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不哭(下)》 第1页 第九章亲密又陌生的故人(1) 赏花?没有。放蝶?更不用说。 只因这宅子的女主子还蔫在床上,动也不想动。 “不是说了要赏花?”乌玄度擦拭着未干的发走到床边。 都蝶引抬眼瞪他,粉颜绯红地转开眼。 “是你说要赏花的,我没说好。”她的六郎哥变了,昨儿个整整欺负了她一夜,甚至刚刚还抱着她共浴…… “方才又惹火你了?方才泡澡时,我熄了烛火了。”他噙笑道。 “……天都亮了,你熄烛火有用吗?”不说便罢,一说她就恼火。 “说的是,往后都不熄烛火。” 都蝶引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怀疑自己听见什么。 到底是谁将他带坏了? 乌玄度被她惊诧的目光给逗得低低笑开,笑声听在她耳里倒没什么古怪,可这笑声却吓坏了候在外头等着伺候的一干婆子丫鬟。 “我不管,往后不准如此,绝对不能。”她的六郎哥学坏了,她得要趁现在赶紧将他引回正途。 “为何?”他忍着笑意问。 “当然是因为……很羞人。”不然呢! 瞧她佯装凶狠却掩不了羞怯的神态,乌玄度不由凑近她,亲吻着她的唇。“如果不让你觉得羞,我就不这么做了。” “……瞧我羞得要死,你心里很痛快?”到底是哪个混蛋如此带坏他! “嗯,颇痛快。”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她随即坐起身,非要问个水落石出不可。 “不,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只是不敢教你察觉。”她是他从小看大的,打定主意要纳为妃的,可也因为从小就宠着她,事事都顺她,再加上他是帝王,自然不会让她发现他是个偶尔喜欢调戏自己妻子的男人。 可现在的他不是帝王,他只是个单纯的男人,想宠她又想使坏逗她。 “看我羞,你真的开心?” “嗯。” “……”都蝶引彻底无言了。 “大人,可要用膳了?”这时,外头的丫鬟轻声问着。 毕竟是成亲的头一日,上无长辈立规矩,所以两人睡得晚些也是合情合理,下人们也只敢等到屋里有声响才开口。 “将膳食端来吧。”他应着。 都蝶引赶紧起身,但身下的不适教她踉跄了下,还是他眼捷手快地将她捞进怀里,语带心疼地道:“躺着就好,起来做什么?” “给你穿衣服,要不你这样能看吗?”她可不允许让别人看见自己男人的身子,就算是最贴近的丫鬟都不成。 “我去拿,你坐着。”他又往她颊上亲了下才起身。 都蝶引咬了咬下唇,抚着被他亲过的颊,怀疑脸上的热度永远也缓不下来。 一会待他取来衣物,她才起身替他着衣,帮他擦拭未干的发,动作利落地替他束起发,不让人瞧见他将发披落的模样。 待将他打理好,便轮到他替她穿衣,挑的是她最喜欢的杏色,上头精绣着连理枝。 “一会我帮你画眉?”他笑问着。 “不了,今天懒懒的,不想离开房里。”她恨不得再睡一会,只因她实在睡不到一个时辰。 “那好,今儿个我就在房里陪你。” “这样不好吧。” “有何不好?” “你不用办差?”她略略听说他颇受皇上重用,手上的权力大到快遮天了,可到底是办什么差,她就不知道了。 “皇上给了我二十天的婚假。” “真的?” 瞧她一脸期待,他不禁轻挠她的秀鼻,嗓音满是笑意地道:“我想好了,待我将手头上的事办妥后,我就辞官,咱们弄座庄子,恬淡度日,可好?” “好,当然好。”能远离京城就是远离权势斗争,她不希望他在官场上惹来杀身之祸。 “可皇上会准吗?” “他自然会准。”他清楚自己在皇上眼中是把肃清的刀,一旦肃清完了,也该封刀了,他会识时务地离开。 他本就无心仕途,眼前的权势富贵不过是过眼烟云,他毫不恋栈。 都蝶引本要再追问,可丫鬟已经将早膳端来,便没再说什么。 “都下去吧。” 他让丫鬟将榻几搬到床上,待膳食摆定,乌玄度手一摆,不让丫鬟在旁服侍,径自挟菜就她的口。 “好吃吗?” 都蝶引看着桌面几道清淡的菜色,面上动容。他还记得她喜欢吃什么,睡醒时又偏爱吃得清淡。 “你打算把我惯坏?”他舀了口汤来,她便自动自发地张了嘴。 “你不是早被我惯坏?”他噙笑反问。 “哪有?”她不承认她的刁蛮任性只针对他。 乌玄度噙着笑,没戳破她,横竖她心里明白就好,眼下他很醉心于喂食这活计,彷佛两人又回到过去,让他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不过——“在瞧什么?” “六郎哥长得真好。”活月兑月兑是个桃花精,他眸底眉梢的笑意犹如谪仙临世,那般丰神俊秀,潇洒倜傥。 “是吗?”他不以为意,只要她肯要他,他长什么样子都无所谓。 “不过,脂粉味重了点。”要不是他有着天生威压,眉宇间的气韵太慑人,任谁瞧了都会觉得这张脸太过文弱秀美,甚至……“像贵妇人养的面首。” 这话是重了点,但很贴切。 乌玄度微扬浓眉,似笑非笑地瞅着她半晌,才道:“夫人想要小的怎么服侍?” 她抿着笑意,煞有其事地环顾四周,像是选择太多教她花了点功夫才决定。“那就……一会替我洗洗脚吧。”说完,她抬起了未穿罗袜的脚。 乌玄度一把攫住柔腻的脚,吓得她惊声尖叫,一把将脚给缩回。 “你……”她羞红俏颜,双手紧护着脚。 直教她后悔玩过头,她不该忘了现在的六郎哥是她刁难不起的。 “不是要我洗脚吗?”他勾唇笑得很坏。 “哪有人这样洗脚的!” “我就喜欢这样帮你洗脚,包管你干干净净的。”说完,干脆横过榻几,硬是抓住她的脚。 都蝶引吓到尖叫,缩起脚往内墙躲。 乌玄度岂会放过她,她愈是躲愈是激发他掠夺的渴望,抓住她雪白的脚踝,令她又是尖叫又是笑,房里不断地逸出笑闹声,那声响直教候在外头的弥冬和瑞春面面相觑。 直到三朝回门那日,两人压根没有踏出房门一步,成天皆能听见两人的笑闹声,让将军府里的下人从一开始的惊诧错愕到习以为常。 于是,当两人回门时,接待的斐有隆和张氏莫不傻眼。 “放手。”都蝶引咬牙低声道。 “为何?”他低声问着,朝眼前两位长辈微颔首。 “人家都在看了。”都蝶引含嗔带怨地说着,勉强扬笑向两人打着招呼,试图将手从他厚实的大手里抽开,可连试了几回依旧还揪得死紧。 “又如何?” 都蝶引闭了闭眼,垂着发烫的小脸,假装不知道他正牵着她的手。 然而,不只是斐有隆和张氏,就连后来才踏进厅里的斐澈,三人的目光皆有志一同地落在他俩手上。 “……坐、坐坐,都坐,这回门酒快备妥了,再等一会。”斐有隆率先回神,忙招呼着乌玄度入席。 “谢舅舅。”乌玄度噙笑道,那犹如春煦三月的笑意教在场人都呆住。 见乌玄度一笑,这才想起他曾经是京里出了名的美男子,之前是在边境给僵了脸,如今解冻了,那英朗俊美的神采总算再现,这么一瞧,两人分明就是一对天作之合的璧人,不过……成亲有此魔力,能将面瘫给治好? 三人抱着同样的疑惑,待斐有隆和斐澈坐定,张氏犹豫着要不要在这当头将都蝶引给带到后院,这回门酒席还未开,她该先回后院坐坐才是…… 第2页 都蝶引自然明白张氏的意思,便道:“六郎哥,你跟舅舅、表哥他们聊聊吧,我想跟表嫂和舅母说些体己话。”事实上她并没有什么体己话好聊,只是她这时候留在厅里就是不合宜。 “我陪你。” 见他作势起身,都蝶引二话不说地将他按回椅上。 “六郎哥,你一个男人怎能去后院?”他这是在为难她吗?从家里欺负到娘家还不放过她?她到底得罪他多深啊。 “你要是没在我跟前,我会不安。”乌玄度直睇着她,眸底满是卑微的央求,霎时让她脸上的绯红一路红到颈项。 他到底知不知道面前有几个人,有几双眼正盯着他、几双耳朵竖得尖尖的?这种话他也说得出口……到底是想羞死谁? “小十五,留下来陪我。”他喃着,拉起握住的手亲吻着。 都蝶引狠抽口气,已经没有勇气抬眼,只能一路垂着眼装死,假装她什么都不知道……现在的她多么渴望能一路冲到后院去,让她一个人静静! 厅上,鸦雀无声。 张氏面有赧色,嫌弃乌玄度竟如此眷恋儿女私情,没个样子,可一方面却又钦羡着,毕竟有几个男人敢在外头如此纠缠自个儿的妻子?尤其那副像是没了她就活不下去的模样……真的是羡煞人了。 忖着,不禁含怨地瞅了斐有隆一眼,见他还一副傻样的看着乌玄度,活像是见鬼了般。 反倒是斐澈回神得快,快人快语地道:“玄度,原来你真对蝶引这般上心。” “一见倾心,再见倾魂。”他由衷道。 能够再遇见她,饶是要他把魂魄都出卖,他都愿意。 这一席话教人莫不为他的情痴动容,当然,都蝶引也是感动的,可问题是这种话能不能留在家里说?她的脸已经垂到不能再垂了,别再说了。 “很好,很好,你如此上心,咱们就放心了。”斐澈打从内心期盼表妹嫁得好,见乌玄度将心思都搁在她身上,他更认为这门亲事是无可挑剔的好。“不过,小十五……是你替表妹取的表字小名?” 表妹喊他六郎哥,他家中行六,这称谓倒是夫妻间常听的,就这小十五听来是怪了些。 “是啊,十五结良缘,这数字吉祥。”他随口应着。 “听起来确实有道理。不过,咱们男人说话,表妹在这儿总是不方便。”他有意将朝中一些事告知他,总不好让妇道人家在场。 都蝶引听着,很是感激表哥出言相救,她现在确实需要一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至少要让她窝到脸不烫为止。 “咱们男人说的话,没什么是她不能听的。” “你说这什么话,要是不知情的,真要以为你没了蝶引就不能活了。”斐有隆没好气地道,不能理解他怎能没个脸皮地黏着妻子。 “那倒是真的。”乌玄度笑着,不放手就是不放手。 在斐家可不见得安全,她未出阁前就接二连三的出事,如今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不会允许再有意外发生。 “啐,你这说法好像在说表妹在娘家也能出事。”斐澈不禁觉得他太过火,虽说新婚燕尔,可哪有新人回门时还这般黏人的。 “没有吗?”他问着,笑意淡淡的,黑眸极为锐利。 话一出口,都蝶引不由轻扯着他,不让他再说下去。 而斐有隆和斐澈看了张氏一眼,便见张氏面上有点挂不住,好生尴尬,最终还是斐澈轻咳了几声,随意地聊些话题,也就默许了让都蝶引留在厅里。 都蝶引乖乖地坐在乌玄度身旁,回握着他的手,要他安分一些,好歹看在舅舅的面子,不提从前。 幸好,斐家父子是武人作风,没将乌玄度刻意的寻衅搁在心上,一场回门宴倒也宾主尽欢,直到宴席快结束时,都蝶引才终于抽了点空和刘氏见上一面。 第九章亲密又陌生的故人(2) “瞧来,乌将军待你极好。”刘氏一见她便如此认为。 虽说都蝶引原本就是个美人胚子,然而她性情浅淡,就算有笑意也像是虚应,然而现在,那眸底眉梢尽是浓得化不开的笑意,衬着白里透红的小脸越发艳丽,彷佛正艳放的牡丹。 “嗯。”她羞涩地笑着。 刘氏见状,不禁打趣道:“唉,不知道谁呀,出阁前几日闷闷不乐得像是天要塌下来,和现在相比可真是天差地别呢。” “表嫂……”都蝶引真是羞赧得无以名状。 “哼,那还是我给的福气,要不你哪能捡这便宜?” 后头冷不防地传来斐洁的冷嗓,都蝶引敛去了笑意,回头朝她招呼着。“二表姊。” 斐洁打量了她一会,怪里怪气地哼了声便带着丫鬟离去。 “别理她,婆母最近正在替她物色对象,她方才八成又偷溜到厅外偷觑,许是对乌将军愈看愈t心了。”刘氏面上满是温婉的笑,言词可犀利了。“说来,人的蠢不知是天生的,还是教人给宠蠢的,她怎么就看不透乌将军的改变是来自你?再说白点,就算当初公爹有意招乌将军为婿,只怕乌将军也看不上她。” 她是不忍心把话说得难听,毕竟斐洁刁蛮出名,谁敢要她。 都蝶引听着,不禁想,当初要不是他先认出她,说不准他真会娶了斐洁,可想想又不对,依他的性子,不是她,他肯定是不娶的。 忖着,带着几分小小虚荣勾弯了唇。 “瞧你嫁人后笑容也多了,这样真是太好了,往后要是得闲便回来看看我,要是有什么不懂的也能问我。”刘氏轻握着她的手,余光瞥见乌玄度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二门外。 “要真遇上麻烦,我肯定要叨扰表嫂。”她笑得真诚。 也许对舅母来说,刘氏不是好媳妇,可在她眼里,刘氏是个好表嫂,至少待她是真情至性,过往的恩情她惦记上了。 离开了斐家,本是要回将军府,可就在马车经过冯家酒楼时,她连忙抓着身旁的乌玄度。 “六郎哥,咱们去冯家酒楼。” 乌玄度端着面瘫脸,淡声道:“你想见那男人?” 都蝶引翻了翻白眼,纤指往他臂上一掐,使了全劲,可那手臂却是硬得教她掐不下,只能气馁地松了手。“你在胡说什么?说得好像我看上那个男人!你明知道我只是想厘清一些事而已。” “我不想让你见其他男人。”这时,他忍不住想还是当帝王好,能将她囚在后宫,任何男人都见不了她。 “我方才不就见了舅舅跟表哥。”她没好气地道。 “那是家人。”就他所知,斐有隆和斐澈待她极好,否则当初斐澈就不会要他跟着回都督府,只为了证明确实有人欲害她。 尽避处置得差强人意,但至少父子俩都有心整顿后宅,不再让任何人伤及她。 都蝶引吸了口气道:“可那个人也许能帮你。”那是条线索,就是一个机会,她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只要能帮得上他,能救他,她什么法子都想试。 “我不这么认为。” 都蝶引鼓起腮帮子,不懂他为何怎么也不肯尝试,可眼看着冯家酒楼愈来愈远,她随即附在他耳边低语两声。 乌玄度眉眼微动,黑眸睨去,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神色打量得她满脸通红。 “快,要不要,一句话!” “停。”乌玄度让车夫停下马车,牵着她下马车时,用只有她听得见的音量道:“一会回家就试试。” 都蝶引羞得不敢抬眼,暗恼自己为什么得为了他的事还得献上自己供他欺负?真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监! 悻悻然地想着,任由他神色自若地牵着她上大街,前后皆有将军府侍卫跟随着,待”进入冯家酒楼,都还没询问说书人今曰是否登台时,便听见有人唤着—— 第3页 “乌将军。” 唤的同时,她感觉乌玄度的身形微偏,像是挡住了那人朝她这儿看过来的目光。 “孟大人。”乌玄度俊美脸庞瞬间又变成面瘫脸。 “今日偕夫人上酒楼用膳?”孟委杰脸上堆满笑意,余光不住打量前后近十人的侍卫护行,脑袋快速运转着。 “嗯。” 都蝶引听得出他分外淡漠,意味着他压根不想与这人多接触。 “那么,卑职就不打扰将军雅兴,先行告退。”看来他在这儿守株待兔,守得真是绝妙。他原就猜想今日是三朝回门,乌夫人出阁前便常往冯家酒楼跑,说不准今儿个也会前来,倒教他料个神准,注定今日是个下手的好日子。 乌玄度瞧也没瞧他一眼,牵着都蝶引问着酒楼掌柜。“今日可有说书?” “这位客倌真是对不住,得要等到明日才有。”掌柜的见他一身锦衣华服便知道他必定出身权贵,自然不敢怠慢。 “能否先订个雅房?”都蝶引忙道。 乌玄度睨她一眼,彷似对她这举措极不认同,她只能可怜兮兮地垂下脸。 “自然是可以,尚有一间雅房。”掌柜的决定就算没有也要硬拨出一间房,绝对不能得罪此等贵客。 乌玄度付了订金订了房,走出酒楼便道:“回府吧。” 都蝶引本要点头,可一见外头热闹的市集,想起自己从来不曾与他逛过市集,不由晃着他的手。“六郎哥,咱们逛逛市集吧。” 乌玄度本是有些介怀孟委杰出现在此,毕竟他先前几回遇劫恐怕与孟家月兑不了关系,只是并无证据,无法办他而作罢,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瞥见她满脸向往,便一口允了。 当她还是乐缘时,她终其一生皆在宫中,今世的她养在深闺,未出阁前少有出门的机会,哪里见过市集? “哇……”她边走边逛,瞧着市集里卖着各式货品,还有不少摆摊卖吃食的,更有她不曾见过的热食,教她一双眼忙得转个不停。 “想尝吗?”他问。 “还饱着呢。” “明儿个咱们上街先吃点再进酒楼。” “好啊。”她笑得俏颜夺目生辉,偎在他身边。“就知道六郎哥对我最好了。” 他笑柔了黑眸,靠近她些,道:“每日陪我共浴一回,我就允你一件事。” 都蝶引瞬间蔫了,像朵快枯萎的花儿。这人真的很会坐地起价,她刚刚才提出的条件,他现在倒是很懂得一再利用。 辈浴……也不想想那是多么羞人的事,挂在嘴边说,他都不害臊的? “得走快点,我想趁着天未暗之前回府,否则再点烛火,你又要生气了。”他一脸正经地说,可字句里裹着强忍的笑意。 “天暗之前不成!”她小声抗议着。 “你刚才没说不成。” “不是,我根本就没提到……” “我已经付了订金,允了明日带你出门,所以这买卖是我说了算。”语气说得那般强硬不容置喙,可面上满是柔情密意,依然是当初那个将她捧在手心上疼,视她如命的男人。 都蝶引摇着头,不敢相信他竟是名奸商!她话说得太快,没将规矩定妥,他就已经找到漏洞钻了…… 瞧她那想发火又憋屈的小媳妇模样,逗得他不由笑眯眼,他也不急着解释,就让她再心急一会吧。 噙着笑意,牵着刻意拖着牛步的她,他的笑意愈浓,垂睫正欲哄她时,几步外的菜摊突然起了冲突,有人打了起来,熙熙攘攘的人潮很快往路的两侧避开。 乌玄度横眼睨去,岂料人竟撞了过来,守在前头的侍卫虽是护得极牢,但还是有人从身侧窜了过来。他下意识将都蝶引护在身后,擒住来者手腕,毫不留情地一把折断,一个旋身踹开逼近的人,可身后却传来她的惊呼声。 他回头望去,见她竟遭避祸的人群给推挤到街边,一个踉跄跌坐在地,眼看着有人要从她身上踩下—— 一道身影疾驰如电,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她自人群里揪出,免于被踩踏的命运。 几乎同时,乌玄度已经来到她身边,将她拉进怀里。“没事吧。” “我没事,只是吓了一跳。”都蝶引吁了口气,惊魂未定地道。 乌玄度轻抚着她的发,确定她安全无虞,正欲感谢相助之人,岂料一抬眼,嘴边的话却打住了。 他黑眸微瞠地瞪着面前的青年,年岁约莫在二十上下,有张立体夺目的面容,带着女子的纤细绝美却又揉合着男人特有的阳刚气息。 被打量得久了,男人似笑非笑地启口:“怎么了,难不成……你认识我?”男人的嗓音清朗温醇彷似带着笑意,可深邃的眸却暗暗戒备了起来。 都蝶引闻言,从乌玄度怀里抬眼,见他震惊得紧,可那个男人……很面生,怎么他却看直了眼? “凤巡,你在那儿做什么?” 那嗓音一起,都蝶引立刻侧眼望去,喜出望外地揪着乌玄度,喊道:“六郎哥,他就是那名说书人。” 乌玄度黑眸微动,就见那说书人徐步走到凤巡身旁,来回瞅着两人。 “凤巡,你识得他吗?”苏破凉声问着。 “没见过,不过他像是识得我。”凤巡说着,漂亮的眸子朝乌玄度脚下的影子望去。“这可有趣了,怎会有人识得我,而且还带着一票魑魅魍魉在身边,敢情是打算祸害人间?” 都蝶引闻言,神色戒备地看着他。这人世间不乏能人异士,她就是怕早晚有天他会教人看出端倪。 “……不该有人识得你?”乌玄度五味杂陈地问着。 凤巡那双明亮的眸似防备更似试探。“你到底是谁?近来我着了不少道,不会就是你在后头搞鬼吧。” “不是他。”苏破叹了口气。 “你又知道?”凤巡没好气地问。 “我能不知道?” 乌玄度瞧两人交谈似有极深的交情,可……他俩怎会撞在一块? “六郎哥,怎么了?”都蝶引轻扯着他的衣袖。 虽说她也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但她确定六郎是识得那个名唤凤巡之人,只是她分不清对六郎哥而言,他到底是敌还是友。 “这儿人多,要说话,是不是该找个地方坐下?”苏破指着两旁,笑睇着凤巡和乌玄度。 乌玄度略回头,瞧他的侍卫已经刚才闹事的人逮住,慌乱的人潮也早已经退到下个十字大街去了。 垂敛长睫,他思索着该先逮住主使还是与他俩聊点私话,然而一道气劲却如凝电般来到面前,他想也没想地挥手挡掉,怒斥道:“放肆!” “放肆?”凤巡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把勾着苏破的肩。“我不知道多久没听见有人这般骂我了。”可教人想念了。 “凤狩!”乌玄度沉声喊道。 蓦地,凤巡止了笑意,漂亮的眸子凝满杀气横睨而去。“你到底是谁?”这个名字,只有一个人唤过,可眼前这人不可能是那个人。 “……凤狩……”都蝶引紧揪住乌玄度,颤声问:“是狩儿吗?” 当年,她无缘见上一面的儿子吗? 第十章留下美人组戏班(1) 冯家酒楼三楼僻静的雅房里,安静无声。尤其在乌玄度吩咐侍卫将逮着行凶闹事之人送往衙门后,房里一点声息皆无。 凤巡直瞅着坐在对面的男女,而都蝶引也眼巴巴地望着乌玄度,等着他解惑,只有坐在凤巡身旁的苏破像没事人般地打了个哈欠,顺手倒了杯茶轻啜着。 “六郎哥,他到底是不是狩儿?”都蝶引终于沉不住气地问了。 当年她有喜时,曾想过给孩子取蚌名字,可是因为跟祖制起名不合,所以她便笑说要作为表字。而刚刚,他喊的就是这个表字。 第4页 乌玄度不答,反而问着凤巡。“当初乐盈对你做了什么?” 凤巡扬起浓眉,带着几分不确定,想问,却又开不了口,可不问……“你怎会识得乐盈?” “乐盈是我大哥。”都蝶引急声道。 凤巡托着额,五味杂陈地道:“乐盈是我舅舅。” “那你就是狩儿没错!可你怎会有那些记忆?”都蝶引问着,想起乌玄度能认出他又唤出他的字号,心头为之一颤。“六郎哥,该不会是大哥的咒害得狩儿也跟着不断重生?”可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对,因为他是认出他的面貌,这岂不是—— “什么重生来着?”凤巡皮笑肉不笑地道:“我一直都活着,我一直名唤凤巡,你……”最后这问题,他问不出口也不想问。 天晓得他难得上街,竟教他撞见这少有的奇事。 “你一直都活着?”都蝶引颤着声问着。 “是,我一直都活着,已经活过了千年,我的时间一直停留在二十岁那一年,停留在我爹和舅舅连手杀我的那一天!” “我没有杀你!乐盈告诉我,我饮了你的血,对你无碍!他说了在我走后,他会安置你。”乐盈告诉他,只要回到过去改变了一切,他们原处的这一刻都会跟着改变,所以压根不需要他挂心。 可事实上,他并没有回到过去,他一直在这个世间流浪。究竟是乐盈的咒失败了,抑或者是乐盈对他的报复都已不可考,对他而言,只要能找到乐缘,其他都不重要,可他唯一错估的是,他的孩子竟在人世间不老不死地飘流千年。 “没有!在我醒来之后,我人在地牢里,乐家一族已经被满门抄斩了!而我一再被杀却又死不了,就这样独自在这人世间飘零了千年!”明亮的眸子在暗处彷佛发着光,满是恼怒愤恨。 乌玄度和都蝶引直瞅着他,说不出半句话,谁也没料到一场咒竟会将他命运变成如此。 “但,可以遇见你们,我还是很开心,我不管你们是重生还是转世投胎,但既是我的亲人,应该可以帮我解掉身上的咒,让我像个人一样死去,我已经受够了这不老不死永无尽头的人生了!”他暴咆着,俊秀面容狰狞着,一心只想寻找解月兑。 斗大的泪水从都蝶引眸里掉落。“我没有办法……” “你没有办法?你既然能记得以往,那就代表你拥有属于你的天赋,你当然会有法子让我解月兑!” 看着他癫狂的神色,都蝶引怎么也止不住泪。“我现在的身体不带任何一丝乐家血肉,我是要怎么帮你?”没有血缘的牵连,在这一世里,他们跟陌生人没两样,她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该怎么办才好?她光是累积几世的记忆就会让她偶尔陷入混乱,所以她无法想象在这人世间流浪千年是什么样的滋味。 他不老不死,他不能在同一处停留太久,他必须不断地走,不断地被身边的人遗忘,到最后只能离群索居,孤身一人…… 得到这个答案,凤巡压抑不住满腔怒火,但一见她的泪,教他五味杂陈,到了嘴边的唯哮化为无声叹息。 她眸底的哀怜已说明她的无能为力,要他再说什么? “大哥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我既然都已经死了,就该让六郎哥接受我的死,怎还会帮他施咒,造成了这一切?天地为何要轮回,为的不就是要让人放下一切重来,为的是要让曾有牵绊的人在来世再相逢,因而更懂得珍惜,为什么……” 大哥该是比谁都清楚,但他却犯了天官不该犯的错! “你去问他吧。”许是发泄过了也想通了,凤巡收敛了张狂之气,魅眸扫向乌玄度。 “又或者是该问他。” 乌玄度始终静默不语。那时,他只想寻找她,压根不管会付出什么代价,但他总想,哪怕是需要代价,那也是从他身上取走,怎会连累了孩子…… 忖着,他抬眼瞅着一直在旁看戏的苏破。“那么,你呢?你又是从何得知那些过往,你到底是谁?” “天机不可泄露,就算要当我是月老也成,毕竟我也一手促成了你们的姻缘,说到底,你们该要感激我的,不过说谢就太多余了。”苏破慢条斯理地替自己再斟了杯茶。“你们聊,不用理我。” 乌玄度微扬浓眉,回想在冯家酒楼时,就因为他的寻衅,他才会踏出雅房,因而救了蝶引……他又为何要帮他? “你在打什么主意?”他突问。 苏破琉璃般的眸子转了转,似笑非笑地道:“如果说是要你的魂呢?” 阴司官吗?都蝶引张大一双泪眼瞪去,小手紧握住乌玄度的,绝不让那厮有机会越雷池一步。 而凤巡侧眼睨去,脸色不善地道:“苏破,你当着我的面说这些话,是把我当死人不成?”虽说要他当面喊声爹娘,他是万万做不到,但既然人是活的,管他是重生还是怎地,都没道理眼睁睁看他这个城隍把他爹的魂收走。 “说说而已。”苏破笑得虚假敷衍。 凤巡眯起了眼,哼笑了声起身。“走吧,不是还有正事要办。” “狩儿,你这些年……” “我很好,千年都走过了,再走下去也不是问题,倒是你们……”他淡淡看向两人。 “保重。” 他早没了对爹娘的孺慕之情,更何况眼前是两张陌生的脸,要教他生出什么感情,那是比登天还难。如今知道当初施咒是因为爹想倒回时光,让他稍稍释怀了点,至少自己不是莫名其妙被牺牲,况且他们在一块了,至少在这场咒里,他们得了圆满,自己这点牺牲还算有点价值。 “凤巡,要是有什么麻烦,尽避上辅国将军府。”乌玄度淡道。 凤巡似笑非笑,扯着苏破往外走,离开前,道:“你俩要是有个什么麻烦的,尽避上冯家酒楼,让当家的通知我一声。” “你跟冯家酒楼当家的……”都蝶引起身追问着。 “你放心吧,我没你想的那般可怜,在京城里我还有点根基。”话落,不容置喙地扯着苏破离开,像是怕一个不留神,他便会趁机索魂。 都蝶引不舍地看着他的身影,他是她的孩子,可她却从未见过他一面。 “像阵狂风暴雨,性子压根没变。”乌玄度状似无奈,一把将她拉进怀里。“面貌像你,性子像我。” “六郎哥,怎会如此……那孩子该怎么办?”她将脸埋在胸膛上低泣着。 乌玄度轻抚着她的发,呢喃般地道:“别哭,再哭下去,到时候你会喝不完孟婆汤,我可不帮你喝。” 都蝶引破涕为笑,抬眼瞪他。“人家正难过着呢。” “难过没有用,反正事已至此,结果如何,也是各自的造化。”如今去探究谁之过已经没有意义,只是他这个始作俑者,尽避晓得自己害得儿子落得这个地步,他依旧不悔。 他就是自私,这是他身为帝王时唯一一次的任性,哪怕要拖着天下人入黄泉作为代价,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抉择。 “对了,天色暗了,一会回府,我要点烛火。”他突道。 都蝶引一脸迷茫地看着他,直到他附在她耳边低语,她才猛然想起两人谈好的条件…… “不行,是你自个儿不早点回府的。” “你都这么说了,咱们就赶紧回府吧。”他直接拉着她走。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不能点烛火。”就算现在回去也绝不准点。 “既然你这般坚持,就不点烛火了。”他允了,她暗松了口气,却又听他道:“那就点油灯吧,我记得府里有座八角玲珑宫灯,皇上赏的,就搁在浴池边,倒也别有一番风情。”都蝶引无声哀嚎着。还不是一样! 第5页 对都蝶引而言,搁在她心上的,莫过于乌玄度和凤巡,可这两人的事她一样都没法子解决,谁让她就是个从小被宠大的姑娘,除了能将络子幻化为短暂有生命的形体之外,她什么都不会,多想只是折磨罢了,只能告诉自己,好歹能与最亲的人重逢,已是老天的恩泽,她不能再要得更多。 包何况正值新婚燕尔,她的夫君岂会让她把心思搁到其他事上? 除了三朝回门,她其他时间泰半都待在房里,而她之所以能够踏出房门,那是因为他临时有事与下属一道离开。 而事情就这般巧,他人一不在,家里就突然多了许多人。 “镇国公府送来两名歌伎,威武侯府送来伶人三名,五军都督府送来舞娘四名……”总管王强念着单子,边念边偷觑着夫人的神情,愈念就觉得头愈痛,还好,就快见底了。“最后是……乌经历大人送来的美鬟两名。” 都蝶引面无表情地听完,秀眉微微挑起。 大伯送美鬟两名?经历的俸饷并不高,一年四季开销恐怕抓得很紧,这当头还能送上两名美鬟?怕是斐泱的意思吧。 这些人到底在想什么?明明还在新婚期,就急着往他屋里塞人,拉拢人也不是这种作法,再者六郎哥在朝中到底与谁交好与谁交恶,她全都不清楚,天晓得这些可以让她组一团戏班的美人里是不是藏有剌客?毕竟那日出游莫名有人在街上打架闹事,那事看似单纯却又觉得过分巧合。 如果纯粹充当眼线和暖床人,她倒是没搁在心上,但要有剌客,那可就不能留。 “弥冬。”她轻唤着。 “夫人。” “你去替我查查,家底翻翻。” “是。”一个眼神,弥冬就明白她的意思,由她去探探那些美人是否懂武,包袱里是否藏有武器。 “王总管,那些人全都暂时留下。” 王强暗抽口气,不敢相信夫人竟如此大度,决定全数留下。不过,也是啦,这些美人全都是权贵高官送来的,要是送回去,拂了人家颜面也不好。 这一天直到余晖西落,乌玄度才回来,才刚进府,王强便将今儿个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 乌玄度神色不变,微颔首便朝主屋而去。 “听说今儿个外头送了不少人进来。”他一进屋,弥冬和瑞春便赶紧退下。 都蝶引起身伺候他更衣,边道:“我让弥冬去探过了,都不懂武,包袱行李中也没藏什么,倒是可以留下。” “……留下做什么?”他垂睫低问着。 都蝶引不解抬脸。“这得要问你啊。”怎会是问她?她身边的人手已经很够用了,陪嫁丫鬟有弥冬、瑞春,还有杜氏和刘氏替她备了三个陪房,全都是很得力的人手。 乌玄度直瞅着她不语,恼她竟连这也不争。 “对了,你大哥也送了两名美鬟,听瑞春说美得不可方物。”她像是想到什么,赶忙补充。 “然后?” “……你怎么生气了?”都蝶引疑惑地皱起秀眉。 “原来有人将暖床的美鬟送到我这儿,你心喜得很。”过去在宫中时,她便是如此,从没打算要独占他。 “谁心喜来着?”都蝶引撇了撇唇。“那些权贵跟你交不交好,我又不晓得,总不能把人送回去吧,至于你大哥送的……不对,那肯定是斐泱送的,故意要剌激我的,我才不着她的道。” “我在朝中没跟半个人交好,真正与我交好的不会往我府上塞人。” “那要怎么办?人家送的又不能退,还有斐泱打着你大哥名号送的那两个,要是你不接受,她又不知道要怎么编派流言了。” “挑两个歌伎伶人送给我大哥。” “哇……”他就这么狠,要害他大哥夫妻失和? “谁让我不好过,我就让谁不好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向来是他的行事准则。 “那……剩下的呢?” “你有想法?”瞧她眼巴巴望着,肯定是心里有谱,教他稍稍宽慰了些。 “嗯,我算了算,这人数倒还挺够的,既然有歌伎、伶人、舞娘,咱们就能凑团戏班了。”等他销假进宫,她就多了点事能忙,日后他要是辞官,他们还能当个戏班团主呢,往后日子就不愁了。 都蝶引径自想得极乐,眼角余光却瞥见他的神色愈来愈沉。“六郎哥,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我觉得你心情很不好。” 乌玄度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随即一把将她抱起。“陪我沐浴。” “不要,天色还亮着,我不要!”都蝶引花容失色,手脚并用地挣扎着。 “喔,原来你觉得等天色暗点宫灯较有风情?一会我就让人将库里那两盏宫灯一并搬进浴池。” “六郎哥,你到底在生什么气?”她真的模不着头绪! “这人生在世有什么好气?生气不过是与自己过不去,没什么好气的。” “可问题是我觉得你很气啊!” “别怕,一会好好帮我解气。” “六郎哥,你明天就要销假了,你得要养精蓄锐才成。”都蝶引狗腿地撒娇着,在他怀里像只小绵羊般温煦,就盼他能放过她。 “可不是,就等着你帮我养精蓄锐。”乌玄度笑得很假,面无表情地将她抱进浴池里。 “乌玄度,你不要以为我都不会生气喔!”她用娇软的嗓音喝斥着。 “嗯,让我见识见识吧。” 第十章留下美人组戏班(2) “不要闹了……不要月兑我衣服……你……”都蝶引放弃挣扎了,只好用双手遮着自己的双眼。 只因这浴池就在主屋的西边,黄昏时斜映的余晖会从敞开的两面大窗照入,映得满池生辉,任何一个角落都看得一清二楚。 而更可怕的酷刑来了……每每他说共浴,可实则是他替她净身。 她真不知道这时候到底要遮她的眼,还是遮他的眼。 “不用遮,你打小我就瞧过了,还曾经和乐盈给你换过尿布。”他说着,拿着皂角在她身上游移着。 “不准说尿布!”都蝶引羞红脸,耍狠地瞪着他。“还有,我现在不是乐缘,我现在是都蝶引,这身子和以前是不一样的!” “嗯……确实是不一样。”他动情的黑眸大方地欣赏起她泛着绯红的纤瘦身躯。“瘦了点,我喜欢再长肉一点的。” “你……你先跟我说你到底在气什么,否则我可不依你!”不要以为她会每次都心疼他、任他予取予求。 乌玄度直睇着她喷火潋滟的眸子。“那好,你倒是跟我说说你留下那些女子是为了什么。” “不能留下吗?” “留下做什么?”他捺着性子再问一次。 “我……想将她们组成戏班,横竖她们都已经有所学,只要稍加编练个几回就可成团了,日后你要是辞官,咱们当个团主不也挺好?”她想过了,要是辞官的话,皇上赏赐的庄子府邸都会收回,就算手头上的现银不少,可总得要好生盘算往后的日子呀。 乌玄度听得一愣一愣,没料到她说组戏班是说真的。“所以,你没打算让她们给我暖床?” 都蝶引闻言,毫不客气地往他耳上一掐。“你再给我说一次看看,信不信我就不要你了!”明知道她最讨厌他去沾染其他人,还敢挑衅她!以往是在宫中,她再不懂事也得忍,但不代表她乐意! 乌玄度闻言,不怒反笑,轻啄着她的唇,堂而皇之地撬开她的唇,卷吮着她,大手更是迫不及待地滑到她身下揉抚着。 “你……我身上都是皂角泡沫,你……”她娇喘连连,推拒不了只能环抱住他。 第6页 乌玄度从善如流,飞快地替她冲了水,便将她带进浴池旁供作休憩的小房,一把将她压上了床,彻底实践凌迟的好手段。 一回方休,她气息紊乱着,却突地发觉有热液喷溅在她月复上,她正疑惑之际,他已经动手替她抹去。 她疑惑张眼,他却又缠吻了过来。 是她错觉吗?几乎是每一回,他这是……不想要孩子吗?为什么? 疑惑硬是被中断,只因这人更缠人地蹂躏着她,尽管她想尽办法想要撑到最后,确定他是否真动了手脚,可惜到了最后她依旧体力不支地厥了过去。 这一睡,睡过了晚餐,半夜才起身让厨房作了宵夜。 可用过了宵夜之后,这人又食髓知味地欺负起她,硬是逼得她在天亮之前才得以阖眼。而她确定了,他是真的使了法子不让她有孕。 都蝶引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乌玄度这么做的原因。打从他进宫后,她就一直赖在床上,本是想要想个透澈,可无奈想了老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就在昏昏欲睡的当头,弥冬进来禀道,说她那个好大嫂差了婆子来,她见过后才知道是要她到乌家一趟。 尽管乏力得很,她还是让弥冬和瑞春将她稍作打扮才坐了马车前往乌家。 乌家这间三进的院子,是在乌家的爵位被收回后另购之处,目前只住着乌玄广和斐泱,两人成亲几年了,却始终没有喜讯。 谁知,今儿个—— “恭喜大嫂。”得知斐泱有了三个月的身孕,都蝶引祝贺着。 心里却觉得她的身孕来得还真是巧,竟瞒过了三个月才说,不过她可不认为她特地差人过府,就只为了告知她这桩事。 像是看穿她的疑惑,斐泱懒声解释着。“民间总说要过三才说,所以我也是满了三个月才告知我娘,对了……你记得回去代我跟六弟道谢,多谢他在这当头送了两个貌美的歌伎给他大哥。”斐泱佣懒地倚在榻上,一双美眸眨也不眨地瞪着都蝶引。 她昨儿个送两个美鬟,她今儿个就还两个歌伎,是压根没将她放在眼里了! 都蝶引垂着眼没吭声,不禁赞叹六郎哥动作真快,一早就把人送过来,难怪她这会儿就被召来了。 斐泱敛下脾气,温婉地道:“今儿个特地要你来,也不光是要谢你,虽说他们兄弟已经分家,可咱们终究是一家子,你这新妇还是得到长房这儿祭祖,办个小宴邀请宗族认识你这个新妇,是不?” “大嫂说的是。”照理是该如此,可六郎哥打一开始似乎就没这打算。 “可你也晓得了,我这时怀了身子,大夫也说不宜太过操劳,所以我就想不如将这事交给你吧。” 听起来也合情合理,毕竟同样都是嫡系。“我知道了,这事就交给我。” “要记得请个戏班子让女眷看戏,要是能的话再找个好厨子办好小宴,才不会在族人面前失了面子。” 都蝶引乖顺地垂着脸,嘴角微扬着。 唉,原来真的是要找麻烦的。眼见过没几日便是端午佳节,许多大户人家都喜欢趁这时开宴,自然也会找戏班子来唱戏助兴,如今临时要找戏班子恐怕是不容易了。 “大嫂,我知道了,十天内会备妥,只是不知道这小宴的日期?”要是能宽裕些,她安排起来会更容易。 “十天可不妥,小宴已经定在三天后了呢,我可是特地错开了端午佳节,免得找不到戏班子。”斐泱笑容可掬地道。 都蝶引也跟着笑了。错开有意义吗?这端午佳节有时开宴是连个数天,就算错开了五月五,还是找不到戏班子! 恐怕不只戏班,怕是连大厨都找不着,况且既是要邀族人赴宴,那帖子可得要提早个半个月送去,她却直到这当头才跟她说,摆明了就是要整她。 都已经分家了,还能刻意找她麻烦,许是太闲了,她得跟她六郎哥合计合计,要用什么法子让她忙一点。 离开乌家,都蝶引直接去了西军都督府,可找的不是张氏,而是刘氏。 “这可就有些麻烦,京城里的大厨就那几个,这么短的时间想要找到人,恐怕不容易,至于戏班子……” “戏班子我心里有底,比较麻烦的是大厨。” “咱们不如到舅母那儿问问吧。”刘氏道。她认为照张家对乌玄度的感念,帮上这点忙该是不难。 “也好,先走一趟再说。” 可惜,去了张家,杜氏一脸为难地道:“府里正开宴,虽然只到明日,但这厨子早已约了人,怕是没法子拨给你。” 都蝶引压根不意外,噙笑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我再到其他酒楼问问。” “要不我也替你打听打听,要有什么消息,再跟你说一声。” “多谢舅母。” 跟杜氏说了会话,都蝶引便先告辞,坐在马车上,她忖着要不要干脆等到六郎哥回府再跟他提,突然眼角余光瞥见车帘外的冯家酒楼,一道灵光闪过,她忙喊着车夫停车,戴上了帷帽便朝冯家酒楼而去。 “掌柜的,能否替我通报,我要找凤巡。”一进酒楼,都蝶引便客气地询问着。 适巧也站在柜台边的一名男子回头望向她,神色有些疑诧,道:“夫人怎会知晓凤巡这人?” 都蝶引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含糊道:“他与外子是好友,十几日前曾在酒楼叙旧,他说要是找他,让酒楼当家的通报一声。” “在下便是酒楼当家冯珏。” “冯当家,能否请你帮我通报一声?”一来是她想见他,二来她私心认为也许他帮得上忙。 待乌玄度回府时,他的妻子睡得正沉。 弥冬赶紧将今儿个的事说过一遍。乌玄度听完后,摆手让她先下去,走到床边凝睇着那张沉睡的脸,端详了好半晌,瞧她羽睫轻颤了下,眸色惺忪地张眼,那初醒未醒的模样,甚是娇俏,直教他心旌动摇。 “你回来了。”她伸出手抓住他。 他往床畔一坐,亲吻着她的颊。“听说你今天很忙。” “嗯,都是你的错,你把歌伎送给大哥,斐泱就把火往我身上撒。”她撒娇般地埋怨着,眼皮子仍倦得张不开,直往他身边蹭着。 “那好,明儿个我就把我大哥养在外头的外室给请进她家里。” “咦?”都蝶引猛地张眼。“你大哥养了外室?” 虽说她没见过他大哥,但她曾听斐泱几次回府嫌弃乌玄广没出息,张氏劝慰斐泱都说乌玄广是个没通房的丈夫,没什么好嫌弃的。 “依斐氏那性子,我大哥哪可能受得了?”乌玄度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大哥没妾没通房,大抵是被斐氏给逼出来的,可男人怎能忍受妻子一直在头上颐指气使?久了总是想在外头寻找解语花。”话是这么说,他可不会承认是他安排了个姑娘,给了乌玄广机会。 听起来好像是被逼的呢……“你呢?”她撇了撇嘴问。 “我如何?” “我要是刁蛮任性到让你受不了,你是不是也要养个外室?” “你得让我瞧瞧你到底能刁蛮任性到什么地步。” “贫嘴,你要是再欺负我,到时候就换我养男人。” 乌玄度定定地瞅着她,瞅得她头皮发麻,马上改口,“说笑的。” “嗯,说笑?” “说笑,真的是说笑!别又来了,人家乏得很,浑身还疼着,今儿个还到外头东奔西跑……”虽说她很想解开他不要孩子之谜,但绝不会是这当头。 第7页 “瞧你怕的。”他干脆往她身旁一躺,将她搂进怀里。“事情可都办妥了?” “我找了冯家酒楼的当家通报,狩儿一开口,那当家就允了,后来我听狩儿说那当家原来是皇商,当初之所以能发家,就是因为狩儿,所以冯家世代守着狩儿这个秘密,一直让他当个闲散老爷。” “那小子也挺有本事的。” “什么小子,是你儿子。”她往他腰眼一掐,随即又道:“反正大抵上都办妥了,到时候斐泱想整治我也不成。” “戏班子呢?” “咱们府里不就明摆着一堆闲人?” 乌玄度意会后,不禁低笑着,忍不住夸她真是好脑袋,运用绝佳。“倒是你还要继续睡吗?” “抱我起来,该用膳了。”她打了个哈欠。 “嗯,用过膳后,我还能抱你去沐浴。” 都蝶引立刻横眼瞪去。“给我打消念头,今儿个我绝不陪你沐浴。”说好了一回换个条件,现在都不知道积欠多少,她都不想算了! 乌玄度被她嗔怒的眉眼给逗得低声笑开,决定,一会就找她共浴。 第十一章宴无好宴(1) 家宴当日,都蝶引一早送了乌玄度进宫办差后,她便让屋里的屈婆子将后院的一票歌伎舞伶全都给唤过来。 “这两日学的可都还记得?”主屋厅前,都蝶引轻声问着。 一个个娇俏可人,我见犹怜的美人们莫不点头,她满意地道:“如我昨儿个说的,只要在将军府里乖乖的不惹是生非,往后想要继续待在戏班抑或者嫁人都由着你们。待戏班,一场戏就是五两银子,想嫁人,我会备上一份嫁妆,要是有看上的对象尽避说,我帮得上定帮到底。” 在这个女人总是为难女人的后宅里,她尽其所能地释出善意,倒不是她性子善良,纯粹是盼个家和罢了。 说完话,她让得力的屈婆子充当戏班长,一会由她领着她们进乌家,而自己则赶回房,让弥冬和瑞春替她妆点打扮。 “不了,别拿那套头面,这样就够了。”都蝶引看着镜里的自己,长发挽成云髻,只妆点了一支凤首钗,凤喙上咬着一串串银穗花,再仔细瞧那穗花竟是一只只米粒大的蝶儿打造的,其雕工可谓鬼斧神工。 想当然耳,这是她家六郎哥赠的,她当然得要插在髻上亮相。 “这样不会太素?”就这么一根钗? “这样还太素?”都蝶引不禁发噱。她站起身,杏色交领襦衫搭着同色百片裙,精绣的蝶从腰侧一路往裙摆而去,每当她走动时犹如波浪里行走,脚边还吸引着众多蝶儿飞舞。 爆制的裙,皇上赐的锦绫,这还太素?不过是办场家宴,没道理拿派头压自家人,流言蜚语可是能要人命的。 “走吧,还得到城西那儿呢。” 弥冬和瑞春应了声,随即跟着都蝶引搭着马车朝城西而去,当马车停在一幢朱门小院前,门房早已经到里头通报,因此待都蝶引下了马车,乌玄斗之妻朱氏已经快步迎向前来。 “见过将军夫人。”朱氏虽是商贾之女,但姿态不捧不媚,态度不卑不亢,只走恰到好处的礼。 “四嫂说的是什么话,我还没跟四嫂见礼呢。” 见都蝶引要朝自己行礼,朱氏快手快脚地将她扶住。“不如这样,咱们就像是平凡妯娌,就不走那些繁琐的礼了。” “好,就这么着。”都蝶引笑眯眼道:“四嫂,和我同坐一车吧。” 六郎哥对她说,当初他被乌玄广丢去麓阳时,只有乌玄斗送行,还偷偷塞了银两给他。 乌玄斗待他有手足情,可塞钱就连四嫂都默允,那就代表四嫂绝对是个能交心之辈,所以要她多亲近她。 于是她昨儿个差人先通知了四房,邀朱氏一道回大房,一来有个什么也能照惠,二来将事情办得周全些,也省得斐泱借故发挥。 朱氏也不推辞,跟着她上马车,才坐定便听她道—— “这回有四嫂能陪我真是太好了,毕竟这大家族里的,我谁都不识得。” 乌家在这一代早就分家,至于成亲那日有多少人入席,她压根不清楚,更没机会见上一面,趁着祭祖办家宴的机会,有个熟识之人陪她,她会事半功倍。 “那倒是,你这会儿嫁进乌家,没有公爹婆母引见,确实是与大家生分了些,不过你放心吧,大伙都是好相处的,没什么心眼。”当然,大房的不在此之中。 饼去斐泱仗着西军都督千金的身分,高傲得不待见族人女眷,几乎要踩死几房的妯娌了,大伙对她能捧则捧,捧不得就走,久了便不怎么稀罕与她走近,实在是那性子连鬼见了都愁。 相较之下,都蝶引的身分更高,如今都被封为一品夫人了,姑且不论几房的人有什么心思,待她肯定比待大房热络,就不知道大房的在盘算什么,说什么有喜便让新妇接手办家宴,呋,当她是死的吗?她可也是乌家嫡媳妇,怎么就没听大房的差人通报一声。 “那我就放心了。”都蝶引暗暗打量,认为朱氏的性子大方爽快,和后宅的一些闺秀千金相比,真是好到不能再好了。 去到了大房那儿,两人先去见斐泱,然而婆子通报了都快要半个时辰了,却还是让她俩在屋外候着。 朱氏愈等心里愈沉,心里暗骂斐泱太不知好歹,难道她不知道都蝶引是她惹不起的吗? 就算都蝶引曾是寄住在西军都督府的表亲孤女,但人家现在好歹是一品夫人,她怎有胆让一品夫人站在屋外等? 朱氏偷觑了都蝶引一眼,却见她彷似置身事外,杏眼打量着屋前园子里盛开的迎春,似乎没有被冒犯的不快,不禁更高看她一眼。 一会,斐泱身边的心月复周嬷嬷走来,端的是斐泱给她的底气,没将两人当回事地道:“大夫人有喜,今儿个害喜得严重,无法见两位,还请两位暂时先到偏厅坐坐,待大夫人好一些就会出来见客。” 朱氏撇唇冷笑了声,这理由还真不是普通的蹩脚,竟连个象样的说词都懒得想,真把人看得这般低?! “谁家的奴才这般不得体?”都蝶引突地噙笑问着。 朱氏水眸圆瞠,像是怀疑自己听见了什么? “你这话是——”周嬷嬷正要开口斥责。 “弥冬,教教她。”都蝶引打断她的话,让弥冬上前处理。 弥冬应了声,上前就是一个巴掌,打得又响又亮。“谁允你称一品夫人为你,又是谁允你称两位夫人为两位?年纪都一大把了,连点规矩都不懂?” “你竟敢打我!”周嬷嬷平白无故挨了巴掌,随即冲上前要给弥冬好看。 都蝶引大步挡在弥冬面前,敛笑瞅着她,那气势教周嬷嬷没来由地心颤了下,心想当年的孤女怎么几年不见竟生出了这等威仪。 “周嬷嬷,我让弥冬教训你,倒不是因为你冲撞了我,而是你对主子不忠不义。”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周嬷嬷整个人都懵了,她到底是哪里不忠不义了。 “你说大夫人害喜得严重,可为何你进去了半个时辰,却没唤人找大夫?难道府上没有备着府医?就算如此,也该立刻派人请大夫才是,你让大夫人折腾了半个时辰,难道不是不忠不义,这事要是传到舅舅那儿,舅舅会怎生处置?” 都蝶引一字一句,细数罪名,不疾不徐的口吻和严肃沉冷的神情吓出了周嬷嬷一身汗。身旁的朱氏更是大开眼界,这个六弟妹不像外头说的是个胆小无谋的小甭女呀,流言不靠谱啊! 第8页 “不过你放心,今儿个我怕宴席上有个什么事,所以我让将军府的府医跟着,一会就让他替大夫人诊治。”都蝶引倒不是逮着机会略报小仇,事实上她对斐泱有喜一事十分存疑,为防斐泱使什么伎俩,带个府医在身边总是让人安心。 周嬷嬷听到这,双眼微瞠,见都蝶引差着丫鬟请府医,她忙道:“不用了,大夫人已经喝了药,好多了。” “周嬷嬷,你这是在防什么呢?难不成你认为我会害了大夫人?”都蝶引好笑地说着。 “如此一来,我不让府医进屋诊治,恐怕是无法服众了。” 说着,都蝶引走过她身侧,就要踏进堂屋,便见丫鬟扶着斐泱走来。“大嫂,要是害喜得严重,得要让大夫诊治才妥当啊。” “是啊,大嫂,方巧六弟妹带了府医,瞧瞧也好。”回过神的朱氏也跟着向前劝说着。 不过,她眼尖地瞧见屋里头似乎还有其他女眷……莫不是设了局吧。 斐泱貌似虚弱地道:“不用了,喝了药已经好多了,只是……周嬷嬷的脸怎么肿了,这是——”目光扫向周嬷嬷,锐利如刃。 周嬷嬷只能硬着头皮拐弯喊冤。“是老奴以为六夫人还是在西军都督府的表姑娘,一时忘了称谞,被打也是活该。” “蝶引,你也真是的,周嬷嬷只是图个亲近才会忘了规矩,你这般责罚,传到外头可是有辱你的身分。” “大嫂说的是,可这事要是被有心人传到外头,让人得知大嫂身边的嬷嬷对一品夫人如此出言不逊,依律是可以杖二十的,我可不认为周嬷嬷捱得住二十个板子。”都蝶引笑说着,一脸抱歉地望向周嬷嬷。“我倒觉得刮个巴掌就够了,嬷嬷年事已高,我可不想她受罪。” 斐泱闻言,气得牙痒痒的,可偏偏言语上占不了上风,只能暂时偃旗息鼓。“时候也不早了,一会隔房的族人就快到了,便劳烦六弟妹了。” “不劳烦,还有四嫂帮我。”她亲热地挽着朱氏。 “是啊,大嫂要是身子不适,尽避歇着吧,外头有咱们就够了。”乌家宗族女眷,没有一个是她不熟的,有她招呼就成了。 至于斐泱屋里那些个,似乎也不怎么重要了,毕竟六弟妹脑袋清楚得很,就算动手也不会落人口实。 “对了,大嫂真不用府医?听六郎说这位府医本是宫中御医,后来在京城设馆,是六郎哥重金礼聘的,专治妇科呢。”都蝶引巧笑倩兮地道。 她倒也不是真的好心要府医帮斐泱看诊,只是纯粹想让斐泱知道她作了准备,可别真让她派上用场,让彼此都难看。 一直以来,她不与人交好交恶,那是因为她不想跟她们有任何因果纠缠,不希望来世再碰着她们,所以她能忍能避,只要别踩她的底限便可。 晌午过后,陆续有族人前来,在朱氏的介绍之下,都蝶引鸣笑将人一一记下,跟着招呼着入座,俨然是将乌家当成自家般自在。 而男客则是由乌玄斗招呼着,问这大房的事怎会轮到四房插手?那是因为乌玄广和乌玄度两人都还在宫中,自然这差事就落在四房身上。 打一开始朱氏便清楚大房是故意要欺压六房,可她不明白的是,依大房的身价怎么斗得起六房?大嫂是脑袋进水了不成。 不管怎样,朱氏还是尽心尽力去做,不为别的,只因她夫君说该帮,她就毫无悬念地帮到底。 只是—— “六弟妹,你没让人扎彩楼吗?”朱氏看了一圈之后才惊觉遗漏了什么。先前都蝶引说戏班和大厨都已经找好,所有的食材更是六房自掏腰包,可问题是要是没了踩楼,怎么作戏? “我倒觉得不用扎彩楼,那日我来时就见那座八角亭还不错。”都蝶引笑咪咪指向石桌椅被拆的八角亭,工人们正忙着在地上铺毯。 “……你跟大嫂说了吗?”朱氏忍不住抽口气。 那八角亭面向一座人工湖泊,可是大伯与文人吟诗作对之处,更是这府里景致最好之处,大嫂招待姊妹淘通常都在这附近,就这样把石桌椅给拆了,不妥吧。 “大嫂说了一切由我作主。”她笑得甜甜的。 朱氏意会了,横竖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是斐泱允许的就是。好样的,六房弟妹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想不到行事这般果断决绝。 “四嫂,时候差不多了,该去请大嫂出来了。”都蝶引说着,看八角亭前的园子已经铺好了席,大半女眷都已经入座,而她的戏班子也已经进了八角亭,正准备大展身手。 “不用请了,她已经来了。”朱氏呵笑了声,果真瞧见斐泱那铁青的脸色,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真的有种好痛快的感觉,真的。 “这是在做什么?!”斐泱一来劈头就骂。 都蝶引一脸无辜地回头,见斐泱身后跟了几个夫人,除了张氏和斐洁,其他的都眼生的紧,许是她以往的姊妹淘,她不禁皱眉道:“大嫂,这些也是咱们族人吗?” “我问你什么,你还没回答我!”斐泱直指着八角亭。“亭子里的石桌椅呢?还有那些个狐媚子是什么意思!” 今日宴请族人,男客可不少,她到底是上哪请的戏班子,一个个像是争奇斗艳的花儿,要是在府里走动,让人被勾去了……她到底是在耍什么心眼? “是大嫂跟我说由我作主的。”都蝶引无辜地垂下眼。“三天来不及扎彩楼,我只好借那八角亭,六郎跟大伯问过了,可以我才让人动工的,至于那些角儿全都是我手底下的,今儿个要唱的是才子佳人的戏。” 听她说乌玄广允了拆石桌椅,她恼得直想找乌玄广理论,可这当头岂能失了分寸?努力地敛下怒气,她口气不善地道:“唱什么才子佳人的戏?那些风花雪月是青楼的把戏,怎么弥也晓得这些,要是不知情的外人瞧见了,会以为你手底下养的全都是青楼女子。” “咦?这是青楼的把戏?可以往斐洁借我的书里头写的都是才子佳人的故事,所以我才会这么做的,而且——”都蝶引刻意将嗓音压低,但却足以让她身后的张氏和斐洁听得一清二楚。“那些不是青楼女子,那是镇国公、威武府、五军都督府……和其他大人们送来的歌伎女伶,大嫂这些话莫让人听见,会招来麻烦的。” 斐泱不由紧抿着唇,暗恼自己真是太小觑她了,以往见她骂不吭声,打不还手的,岂料嫁人就不同了,成了一品夫人后也敢挖坑让她跳了! “下说了,舅母、表姊,赶紧入席吧,丫鬟们已经开始上菜了。”都蝶引柔声张罗着,目光轻扫斐泱身后几步外的几个夫人,面露为难地道:“大嫂,我是按人订席的,可多出了那些个人,该怎么好?” 摆明了就是不让那些人入座!没为别的,就为了当初张家因为斐泱的姊妹淘才险些出事。天晓得她那些姊妹淘是嫁往何处,在朝中与谁结党,是否会危害她的夫君? 她不管斐泱到底懂不懂这其间的利害关系,但这差事既是落在她手上,她是绝不允闲杂人等在这儿生事。 “她们跟我同席就成了。”斐泱咬牙道。 “我知道了。” 第十一章宴无好宴(2) 待人都入席后,八角亭里的丝竹声响起,那唱嗓丝丝入扣,琴音缭绕,教一干女眷莫不被那身段唱嗓给迷倒,尤其在丫鬟一一上菜时,搁在矮几上的全都是没见过的菜色,教人不禁交头接耳地讨论着。 第9页 “一点简单的菜色,是我让大厨仿了宫中御膳。”都蝶引跟在丫鬟后头,逐席解释菜色。“天气渐热,所以弄点凉食,这是四冷荤,酥姜皮蛋、京都肾球、酥炸鲫鱼、凤眼腰,还有四双拼、四大碗、四烧烤……” 当一道道菜色端上桌,一干女眷全都直了眼,曾几何时有幸见到宫中的御膳,不只色香味俱全,就连装盛的器皿都十分讲究,尤其是一入口的酥脆爽女敕,霎时收服一票女眷的心。 斐泱在远处瞪着,握着筷子的手青筋微颤,奋力地往盘中一戳,彷佛是戳在都蝶引身上,好教她能泄恨。 “大姊,你这把戏反而让她出尽风头了。”斐洁在邻席啐了声。 “你给我闭嘴。” “斐泱,我瞧这可不成,饶是一品夫人又如何?在家里头长幼是有序的,她有品秩也不能压到你头上,你得让她明白这个道理。”在她身旁进言的是陈氏,她的夫君姓孟,是个荫补的兵部员外郎,她成亲多年,却不讨夫君喜爱,全因夫君的通房姨娘在作怪,可前些日子夫君莫名地宠起她,要她多亲近斐泱,要是能从中得知关于辅国将军夫妇的事更好。 为此,她特地前来拜访断了几年联络的斐泱,小小唆使了下,就端看斐泱今日怎么闹,好让她能从中探得更多消息换得夫君宠爱。 “当然。”她怎能在姊妹淘面前丢了面子? 她冷眼看着都蝶引和朱氏在席间走动,哄得一些宗族老太太笑呵呵的。她也跟着笑了,朝身后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随即从怀里取出一只瓶子往她身下倒去,瞬地一抹怵目惊心的血红晕染开来。 “啊,我的肚子!”她突地推开面前的矮几,喊得凄厉无比。 都蝶引循声望去,与朱氏交换了个眼神,快步朝斐泱那头走去。可斐泱那头的动作更快,张氏已经差着丫鬟将她往主屋抬。 霎时,席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六弟妹,既然你备了府医,赶紧让府医过去一趟,千万别着了人家的道。而我在这儿堵住她们的嘴,省得她们一人一语就将你给压死。”朱氏快声催促着,总算明白原来今儿个忙了这么久,为的就是这一出戏。 都蝶引轻点头,立刻让弥冬去请府医,自个儿则是带了瑞春朝主屋走去。 然而,她被挡在屋外,无法进去。 “她是故意的……她是故意害死我的孩子……” 她听着斐泱断断续续的嗓音,后头又听丫鬟急声喊着让让,一回头见丫鬟领了个妇人进了屋。 “夫人,大房夫人的嗓音不像失血的嗓。” “怎说?” “奴婢幼时尚在常府时,曾听过有位姨娘小产的骂嗓,失血过多又剧烈疼痛之下,骂嗓通常是虚弱无力且时有时无的。”瑞春道出她的看法。 “喔?”这么说,斐泱真是想用这一点栽赃她?这么做的话……会影响张家和斐家对她的看法,甚至让乌家宗族也对她不满,至于已经声名狼籍的六郎哥恐怕也会因此又让言官参几本,而这就是斐泱的目的? 盘算得真长远,可她就这般笃定她不会揭她的底? 正忖着,就见屋里有丫鬟端出一盆血水,那血腥味浓得教她不禁别开眼。 那是真的血水……难不成她上哪找了牲口血? “哇,我的外孙啊……我那可怜的外孙……” 屋里突地爆开张氏的哭嗓,一会人就冲出屋外,来到她的面前,适巧弥冬领着府医而来,动作飞快地挡在她面前,顶下了张氏刮下的一巴掌。 “舅母这是怎地?”都蝶引攒起眉,将弥冬拉到身后。 “你杀了我那还未出世的外孙,我要你血债血偿!”张氏捶胸顿足,像是恨不得将她给拆吃入月复。 都蝶引心头一涩,难以置信斐泱是真的怀了孩子,甚至拿孩子的死栽赃她! “舅老夫人,说这话得要有真凭实据,否则是能上官府告你的。”瑞春低声斥道,和弥冬一左一右地护着都蝶引。 “要真凭实据还难吗?”张氏吼道,回头唤了个丫鬟,就见丫鬟神色惊骇地端了个木盆走来。“瞧,这就是方才小产的孩子,你自个儿瞧。” 都蝶引匆匆一瞥,便吓得赶紧调开眼。 那是个刚有人形却没有五官的肉团,吓得她心头猛跳。 怎么可能?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让斐泱恨她至此,甚至连亲生骨肉都能割舍? 瑞春胆子大,为了确认一二,忙对着府医道:“卢大夫,还请您老过去瞧瞧那到底是不是死胎。” 卢大夫向前一探,攒起眉,映着廊檐下的灯火,许久才道:“确实是死胎。” “你现在还想狡辩什么!分明就是你在膳食里下药,才会教泱儿小产!”张氏怒不可遏地冲向前,还是瑞春眼捷手快地将她拦下。 都蝶引呆愣地注视着张氏,一时间她竟分不清究竟是真还是假。 马车里,乌家两个兄弟难得同车而归。 “这神机营已经整肃得差不多了,照理是缺了些人手的,要是成的话,照拂一下族人也是应该的。”乌玄广一席话说得有些生硬,感觉得出演练了数回,可一对上乌玄度那无温的眸,任谁也无法说得流利。 而坐在对面的乌玄度只是静默不语,状似闭目养神。 等了半晌没回应,乌玄广只能恼声道:“到底如何,你好歹也应个声。” “乌家族人几乎都是文人,要怎么进神机营?”乌玄度淡声问着。 “这……也不全是文人,有的只要稍加锻炼也是成的,不管怎样,咱们这一房是族长,既然你今日已经功成名就,自然应该——” “大哥似乎是忘了之前有些族人才刚流放。” 一提起这事,乌玄广才真的恼。“谁要你当初都不让人说情的?若行事圆滑,皇上也不至于赶尽杀绝。”就因为乌玄度一点情面都不给,才会让他在族人面前抬不起头,今儿个刚好妻子提说要办个家宴,他才认为趁这当头弥补一下族人嫌隙也好,总不能因为乌玄度就累得他遭族人唾弃。 乌玄度听完,不置可否地笑着。“说到这事,不知道大哥记不记得当初到底是谁要你上冯家酒楼订下雅房,再让四哥找我说情的?” “……是你大嫂。” 这答案教乌玄度有些意外。“大嫂怎会给你这建议?” “你大嫂喜欢听戏,和几个官夫人去过冯家酒楼听戏,就说挑个有说书的日子,就算到时候你不讲情面要走,也会被楼下的人潮给堵得走不了。”天晓得那天酒楼竟然失火,事也没讲成。 乌玄度微挑起浓眉,略微思索了下,道:“大嫂和哪些官夫人走得近?” “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问问罢了。”话落,马车已经停在乌家大门前,两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对了,大哥的外室如今还养着吗?” 乌玄广闻言,惊得看了下左右,将他拉到一旁。“你别在府里说这些。”要是家里的下人听见,传到斐泱耳里,他就死定了。 “大哥如此惧内还敢养外室,佩服。” “叫你别说你还说!” “知道了。”拉开乌玄广的手,乌玄度负手朝办宴的园子而去。 “她很好,而且已经怀胎三月,待她生产后,我再将她带回。”他成亲多年,至今无后。纳个妾,谁也不能说他不是。 “嗯,恭喜大哥了。”只是他不认为会那般顺利。 如果斐泱会允他纳妾,他也不会在外头偷偷养外室了。 “不过说来也巧,你大嫂也有喜了。”这算是双喜临门,总算可以一扫近几年的乌烟瘴气了。 第10页 乌玄度哼了声虚应,就在两人走到八角亭外的拱门时,突觉得家宴的气氛有些古怪,正想找人询问,便见乌玄斗急步走来。 “大哥,不好了,大嫂小产了。” 乌玄广顿了下,嗓音拔高了问:“怎会如此?” “不知道,说是因为吃了宴上的膳食,可同席也有怀胎的媳妇,人家一点事都没有。”乌玄斗下意识地就偏向都蝶引,直觉得斐泱就是针对她,而非真的小产。 “人在哪?” “在主屋那儿,六弟妹也在那儿。” 乌玄度闻言,脚步比乌玄广还快,一路朝主屋疾奔而去,便见通往主屋的小径上有些女眷偷偷模模地朝主屋而去,像是要去看热闹,他无心阻止,只想一探究竟。就在他赶到时,就见张氏像是发狂般要追打都蝶引,幸好两名丫鬟死死地护着她。 “这是在做什么?!”他出声低喝着。 张氏一见是他,神色瑟缩了下,随即哭嚎得更凄厉。“我可怜的外孙啊,还没出世就惨死在婶婶手中!” 都蝶引愈听脸色愈是惨白,直到乌玄度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她闭了闭眼,低声地将刚才发生的事说过一遍。 乌玄度听完后,沉声警告着。“舅母说这话可要有凭有据。” “乌将军尽避瞧,这是我大丫头刚刚产下的死胎!”张氏硬要丫鬟将死胎拿到他面前。 乌玄度瞧也不瞧一眼。“我说的是,你要如何证明大嫂小产与我的妻子有关?” “她是吃了宴上的磨食才如此的,而她自个儿也说,家宴上的每道菜是她要厨子做的,说什么仿宫中御膳……她根本是眼红大丫头,故意要陷害她!”张氏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像是受到天大的冤屈。 “真是弟妹所为?!”后一步赶到的乌玄广方巧听到张氏的哭诉,怒目对着都蝶引,像是要将她给活吞了。 乌玄度目光森冷地睨去,余光瞥见乌玄斗也赶来,便对着乌玄斗道:“四哥,烦请你请四嫂将大嫂所吃的膳食都带过来,顺便让厨子过来一趟。” 乌玄斗应了声,忙着办差去,没心情管宗族女眷到这儿看热闹。 “事巳至此,你还要护着她!”乌玄广怒得失去理智,实在是他盼个孩子已经盼了多年,如今少了一个,要他怎能平心静气。 “大哥不知道刑堂上问审讲究的是证据?要让人落个死罪,也要让人心服口服,是不?话再说回来,蝶引害大嫂小产,她有什么好处?”乌玄度漂亮的黑眸渐冷。 乌玄广不禁语塞,却听张氏放声哭咆着。“那是因为她报私仇,她定是记恨大丫头出阁前待她不好,以为现在进了高门才会趁机报复!” “原来大嫂出阁前待蝶引不好?”乌玄度似笑非笑地问。 “不,是待她不差,可她不知足!” 乌玄度撇唇笑得极冷。“舅母想明白再开口,否则在刑堂上供词反复,恐怕会挨板子的。” 张氏闻言,心头一缩。 难不成他要将这事给闹到京兆尹那儿?但,无妨,若真要闹开,她也承得住。 “还有,卢大夫,烦请你进房给我大嫂诊个脉,我要确定她安好无虞。” 卢大夫作势要进房,张氏立刻将他挡下。“小产如生产,男子怎能踏进?况且咱们早就找了个医女,不劳乌将军费心。” 乌玄度直瞅着她,笑意越发的浓,低声问着卢大夫。“那木盆里的真是死胎?” “确实,而且是刚产不久的。” “喔?”乌玄度微眯起眼,细细忖度,没一会便听见脚步声,回头望去,见是乌玄斗带了两个面生的男子,后头还跟着几名小厮。 第十二章最毒妇人心(1) “六弟,这位是皇商冯珏。”乌玄斗大步走近。“他说是前来瞧瞧厨子做的菜合不合意,一听说宴席出了事,所以便跟过来瞧瞧。” 他倒不知道六弟的面子这么大,请来的竟是冯家酒楼的厨子。 乌玄度望向冯珏,还未开口便听他道—— “是凤爷让我过来瞧瞧的,不知道有什么是我帮得上忙的。”既然是他酒楼的厨子出了问题,他这个当家自然得负责善后。当然,前提是,他的厨子真出了问题。 乌玄度微颔首。“一会肯定有你帮得上忙的。”话落,他将乌玄斗招来,附在乌玄斗耳边低语,便见乌玄斗黑眸微瞠地看着他,像是听见多么不可思议的事,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照办。 “卢大夫,烦请你瞧瞧这些膳食里头是否放了孕妇不得食用之物。”乌玄度让小厮将端来的膳食就搁在廊阶上,映着灯火才看得清楚。 乌玄广跟着卢大夫走去,端详着几道菜。“大人,这里头并无孕妇不得食用之物。” “我再问你,能让个怀有身孕的女子在一刻钟内就小产的会是什么样的东西?”此话一出,别说卢大夫,就连乌玄广都讶然了。 乌玄度算过了,照蝶引说的,大嫂一喊痛到被抬回主屋小产,是在一刻钟内的事,这小产的速度也太快了点。 “这……” “那可多的是,许是她下重了剂量才会如此快。”张氏在旁愤愤回着。 “怎么大夫都还答不出的事,舅母就这般聪慧,晓得这么多?”乌玄度眸色寒鸷慑人,只因这一出闹剧吓着了他的妻子,他是绝对吞不下这口气。 “我……妇人怀子得来不易,自然会有诸多防范,懂得这些是再自然不过。”张氏虽是说得振振有词,双眼却不敢正对他。 “那倒是,舅舅虽有通房小妾,但是一个庶出子女都没有呢。”乌玄度意有所指地道。 “眼前要论的是她害了大丫头小产,我要她付出代价,就算要告上京兆尹,我也不怕!”张氏出声喝道。 “不急,不管怎样是舅舅拉拔我的,我总不好在事实未查清之前,就将舅母与大嫂给押进刑堂。” 乌玄广看着他那般沉静,彷似早已知晓真相的模样,一时不知道该相信谁。他虽是文人,却对药膳亦有研究,一个妇人就算吃下红花,也不可能在一刻之内就小产,任谁听了都觉得古怪。 “冯家酒楼的屠厨子,你今儿个料理的菜色里,可有孕妇不得食用之物?”乌玄度转头问着厨子。 “没有,乌夫人特地嘱咐我,宴上有三名孕妇,所以别掺了不该掺的东西,今儿个的菜又是仿宫制,所以全都是每个人一份四道的菜,每个人的菜色都是一样的。”厨子愈说愈觉得倒霉,无端端摊上这事。 张氏闻言,眉心狠颤了下。 “有三名孕妇?”乌玄度问着都蝶引。 “嗯,除了大嫂以外,一个是住在沛龙县三叔家的小媳妇,一个是城南的七叔家的大媳妇,四嫂跟这些亲近的女眷是熟悉的,所以昨儿个她就差人告诉我这事,要我在菜色安排上多点注意。” “这也奇了,菜色都一样,怎么其他孕妇没事,大嫂却小产?” “既是仿宫制,又不是同桌合菜,自然多了下手的机会。”张氏厉声反驳着。 “舅母口口声声说是蝶引所为,可有亲眼目睹,或是在她身上搜出什么?端菜的全都是乌家的丫鬟,难不成还能被收买了?” “说不定就是厨子所为!” 屠厨子闻言,气得吹胡子瞪眼,冯珏则冷声道:“若是我底下的厨子所为,我定不护短,但夫人空口无凭,恐怕是要吃上官司的。” “也好,就这么着吧,大哥,你意下如何?”乌玄度问向沉默不语的乌玄广。 “我……”他当然该替自己的妻儿讨公道,可这事就连他都觉得古怪,要真是闹到公堂上,那可不是能私了的。 第11页 就在乌玄广犹豫的当头,乌玄度瞥见有小厮正疾步朝这儿奔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大人,四爷说,如大人所料啊,那位妇人失血过多,得要赶紧救治才成!” 张氏闻言,心头狠颤了数下。 乌玄度哼笑了声,问:“可有问那妇人是何姓氏?” “四爷问了,那妇人说……她自称罗氏,说是大爷的外室,遭大夫人给绑来,押在柴房里喂了红花害她小产……” 乌玄广听完,犹如晴天霹雳,脸色惨白。 都蝶引蓦地抬眼,揪着乌玄度的袖角,想知道|切是不是她想的那般可怖,他只是给她一个安抚的笑。 “大哥,去瞧瞧吧,总是要眼见为凭。”他才刚说完,乌玄广已经脚步踉跄地朝柴房的方向跑去,他使了个眼色要卢大夫跟上。 不着笑意的黑眸盯住了脸色惨白得像是要厥过去的张氏。“舅母歇会吧,我瞧你快厥了呢。” 话落,他让弥冬和瑞春守在这儿,让冯珏和酒楼厨子跟着到偏厅休息。 张氏一见他离开,立刻飞也似地冲进屋内,压低声音道:“泱儿,现在该要如何是好?”眼看着就要将都蝶引给咬死了,可天晓得竟然会教人察觉罗氏被囚在柴房里。 屋内的斐泱早将外头的交谈听得一清二楚,只见她怒得浑身发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看着就能报一箭之仇,甚至就连乌玄度也会背负上恶名,为何一转眼却情势逆转了? 她无法忍受一个寄宿在娘家的小甭女,如今竟成了一品夫人,甚至这一切还是自己助她一臂之力的! 包恨的是,那日在舅舅家,也因为都蝶引和乌玄度,才会让外祖母和舅母对她不谅解,甚至就连爹也对她说了重话! 凭什么一个孤女可以在她面前高高在上,睥睨傲视? 最最可恨的是,乌玄广竟敢因为那点小事就对她一再数落,甚至连着几宿不归,这一追查,才让她查出他竟养了外室,而且已经养了两年多! 简直不可饶恕!当初她一个西军都督千金下嫁他这个六品文官,是因为当初父亲谙知朝中风向,怕朝中大半武官恐遭楚为党牵连,所以不敢将她嫁往武官世家,反而挑了个六品文官藉此避祸,却因而误了她一生! 她必须委屈当个六品小辟之妻,连个诰命都没有,而今他还胆敢养外室,究竟要她怎么吞下这口气? 所以她精心筹划了这一举数得的好计谋,原以为可以除去外室,又能藉此打压乌玄度夫妻替自己出一口气,岂料……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斐泱扫去了梳妆台上的首饰匣,落地发出剌耳声响。 “泱儿,现在不是不甘心就能了事的,咱们得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张氏慌得一点头绪都没有。一开始女儿告诉她这计谋时,她心里是不怎么肯的,可一想起原本老爷有意招乌玄度为婿,如今该是二女儿的荣华富贵全都给了都蝶引,又想起先前也因为她,自己被押进家庙,心头的恨又卷土重来,原以为能成事,可如今诡计已被识破,乌玄度要是横了心反告她们,她们该怎么办? 原本待在隔房的斐洁听着外头的声响,忍不住推开隔门而来。 “对呀,姊,你闹出这么大的事,到时候传到外头,我还要不要与人说亲?”斐洁这下子不禁愁起自己的婚事,就怕姊姊的恶名会累及所有斐家女。 斐泱怒目横瞪而去。“怎,就这般怕死?我说要这么做时,是谁在旁拍手叫好的?”现在倒是一个个指责她的不是了? “你只说万无一失,可我根本不知道你到底要做什么……我没想到你居然会要了个孩子的命!”她以为只是让都蝶引难堪,她不知道自己的亲姊竟然心狠手辣到这种地步。 难怪刚刚一扶着姊姊回主屋,娘便要她和姊姊的几个姊妹淘先避到隔房去,只因这手段太狠太血腥。 “出去,你给我出去!” “我还不想待呢,弄得到处是污血,恶心死了。”斐洁拿起手绢掩着口鼻,嫌恶地皱了皱鼻便往外走。 “你不能走,外头让人看着了。”张氏忙抓住她。 “这关我什么事?” “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吗?待在我屋子里的每个人都是共谋!”斐泱纤指指着屋内连着医女丫鬟婆子共十一个人。 张氏被她那似癫若狂的眼神给吓箸,试答安抚她。“泱儿,你冷静一点,这事还不到无路可走的地步,只要你去跟都蝶引道个歉……” “我为什么要跟她道歉?!娘,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全都是她不好,爹打一开始就不该接她进府,还说什么她是帝后命,我呸!”光是想象自己对她低头认错,她就止不住浑身的颤栗。 苞着斐洁偷偷进房的陈氏闻言,不由月兑口道:“什么帝后命?” “说什么辅阳寺的大师铁口直断都蝶引是天生帝后命,我爹就把她当成……” “泱儿!”张氏怒斥了声,双手紧抓住斐泱的肩头,用眼神警告她。 这事是不能外传的,要是遭有心人知晓,会给斐家招来杀身之祸的! “有什么不能说?横竖不就是个脑袋痴傻的大师随口胡说的,否则她成皇后了吗?”斐泱打从心里不信什么大师的说法,可偏偏她父亲信服了,却压根不知道都蝶引根本就是灾星,就因为她让斐家不得安宁,谁都受她牵累。“啊,还是说,早晚有天她会爬上龙床,给乌玄度戴绿帽?” 张氏听不下去,一巴掌刮了下去。“皇上是你能议论的吗?!”她知道女儿失了理智,但再无理智也该知道天家事是不能说的,帝后命的预言更不准提,可她却像是失心疯了,也不管在场还有其他人,火就这样撒,敢情张家那回的事还没教她学够教训? 她可是被这女儿害得差点连母亲都不要她,就连最疼她的大哥也不待见她了!眼前再加上这一桩,她开始恐惧,一旦被老爷知晓,老爷不知道会怎么待她。 斐泱本要反驳,然张氏凌厉的目光教她抿紧了嘴,只是心底的恨还在焚烧着,一想到乌玄广胆敢养外室,她就怎么也不服气。 而另一头,陈氏垂睫忖度着。 “所以你是因为闻到另一股血腥味,才会要四哥朝柴房那方位去找?” 偏厅里,都蝶引偎在乌玄度怀里低声问着。直到现在,她还是心跳得极快,一则因为她真是怕了斐泱为了陷害她,连孩子都不要,一则是得知真相后,被斐泱如此歹毒的作法给吓的。 虽说她曾待在宫中,但待的时间并不长,而且她一直被护得好好的,虽然知道嫔妃手段不少,但他从没让她见过最脏的手段。 “嗯。”乌玄度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无声安抚着。 “所以……真的可能是斐泱害大哥的外室小产?” “不是可能,而是确实。” 都蝶引垂下长睫,不再开口了。 怎么人心会一路走偏到这种地步?她知道斐泱向来高傲要强,可在乌家,她是长嫂,更是妯娌身家最好的,谁敢无视她?加上上无公婆立规矩,她日子可以说是过得称心如意,可为何还是走偏了? 她无意理睬斐泱,然而斐泱今日走的这一步棋实在太狠毒,除去了外室还能顺手嫁祸她,要不是六郎哥赶来了,她岂不是真要着了她的道? “别想了,一会待大哥那儿确定了,咱们就回府。”他之所以还待在这里,只是想由大哥开口证实今晚发生的事与她无关罢了,否则他们早就离开了。 第12页 都蝶引轻点着头,可要她不去想,真的很难。 愈是权势富贵聚集之处,愈能挑勾起人们争权夺利的,要是能早点离开京城就好了,抑或者像狩儿半隐居在城郊外。 乌玄度心里想的与她一般,只是手头上的事怕是一时月兑不了手,也许该要使个法子引君入瓮。 正忖着,察觉站在偏厅一隅的冯珏总是有意无意地看向他,他不由抬眼道:“真是对不住,累得冯爷也得待在这儿。” 都蝶引闻言,随即回头,这才发觉偏厅里竟还有两个男人,羞得她想要正经坐好,却被他钳制的不得动弹。他就喜欢她偎在怀里,才不会教人盯着她瞧。 “不,乌将军客气了。”冯珏客气地道,犹豫了会,终究还是问了。“只是在下颇疑惑乌将军怎会识得凤爷?” 那日酒楼里,将军夫人提到将军与凤爷是旧识,可不管他怎么想都不认为会有任何人与凤爷是旧识。这些年凤爷深居简出,有时连城里都不踏进了,又怎会跟个今年才回京的乌玄度是旧识? 冯家人是靠着凤爷发迹,自然清楚凤爷是个不老不死亦能操控人心的……能人异士,照理说,他不会有旧识。 “说来话长。” 碰了软钉子,冯珏倒也不以为意,身为皇商的他岂会不懂点到为止的道理?反正凤爷都开口了要他倾尽一切地帮,他自然会照办。 噙笑作揖后,冯珏本想到厅外走走,却突地听见凌乱脚步声,他大步踏出门坎,就见是乌玄广踏上了门廊。 “大哥。”乌玄度从后头走来,朝乌玄广唤着。 乌玄广气急败坏地望来,勉强压抑怒火后才走向他。“六弟,真是对不住,今儿个的事我都明白了,这事与六弟妹和厨子一点关系都没有,宴已经散了,你们也早点回去吧。” “就这样?”乌玄度好笑道。 走到他身后的都蝶引扯了下他的袖角,要他大事化小,别再生事。 第十二章最毒妇人心(2) 乌玄广抿了抿唇。“这事确实不能就这样掩去,斐泱的心太过狠毒了,她连六弟妹都想栽赃,至少也该要她好好道歉。” “大哥,不用了,倒是……那位还好吗?”都蝶引低声问着。 提起罗氏,乌玄广不禁红了眼眶。“卢大夫说今晚可得守紧点,一个不小心是救不回的。”当他赶到柴房,见罗氏浑身是血的躺在地上,秀丽面容硬是被刮了几条血痕,卢大夫诊治时,他甚至瞧见她臂上腿上都是淤伤,可以想见在打胎之前,斐泱就已经先凌虐过她了。 都蝶引眉头深锁着,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好了,六弟跟六弟妹先随我来吧,至于两位——”乌玄广看向冯珏和酒楼厨子,满脸愧疚地道:“因为家宅的事而牵累两位,我在这儿与两位说声对不住。” “乌大人多礼了。”冯珏回礼,又道:“既然如此,在下就先告退了。” “请。”乌玄广作揖,然后让后头的小厮代送一程。 待他俩离开,乌玄度才慢悠悠地牵着都蝶引跟在乌玄广后头。 “六郎哥,我觉得还是别去了。”依她对斐泱的了解,斐泱是宁死也不会认错,更别提跟她道歉,走这趟路,只会让彼此更生嫌隙,没完没了。 “我倒觉得有些事要么做绝,要么放过,就这样得过且过的,有朝一日会吃到苦头的。” “所以你现在要做绝了?”她压低声音问着。 乌玄度瞅她一眼,轻扬笑意。“胆敢伤害你的人,我会放过吗?” 都蝶引无言地叹了口气,到了斐泱的房门口,乌玄广直接推门而入,岂料里头的丫鬟婆子竟然挡着。 “一个个都要造反了!”乌玄广怒红了眼。“全都给我下去!” “可是——” 乌玄广不管,推开了婆子直朝内室而去,推开帘子迎面而来的竟是一只玉雕纸镇,幸好他眼捷手快的闪开,要不丢到头上肯定要见血了。 “你这泼妇,今儿个闹出这么大的事,你竟然还发火!”乌玄广恼声斥道。 “你这混蛋,你敢给我在外头养外室,还敢对我撒火,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个人微势薄的六品小辟!”斐泱犹如河东狮吼,当着姊妹淘面前,半点面子也不给他。 “你!” “大哥,时候不早了,咱们赶着回去。”乌玄度在帘外说着。 乌玄广吸了口气,对着斐泱吼道:“你给我跟六弟和六弟妹道歉。” “凭什么要我跟他们道歉?” “你!” “大哥,别再你呀我的,横竖咱们也不欠这个道歉,咱们这就告辞,还有,你拜托我那件事,我就当没听见了,毕竟今日这事恐怕已经传得族人都晓得了,也许他们不稀罕你替他们当说客了。”话落便走。 “六弟!” 乌玄度像是想起什么,突地又转头道:“对了,大哥,我甚少听见有喜的妇人还能这般大呼小叫的,里头有医女,家里也有大夫,何不找来诊治,确定大嫂是否真的有喜?” 都蝶引瞪大了眼,这才明白他特地绕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一句。 “乌玄度,你在胡说什么?你这是故意报复我,挑拨我们夫妻吗?!”斐泱不听张氏的劝,硬是冲到帘前与他对视。“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要不是我爹提拔你,你现在不过是个小小把总而已!” 棒着帘子,乌玄度冷眸冷声道:“斐氏,本官是皇上封敕的一品补国将军,你出言不逊,我可是能责罚你的。” 斐泱被那双眼震慑得退上一步,却又不服软地道:“你有本事罚呀!” “你别闹了!”乌玄广忍无可忍地刮了她一个巴掌。“亏你是出身名门的西军都督千金,难道你会不知道顶撞官员是会遭罚的?连我也会有事!” “你敢打我?”挨了巴掌的斐泱像是疯了般,扑上前去抓乌玄广。 张氏见状,赶忙上前拉人,霎时里头乱成一团,乌玄度也不管,牵着都蝶引径自离开。都蝶引临行前看了眼,无奈地摇着头。 咎由自取,怨不得人。 翌日一早,送乌玄度出门后没多久,朱氏便来了,将昨晚的事说个巨细靡遗。 “两人打着打着都双双挂彩,亲家夫人就赶紧让医女替大嫂上药,大伯也不示弱,立刻将卢大夫给请了进去,硬是给大嫂诊脉,大嫂死活不肯,后来还是被大伯抓了手,结果这一诊……”朱氏面容鲜活,说着故事十分动听。“没有喜脉,大伯就怒了,喊着要休妻。” “是喔。”她原以为依乌玄广那般文弱的人是绝不可能提休妻的,尤其大嫂娘家在朝中还颇有势力。 “结果大嫂也跟着火了,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差一点又大打出手,而大伯可真有男子气概,当晚就要大嫂滚出乌家,否则他立刻去告官,将这丑事闹到满城皆知。”说真的,她要不是在现场,她也不会信大伯竟会做出这等事来。 “所以大嫂真的回娘家了?” “能不走吗?还是亲家夫人好说歹说地将她给劝回去了。”朱氏说到最后,忍不住叹了口气。“这算是哪门子的名门闺秀?简直比市井妇人的手段还可怕,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竟想得出这般歹毒的计谋。” 都蝶引若有所思地垂着眼。“都一样的,人心只要走偏了,不管是什么身分都一样。”过去能待在后宫的,哪一个不是重臣之后、名门千金?可手段一个比一个还阴险,像斐泱这般的手段,算是十分下作,太过粗率,并未做到万无一失。 第13页 “也幸好六弟明察秋毫还六弟妹一个清白,昨儿个要是没有六弟在,可真是要让大嫂给冤死了。” 都蝶引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再怎么说斐泱还是她的表姊,她不怎么想论她的是非。 朱氏见说得差不多了,和她寒暄了几句便告辞了。 都蝶引浑身懒乏无力,便趁这当头再睡回笼觉,躺了一个时辰再起身琢磨着菜单,想着晚膳要给乌玄度备着什么,替他补补身。 未及掌灯时分,乌玄度回来了,可他前脚才踏进门,斐澈后脚也跟着来了。 两人在主屋大厅里,乌玄度瞅着斐澈捧着礼推到他面前。“这是做什么?” “爹让我来跟你和表妹道歉的。”斐澈从头到尾都不敢抬眼,实在是昨儿个的事闹到他无脸见人,他作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妹妹没变得如此可怕,就算不喜妹夫养外室,也犯不着闹到差点一尸两命,甚至还想栽赃到表妹身上。 “我早就跟舅舅提点过了,后宅的事得管。”乌玄度嗓音淡淡的。 “唉,这一回我爹是铁了心要将我娘和大妹送进家庙了。”斐澈羞愧得几乎要把脸垂到地上去了。 “要是铁不下心,往后只会再酿大祸,到时候我可没那么好说话,任她指着鼻子骂不还手。”乌玄度下了最后通牒,再有下次,他是绝对不会放过,会彻底地斩草除根。 “她指着你的鼻子骂?”斐澈气得声音都发抖了。 “说我算是什么东西。” “那丫头!”斐澈气得站起身,怎么也坐不住了。“你放心,这事我回去后立刻处理,就算爹再心软,我也不会允!” 乌玄度目送他离开,思索了下,尚未起身便听见都蝶引叹道—— “六郎哥,你非要这般赶尽杀绝?” “这算哪门子的赶尽杀绝?”乌玄度好笑道,起身搂住她。“小十五,对他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那些心思已偏的人,给一分仁慈,她会还九分残忍,把你的仁慈视为虚假,看作寻衅。” 都蝶引无言以对,只因她也很清楚很多时候确实都是如此,但她却很厌烦尔虞我诈的勾心斗角。 “再等等吧,待我辞官,咱们就能远离是非。”他渴望的是平静的生活,但不知为何,平静总是离他很远。 都蝶引还是没吭声,只因她觉得很难,况且一旦当他无权无势了,接踵而至的恐怕是武官对他的秋后算账。 她想得到的,乌玄度自然也想得到,一夜未眠的思索,他还是认为辞官是最适合他俩的一条路,只是近来查案的进度有些延宕。 翌日进了神机营衙门,他翻看着手边的文书,垂睫忖度。 神机营、五千下营揪出牵连甚广的文武百官,然而孟家却能够独善其身,没跟任何事沾上边。眼前他正等着有人去动神机营的火器,可惜对方似乎收手了,不知是发现了他布下众多眼线盯哨,抑或者是察觉他的意图。 不管是哪一种,对方要是不先动手,他的计划就只能成功一半,再这样纠缠下去,他得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辞官? “乌将军。” 乌玄度缓缓掀睫,看着不知何时来到面前的汤荣。“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一会,瞧你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得那般出神。”汤荣看着桌上的文书,随口道:“皇上发话了,你尚在新婚期,案子就慢慢查,横竖皇上又没给你订下期限,你没必要将自己逼太紧。” “我只是不喜欢拖泥带水。” “我也是,不过近来似乎挺太平的,没什么动静。” “是吗?” “这也无妨,就像我爹总说钓鱼时多点耐心,上钩的才是大鱼。” 乌玄度笑了笑。“会不会是库所那里盯得太紧了,才会没有人上门?”打他上任以来,他细点过库所里存放的各种火器军器一回,对过账目后就知道有短少,所以他等着人上门,或补足或消灭证据,可偏偏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站在上风处,他就不懂那些躲在下风处的人怎能压根不心急,到底有什么理由教他们这般沉得住气? “乌将军放心吧,搁在库房里的都是我的人,知道要站在哪里盯,才不会傻得被人发现。”汤荣虽是御前带刀侍卫,可也是禁卫副都统,派出去的全都是从禁卫里挑出,每一个都是拔尖的。 “那些人也都盯着?” 乌玄度口中的那些人指的是能够在前两波清肃中依旧傲立的几个官员,其中不只是武官而已。 “当然。”话落,像是想到什么,汤荣突然露出个扼腕的神情。“乌将军带夫人三朝回门那天,要是乌将军受伤就好了,如此就不会让那贼人只是因为街头滋事,让京兆尹办不了他,放他走后他就出城了,失了调查的绝佳机会。” 那事怎么看都觉得不单纯,可偏偏又没理由拘人。 乌玄度回想那日,他也觉得可惜,但遇见了凤巡,那事也只能搁下。 “听你这说法像是多扼腕我没受伤。”乌玄度难得打趣道。 汤荣闻言,笑嘻嘻地道:“可不是吗?你不受点伤,咱们有什么理由逮人?”这家伙成亲之后总算像个人了,会说会笑,不像初见他时那般死气沉沉。 乌玄度笑着,却像是想到什么。“确实是如此……我该想个法子让他们下手才是。”对方可以沉得住气,必定是手上有筹码,所以不急,那么他就必须给他们个诱因,就算不急也要他们心动。 “下什么手?” “对我下手。” 汤荣见他起身,忙跟了上去。“乌将军,我说笑的,说笑的,你别当真!” “我觉得这是个好法子。” “别说笑了,你要是一个不小心发生什么事,我要上哪再找个乌将军赔给皇上?”这年头这般耿直端方的人不多了,他怕万中也选不了一啊。 第十三章以自身当饵(1) “夫人,不好了,王总管说大人受伤了。”瑞春急急忙忙地从外头跑了进来。 正在房里打络子的都蝶引蓦地抬眼。“人呢?” “已经抬进梢间了。” 都蝶引将丝绦一丢,微撩起裙摆就往外而去,踏上了走廊,就见侍卫守在梢间外,她连忙走进里头。 “夫人。”常微一见她,随即垂着脸。 “待会再跟我说。”她说着,随即走到床边,看着乌玄度青中带黑的脸色,月兑口道: “他中毒了?” 卢大夫忙道:“夫人,大人是臂上被划了一剑,剑伤不深,但剑刃上抹了毒,这点比较费功夫。” “他不会有事吧。”都蝶引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却是无力地垂放着,教她心头发痛。 “这……先熬个几帖药再说吧。” 卢大夫这说法无疑是往她心头划了一刀,教她痛着却不敢在他人面前表露出来。眼见卢大夫开了药方,她便赶紧让瑞春去熬药,她就守在床边,看着卢大夫挤出污血再上药,而他的气色始终灰败得令她胆战心惊。 “常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都蝶引沉声问着。 平常他出入时必定带着侍卫,就连她出门时也有侍卫重重防护,怎么还能教人有机可乘? “是卑职不好,没能及时救下大人。”常微单膝跪下,自责不已。 “起来说话。”都蝶引恼道:“我要知道事情的经过。” “正午过后,大人说想前往五千下营,可我想时候也不早了,此刻前去恐怕得要留宿一晚,总觉得不妥,可大人还是执意要去,结果才出城门不到十里路就遇到埋伏,我心想人数不多,大人那儿应付着一个也还成,就没多加注意,岂料一回头就见大人中剑了……”常微愈说愈觉得愧疚,全都因为他自以为是的判断,才会让大人踏上生死关。 第14页 “可有往上禀?” “已差人上禀,汤荣大人正在彻查。” “有逮到活口?” “……没有,因为大人受伤,伤口流出黑血,我担心大人安危,只想赶紧送大人回京医治。” 都蝶引听完,见常微语带哽咽,头都抬不起来,不由缓着声道:“你做的已是极好,但现在开始,有一件事情我要你立刻处理。” “夫人尽避说。” “将谁府封府,不准进出,除非是我的娘家人或者是大人的同僚,否则一律不开门,还有,让府上的侍卫分成十组,半个时辰轮班巡逻府内围墙。你吩咐完后留在这里,大人交给你保护。”都蝶引条理分明地说着。 虽说她并不清楚眼前的状况,但既然六郎哥倒下,她这个主子就得以护着他为原则,分派任务,护他周全。 常微难以置信她竟还肯将大任交给他,毕竟他才害了大人受伤。他感动不已地道:“卑职必定不负夫人期望。” “还有,举凡未经通报企图闯入者……一律就地格杀。”都蝶引神色冷凛地道。 六郎哥无预警的倒下,行凶之人必定躲在暗处伺机而动,她是绝对不会允许任何贼人踏进将军府一步! 常微顿了下,随即应了声,走到外头下令。 待卢大夫和常微离开后,都蝶引才坐在床畔,紧握着他冰冷的手,低声喃着,“六郎哥,你千万别吓我,别吓我。” 怎么早上出门时两人还谈笑着,如今他却昏迷不醒了。 她恐惧不安,却不准自己退却,她很清楚,这一夜将会是个关键,只要撑过了这一夜,一切就不足以为惧。 一抹黑影疾如星火地跃过兵部尚书府围墙,如识途老马直朝二进的书房而去。 “……他没死?!”兵部尚书怒斥着,手上的书朝那人砸了过去。“这般绝佳的机会竟没能拿下他!” “大人,将军府封府了,消息传不出来,所以无法确认。” 他听完,脸色稍霁地道:“那就想法子确认,要是还活着……”话未完,光是一个眼神就让底下人晓得该如何处理。 “是。”黑影无声无息地离去。 孟委杰从长廊转角走来,方巧瞧见,于是加快步伐进了书房。“爹,成了吗?” “将军府封府了,消息并不确定,眼前重要的是,我要你去办的事,你办好了没有?”兵部尚书神色冷肃,有着势在必得的决绝。 “爹,如果他都死了,咱们又何必这般大费周章去做这些?” “你给我照做就是,他要是死了,做这安排也无伤大雅,但若他命大活着,咱们就能嫁祸他。” 孟委杰听完,也只能照办,又道:“几位大人已经到了。” “知道了。” “对了,叔太爷家的三小子给了点消息。” “什么消息?”他问着,径自往外走。 孟委杰跟上,压低声响道:“三小子的媳妇说,从乌经历夫人口中听到乌玄度之妻曾被辅阳寺的人师看过相,直说都氏是个帝后命,也闪为如此,斐付降十矜将她藏作深闺,只可惜皇上没打算选秀,所以便让她嫁给了乌玄度。” 兵部尚书顿了下,想起了曾在朝中见过斐有隆询问皇上今年是否选秀一事……“辅阳寺的大师说的?” “昨儿个我一收到消息便走了趟辅阳寺,可惜听说云游去了,不知何时才会回京。” “哼,斐老家伙也真敢,想让自己的甥女入主中宫,可惜没那个命,说什么帝后命,根本不值一晒。” “可儿子倒是认为这个说法可以利用,除去了乌玄度之后,顺便拿这事铲除斐家。”孟委杰算盘打得精,只要流言一起,斐有隆要是够聪明就得辞官,要是蠢得想再斗,那就到圣上面前说清楚。 民间预言没有什么不可以,但只要事关天家,就不得大意,尤其是卜出帝后命,更是得往上呈报,要不就摁死在心底,想都不要想。 “那倒是,这事你就看着办。” “是。” 案子俩朝外书房而去,看似屈居下风,却是打算落进谷底再弹上尖峰。 将军府里,掌灯时分过后就不准下人在府里随意走动,都蝶引只留下弥冬和瑞春随身侍候。 她一直待在梢间里,不时替发起高烧的乌玄度擦汗喂药,直觉得这一夜异常漫长,甚至沉重得教她快喘不过气。 虽然卢大夫一个时辰前说他身上的毒已经无大碍,但他不张开眼,她就无法安心,尤其半夜时,将军府西边的围墙莫名地出了火光,所幸巡逻的侍卫经过刚好瞧见,立刻动手扑灭,并未引起任何灾祸。 可,就在常微回报时,府里府外又有了骚动,常微立刻带着几名侍卫查看。 “夫人,咱们守在外头,要有个什么会立刻出声。”瑞春拉着弥冬朝她欠了欠身就要往外走。 “外头有侍卫看守着,你俩待在这儿。” “夫人,奴婢们懂武的。”当初就是因为懂武才会被主子挑上,潜入西军都督府就近保护她。 “再怎么懂武也是姑娘家,我说了外头有侍卫守着,你俩就待在这儿。”都蝶引语气一沉,不容置嗓。 两人对看了眼,乖顺地应了声,心里满是感动。 虽说之前都蝶引待她俩一直都是不咸不淡的,但自从嫁给大人之后,就真心将她俩视为心月复,如今见将军府恐要出事也不愿她俩出一分力,反将她俩护在屋内。 “要不夫人先去歇着,这儿让奴婢接手。”瑞春走向前,瞧乌玄度的脸色已经从灰黑变成异常的红晕,之前卢大夫说过只要烧退了就没事,她想人人应该已经没大碍了。 都蝶引摇了摇头。“你俩今天一直候在我身边,也该是累了,不如先到旁边的小房歇一会,要有什么事,我再唤你俩。” 瑞春本是不允,反倒是弥冬拉住了她。“夫人说得有理,这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咱们得养精蓄锐才能保护夫人和大人。” “下去吧。”都蝶引又说了声,两人才乖乖地退下休息。 一会都蝶引又拧着布巾擦拭着他额上不断冒出的细碎汗水,轻抚着他的颊,那股热度依旧教她胆战心惊。 不是说了这高热不会太久吗?她是不是该差人去将卢大夫请来? 正犹豫着,突地听见他的低吟声,她随即轻抚着他的颊,柔声喊着:“六郎哥、六郎哥……”她多希望他能就此张开眼,稳住她的心。 然而,他却像是被困在恶梦里,不断地挣扎着,细碎喊着,一双浓眉攒得死紧,逸出口的声嗓像是泣声。 “六郎哥,我在这儿,你醒醒,快醒醒!”都蝶引不断地唤着,见他突地张眼,不由喜出望外地贴近他,岂料却毫无预警地被他一把推开。 “放肆!”他咆哮了声,蓦地坐起身。 外头的侍卫闻声,启声询问着:“大人?” 就连在隔壁的弥冬和瑞春都欲掀开帘子而来,跌坐在地的都蝶引不管摔疼了,出声道:“没事,大人只是醒了。弥冬,瑞春,你们歇着就好。” 两方皆应了声,退回原位。 都蝶引站起身,杏眼直瞅着眸色陌生且凝满肃杀之气的乌玄度,不由有点委屈地道:“六郎哥,你挑在这当头报复也太不公道了。” 乌玄度怔愣地看着她,像是疑惑又是不解,他抱着头,脑袋里翻飞着难以计数的记忆,他曾是农户,曾是渔户也曾是名杀手……他到底是谁? 现在的他,变成谁了?而眼前的她,又是谁? 眼见他的混乱和癫狂,都蝶引斗大的泪水不住地滑落,边哭边骂。“我不管了,到时候进了地府,你要帮我喝孟婆汤了!” 第15页 她历经六次转世,六次的记忆都能混淆她了,更遑论不断重生的他?他被迫成为另一个人,旁人的记忆充塞着他,混乱他的心思,是不是有一天,他会再也记不得自己是谁? 而她,却是什么也帮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早晚有天忘了所有。 乌玄度怔怔地瞧着她的泪,记忆如光束般照拂着阴暗的每个角落,她的神情她的嗔,教他呐呐启口,“……小十五?” “现在叫我也来不及了,横竖咱们的帐算定了。” 瞧她含怒带怨地挂着满脸的泪,乌玄度不舍极了,朝她伸出手。“过来。” “不要,你等一下又推我。”她看似拗着,却是用她的法子扫除彼此内心的不安。 她要他记住,她就是被他给宠坏的,这天底下也唯有她才有胆子拂逆他,他必须将她刻在心里,记住她的名,那么来世,常他呼唤她时,她才有法子找到他。 “我……”乌玄度想起初醒时的混乱,面露歉意地道:“不会了,刚才是我睡胡涂了,你过来吧,我不舒服呢。” 都蝶引知道他就算清醒,可身上还是发着高热,于是走到床边,还没坐下,就被他一把搂进怀里。 “对不起,我真的是睡迷糊了,再也不会了。”乌玄度不舍地抚着她的背。“哪儿摔疼了?” 都蝶引不语,因为她无法判断究竟是他睡迷糊了,还是他即将被那堆混乱的记忆给压垮,眼前的处境教她好无力,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对不起、对不起……”乌玄度低声喃着。 待都蝶引哭够了,抹了抹脸从他怀里起身。“给我躺着,谁准你起来了?”乌玄度被她霸道的口吻逗笑,乖顺地躺回床,大手依旧抓着她的。“我没事,就是身上热了点。” “常微说你中了埋伏,臂上有剑伤,流出的是黑血,所以他就赶紧将你带回府,让卢大夫诊治。”都蝶引简略解说着,手上也忙着拧布巾敷在他额上降温。“卢大夫说毒已除了大半,只要热退了就没事了。” “抱歉,让你担心了。” 都蝶引恶狠狠地瞪他一眼。“不是武艺高强吗?不是料事如神吗?为什么还会中了埋伏?”如果今天包围他的是十来个人,一阵厮杀,受点伤都很寻常,可不过才一对一,依他的身手岂可能受伤? 听她责怪般的口吻,他只能服软地道:“一时疏忽。”要让她知道他是故意遭剌,那可真是没完了。 “往后外出多带点人在身边,不要把人都留在我这儿。” 乌玄度笑着,不答反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四更天了。”都蝶引看了外头的天色,心想刚才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才会教常微直到现在都还未回来。“我封了府,让侍卫轮班值守,反正先撑过这一夜,有什么事都等到明儿个再处理。” 为了不让他担心,对于府里发生的细碎小事,她就略过不提了。 “做得很好。” “谁要你倒下了?我告诉你,往后不准让这些差事落到我头上。” “不会了。”他拉着她的手亲吻着。 “最好是。” “小十五,陪我睡一会。”他轻拉着她,硬是让她躺在身侧。 都蝶引本想等常微回来禀报的,可手被他抓住,就算她想走,恐怕也得等他入睡才成。 “你睡吧,一会我还要替你熬药,熬好再叫醒你。” “好。” “不要睡醒又推开我,我绝对翻脸喔。”她恶声恶气地警告着。 乌玄度低低笑着,将她搂得更紧。 都蝶引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沉匀的心跳,压在她心间的恐惧终于烟消云散,随着他在背后有一下没一下的拍抚,教她不自觉地沉沉睡去。 第十三章以自身当饵(2) 一个时辰后,门外传来常微的声响。“夫人?” “晚一点再说。”乌玄度低声应着。 常微一听见他的嗓音,随即乐得应了声。 怀里的人微动了下,像是睡得极不安稳,乌玄度轻柔地拍抚着,直到她又睡去,而他没再阖眼,就等着天亮后,确定这一步棋走得如何。 都蝶引没想到自己一睡竟睡到了天亮,而理该睡着的人,却在她张眼时就对着她笑,教她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幸好瑞春和弥冬都记得熬药,一会就将药端来,就连早膳都备妥了。 罢用完膳,常微在门外喊道:“大人,夫人,汤大人来了。” 都蝶引让弥冬和瑞春收拾着桌面,便道:“六郎哥,我先退下,可你也别跟汤大人说太久的话,药刚喝下,得躺一会。” “知道,去吧。” 都蝶引应了声便先退到次间再离开,避免和外男碰面。 一会汤荣进了梢间,先是打量着乌玄度的脸色,随即叹了口气,拉了把椅子在床前坐下。 “不要紧了吧,乌将军。”他道。 “没事,可问出什么了?”乌玄度端坐着,毒袪尽后,伤势确实没什么大碍。 “硬骨头,脚都被我折了,嘴巴还是撬不开。”汤荣一脸无奈地道。 乌玄度微眯起眼,细忖了下。“去查查他家里还有什么人,不管是养在家里还是外头的,无一遗漏。” 昨儿个他故意设了局,引来剌客追杀,如愿地受了伤,唯一错估的是剑上有毒。说的也是,这般大好的机会,杀不了他也得毒死他,确实是他大意了,才会让小十五白白担心了一夜。 而对方面对这大好良机,岂可能不趁胜追击?幸好小十五聪慧,知晓在这情况下就是要先封府,再加上汤荣率领的武让左卫在府外候着,还怕不能将杀手给一并拿下?天未亮前,常微欲禀的必定是此事了。 “喔?回头我让人查去。”汤荣笑咧一口白牙。 “尽快,最好是在我进宫前就查妥,要是能顺便把人押了或拿个信物什么的也成。”乌玄度说着,呷了口茶润润干涩的喉。 “啧啧啧,你这满脑袋坏心思,真不知道嫂子怎么受得了你。” “谁会将坏心思用在妻子身上?” “那倒是,不过听说嫂子颇英勇,果断杀伐,当晚就发出了格杀令呢。”真是女中豪杰,教他颇想拜见。 昨晚听常微提起时,他就颇意外,不过也是,能教乌玄度看上,又能让乌玄度有了温度的姑娘肯定不简单。 “是吗?”他倒没听她提起。 “所以你小心点,别教她发现你身上的伤是故意挨的,否则绝对教你吃不完兜着走。”汤荣打趣道,毕竟谁敢在乌玄度面前撒野?别说姑娘家了,光是男人要承受他那冷到无温的目光都不容易。 “守好你的嘴,办好你的事就好。” “是是是。”汤荣连应三声,正要起身,眼角余光却瞥见通往次间的珠帘被推开,一名娇俏的姑娘身形飞快地冲来,他原以为可能是剌客,正打算将她擒下时,便听乌玄度惊喊,“小十五,你怎么……” 这亲昵的称谓教汤荣硬是收了势,几乎同时,他瞧见乌玄度挨揍了—— 都蝶引毫不客气地握起粉拳就往他的胸膛、他的脸落下,直到双手被擒住,她干脆改用脚踹。 “你耍我是不是?!昨儿个跟我说一时疏忽……我去你的一时疏忽,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受怕?!结果呢,哪里是一时疏忽?你根本是故意的,你是故意拿自己的生死去蛮干!既然你都不想活了,我帮你!” “小十五,你听我解释,听我解释。”乌玄度手脚并用地将她钳制住。 “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手脚被缚得无法动弹,都蝶引恼火的就往他臂上狠咬着。汤荣看得眼珠子险些掉出来。 第16页 这位是乌玄度吧,那个浑身杀戮之气的将军,那个神情淡漠如死尸的乌玄度,怎么现在却狼狈地挨打?他原本怕这姑娘太过撒野,会引来乌玄度杀机,可没有,他只有挨打的分,现在还被狠咬着。 他……应该帮谁? 还有,他错过了离开的时间,现在亲眼瞧见了乌玄度的狼狈,他该如何开口告辞? “……汤大人,你先走吧。” 汤荣直瞅着没有一丝恼意,甚至还满脸愧疚的乌玄度,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出现幻觉,但此时顾不得这么多,先离开为妙。 待汤荣一走,乌玄度便温声安抚着。“小十五,松口吧,一会牙都疼了。” 都蝶引恼火地又啃了两下,可偏偏他的手臂像铁铸的,咬得她牙口都疼了。“六郎,你真的太过分了!你怎么可以拿自己当饵!”她怒不可遏地骂道,骂到泪水已经在眸底打转,气到浑身发抖。 尤其想到他昨儿个初醒时不认得自己,她简直恼得不知道该怎么发泄。 “对不起,我只是想要将手上的事赶紧处理完,届时咱们就能离开京城了。”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用这种法子,你知不知道昨晚你有多危急,要不是常微快马将你送回府,你现在还能在我眼前吗?!” 罢才她本来是要好好谢谢常微,顺便要他去歇着,可又担心汤荣来了,会带来什么不好的消息,所以才会在次间里待了会,岂料竟意外让她听见真相。 乌玄度一次又一次地道歉着,承诺着。“往后不会了,绝对不会。” 都蝶引气得连话都不想说,想离开,偏又被他钳制得死紧。 “发都乱了,我替你整理整理再出去,否则人家会以为咱们做了什么。”乌玄度故意打趣地道。 都蝶引双眼像要喷火般,恼他在这当头竟还敢调戏她。“放心,外头不会以为咱们做了什么,他们只会知道我做了什么!”这是她有生以来……或说有记忆以来,如此盛怒的一次,气得她不管不顾地冲进梢间,只想教训他一顿。 “是啊,汤大人都瞧见你是怎么打我了。”乌玄度幽幽地道。 都蝶引顿了下,这才想起她是听了他与汤大人的交谈,所以当她冲进房里时,汤大人自然是在房里的。 她不敢相信地捣着脸,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如此失了仪态……“我刚才看起来像不像个疯婆娘?”她不由想起了斐泱,虽说发火的原因不同,可行径是相同的。 “不像,我的小十五怎会像疯婆娘?” “明明就像。” “不像,我觉得诱人极了,美得不可方物。” 她一双杏眼从指缝里睐去。“油腔滑调。”她是什么模样,她会不知道? “是真心话。”乌玄度拉下她的双手,笑得眉眼带喜。“别担心,我一点事都没有,你模,我的烧是不是都退了?” 都蝶引瞪着他拉着她的手滑进他的衣襟底下。“……烧有没有退,是模这儿吗?”谁在测热度时会模胸膛的?这不是故意要羞她的吗? “那是要模这儿……”他语带暧昧地往下而去。 她吓得赶忙抽手。“大白天的你想做什么?”她又羞又恼,整张脸被他害得通红。“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是伤员,你身上还有伤!” 要不是有常微和卢大夫,他现在还能与她调笑? “就是想让你知道已经不碍事。”他一把搂住她,朝她颈上又舌忝又咬的。 “不要,你浑身汗臭。”她推拒着。 “那好,咱们泡澡去。” “大白天的,谁跟你泡澡!”都蝶引一得隙,教她给跳下了床。“你给我好好躺着,要是再不听话,有得你受的!” 话落,推开了门,却见门外站了一堆人,有常微、卢大夫、乌玄斗、斐澈、弥冬、瑞春和好几个侍卫……不假思索的,她立即关上门,走到窗边的锦榻坐下,双手捣脸不语。 她不用做人了,她已经无脸见人了。 乌玄度放声笑着,她恼火抬眼,走回床边正准备再教训他,岂料他早有准备,一把钳着拖上床,硬是将她压在身下。 “六郎!” “再大声点,外头的人肯定都竖着耳朵听着。” 都蝶引可怜兮兮地咬着唇。“六郎哥,我错了,我以后绝对不会再打你了,你快起来吧。” 大白天宣婬很不好的,尤其门外很多人,一看就知道表哥和四哥是来探病的,赶快放她走吧,她得避一阵子不见人。 “你误解我了,所谓打是情,骂是爱,我倒是挺喜欢的。” “我没有很喜欢,我会改。”她痛定思痛,决定往后修身养性,绝不轻易动手。 “不用改,就这样。” “不要……你不要动手动脚的……不可以……” 门外,弥冬和瑞春早已经面红耳赤地退到一旁,至于几个大男人面面相觑,挠挠脸抓抓鼻子,假装不知道里头发生什么事。 “真敢呐……”乌玄斗用气音说着。 “夫妻情趣,玄度如此……很好。”斐澈后头那句是想说——像个人了。 “确实,让人开眼界了……”常微下了结论。 简单一句以概之,那就是尸体变成人了,可喜可贺。 第十四章开始收网了(1) 几日后,乌玄度伤愈,进了宫便往刑司而去,那日行剌他又企图趁夜再下毒手的那名剌客,就押在牢里。 乌玄度仔细打量过他,瞧他四肢几乎都被卸下了,却还如此硬气,不由笑道:“看来确实是名死士,然而你偏做错了两件事。”那人连一声都不吭,乌玄度也不以为意地继续道:“跟错了主子,还有……娶妻生子。” 那人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我这人虽然是心狠手辣惯了,但如果可以,我并不想取你妻儿的性命,而且我还能够护他们周全,只要你日后在堂上坦承是兵部尚书唆使你行凶即可。”乌玄度字句肺腑,只因他曾失去,他懂得那份苦。 然而那人敛着眼,依旧没吭声。 “姓孟,行九,所以就唤孟九……”乌玄度像是自言自语着。“妻子娴秀,儿子听说还挺机伶的,但如果继续养在尚书府里,你认为你那身为兵部尚书的嫡兄会怎么对待他们?不如举家离开京城,带着一笔钱,买座庄子,恬淡度日……你不觉得这听来挺不错的?” 他也打着同样的算盘,如果离开京城,干脆就往南去,在昆阳附近买座庄子,只要有小十五陪着他就够了。 乌玄度等了半晌,等不到半点响应,无奈叹了口气。“我并不是非要你帮这个忙不可,如果你不点头,那就算了。”话落,作势要走。 “你说的是真的吗?”那人突道。 乌玄度缓缓回头。“我可以起誓。” “可我伤了你。”哪可能轻易放过他? 乌玄度想起养伤这几天能将小十五逗得炸毛,他倒觉得这伤伤得挺值得的。“不过是小伤罢了,没什么大不了。” “所以你真会护我妻儿?” “今晚戌时以前,我甚至能安排他们进到刑司。” 那人注视他良久后,才道:“好,我答应你。” “爽快。” 正当乌玄度踅回,想要好生询问时,汤荣已经大步拾阶而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他听完笑意更浓。 “太好了,我还怕他不肯动手呢。” “被人栽赃还能笑得这么乐的,大概也不多见了。”汤荣发觉,愈是接近乌玄度,愈是觉得他深不可测,更别说在他娶妻之后,俨然月兑胎换骨,像换了一个人。 “敌不动,我怎么动?”他就是要引君入瓮,所以刻意养了几天的伤,方便人家行事。 第17页 “所以,你已经想好一会怎么说了?” “当然。” 进御书房前,就见五军都督和兵部尚书已站在廊上,而御书房前的石板广场上堆积了几十辆辎车,颇为壮观。 在小太监通报后,乌玄度态度从容地进了御书房。“见过皇上。” 正忙着批奏折的蔺少渊眉眼未抬地道:“五军都督说,三日前他发现神机营移汛却未经五军都督府批准,所以就前往汛地查看,竟查到了几十辆载满火器的辎车,又说你未上表告知演练,认为你居心叵测,你怎么看?” “皇上,三天前臣还在养伤。” “嗯,朕知道。”将奏折推到一旁,蔺少渊抬眼笑睇着,清雅面貌斯文俊秀。“不过,这事你还是得给朕一个交代,否则朕难杜悠悠之口。” “求皇上给臣一天的时间,必定能给皇上一个交代。” 蔺少渊微扬起眉。“一天够用?” “够,一会还烦请皇上移驾到御书房外,盯着臣查看辎车里的火器。” “可以。” 等着蔺少渊起身后,乌玄度才跟着他踏出御书房,径自朝辎车走去。 “皇上,如今已是铁证如山,乌将军图谋不轨,请皇上快派人将他押下。”廊上,五军都督向前一步进言。亏他先前又是送歌伎又是送美鬟,乌玄度依旧木头脑袋,不懂官场生态,那就怨不得他。 蔺少渊直瞅着乌玄度的身影。“朕打算给他一次机会,只要他能自圆其说,朕就信了他。” 此话一出,五军都督不由看了兵部尚书一眼。 “皇上所言甚是,但是近来坊间流传着辅国将军夫人身怀帝后命……皇上不可不防。”兵部尚书压低声嗓说着。 那晚确定派去的剌客被逮后,他就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万般思索后想起儿子曾提过这么一件事,要是仔细往深处想,拿这一点来打压乌玄度远比逼死斐有隆要好用得多。 蔺少渊闻言,侧眼望去。“坊间流传?” “正是。”兵部尚书瞧蔺少渊似有意要他继续说,他便又道:“听说西军都督在五年前领养了其妹孤女,当时方巧上辅阳寺上香,遇见了辅阳寺大师,大师见过乌夫人后,便道乌夫人是天生帝后命。” “喔?” “外头也有一说,西军都督因此将孤女藏在府内,怀抱着有朝一日皇上选秀,孤女便能入主中宫。可惜,皇上不打算选秀,西军都督惋惜了一阵,巧合的是,几乎就在那当头,乌大人求皇上指婚。”兵部尚书脑袋聪颖,将前因后果说过一遍,要教皇上以为乌玄度真是怀抱着帝王梦。 这帝后命的说法,换个方向,不也等于迎娶她之人就有机会坐上皇位?要是为了皇位求指婚,这不也说得通? 迸来帝王皆猜忌,没有一个帝王能忍受臣子觊觎帝位。 蔺少渊收回目光,垂睫像是思索什么。 “皇上,不得不防。”兵部尚书语重心长地道。 蔺少渊没吭声,然而神色冷凛了几分,看在兵部尚书眼里,便知此计奏效了。 看过辎车的乌玄度先回神机营衙门跟汤荣交代了一些事后便回将军府,一回将军府便差人去将皇商冯珏给找来。 “发生什么事了?”未及正午,乌玄度却已回府,都蝶引来到内书房,果真瞧见他。 “你可别又瞒我。” 乌玄度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没事,只是查办之事突然有了进展,想跟冯珏问些事,所以才特地回来差人去请他。” “那一会我要在这里。” “不成体统。” “我三朝回门时,你还不是让我坐在厅上和表哥、舅舅聊天?”都蝶引偷翻了个白眼,有时真觉得他的规矩完全是看心情的。 “那是你的亲人,可待会过来的冯珏和汤荣都不是你的亲人,况且我不让你去后院,是因为那里有会吃人的舅母,而我的后院只有你。” 乌玄度不疾不徐,条理分明得教她连反驳都不成。 都蝶引无声哼了声。“算了,你说如何就如何吧。” “瞧你这样拗着,真好。” “谁拗了?”她不是说算了吗? 乌玄度笑柔黑眸,在她唇上偷香了下。“让人去备膳,冯珏身为皇商,就算要请他走一趟,怕是一时半刻也赶不过来。” “已经备着了,一会就能用了。”话落,她牵着他往主屋对面的园子走去。“今儿个天候不错,咱们就在这儿用膳。” 乌玄度一切由着她,毕竟打从她嫁来至今,他俩还不曾在府里的哪座园子里待过一刻钟。而这园子芍药正艳放着,红的、白的、紫的,托紫嫣红,千娇百媚的蝶儿在花丛里漫舞,景致美不胜收。 曾几何时,他有闲情雅致停下脚步瞧瞧身边的风景了? 因为有她在,所以他知道他可以放慢脚步,与她一齐走完这一世。 “坐这儿。”拉着他在石桌旁坐下,都蝶引便回头让瑞春和弥冬去端膳。“对了,我身边非得跟那么多个侍卫吗?”跟在她身后的侍卫少说也有六个,这还没算守在她屋前屋后的。 “再忍一段时间就好。” “你的差事快到一段落了?”她知道他在神机营替皇上整肃武官贪弊,但到底是查办什么,她就不是很清楚。只是不论古今,举凡挡人财路,截人官职等,只会让他成了别人的眼中钉,也莫怪他会出事。 “快了,要是顺利,下个月咱们就能离开京城。” “真的假的?” “我是如此期盼。” “想好往哪走了?”她迫不及待的想见宫外的市井生活,想与他当个一般的平头百姓,弄个简单铺子或带个戏班大江南北地走。 “都好,只要你在身边,去哪都好。” 都蝶引甜甜地笑了,对他这种真诚的甜言蜜语最是没辙,暗自盘算着该往哪座丰饶的县城去。 一会,膳食端上桌,两人边吃边聊了会,方巧用完膳食,王强便来禀报说冯珏和汤荣一同上门了。 “喏,先回房吧。”他说着,轻掐她的秀鼻。 “知道了。”她张口佯装要咬,可偏他不闪,被她咬个正着,教她不禁羞赧地松口。 “你好歹也躲一下。”她作作样子,他配合就是,干么真让她咬着? “让你咬着了,才有借口罚你。”乌玄度说得理所当然。 都蝶引瞪大眼,怀疑他的心是黑的,连这种事都干得出来!“我才不管你。”正要走,可走了两步又回头。“如果要留客用膳,要差人先告诉我。” “好。” 都蝶引才踏出石亭,突地听见一声雷响,不由抬眼望去,疑惑明明是万里无云,怎无端地打起响雷。 “回屋里吧,许是要下雨了。”乌玄度走到她身后,瞧她发上戴着他送的凤首钗,不由笑眯眼。 走了两步,她像是想什么,猛地回头却险些撞上他,幸好他动作够快,硬是撑住她的肩头,不让她撞疼自己。“又怎了?” “这个。”都蝶引解着系在腰带上的络子,随即系在他的绶带上。“今儿个闲着就给你打个五福临门的络子让你带在身边,下头还系了一块玉,让你趋吉避凶。”本来想晚一点给他,但反正她都戴在身上了,现在给也无妨。 乌玄度抚着她打的五蝶络子,想起前世里,她也曾赠与他,可是后来…… “怎么了?不喜欢吗?” “那时方与你重逢时,你睬都不睬我,我曾想过你是不是恨我,所以不想认我。” 都蝶引眨眨杏眼。“胡思乱想什么?我为什么要恨你?可以跟你过的每一天,我都很快乐,那一世里,我一滴泪都没流过。” 一我将你带进宫,却也让你葬在宫里。”所以,他不禁想,是不是她把福气都给他了,才教她福薄到离他远去。“我看,五福临门给你,你戴着。” 第18页 “六郎哥,那只是命,也许你不信,但我不是被人害死的,我是血崩。”见他又要开口,她忙捣住他的嘴。“过去都过去了,咱们现在已经在一块了,眼前才是最重要的,回首做什么呢?这五福临门就是要给你的,你戴着让我安心都不成?” 乌玄度黑亮的眸直瞅着她,突地往她唇上一亲,她吓得惊呼了声,惹得守在园子附近的侍卫飞快地奔来。 “没事,护送夫人回屋里吧。”乌玄度噙笑道,随即附在她耳边道:“既然娘子执意赠与,那么晚上为夫的再好生赏你。” 那暧昧的语气教都蝶引脸上发热,红晕一路烫下了雪腻的肩颈。 “你忙你的吧,不用管我。”又羞又恼地吼完,她三步并两步地走,半点大家闺秀的模样都没有。 第十四章开始收网了(2) 回到房里,才发觉天色突然暗了下来,从窗子望去,明明刚才还万里无云的天,如今却像是泼墨般地染了一层又一层的黑。 当她坐在榻上打络子时,豆大的雨水已经打了下来。 没来由的,她心慌意乱了起来,就像前世里的那一晚,在她离开他之前。 “怎会跟冯珏一道来?”乌玄度一进内书房后,外头已经开始刮起风,雨势滂沱,园子像是泛起了层层雾气,暑气良往屋里冲。 “不是一道来,是在门外遇到的。”汤荣毫不客气地在乌玄度面前坐下。“不过我跟他认识,而且挺熟的。” “原来如此。”看来冯珏这皇商干得挺有模有样的,竟能和皇上身边的红人混上交情。 “玛狂,坐。” “谢乌大人。” 见冯珏过分拘谨的举措,汤荣不由挨近他一点。“别担心,乌大人很好相处的。” 冯珏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乌大人怎会识得冯珏?”刚才他回府前跟自己说,他要找冯珏问些事,那口吻像是早已见过几次面,压根不生疏。 “碰巧。”乌玄度也没打算谈得太细,随即导入正题。“今日我请冯珏过来一趟是因为他贵为皇商,一般军需甚至是宫中采买,应该都是由他经手才是。” “是这样没错。” “硝石呢?” 冯珏不由看了他一眼,想了下才道:“硝石是管制之物,但皇商亦可经手,硝石是药材,也是毒,更是制火药的原料。” “等等,乌大人问这做什么?”汤荣忍不住插了话。 “今儿个兵部尚书和五军都督参了我无故移汛,甚至在汛地里查到几十辆装着火器的辎车,我瞧过了,其中有一辆辎车底部装了一大袋的硝石。” “这是什么意思?敢情是他们搬得太开心,以致于连原料都搬上辎车了?”汤荣好笑地道。“库部里的,我确认过了,没人踏进去过,里头的火器自然都好好的,换言之他们拿出的这一批就是短少的部分。” “我不这么想。” “怎说?” “数量不对,火器不对,甚至连原料都有,我认为这一批火器是跟工部借调的。”汤荣微呀了声,笑得很坏。“乌大人,你现在是要让我知道六部里头至少烂了一半,是不?” “一般而言,每年工部与兵部都会编列一笔军火器的请款书,再由户部核准,从民间各地调集各类所需的原料木材等等,再送往工部的兵器作坊统一制作,再依需要送往之地,在军器上印上地名和卫营号,火器的话,则是会印上编号。”冯珏提出少有人知晓的工部内藏规定。 “我还不知道有这事。” “而且,一般从各地上缴的火药原料因为是管制品,所以会在包装上打上出产地、斤两和年号的铜印。”他经手过几次,对于其中的繁琐手续,怕是没人会比他还清楚。 乌玄度沉吟了下,开门见山地问:“冯珏,这两年你可有经手硝石或硫磺?” 像是意料中的事,冯珏先是叹了口气,而后很爽快地道:“没有。” “这跟虚职领空饷有什么两样?”汤荣没好气地道。“他们是怎么着?拿这笔钱会教他们富甲一方吗?那得要多少人分啊,分着分着还能剩多少?” “正因为分食的人太多,就会无所不用其极地往国库挖,而分食的人也会因而形成派系,而且结成密不可分的关系。”但如果只是利字结盟,想要将他们撬开,倒不算太难。 “可问题是,咱们得有证据。”没有真凭实据,那些老贼会伏首认罪? 乌玄度看向冯珏,笑眯眼道:“冯珏手上有账册。” “咦?” 冯珏苦笑着,着实为难却又不能不照办。“我手上确实是有账本。”而且还有屯在他仓库里的三年份的硝石和硫磺。“但,只要我把账本呈上,那就等于是让皇上知晓我为虎作伥了。” 皇商与官员向来是相辅相成,各蒙其利的,给官员行个方便,日后官员就会给个方便,所以假帐这种小事真的是再普通不过的事。 如今这事要是揭开,他成了共犯,不当皇商事小,被判了刑责才真是冤。可问题是凤爷发话了,只要是乌大人要求的,他都必须尽其一切所能地完成,除了照办,他还能如何? “嗯,这事简单,我替你帮皇上求情。不过,冯珏,你要不要上寺庙走走,我真觉得你这一年来走的不是普通的霉运。”去年和今年都各自闹上京兆尹一次,他真心希望他事不过三。 冯珏苦笑了下,像是想到什么,却犹豫着该不该开口。 “不过,拿了冯珏的账册,也动不到兵部尚书,反倒是你留下的孟九有点作用,但是也咬不死兵部尚书。”汤荣沉吟的说。 “汤大人,兵器作坊虽隶属工部,但那些军火器要动用,必须经过兵部盖印,我只要确认了辎车里的火器是从工部借调的,他能逃得了吗?再加上孟九为证和冯珏的账册,户部、工部、兵部,还有捏造神机营移汛消息的五军都督都月兑不了关系。”他认为,如此的结果该是会让皇上满意,也算是肃清到一段落,届时他如果要辞官,皇上应该不会刁难。 汤荣点点头,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既然如此,那就这么着吧,一会我回宫盯着那几十辆辎车,省得被掉包。倒是你,这是再立大功,不知道皇上怎么封你,你又想跟皇上讨什么。” “眼前已经是顶天了,没什么好再封的了。”他认为当今皇上是个有心作为的帝王,算来也是百姓的福气。 “怎会?上头还能再封个镇国将军。” 乌玄度但笑不语,他不求赏赐,只求辞官,只是也没必要在这当头说。 “一般来说,辅国将军通常是册封给郡王世子的,会册封一般世族,已经算是相当少见,想再封镇国将军,就怕体制不合。”冯珏挑字拣句地道,不好意思说乌家算是没落世族了。 他也曾经想过乌玄度一路爬到这个位阶,会不会是凤爷从中相助,可如今看来并不是这么一回事,他是靠自己的实力又加上皇上赏识,只是爬得愈高,一个不经心可是会摔得粉身碎骨。 “也是,当初皇上册封乌大人辅国将军,连我都吓了一跳。”简直是赏识到不能赏识了,才会拿个实衔拴住他。 “不过……”冯珏有些欲言又止。 “怎了,从刚才就觉得你好像有些心不在焉,又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这也未免太不像你了。” “不是,是我这两日在外头听到了一些流言。” “什么流言?” 冯珏有所忌讳地看了乌玄度一眼,心里百般挣扎,可想了想还是决定说了。“外头传言乌夫人天生帝后命,而乌大人是因为乌夫人的帝后命才向皇上求恩典,请求皇上指婚。”汤荣深邃的魅眸转向乌玄度,就见他浓眉微攒。 第19页 “这是打哪传来的流言,这不是要陷害他吗?”如果没见过他们夫妻俩相处,也许他会信,可见过之后,他直觉得是有心人编派这种说法。 “坊间流传得很快,大概是从两天前开始的。”冯珏说着,不由又偷觑了乌玄度一眼。“这事乌大人恐怕得查查,否则要是传到圣上面前,恐怕对乌大人极为不利。”他这么说算是客气了,毕竟这种流言不管属不属实,都会教有心人解释成他是为了谋夺江山才娶都家孤女。 皇上就算再赏识他,恐怕也无法容忍这一点。 “我知道了。”乌玄度沉声应着。 这事棘手……没人能够挑战帝王威严,要是引发皇上猜忌,辞官是必要的,但就怕灾难会在辞官后。 “那么,待我将账册整理好后会送过来,我先走一步了。”冯珏起身作揖。 “一起走吧。”汤荣跟着起身,瞅着外头滂沱雨势,心里莫名闪过一丝不安,才刚踏出内书房,就见有丫鬟撩着裙摆朝这头跑来。 “大人,不好了,夫人不见了!”不管气息紊乱,瑞春放声喊着。 乌玄度蓦地起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问着,已经走到门外。 “夫人和大人用过膳后就回房打络子,后来说乏了想歇会,所以我就跟弥冬退到房外,没多久听见里头有古怪的声响,奴婢和弥冬立刻冲进房里,可是夫人已经不见了,弥冬和侍卫们在附近搜着,奴婢便先赶来通报大人。” 乌玄度不假思索地下令。“常微!立刻派出所有侍卫在府里寻找,快!”人才刚走,肯定走不远,况且他不认为有人能将她从府里掳走。 守在内书房外的常微应了声,立刻调派侍卫出府寻找。 乌玄度大步回主屋寝房查看,那人恐怕是爬窗而入再爬窗而出,能在这时分无人察觉的情况下出入……难不成他的侍卫里混进旁人的眼线? 他不禁暗咒了声,踏出寝房外,想找她,却不知道该上哪去找。 “乌大人,你冷静一点,我马上回宫调禁卫。”汤荣收敛平常的笑闹,端肃着神情说。 “不用,人肯定还在府里。” 他虽说得肯定,手心却微微发汗,就怕她遭遇不测。 他以为他的安排已将她护得周全,没想到还是有人能混进府里……老天是在嘲笑他吗?就像当年,他自以为替她打造出最极致安全之地,然而还是有人被收买,在她生产前让她喝下催产汤。 如今,老天就是要他知道,不属于他的,他再强求都无用吗?! “大人,在后门捡到这个。”常微顶着大雨冲来,不管浑身湿透,递上了凤首钗。 乌玄度接过手,一眼就认出那是他送给她的钗。 “还有,后门外还掉了这个。”他递上已经湿透的丝绦。 乌玄度见状,忙接过手。“跟上!”也许她还清醒着,所以沿路丢丝绦,好让他可以寻迹而去。 但,怎么可能将人给掳出府,而府里的侍卫却毫无所觉? 汤荣闻言便与他各骑一匹马沿路寻找掉落的丝绦,一路上不敢急驰,怕会错过了丝绦,可又怕太慢,丝绦会被雨势给冲走。 庆幸的是,当他俩纵马寻线而去时,果真瞧见路口处都有丝绦,尤其是每过转弯处皆可见丝绦,可当他俩一路寻迹而去,却是一路来到宫外,乌玄度不由瞪着远处的镇天殿。 流言……传进宫中了? 帝王本猜忌,除去任何威胁自己的人,是天性,他曾是帝王,再清楚不过。 如果埋在他侍卫里的眼线是来自大内的高手,要在无声无息的情况下将小十五掳走,压根不难。 后一步骑马赶到的汤荣见状,愣了下便道:“这一定是误会,你稍安勿躁。”不可能,怎可能会有人将乌夫人掳进宫?! 乌玄度没吭声,此时刚好一道电光闪过,汤荣瞧见他脸上晦暗不明的寒鹫,彷佛他又回到初识时的模样,冰冷且不容亲近。 乌玄度跃下了马,大步走进宫里,汤荣见状,只能快步跟在他身后。 守宫门的禁卫自然识得两人,并未阻拦。 “乌大人,你让我先面圣,咱们必须先确定究竟是谁把乌夫人带进宫,也许那些丝绦是有心人刻意丢下的,你先冷静一点。”汤荣顶着雨势大步跑到他面前,试图将他拦下。 然而,响应他的是唰的一声,乌玄度拔了剑,野兽般的眸开始失控,在电光雷雨之下,显得危险而慑人。 第十五章得偿所愿(1) “噢……”还未张眼,都蝶引习惯性地扬臂,却不知道撞到什么,教她吃痛低吟了声,疑惑床上怎会摆了又硬又尖锐的东西,而当她一张眼时,她不由一愣,疑惑地看着山洞壁缘,再看着打进洞内的雨水。 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不是在房里打络子吗?思绪至此,她想起那时好像听见窗子有异声,她推开窗子,就失去了意识。 她在小小的洞内坐起身,这才发觉后颈部发痛,怀疑自己是被人打昏的。她从山洞探出头,不顾雨水打湿她,她随即爬出山洞,环顾四周……这里是将军府啊,还是主屋后头的园子,而她刚才所待的山洞,原来是一座假山内部。 既然将她打昏,为什么只将她塞在将军府的假山里? 都蝶引抹了抹脸上的雨水,随即沿着小径踏上走廊,突觉得府里似乎除了雨声就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就连原本几步一哨的侍卫也都不见纵影。 待她拐到主屋正门那头,惊见整条廊道上竟不见半个人。 她本该先回房换衣的,可这当头她只想知道乌玄度到底上哪了。快步回到寝房,她从篮子里取出原本就打好的蝶型络子,往上一抛成了蝶儿飞舞,她闭上眼,让自己的感官穿过雨声,专注于寻找乌玄度的声音。 可是,没有声音……怎会没有声音?! 就在她心急如焚时,她听见了细微的声响,长指一弹,蝶儿随即穿缝而去,循着声音方向而去。 她的视野慢慢地进了宫,眼看又过了三道门楼,才终于教她瞧见了在大雨中对峙的乌玄度和汤荣。 乌玄度已经拔出了剑,雨中,两人对视不语,半晌,汤荣却突地拔出剑,恼声开口,然她还没听见他说了什么,便听见—— “夫人,你怎会在这儿?!” 弥冬尖锐的声响打断了她的感官,教她猛地张眼,就见浑身在滴水的弥冬。 “弥冬……发生什么事了?你知道大人跟……” 话未尽,弥冬已经一把紧紧抱住她。“夫人,你把我吓死了,真的会把我吓死!”她多怕再迟一点找到的会是她冰冷的尸体。 “你别激动,你先跟我说发生什么事了,还有,大人呢?” 弥冬抹着泪水,将刚刚发生的事说过一遍。“我只知道大人跟汤大人好像沿着丝绦寻夫人去了。” “那怎会进宫去了?”都蝶引喃喃自语着。 有人窜进将军府,没将她掳走,反倒将她藏在假山里,一方面又有人利用丝绦将他们给引进宫……六郎哥必定会以为是宫中的人将她掳进宫,而能够调动宫中人手的,不就是皇帝? 所以,六郎哥是进宫找皇上讨人? “糟了!”她暗叫不妙,忙抓着弥冬。“弥冬,差人备马,快!” “夫人要去哪?” “别问了,快!”她的脑袋里出现大胆的揣测,恐怕是有人故意要引六郎哥误会,让他失去理智进宫……结果不管如何,只要冲撞了皇上,想要全身而退就难了。 “乌玄度,我最后再警告你一次,放下剑,在这里等我,否则……就别怪我将你拿下。”汤荣试着平心静气与他讲理,可他发现他根本不讲理,彷佛他的妻子不见,他的理智也跟着不见,否则只要多用点心想,都能察觉其中古怪。 第20页 然而,乌玄度却是吭也不吭,手臂微提,长剑直指着他。 汤荣见状,几乎是要动怒了,恼他为什么就不能冷静一点! 他已经一路从端门劝到镇天门了,再往前就是御天宫了,他不能再由着乌玄度胡来,可又怕一打起来,会伤了彼此和气。 正忖着,余光瞥见有禁卫已经在镇天门北边候着,他干脆回头奔向禁卫,要禁卫先去查证是否有人将乌夫人掳进宫,然而话都还没说,一道凌厉的气息直朝他后背而来,不等禁卫出声,他只能狼狈地往前翻了两圈再回头瞪去,可乌玄度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剑气凌厉地朝他一轮猛攻。 几次将剑格开,汤荣才惊觉乌玄度这身蛮力十分可怕,才接应了几招,他的手竟然微微发麻。 天啊,难怪在麓阳时他能够一马当先取下敌将首级。 “来人,找福公公,问清楚乌夫人有无在宫中,快!”汤荣退上两步后,拔声吼道,随即双手抓着剑挡住乌玄度朝命门而来的一击。 禁卫闻声随即分了两人朝御天宫的方向跑,而几乎是同时,凌厉的剑气几乎要将汤荣剖成两半,还是他奋力一挡,怒吼了声才硬是将乌玄度给推开。 “乌玄度,我替你查证不好吗?!”混账家伙,真的是要逼他大开杀戒! “能够出入我府上而无人察觉必定是大内高手……你,是你将人带进府的,把小十五还给我,我可以饶你一命。” 汤荣眼角抽搐着,恼他竟在这当头怀疑他。 乌玄度向来心细如发,观察入微,可这回真是大错特错!他没事掳乌夫人做什么?本想吼个几声骂醒他,然当雨势渐歇,眼前的他却变得更加冰冷,尤其是那双眼黑暗得不着一丝亮度,他甚至没看着他,但剑势仍犀利地朝他冲来。 不对劲!这像伙不太对劲! 难不成是有人对他下药还是怎地?黑暗中,对击的长剑迸现火花,汤荣硬是被逼退几步,一步步地朝御天宫退去,而身边的禁卫聚集得愈来愈多,然而却没有一个敢轻举妄动。 汤荣一边应战,一边担忧他这举措会引来不必要的揣测,可问题他现在快要挡不下他了,更遑论拿下他。 若他真闯进御天宫……该死,这分明是陷阱! “汤副都统,福公公他不知道什么乌夫人。”之前前去询问的禁卫赶紧回报着。 汤荣闻言,跟着放声吼着,“乌玄度,你听见了吧,夫人根本就不在宫里,你清醒点,这是有人故意将你误导进宫!” “谎言!”乌玄度怒斥着,将他一路往死里打。 汤荣握紧剑挡住他往下劈的力道,然而那股可怕的蛮力却逼得他不得不跪下膝,只因他快挡不住了。 “住手,这是在做什么!” 一声怒喝伴随着脚步声而来,汤荣顿觉强压他的蛮力不见,一抬眼便见是侍读学士唐子征拿剑与乌玄度对上。 “大哥,小心啊,他那股蛮力和爹相差不多!”汤荣拔声喊着。 他俩都是摄政王义子,从小是跟在摄政王和镇国大将军身边习武,不敢说自己是最拔尖的,但说真的,除了摄政王,汤荣没遇过这么了得的对手。 “汤荣,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汤荣一回头,见蔺少渊走来,赶忙护在他身前,急声道:“皇上,咱们中了计,乌夫人被人掳走了,这么循线找进宫,乌玄度那家伙以为咱们绑了他的妻子,要咱们把人还给他。” 可问题是乌夫人根本不在宫里,怎么还? 蔺少渊皱起浓眉,心底有几分犹豫。他看得出乌玄度是毫不留情地攻击,彷佛已经失去理智,为免他伤了唐子征,正犹豫要不要禁卫捉人,甚至就地正法。可是,乌玄度确实是个人才,他舍不得杀他。 “大哥!” 一见唐子征被剑格开,汤荣握着剑与疾步而来的乌玄度对上,他没有再退的余地了,皇上要是出事,乌玄度就真的死定了! “乌玄度,你冷静,咱们先想法子把尊夫人找出来才重要,乌玄度!”汤荣一个回身闪到他身边,趁隙将剑抵在他脖子上。 “……找什么?” “咦?” 汤荣疑惑自己听见什么,对上乌玄度那双不似人的眼眸,心头咯登了声,就见他毫不在意脖子上的剑,手腕一转,长剑竟朝他剌来。 汤荣飞快地退开,瞧见他脖子上鲜血直流,不禁斥道:“你疯了吗?!”哪有人明知剑就架在他脖子上,竟然还不以为意地动,真以为他的剑不会抹着他的脖子吗? “疯了?”他喃道。 他不知道,他的心空荡荡的,那些盛怒悲伤像是眨眼消失不见,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里,也不记得自己是谁,隐约感觉有什么在他体内吞噬着他残存的意识,还有深藏在魂魄里的痛苦。 放下吧,守着痛苦做什么? 心底像是有股声音如此告诉他,他高大身形微晃了下,像是抗拒着,可他却连在抗拒什么都不明白。 把一切都给忘了,回到了无,他就自由了,可是、可是……好像遗漏了什么,到底是什么?他想记起,然而记忆却是一片荒凉,彷佛少了她,记忆全都是空白的,可是她……她是谁? “六郎哥!” 一把尖锐的娇嗓凌空而至,乌玄度蓦地回头,就见一抹纤白身影竟纵马急驰而来,挡在面前的禁卫全都退到两边,他怔怔地看着她,那些凌乱鼓噪的声响瞬地消失不见,教他哑声启口,“小十五……” 对了,小十五,他不就是为了她才一路找进宫,可她怎会是从外头进宫? 都蝶引来到他几步外才拉住了马,飞快下了马,正要朝他奔去,突地听见箭矢射出的声响,还来不及反应,就见箭矢已经射入他的胸口。 都蝶引瞠圆了杏眼,凄厉的哀嚎了声,朝他飞奔而去。 乌玄度笑瞅着她,唇角微勾,鲜血跟着逸落。“小十五……你没事就好……”他喃着,不舍地抱着她,轻抚着她湿透的发。 她不住地摇头,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托着他跌坐在地,看着穿剌过他胸口的箭,瞥见隐在他影子里的魑魅魍魉开始暴动着,像是要夺去他的身体。 怎么办? 这该要如何是好?! “皇上,卑职救驾来迟,让贼人惊动皇上,还请皇上恕罪。”孟委杰从都蝶引身后的禁卫里走出,手上还拿着长弓。 汤荣微皱起眉,看向蔺少渊,就见蔺少渊神色恼怒,像是已经明白这是个什么样的局。 “……你想杀了我的六郎?”都蝶引缓缓回头,神色从慌乱到死寂,本是润亮的杏眼黯沉无光,隐隐闪动杀机。 孟委杰随即戒备地拔箭搭弓,瞄向她怀里尚有一息的乌玄度。只要乌玄度一死,那帐就不用再查,而且他也因救驾有功而晋升提督。 都蝶引眸色冰冷地扯下乌玄度怀里的蝶型络子,瞧她轻吹着气,络子竟成了飞舞的蝶,教在场人莫不咋舌。 都蝶引伸出手,让蝶停在她指尖上,望向孟委杰,淡道:“去。”蝶瞬间疾飞如电,直朝孟委杰眉心而去,连声哀嚎都没有,他双眼一瞠,直挺挺地倒下。 瞬地,现场静寂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无人敢动弹,甚至没人去查看孟委杰到底怎么了,一双双恨死死地盯着她,就怕下一个倒下的是自己。 她压根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待自己,更不管自己拿异能杀人恐会失去异能,她现在只想着要如何压制这群鼓噪的魑魅魍魉,可偏偏她真的束手无策。 正苦无对策,却见两抹身影蓦地出现在身旁,还未瞧清来者,其中一人已探手直朝乌玄度胸口,而另一人则擒住那人的手,再伸出手往拔出的箭头一握,掌心顿时鲜血直流,随即往上一抛,彷佛一张密密织就的网将乌玄度团团包围,镇住的不只是他的魂,还有他体内伺机躁动的魑魅魍魉。 第21页 见到这一幕的禁卫,莫不退上几步,怕他们是要施展什么妖法,就连唐子征都忍不住拉着蔺少渊退到廊阶上,尽避那动手之人是他义父的至交。 “你这是在做什么,苏破?”凤巡喃着,手还紧擒住他的。 “嗯……本来是想收魂的,被你破坏了。”苏破没啥诚意地道。 “你是想逼我翻脸?” “你不是一心寻死?收回了最初颠覆命盘的魂,说不准你就能恢复为常人,经历生老病死,不好吗?” “你!”凤巡美目紧眯着。 “……狩儿。”都蝶引噙着浓浓鼻音,瞅着两人一来一往地对谈。“你爹还有救吗?” “我把他的魂镇得好好的,就连那票魑魅魍魉都困住了,他当然有救。”凤巡暂时将苏破推到一旁,蹲审视着她。“你没事吧。” 方才赶到时,瞧见她竟以蝶取人性命,可真是教他错愕不已。从没想过像她这般秀弱的姑娘,竟也有毫不留情之时。 “没事,只要你爹没事,我就没事,可他也不能一直这样困着,他得疗伤,而且那些魑魅魍魉也得袪除才成。” “这不难。”凤巡回头,就见汤荣离得最近,所以朝他勾勾手指。他跟汤荣的义父是数百年的至交,近来才又重逢,所以偶尔会到王爷别庄里喝一杯,跟汤荣算是相当熟稔。 都蝶引顺着他的动作望去,落在缓步走近的汤荣身上,她沉声问:“你也想杀我的六郎吗?” 面对那沉冷的气韵,汤荣不禁想,真不愧是夫妻!“乌夫人冷静点,我向来欣赏乌大人,为了要挡他进御天宫,我可是被他伤着了也不敢伤他。”事实上是他根本动不了他,但男人总是要面子的。 都蝶引想起了她之前窥探的一幕,又想起他必定是误解后失去理智,随即朝他跪伏下来。“汤大人,救救他吧,他都是为了我才会失去理智……请救救他吧。” 汤荣闻言,松了口气,幸好乌夫人是个能沟通的,否则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当然要救,但是他身上这是……”看似血织的网,他想碰又觉得碰不得。 凤巡说着,“一会待我将血网拿开时,麻烦你压住他的双手。” 汤荣本想问,但想想很多事是不需要过问太多的,于是,就在他照办时,他亲眼目睹不少黑影从乌玄度身上窜出,而几乎是同时,凤巡快速地抓住那几抹黑影,掐碎的瞬间,他听见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声。 有漏网的影子窜走,凤巡啧了声,来不及抓住,此时一双纤白小手已经快手逮住,同样的发出碎裂和哀嚎的声响。 看着纤美瘦弱的都蝶引,汤荣心底毛了起来,压根不想问她刚刚到底掐碎了什么,横竖这对夫妻……什么锅配什么盖,绝配! 之后,乌玄度被送进了太医院,都蝶引跟侍一旁。 而兵部尚书听闻儿子孟委杰的死讯后进宫,央求皇上彻查并还他公道,只是,孟委杰死因不明,再加上禁卫被下了封口令,兵部尚书只能愤恨回府。 翌日,汤荣代替养伤的乌玄度把冯珏献上的账册和押在牢里的孟九带上殿,藉此一口气肃清了户部、工部与兵部,三部首长被革职查办,而五军都督和三千营提督则是涉及贪墨一并彻查,在乌玄度伤好了七八成时,也正是三部首长被抄家之时。 “六郎哥,咱们真的走得了吗?”正在收拾细软的都蝶引压低嗓音问着。 “当然走得了。”乌玄度亲了亲她的颊。“倒是要委屈你了。” 他在宫里失去理智闹了那一出,虽说至今皇上未召见他,但一般而言,革职问审是最基本的,可他不想成为待罪之身,所以趁着伤势将愈之前,想带着她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是我连累你了……”都蝶引懊恼地垂着小脸。“都怪我气坏了,我竟然用蝶杀人。”拥有异能的她本就不能将异能视为杀人方法,如今她破了戒,往后大概也没了从乐家承袭下来的能力。 “那倒是,连我也不知道蝶也能杀人。” 都蝶引无奈道:“我也不知道。”她是气到脑袋空白了,待她回神时,她已经那么做了,但是她一点都不后悔,她不禁想,她是不是被他带坏了,才会视人命如草芥?犯下死罪种下因,她真的很懊恼。 “别想了,时候差不多了,咱们走吧。”他算过了,一些罪犯流放的时间差不多是在四更天,他们就混入流放的队伍里跟着出城。 “真的不跟他们说一声?”常微还有弥冬、瑞春,还有王总管。 “不用。” 都蝶引轻点着头,任他将包袱挂在肩上,牵着他的手朝将军府的后门走,岂料门一开—— “去哪呀,要不要我备马车?”汤荣就倚在墙边问着。 乌玄度黑眸一沉,环顾四周,见冯珏居然也来了。乌玄度微敛眉眼,像是盘算着要在几招之内将这些人撂倒。 “喂,乌玄度,我警告你不要恩将仇报!你那天在宫里将我往死里打,我到现在都还没跟你算账,还好心地帮你把查的那几件事都摆平了,你感激我都来不及了,现在还打算跟我打一场是不是!”汤荣火大了,反正都蝶引在,他不怕他失控。 “不知道汤大人前来是——”乌玄度捺下性子问。 汤荣没好气地从怀里抽出圣旨。“还不跪下接旨。” 乌玄度无奈,只能拉着都蝶引跪下接旨。 汤荣满意地点点头才摊开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乌玄度擅闯御天宫,惊动圣驾,卸其辅国将军衔,革其神机营提督职,但念在乌玄度立功无数,功过相减之下,即日期封敕为右军都督兼二品巡抚,代天巡狩,钦此。” 都蝶引听到最后,难以置信地偷觑乌玄度一眼。 乌玄度拉起她,一道接了圣旨,看过一遍后,见汤荣递了块玉牌。 “皇上玉牌,见此玉牌如见皇上亲临,往后你走在天朝的哪个县城里,谁都挡不了你。”汤荣硬是将玉牌塞到他手上。“皇上说了,你无心在京里,那就放你远行,不过皇上交代的差事,你也得办才成,至于这座将军府就留着吧,是皇上赏赐的,有空你就回京住蚌几宿也好。” 乌玄度看着玉牌良久不语,余光瞥见冯珏走来,同样递上”块银牌。“在下这么做算是有点锦上添花了,但大人毕竟带着妻子,餐风露宿可就不妥了,这块银脾是冯家的令牌,一路上吃穿用度皆能使用,大人带在身上,在下才能放心。” “可是……”都蝶引心想平白拿人家令牌,觉得过意不去。 “是凤爷下令的。”冯珏补上一句。 都蝶引闻言,不禁心头发暖。虽说他不怎么想与他们见面,倒是时刻都挂记着,要不是清楚宫中动向,又怎会要冯珏特地走这一趟? “还有,犯不着这么急着走,好歹咱们共事一场,至少也让我送行。”汤荣说得真心诚意,嘴角却笑得很坏。 第十五章得偿所愿(2) 于是,乌玄度答允了,好生安排离京的下一步,晚上特地设宴招待汤荣和冯珏。当晚,眼见汤荣自个儿备了几坛酒出现时,冯珏暗叫不妙,想跟乌玄度使个眼色,可惜心无灵犀,半点不通。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乌玄度被灌酒,然后倒在桌上不省人事。 “我去你的,再凶狠啊!那天是我让你,懂不懂,要感激我!”汤荣端着酒碗在早已醉晕的乌玄度身旁晓以大义。 冯珏则是准备趁其不备走人,岂料都还没跨出门坎,就被汤荣给抓了回来。 第22页 “常微,还有各位,大伙一起用嘛,一起一起。”冯珏赶忙招呼着各派义士,助他逃过这一劫。 他曾与汤荣喝过酒,知道这家伙贪杯而且海量,他压根不想再尝宿醉的滋味! 眼见厅堂上已经喝得东倒西歪,几乎无一幸免时,装醉的乌玄度才面无表情地起身,走到外头,王强赶忙问着:“大人,这要怎么处理?”见屋子里倒了一堆人,王强很愁,不知道怎么安顿。 “不用管,横竖天不冷,由着他们。”乌玄度面无表情地说着,径自回房。 那么点心眼,他要看不透,这千年不等于白活了? “夫人,酒来了。”弥冬从店小二手上接过酒,狐疑地送到都蝶引面前,只因她不曾见夫人饮酒。 “好了,已经很晚了,咱们今天走了百里远,你们肯定都累了,赶紧下去歇着。”拿着酒壶,都蝶引开始赶人。 “可是大人和常微还没回来。”打从她们随着大人和夫人离京,第一站便先来到了靠近送日城的道县,这两天大人常带着常微在市井里走动打探消息。 “你俩就在隔壁,我在这儿有个动静,你们马上就会察觉。” “可是……”心想她被人掳过一次,虽然是有惊无险,但对她俩而言,就是个拂不去的阴影。 “放心吧,要真有什么,我会马上唤你们的。” 见她如此坚持,弥冬和瑞春只能乖顺地应了声,一道离去。 都蝶引捧着酒壶坐在榻上,先倒了一杯浅尝。 听说少喝酒的人,酒量都很小,所以她必须斟酌,最好是有点醉又不会太醉。 话说她喝酒是为哪桩? 嗯,咳,不就是她想要个孩子,可她已经察觉她家夫君不怎么想要孩子,于是她打算借酒壮胆,由她主动。 都蝶引盘算着每个步骤,俏颜不自觉地发烫,发现一杯酒还是太清醒了,她必须再多喝两杯。 喝了两杯之后,再重新沙盘推演,发现还是太羞人了,明显是她不够醉,恐怕至少要喝半壶才够,真不知到底是谁说鲜少喝酒的人容易醉,根本就不是这么一回事,她真的太清醒了,都已经喝半壶了,为什么还是这么清醒? 不成,这么清醒她是办不了事的,得再喝一点,再喝一点…… 待乌玄度回房时,就见她趴睡在榻几上,走近一瞧,惊见几上竟搁着酒壶,他拿起酒壶一晃,发现酒壶早就空了。 这点教他诧异不已,想不透她为何无故饮酒,毕竟她向来不喜饮酒。 忖了下,轻而易举地将她打横抱起,然而还没将她搁到床上,她像是突然清醒,双手环抱住他,还不住地亲着他的颊,甜腻腻地喊着,“六郎哥、六郎哥……” 乌玄度被她的笑意感染,还想要吻,却被她捧住脸。“不成,今儿个由我来。” “你来?”他笑问着。 “嗯,我来。”她一坐在床上,便拍着身旁的位置要他躺下。 乌玄度从善如流,乖乖地躺在床上,而后她随即往他身上压下,酥软的身躯带着一股香甜味,教他心旌动摇。 她的吻如网般落在他颊上、唇上,甚至大胆地往下,小手拉开他的腰带,教他喉头紧抽,享受着她不曾有过的大胆,然而……他满心期待落空了,只因摆明由她来的那个人,睡着了。 乌玄度闭了闭眼,双手环抱住已经趴睡在他身上的都蝶引,恼她点起了火却径自梦周公去了。 但无妨,他总会让她明白,该宠的时候,他可以宠到无极限,该罚的时候,他可以罚到她泪流满面。 半梦半醒间,都蝶引突地低吟了声,不一会儿她张开眼了,疑惑自己为何低吟,想细忖,可实是太倦了,教她忍不住又闭上眼,可才闭上眼,一股酥麻随着摆送在她体内流窜着,教她又低吟出声,随即抬头望去—— “醒了?”他粗嗄问着。 都蝶引傻愣愣地看着他刀凿似的胸膛,然他的摆动却突地生猛了起来,才教她惊觉他竟趁她入睡时下手。 而且—— “火、火!”啊,为什么这间客栈雅房有这么多盏烛火?! “嗯,亮一点,好让我能将你看仔细点。”为了给她惊喜,他特地下楼跟掌柜的多要几盏烛火,瞧她如此激动,就不枉他走这一趟。 “你……” “嗯,谁要你昨儿个替我点了火就径自睡了?”他抓着她的腰,侧着身在她体内律动着。 都蝶引身体像着火一样,哪里记得她昨晚干了什么事? 她不是在喝酒吗?什么时候被带上床了? 她羞得想拿被子遮身,可身后的人立刻将被子给丢下地,对她上下其手,一双黑眸更是大方地欣赏着她浑身绯红的柔腻身子。 “六郎!”她气息紊乱地喊着。 “对了,这是客栈,不比自个儿家里,你这样喊,说不准这一楼的人都听见了。”他好心地提醒她,用最折磨人的速度凌迟彼此。 都蝶引羞红了脸,紧捣着嘴,怕有人上门询问,可偏偏这人天生劣根性,随便一桩小事都能藉题发挥,根本是欺负她上瘾。 是说,她昨天喝酒是为了什么? 她用力地回想着,然而身后的人却不给她思索的机会,烙铁般的巨大充塞着她,缓而折磨人地摆送着,让她无力思考,直到她无意识地逸出娇软吟哦,让他像是再无余裕惩罚,拉开了她的腿,加快了摆送的速度。 酥麻的快意在抽送间快速地堆栈着,像海浪袭顶,让她开口求饶,顿时,她听见了他闷哼了声,随即撤出,瞬地,她像是想起什么,不管这温存过的身子正发软着,硬是翻身压到他身上,垂眼往下一望,问:“你这是在做什么?”问的同时,她已经强迫地拉开他的手。 “……何时我的小十五竟如此风情万种,企图驾驭我了?”他粗嗄问着。 看似调笑,可她太熟识他了,深知他分明已至临界。 “是啊,从今天开始,往后都由我来。”虽然她现在很清醒,可这羞人的事还是必须持续下去,谁要她想要个孩子。 “可惜了,尽避风景如画,可我向来不能被欺压在下。”喃着,他抱着她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靶觉他要离开,她抬起双腿缠住他的腰,硬是不让他走。 “这是在做什么?”他气息微乱着,彷似已经忍至极限。 “你为什么不肯给我个孩子?”事已至此,再装傻也没意义,倒不如大伙摊开,省得之后衍生出误解。 乌玄度墨黑的眸直瞅着她。“为了一个孩子赔上一条命,值得吗?” “那是意外。” “是啊,谁都不能保证意外何时上门。”他流浪了千年,并不是要为了目睹她的死。他只想疼她宠她,与她一起到老,不想让任何意外破坏他的心愿。 “那还不简单,待我要生产时,把狩儿找来,顺便将他那朋友也带来,我要是有个意外,有他们在,还怕捱不过去?”虽说狩儿一直未点明苏破究竟是何身分,但她从仅有的线索推测他定是个阴司官,有个阴司官在旁,有什么好怕的? “你真以为有万全准备,就能肆无忌惮?” 都蝶引笑了笑,小手在他身上游移着,听见他闷哼了声,她干脆环抱着他的颈,白皙滑腻的躯体在他怀里蹭着。 “其实狩儿跟我说,咱们至少还会再有一个孩子。”她口吐兰馨地道。 “他?”他粗嗄喃着,被她诱得心猿意马。 “乐家人的天赋,男子承袭的总比女子的多,狩儿的能力恐怕跟我大哥不相上下,他也能看见祸福生死,预测未来。” 第23页 “是吗?”他倒没想过这个问题,早知如此当初离京时先跟他问个详实。 “六郎哥,你真的不要孩子吗?”她媚眼如丝,张口吮吻着他的下巴,极尽挑逗地舌忝吻他的颈项。 乌玄度粗重地呼息着,陷入天人交战好一会,蓦地再度进入她。 她狠抽了口气,然而随之而来的抽送如海浪击岸,教她逸出破碎的娇吟,直到他终于在她体内迸射出热液。 他喘息着,在他怀里的都蝶引浑身上下都染上绯红,气息还紊乱着,一阵天旋地转,她竟坐在他的怀里,体内的烙铁不知何时又壮大了起来,隐隐令她胀痛。 “既然小十五这么想要孩子,想必今日定是良时吉刻,自然得多要个几次才能一举得子,是不?”他鼓舞着她,诱导着她如何取悦自己。 都蝶引双手按在他胸膛上,不敢相信他一有余裕了又开始整自己。她是想要孩子,也确实想要主导,可问题是他都已经答允了,为何还要她动手? “你要是不动作快,明儿个可是没有上街的时间了。” “卑鄙小人……”明明说要带她上街的。 要她动……怎么动?她好累了,她困了……他却蓦地一顶,教她逸出娇吟,对他又恼又气,偏又无计可施。 这漫漫长夜,到底要怎么度过! 几个月后,乌玄度一行人急急赶回京城,只因都蝶引需要安胎。乌玄度先将她安置好后,立刻进宫面圣,递上假条,随即进了冯家酒楼,差人将凤巡找来。 待凤巡得知原由后,冷着脸将苏破逮来,一并住进将军府。 幸好,三个月后一个清晨,都蝶引痛得醒来,瞬间将军府有条有理地动了起来,此时宫中派来三位擅长妇科的太医待命,冯珏早已备妥了四名京城有名的稳婆和医女,一切准备就绪。 当屋里传来都蝶引压抑不了的痛吟声,凤巡不由瞥了乌玄度一眼,只见他的脸色越发的沉,不禁对着身旁的苏破道:“还好当初帮他把身上的魑魅魍魉都给除尽了,否则照他这沉不住气的模样,何时要被反噬都难说。” “小声一点,你爹在瞪你了。”苏破好心提醒着。 “那张脸要我叫声爹,真是为难我。”不是他要嫌,乌玄度那张脸实在是比他玩过的小倌的脂粉味还要重。 苏破凉凉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他自己那张脸其实也有点偏女相,据说他长得像他母亲,可以想见当年的乐缘绝对是个倾城美人。 “蝶引不会有事吧。” 面对走来劈头就问的乌玄度,凤巡只是瞅了他一眼,像是他问了个可笑问题。“我怎么会知道?” “你不是能观人生死祸福,甚至预知未来?”乌玄度攒起眉道。 “是啊,可问题是,我压根没有碰见她身上的任何一部分,我要从何得知?就算大夫诊脉,至少也要递条丝弦吧。” 乌玄度闻言,暗恼她竟眶了自己! 蓦地,屋里传来尖锐的声响,两人同时朝产房望去,便见乌玄度已经沉不住气地踏进产房里。 霎时,产房里鸡飞狗跳,一个个喊着要乌玄度离开产房。 “全给我闭嘴!”乌玄度没了平时的从容,暗沉冷鸷的眸扫过屋子内的稳婆和医女,才缓缓走到都蝶引身旁。 她的脸色惨白得找不到一丝血色,像是快要喘不过气,虚弱得教人胆战心惊。他紧握住她的手,哑声问:“疼吗?” “嗯……疼……” “你……”乌玄度骂也不是气也不是,在这生死关头上,他是真的束手无策。多想叫她别生了,可她能不生吗? 要是她再因此而离开他……他会掐死那个孩子! 一阵痛楚再犯,都蝶引狠抽了口气,浑身不住地颤着。 “夫人、夫人再使把劲,趁着这一波的痛楚,一股作气地用力。”稳婆见状,赶忙喊着,而另两名稳婆则是不断地抚着她的肚子。 明明就是胎位正常,顺产没问题的小事,可这大人与夫人却像是要面临生离死别一般,教一伙人都跟着紧张起来。 而就在这一阵痛楚推波下,都蝶引终于产下了孩子。 “恭喜大人,添丁呢。”医女赶紧将孩子打理好送到他面前。 乌玄度瞧也不瞧一眼,直到都蝶引出声才接过孩子凑到她身旁。 “嘿……脸好皱呢……”她笑着却不住地掉泪。 “怎么变得如此爱哭了?”乌玄度叹口气,抹去她的泪。 “这一次终于见到儿子了,上一次……我连他的脸都没瞧见呢。”她有多抱撼啊,怀胎十月,却没能见上一面。“六郎哥,我没有听见孩子叫我娘,这一次总算能圆梦了。” 屋外,凤巡静静地看着产房外,嘴角勾了勾,无声喊了声。 “真可爱。” 凤巡冷冷睨去。 “夸你。”苏破凉声道。 凤巡突地勾唇。“在床上夸我,我会比较开心。” “不要脸,谁要夸你!”起身的瞬间,形似烟雾般地消失,可偏偏又被凤巡给缠上,转眼间,屋外不见半个人影。 番外千年前的真相 深夜里,向来静谧的皇宫突地扬起声响。 脚步声,嘶吼声,让待在都察院里的苏破踏出衙门,下意识地朝天官府走去,一路上,他竟瞧见了禁卫飞步朝皇上的寝宫而去,甚至还瞧见了其他禁卫在宫里像是在寻人,教他心生不祥之感,拐了几个弯,避开了禁卫,就见天官府已在面前。 “苏破。” 苏破闻声,回头望向正快步奔来的乐盈,随即朝他作揖。“天官大人。”他之所以与乐盈熟识,乃是因为他是乐盈的小舅子。 “苏破,皇上驾崩了,王爷将会成为阶下囚。”乐盈语气平淡地道。 “咦?其他两位皇子造反逼宫吗?”虽说皇上并未立下太子,但朝中皆知皇上偏宠早年已封王且开府的三皇子。“不对,皇上并无异状,为何驾崩?况且宫中并未响起丧钟。” 乐盈睇着他,道:“如果有天你遇见王爷了,告诉他,要恨就恨我。” “大人?” “我已经尽力了,当年我只能用这种方法让太平盛世延续二十年,这已是极限。”他口中的极限指的是皇上维持清醒的极限,事实上,二十年前乐缘死时,皇上就已经疯了,如果他无法给皇上一份寄望,他是绝计活不到现在,王朝也早就会被改朝换代,哪里来的二十年太平盛世,可这只是让百姓得以从二十年的太平盛世里攒下一点基业,熬到下一个朝代初立。 为此,他利用了王爷,甚至连乐家都赔进去了,至于皇上的未来如何……他是真的管不了那么多了。 “大人,你说这些话到底是……”话未尽,他已听见阵阵朝天官府而来的脚步声,一听便知是训练有素的禁卫。 “你快走吧,别被牵扯在内。”话落,乐盈已经转身进天官府。 苏破愣在原地,直到禁卫逼近,他藏身在树丛后,听见禁卫冲进天官府后,里头传出了阵阵哀嚎声。 他紧握着拳头,却也清醒,凭他一个文人,根本帮不上忙。 回头,望着诡异猩红的天,他不禁想,王爷到底在哪…… ——全书完 后记:从鬼怪开始 会有这本书,是去年跟阿编聊天时提起的。 因为跟阿编聊起了韩剧《鬼怪》,唉,我实在太喜欢《鬼怪》的设定了,但如果没有女主角会觉得更完美。(这是身为腐女的心声) 不得不承认,我真的非常偏爱奇幻题材,所以近来写的大致上都是这种套路,可是这本书是我搁上好几年的设定,一直放着,如果不是刚好聊到《鬼怪》,应该也不会动笔吧。 第24页 这本书最原始的发想,来自于秦始皇求长生不老,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飘去庄周梦蝶……嗯,作者的脑内宇宙向来就不是能控制的,当它来时,我也只能全盘接受。 最后经过时间的沉淀和淬炼,就变成现在这个故事的模样了。 对我来说,庄周梦蝶和梁祝化蝶,在某程度上是相同的,而这个想法,也等同这书里的轴心了。 其实,我一直试图让男主角变成个极致的疯子,却又忍不住想,这好歹是罗曼史啊!真的需要一个疯子般的男主角吗?我扪心自问,然后,决定下次有机会再挑战,所以,乌玄度,我就放过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