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不哭(上)》 第1页 楔子再次重生 静谧。 五感像是被彻底封闭,他听不见半点声响,半点知觉皆无,像是沉睡,可偏偏脑子清醒得很;像是死了,可又真实地活着。 倏地,耳边响起夹杂杀声的隆隆战鼓声,他下意识地动了动长指,徐徐张眼,近在眼前的是一张因惨死而狰狞的脸。 他神色不变,无惊无惧。 太多次了,次数多到他实在数不清。一开始,他的魂魄总是一次次地移入某个男人的躯体里,然后无预警地一次次离开,直到他—— “你这家伙从哪来的,竟抢了我要的?”一把如夜鸮啼叫的尖锐声音传来,初醒的他身体还无法动弹,墨黑的眼侧眼望去,只见一张异常妖美的脸,但身上满是腥腻的臭味。 是山魅。 “把这还给我。” 那猩红的唇张口道,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巨大的力道往他的喉头紧箍。 痛苦的瞬间,他笑了,只因在他被逼迫张口吸气的瞬间,紧贴在他面前的妖美脸蛋随即扭曲,尚未来得及发出任何哀嚎,便已遭他吞食。 是了,一次的因缘际会,他发现自己竟能吞食魑魅魍魉,且从此之后,他再也不会无预警地被从抽离,能够安稳地待到死去为止,然而他依旧逃不过不断重生的命运。 如此反复着,移入又抽开,换了上百个名字,添了上百份记忆,时光不断地跳跃,身分不断地变换。 而如今,他又即将是谁? 待力气终于能凝结时,他一把推开了压在身上的尸体,横眼望去,就见不远处竟有只蝶在林间穿梭着。 瞅着,他有几分闪神,直到身后传来喊杀声,几乎是没有停顿,他抄起落在身旁的长剑,回头便是毫不留情地砍杀,血液喷溅上脸,耳边满是惊惶的喊叫声,他却像是毫无所感。 就算时光无法如他所愿倒流,但至少他还有机会在人间遇见转世后的她,他必须找到她,让这死绝的心不再痛。 第一章皇上手中的刀(1) 镇天殿上,皇上退朝离去后,尚留在殿内的文武百官,有的聚在一头窃窃私语,有的则是聚在斐有隆身边祝贺。 “都是托诸位的福。”斐有隆卑手扬笑,心里暗暗衡量这些上前祝贺的人之中,有几个是可以拉拢,有几个又是必须铲除的。 想当年,他因为被谋反的首辅党给牵连上,在首辅楚为被处斩之后,他也被降职,发派到麓阳当个边境总兵,天天吃沙吹风还饱受外族西桀三番两次叩关抢粮,日夜不得安宁。 如今,总算是让他抢回了颜面,除了恢复西军都督一职,也被封了个抚远侯。他倒要瞧瞧当初那些过河拆桥、半点情面不给的家伙们,这一回会如何对他逢迎拍马。 “斐大人在麓阳镇守多年,终于将西桀一举歼灭,也莫怪皇上会龙心大悦,大大封赏了。”开口的人正是吏部尚书,和斐有隆有几分交情,不过此刻他的目光望向正随着皇上离去的乌玄度,好奇地问:“斐大人,这开路先锋真是乌把总?” 也莫怪他这么问了,话说行六的乌玄度出身武定侯府,两年前还是京里出了名的纨裤子弟,吃喝嫖赌无不精通。 武定侯并非世袭爵位,到了乌玄度父亲这一代,已经变成空衔,手上一点实权皆无,在乌玄度父亲去世之后,爵位便还了回去,而乌玄度的嫡亲大哥乌玄广也不过利用余荫捞个六品布政使司经历,底下的弟弟们连要混个委外的职都难。 而乌玄度从小就被宠上天,哪怕父母已亡,兄弟也早已分家,依旧荒唐度日,挥霍仅分到的些许家产,恼得乌玄广将这丢人现眼的么弟给扔到岳丈军营里,原以为乌玄度必定是凶多吉少,可谁知道麓阳捷报连传,写的竟全都是身为开路先锋的乌玄度一再重挫敌军的消息。 这谁都想不到啊,怎么可能! 可方才殿上一见乌玄度,识得他的人莫不错愕。原本那张无害笑脸也不知道怎地,竟变得冷沉慑人,身上那股凛凛杀气,竟教人不敢对视。 “确实是他无误。”斐有隆币在嘴上的笑意带着几分得意。 可不是?一个不学无术的落魄贵族子弟,谁知道竟会在边境立下战功?说来也奇,一次双方对战,他失踪了两日,原以为他可能已死在荒岭上,岂料他竟回来了,虽说一身染血,伤口刀刀见骨,然而他还是回来了,只是木然的神情教人莫名望而生畏。 与他同房的士兵直说他俨然像是被坏东西给附身般,完全变了个人,斐有隆倒是不在意,横竖是个死在边境也无足轻重的人,但之后斐有隆发现,一旦拔营出征,乌玄度那一马当先的气势竟能逼得西桀节节败退,战功和着鲜血迅速立下。 本是想将他的战功占为己用,可说真的,乌玄度那木然的眼光,教他怎么也不敢抢功,后来换个方向想,属下的功不就他这主帅的功? 于是,他也不介意一路往上呈报,如今班师回朝,他自然也为封赏之列。 只是,他倒没想到乌玄度竟如此得皇上青睐。 “只不过神机营提督这个位置……相当微妙。”吏部尚书压低声说道。 “怎说?” “几个月前,神机营提督涉及贪渎,被皇上给革职查办了,大家都认为皇上必定会从底下两位武官中择一递补,其中以兵部尚书之子孟委杰最有可能接任,岂料皇上一直悬着这位置,这会大军一回来,反倒是敕封给乌玄度了,像是早等着乌玄度回朝,感觉要重用他,可问题是神机营里头派系分明、沉疴已久,尽避从二品的品秩看来风光,但接下这个位置不算好差事。”吏部尚书几乎是知无不言,细说着这两年来朝中变化,要斐有隆知道他极乐意与他结盟。 斐有隆边听边点头,明白皇上是想整顿军务了。 想当年,首辅楚为乃是皇上尚未登基前的太傅,那情分不用多说,然而楚为坐在首辅位置上,野心跟着壮大,在朝中结党营私,甚至在皇上有了太子后,大胆地发动政变欲毒杀皇上,将太子养成傀儡皇帝,所幸皇上早有准备,拿下楚为时,一并清算了首辅党等官员和与其对立的孙家一派,肃清朝政。 斐家当年受到牵连,但降职已算是最轻的处罚了,毕竟在那一批惩处中,重者满门抄斩,轻者流放,皇上雷厉风行的手段震惊朝野,谁也不敢再小觑这年轻的帝王。 如今皇上将心思动到军务上,除了想肃正之外,恐怕兵部那头也有大麻烦,尤其如吏部尚书所说的,这一年来孟家出尽了风头,皇上自然不会放过出头鸟。 就不知道皇上特地召乌玄度进御书房,到底是要私下谈些什么,真教人在意极了,毕竟他可是打算要将家中闺女许配给乌玄度的。 御书房。 当朝皇上蔺少渊坐在大案后,笑睇着自始至终神色木然的乌玄度,竟是看不穿这人到底是怎样的性情。 他决定试上一试。 “乌卿,可知朕要你进御书房,所为何事?”蔺少渊噙着笑意问。 乌玄度低垂着眼,冰冷嗓音轻泄。“臣不知,臣听候皇上差遣。” 蔺少渊笑意不变,长指有意无意地在案上轻敲着,站在皇上身后的带刀侍卫汤荣则是饶富兴味地打量着乌玄度。 “乌卿,朕要你整肃神机营。” 乌玄度眉眼不动,少顷便道:“可有时限?” 蔺少渊微扬浓眉,像是没料到他开口问的竟是时限问题。“没有,但自然是愈快愈好。” 第2页 “既是如此,臣斗胆向皇上请求在神机营里另设刑司,由臣统筹人手,由臣亲审亲判。” 蔺少渊听完,笑意更浓。“为何?” “既要整肃,就得大肆整顿,朝中派系错综复杂,各派官员自然都想将手伸进神机营里,要是无皇上为后盾,恐怕臣对付不了朝中的权贵重臣。”乌玄度嗓音无波地道出。 蔺少渊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轻皱了下,一会才道:“乌卿,这样吧,朕身旁这位是带刀侍卫汤荣,不如就让他协助你吧。” 乌玄度淡淡抬眼,如花般俊秀的容颜竟是半点人味皆无,恍似披着人皮的山魅,尤其那双深邃墨黑的眸黯如隆冬无月之夜,冰冷得教人头皮发麻。 “乌提督,还请多指教。”汤荣笑得极坏,像是压根没将他眸底的冷意放在心上。 “还有,从今以后,乌卿查办任何事,只需直接向朕禀明,向朕负责,要是兵部甚至是五军各都督胆敢介入,一律拿下。”为了避免让乌玄度觉得自己派了个人监视他,蔺少渊不介意释出更多的权给他,换得更多的忠心。 “谢皇上。”乌玄度淡声道,俊颜上看不出丝毫波动,彷佛不管皇上做了什么决定都与他无关似的。 “乌卿一路回京,舟车劳顿,不如先回朕所赐的提督府歇息吧,三日后再进神机营衙门。” “谢皇上,臣先告退。” 待乌玄度离开后,蔺少渊沉吟了会,才问着汤荣。“你觉得此人如何?” 汤荣想了下。“像池深潭,深不见底。” “朕也这么认为,不过这人挺有趣的,提议之事一针见血,寡言这点也好,看起来就是个有才干的人,可先前京中怎会传他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这落差大到让人怀疑传言是假。 “许是去了边境打了几场仗,历经生死交关后,性子有所转变吧。”尽避这种说法也说服不了自己,但汤荣姑且这么信着。 “横竖你就先盯着他吧。” “臣遵旨。” 由小太监领着他离开御书房后,经过一处花园,此时冰寒雪冻的,一点生机皆无,然而在他眼里,彷佛瞧见了春暖煦阳下的百花争艳,花丛里,赛桃李、胜牡丹的是那张教他甘愿上穷碧落下黄泉的娇俏面容,他彷佛还能听见她道—— “皇上一来,蝶儿都跟着来了呢,想找皇上,就往蝶儿聚集处去便是。”她皱着鼻笑得那般天真烂漫,光是瞧着她,他的心就暖得满溢。 “你想找朕,哪里需要蝶引?”他好笑道。 “也是,那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皇上要上哪寻我呢?”她问着,看似认真又带着几分俏皮。 “朕就让这些蝶儿跟在你身边,不管你在哪,朕总会找到你。” “皇上说了算吗?” “朕是天子,都开了金口,这天地能不替朕应承吗?” 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缓缓地眯起,盛满了对他张狂姿态的不以为然,可她也习惯了,谁教他是皇上? “但你别让朕找着了你,你却不识得朕。” 她掩嘴笑了下,朝他招招手,待他弯下腰时才附在他耳边道:“皇上,我听人说地府的孟婆汤盛装的是前世的泪水,而我呢,从不掉泪的,到了那时,我肯定没有孟婆汤可喝,所以一定会将皇上给记得一清二楚的。” 话落,她笑眯了杏眼,从林叶间筛落的煦阳,在她眸底像是燃起了点点繁星,如流光般闪烁着。 她眉梢眸底的笑意,教他也跟着笑了,笑柔了总是显得冷厉的眸,卸去了满身慑人威仪,成了一个痴爱妻子的男人。 这天地之间,拥她一人便足矣,他是真的如此感受,如此认为…… “……乌提督?” 耳边的声响如锐利的刃,瞬间划破了他的美梦,眼前哪还有春暖里的百花斗艳?寒冷霜冻的园子,一如他重生了千年的萧瑟。 调回目光,他面无表情地睇向准备领他回提督府的太监如贵。 如贵咽了咽口水,赶忙领着他往外走,心里却不住犯嘀咕,方才明明还笑得像个人,怎么一转眼又变成面无表情的死人脸了? 真是白白浪费了那张好皮相! 当如贵带着乌玄度到早已改建完毕的提督府时,外头有两人正候着,乌玄度一下马车,眸色清冷望去。 “乌大人。”如贵一认出乌玄广,随即向前问安。 “如贵公公不用多礼。”乌玄广见是皇上身边当差的太监,自然不敢怠慢,亦猜出必定是皇上要如贵带着乌玄度入提督府的,随即从锦囊里掏了银子递上。“让公公奔波了,一点心意让公公喝茶。” 如贵一张俊白面容上的笑意噙得恰到好处,收起了银子便道:“两位大人必定有好些话要聊,咱家就不打扰了。”说完,又朝着乌玄度道:“乌提督,提督府里的下人是咱家代为买下,让管事嬷嬷教过的,身契全都搁在总管王强那儿,要是有何不合意的,大人尽避发卖另购无妨。” 乌玄度睨了眼没吭声,只是轻颔首,便大步走进府内,彷佛和乌玄广不认识似的,还是乌玄广拉着另一名男子主动快步跟上。 如贵将一切看在眼里,打算回头向皇上禀明这小道消息。 提督府是原本的神机营提督府,重新修葺粉刷过,两路四进的格局,每一进中间皆以园林或小桥流水点缀,极为气派恢宏,可以想见入春后园林里会是怎生的美景。 然而,乌玄度没心思欣赏这座府邸,他快步朝二进主屋而去,总管王强跟在后头,本是要所有的下人过来见见主子的,偏偏这主子的脸色冷得赛风雪,教他不敢妄自开口,更为难的是有两位客人被主子晾在后头。 听说这两位还是主子的嫡亲兄长,不知道主子是累得惨了还是过目即忘,怎么连气都不吭一声,教他不知道该不该迳自解读成主子不待见这两位兄长。 “玄度。” 正当王强愁得不知如何是好时,后头的乌玄广开口了。 王强担心主子会来个充耳不闻,思索着要如何客气打发两人时,见主子终于停下脚步,他也暗暗吐了口气。 乌玄度缓缓回头,声轻无波地问:“有事?” 他这冷冷一记,教乌玄广没来由的脸色发赧,直觉得他是在下人面前给自己难堪,彷佛自己是趁着人家功成名就才来攀亲附戚。 正不知道怎么回应时,随他前来的乌玄斗越过了他,双手往乌玄度肩上一按,亲热地道:“咱们家的么弟总算成了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如今也封官赏银,说到底还是得感谢大哥呢,是不?” 乌玄度眸色无温地打量着乌玄斗,再看向乌玄广,觉得乌家的男人面貌都嫌软弱,要不是身形高大,乍看都觉得有些脂粉味了。 而这两个人,在原主的记忆里是有的——身为大哥的乌玄广生性软弱又惧内,耳根子又特别软,容易遭人挑唆,两年前乌玄度会被赶到麓阳,恐怕跟乌玄广的妻子有关;至于乌玄斗,他的四哥,为人八面玲珑,长袖善舞,颇有生意脑袋,将分家得到的铺子打理得有声有色,乌玄度启程前往麓阳时,他还特地给了几十两,算得上有情有义了。 但,又如何?他只觉得烦人,回京就得见这些人,倒不如在麓阳快活,可要是一直待在麓阳,他又要如何寻找他的爱妃? 第一章皇上手中的刀(2) 就在乌玄斗脸上笑意快挂不住,心底不知道几百次暗骂大哥当初心太狠,才会搞得么弟如今翻脸不认人时,便听乌玄度道—— “四哥说的是。”淡淡一句话,已经是他的底限,如果可以,往后压根不想再与之来往。 第3页 乌玄斗暗松口气,庆幸他给了自己几分薄面,打着这份底气又道:“么弟,今儿个我跟大哥来,就是要你到大哥那儿,咱们兄弟吃顿饭。” 乌玄度缓缓地拉下他的手。“不用,我累了,只想歇息。” 乌玄斗见状,颇能理解。“也好,想见面还愁没机会吗?瞧咱们一心只念着你,倒忘了你一路回京必定是倦了,好生歇着吧,改日四哥找你时,可不准把四哥给挡在外头。”至于要怎么挡大哥,他是一点意见都没有。 乌玄度正要开口,便听见凌乱的脚步声,抬眼望去只见一名小厮正朝这头奔来。 王强已经快步去拦人,先是将小厮劈头骂了顿后,随即回头禀报:“大人,五军营中军坐营官斐大人来了,见或不见?” 乌玄度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让他在厅里候着吧。” 王强应了声,去迎客顺便把小厮给一并带走。 “既然六弟有事要忙,咱们就先走一步了。”乌玄斗脑筋动得极快,一听是中军坐营官斐大人,便知道是这回跟着回京论功行赏的斐澈。 这回斐家父子沾了六弟的光,斐有隆按了西军都督一职,斐澈更是封了中军坐营官,如今斐家在朝中算是炙手可热,现在离开刚好可以打个照面,毕竟那可是亲家舅子,要顺势聊个几句,探探来意,再自然不过。 乌玄度应了声,勉为其难地送着两位兄长离开,方巧在进主屋的腰门上和迎面走来的斐澈碰了头。 “亲家舅子。”乌玄广和乌玄斗齐齐喊着。 “妹夫,亲家叔子。”斐澈扬开笑意,热络地与两人寒暄。 斐澈承袭了父亲的长相,方头大耳,武人之姿,就连性情也是带着武人特有的爽快不作态。 乌玄度在旁冷眼瞅着,待他们几个寒暄够了,才淡声问:“斐澈,有事?” 这话一出口,乌玄广随即出言低斥,“六弟,不得无礼。”原以为他记恨当年才对自己淡漠,岂料竟对他的大舅子也是这般。 “不碍事,玄度一直是这样的。”斐澈哈哈笑着,压根没放在心上。对他而言,像乌玄度这样真情直性的才好,他没兴趣跟那些心思曲绕的人兜在一块。 “玄度,我爹要我过来瞧瞧你这儿整顿得如何,要是人手不够的话,说一声,我让人替你找一批人来让你挑选。” “不用了。” “就知道你肯定这么说,但不管怎样,十日后我家要开宴,你非得过来一趟,都在这条街上,用走的不用一刻钟,你非来不可。” “知道了。”乌玄度心知要是不给个满意答复,斐澈不会放过他。 “那好,瞧你一脸乏样,今儿个就先放过你,宴上再跟你好好喝几杯。”斐澈噙着笑,随即回头替他招呼乌家两个兄弟。“两位,咱们一道走吧,他今儿个在朝堂上可折腾着,还让皇上给唤进了御书房,就别扰他了。” “是吗?”乌玄广不禁觑了乌玄度一眼。 自己可是连早朝都不列席的六品官,而他一进宫就被皇上唤进御书房……不管皇上到底交代了他什么差事,都代表皇上看重他。 这人生际遇,怎能教人不眼红? 神机营衙门,乌玄度坐在办事房里,翻看着编列名单与其身家背景,又查看火器兵器的备量,对照着每年编列的饷银,嘴角浮现似有若无的讥笑。 适巧,汤荣走来,瞧见了这一幕。 “乌大人瞧见了什么有趣的事吗?”汤荣大步走到案边,瞅着摊开的编列名单和库房帐本,好奇的问。 乌玄度不答反问:“汤大人可已将刑司的事处理妥当了?” “自然是处理妥当了,我这儿有几个人选可用,都是从其他卫所调来的,你瞧瞧合不合用。” 乌玄度瞧也没瞧一眼。“汤大人属意即可。”几个打下手的人选,只要汤荣看得上眼,那就代表是万中选一的,他没必要事必躬亲。 “那好,人选就我自个儿挑了,倒是乌大人这儿可有眉目了?” “眉目是有,可是涉及极广,真能照办?” “为何不办?皇上亲自授权与你,不就是要你好生整肃?只要有真凭实据,便调来审问,待属实,直接立判,要有人不服,叫他们给皇上递折子去。”汤荣嘻皮笑脸地说着,翻看着名单,又道:“不过,我倒觉得不用太过急于一时,省得打草惊蛇,那就不妥了。” 要知道军中最藏污纳垢之处便是库房和名单了,不管是编列空头名单领空饷,抑或者是编列军器虚单跟户部要钱,简单来说就是编派各种理由拿钱,可这事要是没处理得当,教人有了防备,届时办起事来绑手缚脚的就麻烦了。 是说……这人脑袋倒是清楚,不用旁人指点便知道该从何处下手,他到底是哪门子的纨裤子弟,脑袋这般精明来着? “依我看,第一波就先处理这里吧。” 汤荣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指从名单上的第一列往下滑了一尺的长度,细看上头的名字,汤荣嘴角笑意不禁更浓。 “提督大人何以认为这些人真的是虚职空衔?” 神机营为首的是提督,底下两名武官辅佐,再分中军、前掖、后掖、前哨、后哨五营,里头各一名坐营官,头官、武臣等等军职,编列共五千三百名,再加上马营里的五千名营兵,其余杂七杂八无品职,林林总总也有一万一千名。 乌玄度才刚进神机营几日,压根未点兵,更未正式操演过,又是如何得知名单这些人全都是列个名条领空饷的? 乌玄度指着另一本名册。“这本是写着何时移汛和操演的营兵名册,但是这些人每回必都出现,额外领了笔操演津贴,然而这些人几乎都是权贵子弟,汤大人认为这些人真的熬得过移汛操演这种活?” 这种事说穿了早已见怪不怪,每个营里大抵都会塞进一些空衔子弟,基本上只要在位者或者主事者默许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了,可这回是皇上指名要清查,那就意味着军营里已经腐败到皇上无法容忍的地步。 之所以容忍,是尚未找到那把开封的刀,如今找着了把合用的,还客气吗?这也说明当今皇上是个有心想肃正贪腐的明君,倒也是百姓之福。 “有意思,那就按着名单,差人去逮人了。”好样的,头一波就把一些权贵子弟给得罪光了! 可,皇上想要的,就是这么干。 “汤大人记得,这事要暗着来,千万别走漏风声,否则效果就减半了。” “放心,这事我明白的。”汤荣笑得万分愉悦,他本要离开,想到什么,回头又问:“军器呢?提督大人要不要分点心神查查,也许一网打尽会更省事。” “不,得要先逮住人,后头动手脚的人才会担忧,要么将短少的军器补上,要么嫁祸到其他人身上,我等着他们胡咬一通再出面,不过届时恐怕不只是神机营的事,而是会牵扯更广,得请示皇上圣裁。”乌玄度慢条斯理地道。 军中腐败绝非一个神机营而已,通常在利益互通的情况下,五军营、三千营甚至是五军都督、兵部都是同流合污的,真要肃正的话……那会是一番大工程。 汤荣听完,对乌玄度生出了敬仰之心。 “原来还有这种作法。”皇上也认定所有卫所都得查办,只是嘴上没提而已,他竟已经想得这般周详了。 “多的是决心,而不是作法。”帝王向来是懒于处置这些事,只因工程浩大,且一个不小心会教百官离心,动摇自己的帝位,所以真要查办,需要的是决心而不是作法。 第4页 辟员腐败是每朝每代不变的课题,他也曾是帝王,自然清楚如何釜底抽薪,避免朝中余波荡漾,而他愿意为这位年轻帝王效命,那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身分,方便他寻人罢了。 “这话,我记下了。”汤荣决定回去跟皇上分享他的想法,顺便恭贺皇上这回真是挑对人了。 余晖西斜,西军都督府前车水马龙,不少宾客已早早入席。 乌玄度依约赴宴,但迟了点时候,只因刑司才刚部署完毕,他列好了单子,就等着明日汤荣将人一个个带回刑司查办。 才刚踏进西军都督府,斐澈随即热络地往他肩上一搭。“怎么这时候才到?我爹都快望穿秋水了。” “衙门有些事。”乌玄度淡声解释着。 “怎么,才上任而已,手头上有那么多事要忙?”斐澈压根没将他的淡漠看在眼里,迳自拉着他朝大厅方向走。 “嗯。” “听说你这几日忙得也没跟你几个兄长见上一面?” 乌玄度状似漫不经心地应着。“嗯。” “玄度,这样不成,不管怎样,你好歹也跟他们吃顿饭,聊聊近况,毕竟是亲兄弟,哪有这样避不见面的。” “嗯。” “……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没听见我在说什么?”连续嗯了三声,敷衍得还真带劲。 “不,我只是像听见了什么声音。”乌玄度朝声音来源望去,那是片林园,正是华灯初上之际,此刻那儿却漆黑一片。 在他头一次吞食了魑魅魍魉之后,他就发现自己的五感要比常人强上太多,就连上的伤势都回复得异常快。而此刻,他隐隐听见拨水的声音,彷佛有人在水里头慢慢地泅游着,在乍暖还寒的天气,这声响能不怪吗? 斐家重回西军都督府,怕是尚未安顿妥当,所以才没在林园里外悬上风灯。在不见光的黑暗里,能发生的事可多了。 “哪有什么声音?”斐澈问着,后头有小厮跑来,禀报着事,斐澈思忖了下,便对着乌玄度道:“玄度,我前头有事正忙着,你朝这条小径走到底便是主厅了,一会我再去找你。” 乌玄度应了声,待主仆俩脚步声离开后,他才信步朝声音来源望去。 他向来不是个多管闲事之人,历经了千年的重生,彷佛也磨灭了他的喜怒哀乐,磨得他彷佛只剩生存本能,这世间再没有任何事能引起他的兴致,除非老天让他遇见爱妃,否则他是注定得要如此过尽一辈子又一辈子。 走过林园,尽头是座人工湖泊,不远处可见架灯的跨桥,桥上灯灿如昼,人影幢幢,而声音……不见了。 他垂眼看着深不见底的湖泊,回想他方才听见的是泅游的声响,可才刚要入春,谁会傻得在湖里泅游。 淡漠的扫过湖面,他没意愿再往前走,只因再往前恐怕就属于内院,不是他这外人能踏进的,于是他回头就要走,但几乎在同时,身后传来游出湖面的声响,他微微侧眼望去,就见湖面上有个小泵娘半沉半浮。 在对上眼的同时,他瞧见她瞪大了眼,浑身颤抖着,也不知道是冷还是惧怕,抑或是担忧这一幕教他这个外男撞见,怕是要毁了她的清白。 乌玄度当下转开眼,并非因为他是个君子,而是他并不想娶妻。 泵且不论她是为了什么原因掉进湖里,但为了她好,他能做的就是赶紧离开湖畔,顶多是让斐澈差府上女眷过来处理。 才要举步,便听见朝这头走来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又沉又快,教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加快步伐,拦截了不知何故朝这头走来的人。 他算是仁至义尽了,至于她最终是什么下场,与他无关。 第二章神秘说书人(1) 西军都督府东边的攀香院里,斐有隆正沉着脸坐在偏厅,就连向来笑脸迎人的斐澈也难得板着脸,让同在厅里的斐有隆之妻张氏、斐澈之妻刘氏都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连气都不敢吭一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踏进了攀香院,彷佛没见到里头的沉闷氛围,拧起柳眉,带着几分任性道:“爹,不都说蝶引没事了吗?女儿正倦着呢,还非得差人将女儿找来不可。” 闻言,张氏急得想将女儿给拉到一旁,可已来不及,斐有隆怒不可遏地低吼,“你到底在做什么,蝶引落水,你明明就在旁边,为何不赶紧差人将她给拉上岸,却大声呼救,引得外男踏进内院?!” 斐洁张口欲反驳,却被母亲硬是拦下。 张氏拢了拢发鬓,柔声安抚道:“老爷,这事不能怪洁儿,她年岁尚轻,一见这突发状况,也莫怪会给吓着,大呼小叫了起来。” “谁家的闺女像她这般毛躁不经事,连何时该做何事都不懂?难道她不知道要是教外男见着蝶引落水的身子,蝶引这一辈子就毁了?!”张氏不解释便罢,一解释起来更教斐有隆怒火中烧。 都蝶引是他亲妹子留下的闺女,是他唯一的外甥女,他这舅舅无法代替她离世的双亲亲自照料她,如今他人都回家了竟还出岔子! “老爷,这不就是桩意外?谁知道员外郎的千金这般不小心的跌了跤,还把蝶引给推进湖里,幸好蝶引机灵地游到边处,避开了外宾入内的路线,只是泡了湖水冻着罢了,大夫都说无碍,开了几帖药喝下就没事了,老爷又何必发这么大的脾气?”张氏态度卑微,万般柔软地诉说着,带着几分委屈自责。“这些事与洁儿无关,真要论她有错,也不过是错在她年少不懂事罢了,回头我再跟她好生说说不就得了?” 斐有隆撇唇哼笑了声。“你是真把我当傻子,还是睁眼瞎子?”那员外郎的千金不就是她的外甥女?谁那般巧,走在平地上都能跌跤,还能不小心将蝶引给推进湖里?不过是当着媳妇的面前,不想给她难堪罢了。 “老爷?”他的冷笑嘲讽,让张氏有些心虚地垂下眼。 “有些事我不想说得太白,你自个儿心里有数便成,可你倒给我说说,我不在京的这两三年,你到底是怎么照料蝶引的?你把我交代的话全当耳边风了?!”他在家时都能这般待她,更遑论他在麓阳时! 她明明知道,多年前辅阳寺的大师就断言过,都蝶引注定是帝后之命,所以他才会决定留下都蝶引这个孤女,甚至要张氏比照闺女般照料她,谁知这张氏是个蠢货,竟没将他的话当回事! 她到底知不知道斐家真要谷底翻身,光耀门楣全都得靠蝶引! 张氏被骂得面子挂不住,想反唇相讥,偏偏又没底气,可要她再服软,她是怎么也吞不下这口气,只好不断地朝儿子使眼色。 斐澈用力叹口气,开口缓颊。“爹,咱们搬回这都督府,很多事都还没安顿好又急着开宴,出了点小差错无可厚非,再者蝶引机灵,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还有啊,这都多亏玄度,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日后得好生谢他。” 小厮通报他蝶引落水时,他急着前往湖泊,却突地想起乌玄度提起有细微声响,他赶紧差丫鬟到湖泊边处寻,果真找着快冻僵的蝶引。 “那倒是,那小子真是愈瞧愈不错,话少了点,可确实是个人才。”斐有隆被成功地转移话题,尽避想让乌玄度当他的女婿,可他那女儿却被宠得无法无天,他真不知道这门亲事该怎么说。 “爹,这事交给我办就成,只是时候也不早了,咱们还是走吧,继续待在这儿,要是扰了蝶引歇息,岂不是要害她伤了身体。” 第5页 斐有隆一听有理,于是起身对着张氏道:“过几日,我从宫里找教养嬷嬷回来教导蝶引宫中礼仪,让洁儿也跟着学,省得什么都不懂,到了外头丢尽我的脸。” 斐洁闻言,一双大眼热火腾腾的,还没开口又让张氏给按了下去,连声应着,然后拉着女儿跟着斐有隆往外走去。 “夫君,公爹怎会突然要从宫中找教养嬷嬷给蝶引妹妹教导宫中礼仪?”刘氏蒲柳之姿,说起话来也温温柔柔的,没有半点盛气凌人,也让人察觉不出她漫不经心地试探。 “不晓得,许是蝶引今年都及笄了,想给她寻门好亲事。”斐澈不以为意地道,迳自走在前头。 刘氏莲步轻移地跟在后头,神态温婉,可脑袋里想的尽是公爹待蝶引的过分看重。虽说她不清楚今晚蝶引怎会那般巧的落水,但光听公爹方才的质问,她便知道是婆母与小泵刻意要坏蝶引清白。 究竟是为什么呢? 这个家,婆母强势,小泵刁蛮,想等到她管中馈,怕是得等到媳妇熬成婆了。许是寄人篱下,蝶引向来温顺乖巧,不争也不抢,家中压根听不到她的声音,可如今公爹与夫君才回京,婆母和小泵便莫名地对蝶引出手……看来府里怕是要刮风了,她得站对方向才好。 房里假寐的都蝶引在确定脚步声都离开后才缓缓张眼,一双无尘秋水平淡地瞅着床架。 今晚落水一事,是令她心有余悸没错,但真正教她打从内心诧异的,是那个瞧见她的男人。倒不是因为被个外男瞧见她清白不保,而是因为那个男人周身有股让她望而生惧的妖气和莫名熟悉的……威压感。 不是每个人天生都有股威压感,那是位高权重之辈在日积月累下所养出的威压,无法模仿,更无从学习。 尤其是那股威压感,像极了皇上……她曾服侍过的皇上。 但,不可能的,如果是皇上,身上怎可能会有妖气? 尽避她几经转世轮回,但她的魂魄不变,让她依旧拥有天官一族的能力。虽然她并不像兄长能预测他人祸福生死,或是看穿人的本质,但妖气是她天生惧怕之物绝不会错认,所以她认定那男人只是相似,不是她的皇上。 可这世道,不是正值太平盛世吗,怎会有妖孽现世? 那人到底是谁?究竟是人还是妖? 闭了闭眼,不再想这些与她无关之事,她得要好生想想往后要如何避祸。舅舅视她为祭品要拿她换取斐家的荣宠,要求待她比照自家闺女规格,也因此舅母视她为眼中钉、表妹打从心底厌恶她。 真要说的话,在这家中,大概只有表嫂刘氏会与她说上几句话,可到了紧要关头,表嫂也不见得会对她伸出援手,她终究只能自食其力。 避开了这一劫,逃过那一祸,可最终,她该何去何从,到底要上哪才找得到她的皇上? 酸意冲上眸底,她用力地张大眼,告诉自己不能哭,她才不喝孟婆汤,所以她不哭,绝不哭。 两日后,早朝上,诸位大臣接连上奏直指乌玄度藐视王法,擅用职权,更有御史毫不客气弹劾乌玄度,参他自立刑司于法不合,就连他与兄弟不睦都能参上一笔,一时间,殿上全都是咒骂乌玄度的声响。 原因无他,就出在乌玄度让神机营刑司押了数十名权贵子弟回来,当晚全都关进刑司地牢,任凭谁来说情,不通融就是不通融,别说放人,就连见一面都不成,教一些权贵莫不气得牙痒痒,这才共谋演出早朝上这场闹剧。 蔺少渊坐在龙椅上,俊雅面容噙着斯文无害的笑,耐性十足地听着百官舌战,直到众卿停歇喘口气时,他才不疾不徐地道:“众卿误会乌提督了,是朕授意他如此行事的。” 瞬间,殿堂上一片死寂。 好半晌,左都御史才硬着头皮道:“皇上,虽说神机营是直接听令皇上,可从未听过神机营可自立刑司,这于法不合,这么做会让乌玄度壮大狼子野心,恣意妄为,臣斗胆跪请皇上收回授意。” 话落,二话不说的双膝跪下。 接着,几名重臣也跟着咚咚咚跪下,眨眼间,殿堂上的百官全都跪下,齐声高喊着:“臣斗胆跪请皇上收回授意。” 蔺少渊见状,笑意不禁更浓。“众卿这是怎么着呢?如今不过还在问审阶段,押下之人尚未定罪,众卿如此行事,只会让朕怀疑,那押下之人确实是身怀其罪呢。” “皇上,那是乌玄度胡乱行事,无凭无据便押人下狱,如此胆大包天,企图瞒天过海,藉此邀功,还请皇上圣裁。”兵部尚书疾声道。 “所以孟卿的意思是朕遭人蒙骗?”蔺少渊嗓音一沉。 兵部尚书赶忙喊道:“皇上,臣是认为乌玄度为领功而陷人下狱,依律,军中有罪者该移往大理寺审理,怎能让他自立刑司自审自罚,如此可是会乱了朝纲,让百官不服啊,皇上!” “孟卿,你这话是在说朕是个昏君,无视王朝律法?” 兵部尚书急得冒汗,想反驳,脑袋却挤不出半点话来,更恼御史那批酸儒这当头竟然不吭声,陷他于不义!要知道,如今乌玄度追查神机营里虚职空衔一案,牵扯的可不只是武官子弟,那批酸儒也有份! “皇上,皇上若不收回授意,臣等长跪不起!”半晌,兵部尚书口中的那批酸儒总算开口了。 蔺少渊瞅着一颗颗低垂的脑袋,蓦然起身,喊道:“退朝!” 百官莫不惊诧抬眼,不敢相信皇上竟然就这样走了,这事到底还有没有转寰的余地,而这长跪不起……到底该不该继续跪? 踏出镇天殿,蔺少渊懒声问着:“汤荣,乌玄度呢?” “回皇上的话,乌提督今儿个没进宫。”汤荣噙笑道。 “可真是个聪明人。”想必他是料想到今日肯定有场乱斗,所以暂时将这场子丢给他处理了。 “可不是?乌提督昨儿个交代了,他入夜会再进刑司夜审,而且一旦罪证确凿,便让他们画押认罪,再交由皇上定夺。”汤荣愈说愈是兴奋,直觉乌玄度真是个好榜样,他得好生学习才是。 “他们要是不画押认罪呢?” “乌提督说,他多的是法子,况且手上铁证如山也容不得他们赖帐。” 蔺少渊闻言,笑叹连连。 看来,自己是找到了一把开封的利刃了,就不知道这当头乌玄度到底是躲到哪去了,他这回查办,就连自己族人也没放过,铁面无私得让他都惊讶。 “不过,皇上,殿上那些人要让他们继续跪吗?”汤荣难得好心地替百官询探皇上的意思。 “他们既然都说要长跪不起了,朕怎忍心拂了他们的心意?”跪呀,他也想知道他们能跪多久。 真是问心无愧,就跪个天长地久让他瞧瞧吧! 而教蔺少渊挂念的乌玄度,一整天都待在自个儿的提督府里,直接下令外头求见的一律不理,就连乌玄广也不准踏进提督府内,直教王强快要苦皱了脸,直觉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 这主子竟然连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就算新官上任三把火也犯不着把整个朝堂都给炸了吧,累得他这个总管像条狗,说得嘴都干了,还得接人眼刀,被扎得体无完肤。 庆幸的是,夜幕低垂后,大门边上总算是清静下来,差着厨房给主子备膳后,他终于能喘口气了。 然而让王强抱着头烧的罪魁祸首乌玄度,此时并不在主屋寝房,而是拎了壶酒坐在后罩楼顶楼的露台上,边啜酒边瞅着宵小无声无息地闯进提督府,熟门熟路地进了他的寝房,一会又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主屋的几间房里忙进忙出。 第6页 约莫一个时辰,差不多快要将提督府给翻开了,那群宵小总算离开了。 “常微,跟上,活逮。”乌玄度啜了口酒后,淡声吩咐着。 常微是他在麓阳时的同僚,一次应战时顺手拉了自己一把,他挂记恩情未报,所以这回神机营整顿,他就把常微从其他卫所给借过来,给了武官一职,职位仅低于他,在神机营里惹来不少白眼。 “是。”常微颔首,以指吹了声哨音,随即好身手地从四楼跃下,后罩楼布署的营兵随即跟在他身后,无声离去。 喝完最后一口酒,乌玄度跟着跃下楼,淡淡说了声,“一群蠢人。”如此明目张胆地进提督府,是真把他当死人,还是没将王朝律例当回事? 不管究竟如何,反正今晚提督府遭盗潜入,明儿个就能查办了,而眼前,还是先办正经事。 像是融入夜色里的鬼魅,他无声无息地进了宫,踏进了刑司地牢。 看守的营兵一见他随即起身,他摆了摆手,看着搁在桌面的名单,一目十行看完后,指了个人,要营兵将此人押到刑房里。 不一会,营兵便将人押到刑房,刑房就在地牢的正中央,此刻牢房里没有半盏灯,夜半拖着锁链的行走声,更教人胆战心惊,原本就无法入睡的犯人,全都瑟缩地躲进角落,一个挨着一个,彷佛唯有如此才能让自己心安些许。 然,心安不到一刻钟,便听见了凄厉的惨叫声,听着那人不住地喊道—— “救命、救命啊,我还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凄厉的声响彷佛在众人心里砸了块石头,震开阵阵涟漪,牢房里的人骇惧得都汗湿了衣衫,甚至开始低声议论着被押去刑求的人到底是谁,更担忧下个遭刑求的人会是自己。 在这儿的几乎都是权贵子弟,可事到如今,一整天无人探视,无一粒米一杯水入月复,众人开始怀疑自己根本就被舍弃,说不准今儿个就得死在这儿了! “提督大人,我招了,我什么都招了,赶紧给我止血,我的血快给流尽了……” 那凄厉嗓音变得虚弱无比,让众人脸色发白,浑身发颤着。 “那是我爹托五军营提督说项的,说要让我在神机营顶个虚衔领空饷……五军营提督也拿了好处的……快点止血,快点,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不想死……” “怎不早说?这伤口这么深……”乌玄度无温的嗓音带着惋惜。 “救我……快救……” 在那嗓音乍停的瞬间,牢房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好半晌听见了重物被拖扯的声音,一瞬间,所有人像是回神了,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喊道:“提督大人,我也招了,我全都招了!” 此事虽是重罪,可提督大人欲查的是幕后黑手,他们这些顶虚衔的人就算判得再重,也顶多是流放千里,不管怎样,流放千里总好过死在这里吧! 第二章神秘说书人(2) 汤荣进地牢时,撞见的就是这炸锅的情景,不由走到不着灯的刑房,好奇问:“怎么不点灯?” “现在可以点了。”乌玄度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道。 汤荣不解他在故弄玄虚什么,迳自点了油灯,便见一地上的水,还有股尿骚味,“方才被拖出去的那个家伙不会是尿裤子了吧。” “多少吧。” “你在笑?”汤荣直盯着他。 可恶,他到底是错过什么有趣的事了? “有吗?”乌玄度哼笑了声,直觉这些权贵子弟真是蠢得让他都想笑了。他要真的在刑房动刑见血,牢房里岂会一点血腥味都没闻到? “不管怎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汤荣指着地牢里鼓噪的家伙们。 “没什么,准备写供状吧,明儿个一早可有得忙了。” 汤荣无奈又好笑,自己三更半夜不睡觉是赶来给人写供状来着? 可不管怎样,汤荣还是捧着状纸,让营兵将人从牢房里一个个给领出来,原以为免不了得恫之以武才能让他们交代清楚,岂料他都还没开始问,他们竟迫不及待地将详情说个钜细靡遗,就连中间人各收多少好处又是怎么收,全都说得一清二楚,简直是连条活路都不给人走了。 乌玄度刚刚到底做了什么,怎么教这群权贵子弟一夜变了性子! 是说,他又跑哪去了?真把这差事都丢给他了?! 镇天殿上,鸦雀无声。 蔺少渊沉着脸看着汤荣递上的供状,底下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搞不清那供状是怎么回事,最终只能恨恨地将目光盯在站在前头的乌玄度身上,恨不得能冲向前去,一刀了结他。 蓦地,蔺少渊发出一声怒吼,百官一抬头便见供状满天飞落,于是一个个跪下,高声喊道:“皇上息怒。” “要朕如何息怒?!来人啊,即刻将五军营提督、三千营提督、兵马司指挥使、左军都督和中军都督全押进大理寺候审!”蔺少渊一声令下,身为带刀侍卫的汤荣随即带着殿前卫前去逮人。 “皇上息怒,皇上不能全看供状的片面之词,若是遭有心人士恶意指认,这岂不是陷诸位大人于不义?!”左都御史随即抬脸上奏。 “是不是恶意指认,让大理寺去查便知结果。”蔺少渊话落,随即沉声再问:“乌提督,可还有事上奏?” “皇上,神机营虚衔领空饷一案尚未完结,臣会赶紧查个水落石出,而昨儿个,皇上赐给臣的提督府进了几个宵小,趁夜窃盗,臣觉得古怪,这提督府不过是方修整好的府邸,并无古玩、金银,怎会引来宵小?于是不动声色地待宵小离开之后再让侍卫跟上缉拿,却意外发现……”乌玄度一贯冰冷的眼眸像是漫不经心地落在兵部尚书头上。“宵小最终去了城外一幢庄子,那庄子的管事姓楚,听说颇苛待庄户,又常打着主子的名号在外头收了不少好处。” “乌提督可有查清那楚管事的主子是谁?” “是一孟姓人家,是兵部尚书隔了几房的族人。” “臣该死,臣不知族人竟出了这等贼子,臣愧对皇上!”兵部尚书抬脸时,满是愤恨羞愧,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柱上,省得丢人现眼。 “乌提督,为了不损及孟尚书的清誉,你可得要好生查清这宵小潜进提督府行窃,究竟是主子授命抑或者是自个儿心贪胆大,要查个详实,毋枉毋纵,还孟尚书一个清白。”蔺少渊语重心长地道。 “臣遵旨。”淡淡的笑意浮在乌玄度唇角。 真是有趣的帝王,年纪尚轻,倒已经很懂得如何在百官面前作戏,一擒一纵,拿捏得恰到好处,教殿上百官都忘了这宵小行窃一案,压根不该归他查办呢。 孟尚书一回兵部府衙,久候多时的孟委杰随即迎向前,压低声道:“爹,那件事……” “别说了,被摆了一道!”孟尚书怒斥了声。 孟委杰眉头深锁,看了站在府衙外的侍卫一眼,跟着父亲走进内堂才道:“他将这事往上呈报给皇上了?”他猜想,能教父亲如此震怒,恐怕也唯有如此了。 “那个臭小子竟然直接在早朝将这事说开,要不是我早有准备,恐怕这当头我已经被押进大理寺了!”一想到自己被个毛头小子给整得快乌纱帽不保,孟尚书就想手刃那小子。 “爹,既然那小子如此张狂,这回咱们势必要下重手了。”孟委杰面露杀意道。 他早想除去乌玄度了,打一开始神机营提督的位置就该是他的,谁知道竟窜出乌玄度这个程咬金,才会让朝堂上人人自危。 第7页 “现在不得胡乱出手,皇上正盯着呢。”孟尚书冷哼了声。“你当皇上真看重乌玄度?说穿了不过是枚棋子,乌玄度就算因为查案被暗杀,皇上也能揪着尾巴往上查。” 包何况,皇上在朝堂上虽是给足他面子,明着要还他清白,实则是要乌玄度将这事彻查到底。 “不动他,难不成就这样眼睁睁地放任他继续查案?要是查到了火器……” “谁说不动他了?只是这事得要从长计议,多经几个人手,多绕几个弯,把状况搞得像是意外才成。” “意外吗?”倒也不难办。 孟委杰脑袋里已经翻出数个月复案,一想到能够弄死乌玄度,这新仇旧恨总算能咽下了。 前两日明明就有几分回春的味道,煦阳照得人懒洋洋的,可今儿个一起又是风云变色,冷风刺骨又回冬,过了晌午,天色如墨,大街上的铺子早已点上灯火。 京城大街上的人潮,被这无故刮来的冷风吹进酒楼茶肆里窝着,一时间各酒楼茶肆几乎坐无虚席。 其中以名闻遐迩的冯家酒楼为最,一楼食堂几乎都被人潮占据,大家连站着都要挤进冯家酒楼里,全因为那酒楼新来的说书人。 太平盛世里,京城到处可见繁华,酒足饭饱后看出戏或是听人说书,是近来京城人的小小消遣,而冯家酒楼这新来的说书人,唱作俱佳,引人入胜,说的全是稗官野史、乡野奇闻,于是说书的时间一到,哪怕雪虐风饕,依旧抵挡不了京城人想听戏的渴望。 而这时,乌玄度也在酒楼二楼的雅房里,窗子一推便能瞧见一楼食堂,不少权贵想听戏都是抢先包下雅房,但乌玄度却不是来听戏的。 “……玄度,四哥说了这么多,你到底听进去没有?”乌玄斗说到口渴,倒了杯茶解渴才发现茶水都半凉了。 瞧,他都说了多久了,眼前这人跟死人没两样,从头到尾都没吭声。 “说完了?”乌玄度淡声问着。 乌玄斗闻言,简直想吐血了。“玄度,这事不是闹着玩的,你再细查下去,咱们乌家也会牵连在内……你也清楚咱们乌家这些年落败不少,要是再犯上这事,那真是永无翻身的一日了。” 乌玄斗虽是一介商人,连官字边都没沾过,但仍有部分乌家族人在朝中谋了半大不小的官,别说大哥强迫他来,就连其他族人都是又哭又求的,逼得他不得不找这忙人六弟说情。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玄度,话不是这么说的,这种事说穿了就像是常规,历任皇帝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伙在各营里头钻营谋生,都这么干的。”谁知道皇上在这当头查起,还派了个像死人般的乌玄度去查,一点情面都不给。 “所以,大伙要流放了,到时候就一道流放吧。”乌玄度事不关己的口吻诉说着最贴切的结论。 “玄度……”乌玄斗真的好气馁好无力,他这张嘴在商场上还挺好使的,死的都能说成活的,可为什么他说了老半天,他的弟弟却压根不捧场? 上过几次战场,经过几次生死,性子也没必要变这么多吧! “四哥话要是说完了,我……” “坐下,你给我坐下!”见他要起身,乌玄斗立刻横过桌面,硬是将他拉下。“横竖你现在也下不去,说书人要说书了,你好歹也等这场说完再离开。”自己也可趁这空档想想还有什么法子可以说动他。 幸好大哥聪明,要他邀玄度到冯家酒楼一叙,这时分为了听戏,一楼早已经人满为患,想离开也不容易,能替他争取一点时间想法子。 乌玄度兴致缺缺地坐下,方巧说书人出场,一楼食堂登时欢声雷动,俨然像是一流名角登台,教他拨了点心神往一楼望去,只瞧见一名身穿青衣的男子十足文人样,就站在食堂中央,说学逗唱着,光听嗓音便觉得有戏。 可惜,他对听戏没兴趣,只等着曲终人散。 然而,当说书人说起—— “今儿个咱们就来聊聊这千年的凤姓帝王吧,欸,有人眼睛瞪得极大,是不是觉得我不该提起千年的帝王,冒犯了当今圣上?唉,都千年前的事了,咱们现在说的是千年前曾流传过的故事,故事是这样的,话说千年前有一凤姓帝王出生时百蝶齐聚,被喻为祥瑞,于是这位皇帝被赐名为凤羽,日后果真是登基为帝了。” 听到这最后一句,乌玄度暗不见底的眸淡淡扫向窗外。 “这位帝王确实是位贤君,杀伐果决,攘外安邦,朝堂上更无官员结党成派,确实是当朝明君无误,唯一可惜的是这位帝王在其爱妃死后,性情大变,孤冷慑人,亲手杀了害死爱妃的嫔妃及宫人,据说那天后宫流的血洗了三天三夜都洗不干净,而其爱妃的尸身甚至迟迟未下葬,一直搁在帝王寝殿,更有一说,那爱妃的尸首恐是被帝王给吃下月复了。” 话一出,底下莫不哗然,一个个难以置信,直觉得毛骨悚然。 唯有乌玄度淡然注视着说书人,可惜从他的角度望去,只能瞧见说书人的侧脸,否则他真想瞧瞧那人究竟生得什么模样。 “后来,那位帝王真的疯了,他让天官对爱妃与他所出之子下咒,等到其子年届二十时,再饮了他的血,以为在天官施咒之下,他可以逆转时空,回到与爱妃相遇之时改变命运,岂料却是遭天官所骗,他非但无法逆转时空,甚至成了不老不死的怪物在人间里徘徊,甚至为了得到更大的力量,他吃下了山魅魍魉,把自己变得更加不像人,就只为了在人世间里寻找他转世的爱妃,孰不知只要他的心念一偏,他就真要堕入恶鬼道了,还找什么爱妃呢?” 说书人说着,微侧过脸,露出俊美无俦的面容,一双勾魂般的魅眸寻衅般地与乌玄度对上。 第三章斐家后宅不宁(1) 乌玄度眉头微拢,微眯的黑眸迸现几许癫狂危险。 他是谁? 企图阻碍他的人? 墨黑的眸不自觉地泛红,像头野兽更像是暗处的鬼魅,眨也不眨地定住那口若悬河之人,浑身散发着死亡的气味。 “可怜他求不得又放不下,这千年来杀伐无数,改变了既定命数,造成人间条理大乱,罪孽深重得难以赎还,他的下场……不到最后还真是难测。”说书人似笑非笑地直直瞅着乌玄度。“他,找得到他欲找之人吗?要是找着了,那一身妖气还不怕将人给吓跑?最可悲的恐怕是,就算两人碰头了却是相看不相识呐。” 乌玄度垂敛的长睫在眸底形成一片阴影,寒凛杀意毫不遮掩。 半晌,他似笑非笑地扬起唇角,才起身,坐在对面的乌玄斗随即抓住他。他眸色冷厉欲将他甩开,却听他道—— “玄度,你等等……四哥头好晕,你别急着走……” 乌玄斗捧着头低吟着,不知怎会没来由的头晕,晕得他都快要坐不住。 乌玄度拉开他的手,淡淡地道:“四哥歇着吧,我去去就来。”踏出房外,迎面而来的竟是股剌鼻灯油味,但他不以为意,正要下楼,却见一只蝶从面前飞过。 蝶? 这地方怎会有蝶? 他疑惑地望着蝶飞去的方向,却见蝶竟在底端的一间房门前飞舞着,彷佛要他前往,几乎是不假思索,他举步朝底端那扇门而去,就在一步之遥时,蝶竟从门缝钻了进去。 他瞪着门板,听见里头传出的细微声响—— “只要你胆敢再靠近一步,我就与你同归于尽!”小泵娘带着几分倔气的冷嗓,是他从未听过的嗓音,但不知怎地,总觉得那说话的口吻像极了她。 第8页 待他回过神时,他已经推开了门板。 视线越过了背对他的男人,落在床边的小泵娘……是她,斐有隆爱上那位落水的姑娘。 “喂,你是谁,不是说好了……”男人话未尽,便被人一掌劈昏,以难看的姿势趴倒在地。 “姑娘可有下人侍候?”乌玄度已退到门外,侧过身不看她。 都蝶引惊魂未定地瞅着倒在地上的男人,再抬眼瞅着他,两人未免太过有缘,竟是三番两次遭他解救。 如今再见他,却觉得他身上妖气冲天,一股血腥腻味催她欲呕。 等了一会,没等到回应,乌玄度便做了决定。“那人会昏上一段时间,不如姑娘在这儿稍候片刻,我差人到西军都督府通报一声。”冯家酒楼与西军都督府相距不远,费不了太久时间,一会差人通报一声便成,眼前他得要去逮住那个说书人,模清他的底细。 也不等她响应,交代完了他转身就走,然才接近梯间就闻到一股烧焦味,想起先前的灯油味,他不禁加快步伐,果然如他所料,梯间真的烧了起来,他回头疾步如飞绕到另一头的梯间,竟也着了火。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一直站在门口的都蝶引见他折返,步伐又快又急,像是发生什么大事。 乌玄度瞅她一眼,淡声道:“通往楼下的两个梯间都着火了,可能得麻烦姑娘暂卸男女之防,先到我四哥的雅房避一避。”说着,指向几间房外。 “你呢?” “我将这人一道扛过去。”乌玄度动作利落地将那昏厥的男人扛起,动作行云流水,扛个人像是扛件被子般轻松。 都蝶引有些意外,原以为这种身上染着妖气之人必非善类,可他却是处处助人……是她不好,对些人事物抱持根深柢固的成见了。 苞着乌玄度进了间雅房,她瞧一个男人趴在桌面,原以为是醉了,可房里压根没有酒味。 乌玄度将人搁在床边,以床帐捆绑起那人的双手后,回头看了眼乌玄斗,唤了他一声,微触他的鼻息和脉息,确定他并无大碍后,便对着她道:“在这儿待着,我去去就回。”也不管她允不允,他径自大步离去。 都蝶引本是想唤他的,然而看着他脚下的影子,教她狠抽口气,娇俏面容瞬间变得惨白,只因随着他离去的影子竟重迭着一团又一团的黑影,绕在他的脚边鼓噪着又像是快要幻化成形。 他快入魔了,他……还算是人吗? 在乌玄度跃过了着火的梯间到一楼通报后,才刚燃起的火很快地控制住了,可惜,他欲寻找的说书人已随着避灾的人潮离开了酒楼。 找了酒楼的掌柜询问,只说人是当家的聘的,不知道那说书人家住何方,只知道其名苏破。 就在这当头,竟见斐澈刚好也来到冯家酒楼,他便将斐澈领上楼,把顺手救的姑娘交给他,大略地说了始末。 斐澈听完后,勃然大怒,他之所以会匆匆赶来,就是自家娘子要他走这一遭的,只因原本母亲和妹妹带着表妹上冯家酒楼听戏,岂料没一会人就回来了,他娘子眼尖地发现表妹并未跟着回府,于是不动声色地要他赶紧前来。 哪知……他的表妹竟差点遭人非礼! 斐澈瞪着被捆绑住的男人,对着乌玄度道:“玄度,你跟着我一道回府吧。” “不妥,我还得送我四哥回去,我四哥莫名昏去了。”虽说他不清楚那姑娘是怎生处境,但那后宅之事,不是他一个外男该介入的。 “先暂且将他一道带回都督府,找我家府医诊治,今日这事得到我父亲跟前说清楚较妥当。” 娘子曾经对他说母亲与妹妹对表妹不善,他原本是不信的,可如今一瞧,他不得不信了。只是,他作梦也没想到她们再对表妹不喜,也不至于会找个男人……简直是荒唐,教人难以置信! 乌玄度眸底闪过一丝不耐,最终也只能允了这事。 而一直乖巧站在角落的都蝶引,目光始终落在乌玄度的脚边,无法理解一个快要入魔的人怎能保持理性,这人真是教她搞不懂。 一行人回到西军都督府,先差了府医替乌玄斗诊治,乌玄度则押着企图非礼都蝶引的男子,随着斐澈进了斐有隆的书房,将在冯家酒楼发生的事简单说明。 斐有隆听完事情始末,整个人气得不断地抖颤着,然而碍于乌玄度在场,只能按捺住怒气,勉强扬笑道:“今儿个可真是多亏玄度了,不过亲家四舅子府医正诊着,不如你先回房问问府医状况如何,毕竟这事听来颇有蹊跷。” “也好。”乌玄度清楚他要处理家务事,自个儿不方便在场,再者他也想知道四哥怎会无故昏厥。 待乌玄度离开后,斐有隆才气得重击案面,朝着斐澈吼道:“你这事该要暗着处理,怎能让玄度知晓这事!” 他一心想要乌玄度当他的女婿,如今他知道斐家后院这般不安宁,他敢要他的女儿吗?这亲事还要不要谈? “爹,我让玄度特地走这一趟,就是为了证明今儿个发生的事,否则就怕爹会袒护妹妹和母亲,要不是玄度适巧出手,真不知道表妹会落得什么下场!”他当然知道家丑不可外扬,可这事要是不能罪证确凿、当面对质,就会这么揭过。“不过,我也没让玄度知道表妹是跟着母亲和妹妹外出的。” “先把这男人拖到后头,差人去把你母亲和妹妹都找来,还有把蝶引也找来。”好半晌,斐有隆才沉着声吩咐。 后宅之事本不该由他来处理,可这事兹事体大,他已经三令五申再三警告了,岂料张氏还是把他的话当耳边风! 不一会,张氏和斐洁一道进入书房,她们还不知道东窗事发,斐洁走到斐有隆苞前请安后,便腻着声道:“爹,都要入春了,不知道皇上赏赐的那匹流金绫能不能给我裁件新衣裳?” 当初皇上的赏赐一送到,她一眼相中的就是那匹流金绫,那可是每年上缴十匹进宫的贡品,只有名门贵族才穿得起的贵重衣料,她就想独占那一匹。 斐有隆听着,不由撇唇冷笑。 斐洁一点眼色也没有,还想欺前撒娇央求,却让已看出端倪的张氏给一把拉住。 “老爷,今儿个特地把咱们母女给唤进书房,到底是有什么要紧事?”张氏笑容端庄娴淑,可心里已经在打鼓,她早就瞧见老爷的脸色不对,就连儿子都绷着脸,像是天快塌下来了,只有她这个没眼色的女儿不知死活。 “我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想知道今天你和女儿干了什么要紧事。”斐有隆笑得阴恻恻的问。 张氏心尖发颤,偷觑了儿子一眼,却见儿子怒目对着自己,教她蓦地一窒,只能勉强地扬笑道:“哪有什么要紧事?不就是带着洁儿和蝶引一道上街,去酒楼听人说书解闷罢了。” 她想,这事肯定是成了,下贱的孤女肯定被玷污了清白。早想过老爷要是知晓了,必定会发雷霆之怒,可怒归怒,又能怎地?木已成舟,除了认了,还能如何? “去听人说书,却将蝶引独自丢在酒楼里?!”斐有隆蓦地怒喝一声。 张氏狠颤了下,咽了咽口水,话都还没说,斐洁便已抢白。“爹,才不是那样呢,那是蝶引说听得不够过瘾,想留在那儿再听会,娘怕她独自一人不妥,还特地要了间雅房呢。” 见斐洁说起话来理直气壮,咄咄逼人,斐澈的心几乎要冷进骨子里,不由出言道:“妹妹,难道你不知道玛家酒楼的雅房不是说要就要得到的,若没早个几日订房是订不到的?!” 第9页 “咦?”是这样吗?“可……天晓得呢?娘跟店小二问时,店小二就领人上雅房了呀。”斐洁压根不清楚其中的细节,硬是拗了过去。 既然爹和哥都知晓这事,那都蝶引必定是被败了清白,她可要好好瞧瞧那矫揉造作的贱人会是什么模样。 “哪个店小二?一会随我到冯家酒楼问个详实。”斐有隆沉声道。 张氏见状,忙道:“老爷,不过是听人说书罢了,这有什么要紧的?要是老爷不喜咱们上酒楼听说书,往后不去就是。” 斐有隆一双虎眼无声地瞅着她,瞅得她背脊发凉,心里发虚。 “爹,表妹到了。”斐澈低声道。 斐洁闻言,回头正想瞧瞧都蝶引变成什么模样,怎么还有脸出门见人,却见她神色如往常,身上穿的还是原本那套衣裳,看不出有什么脏污毁损来着,不由看向母亲。 只见张氏疑惑的神色一闪而逝,随即扬笑上前,亲热地挽着都蝶引。“蝶引,何时回来的,说书可好听?” 瞧她这模样,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罗婆子也太不会办事了吧!张氏在心里骂着。 都蝶引不动声色地退开一步,随即屈膝跪下。“舅舅,蝶引想回送日城。” 张氏没料到她突然提起这事,脑袋里转了转,猜想就算她逃过一劫,但许是察觉了什么,便赶着要缓事,岂料—— “蝶引,你将今儿个发生的事说出,舅舅替你作主!举凡敢欺你、害你之辈,哪怕是舅舅至亲之人,舅舅也绝不纵放!”斐有隆怒气冲天地吼道。 就算不说他有心利用都蝶引荣耀一族,他好歹也是蝶引的嫡亲舅舅,蝶引是亲妹子临终前交付给他的,他就有责任让她平安从这府邸里出阁,更别提他身边的人竟敢用这种下作方式毁了一个姑娘家……他无法轻饶! 张氏整颗心惴栗不安,略微回头,朝候在外头的陪房许嬷嬷使了个眼色,许嬷嬷随即无声离去。 “爹,你不要听她胡说,不管她发生什么事都是她咎由自取,我可不准她朝我身上泼污水!”斐洁沉不住气地站到都蝶引面前,瞪着她日渐秀美生辉的俏颜,恼她样样比她强,比她美,就连宫中的教养嬷嬷都只夸她一个! 她都蝶引算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女罢了,凭什么吃穿用度都与她相比,甚至爹有什么好东西都是先给她,她都快怀疑到底谁才是爹的亲女儿了! 都蝶引无奈地叹了口气。其实,她什么都不想争,可是争与不争都让自己为难,最好的方法就是将她送回送日城,让她回到都家族人那里,尽避同样不亲近,同样可能被当成棋子,但至少先离开京城,才能让她避开逃不了的命运。 “斐洁,注意你的态度,爹让教养嬷嬷教导你,就是教你怎么刁蛮任性,甚至无中生有地谩骂他人?”斐有隆愈瞧愈是心冷,他不过离京几年,当年乖巧温顺的女儿怎么成了这德性! 忖着,他恨恨地瞪着张氏,恼她竟将女儿教成如此不堪。 第三章斐家后宅不宁(2) “妹妹,蝶引什么都没说,只是碰巧遇上了酒楼大火,幸运地逃了出来。”斐澈刻意撇开乌玄度不谈,不想让都蝶引的清白染上污点。 “酒楼大火?”斐洁简直傻眼,不敢相信天底下竟有这般巧的事。 “蝶引,你尽避说,一切有舅舅为你作主。”斐有隆吸了口气,要将此事在今晚做个了断。 都蝶引垂着脸,说与不说都为难。然张氏母女行事如此张狂,就算逃过了今日,谁又知道能否逃过明日? 把心一横,都蝶引娓娓道来,“舅舅,舅母与表妹邀我上佛寺参拜,然而出门后却是朝市坊而去,我不想听说书,可舅母和表妹却执意要去。” “都蝶引,你胡说八道,分明就是你说要听说书的!”斐洁恼火地张口斥骂,不敢相信她竟敢当着爹的面前拆她台! “表妹,我一直养在深闺,怎会知道何处可以听说书?”从她十岁那年进京后,她少有机会能够出门,而跟侍在她身边的丫鬟全都是舅母的眼线,全然不将她当个主子看待,连交谈都少,她怎可能知道京城哪里有说书人? “你根本就说谎,你——” “闭嘴,我说了你能开口吗?!”斐有隆怒喝了声。 斐洁瑟缩起来,赶忙躲到母亲后头。 张氏伸手安抚着她,心想今晚是要摊牌了,但无妨,她早有万全准备,查不到她头上。都蝶引始终垂着脸,像是对交代这些事感到烦心。“后来进了酒楼雅房,表妹想在廊道上听说书,舅母便跟着她去,房里只剩我一人,等了好半晌,正想开门找她们时,却进来个男人——” “后来因为酒楼失火,所以让你得了机会逃了出来,是不?”斐澈打断她的话,不让她将乌玄度出现的事道出,毕竟事关她的清白。 都蝶引能猜他的想法,便应了声是。 实际上是她原本也想要寻她们,可听着说书人说书听得出神了,才会没发现有人进门。张氏听完,暗松了口气,摆着笑脸道:“这不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吗?那男子说不准是走错房的,而且酒楼失火,蝶引也平安逃出来,什么事都没发生,不是?” “我问你,既然蝶引说你们母女俩在廊道上听说书,可为何你俩却先回府,将蝶引独自丢在酒楼?”斐有隆板着脸,浑身都是武官特有的肃杀气息。 张氏暗自镇定,拉着斐洁的手,不让她多说多错,这才解释道:“老爷,那是因为洁儿身体不适,我是打算先送洁儿回府,再差人去接蝶引的,怎会教人误以为是将她丢在酒楼,究竟是谁在胡乱造谣?” 斐有隆冷鸷地瞅着她半晌,最终闭了闭眼,叹了口气道:“澈儿,把人押出来。”张氏不解地瞧儿子走到书房后的小暖房里,不一会便揪出一个男人,那男人脸色青白交错,身子还不住地抖着。 张氏见状,脸色瞬间惨白。 “你,告诉本都督,究竟是谁要你上酒楼雅房企图轻薄本都督的外甥女,但凡有一句虚言,本都督会让你明白在边境时,本都督是如何执军法带兵!” 那男子闻言,整个人都跪伏在地,簌敕发抖。“小的……小的姓罗,家中行三,是在都督府里当差的罗嬷嬷之子。”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企图染指表姑娘!”张氏随即出言斥喝。“来人,将罗嬷嬷给我押来,我要好好问个明白!” “婆母,媳妇这就帮你把人给押来了。”后头传来刘氏特有的软腻声嗓。 张氏一回头,就见刘氏领着几个人走来,细看后头那几人,竟是粗使丫鬟押着两个婆子,一个是罗嬷嬷,一个则是她的陪房许嬷嬷,教她不由沉着脸瞪着这向来恭顺的媳妇。 “你这是在做什么?押了罗嬷嬷,还押了许嬷嬷……造反了?”张氏嗓音尖锐了起来。 刘氏笑得温娴,目光越过她,瞅了夫君一眼,再朝斐有隆埃了福身。“公爹,媳妇方才听闻了事,正想过来关照表妹,半路上却适巧瞧见许嬷嬷不知怎地竟要罗嬷嬷赶紧离开,正觉得古怪之余,又听见许嬷嬷对着罗嬷嬷说什么东窗事发了,要么走,要么就得担起罪来,横竖就是别牵连主子。媳妇觉得这话实在是太惊悚,便让粗使丫鬟将两个嬷嬷带过来,让婆母好生问问。” 刘氏说起话来有条有理,只字不提是她差人守株待兔再一网打尽的。 第10页 虽然她不清楚为何公爹会为了表妹而亲审婆母,但至少她知道趁着今儿个给婆母狠狠一击,往后自然不敢再对表妹下手,表妹会因而欠她一份情,而她说不准也能趁这机会主持中馈呢。 “素娘,你倒是问问你身边的婆子到底在私议什么,到底是什么事东窗事发要罗嬷嬷担罪,别牵连主子?”斐有隆声沉如钟,已是怒不可遏。 张氏抿住嘴,直瞪着许嬷嬷和罗嬷嬷,等着她们替自己解套,岂料两个人却慑于斐有隆的威仪,一时张口结舌,不知该作何辩解,而当罗嬷嬷瞧见自己的儿子已经跪伏在地,脑袋更是空白了。 “素娘,既然你不问,那就让我亲审。”斐有隆顿了下,道:“澈儿,让侍卫入内,我要用军法,将罗三、罗婆子和许婆子一并押下,一百个军板!” 三人听见一百个军板,霎时腿都软了。 那军板可是实心板,板面又宽,要真是往身上打,寻常男人都捱不住十下,更遑论一百下了! “老爷,是夫人要老奴找个男人坏了表姑娘清白,老奴心想肥水不落外人田,才会找儿子前去,心想要是事成,等于得了个白净的标致姑娘当媳妇……这都是夫人支使的,否则老奴岂敢起恶心!”罗嬷嬷声泪俱下地高喊着。 张氏身子晃了下,掐死她的心都有了!“老爷,别听她胡说,她是几日前犯了错,遭我责骂后才寻在这当头报复,分明是她的儿子对蝶引起了色心,才会尾随咱们上酒楼,这其间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老爷,你要相信我。”张氏回头时已泪流满面,悲戚得教人不舍。 “老爷,老奴那儿还有夫人给的一百两银票,老奴可以马上取来作证!”罗嬷嬷生怕性命不保,尖声喊着。“还有,刚才夫人要许嬷嬷知会老奴要么赶紧离开,要么就是担罪,事后会再给老奴一百两的。” “你含血喷人!” “住口!”斐有隆怒斥着,抽出了腰间配剑,大步走到许嬷嬷面前。“我问你,罗婆子所言是否属实?” 许嬷嬷一见那闪动青光的长剑指着自己,不禁颤巍巍地道:“属实……全都属实,老奴只是传话,老奴什么都不知道。” 斐有隆蓦地回头怒瞪张氏。“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张氏泪如雨下,不敢相信这一计竟将自己给打进深渊,怎么也原谅不了都蝶引,今日要不是因为她,她犯得着出此狠招? 刘氏见状,走向前将都蝶引拉起,顺手掸了掸她裙上的污尘,挡住了张氏恶毒的目光。斐有隆恼火地将长剑一掷。“荒唐、胡涂!我千交代万叮咛,你却是背道而行,今儿个要不是一场大火将这丑事给掩住了,一旦闹到众人皆知,你可知道会有什么下场?你非但逼死了蝶引,也一并逼死了我!好让御史可以参我一笔治宅不宁!咱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一步,怎么你如此不安分,反倒要将我往死里整!” 张氏闻言,才惊觉自己行事冲动,没想到这事也会将他牵连在内……“老爷,我……” 她愧疚不巳,哪怕再想除去都蝶引,都不该因而牵累老爷。 “爹,你别骂娘,娘都是为了我好,而且说到底都是爹不好,要不是爹过分关注都蝶引,今儿个也不会有这些事!”斐洁紧抱着垂泪不语的张氏。“我才是都督府的千金,她什么都不是,她不该待在这里的!” 斐有隆虎目怒瞠着,直指着斐洁。“瞧瞧,你把女儿宠成什么模样了!来人,将小姐押回房,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她踏出房门一步!还有,从今天开始,素娘,你交出中馈,由媳妇执掌,你……进家庙抄写佛经,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回来。” “老爷……”张氏愕然的轻揪着他的衣袖,却被他挥开了手。 “全都带下去!”斐有隆一吼,守在书房外头的丫鬟婆子随即入内,将张氏和斐洁都给带走。 都蝶引看着母女被扯开的情景,眉头微拢着,但她却无法替她俩求情,只因一旦她心软,只会替自己引来更大的灾厄,况且怕是她们也不稀罕她求情。 “蝶引,都是舅舅不好,让你委屈了。”斐有隆粗哑着嗓道歉。 都蝶引摇了摇头。“舅舅,是我不好,还是让我回送日城吧,回到都家族人那边,我会求他们让我进宗祠抄写心经,替族人们祈福。”说到底,如果不是她,斐洁不会视她为眼中钉,张氏更不会为了替斐洁出一口气而行差走错。 “蝶引,你让舅舅赎罪吧,否则日后黄泉底下,你要我如何去见你娘亲?”斐有隆说得真情至性,差点就要掬把男人泪。 泵且不论他想利用蝶引光耀门楣,但让蝶引嫁入皇室,又有何不妥?那可是天底下所有女人最尊贵的身分了,她既被预言拥有帝后之命,要是入主中宫,都家那边式微的族人不也能分享荣耀?想必妹子在黄泉底下也会认同他的作法。 “可是,舅舅……” “蝶引,你给舅舅弥补的机会吧,否则你要舅舅怎么过得去心中那一坎?”斐有隆有心弥补,也知晓这后宅是该好好肃清了,他不允许任何人破坏他好不容易才又重拾的地位。 都蝶引本想再说什么,可见他心意已决,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没用,只好作罢,在斐有隆的吩咐之下,乖乖地随刘氏回院落。 回到攀香院,原本在院子里服侍的丫鬟当场就被刘氏给遣走,发派他处,只留下她身边两个大丫鬟暂时服侍着。 “蝶引,过两日我会再买批新的丫鬟,届时你再挑几个喜欢的。”刘氏亲热地拉着她在锦榻坐下。 “多谢表嫂。”能够帮她撵除舅母看管她的眼线,至少往后能够躲过一些里应外和的局。 “表妹不用跟我这般客气,往后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尽避说便是。”刘氏是真心想与她交好,除了因为没过多久她便会嫁出去,更因为她恭顺谦良的好性子。“今天发生许多事,你定是累了,赶紧歇着吧。” 都蝶引乖巧地顺应着,然而待刘氏离开后,她躺在床上却是半点睡意皆无。 今日遭张氏设局,虽然她惊魂未定,但更教她惊疑的是她在酒楼里听到的故事,还有,为何三番两次都蒙那个男人解救? 她很清楚,世间万态看似随心而动,可事实上却是命盘底定,每个相遇的人皆有前世因缘才能于此世擦身而过,可无缘无故的,怎会被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在紧要关头给救了两次? 在五世之前,她是天官乐盈之妹乐缘,曾是庆德皇的贵妃,在“乐缘”这个身分死后,至今已是第六世,她原本拥有的异能依旧存在,她猜想许是因为她没喝下孟婆汤所致。她一直守着誓言,一世又一世的寻找他,可惜却始终孤老而终。 而他呢?是否还记得她,是否寻找她? 想着他的同时,她不禁想起说书人说的故事,那前半段听来分明就是在说庆德皇,可后半段因为那个采花男闯入,教她听得零零落落……那究竟是个故事,还是曾发生过的历史?可就连史书上未记载的事,那个说书人又怎会知情? 只是个编造的故事吧。 虽想这般说服自己,可不知为何,她总将那故事里的男人和乌玄度连结在一块,只因他看起来就像要入魔,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这真是十分古怪的事,他明明是个君子,可体内却有妖气,分明是将魑魅魍魉豢养在体内,可他到底是怎么吞食它们将之纳为一部分的?寻常人是不可能做到的,就算能吞食魑魅魍魉,难道就不怕有朝一日遭反噬? 第11页 虽然与他不过是萍水相逢,但蒙他解救两次,要是能帮得上忙,她是定要回报的。 忖着,她坐起身,从随身携带的锦囊里取出一条绦丝,手脚利落地打络子,不一会一只蝶形的络子出现在她手上,她往上一抛,瞬地变成了有生命的蝶,在房里不住地飞舞着。她不像兄长能看见人的生死祸福,但她拥有绝对的感官,尤其是她的耳力。 她闭上眼,静心倾听着声音,在一片静寂之中寻找着那个男人的嗓音,直到那细微的音量传入她的耳里—— “去!” 蝶儿随即钻出门缝,朝着声音来源而去,而她紧闭着双眼,彷佛透过了蝶瞧见外头的景致,直到蝶儿去到了主屋西边的院落偏厅,她瞧见了斐澈和乌玄度正在交谈。 忍不住的,她的目光落在乌玄度身上。 在酒楼时,当那个采花男闯进,她便放出了蝶,没有嗓音供她追寻,她纯粹是想碰运气,让蝶将人引来,却没想到引来的却是他。 她思忖着,乌玄度却突然偏过头,与她对上。 “……蝶?”乌玄度淡声道。 斐澈顺着他的目光而去,道:“咱们府里蝶儿多,你可知道为什么?” “为何?” “因为今日蒙你所救的蝶引表妹,听说她出生时,百蝶围绕,而后只要她在,总有蝶儿在旁飞舞。” 乌玄度闻言,脑袋不禁恍惚了起来…… 第四章终于找到你(1) “皇上,你瞧,漂亮吗?” 在清宁宫的小园子里,他屏退了所有宫人,便见她将打好的数十个络子往上一抛,瞬间变幻成拥有生命的蝶在其间乱舞着,粉的、红的、紫的、蓝的……硬是将萧瑟的秋点缀成如画春景。 他直瞅着数十只蝶围绕着她飞舞,她娇笑着随之起舞,美颜如画,巧笑倩兮,霎时教人分不清她是蝶还是人。 美似妖清灵如仙,教他不禁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就怕她转眼消逝不见。 “皇上?”乐缘不解地从他怀里抬眼。 “往后别用这玩意儿。”他沉声道。 “皇上不喜欢吗?”她记得她以往这么玩时,皇上都挺开心的。 “不,只是别在后宫里玩。”在她还牙牙学语时,是他抱着她教话的,她头一句喊的不是爹也不是娘,而是六郎哥……如果他早知道疼宠她的结果会教他想独占她的一切,他宁可打一开始就别识得她。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当她憨憨喊着他时,学步牵着他的手时,拿着书本挨在他身边时, 一见他来便笑弯了杏眸时……他的眼就再也移不开,而他的心被她的笑日积月累地侵蚀着,直到他再也不能忍受没有她相伴,硬是将她纳为妃。 如今,他却又担忧独宠她一人,恐会陷她于险境,可要是不能时时瞧着她,他又惶惶不可终日。 折磨,自找罪受。 偏他又爱极了这份折磨,甘愿背负这份罪。 她扯了扯唇,乖巧地道:“嗯,往后不会了。”她知道他是担忧自己的处境,而她什么都不会,只会累得他心烦,所以今儿个才想要逗他开心,谁知道反倒惹他不快了。 “小十五,你知道朕不是那个意思。”他唤着对她的昵称。 “我知道。”她伸手抚着他眉间的皱折。“一会六郎哥帮我收蝶吧。” 一听她喊六郎哥,就令他唇角微勾着,他行六,从小就要她唤六郎而非六皇子。他伸出手,一只蝶便停在他的手心,瞬地又化为络子。 “真是怪,为何我的蝶只要落在六郎哥手中就打回原形?”真是从小试到大,屡试不爽,就连大哥也不解。 “因为朕是天子。”无所不能。 当他是天子时,他是真的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可事实上,没有人是无所不能的,想要无所不能,就不能当人…… “玄度,在想什么?” 斐澈的嗓音彷佛从遥远的一端传来,他回神,面无表情地侧过脸。“没什么,只是少见这时节有蝶罢了。” “那倒是,想起咱们在麓阳时,哪里有蝶来着?”像是想起什么,他又突道:“不对,那时我也在你身边瞧见了蝶。” 荒境处有蝶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老有蝶在他身边飞舞,甚至会停在他身上。 “凑巧。”他淡道,转而提起正事。“今儿个还真是给府上添麻烦了,明儿个一早我再带家兄回去。” “得了,在这儿留宿一晚有什么?你想留多久就留多久,待在这儿该是比你的提督府要安全得多。”斐澈视他为自家人,工作上又彼此有联系,自然清楚他的处境,尤其——“话说回来,冯家酒楼失火这事,听来真有几分古怪,更怪的是你四哥喝的茶水竟被添了麻沸散。” “嗯。”对他而言,只要不是毒,一切就不成问题。 “你不觉得太过凑巧来着?假设你也喝了茶水,和你四哥一样厥了过去,梯间的火就没人发现,要是在二楼窜烧起来,怕是连逃的机会都没有。”尤其今日适巧有说书人说书,上门的客倌都将心思摆在说书人身上,全神贯注之际,哪里会察觉有何处失火?待回过神要救火,怕已是来不及。 “是凑巧,但没有证据。” “但要是为了掩饰罪行而如此大费周章,幕后之人的心思也未免太过歹毒,压根不在意这把火会烧死多少人吗?” “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多杀几个正巧模糊焦点。”就连他都不得不说是个好法子。“就算冯家酒楼真能逮住纵火之人,怕也是断了线索。” “依我看,你倒不如在这儿多住蚌几天吧。”现在可说是满朝文武皆对他不满,明枪暗箭齐发,就连这种阴招都使出来了,天晓得后头还有什么?还是步步为营较妥。 “不好再打扰。” “别担心会牵扯上咱们斐家,咱们就像是一家人,也许日后有机会能成为一家人。”他暗示着,不管乌玄度听得懂还是听不懂,他也只能提点到这儿。 爹有意要将妹妹许配给他,可问题是他那妹子……一回想起她在书房里的骄蛮无礼样,他就觉得头疼得紧,如果他是乌玄度,是铁定不要这种姑娘为妻的。 乌玄度微顿了下,月兑口问:“与表姑娘?” 斐澈一时没反应过来,先是不解地瞅着他,想从他面瘫般的脸读出些许讯息,好半晌后还是他自个儿先想通,赶忙撇清。“不是、不是,我爹可宝贝我表妹了,那可是我姑姑托孤的,我爹将表妹看得比我亲妹子还重,夫婿人选得要细细挑过……当然我爹不是认为你不好,而是她早有门亲事了……” 斐澈解释得快冒汗,话头话尾矛盾也没查觉。 乌玄度面无表情地问:“与谁订亲?” “咦?你……你不会真看上我表妹了吧?”斐澈暗叫不妙。就他所识得的乌玄度是个寡言到像哑巴的家伙,对人对事向来不感兴趣,可如今竟追问起表妹的婚事,不会真是救了她之后就一见倾心了吧。 要真是如此……那就糟了。 “如果是呢?” “……玄度,这样不成的,我表妹已与人互换庚帖定下亲事,这天下的姑娘何其多……你想要的还怕找不着?” “我要她。”三个字,简单利落,霸气横张。 斐澈呆住了,心凉了一半,压根不知道要怎么跟爹交代这事。爹说过,表妹的婚事他已有定夺,对方身分尊贵,就等着时机成熟,不需操心,所以爹现在一心想替妹子挑夫婿,可人家却看上表妹……啊,他头都疼了。 “这事不成,真的不成,时候不早了,你赶紧歇着,我也得回去歇了。”斐澈丢下这话,简直是落荒而逃了。 第12页 乌玄度也没拦他,横竖他的目的达到了。 就见他黑眸微转,瞅着那只依旧翩然起舞的蝶半晌,突地伸手攫住,而后再摊开时,落在掌心的是蝶形的络子。 不是他的错觉……他是真的找着了。 以往,当她思念他时,她便会送出蝶儿,透过蝶儿瞧瞧他。但以往的蝶儿总会靠近他身旁,而不似这回远远飞舞,像是窥探。 她说过,人与人之间的因缘不会突然出现,要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相遇,那便是前世造因,今世有果。在他重生的千年里,他与女子的因缘,只要他不主动,就不会产生,可如今接二连三碰头了,要他如何不生疑窦? 但,为何她未认出他? 她既有异能在身,不就意味着她还拥有前世的记忆? 是如那说书人所言,她已认不出他,抑或者是她的心意已变,不再寻找? 还是……异能是天生,而她早已喝过孟婆汤将他遗忘? 她不哭的,她说过,不哭就没有孟婆汤,可最终,她还是落泪了吗? 攀香院里,都蝶引吓得张开双眼,小手按在心口上,依旧止不住心底的惊诧。 太可怕了,他竟然抓住了她的蝶,甚至瞧见了凭借蝶儿偷窥的她,甚至还说想要她……这到底是为什么? 不过是两面之缘罢了,有什么好让他执着?而且在冯家酒楼时,他表现的十分君子,一如那晚在池畔瞧见她,他便立刻避嫌地背过身,可怎么今日一回西军都督府,他的态度竟变得如此张狂毫不掩饰? 表哥都说她已有婚配了,他竟然还不放弃? 难不成他从哪得知她有帝后命,所以想迎娶她,以为如此他就拥有帝命?可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这事就连斐澈都不知情,他又能从何处得知? 还是说,他体内的妖力作祟,迫使他这么做? 她少有遇妖的状况,一时间也没个底,想了好一会,干脆不想了,反正舅舅是不可能让她嫁给他的,她又何必急着担忧这些? 她本想要是他并非有意吞食,而是遭人所害,也许她可以试些法子帮他,可如今他倒真吓了她一跳。 是说……他跟六郎一样呢,竟能抓住她的蝶,但他许是有妖力所致,她的六郎哥却是天生如此,彷佛她天生就该被他拢在手心里。 想起遥远的前世,不禁又想起酒楼的说书人。 她想,不管怎样,她都应该再去一探究竟才是,确认那到底是个编造的故事还是怎地,总要亲自求证,她的心才能定。 径自忖着,直到睡意将她席卷入梦,她压根没察觉有一抹身影无声无息地踏进她的寝房,站在她的床边,清冷无光的魅眸在黑暗中倾落一地月华,神情恍惚,思绪回到了千年前—— “喝下了这一杯,朕便能倒回时光?”说着,男人的目光落在酒杯里猩红的血。 “皇上放心,臣对着四皇子长年施咒,以他的血为引,必能让皇上魂魄出窍,倒回与乐德妃相遇的时光。”回应的男子一身天官朝服,垂敛长睫,让人读不出思绪。 听着,男人笑了,眼中满是盼望满是癫狂,饮下血之前,目光微移,落在被捆绑在椅上的儿子。血,正从他的腕上汩汩而出。 “他不会有事吧。”那孩子是他与爱妃所生,是他最疼爱的儿子,可惜在爱妃死后,他再也无法顾及他太多。 “放心吧,皇上。” 他轻应了声,毫不犹豫地一口饮尽了血,而后,无预警地软子,双眼沉重得张不开,然而他压根无惧。 死吗?在爱妃死后,他再也没活过了。 对他而言,爱妃活着,他才算是活着,而如今,他要寻她去了。 他被思念磨得快要发狂,他是如此迫不及待想见她,迫不及待…… 而今,她就在他的面前了。 冯家酒楼失火一事,最终逮到了纵火男子,那男子听说是隔了条十字大街的福隆酒楼掌柜之子,恼冯家酒楼抢了生意才怒而纵火,此案就此结案。 乌玄度知晓时并不意外,甚至不怎么在意,只因他现在的心思全都摆在都蝶引身上,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一得闲便上都督府走动,反正斐有隆向来欢迎他,甚至几次留他过夜,让他逮到机会便潜进她房里瞅着她的睡脸。 至于那些占虚职领空饷的一干罪犯,在前两日已经开始了第一批的流放,城门前到处可闻哭啼声,但那不关他的事,他不过是公事公办罢了。而牵扯甚广的将领则是交由大理寺候审,更是与他一点关系皆无。 “大人。” “嗯?”乌玄度漫不经心地应着,黑眸扫着马圈里的马匹。 此刻,他人在五千下营里巡视马场。五千下营是附并在神机营里的,人手编列的方式与神机营的体系一样,里头自然也藏着冗员虚职,但这不是他这回突袭查探的目标,他要查的是——马匹。虽说马匹数量易造假,但他还是来要账册,准备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众人皆以为他下一批查的必定是火器,孰不知他故意将火器垫后,就是为了要突袭今日这一场,光看这些个坐营官、内臣、把司官一个个面色如土,就教他稍解内心无以宣泄的烦闷。 “听说今儿个都姑娘又去冯家酒楼了。”常微压低声响道。 前些日子都督府挑买下人,他便安排家中两个懂武又聪颖的家生子混进去,也适巧被挑在都蝶引身边。 “是吗?”乌玄度面无表情地应了声,步子闲散地走着。 又去找那说书人了?打从她再去冯家酒楼时,他便从那两个丫鬟口中得知她上酒楼是为了打探说书人,可惜酒楼失火后尚在修葺,还未正式营业,更别提见到那位名唤苏破的说书人。 他不解的是,她为何寻那说书人。 那说书人浑身上下透着古怪,竟能知晓他的过去,那不该是任何人会知情的事,但如果是天官族人,那就难说了……莫不是她知情,而她告知了那说书人? “大人,听说冯家酒楼今儿个开张了,那说书人许是会到场。”任谁都看得出大人对都姑娘情有独钟,当初才会要他找懂武能护人的丫鬟混进都督府,可如今得知都姑娘老是上酒楼找说书人……没一个男人受得了这事的吧。 乌玄度脚步顿了下,黑眸微眯起,一会便启声问:“坐营官,为何这马圈里的马压根不像是染病,可你却说马儿因为染病而死了两百二十一头?” “大人,那是因为卑职处理得当,及时隔离才没让疫情扩散。”坐营官赶忙向前解释着。 “既是有疫,为何没向上呈?”他看过了,神机营衙门里根本没有马匹染疫的报告。 “卑职……卑职怕领罚,所以未上呈。” “荒唐。”乌玄度淡睨了眼。“马营里有疫皆得上呈,知情不报者可依军例处斩……常微。” “卑职在。” “将他拖下去,就地处斩。”乌玄度径自走过坐营官身边,岂料那面色惨白的坐营官闻言,顿时恶从胆边生,抄起了剑直朝乌玄度剌去。 乌玄度恍似后脑长眼般,头也没回地闪身,旋身的当头,一手扣住他持剑的手,一手紧锁着他的喉头。 真是烦人的虫子,这么点能耐,这么点心思就敢随意出手。 他没空在这儿瞎耗,他一会就要回京,瞧瞧她三番两次上冯家酒楼找那家伙究竟是为哪桩,可千万别是如他猜想,她早认出他来,然而却不要他了,所以才找了个莫名其妙的男人揭他疮疤。 又也许那男人与她……与她…… “大人!” 第13页 一把力道硬是扣住他的手,教他失焦的黑眸缓缓清明过来,望着常微担忧惊惶的神色。 来不及了,他硬生生地掐断了坐营官的颈,坐营官的头已令人惊骇地往后垂荡着。 他的神智是清醒的,但他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道,哪怕颈已断,他依旧松不开手……说书人说的没错,只要一丁点的差池,他就可能会入魔,而她,知晓了吗?所以怕他、厌他,不愿与他相认? 或是,她早已忘了誓言,舍了两人情缘? 啪的一声,坐营官的头当场掉落,血水喷溅着,离了几步远的数名把司官和坐营内臣,一个个瞠目结舌,愣在当场无法动弹。 “大人!”常微被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只能紧抓着他,就怕他一时失控连在场其他人都不放过。 他是知晓大人有些古怪的,毕竟在麓阳时,大人也曾经极尽残虐地追杀敌军,用令人毛骨悚然的方法杀了敌方大将。斐大人说过,人在战场上有时会杀得失魂,就只为了杀戮而活,可如今并不是在战场上,怎么大人又犯了? 乌玄度垂睫瞅着手上的猩红,声薄如刃地道:“听着,找一个能交代的人出来,我只想知道烈火驹为何短少如此之多?” 烈火驹乃是外族进贡的宝马,交由五千下营照料繁殖,五年过去了,却从一开始的三十二头锐减到十九头,怎么交代得过去? 几个小辟员倒抽口气,一个个连大气都不敢吭。 烈火驹是宝马,可外观上与天朝的马匹并无太大不同,只是在两耳边多了几抹艳红的毛罢了,怎么他才逛了一圈就看穿他们以一般的马匹替代了? “快呀,我可没太多耐性。”抬眼,那燃着浓烈杀气的眸正死命压抑着。 他还不想入魔,他还不想放弃,千年来,他的爱他的恋,他的思念……他尚未得偿所愿。 第四章终于找到你(2) 去了趟冯家酒楼,都蝶引还是失望了。只因酒楼虽然重新开张,可是今日并无说书人到场。 扑了个空,都蝶引不打算久坐,待了一会便离开,毕竟虽是表嫂允她随意上街,但她也不能三天两头往这儿跑,久了会启人疑窦的。 “表姑娘,这儿的说书人很会说书吗?要不表姑娘怎老往这儿跑?”与她同坐在马车里的弥冬便是常微安排入府的常家家生子,妯浓眉大眼,笑脸迎人,性情爽朗不拘小节,才会教都蝶引一眼便挑上。 “嗯,是说的不错。”她淡笑道。 “可是我听人说一些官家里头都会养些女先生给家中女眷说书,倒不如请大人请个女先生在府里说书,那就不必到外头抛头露面了。”虽说都蝶引外出都会戴着帷帽,但长此以往难保不会引来非分之想的登徒子。 “也是。”都蝶引虚应着。 说书人何其多,可她想知道的却不是每一个说书人都能告诉她的。 酒楼掌柜也说不准那说书人究竟何时才会再进酒楼说书,这可怎么好?明明就有线索可循了,偏偏如此不凑巧。 正忖着,突然感觉马匹奔跑的速度过快,正打算开口让车夫将速度放慢时,马儿又猛地往前冲,教坐直身子的她险些往前撞去,还是弥冬眼捷手快地将她撑住。 弥冬回头掀帘正要问清楚时,竟不见车夫身影,教她登时傻了眼。 “表姑娘,你坐好,我去拉缰绳。” 先将都蝶引扶好后,弥冬身手利落地跳到前座上,双手使劲的拉紧缰绳,可马儿却像是发狂般地往前跑,虽说这条回府的路上人潮稀少,但要是马儿不受控制地乱跑乱窜,一个不小心怕是会翻车的! 正当弥冬无计可施时,坐在马车厢里的都蝶引反倒是气定神闲的,一点也不紧张。 她心里正打着算盘,要是自己破了相,一来进不了宫,二来怕也吸引不了其他男人注意,这对她而言不啻是个好消息。 因此不管这事是意外或者是针对自己,她都没打算追究,反而还感谢那人。 然而,就在弥冬发出尖锐的尖叫声后,马车却突地放慢了速度,直到停止。 还未掀帘,她便闻见了一股血腥的味道。 “都姑娘,请勿掀帘。” 一听见那嗓音,都蝶弓浑身一僵。 怎会如此地巧,偏又与他遇上? 她僵在马车里好半晌,弥冬才又坐回车厢,朝她扬笑道:“表姑娘,咱们运气真好,遇见了提督乌大人,他替咱们阻止了那匹发狂的马,如今他带的营兵正在替咱们换马,准备护送咱们回府。” 适巧车帘被风刮起,一股血腥味伴随着腥臭味送进车厢里,从缝隙中,她瞧见骑在马上英挺俊拔的身影,那人彷似察觉了什么,骞地回头,清冷慑人的黑眸在对上她后,像是寒春微露煦光,带了丝深意注视着。 她的心狠颤了下,连忙拉下车帘,水润的杏眼直瞪着车帘,像是瞧见多不可思议的一幕。 “表姑娘,乌提督大人长得很俊美,就像仙人般,对不?”方才那一幕,弥冬也瞧见了,忍不住道。 都蝶引哑然无语。她哪里清楚他长什么样子,她被扑鼻而来的腥臭味和他眸底势在必得的强硬给吓住了。 她真的不理解他的执着到底是从何而来,只知道,他身上的妖气似乎更浓了,那股味道实在教她不能忍受。 但不管怎样,既然她无意,她就必须让他知道,他再强求也是求不得。 待回到都督府,下马车时,她刻意垂着脸,也没对他道谢,可尽避如此,她依旧可以感觉到他热烈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游移着。 忍住没道谢的愧疚,她强迫自己漠视他,加快脚步离去。 乌玄度目送着她离去,朝弥冬使了个眼色,要她好生侍候着,随即也踏进都督府,常微见状押着方才跳车的车夫跟着入内。 这一待,到了掌灯时分才见斐有隆案子归来。 斐有隆本是开心乌玄度的造访,然一听他说了下午发生的事后,怒不可遏地质问车夫,压根忘了要回避。 “老爷,是……是二姑娘要小的这么做的。”当车夫跪伏在地招认时,斐有隆当场愣住,直觉得这内宅的事竟斗得如此阴私,而策画者竟是他的亲女,教他这张老脸不知道要搁到哪去。 一旁的斐澈摇头叹气,一方面是恼妹子竟连这手段都使得出来,另一方面则无奈在这情况下,父亲哪有脸再与乌玄度提亲事? “晚辈认为大人该好生整肃后宅了。”乌玄度淡声道。 这话一出,斐澈不禁瞪大眼,只因乌玄度这话说得实在是太过头了,毕竟他是个外男,且他是后辈,斐家后宅岂是他能过问的余地? 斐澈偷觑了父亲一眼,果真瞧见父亲脸色”变再变,像是丢脸到连该要怎么应承,甚至该斥责乌玄度一番都给忘了。 “我希望这会是最后一次。” 还说?!斐澈难以置信地瞪着他,正要低斥他越矩,斐有隆已沉着声道:“玄度,这是斐家内宅私事,你一个外男干涉,不觉太过?” 乌玄度淡淡抬眼。“晚辈对都姑娘一见倾心,无法对她的事置之度外。” 斐澈抹着脸转了个方向,无声哀嚎着。 说了,他还真的说了! 斐有隆瞠着一双虎眼好半晌,像是怎么也没料到他会突然蹦出这些话。“你这……蝶引不成,她……已经有婚约了。” “我要不起她吗?”乌玄度一贯无温的口吻问着。 言下之意是指,他如今的身分地位还抢不了人吗。 斐有隆向来欣赏乌玄度这张狂的气概,可问题是这气概不能用在这当头,只觉得老天根本就是错点鸳鸯。“这话不是这么说的,她毕竟已有婚约在身,要是退了他人亲事,对她的声誉总是有损。” 第14页 “我不介意。” “玄度,这事对姑娘家名声影响极大,不是你一句不介意就能解事,你要是真为蝶引好,你就不该强人所难。”斐有隆扼腕极了,可遣词用字还是极尽委婉,不想往后双方断了往来。 就目前所见,乌玄度虽在浪尖风头上,但只要他成事,必定受皇上重用,前途不可限量,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打算招他为婿,可偏偏女儿的私德恶名被乌玄度知晓了,这门亲事也真是不用再谈,可糟的是他竟看上了蝶引…… 不管怎样,他都要与乌玄度交好,不能因为亲事而坏了两家交情。 “对方是谁?”他问。 斐有隆简直傻眼,不敢相信他竟追问不休。“他日蝶引出阁时,你就知晓了。”前两日他便听闻礼部官员正打算联名其他文官奏请皇上选秀,他就等着好消息,绝不让这大好机会给跑了,更不会让乌玄度坏了这事。 乌玄度幽深不见底的黑眸直盯着斐有隆,一旁的斐澈连忙往他肩头一勾,边说边将他往外头拉。“走走走,厨房应该都准备好了,咱们今晚就好好喝一杯,要是醉了就留下来住一晚,就这么说定了。” 别闹了,再说下去可真要坏了两家交情了! 正当斐澈将乌玄度拉出书房,守在书房外的一名婆子,随即快步离开,直朝主屋西边的湘红院而去。 守在屋外的丫鬟见婆子到来,随即进内禀报,卷起了帘子让婆子入内。 “那车夫全都招了?!”斐洁闻言,气得摔了手上的瓷杯,不住地在屋里来回走,就怕一会爹就会派人将她给押进家庙和母亲一起抄佛经。“然后呢,可有听见我爹说要怎么对付我?” “二姑娘,有外男在,老爷怎会说?倒是那位提督大人对表姑娘有意,但老爷硬是说表姑娘有了婚配拒绝了他,后来还是大爷将提督大人拉走,省得伤了两家和气。”林婆子是张氏陪房之一,是留在府里让斐洁当耳目的。 “对都蝶引有兴趣?”斐洁定住了脚步,细细地嚼着这话。“要是能让两人凑成双,这不是皆大欢喜?” 一来,都蝶引无法进宫,她也就能顶替她,二来,都蝶引要是出阁了,爹就再也不会为了她而责罚她了! 她得想个法子将他俩凑在一块,说不准提督大人日后还会感谢她呢。 “二姑娘,不如这样吧,下个月初二便是老太君七十整寿,二姑娘不如给老太君写封信,让老太君差大老爷写封帖子来,明言要夫人带二姑娘去贺寿,一方面说想见见表姑娘,将表姑娘也给一并带去,到时候大姑娘必定也会带着大姑爷前往,大姑爷是提督大人的亲嫡兄,要想带上提督大人,明正言顺得很,届时让两人碰碰头,压根不难。”林婆子脑袋精明,一会就想出法子。 由于夫人身边的罗嬷嬷和许嬷嬷都被逐出府了,她自然想趁此机会立下大功,往后好站稳夫人身边的位置。 斐洁闻言,不由喜笑颜开。“好,我这就写信。” 她正苦无机会将母亲从家庙里救出,没想到这就有两全其美的好法子了。母亲是老太君最疼爱的么女,而身为京卫指挥使的大舅更是对母亲诸多娇宠,她先前就想找机会向老太君求救,眼前正巧是绝佳时机。 攀香院,瑞春刚端了晚膳来,弥冬开了窗,让夜风送进一屋子晚香玉的香味。 “把窗关上吧,味太浓了。”坐在榻边的都蝶引抚着头低声吩咐着。 弥冬赶忙关了窗,和瑞春一道布着菜,却见都蝶引依旧抚着额,以指轻按着。 “表姑娘今儿个是不是撞着头了?”事发之后,她虽然有仔细地将都蝶引的脸和手脚都看过一遍,但难保不会晚一点才显现瘀痕。 “没,只是头有点犯疼。”也许该说,今儿个又遇见他了,教她头疼得紧。 “奴婢给表姑娘按一按吧。” “不用了,你们下去歇着吧。” “表姑娘今儿个受到惊吓,还是让咱们先留在屋里侍候吧。”瑞春端了汤递上。“大女乃女乃吩咐蔚房给表姑娘煲了汤,尝尝吧。” 都蝶引不语,接过汤轻啜着。 “提督大人真是英伟高大,那时我怎么也拉不住那匹马,便见一匹骏马从对向疾如星火般地窜来,我原以为要撞上了,岂料竟是提督大人赶来,很快制伏了马,这才没酿起灾祸,要不真那样直挺挺地撞过去,可不知道要伤到多少人。”弥冬说时还心有余俘,可面上更多的是对乌玄度的景仰。 “说到这事……表姑娘,方才奴婢去厨房时听厨房的人说提督大人向老爷提亲,说是对表姑娘有意呢。”瑞春压低音量说着。她们曾听主子提起提督大人对表姑娘上心,她们自然都乐观其成,可这事莫名地流传出来,就怕表姑娘若真有婚约,这流言会损及她的声誉。 都蝶引端汤的手颤了下,随即疲惫地将碗搁下。“你们先下去吧,我想静一静。” 弥冬和瑞春对看了眼,乖巧地先退到房外。 都蝶引闭上了眼,暗恼这一世为何恁地不平顺,彷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在作祟,硬是要将他俩给绑在一块,要不这缘分也太古怪了。 而那人心思恁地深沉,必定是察觉了斐家后宅不宁,所以明知舅舅不会答允婚事,依旧道出心意,为的是让后宅的人让这心意流传出去,故意要坏她名声,最终非他不嫁不可。 她平安地度过了前四世,四世皆未出阁,那是因为没有因缘就没有姻缘,可这一世变量为何如此之多? 第五章暗潮汹涌的寿宴(1) 三月初二了,张家老太君七十整寿,虽说是大寿,但张家并未铺张,只邀请了几房亲戚和姻亲。 老太君出身越国公府,嫁给了当年的镇朝侯,虽说爵位只到老侯爷那一代,但显赫身分也足够庇荫几房子孙,如今张家人才辈出,在朝中任官职者不少,眼下就以老太君的大儿子官职最高,是个正二品的京卫指挥使。 晌午过后,不少马车来到张府,一时挤了水泄不通。 “表妹,一会拜见了老太君之后,你就待在我身边。”下马车之前,刘氏一如往常婉约低柔地开口嘱咐着。 “多谢表嫂。”都蝶引由衷感激着,因她也清楚今儿个这场宴肯定是场鸿门宴。 她被舅舅带进都督府多年,虽也曾见张家女眷来访,但通常张氏不会要她过去见客,可如今张家老太君过寿,老太君却点名了要见她……这其中缘故,还真是不用多说。 尤其,因为老太君过寿,所以舅舅特地允了在家庙的舅母回府,让舅母带着表妹前来祝寿,因此自己能做的就是靠刘氏近一点。 忖着,才下了马车,便见斐洁挽着张氏从前面那辆马车下来,侧着脸朝她笑着,不像寻衅,倒像有几分怜悯。 都蝶引不禁微扬秀眉,想不透这笑意藏着什么含意。但既想不透也不再细想,跟着刘氏走在张氏后头。 由于男女分席,于是男女宾客进了穿堂,便各自往堂地中央的插屏左右两侧走,很快就见到一个妇人迎面而来,年近半百却是保养得宜,一袭桃色缠枝月季襦衫裙,搭了件精绣的狐帔子。 斐洁快步向前,娇软地喊了声,“舅母,怎么一段时日不见,舅母愈加地回春了?” “你这孩子嘴这么甜,一路吃着糖来的不成?”妇人杜氏是老太君的大媳妇,正是家中掌管中馈的,就见她嘴笑着,笑意却不达眸底,往前几步热络地挽着张氏的手嘘寒问暖着。 第15页 “那位便是京卫指挥使夫人杜氏,是个很有手腕的,将老太君哄得开心到交出中馈的高手,不过她和婆母倒不怎么对盘。”刘氏压低声嗓说着,然后拉着她上前打个招呼。 都蝶引心里忖着,老太君和张大老爷都宠着舅母,也莫怪张大老爷的妻子会不满,生出点嫌隙都算合情合理。 “见过舅母。”刘氏上前婷袅的欠了欠身,像个温婉的大家闺秀,礼仪动作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杜氏笑睇着刘氏,虽说她不怎么喜欢小泵子,但对小泵子张氏的媳妇刘氏还挺有好感的,刘氏出身鸿胪之家,尽避在朝中无举足轻重,但她举止合宜,进退有数,和那小泵子相比,真是好到不能再好了。 忖着,她和颜悦色地拉着刘氏,咦了声,问着:“这位是?” “舅母她是蝶引,是公爹的外甥女。”说着,她拉着都蝶引。“表妹,还不赶紧跟舅母问好。” “舅母好。”都蝶引随着刘氏称呼,行了个规制中的礼,垂首浅笑,姿态优雅。 杜氏不由挑起柳眉,余光觑了眼张氏母女,心里笑呵呵的。这女孩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这话套用在她身上是再适当不过的了,莫怪小泵子不待见了,这姑娘面貌姿态都是上上之选,又得斐大人疼爱,比照闺女月例供着,难怪小泵子不满,处处找碴。 上个月听说小泵子被遣去斐家家庙抄经,对外说是祭祖之日将近,小泵子一片孝心主动前往,可谁都知道分明是小泵子闯了祸,买通了人要毁都姑娘清白,却因为一场大火揭发恶行。 至于前些日子捎来的信,信上大篇幅写着都氏如何蛊惑斐大人,以致于斐大人罚她入家庙,甚至将闺女给禁足,母女俩过得生不如死。 横竖,就是一封向老太君讨救兵的信,教她瞧了都觉得丢脸。 “真是个标致的姑娘,许人了吗?”杜氏故作热络地拉起都蝶引的手。 “舅舅与舅母已替蝶引留心。”都蝶引噙着浅淡的笑,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杜氏见状,瞧她更是满意。“一会跟着我拜见老太君,老太君最喜欢像你这般貌美又懂礼的小泵娘了。” “多谢舅母。”就她眼前的处境而言,能多个益己者都是好事。 杜氏正要再说什么时,突地听见有人笑喊了声舅母,抬眼望去,朝着张氏道:“小泵子,大姑娘来了。” 都蝶引回头望去,就见是张氏的大女儿,也就是乌玄广的正室斐泱。 斐泱盛装出席,一身喜气桃红,衬得粉颜红润,艳丽逼人。她一上前便一手拉着杜氏, 一手拉着张氏,又不住地对斐洁嘘寒问暖,笑脸迎人的说着体己话,从头到尾都没瞧刘氏和都蝶引一眼。 都蝶引倒也不以为忤,毕竟斐泱出阁前就不待见她。 她乖顺地垂着眼,直到一抹炽热的目光纠缠得教她忍不住微侧眼望去,惊见是乌玄度,她随即又别开眼。 他怎会来了?是随着他大哥夫妇一道来的? 算了,反正男女分席,只要她一直和大伙待在一块,他也不可能做出太出格的举措。忖着,杜氏已经热络地喊着人入席,她便垂着眼跟在刘氏的身边走,压根没瞧见身后乌玄度朝她的丫鬟弥冬微微颔首。 进了花厅,里头已经有不少女眷各自闲坐着聊天,刘氏拉着都蝶引跟在张氏后头,安分地垂脸候着,直到一些官夫人瞧见了她,从低声议论到举步走到她们身旁,对着张氏问—— “斐夫人,这位莫不是寄住在都督府里的那位都姑娘吧。” 都蝶引听着,不解她不曾在官夫人的圈子里出现,怎会有人识得自己。 “可不是?她是我那苦命姑子的孤女。”张氏扬笑回着,目光落在都蝶引身上是那般温柔慈祥,俨然视她为心头上的一块肉似的,教刘氏不禁暗赞好功力。 “长得可真是标致,莫怪神机营乌提督一见倾心。”有人如是道。 都蝶引心头一颤,没想到都督府里的流言竟然流传到外头。 跋在张氏开口之前,刘氏已经先发制人。“潘夫人,您这么说可就不对呢,我公爹视表妹为亲女,婚事早就替她定下,怎会有人胡说神机营乌提督一见倾心的事呢?婆母,是不?”话落,又笑吟吟地问着张氏。 如果她没记错,这位潘夫人管氏,是斐泱的闺阁密友,嫁了从六品的东城兵马司指挥使,到底是凭着什么关系混进今日的场合……还真是不难猜啊。 都蝶引明白刘氏是在替自己辟谣,心里一方面感激,一方面也因为刘氏的反应猜测,这流言恐怕是张氏或斐洁所为,就是为了逼她出阁。 张氏悻幸然地撇了撇唇,笑意随即抹上脸。“是啊,确实如此,那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也不知道是谁故意造谣生事,坏我家甥女清誉,你们可得帮着辟谣,别跟着胡说。” 虽说她前些日子一直待在家庙里,可府里发生什么事,她岂会不知道? 这些话,就是她让人往外传的,透过大女儿在官夫人圈子里走动散布出去的。她也没什么恶心,不过是想成就桩良缘罢了,乌玄度要是知晓了,感谢她都来不及。 杜氏在一旁看着,哼笑了声便挽着都蝶引,道:“可不是吗?要不是早知道这丫头已经有了婚约,我早把人给抢来了。”虽然她不清楚乌玄度是什么底细,但这阵子朝中人人自危,有一半就是因为乌玄度。 据她夫君的说法,乌玄度行事果断,不留情面,在朝中独来独往,只与斐家走得近些,倒是个能相交的。可问题是,这可不算是良配,像这种在朝中树敌良多的人,只会累及家眷。 扁瞧张氏和那些官夫人的交谈,她便猜得出她脑袋里在盘算什么,不就是要逼得都蝶引出阁,而且还要眼见她嫁得凄惨落魄。 “是啊是啊,不说了,我得先去看看娘。”张氏见嘴上讨不了好处,便拉着两个女儿往内院走。 “一道走。”杜氏亲热地挽着都蝶引。 都蝶引感激地朝杜氏一笑,随着张氏母女一并进了内院,来到老太君所居的北院,刚好遇见拜完寿的斐家父子与乌玄广、乌玄度。 她垂着眼避开乌玄度总是不懂收敛的目光,就在踏进屋内时,便听斐泱笑得轻佻地道:“瞧,人家可是郎有情呢。” 都蝶引始终没吭声,当不知道她这话是与谁说。 “谁在说郎有情?” 房里传来老太君的声音,斐泱斐洁两姊妹便快一步踏进房里,双双跪在床前,又是撒娇又是说笑,逗得老太君笑得合不拢嘴。 都蝶引微抬眼,这是她头一回见老太君,只见她发色全白,面貌苍老,可那双眼却是精烁清明,可见身子颇为健朗。 待张氏又上前嘘寒问暖了好一会,刘氏才上前说了几句祝贺的话。 “乖孩子。”老太君向来喜欢这进退得宜的外孙媳妇,夸了两句话,目光状似漫不经心地落在都蝶引身上,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会,才噙笑道:“这位就是都家丫头了吧。” 都蝶引从容不迫地向前,朝她行礼,姿态端庄娴雅,不由教老太君微眯起眼。姑娘家在外讲究的是礼,从礼看出教养和品性,而规制中的礼更不是寻常姑娘能学会的,她能学得如此地道,看来行步侧身的各种举措都是经过一次又一次的练习才能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与之相较,她府里的女儿孙女,还没一个比得上她……忖着,目光不由轻扫过张氏和斐洁,怀疑这对母女信上所写,恐怕是加满了油添足了醋。 第16页 张氏被母亲的目光看得心虚,不由微侧过眼,而斐洁则是忿忿地瞪着都蝶引,恼她最会做表面功夫骗人。 杜氏静静地观察着老太君的神情,一会后揪着手绢掩去嘴角笑意,向前一步道:“是啊,母亲,你瞧这孩子玲珑慧黠,教人一瞧就喜欢。” “确实如此。”老太君不禁感慨。 都蝶引与斐洁同年,可相较之下,一个沉稳端庄,一个毛躁虚浮,两人站在一块,直教她唏嘘。 怎么一个无爹娘呵护的孤女,竟能养出如此沉静气质? “老太君,这是蝶引的一点心意,祝贺老太君寿比南山。”都蝶引微侧身,跟在后头的弥冬随即意会地向前,将一只小木匣递上。 杜氏接过递到老太君面前,只见匣面一开,铺着黑绒缎的匣底上搁着一串七彩络子。老太君一提起,便见是巧手编织的五只彩蝶,手艺之精巧彷佛那蝶儿快要凌空飞起,杜氏不禁赞叹不已。 “蝶引,这是你亲手打的络子?”杜氏诧问着。 瞧瞧,那丝绦颜色是经过编排的,七彩艳色飞扬着,细看之下彷似有流光在蝶身流窜,怕是宫中珍品也不过就如此了吧。 张氏母女三个见状,不禁气得牙痒痒的,谁都不知道她竟有这好本事。 “是,蝶引针线活不行,打络子还成,所以就给老太君打上五只蝶,象征五福临门。”她想依老太君的身分,什么稀奇玩意儿没见过,与其想法子弄些特别的玩意儿,倒不如自个儿打络子。 她什么都不会,就打络子最是上手,只要给她丝绦,她便能打出各种祥兽花样,依老太君这年岁,最盼望的莫不就是五福俱全。 “好,这络子我喜欢。”老太君轻噙着笑意,看了身旁的婆子一眼,婆子立刻会意的走到内室里取出一只木厘。“这是我给都丫头的见面礼。” 都蝶引见状也不推却,行了个礼后才接下,不由打趣道:“早知道打个络子就能换份见面礼,我该要多打几样了。” 老太君闻言,对她的气态大方十分合意,不禁笑骂着,“你这丫头说这种话,要是传出去谁敢要你当媳妇?”可惜了,这样的丫头要是能当孙媳也算合宜了,但要是娶进门,怕是会让么女闹得家门不宁。 “蝶引不怕,只要咱们都别说出去就好。”都蝶引神情认真地比了个噤声的动作,逗得老太君放声笑着。 一旁的张氏母女三双眼简直要喷火了,恼都蝶引竟如此会作戏,哄得老太君都忘了要紧事。 房里头笑闹了好一会,杜氏见老太君对都蝶引颇喜欢,便借口要准备进花厅看戏,带着刘氏和都蝶引先行离开,留暇让张氏母女说些体己话。 “娘!”张氏不依地向前一步,满脸委屈地道:“洁儿信上不是跟您禀报了那都家丫头多擅于心计,挑拨得夫君将我给赶进家庙,甚至——” “住口!”老太君神色一肃,直瞪着被她惯坏的么女。“那都督府里是谁当家作主又是谁执掌中馈?你这个当家主母没善尽本分,甚至使伎俩陷害都家孤女,这事已经传得满京城皆知,你还有脸说是都丫头擅于心计?” 对于外头的流言,她原本是半信半疑,可如今一见都蝶引,她便知晓是女儿闯了祸,如今还恶人先告状,要她作主欺人……她是老了,可还没老到是非不分! 张氏面色赧然,没料到这事竟已传到众人皆知……到底是谁将这事给传出去的?“娘,不管怎样,这都丫头要是不收拾,我这个当家主母会被人如何看待?今儿个要不是娘大寿,夫君还不肯让我离开家庙呢,如今中馈都被我那媳妇给抢去了,我这还哪算是个当家主母?” 老太君听着,眉头紧拢。“你也掌中馈二十年了,如今将重担交给媳妇有什么不妥的?如果不想回家庙,你倒不如让都丫头去跟她舅舅说情,那般蕙质兰心的丫头,只要你肯低头,她没道理推却。” 张氏闻言,脸色涨得发红。为什么她得去对个孤女低头?今天要不是她,压根不会闹出这些事来。 后头的斐泱见外祖母心意已决,拉住了母亲,使了个眼色,让母亲明白,哪怕外祖母不帮忙,今日她也肯定会让都蝶引永不得翻身。 一个孤女,能够嫁给乌玄度那个神机营提督,已是她十辈子的福分了! 第五章暗潮汹涌的寿宴(2) 银亮月辉洒满了青石板,就连在亭台里唱戏的角儿都覆上一层淡淡银辉,看似绝美的月夜戏景,内容却是极度艰涩,让观戏者莫不低头交头接耳讨论着戏意,藉此揣测圣意。 “小十五,你说,是庄周梦蝶抑或是蝶梦庄周?” 她笑睇着他,纤指轻抚着他微拢的眉心。“皇上是想成为庄周抑或是蝶?”这戏是她编的,让宫中的伶人下场作角儿。 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讨他欢心。 庄周梦蝶,看似玄奇又荒唐,可细论其意,那份怡然自得底下的豁达,却是少有人能够拥有,一如,她眼前的皇上。 他是被困在宫中的蝶,从骨子里渴望那份云游四海的逍遥,哪怕他有翼,却只能困在此处终老。也正因为如此,皇上特别偏爱庄周,更爱庄周梦蝶。 凤羽笑了笑,瞅她一眼。“庄周也好蝶也好,朕只要有你,便得逍遥自在。” “可皇上读庄周,行径却是与庄周大不同呢。”皇上对她分外执着,有时连她都怕,怕他将心只悬在她身上,如果有天她比他先走,他该如何是好。 他懂悲痛,怕分离,却不知这些生离死别的痛都是种成长的力量,他这样只会深陷其中,折磨自己。 “朕不是庄周,庄周亦不是朕,可咱们追逐的都是一样,执着。”瞧她一脸不认同,他不禁笑道:“难道他那不算是空执吗?” “狡辩。”她皱了皱鼻,瞧他笑柔了眉眼,银辉撒落在他立体夺目的五官上,恍若谪仙,俊美得不似人间物。 在月光下,她不禁向天祈求,愿皇上的心性能一直停留在这一刻,悲苦都给她吧,这是她唯一能为他担下的。 “……表妹,发什么愣呢?” 刘氏的唤声教她猛地回神,双眼还直盯着花厅外的亭台。顿了下,她才收拾好情绪,噙笑道:“这儿的亭台真是特殊,我还以为是扎彩楼作戏的呢。”亭台旁扎了红缎,上头题着庄周梦蝶。 “听说是仿了古宫制的,老太君的母亲是长公主,所以连戏台都很讲究。” “原来如此。”都蝶引轻点着头,还是不自觉被那亭台给吸引过去。 西落的余晖在花厅前的青石板落下灿烂光芒,她有一时间的恍神,以为自己还是那年的贵妃,还陪着皇上看着她编排的戏。 庄周梦蝶……她脑袋恍惚着,心想着究竟是她梦回千年前的贵妃,还是千年前的贵妃梦着现在的自己?她有几世的记忆,不断地累积着,可有时心神如果不够专注,会被那庞大的记忆给压垮,甚至怀疑起自己到底是谁。 闭了闭眼,看着亭台上已经就位的角儿,那重迭的时光让她混乱着也清醒着,只因她清楚身旁并无她最思念的人。 只是这戏……都已过了千年,千年后还存在着。 而皇上呢?那个爱唤她小十五的六郎哥究竟在哪?是如说书人所言那般可怕,抑或是与她一般转世投胎了?她好想他,每一世的轮回她都战战兢兢地过,盼着他,等着他,彷佛没有尽头,她始终割舍不了思念。 她总说皇上太过执着,可她,何尝不是? 第17页 不一会,后头传来女眷一声声地喊着老太君,她与刘氏随即起身恭迎,却见老太君走到她身旁,朝她笑得慈祥。“都丫头,过来和我一道看戏吧。” 都蝶引有些受宠若惊,瞅了老太君一会便笑吟吟地应承。 也许她不是什么使计的能手,但她有双能看见善恶的眼,看得出老太君对她并无恶心,甚至是有心要保她的。 “都丫头,这庄周梦蝶之意,你可懂?”一坐在主位上,角儿开始演出,老太君看了好一会,状似随意问着。 张氏和两个女儿就坐自老太君的左侧,听老太君这么一问,正打算回应时,便听都蝶引轻声回答着—— “以往父母尚在时,曾听父母提起这戏里说的是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说穿了是指人生在世追求的不过是份逍遥自得。”她呢喃着,神色有些向往又有些悲伤。 看似如此简单的道理,人人都懂,可真正参透又能做到的,又有几人?皇上能放下权势财富,却放不下那份痴。 而她,放不下他的情深。 老太君看着她半晌,没想到她一个小泵娘竟能将一出艰深的古戏看得如此通透,三言两语便能点出真髓。 “瞧你说到哪去了?这戏……”张氏话说到一半,便见老太君抬手示意她噤声。 “都丫头,要是依你所见,究竟是庄周梦蝶,抑或是蝶梦庄周?”老太君那神情就像是当年初听古剧,却不解其意而朝母亲追问的少女,那般执拗,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求个明白不可。 “老太君,这喻境只能说若是庄周梦蝶乃是庄周之幸,若是蝶梦庄周乃是蝶之不幸,意指庄周梦想着如蝶般自由,也可说但凡是人,多少都是怀抱如此心思的。”都蝶引低眉垂睫地擒笑以对。“人生在世最学不会的便是放下,孰不知放下了,心神就能自在了。” 她是衷心期盼他能够自由,可偏又私心地希冀他与她同守着誓言。 他们皆非圣贤,也许,他们只是在彼此的心底那片天地寻找一份自在罢了。 老太君怔住了,不懂一个不过才及笄的丫头怎能有如此沧桑的见解,却偏又一针见血地扎进她心底。 是啊,放下,何其难,太难了……才会教她都已是一把年纪了,还为着儿孙伤透脑筋,就怕儿孙们一个行差走错,回首已是无路可行。 “好……说得好极!”老太君笑着却掩不住眸底的苦涩。“都丫头,往后要是得闲了,便常到这儿走动吧,要是有个什么的,差人捎封信也成的,你那杜舅母平常也能照应一二。” 张氏闻言,脸色刷得惨白,不敢相信母亲竟当着自己的面出言保下那丫头,甚至还要大嫂照应她。 她气得浑身发颤,却被斐泱轻扯着袖角,要她沉静以对。 一会,丫鬟送上了甜茶糕饼,岂料在经过都蝶引身边时,不慎将茶水给洒在她的裙摆上。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都蝶引淡瞅了眼,知晓该来的还是避不了,淡噙笑意安抚那丫鬟。“不碍事,不过是裙摆罢了。” “这怎成?一会还要开宴,弄脏了裙摆怎么象样?”张氏随即起身将都蝶引给扶起,对着在后头伺候的弥冬道:“你去马车那儿拿件二姑娘备用的裙子。” 弥冬不由看了都蝶引一眼,直觉这也未免太巧合,可都蝶引一个眼神,还是教她乖乖离去。 “母亲,我先带蝶引到内院里候着,一会换了裙子便来。”张氏恭敬地道。 老太君神色冷肃地盯着她,她干脆把脸一垂,直接拉着都蝶引离开。 而张氏一走,斐泱斐洁姊妹,甚至几名交好的官夫人也跟着离去。 老太君重重地叹了口气,气若游丝地道:“老大媳妇去瞧瞧吧,别让她们闹出事。” “媳妇明白。”杜氏应承下来,一起身也跟着叹了口气。 她这个小泵子怎么就不能消停些?今日是母亲七十大寿,可是她哪是开心地替母亲祝贺?从头到尾都将心思摆在都丫头身上,只想着要怎么让人难堪! 靶场上,一群武职子弟正在大显身手,然而乌玄度却是兴致缺缺,不在列上。 “怎不过去试试身手?我舅舅可是大手笔地添彩头呢。”斐澈走来,热络地往他颈上一勾。 “没兴趣。”乌玄度淡道。 老太君的寿宴男女分席,女眷在花厅里看戏,男人们则在靶场这儿射靶,由于张家子弟都是武职,就连往来官员也多是武职居多,一堆武人聚在一块,除了舞刀弄剑、射箭骑马还能干么? 无趣。 “怎么,你心里还恼着我爹不将表妹许配给你?”斐澈压低声地道。 “没有。”他并没有非要斐有隆答允不可,因为他多的是法子。 教他心里不快的是她的淡漠、她的回避,每每想起,他便得用尽气力压抑着体内的血气翻涌。 “要是没有,你怎么就只打了声招呼,也不跟他攀谈几句?”他爹可是心底很不舒畅,那天被他顶撞得火气都冒上来,如今他要是不先低头,爹也不会睬他的。 “议。” “哪是没事?”平常那张脸是面瘫得很,可今儿个却是冰冷得教一般人都不敢靠近他,尤其是跟外祖母拜完寿后,那脸色更是吓人了。 乌玄度微露不耐。“有些差事办得不妥罢了。”他心底明白要是不给个说辞,斐澈只会打破沙锅问到底。 “哪有什么差事办得不妥来着?该不会是五千下营那一桩吧?”听说他光用蛮劲就将人给掐得尸首分离,令他听得吓出一身冷汗。 就连自己都如此了,更遑论他人,现在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敷衍他。不过那些个言官可不怕,抓着这点参了他好几回。 “可不是。” “你还是悠着点吧,别将那种边境手段使到朝中。” 乌玄度没应声。哪有什么手段,不过是他一时忘了压抑罢了,不过不可否认成效极好,明面上他像是没查出蛛丝马迹,然而一切皆在他的掌握之中。 “两位大人。” 身后传来声响,斐澈回头望去。“潘大人。” 乌玄度恍若充耳不闻,依旧面无表情地瞧着那头射靶。 潘维见乌玄度无意搭理,倒也不以为意。“两位大人,张恒大人说要较量骑射,不知道乌大人是否参加。” 乌玄度眼波无温的望了他一眼,那彷佛看透一切的眼神教潘维一阵心惊胆跳,连忙垂眼不敢与他对视。 斐澈正打算缓颊时,却见有小厮急步来到面前,低声说了些琐碎小事,斐澈眉头皱了皱,拍了拍乌玄度的肩。“玄度,外祖母那儿有事,我去去就来。”话落,跟潘维打了声招呼便跟着小厮走了。 瞬地,现场只剩下潘维与乌玄度,原本这是潘维逮住攀谈的好时机,可偏偏乌玄度身上慑人的气压,教他话到嘴边却是嗫嚅了起来。 “两位在这里做什么?” “张大人。”潘维一见是张恒赶忙作揖。“卑职正问乌大人一会要不要较量骑射?” “你先去吧。” 潘维应声,又再度作揖才离去。 “乌大人,听我那妹夫说,你的骑射无人能出其右,在麓阳时,更是因为你站在马背上,连发三箭取了敌军大将性命,才得以凯旋归来,这般了得的骑射,你可得让我见识见识。”张恒正是老太君官拜京卫指挥使的大儿子张大老爷,年过半百,声如洪钟,目光矍铄。 他可是听闻乌家六郎不学无术,在京中横行霸道,倒没想到去了趟麓阳,整个人就月兑胎换骨了,他细细打量,想替自家闺女招婿。 第18页 “那是斐都督谬赞,不过是在下之职罢了。” “是否谬赞,一会便见分晓。” 乌玄度正忖着如何拒绝,便见有小厮来到他面前。“大人,乌经历大人身有不适,还请过去一趟。” 乌玄度不由微扬起眉,露出若有似无的笑意,跟张恒告罪后便跟着小厮走。然而才踏出靶场,便见弥冬迎面走来。 她……出事了? 第六章牵一发动全身(1) 都蝶引在一幢小院落的房里待着,她静心地看着房里的摆设,至于门窗她方才就瞧过了,已经被落了锁,她根本就出不去。 把她囚在这儿,究竟有何用意? 这里是张家府邸,是张氏的娘家,就算她真打算对她不利,也不可能挑在这里,也不能使出太下作的法子……如果张氏要全身而退,就算东窗事发也能撇得一干二净,那么就得将眼前的状况演成她与人私会。 反正打一开始,她盘算的就是要坏她清白,就是为了不让她有机会选秀进宫。 可要坏人清白,势必得从今日的宾客里挑个男的引到此处,看来她是逃不了了,要是能因此让舅舅打消让她进宫的念头也不错,但要是张氏挑了个声名狼籍的男人,对方趁机想迎娶她,这倒是麻烦。 这天底下的人为何总是一再地重复同样的路子?为何就不能和平共处? 都蝶引坐在榻上好一会,起身查看是否还有能逃离之处,却突地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说着,“就在这儿。” 闻声,都蝶引回头看着房间,就连个躲藏之处都没有,只能认命地等着来人,就在门开的瞬间—— 都蝶引秀致的杏眼圆瞠,不敢相信张氏挑中的男人竟是他。 错愕之余,她定神一想,遇见的人是他,何尝不是件好事?就算他姿态强硬地求娶,但至少能打个商量吧,况且他这人向来独来独往,代表他定是个性情高傲之人,想必不屑于用这种方式强娶她。 乌玄度直瞅着她,她眨眼即逝的震惊和显而易见的打算却是透过双眼,扎痛他的心。 为何? 拥有异能的明明是她,她不可能认不出他是谁,然而她的神情却说明了她只想逃离他。 难道,她真的违背了誓言,另有新欢? 若真是如此,他算什么? 千年来,他历经不断重生,累积的记忆如山,几乎快要将他压垮,有时就连他都错乱,一时忘了自己是谁,怀疑自己是谁,可因为誓言,他掐住了记忆不敢忘,可她却放手了……他的痴恋,成了泡沫。 “乌大人请赶紧离开吧。”都蝶引早已别开眼,就盼他依旧是个君子,别在这当头落井下石。 “……如果不呢?”他哑声问着。 “你……”都蝶引难以置信他竟然不肯,难道他真与舅母合谋?是她太高看他了?“就算你与舅母连手毁我清白,我还是不会嫁的,要真逼急了我——” “为何不嫁?”他话一出口,语气平静得教他都不能理解。 体内有一部分的自己像是要冲破这个躯壳,最终会教他变成什么样子,他也不知道,可是因为她在,所以他还压抑得住。 都蝶引怔住,不懂他为何执着问这一点。 “有心仪之人?”他又问。 “对,我已心有所属,请成全。”不管怎样,他都是她的恩人,她不愿伤害他,可姻缘是不能强求的,谁都不能让她低头。 乌玄度黑眸微眯起,带着几分癫狂几分清醒,像是抗拒亦是压抑。尽避他面无表情,可对都蝶引而言,她几乎快要被漫天的妖气给逼吐,痛苦地按着额角,是打从心底怕了他。 她的反应看在他的眼里,彷佛与他共处一室都痛苦,心思一乱,体内力量就快要失衡,此时敏锐的感官感觉到空气中的波动,令他想也没想地抬手挥开了从身后射来的箭。 眨眼功夫,折断的箭掉落在地,都蝶引才后知后觉发现有人行凶。 “待在这儿。”乌玄度吸了口气,踏出房关上了门,循着方向而去。 都蝶引愣在原地,却思不透方才那一箭欲杀的到底是谁。 张氏……不致于买凶吧! 正忖着,门板再次被推开,还没抬眼便听见有人喳呼着,“唉唷,都姑娘怎会与男人在这儿私会,方才那男人是神机营提督乌大人吧。” 都蝶引抬眼,见是那位潘夫人,再见后头跟着张氏母女和其他几位官夫人,像是一个个来见证她与人私会似的。 她撇唇冷笑了下,指着地上折断的箭道:“潘夫人有所误解,乌大人是寻剌客而来的,瞧,这儿有枝断掉的箭,还请舅母赶紧禀报张大人,处理此事。” 众人见地上有枝断掉的箭莫不交头接耳了起来,就连张氏都觉得古怪,但可不能就这样教她转移了话题。 “这儿离靶场近,许是有人月兑靶射来的,倒是你——” “小泵子说的是什么话,靶场在这院落后头,是要如何月兑靶射到这儿来?”而后赶到的杜氏神色凛然,走近都蝶引低声问:“都丫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乌大人似乎遭到暗算,所以一路追到这儿,以为有人躲在屋里,与我碰了面之后,这箭从他身后的方向射来,幸得他手脚矫健才没伤着,方才他又追了出去。”都蝶引话里虚实掺半,但她并不认为自己是说谎。 张氏再荒唐也不可能买凶,那箭分明是针对乌玄度而来。 杜氏闻言,随即召来丫鬟通知张恒,要立刻彻查此事,毕竟今儿个是老太君寿宴,绝不允闹出任何事来。 不一会,张恒来到小院落外,杜氏赶忙将都蝶引所说一事道出。 张恒听完,浓眉攒紧着,正要女眷们暂时进屋里避着时,突见儿子飞步奔来,高声喊着:“爹,不好了,马儿发狂了。” “你说什么?!” “爹,方才正要比试骑射,刚把马牵来,却突然有两匹马像是发疯般地疾奔踢踏,无人敢靠近,靶场那儿现在都乱成一团了。” 张恒听完,急着要回靶场,却见有人不断地朝这头跑来,后头果真有马匹追着,那模样确实透着古怪。 “套绳!快,赶紧拿套绳还有剑!” 就在张恒喊叫时,马儿已近在十几尺外,一干女眷吓得全都躲进房里,而本在屋内的都蝶引却不知被谁给推得踉跄,跌扑在门外。 她回头,门板已经阖上,欲起身时,就听见—— “快闪开,快!” 她心头一颤,一抬眼,只见马儿冲进小院落里,张恒试着要挡,然而他手上什么都没有,马又像是发狂一般,哪怕面前有人,足蹄依旧不停,眼见要踹上张恒,还是他儿子眼明手快地将他拉开。 可这一拉开,马就直捣黄龙,朝都蝶引而去。 她瞠圆了眼,压根没法子移动步子,眼见马儿抬起的前脚要往她身上踩下,一道身影却突地疾冲到她面前,抱住了她往旁滚了几圈。 待止住了滚势,都蝶引头昏眼花地张眼,见是乌玄度紧抱住自己,他身上一股腥臭腐烂气息催得她欲呕,想也没想地将他推开。 本在观察马儿的乌玄度突地一震,黑暗无光的眸直睇着她,体内血液彷似逆冲了上来。 推他?她竟推开他?! “玄度,小心!”闻讯赶来的斐澈拔声喊着。 “你这辈子休想逃离我。”乌玄度在她耳边咬牙低喃着,随即起身,翻身跃落在马背上,用肘臂架在马颈上,一使劲便听喀哧一声,发狂的马随即软倒在地。 不过眨眼功夫,便让失控的马倒下,让众人惊诧不已。 一会人全都围了过来,至于乌玄度对张恒说什么,都蝶引压根没听分明,她的耳朵里只不断地回荡他霸道的宣言。 第19页 不……她绝不跟这人扯上关系! 她不是厌恶,而是打从内心的恐惧,不只是因为他快要入魔,更因为他决意得到她的强硬。 老太君的寿宴准时开席,几名在场的女眷回到了席上,绝口不提方才发生的事,乃是因为张恒下了封口令,气得张氏不满却又不得张扬,明明这事就已经办得妥妥的了,偏又不准旁人说出去。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见都蝶引和张氏母女一道回来,刘氏瞧她脸色惨白,便挽着她低声问着。 方才她一时不察教人给调开,一回头都蝶引人就不见了,连上哪都不晓得。 “表嫂,我没事。”她摇了摇头,示意刘氏别再多问。 今儿个实在是发生太多事,家宅内丑和官场争斗全都混在一块,可最让她忧心的是那个男人,他那双幽深的眸像是要将她吞噬,彷佛她再也逃不开。 至于男客那头,几个在靶场的官员全都聚在小院落的厅里,由张恒和其子一一询问,厘清始末。 “所以,你是逮着了射箭的人?”书房一隅,斐澈压低声地问。 “嗯。”乌玄度意兴阑珊地应了声。 “可问清楚底细了?” “不急,待张大人那儿问明白了再一并谈。”乌玄度不耐地起身,见斐澈又跟上,回头,眸色冷沉像把利刃,划开两人的距离,无心再回答任何一个问题。 他烦,非常烦躁,他需要一点时间压抑自己。 “你到底是怎么着?事不正在查了,还这般心浮气躁?”斐澈撇了撇唇,不再向前,他很清楚当乌玄度这般看人时,代表他的耐性告罄。 乌玄度没回应,看向外头泼墨般的天色,暗沉得不见星月,一望无际的天空荡荡的,一如他被伤透的心。 她推开他……她说,她心有所属…… 终于找到她了,可事实却是如此不堪,他的执着变得可笑,只剩他一厢情愿地追求着,而她早已将他割舍。 这千年来,确定了自己拥有不断重生的命运,为了累积更强大的力量,他吞食魑魅魍魉。他是如此地坚定,哪怕体内妖气企图模糊他的心志,不断的重生混乱了他的记忆,他却无一刻将她遗忘,一心寻找。 如今,她却不要他了。 他笑了,抹在唇角的满是自虐的血腥味。 折磨,自找罪受。 这份折磨到底要如何解月兑?这千年来他一直找不到尽头,找不到是苦,找得到更苦,她的舍弃,将他全盘否定了。 但是,要他放手? 办不到。 她的要与不要之间,无关他的折不折磨,既然一样是苦一样是痛,那就陪他一起痛一起苦,囚着她禁着她,一起沉沦吧。 “玄度?”斐澈低声唤着。 如果他够聪明,这当头就该离乌玄度远一点,可是他眸底的悲伤让他无法丢下他不管。他识得的乌玄度是冰冷无温的,彷佛天大的事他都不为所动,再苦再难他的眼总是透露着永不摧折的坚毅,可如今他像是迷惘了。 乌玄度置若罔闻,任凭思念如刃,一片片地剐下他的心。 斐澈见状也不敢再扰他,抬眼望着另一头,张恒正在质问着府里的下人,借此抽丝剥茧地查事,府里的下人来来去去,过了好半晌,终于告了段落。 张恒启声道:“乌提督。” 斐澈赶紧拍拍乌玄度的肩。乌玄度顶着生人勿近的面瘫脸望去,徐步朝张恒走去。“张大人,已有结果?” “我问过府里的下人和马厩的小厮,已抓出了可疑之人。”张恒说着,指着跪在面前的年轻男子。“他招认了,这个男人叫李二,是城里的地痞,说是有个人给了他一包药,让他混进府里,掺在马的饲料里。” 乌玄度态度有些漫不经心,淡扫着尚留在厅里的几个官员,里头泰半的人他都不识得,但斐澈帮他介绍过,所以一个个的底细,他大略是清楚的。 “张大人,今日要骑射助兴是原本就准备的吗?” “嗯,一般武官人家开席之前的余兴节目大略都是如此。”武官人家要不舞刀弄剑,难不成要他们提笔作诗,附庸风雅? 乌玄度轻应了声,便问着李二。“我问你,你将毒撒在哪里?” “回大人的话,小的就撒在饲料盆里。” “那时饲料盆里装了什么?” 这话一问出口,几个人不禁你看我,我看你,不懂他为何问得如此巨细靡遗,况且盆里装了什么重要吗? “……牧草。”李二顿了下才道。 “你的药是粉还是汤?”乌玄度面无表情地问着,彷似问得没劲却又不得不问。 “乌大人也真是有趣,方才不是说了有人给他一包药?”潘维好笑道。 乌玄度踩也不睬他,径自等着李二回答。 几乎是不假思索,李二道:“是粉,白色的粉。” “张大人,烦请你派人去马厩瞧瞧饲料盆里装了什么,顺便让人验验毒,瞧那饲料盆是否有毒。”乌玄度一脸乏味地道。 然,他话一出口,李二的神情随即一变,潘维接着道:“乌大人,咱们现在该追查的应该是到底哪个男人将药给了李二,而对方又是什么居心吧。” “张大人意下如何?”乌玄度径自问着。 站在张恒身旁的斐有隆轻点着头,张恒便手一摆,身边的随侍立刻领命而去。 “好端端的,结果却出了这事。”潘维瞧着那人离去的身影叨念了几句,又道:“张大人,要不咱们先到席上吃点东西,否则这当头大伙都饿了。” “今儿个扣住你等几个人,我心里也过意不去,但为了查个水落石出,也只能请诸位海涵了。” 张恒拱手作揖,现场几个官员一一回应,认同他的说法,毕竟今日在张府闹出了事,不查清楚,他们一个个都有嫌疑,往后要是见面了,谁的心底没有疙瘩? 潘维见状,只能悻悻然地退到一旁,闲散地打量小院落的厅房,就见乌玄度对着斐澈咬了耳朵,斐澈随即快步往外而去。 第六章牵一发动全身(2) 不一会,张恒派去的随从回来了。 “回大人的话,饲料盆里并没验出毒,其他马儿也无异状,只有一盆饲料里牧草多了些,许是外头那匹马儿的饲料。” 张恒闻言,和身旁的斐有隆交换了个眼神。 “我问你,马厩在何处?”张恒沉声问着,只因他已听出端倪。 莫怪皇上会让乌玄度接掌神机营还自立刑司,全因他心细如发,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 “就、就在靶场西边啊。”李二本是吞吞吐吐,然一瞧见潘维的眼色便立即大声喊道: “大人,是那个男人要我这么做的,其余的我什么都不知情,大人要查案得去找那个男人啊!” 乌玄度蹲,不耐地抓住他一根指头。“听好了,我不问第二次,直接告诉我,在场者是否有你的同伙?” “大人,哪里有什么同伙,我根本……啊!” 一声惨烈的哀嚎声后是声响亮的骨断声,教在场所有人都神色一怔,没想到他竟当场刑求。 乌玄度压根没打算放过,抓了另一根手指,毫不客气地当场折断,接着是第三根手指—— “是潘大人、潘大人……”李二气若游丝地喊着。 被点名的潘维立刻低斥道:“你不要含血喷人,这事根本与我无关!你……不会是与谁同伙,故意栽赃我的吧!” “不要再折了……真的是潘大人……”李二满脸苍白,冷汗密布。 “你!” 正巧,斐澈已从外头走来,后头两个小厮架了个手脚被捆绑住的男人。 “玄度,是这人吧?”斐澈一进厅便问着。 第20页 乌玄度起身望去。“是。”他像拎小鸡般地将人给拽进厅里,抽掉了那人嘴巴里的布,便问:“谁让你对我行凶?” “行凶?”张恒吸了口气,怒声问:“莫非就是他朝你射箭的?” “嗯,他让我给逮着了,捆在园子里。”乌玄度轻描淡写带过,只因教他觉得凶险的是当他回到小院落时,瞧见了差点死在马下的都蝶引。“之前我就逼问过了,他也言明了是潘大人所为……张大人,今日赴宴的潘姓大人有几个呢?” 话落,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望向潘维。 “……不是,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一个小小的兵马司岂可能会以下犯上?大人,我是被栽赃的,有人故意栽赃我的。”潘维不住地干笑着,一双眼不安分地寻找逃月兑之处,可偏偏门边窗口都站了人,一屋子的武官,他哪打得过? “来人,将潘维给我押下去!”张恒怒不可遏地吼道:“将他送进刑部,我要知道他如何胆敢对付我张家!” 几个随从上前要押人,却见乌玄度懒懒摆了摆手。“张大人,这事恐怕是因我而起,这事我得先跟你告罪。” “怎说?” “这事很明显是冲着我来,但也许有人盘算得好,打算一箭数雕。”说着,乌玄度指向外头倒地的马,问着潘维,“潘大人,只要你能告诉我,是谁给你烈火驹带进张府,那么……我就不逼供了。” 潘维脸色变了变,没料到他竟一眼就认出烈火驹。 “烈火驹?这……”张恒定睛仔细一瞧,就着廊檐下的灯火,瞧见了那马耳边的红,心头不禁一颤。 斐有隆不由低声对张恒道:“有人要暗算玄度,顺便清算舅子,只要这事一闹开,一旦查出烈火驹出现在这儿,舅子就百口莫辩了。” 他们自然清楚烈火驹是外族上贡的马,是皇上养在五千下营的,皇上压根没赏赐过谁,谁手上有烈火驹,便是犯了欺君之罪,轻则满门抄斩,重则株连九族……只能说背后策谋之人歹毒可恨。 张恒听完,一把揪住了潘维。“说,到底是谁指使你的!” “张大人,你不能光听乌大人片面之词就认定是我,你瞧,这两人分明都是被刑求后认罪的,天晓得是不是乌大人自谋自策的?!”潘维认定了没有证据,谁都办不了他。 “打你今儿个来,我就觉得古怪,今日家母寿宴,只请自家人,你无缘无故出现在此,就够叫人起疑的了。” “大人此言差矣,今儿个老太君寿宴是乌经历之妻要内子前来,而内子心想大伙都是成双成对,故才邀请我同行,若大人认为我有问题,那么邀请之人岂不是得好生查查?” “你!”别说张恒,就连斐有隆也快冒火了。 他没想到竟是大女儿邀请潘家夫妇前来,竟惹出这事端,要真要细查的话,就连大女儿夫妇也会受到牵连! 潘维见两位的神色各异,心底更安稳了。 就说了,这着棋是使得天衣无缝,真要查他,那就拖几个一道下水,不信他们毫不在意。 乌玄度无声哼笑着,走到两人面前,拉开了张恒的手。“两位大人,把他交给我吧,明日早朝前,我会让他说出实话。” “乌大人,要真查下去,说不准你大哥也月兑不了关系,你真要查?” “查,为何不查?”乌玄度面无表情地道:“难道你不知道我查神机营时,就连族人都没放过?” 对他而言,乌家不是他的家,乌家人更不是他的家人,他有什么不能放胆查? 潘维傻眼地瞅着他,忙道:“乌大人,我可不隶属神机营,你无权审理!” “怎会?我正在查五千下营烈火驹短少一案,现在你手上有一匹烈火驹,你是关键人物,我为何不能审理?” “等等、等等。”见乌玄度毫不念手足情真要查,斐有隆跋忙出声,将他拉到厅外。 “玄度,这事得要从长计议,一个不经心连你大哥都会出事。” “那就出事吧,让他学聪明一点,又或者是……他干脆别当官了,省得老是惹祸上身。”他还没说乌玄广上回特地在冯家酒楼订了雅房,让乌玄斗逼他在那儿碰头的事,乌玄广脑袋要是机伶点,就不会傻得听信旁人的话,中了旁人的计。 “玄度,这事不是这么说的,要是……” “斐都督,这事如果不查,明儿个定会有人上张家查烈火驹一事,届时就无法还张大人清白,你说,现在该不该查?”他若是幕后之人,绝不会放过如此大好机会,毕竟京卫指挥使一职实是太诱人了,是不? 斐有隆不禁颓了肩,看向舅子,心里清楚要是烈火驹没处理好,张家非但满门抄斩,就连斐家都会有事的。 “还有,斐都督还是管理好后宅吧,今儿个我让人给诱到这院落撞见都姑娘时,尊夫人及千金都在一旁候着,还有,斐都督不认为那射箭之人的时机未免抓得太好,彷佛就在这儿久候多时?”乌玄度压低声嗓道。 斐有隆愈听心底愈凉,背上冷汗涔涔。他可以猜想张氏是为了阻止蝶引入宫,所以刻意想撮合乌玄度与蝶引,但那射箭之人呢?他不认为发妻会歹毒至此,可大女儿与潘夫人本是姊妹淘,要是互通消息,让潘大人得知,再藉由潘大人背后的幕后黑手刻意策谋…… 这对母女!他平常就三令五申一再告诫,为何都将他的话当耳边风! “斐都督既然无法护都姑娘周全,那么就交给我吧。”不管她如何负他,他还是盼她安好,迫不及待想将她囚在身边。 “你……就跟你说她已经有婚约!”斐有隆回过神,简直要跳脚。 好不容易前几日有大臣连奏求皇上选秀,皇上虽没一口答允,可也收下奏书,这就代表皇上是有意愿的,他怎能在这当头功亏一篑! “那又如何?” 当他说要,他就是要定了! 当晚,潘维就教乌玄度给押进了神机营刑司里,一刻钟都不到,潘维就全数招认,u可惜,他认罪得晚,硬是废了一条腿。 那日在五千下营里,乌玄度的残虐事迹虽是往外传,但那群怕死的官吏不敢自曝他,匕知晓实情,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将计就计。 他在引君入瓮,而有时后宅里的斗争总能帮上不少忙,不枉他刻意在都督府里放出流言,引得张氏母女动手。 早朝之后,他求见皇上,将昨晚的事说过一遍,当然,斐泱与潘夫人间的串谋也一并上呈,如此才能左证潘维的消息是从何得知,又是如何得到先机布下这一局,陷害忠良又一并暗算他。 “……乌卿,若是需要人手,朕允你动用神机营的营兵。”蔺少渊听完,真觉得自个儿慧眼识英雄,竟得到如此人才。 他不查火器,反而先逮五千下营,这点怕是满朝文武都想不到,此招揪出不少二品以上的官员,也一并揪出昨晚行凶的幕后主使,要说是杀鸡儆猴,这一招也几乎是杀到见骨了,就怕他已经成了众臣的眼中钉,得好生保护才成,他可不认为他还找得到下一个乌玄度。 “谢皇上,但臣斗胆,想跟皇上讨份恩典。” “关于乌经历?”他以为他想替他大哥开月兑其罪,可事实上这事八字没一撇,要说没事,也真的没事,他自个儿作主便成,哪里需要讨恩典? “不,臣是希望皇上能为臣指婚。”乌玄度说时已经单膝跪下。 “指婚?”在他已经跃至浪头风尖的时候? 第21页 “臣心仪西军都督外甥女都蝶引已久,求皇上指婚。” 蔺少渊直睇着他,长指在案上轻敲了两下。“朕允你。”虽说他不认为像他这样的男人会心系在一个姑娘身上,偏他的眼神恁地坚毅,像是非卿莫娶,教他不禁好奇那都蝶引究竟是什么样的姑娘。 “谢皇上。” “婚期呢?” 乌玄度起身。“下个月中。” 蔺少渊直睇着他半晌。“太赶了吧。”皇上指婚再快也要半年,他竟然只肯给对方近一个半月的时间,这嫁妆什么的到底该如何准备? “整顿藏污纳垢的五千下营和将牵扯在内的官员审理定罪,差不多就这些时间。”乌玄度面无表情地道。 蔺少渊听完不禁摇头失笑。“乌卿,真能这么快?”想将二品以上的官员治罪,那可得要有十足的证据,否则一旦给了对方机会溜走,往后想再撒网,恐怕也难以上钩了。 他是怕乌玄度急于立功,反给对方月兑逃的机会。 “不难,毕竟已罪证确凿。”乌玄度瞧他微扬眉似有疑惑,便又道:“皇上,臣一得知私占烈火驹的官员名单后,便已派人盯梢,今日的事一传出,几位官员必定有所动作,臣只需等着收网。” 毁尸灭迹是最快的作法,但不管是任何处置方式,只要有人盯着,谁都逃不了。 “好,既然乌卿已有所准备,朕自然成全所愿,不等明日早朝,一会朕就下旨意送到西军都督府。” “多谢皇上。” 他说了,他多的是法子,斐有隆再不肯,也无法抗旨。 第七章指婚圣旨到(1) 西军都督府里,一道圣旨落下,犹如平地一声雷。 别说张氏,就连接旨的斐有隆都被圣旨的内容给惊吓得说不出话,再见手边的犀牛角轴的玉帛诰书,他眼瞪得老大,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那份诰书,张氏也不敢碰,只敢站在桌边瞧着,可上头明明确确写着被封一品诰命夫人的是都蝶引……天底下怎有这种事?! “老爷,怎会有未出阁的姑娘封一品夫人的?”她听都没听过这种事! 斐有隆也半晌不出声,只因圣旨里除了皇上将蝶引指婚给了乌玄度外,婚期竟订在下个月中,儿戏般的荒唐,教他怎么也说不出话。 “爹,听说来了圣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斐澈刚从营里回来,大步踏进书房,就见爹娘神色错愕,像是瞧见了多么难以置信的事。“不会是跟昨儿个的事有关吧。” 斐澈心急地走向前,探头瞧着还握在斐有隆手里的圣旨内容,一双大眼眨了眨,大笑道:“好他个乌玄度,竟然跟皇上要求指婚!” “这有什么好笑的?!”斐有隆像是从深渊里清醒,劈头就骂。 他等待多年,竟然因为乌玄度计划一夕破灭,要他怎么吞得下这口气?!蝶引可是帝后之命,怎能落在他的手中! 斐澈擦了挠脸,收敛了笑意。“爹,玄度也没什么不好,你不是也很看重他?眼下不过是换了个人嫁给他,对咱们来说压根没损失呀。”他那妹子是绝无可能入玄度的眼,如今他看上了蝶引,不是皆大欢喜吗?两家依旧可以密切往来,有必要为此气得吹胡子瞪眼? 尽避他不清楚父亲究竟为蝶引谋了什么样的婚约,但依蝶引的身分能嫁进二品提督府里,这也算是极大的福分了,想要再攀高,几乎是不可能了。 “你又懂什么?”斐有隆蓦地站起身,怎么也吞不下这口气。“我要面圣,我要求皇上撤了这门指婚!” 斐澈与张氏闻言,都赶忙拉住他。 “爹,你别胡涂了,皇上都下旨了,你真要皇上撤了指婚,这不是打了皇上的脸?!”斐澈赶忙相劝,就怕父亲莽撞行事。“要是冲撞了皇上,再加上昨儿个的事,咱们一家子还能好过吗?” 今儿个一早,他就进宫找乌玄度想问昨儿个的事究竟如何处置,可他人不在神机营衙门,他正等着晚点再去问清楚。 “是啊,老爷,你冷静一点,你瞧,蝶引都还没出阁,那封诰的文书都先送来了,这不是意味着蝶引非嫁不可?”张氏直揪着他,怕他真的一路冲出府,届时斐家就要被抄了!就说了那都蝶引根本就是个灾星,克死了双亲,如今还祸害斐家……说什么帝后命,我胚! “封诰的文书?”斐澈呐呐地道。 “不就摆在桌上?”张氏扭头望去。 张氏的内心是矛盾别扭的,她窃喜都蝶引这灾星终于要出阁,可又不满她一个孤女竟平白被封了一品夫人,往后她见着她,是不是还得给她行礼? 斐澈绕过两人,取起文书一瞧。“看来玄度要升官了,将要高居一品了。”对武官来说,那已经是顶天的阶了,而武官之妻向来是随其夫的品阶而封诰的。“爹,数代前的帝王也曾经在给一位边境将军指婚时,破格给了未婚妻封诰文书,那意味着皇上看重边境将军,才给其未婚妻莫大荣耀,所以我想昨儿个那件事玄度肯定是处理得宜,皇上龙心大悦之下才会破格封诰,舅舅那儿应该已是无事才对,在这种情况之下,爹要是进宫,打的不只是皇上颜面,往后怕是玄度也会和咱们家断绝往来,何必呢?” 斐有隆本是怒气冲冲想进宫,可听斐澈如此一说,心便凉了半截。 昨儿个的事看似没什么大不了,可最狠毒的伎俩就是藏在大伙粗心之处,要真是纵放了,今日被抄的是张家,被波及的是斐家。然而因为乌玄度心细如发,一眼就看出端倪,才教两家避了祸。 扁这一点,他还得感谢他才成,自己要真的进宫求皇上撤了指婚,恐怕皇上会降罪,与乌家更是半点情分皆无了。 可是,他的梦怎能就此碎得连渣都寻不得?思来想去,最终将炮口对准了张氏—— “全都是因为你,昨儿个好端端的为何非得找蝶引麻烦,引得他俩见面又惹来后头的事端,这事皇上若要追究,你和泱儿都难辞其咎!” 张氏脸色一变,委屈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昨儿个都骂完了,今儿个还骂?“老爷,这话不是这么说的,我哪是引他们相见?分明就是乌提督对蝶引上心之事早就传得众人皆知,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况且昨儿个要不是乌提督在场,蝶引早就被马给踩死了!” “你不说我还忘了!当初要不是你设了个局将蝶引留在冯家酒楼,会让玄度有机会见到她,因而上心?!”说来说去,真正教他梦碎之人竟是他的枕边人! “我……”张氏真是百口莫辩,暗恼他竟是新仇旧恨并罚了。“老爷,我已经知错了,况且这事该怎么说呢?只能说是姻缘天注定不是吗?况且乌提督确实不差,他再三救了蝶引,一个女子能嫁此良人,这一生也就足够了。” “爹,娘说的没错,玄度是什么样的为人,你又不是不知晓,且他也跟我提过他确实喜欢蝶引,如今他又升官了,往后对爹来说也是一大助力,这甥婿还差吗?怕是姑姑黄泉底下都感激你了。”斐澈只觉得父亲的反应古怪,妹子无法嫁给乌玄度,让蝶引嫁给他,不也挺好?况且,玄度官是升定了,武职一品可说是除了皇亲贵胄无人能敌了。 斐有隆张嘴开了又闭,闭了又开,最终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清楚,他俩说得都对,换个方向想,玄度倾心蝶引,往后他这个舅舅有什么请托,他也难以推却,再者,进宫换得的富贵权势真是好吗? 第22页 朝中局势波谲云诡,伴君侧岂能松心?朝中暗敌不少,昨儿个就差点着了道,就算将蝶引送进宫,就怕再受宠也使不上太多力,倒不如一个乌玄度以一挡百的好用。再者皇上年纪虽轻,却极具帝王气势,绝不容外戚干政和权官把政,否则就不会有先前铲除楚为党和清算孙皇后一派的事发生了。 思来想去,眼前的安稳最是难求,他怎会猪油蒙心还贪求更多?要真将蝶引给送进宫,说不准妹子在黄泉底下都要怨他了。 良久,他才低声道:“素娘,你跟媳妇好生准备蝶引出阁之事吧。” 既然已是无力回天了,那就顺势而为吧。 张氏连忙应声,催促着儿子去跟媳妇说这事,趁着儿子离开才低声说:“老爷,其实蝶引不能入宫也无妨,咱们还有洁儿啊,洁儿又不差,只要多学点宫中礼仪,她肯定比蝶引还要好。” 她打的就是这个算盘,只要皇上选秀,就将女儿推去,往后她的女儿身分一高,任谁见着了都得拜,就算是一品夫人也得拜。 斐有隆哼笑了声,拿斜眼瞅她。“得了,洁儿那模样进得了宫?你就不怕她那性子进了宫,冲撞龙颜,害得咱们满门抄斩?” “老爷,你说哪去了?咱们洁儿……” 斐有隆摆了摆手,无意再往下听。“差人将蝶引唤来,这事得跟她说才成。” 张氏悻悻然地撇了撇嘴,恼他压根没将女儿的亲事搁在心上。 等着瞧吧! 都蝶引拖着脚步回攀香院,一进房就闷声不吭地将封诰文书搁在矮几上。 指婚? 所以,她现在是真的无路可逃了?正如他那日警告她的,她这一辈子休想逃离他……那男人可怕又霸道,可她怕的不是他那身张狂,而是他似妖若魔的气息,怕的是她可能真的逃不了。 “表姑娘,乌大人是个好人,而且他三番两次救了表姑娘,就算表姑娘不感激,也不致于厌恶吧。”随侍在旁的弥冬忍不住问了,只因都蝶引脸上的不愿表现得太明显,彷佛要她出嫁是要逼她去死。 都蝶引没抬眼,淡声道:“你是他派来的人,自然说他的好话。” 弥冬抽了口气,回头看了瑞春一眼,不懂表姑娘怎会发现。 性情较沉稳的瑞春走来,正想跟她好生解释时,便听她道—— “你们下去吧。” 弥冬和瑞春对看一眼,还是乖巧地退出房外候着。 都蝶引无力地往床上一躺,撇唇哼笑。难猜吗?压根不难。这两个丫鬟从一进府就眼巴巴地瞅着她,同样讨好的笑脸,打一开始就决意在她身边当差,后来成了她的贴身丫鬟后更是待她尽心尽意,甚至在那日前往冯家酒楼回府时遇难,弥冬都能临危不乱地试图抓紧缰绳。 寻常的丫鬟哪懂得这么多?而且她们也不过十数日的相处,值得为主子不顾性命?想必是为了后头的主子吧。她虽是养在深闺,但她已有几世的记忆,更遑论她从一开始就是在后宫里与嫔妃们斡旋,岂会连这么点眼力都没有。 她只是不争,求安逸,能避就避,不想节外生枝,可偏偏她的处境却是越发凶险,她实在不懂那男人为何执意要她。 封诰文书上,她受封一品夫人,是妻凭夫贵,可她根本还未出阁,岂能封诰?偏偏皇上愿意为了乌玄度破格,这意味着他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她这个孤女又根本帮不上他一分,既是如此,又为何执意要她,如此强求? 如果能找出原因,也许她就能逃过一劫,可她想破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简直就是莫名其妙!可她无法抗旨,不敢拖累舅舅。 如果只剩出阁一途,那么,她也只剩一条路能走了。 翌日早朝,皇上雷厉风行,以烈火驹遭窃为由,下旨要大理寺捉拿数个二品官员问审,其牵连在内的大小辟员竟高达八十七人,一时间里朝中震荡,人人自危,就怕又是另一波清算,更怕自己无故受人牵累,许多官员差人回府,下令府邸一律朱门紧闭,谢绝所有拜访。西军都督府亦然,然而这日晌午还是开了门,让嫁出去的斐泱进门。 “怎会有这种事?!”张氏一听完斐泱的诉苦,整张脸都绿了。 “娘,现在该怎么办?”斐泱愁着脸,如花般娇俏的面容虽有妆点,但还是难掩颓败气色。 一早管氏就上门找她,说潘维被人押进了大理寺,如果她无法保住潘维,就让潘维咬住进张府是经她夫妇所邀,届时他俩都逃不了。 当场,她就跟管氏对骂撕破脸,恼潘维竟然利用她想栽赃舅舅,因而决意不帮,岂料才过一个时辰,跟在乌玄广身旁的小厮竟跑回府,说乌玄广被大理寺的人给押走了。 “你……没找乌家的人问问?” “乌家没半个当官的!棒房的全都是些芝麻小辟,有什么用?”平常她视隔房那些个妯娌为无物,从来就没打算往来,不想让她们沾自己的光,如今自己还得去拜托她们,她是怎么也拉不下这张脸。 “乌玄度啊。” 斐泱听了,只是更用力地皱紧了眉。“娘,行不通的,打他从麓阳回来就不曾到他大哥府上作客,就连一道吃顿饭都不肯,他不会帮的。”说到最后,不禁埋怨了起来。“说来他也真过分,明知道这事这么办会连累我跟他大哥,他却还是这么做……分明是在报复我。” 当年是她要乌玄广将专爱惹是生非的乌玄度给丢到麓阳,也盘算着他一去不回,她就能趁机收了他那房仅余的房产田地,谁知道他不但活着,还成了皇上面前的大红人,他大哥几次想挽回手足之情,他却是丝毫不领情。 哼,不要就不要,谁稀罕了! 张氏自然知道当初的事,要说乌玄度挑这当头报复,她也是信的,可是——“泱儿,话可不能这么说,他要是不这么办,你舅舅可就要被牵累了,横竖这事你急也没用,不如等你爹回来再作打算。” “爹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也不晓得,你就冷静冷静,等你爹回来再处理。” 张氏安抚着大女儿,差了婆子到厨房弄些她平常爱吃的糕饼。 没一会知晓斐决回府的斐洁也溜到张氏院里,一得知乌玄广的事,便道:“姊,你别担心,我听爹说有不少官员上奏要皇上选秀,这事再压也没几天,届时我入宫选秀,要是得了品阶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姊夫就没事了。”斐洁说得满脸得意,与其说要帮乌玄广,不如说她是在炫耀日后的荣华加身。 斐泱白了她一眼,呋了声。“就凭你也想成为有品阶的嫔妃?” “姊,你别瞧不起我,咱们爹可是正二品武将,我要是进了宫,难道会连个嫔都当不成吗?”斐洁不服气地道。 “说你没见过世面,你还不信,二品官员在京城里满街是,有什么了得?京里最不乏的就是公侯之家,品阶不用高,贵在那份底气,而你……”斐泱心情不好,连嘲笑她的兴致都没有。 “姊,你别因为自己嫁得不好就想唱衰我,你当初说亲时,爹刚好犯事,所以才替你挑了个文官避险,可如今爹的声势是如日中天,想迎娶我的,八字不够重,我可不要。” “也是,八字重一点,省得遭你刑克。”斐泱凉凉回咬一口,谁要她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最恨的就是当初父亲竟将她许给六品小辟……她一个西军都督府的嫡女竟下嫁乌家那种败落贵族,心里能不呕吗! 第23页 “娘,你看姊说那什么话啊!”斐洁知道嘴巴上向来赢不过她,只能转而向张氏求救。 “好了好了,你们姊妹……”话未完,便听见外头婆子喊着老爷,三人赶紧起身迎接斐有隆。 “你是为了贤婿的事回来的?”斐有隆一进房劈头就对着斐泱道。 “爹,你想个法子救救他吧,他跟这事根本就没关系。”斐泱低声央求着。 斐有隆一坐定,神色冷肃。“我进大理寺见过贤婿了,眼下是没什么问题,可我担心的是你会有事。” “我?” “潘维向大理寺供出你外祖母寿宴那日,是因为你向管氏透露了能使计将乌玄度给诱引到那小院,他才藉此布局的。” 斐泱听完不禁喊冤。“爹,这真的不关我的事,那是妹妹和娘要我这么做的!”她不过是为了破除都蝶引拥有的帝后命格,要让她爹知道都蝶引不过就是个无举足轻重的孤女,压根没他想得那般贵重,可谁知道事情最后竟演变至此? 张氏和斐洁闻言,脸色齐齐一变,暗恼她竟挑这当头把事挑开。 “姊,你这么说真的很不公道,我只说了要凑合他俩,可我怎么知道你挑了个好姊妹淘?今儿个是他们潘家夫妇栽赃你,你倒是咬住我跟娘了!”斐洁才真要喊冤,分明就是后宅一点整人的小玩意儿,谁知道会因而让整个朝廷震荡。 “好了!现在是推诿卸责的时候吗?!”斐有隆不耐地怒斥了声。“早跟你们姊妹说过了,不要老是玩些花样整人,如今果然惹出麻烦了!” 斐有隆话到最后,目光森冷地落在张氏身上,恼她管教不严才会如此生事。 张氏见状,只能无奈地垂着脸认错,只因她真的不想再进家庙了。“老爷,都是我不好,是我没将两个女儿教好,可眼前这事得要先解决,总不好一会让大理寺的人上门逮女儿吧。” “我能有什么法子?你以为我能把手伸进大理寺吗?”大理寺在去年经过皇上整肃后,提用的都是自己人,丝毫不讲情面,他能见到乌玄广已经是给他几分薄面了,还奢望他去塞潘维的嘴? “可如果连爹都没法子了,女儿……”斐泱泫然欲泣地垂下脸。 斐有隆表面上瞪着她,心里却是不舍。“依我看,这事是玄度负责的,可眼下我跟澈儿也不好找他说,不如你们去拜托蝶引,让她写封信给玄度想法子,毕竟被押进大理寺的是他的嫡亲大哥,他总不能不帮。” “爹要我去拜托她?!”泪水明明在眸底打转,可一听见得去拜托都蝶引,斐泱悲愁的神情硬是被愤怒给吞噬掉。“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的!要不是她,今天会闹出这些事吗?” 她就是个灾星,打她进了斐家的门后,家里就没一天安生! 她一进斐家的门,爹娘的感情就生变,再没多久家里就被楚为党牵连,甚至连累她下嫁乌家,如今竟因为她惹上牢狱之灾,她还不算是灾星吗! “你在胡说什么?分明是你算计蝶引,如今倒是把错算在她头上了?我怎会生出你这种是非不分的女儿!” 斐有隆作势要打,张氏赶忙拉住他的手,泫然欲泣地道:“老爷,你打我吧,都是我不好,可如今女儿有难,咱们得先帮她度过这一坎。” “得,敢情还要我去找蝶引说?这象话吗!你们母女俩捅出来的麻烦事,你们自个儿处理,我不管了!”话落,斐有隆撒手就要走人。 第七章指婚圣旨到(2) 斐有隆才刚踏出房门,府上总管便急奔来禀报,“大人,摄政王和摄政王妃来访,说是上门为乌提督下聘的。” “嗄?”斐有隆呆住,没料到皇上竟会要摄政王夫妇当保山,愣了一下,赶忙回头唤着张氏。“赶紧准备一下,跟我一道去见摄政王。” 张氏也惊吓得不轻,回过神后,赶紧让丫鬟婆子过来替她梳化,特地换上了一袭腾纹绣莲的曳地裙,换了副翡玉头面后,才赶紧跟着斐有隆朝大厅而去。 斐泱和斐洁见状,偷偷地跟在后头,躲在离大厅最近的一个转角偷觑着,远远的便瞧见堆在厅外满坑满谷的聘礼,再将目光挪向厅里,便见丰神俊朗的摄政王和娇柔恬淡的摄政王妃,再加上身旁两列的王府侍卫,那一身气派威仪,教两人看直了眼。 在她们眼里像山般高的父亲,此时正对摄政王夫妇哈腰作揖,正襟危坐地谈论着婚事事宜,教斐泱愈瞧眼愈红。 凭什么一个孤女可以莫名得到皇上的注意,甚至还遣来皇室宗亲当保山? 她能有今日,还是她凑成的呢,可凭什么老天把最好的都给她,却反让她成了待罪之身? 她都蝶引算什么玩意儿! 斐洁哪里知道姊姊心里在想些什么,她只是满心想着,要是他日她进了宫,她的派头肯定比摄政王妃要大,还能荣宠娘家。 两姊妹站在转角各怀心思,站了快两刻钟也不觉累,直到爹娘亲自将摄政王夫妇送到门口才蹴回。 “呼,吓死我了,直到现在我手还抖着呢。”张氏回到大厅时,赶忙喝了口茶压压惊,毕竟刚刚摄政王夫妇在场时,她连动都不敢动,更别提喝茶了。 “没见过世面。”斐有隆难得打趣着,其实别说她发抖,他心里也跳得厉害。 “我哪有机会见见世面?”她虽是诰命夫人,可她少有机会进宫,尤其当她面对的是曾经退位的太上皇,如今成了摄政王的人,谁不心底颤着。 摄政王以往可不若现在和颜悦色,尚未退位之前,他可是暴君,整治得一众臣子乖得像狗一样,敢造反就是不要命。 “就你目光浅,一开始我说要招玄度为婿时,你还嫌弃。” “唉,他面貌是好,可问题是他老端着张吓人的脸,这怎能算是良配?” 婚事谈得融洽,又是如此有分量的王爷夫妇前来,可见皇上对这桩亲事极为看重,不免有几分讨好乌玄度的意思,让斐有隆心情大好,本要跟她继续调笑两声,却见两个女儿来到厅外。 “怎么跑来了?”斐有隆面有不快地道。 “爹,咱们又没见过这般尊贵的人,想瞧瞧嘛。”斐洁撒娇地挽着张氏。“娘,他日我要是进宫,到时候气势定更胜摄政王妃。” 方才听到爹娘交谈,得知原来爹有意要招乌玄度为婿,教她心惊胆跳,她才不要那种男人。 “放肆!你这没规没矩的丫头,这话是能这么说的?”斐有隆恼火低斥着。 “我说真的嘛,我要是进了宫……” “你进什么宫?皇上今儿个早朝上说了,他不选秀,今年不选,明年不选,后年更不会选,你死了这条心吧。”斐有隆没好气地道,压根不知道小女儿到底是哪来的底气,认为自己肯定能进宫。 所以说,乌玄度这婚事来得正好,既然蝶引没了机会进宫,嫁给他已是最好的选择了。 “咦?怎么会这样?”斐洁不禁哭丧着脸,像是到手的宝物碎了一地,心酸不已。 别说斐洁难过,就连张氏得知也叹了气。皇后薨逝后,原以为皇上守过了皇后的孝期就该会选秀的,可却是一年拖过一年,如今甚至言明三年内不选秀,让一票官家千金打消进宫念头,看来她也该准备替小女儿觅门亲事了。 可说来也挺呕人的,老爷本是属意乌玄度当自家女婿,可偏偏就这样阴差阳错让都蝶引得了所有好处。 “好了,别提这事,倒是方才提的那事,你们自个说去。” 第24页 斐有隆一走,母女三人彼此对视,张氏才刚要开口,斐泱便怒喊道:“别想要我去求她,我死也不去!” 她对都蝶引是恨进骨子里了,还未出阁就得尽皇恩,再想她出阁后就是一品夫人,她就觉得吞不下这口气。 她斐泱当年可是名闻京城的才女,曾是多少公侯之家青睐的贵女,可最终归宿竟是如此不堪,教她午夜梦回莫不痛恨自己的境遇,而如今她最瞧不起的孤女竟要踩在她头上了,要她怎么忍受得了。 要她低头,她宁可去死! 斐洁刚得知皇上不选秀,心里正堵得很,刚好把气往她身上撒。“姊,这是你的事,难不成你不去却要娘去?” “都别去,都别管我,就让我去死吧!”斐泱尖喊着,转身就要走。 张氏赶忙拉住她安抚着。 “洁儿,你少说两句,你姊姊这事不好办,怎能不管她?还有你,先沉着气,这事一会我来说,不管怎样她总得听听我这长辈的话。” 斐泱沉着脸不语,斐洁也别开一张臭脸,张氏费了番功夫,好说歹说地才带着两个女儿往攀香院而去。 都蝶引一听瑞春通报,便赶紧让人卷了帘子,起身迎接三人。 “蝶引,方才摄政王夫妇前来下聘,细谈了婚事事宜,将婚期订在下个月十五,正是花好月圆的好日子。”张氏一来便扬开慈爱的笑,热络地牵着她的手。 “是。”都蝶引垂着脸轻应着声。 “这些事我会替你张罗,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谢谢舅母。” “不过今儿个我来,除了这事以外,还有一件事……这事得要你帮忙才成。”张氏有些难以启齿,可为了自家女儿,再难她也得开口。 “能有什么事非得要蝶引帮忙的?”都蝶引浅噙笑意,却不正面答允。 她想,许是跟老太君寿宴那日发生的事有关,而她唯一联想到的只有乌玄度,所以她不想一口就答应。 “这事只有你才帮得上忙,其实很简单的,就是那天——”张氏将潘氏夫妻的狼子野心说过一遍,却略过了她们牵线引乌玄度前来。“结果你表姊夫和表姊就受到了池鱼之殃,潘大人记恨咱们不帮他,所以紧咬住是泱儿引他前去,如今这事大理寺正在审,你表姊夫也被押进去了,现在就怕你表姊受到牵累。” 张氏说得真情至性,那是一个母亲为女儿担忧的真实性情。 可是,看在都蝶引眼里,感动不了她。她不恶亦不善,纯粹认为她们不过是自食恶果,如今却还要她这遭害之人出手相助,是不是有点好笑? 如果不是因为这一遭,她今天不会被迫嫁人,愈是往深处想,心里便会怨,而她只是懒得去怨罢了。 “蝶引,我娘跟你说话呢,你这样闷不吭声的是怎样?”等了半晌没等到回应,斐洁语气不快地责问着。“不会是要拿乔了?你能嫁给乌提督,还是托咱们的福,要不凭你一个孤女,怎可能成了诰命夫人,说到底,你还要感谢咱们。” 都蝶引无力地闭了闭眼,连与人斗的心思都乏。“二表姊,这朝政上的事要我怎么帮呢?不如请舅舅或表哥去探探吧。” “你这是在装蒜不成?方才我娘都说了这事是经了乌提督的手,如今你是他的未婚妻,只要你跟他说一句话,不就得了?” “二表姊,凭什么我一句话,他就非听不可?”虽说有了婚约,未婚夫妻在成亲前碰头并不算出格,但这作法还是会引人侧目,她不懂,舅母也该懂吧。 “他喜欢你,自然会听你的。”尽避斐洁不知道乌玄度是喜欢她什么,但他会主动跟爹提婚事,那就代表他必定是喜欢她的。 “二表姊,在宫中,后宫不得干政,在民间,后宅不得越权,难道二表姊不懂吗?”再者,她并不认为乌玄度会因为她一句话而改变什么。 “你在胡说什么?男人专听枕头风的!我警告你,不要以为你要嫁人了就拿乔,你将来所拥有的都是我斐家给你的,你不过是我们斐家养的孤女,身分再高也一样是斐家收留的孤女!” 都蝶引眉头微皱,话还没说,房外倒是传来杜氏的声响,“唉唷,这是谁家未出阁的千金在聊什么枕头风?这话传出去,这闺女还要不要嫁?” 张氏闻声,赶忙迎了出去,热络地喊了声大嫂。 可惜,杜氏压根不领情,径自进了都蝶引的房,回头环顾张氏母女三人。“这是怎么着?欺负人家孤女无人可靠,母女三人进了房不把人当人看了?” “大嫂误会了,我是有事拜托蝶引,洁儿只是一时把话说重了而已。”张氏余光瞥见斐洁又要出声,赶忙扯着她,怕她又生事。 “左一声斐家收留的孤女,右一声斐家养的孤女,这恩情真是浩瀚,真不知道该怎么还了,是不?所以你们便要她一个未出嫁的姑娘,代替你们去跟乌提督求情,让他想方设法堵了潘大人的嘴?”她在外头听了好一会,实是忍无可忍了才出声。 “不是,只是要她写封信……” “人家还未出嫁就先让她欠下一份情,待她嫁人后,她还能抬头挺胸与夫君同起同坐吗?”到底有没有好生想想后果,还是对她们来说,都蝶引的死活跟她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大嫂说哪去了,夫妻之间哪有欠不欠的说法?”张氏说到最后,脸已经有点垮,笑意早已挂不住。 “谁说没有?若是当初你先欠了妹夫一份情再出阁,你在这里还能有底气吗?不怕就此惹丈夫嫌吗?” 张氏被堵得无话可说,恶火便冒了出来。“大嫂说的有理,可今儿个在这儿说的是斐家的事,大嫂突来乍到的,未免将手伸得太长了点?横暨蝶引往后和乌提督是夫妻,与我斐家也算是一家子,替自家人出力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杜氏见她冒火,不禁掩嘴低笑。“小泵子,今儿个我来是奉老太君的意思,因为老太君怕你们母女三个欺压都丫头,所以让我过来探探,只是方才我和夫君先去了提督府,如今……乌提督,不知道你认不认为替自家人出力是天经地义?” “……不认为。” 第八章等待千年的婚礼(1) 外头突然传来乌玄度的沉嗓,张氏登时吓得面无血色,一直默不吭声的斐泱更是气恼舅母将人带到外头也不说一声,分明是胳臂往外弯,挖坑给她们跳! “这样吧,他人就在外头,你们不如直接求他就好,毕竟大姑娘可是他的大嫂。”杜氏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口吻笑说着。 去拜访了乌提督之后,知道他想见都丫头,但毕竟不便,而她和夫婿为了感谢他的相助,便亲自领他过来,如此相见也就不出格,谁知道一到院落外便听见里头的交谈,实在是教人气不过。 张氏不知所措地看向斐泱,只见斐泱咬了咬唇,目光狠毒地瞪向都蝶引,彷佛将今日这一笔全都记在她头上。 “娘,咱们走。” 她悻悻然地拉着张氏和斐洁掉头就走,走到外头瞪了乌玄度的面瘫脸一眼。“你要是不肯救你大哥,我也无话可说!” 乌玄度垂敛眼睫,没将她的话当一回事。 他就是不肯救,故意教她胆颤心惊、行卧不安,谁要她欺了他的人? 若非她们恶意牵线引都蝶引到小院,又怎会让她历经凶险?他呢,是个有仇必报的人,该讨的该要的都不会放过。 屋里,杜氏安慰着都蝶引,将老太君赠与的一套头面交给她。 第25页 “舅母,这礼太重了。”都蝶引打开一瞧,见是一套罕见的碧玺头面,知道这是出自宫中且极具纪念意味的首饰。 “是啊,我瞧着都吃味了,可一则你与老太君投缘,二则因为你未来的夫婿救了张府上下,这点礼给的压根都不重。”她很贪,恨不得将老太君的家底都搬进私库里,可她更清楚的是,金山银山都抵不过一份恩情。 “舅母,我还没出阁,还不是乌家的人。”她蓄意说给门外的乌玄度听。 杜氏闻言,不禁微扬起秀眉,压低声道:“都丫头,你是对乌提督有不满吗?” “……我不喜欢他。”横竖没得商量了,把话说开也好。 杜氏抓着手绢的手不禁轻压着胸口,意外她这般恬淡的丫头竟说出这种狠话,也不怕人家在门外尴尬。想了下,她打着圆场道:“都丫头,夫妻都是如此的,想当初我嫁人时,跟我家那口子也是很不对盘,可日子总是要过下去,慢慢磨合了,体諌彼此,尊重彼此,不喜欢的也就都喜欢了。” 都蝶引笑意轻浅,朝她福了福身。“舅母说的是。”不管怎样,她不能让长辈为难,而她也太沉不住气了,不该在这当头将话揭开。 “那,我就先走了。”杜氏意有所指地道。 都蝶引轻颔首,将她送到门边,待她一走,随即阖上了门。 “我想见你。”门外传来乌玄度一贯的沉嗓。 “成亲夜就能见着了。”隔着门板,她淡漠以对。 “你会确实出阁?” “你希望我抗旨?”难不成他最终的目的是要见斐家满门抄斩? 外头顿了一会,才又传来他的声音。“你希望我救我大哥吗?” 都蝶引不禁觉得好笑。“那是你的大哥,该由你作主。”不是吗? “一旦放过他们,待你出阁之后,必定会受她刁难。” 都蝶引愣了下,心知他说的“她”必定是斐泱,但——“你们不是早已经分家,她顶多就是个长嫂,又能刁难我什么?”长媳如母又如何?从没听过长媳能对妯娌立规矩的。 可他这说法,彷佛他是故意让他大哥进大理寺,藉此掣肘斐泱,削她锐气的。 “那么,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又停顿了下,他才道:“这场婚事我会办得风风光光,你就等着成为我的妻,我必定会善待你。” 都蝶引没吭声,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终于松了口气。 他是个君子,打头一次见着他时她便知晓,可那又如何?她的心给了人,无心善待另一个男人,终究只能辜负。 翌日早朝,乌玄度以二十三岁之姿封辅国将军,百官震惊。 蔺少渊任由一票言官跪倒殿上,独排众议,当殿破格授封,留下错愕的百官,潇洒退朝。 殿上霎时窃窃私语,议论纷纷,有人认为乌玄度已经是顶天之姿,手上又查着数件弊案,教某些官员咬牙切齿,可又有另一票官员认为授封不过是镜花水月,毕竟谁都懂得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只待乌玄度查完了手上几件弊案,便是一枚无用的弃子,又或者在他查办中,一个不经心人就不见了,这也不是不可能。 而其中,以孟家父子最为抱憾,几次出手,总教他死里逃生,扼腕不已。 然而,这些风言风语隔日就随着被押进大理寺里的二品官员,被以欺君之罪一一抄家流放后消逝无踪。 不过被押进大理寺的官员也有少数几人无罪释放,好比乌玄广,但一个小小经历,无举足轻重,也没人放在心上。 紧接着,京城百姓津津乐道的是辅国将军乌玄度迎娶西军都督外甥女的大喜事。 迎亲当日,乌玄度骑着皇上赠与的烈火驹前往西军都督府,领着花轿足足绕了京城一大圈,所经之处必有杏花飞舞,一路迎入了辅国将军府。 拜了堂,待全福妇人说完了吉祥话,乌玄度拿起了玉如意正欲挑起红盖头时,目光落在她藏进袖内的手,思索了下,又将玉如意搁了回去。 此举教屋里的丫鬟婆子一时慌了手脚,不知道他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待我敬完酒后再掀盖头吧。” “可是大人,总得要先将盖头掀起,奴婢们才好先帮夫人更衣。”弥冬赶忙道。 “我会亲自服侍她。”抛下这颇带暧昧意味话语的乌玄度,转身就走。 几个丫鬟婆子面面相觑,可既然主子都这么说了,她们还能说什么? “夫人,再稍等一会吧。”身为陪嫁的弥冬和瑞春来到都蝶引身边低语着。 都蝶引轻点着头,藏在宽袖里的手微松了下又握紧藏在掌心里的小小扁簪。如此一来,更合她心意,毕竟这事等四下无人才好动手,不能殃及无辜。 半个时辰后,乌玄度回房,随即遣下丫鬟婆子,便道:“今晚外头不留值,备上热水即可。” 几个丫鬟婆子应了声便退到房外,里头只余他俩。 乌玄度拾起搁在桌面的玉如意,徐步来到她面前。 她垂着长睫瞅着那双走近的乌头靴,脚下的影子在窜动着,里头不知道藏了多少魑魅魍魉。她暗暗吸了口气,握紧手中的扁簪,等着他挑起红盖头。 她微眯起眼,心跳如擂鼓,却不是因为成为新嫁娘的羞涩紧张,而是为了待会欲行之事而不安着。 乌玄度直瞅着她精雕粉琢的美颜,然她始终垂着脸,脸上半点喜色皆无,彷佛嫁给他多么可憎。 体内气息微乱,他闭了闭眼,要自己压抑,不管她爱与不爱,他终究盼得所望,这千年来的流浪,终于来到尽头。 将红盖头丢到一旁,他俯近她,挑起她的下巴,要她正视自己时,一把尖锐之物突然逼近,他眼捷手快地抓住,黑眸似潭死水般地瞅着她。 都蝶引抽了口气,没料到他的动作居然这么快,想抽回手,他却是抓得死紧。 他静默无语,墨黑的眸痛缩了下,凄凉的笑意在唇角蔓延,直到他真的低笑出声。都蝶引不解地瞅着他,见他松开了手,随即抓着扁簪抵在自己的脸上,只要他稍有动作,她会立刻划花自己的脸。 男人啊,看上的不就是这张脸,她就毁了这张脸,教他打消碰她的念头。 她不能允许,绝不允许六郎哥以外的男人碰她,绝不能! 扁簪尖锐的末端剌在她的脸颊上,只要她一使力—— “……小十五。” 垂敛的长睫颤了下,杏眼瞬间圆瞠。 谁……还有谁会这样唤她?!那一世,她名唤乐缘,兄长名唤乐盈,所以他总是喊她小十五,月圆嘛…… “你忘了与我的誓言吗?” 扁簪蓦地掉落在地,发出清亮声响,她缓缓抬眼,看着那张青黑交错,眼看着就快要入魔的俊魅容颜。 “抑或者……你已另有所属?” 她颤巍巍地站起身,打量着他,看着他脚下的影子群魔钻动,再看向他平静却已掀开狂滔巨浪的眸。她一张口,逸出的是无法成句的嚎叫泣声,巨大的喜怒哀乐吞噬着她,教她怎么也说不出话,最后只能抱着他嚎啕大哭。 怎会如此?!她的皇上,她的六郎哥怎会变成如此?! 乌玄度愣了下,没料到回应他的竟是她如孩子般的嚎哭,他有些手足无措,可她的悲伤透过她的泪水沁入他的心底。 “嘘……怎哭了?你说,孟婆汤是前世的泪,流了多少泪就得喝下多少孟婆汤……不哭了,小十五,不哭了……”他不舍地将她拢进怀里,大手轻抚着她的背。“你从不哭的……你哭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抚你……小十五,别哭了。” 第26页 可他不说便罢,他愈是说,她愈是止不住泪,彷佛此时此刻只能用眼泪宣泄她累积了数世的伤悲和分离多时的凄怆。 乌玄度被她的泪水给慌了手脚,只能抱着她坐在床上,褪去了凤冠,去了钗簪,亲吻着她乌亮如缎的发,亲吻着她的额,吻去她不断滑落的泪,那咸涩的滋味直教他五味杂陈。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他沙哑喃着。 “不是……”她嗝着气,紧揪住他。“我……现在说不出话……不是……” 破碎断续的一句话,稳住了他的心神,他将她紧搂入怀,紧密得像是要将她揉进体内,让两人再也不分离。 等到都蝶引的泣声渐止,乌玄度起身要帮她倒杯茶,却发觉衣袖被她拽个死紧,彷佛回到那年她年岁还小时,每逢他要离开,她总是揪着他的袖角,眼巴巴地望着他。 “给你倒杯茶。”他止不住笑意地道。 “……喔。”她有些羞赧地放开手,坐在床缘等着他喂茶。 一回头见她微张着嘴,乌玄度不禁笑眯总是冷厉的黑眸,如她所愿的亲手一口口地喂她喝茶水。 她小时候总是如此,被他宠得快要飞上天,只要他在身边,吃喝总赖着他。 直到一杯茶见底,她才终于轻吁了口气,有些羞赧地抹了抹脸才抬眼,仔细地打量着他。 “为什么六郎哥会变成这样?”她噙着浓浓鼻音问着。 乌玄度将茶杯往花架上一搁,在她身旁坐下。“说来话长。”不是他不想说,而是真不知道要从哪说起。 “冯家酒楼的说书人,那天他说的故事,你有听见吗?”虽说那天他也在酒楼里,但她无法确定他是否有听见那个故事。 乌玄度垂敛的长睫在眼下形成一片阴影。“你识得那位说书人?”虽说她的反应说明了她并非不要他,但这事还搁在心底,缺份解释。 “不认识,我先前还一直想找那位说书人,想知道他为何知道那些事,而那些事究竟是真是假。”她一口气说完后才发觉不对劲,揪着他问:“六郎哥为何问我识不识得说书人?” 乌玄度听完确定自己真的是想岔了。“我原以为那些事是你跟他说的,而你和他互相有意,所以才会不肯认我。” 都蝶引傻愣愣地盯着他。“我怎会识得他?一般姑娘家岂可跟个男人勾搭在一块?何况他说的事我并不知情,尤其他说庆德皇吃了爱妃的尸首……是真的吗?”这事太过惊悚,她初听到时完全无法相信。 乌玄度掀起长睫。“……差一点。” “……为什么?”意思是他真有那打算?她简直不敢相信。 “我那时已经疯了。”失去她,再也无法拥有她,过度震撼了他,也不知道打哪生出的想法,教他想吃了她,以为往后就不会分离……“要不是你大哥发觉阻止了我,我也许真会将你给吃了。” 他没有一丝悔意,更不觉有何不妥,如果真能让她重回他的身边,他没有什么做不到的。 都蝶引傻眼地瞪着他。“你……可你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你……” “乐盈教我一个法子,只要他对巡儿下咒,直到他满二十岁,我再饮了他的血,便能时光倒回。可当我清醒时,发现我变成了另一个人,时光压根没倒回,而是顺着走,而那时已不是凤家天下,皇位早已易主,而我开始了不断重生的日子,一次又一次地堆上别人的记忆,换上他人的姓名,成为另外一个人。” 她震惊地坞着嘴,不让尖叫声逸出口,她作梦也想不到始作俑者竟是兄长……这是什么 咒法?她听都没听过! 虽说天官秘法向来是传男不传女,可她也从未听过这种作法!况且就算兄长真的用了什么咒术,也不会害他快要入魔……“六郎哥,你可知道你快要入魔了?而这绝不是我兄长的咒术引起的,你……你吞食了魑魅魍魉!” 思来想去,这是最后的可能了!如果他连她的尸首都敢吃,他还有什么不敢吃的? “嗯。”他轻应了声。 “为什么?” 乌玄度垂敛长睫,神色有些恍惚。“……因为我不断地重生,未到死期便从一副躯壳跳到另一个躯壳,其中可能相差百年,我怕错过你,所以我开始吞食靠近我的山魅妖灵,至少可以让我在每个躯壳里待到寿终再跳换另一个躯壳。” 他没说的是,初开始重生时,他的重生跳动得太频繁,常是一闺一张眼间就变成另一个人,他开始错乱,几乎快要发狂,寻找着不再跳动重生的法子,打他一次不经意吞食了山魅,缓了他胡乱重生的命运之后,每遇魑魅魍魉,他绝不放过。 第八章等待千年的婚礼(2) “难道你不知道你这么做,有一天你会反被吞噬?!”他吞食的魑魅魍魉会融进他的魂魄里,不管他如何重生都会跟随着,直到有一天他意识混沌时,就能一举反客为主。 “不会。” “才怪,我好几次在你身上闻见那股腐败味道,才会教我漠视你想逃离你,我……根本认不出你!”莫名而起的因缘,她从未细想他可能就是六郎,就因为那股入魔的气息太慑人。 乌玄度闻言,反倒扬起笑意。“原来如此,我心想,都抓住你的蝶了,怎么你还认不出我?你说过,你不喝孟婆汤,这些刻在魂魄上的异能在你还拥有记忆时,会记得如何使用。而我遇见你了,确认是你了,你却伤透我了。” “我……”都蝶引懊恼不已,可她又怎会知道他变成这个样子? “小十五,只要你在我身边,只要你别推开我,我永远都不会入魔的。”他是靠着这份痴恋撑过了千年,不让自己被魔吞噬。 都蝶引直睇着他,泪水还剌痛着眼,她却努力不让泪水落下。她刚刚已经哭得太多,不能再哭了。 吸了吸气,伸手轻抚着他的颊,她才缓缓地将自己的颊靠上。“六郎哥……你是找到我了,可你该怎么办?”她不会解咒,他就得要不断地重生,在她历经轮回时,他会不会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被彻底魔化,魂魄俱散? “我没想那么多,只要能找到你就好。”他喃着,笑意如寒冬斜阳,一点一滴地映亮黑暗的眸。“只要还能拥有你,一切都是值得的。” 对他而言,还未遇上她之前,他只是在梦中,如今只为她清醒。 “可我想不通,为何大哥这么做?”她从没听过有什么咒术可以让时光倒转的,这分明是大哥骗他。 “嗯……他讨厌我吧。” “怎会?”她的兄长与他同龄,更曾经是皇子们伴读,与他亲如手足,要说兄长会害他,那是绝不可能的。 “因为我抢了你,我执意要你进宫。”乐盈疼她入骨,许是恨他害死了她,所以才恶意欺骗他,但不管怎样,他还是找着她了,对乐盈,他是不怨的。 “才不会呢。” 乌玄度但笑不语,颊轻轻摩挲着她的,享受这温热的怀抱,才教他觉得自己是活的,能活着真好。 “眼前重要的是得想想怎么解决你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魂魄里的魑魅魍魉。” “会让你难受?” “现在还好。”她没闻到任何腐臭的味道,她想也许是因为两人重逢让他的心绪稳定下来,可这不是良久之计,人生在世总有许多意外,这个问题要是搁着,迟早会衍生出无法消弭的恶事。 “那就不用管了。”他现在只想细细品尝两人重逢,誓约重结的甜美滋味。 第27页 “怎能不管?”她抬眼直瞪着他。 “可你能有什么法子?” “我……”她不禁语塞,只因她是真的一点法子都没有,不过——“说书人啊!冯家酒楼的说书人,说不准他有法子。” “何以见得?”听她提起此人,教他眸色微暗。 他可没忘记在酒楼里,那人对他寻衅的目光,那是种说不出的厌恶。 “你不觉得古怪吗?都已经是千年前的事了,他是从何处知晓这些事的?不管怎样,我总觉得可以找他探探虚实。” 乌玄度面无表情地瞅着她,那清冷目光打量得她浑身不自在。 “六郎哥,我是哪里说错了?” “你还记得今儿个是什么日子?”他淡声问着。 为何他的洞房花烛夜,非得一直讨论另一个男人? 都蝶引疑惑地偏着螓首,直到她察觉他身上穿的大红喜服,才想起两人今日成亲了。 “六郎哥,咱们成亲了,而且还是用民间百姓的方式成亲的呢。”当初她进宫时,虽说繁文缛节众多,但总觉得不像成亲,如今这一场倒是圆了她的梦,只可惜待在花轿里时,她不知道他的身分,压根没注意他精心策划的迎亲。 “有人不领情。” “六郎哥……”要在这当头算账了吗? “不想倒罢,愈想愈是气闷。” “那就别想了。”她赶忙抱住他,想藉此消他内心怒火。 “就这样?” 那把冷到她头皮发麻的沉嗓在她耳边响起,逼迫着她羞嗔了眼,缓慢地将唇贴着他,轻柔摩挲着。 真的是她的六郎哥,天生的傲慢霸道……也唯有她惹怒他时,他才会这般欺她。可这哪能算是她的错?她又不是故意的。忖着,惩罚性地故意轻嚼了下他的唇,岂料他随即张了口,舌便钻入她的唇腔里。 他压抑着,轻柔地勾缠吮吻,大手滑入她的喜服底下,教她不由轻吟了声,羞涩地道:“六郎哥,烛火……先熄了烛火。” “不用。” “要……去熄烛火。”她羞喘着气息,万分坚定。 乌玄度抬眼瞅着,唇角勾着坏心眼的笑。“不。”说话同时已经开始褪去她的衣衫,她抓东,他扯西,不管她怎么护着,最后还是被他剥得不着寸缕,羞得她卷进被子里。 为什么要这样欺负她?他以往总是由着她的! 她从被子里探出头,羞恼嗔去,却见他已褪去了衣服,那文而不弱,武而不威的体魄随即落在她眼里,胸口附近那道狰狞的伤疤,教她不由伸手轻触着。 “这伤……是你进这躯壳前有的,还是……” 乌玄度攫住她的手,抚着自个儿的胸膛,哑声喃着。“不记得了,我用这身分活了两年,早已记不清那些事了。” 都蝶引不由心疼着,恼自己竟然对他一无所知,她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打探的,却因为她惧怕他的气息,所以就不闻不问。 正自我厌恶的同时,被他攫住的手却逐渐往下,羞得她满脸通红。 “六郎哥……”她几乎是低声求饶了。 他们曾当过一年多的夫妻,闺房里的事她怎会不懂?只是以往他不会如此的! 很明显的,他是记恨她一再抗拒他,甚至睬也不睬他!但他也不该用这法子罚她,很羞人呐! 像是逗弄够了,也被抚慰够了,乌玄度松开她的手,慢条斯理地拉着被子。 “六郎哥,至少将床幔放下。”她羞得满脸通红。 “不。” 当被子被他一把抛到床下时,她几乎快哭了。 太狠、太狠了!她往后绝不会再惹火六郎哥,绝不! …… 好半晌,都蝶引才羞恼瞪去。“你上哪学的?” 那满是酸味的娇嗔,教他不由低低笑开。“宫中能学得可多了,打头一回被你埋怨后,为了你我可是翻遍图,后来……你不也挺乐在其中。” 都蝶引娇俏粉颜已经红到不能再红,彷佛一身雪肤凝脂都染上了一层绯红。 “可你后来没这么对我过。”她怀疑这千年来令他成了老手了! “你肯定不依。” “可你现在却这样对我?” “谁要你不踩我?” “……”这帐不会算到天荒地老吧。“不管,你这千年来肯定到处寻花问柳,对不?!” 她愈是怀疑他,他愈是感受被在乎,笑意不由更浓。“我光是找你就费尽心神,哪会寻花问柳?再者,依你的性子,我要是碰过其他人了,你肯定就不要我了。”当年纳她为妃后,他就不曾踏进其他嫔妃的宫殿,只因他已有后,再者他只想全心全意守着她。 “你说得很像一回事,可你从刚刚就欺负我。”不熄烛火,不给她被子,还这样那样……她都觉得羞得快死了。 “嗯,犯错不是该领罚吗?”他笑说着。 “我……”真是百口莫辩。 “而我,要领赏了。”他亲着她颊,翻身压上她。 都蝶引闭紧双眼, “你骗人,还是疼!” “小十五,忍忍好不?” “不好。”刚刚欺负她,她现在整他是刚好而已 他不禁笑叹。她是被他宠坏的,只对他任性,也只对他立下生死誓言,说好了为他不哭,不喝孟婆汤。 “小十五,明儿个再弄只蝶给我瞧瞧吧。” “好。”才应了声,后头的话还没说,教她痛得抽了口气。“你……怎么可以……”故意引开她注意力! “咱们府里有片园子,如今杏花正盛放着,咱们明儿个赏花,你弄个几只蝶衬概景吧。”他在她耳边喃着。 她根本没注意他在说什么,她疼着难受着,他发烫的身子偎着她,教她跟着发烫,由着他放肆地一再索取。 这一夜,漫长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