠢又笨的跟屁虫总是跟在自己身边。 他不自觉地护她、疼她、宠她,却总是口是心非,替自己所有行动找出借口。 后来两人终于长大,但父母亲的结合让他们成为名正言顺的兄妹,这样的身分,注定了他们的爱情必须在闪躲中哀愁并且快乐着。 好啦,原本这会是一本青梅竹马甜宠文,但是和小编讨论过后,她觉得他们的爸妈更吸睛。 于是这对可怜小儿女,他们的出场戏分被爹娘占据,他们只能乖乖地尽孝道,把主角位置让出来,安分地当个小配角。 罢开稿时,确实有些辛苦,因为在我脑海中兜兜转转的,不是爹娘而是小儿女。 幸好作者有严重的心性不定问题,在落笔之后,慢慢地、慢慢地爱上他们爹娘,慢慢为两人的爱情而感动。 我变了?对啊,经常呢。(我从不否认自己的善变。) 经常地,笔下人物加上一点点心血来潮的元素,就会发生天翻地覆、化学式变化,有时变得面目全非,和我起初的想像完全不同,有时变得甜蜜温柔,有时变得揪心激越,忘记顺从故事原始轨迹进行,自行锐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有时候我怀疑……造成改变的,是我的思绪,还是角色的灵魂。 这让我想起冰箱里的蝶豆花,尝过吗?听说有很高的花青素。 把蝶豆花泡进水里,除鲜艳的紫色之外,什么味道都没有,你可以放入一点糖,它就变成糖水,加一点蜂蜜,它就成为紫色蜂蜜水,加入柠檬汁的话,不仅仅添入酸味,连颜色也会跟着改变。 我想,也许每个小说的人物都是蝶豆花,等着作者为他们添色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