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寝一生愿意吗?(上)》 第1页 序言花都开好了 在看这个故事时,不知为何,我的脑中总是会冒出席慕蓉的那首诗—— 《一棵开花的树》中的句子,虽然整首诗的意境和这个故事不是很贴切,氛围更是完全不同,但其中塑造出的美丽场景,却莫名的令我将两者连结在一起。 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为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祂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长在你必经的路旁,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许是因为这棵开花的树在我脑海的意象太过虚幻与美丽,树上开的花又直白地点明出那是“前世的盼望”。 因此当我在阅读到男主角宇文恭为了等待女主角公孙令,而为她种下满山遍野爱的杜鹃花的桥段时,原本黑白的文字瞬间被缤纷的色彩铺满,仿佛也看见书中描述的瑰丽景致。 红的、粉的、白的、渐层的……那些杜鹃花就是宇文恭对公孙令的盼望与爱,盼望消逝的她能重生,盼望他无望的爱情能重获希望,如同这片他呵护了五年,从种下去就烂根,到如今终于盛放的花海。 等待的不只是宇文恭,还有公孙令,或者应该说,已重生为普通小丫鬟的迎春。 曾被重重责任束缚,不得不女扮男装踏上朝堂,当上权倾一时的首辅,咬牙为家族延续搏出一条青云富贵路的她,总算等来了解月兑,虽然是用她宝贵的性命作为代价。 幸好老天待他俩不薄,本以为此生不可能结为夫妻,两情相悦的他们却因上天给的二次机会再度结缘。 而她在过去更替宇文恭取了“子规”这个表字,宇文恭只当儿时如同小霸王的她是在嘲笑那时总被欺负哭了的他,却不知她心中的真实想法。 至于这个表字中藏了什么秘密,我就不在这里剧透了,相信只要翻开下一页,随着故事的进展,体验过宇文恭与迎春或哭或笑的人生、品尝了两人从青涩到成熟圆满的甜蜜感情,一定能发现这个秘密的答案。 楔子文武状元是姑娘 毓英殿的后殿内,几个宫人正恭敬地等候着,直到殿外有小太监来禀,一会为首的宫人才噙着不卑不亢的笑意道:“状元公该更衣了,皇上正候着呢,让奴才伺候状元公更衣吧。” 爆人口中的状元公,正是半个时辰前在殿上被皇上钦点为新科文武状元的公孙令,此刻正沉着眉眼,目光落在架上的朝服。 一般在殿试之后,礼部会差人将一甲的朝服送到新科进士府上,等着晚上的琼林宴时着朝服入宴,然而公孙令却在被钦点为文武状元之后,由皇上下旨让礼部献上朝服,要公孙令进后殿更衣。 这事看来,说不出半点皇上的不是,也许皇上龙心大悦,急着想看公孙令着朝服模样,并显示圣宠,毕竟公孙令面貌俊俏如玉,再加上公孙乃是三大世族之一,公孙令之父公孙策是当今礼部尚书,其姊公孙妍更是太子最宠爱的侧妃,可说是一门荣宠。 因此宫人不敢怠慢,也不敢过度催促,可眼前皇上差宫人来关心了,几个宫人只能温声劝着。 半晌,公孙令懒懒抬眼,“不劳烦几位公公,我能自行着装。” “那怎成呢?皇上下令要咱们伺候状元公更衣的,再加上这朝服穿法有些繁复,状元公独自一人怕是难以穿好。”为首的宫人依旧挂着和气的笑,甚至已经举步走向公孙令。 鲍孙令状似面无表情,可手心里早已汗湿一片。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了,岂能让一切功亏一篑? 正欲开口喝止,耳力奇佳的公孙令听闻那逐渐走近的脚步声,高悬的心为之一松,宜男宜女的俊俏面容因笑意而染上些许温度。 “公孙!” 几位宫人听到呼唤声,连忙回头望去,见是大理寺右少卿宇文恭,一个个赶忙福身问安。 “都下去吧,这儿交给我。”宇文恭大步流星地来到公孙令面前,噙笑摆着手。 “可是……” “这种朝服我两年前才穿过,知晓怎么穿,尤其——”宇文恭顿了顿,状似压低声音,可那声量只要是在场的人都听得见。“我这表弟因为我休沐迟归,现在正在生我的气,还是让我替他更衣当作赔罪,再好言相劝两句,否则时候再拖,皇上万一怪罪下来可就大大不妥了。” 爆人闻言,这才退出殿外,毕竟放眼朝中,谁都知晓两人是表兄弟,打小一起长大,亲如手足。 外传新科状元公孙令不是个好相处的,孤傲又冷僻,多亏宇文恭在旁打圆场,要不真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 待人都离开了,殿门已经关上,宇文恭正要开口,小腿便挨了一记踹,教他嘶了声,还不敢张扬。 “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公孙令咬牙怒骂着,毫不客气地再踹一脚,哪还有方才冷若冰霜的面瘫样。 宇文恭矫健地闪开身,赶忙扣住鲍孙令的手。“我这不是赶回来了吗?你先别气,赶紧换上朝服,皇上还在殿上等着呢。” 鲍孙令抿紧唇,推了他一把。“你出去吧,我自个儿穿。”虽说饰物不少,但大抵还是猜得出如何佩戴,要不一会穿好了再问宇文恭也是一样的。 “公孙,当我踏进这殿里时,就与你月兑不了关系了,你穿还是我穿都一样,重要的是我不知道皇上还有多少耐性,你就忍着点吧。” 鲍孙令皱着眉头,一把将状元袍塞到他手里。 虽说她是盼着他来,但她只是要他解围,不是要他蹚这浑水。 她想,许是有人在皇上耳边嚼舌根,教皇上起疑,才会要她至后殿换衣袍,甚至差宫人服侍。而他,一旦掺和进来,倘若有日她的女儿身被识破,掩护她的他是同罪。 宇文恭先将饰物搁到一旁,抬眼见她连外袍都未月兑,不由催促着,“难不成还要我帮你月兑?” 鲍孙令狠瞪他一眼,拳头握了又握,垂眼解着系绳,拉开了宽大的外袍,露出里头的素色中衣,依稀可见胸口似乎有些鼓。 宇文恭顿了下,随即别开眼,将朝服搭到她肩上,边替她着装边道:“记不记得小时候你不知道怎么穿裾裙,还是我帮你穿的?” “不记得。”她垂着眼冷声道。 “真不记得?”宇文恭笑意依旧,像是早就习惯了她的淡漠。 他怎会怪她?她到底是被命运玩弄得无法翻身。 幼时的他体弱多病,父亲听信了术士之言,要他着女装,于是一个着女装的男孩和一个着男装的女孩,在很小的时候就结下不解之缘,而她这个土霸王在发现他是表哥而非表姊时,简直是以欺负他为乐了,不见他掉泪不干休,还给他取了子规这个表字。 庆幸的是,十岁那年他换回男装。 他还能换回男装,可她呢?她注定这一辈子得当个男人了,尤其从这一刻起,她没有回头路了。 谁让当初他那个姑姑多年未出,生怕姑丈纳妾,以至于在好不容易有了身孕后,犯傻的将甫出生的女儿谎称是男婴,直到皇上赐名后,姑丈才惊觉甫得赐名的儿子公孙令竟是女儿身,可事已至此,也只能将错就错地瞒一辈子。 他这个表哥跟随在她身旁,就是为了替她掩护女儿身,而这秘密只有双方父母和公孙令身边伺候的人知晓,哪怕对着再亲近的族人也三缄其口,就怕欺君之罪会招来满门抄斩的命运。 “这次回卞下怎会迟归了?”公孙令低声问着,倒不是恼他险些护不了她,而是他怎能没在场瞧她怎么拿下文武状元的。 第2页 “还不是因为昭华那个丫头,原本回宇文家宗祠祭拜我爹后,母亲就要回舅舅家探亲,谁知道昭华那丫头硬拗着要我带她去浮佗寺。”他说着,替她系好颈间的系绳,逐下系妥,再拿着玉带往她腰间一绕,这才发现她的腰竟是如此不盈一握。 才几年,这身形倒是与小时候相差得多了,她却再没机会着女装。 “浮佗寺?”听见应昭华的消息,她的笑意淡淡地噙在嘴角。小丫头片子一个,一得机会就在她身边打转,她常想,姑娘家就要像昭华那般,娇俏可爱又天真烂漫。 宇文恭回神,又道:“在卞下业县的浮佗山上,那丫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去市集,说市集里的人都在谈论近来的一桩玄事。”他调整着玉带,不让玉带勾勒出她姑娘家的体态。 “玄事?”她极具兴味地问。她甚少出京,唯一出京就是随着母亲回宇文家宗祠,也借机和他在卞下一带游玩。 “业县有个男人,其妻重病,眼看只吊着一口气,于是他上了浮佗寺去种姻缘,听说只要姻缘还在,妻子就不会咽下那口气。” “……姻缘也能种?” “听说是在浮佗寺后院里种一株花,如果姻缘还在,花就会开,花若开了,哪怕命悬一线,只要魂魄未归地府,就能借姻缘扯住对方的魂,将对方留在阳世。”宇文恭不置可否地说着,一一在她腰间按序系上饰物。“最后,听说花开了,那男人的妻子也醒了,这事才在业县传得沸沸扬扬,成了卞下茶余饭后的话题。” 替她穿戴好,他退后几步,确定是否好好地遮掩住她姑娘家的体态,不禁庆幸她身形高挑,虽是瘦了些,但胜在那眉宇间的气势,许多男人比她还不如。 “姻缘真的能种……”公孙令呐呐地道。 就算她想种又如何?今生她与他的姻缘,本就不相连。 听她喃喃自语,他不禁好笑道:“这我可不知道,我只知道昭华那丫头对你是一往情深,该怎么办才好?” “小丫头片子才多大的年纪,过几年就会把我忘了。”她说着,也像说服自己。 “她要真会忘,不会缠着要我陪她去浮佗山。”宇文恭不认同她的论调,也没打算继续这话题,环顾四周,从架上取来一朵红色簪花,附在她耳边道:“熙儿,照理你今日及笄该送你钗的,但……这朵状元簪花也不错。”说着,他将花插在她束起的发上。 鲍孙令纤瘦的身形微震了下,像是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的生辰。一般寻常姑娘笄礼会由家中长辈主持小宴,找些姊妹淘庆贺,可她却是在宫中参与殿试,一双双眼睛盯着她,像是要看穿她的女儿身,一场殿试就教她耗尽气力。 可是,他记得她的生辰,替她簪花。 “嗯,挺不错的,状元公。” 耳边响起他的笑声,公孙令轻眨着眼,硬是将泪水眨回,抬脸时又是那副倨傲的模样。 “我怎能输你呢,子规?就算是恩科,我也要拿下文武状元。” “确实不输我。” 一个姑娘家文武并习,在一干男子中拿下武状元…… 轻握着她满是厚茧的手,他心里五味杂陈——谁家及笄的小泵娘手心满是厚茧? “我不会输你,往后我会愈爬愈高,还会罩着你,不让任何人动你。”公孙令高傲地道。 从此刻开始,她会收起所有不该有的心思,鞭策自己站在不败的高峰上,绝不让任何人有机会因为她的一丝错而牵累他。 这是她爱他的方式。 宇文恭放声笑道:“好,我等着。” 就像小时候,她虽然最爱捉弄他,但从不允有人欺负他半分,哪怕嘴上议论都不成。 第一章伊人不在(1) 淡淡三月天,晨光熹微,依稀可见奼紫嫣红的迎春花在沿着山形弥漫的浓雾中热闹绽放着。 “熙儿,你在瞧什么?” 坐在树屋口的人儿突地朝他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他微扬起眉,来到她身旁,朝下望去,便见一抹离开的纤瘦身影。 “你的丫鬟来找你了。”她道。 “……她是我娘的丫鬟。”宇文恭没好气地道。 “不管怎样,是你府上的丫鬟,而且是与你亲近的丫鬟。”她的嗓音与一般姑娘相较显得沉哑,嗓音无波,听不出情绪。 “那又怎地?”宇文恭盘起腿,托着腮问着。 “……真好。”良久,她才淡淡地吐出这话。 “哪里好?”宇文恭忍不住笑了。 “你不觉得姑娘家走在这片杜鹃花林里,瞧起来就像是一幅画?” 宇文恭扬起浓眉,深邃的眸睨了她一眼,猜不透她话中意思。“我知道你偏爱杜鹃花,你要是走在花林间会更像一幅画。” 每年回老家宗祠祭祖时,她几乎都会同行,就是为了一游宗祠里的这片花林。 她不知道当她打从内心喜悦扬笑时,饶是他也会看得出神,只可惜她笑的次数实在屈指可数,不是她不爱笑,而是她的身分不允她喜形于色。 去年拿下文武状元,她让皇上给塞进京卫里磨练,京卫里没人敢小觑她,今年则将她调进内阁,该说皇上终于释疑,并且看重她的能耐。 “湖水绿襦衫绣缠枝叶,月牙白罗裙浅染彩霞,桃花红丝带与夫结缔,金银缀步摇偕子白首。”她低喃着,美目微眯,似是神往。 “怎地,没酒也能行起酒令了?”宇文恭笑着调侃,总觉得今日的她有些古怪。 鲍孙令笑了笑,突道:“子规,如果有来世,我要当丫鬟。” 宇文恭本是想笑,然而她的神情太过认真,教他不由问道:“为什么?” 他所识得的公孙令,是个在旁人面前喜怒不形于色,只在他面前撒野的姑娘,唯有在他面前,她可以当真正的自己,而他也乐于纵容。 她一头长发束起,露出俊秀的面容,形如修竹,颇有谪仙之姿,当她不耐烦撒火时,却像个小泵娘般,那些看似冷硬的五官有了生气,彷佛三月天里纯白与粉红的双色重瓣杜鹃,香气袭人,迳自美丽。 她的美丽,由他独占,尽由他收藏,一如她的表字,只有他能喊。 鲍孙令面露向往地道:“可以当自己。”拿掉搪塞之词,唯有她最清楚心底的答案。 宇文恭顿了下,月兑口道:“你在我面前无法当自己?”难道就连在他面前,她也从没有卸下防备? “子规,你知道为何我替你取了子规这个字吗?”她侧着脸扬笑问着。 晨曦在她俊秀面容上洒落淡淡金光,那恬淡笑意有点轻浅,却彷佛已是这张脸能够给予的极限。 可这天底下无人比他还懂她,他知道,此刻的她是悲伤的,她总是将悲伤藏在笑脸后。 为什么? 为什么,当初他没问她为何悲伤? 徐徐张眼,树屋口不再有伊人身影,只见苍茫白雾缭绕。 几年过去了,梦里的她恁地鲜活,悲伤如此明显,他为何没有追问,反倒打趣地说,他的表字是因为她嘲笑他幼时爱哭,所以取为子规。 如今,他是再没机会知道,只因,她已不在。 又或者该说,公孙令尚在,可魂魄却换了个人。 五年前,公孙与同侪前往纵花楼饮酒却遭人毒死,再醒来时却换了个人,移魂的女子名为钟世珍,如今顶替了公孙的一切,依旧是当朝首辅,可她比公孙幸运多了,与皇上成了神仙眷侣。 他总认为,钟世珍能够移魂重生,说不准公孙亦然,然而就算想寻她,也不知该从何寻起。况且,若她还活着,她必定会来寻他,但,至今毫无信息。 第3页 为何当初的他会恁地有自信,认为在自己的羽翼下定能护她周全?他懊恼不已、悔恨不已,直到五年后的现在,他都从未宣泄过这份怨。 因为,他还在等待。他必须等待,除了等待,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宇文恭侧躺在树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树屋口,直到晨光熹微,隐约的光影在他脸上勾勒出立体夺目的五官,那双深邃黑眸却像是沉入晨曦照映不到的黑暗中,终年冰封。 “大人。” 蓦地,底下传来随从奉化的呼唤声,宇文恭动也不动,直到来人又道—— “时候差不多了,几位老爷大人也都到了。” 宇文恭闭了闭眼,懒懒起身,“知道了。” 三月初三是宇文家的祭祖大日,他在父亲去世后便继承了族长之位,每年皆由他主持祭祖,唯有这时候皇上才会允他离京回乡,而他也仅在此时此地,才允许自己尽情思念。 然而,愈是思念,他的心愈是空荡荡,空得教他什么都不愿想,连动都不想动。 倚在树屋口,他知道他该前往宗祠,可是身心却疲惫得无法动弹,直到奉化又开口—— “大人。” “知道了。”低哑嗓音是毫不掩饰的不耐。 整了整装束,他自树屋一跃而下,在这白雾弥漫的花林里,彷佛谪仙降临,俊美无俦。 他举步走在前方,走了几步,感觉背后有道视线,他蓦地回首望去,却只见白雾依旧徜徉在花林间,不见任何人影。 “大人?”奉化疑惑地启口问着。 “没事。”宇文恭淡声道,神色未变地继续往前走。 直到人影被白雾掩没,才有抹浅紫色的身影从花林间走出,驻足许久。 华灯初上的卞下府衙,通往内堂小径的灯全数点上,灯灿如昼,卞下知府应容已领着一干衙役在衙门前恭候多时,直到看见一辆马车停下,他连忙迎上前。 “大人。”应容噙着笑意迎接贵客,眉眼间无一丝逢迎拍马。 “得了,这声大人喊得我头皮都发麻了,我是不是也得喊你一声知府大人?”宇文恭没好气地道。 宇文恭的母亲出自卞下望族应家,与应容是极亲近的表兄弟,常有往来,要说亲如手足也不为过。 “这是做给后头的衙役瞧的。” “你没事干啥摆这阵仗?”宇文恭朝他身后望去,一脸无奈。 每回回乡祭祖,他总是低调前往,哪怕与应容一聚也不会挑在衙门里,偏偏今儿个衙门有不少杂事,让应容忙得走不开身,他只好亲自往衙门走一趟。 “镇国大将军到,再怎样也得有个样子。”应容煞有其事地道:“里头请吧,我已经差人摆席,咱们今儿个不醉不归。” 两人虽是表兄弟,面貌却无半点相似。应容是个文人,形如松柏,面如白玉,总是噙着教人如沐春风的笑;宇文恭是个武将,一身紫绸映衬他俊拔的身形,五官立体夺目,犹如旭日般张扬的气质,嘴角总是噙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然武将终究是武将,那双深邃的魅眸里藏着杀伐冷冽,哪怕噙笑亦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你明日不用办差了?” “唉,你一年不就回乡一趟,总督大人都为你关上衙门了,我要是比照办理,相信总督大人也不会介怀,皇上更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应容朝他促狭笑着。“谁让咱们是皇亲国戚呢?” “你有本事将这话说到皇上面前去。”宇文恭失笑,与他并肩踏进后堂里。 “有什么问题?改日皇上要是召我回京,我就跟他说说。” “等你干了件大事,皇上就会召你了。”宇文恭语带挑衅地道,掀袍入席。 当今皇上阑示廷已逝的母妃是宇文恭的姨母、应容的姑母,然而应家的势力不在京城,而是在卞下一带。应家人聪明,在应家女成了宠妃后,年事已高的便致仕归乡,年轻一辈则是自请下放地方,从此应家退出京城斗争,在地方上反倒经营得有声有色。 应家长辈确实有先见,正因为如此,当年逃过了一波朝堂清算,虽说眼前品秩最高的是应容这个二品知府,但也足够了。毕竟,命要是留不住,手握权势又有何用? “啧,你的意思是说我不敢违背祖父立下的祖训?”应容啐了声,替彼此都斟上了杯酒。 “横竖应家现在是你当家作主,你想怎么着,谁会挡呢?到京城也不错,多个人和我作伴,没什么不好。”宇文恭慵懒地举杯敬他。 当初皇上为自保发动宫变,拿下前皇,早已经肃清了宫中党派,朝中现在可是一片清朗,无人敢结党营私,应家如此耿直的官员要是肯回京,对皇上而言也是个好消息。 应容搁下酒壶,月兑口道:“怎么,公孙不是已经找着了也回京复职了,敢情他离开几年就跟你生分了?” 鲍孙令他也是识得的,话说五年前公孙令犹如犯太岁般,先是误喝毒酒险些一命呜呼,而同一年助当今圣上登基后就跌进浴佛河,整整失踪了三年。 两年前人找着了,且关于他和皇上的传言从京城延烧到卞下,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反正本朝不禁男风,再者皇上都有两名子嗣了,皇上要是坚持不选秀,大臣们又能如何,死谏不成? 宇文恭几不可察地哼笑了声。“她现在眼里只有皇上,哪记得我?” 在旁人眼里,公孙回来了,可他与皇上都清楚,回来的只是躯体,里头的魂魄是不同的,早在公孙喝下那杯毒酒后,她就不存在了。 “所以今年他也没与你一道回宇文家的宗祠?” 宇文恭还没吭声,便听见堂侧通道传来一道女声—— “公孙今年也没来?大人今年来晚了,原以为是因为带着公孙呢。”清脆嗓音像是失望极了。 “昭华,你怎么也在?”话是问着应昭华,眼角却是瞅着应容。 应昭华是应容的嫡妹,六年前就出阁了,虽说已经是出阁妇人,但如此张扬与他碰面,仍是有点不妥。 应容面有难色,尚未启口,应昭华已经自动自发地入席。“我就不能来?”她一身素白,脸上脂粉未施,就连根钗饰皆不见,然依旧难掩她天生的柔媚。 “你都坐下了,难不成我还能赶你?”宇文恭没好气地道。 “真可惜,原以为能见到公孙的,要是能见到她,我也无憾了。”应昭华桃色唇瓣一噘,媚人风情尽现,却无一丝勾诱之意。 “说那什么话,想见她还难吗?改日进京一趟就成。”宇文恭呷了口酒,淡睨她一眼。当年,只要回卞下,他们都是四人凑在一块,昭华对公孙是怀抱着情愫的,可惜,身为女儿身的公孙自然不可能回应她。 舅舅待昭华一及笄,便将她嫁给了漕运总督府底下的粮库管事王情,听说婚后两人的日子倒也和美静好,只是事关公孙,昭华总是要问上两句。 “那可不成,我得要替亡夫服丧三年。”应昭华幽幽地道。 宇文恭愣了下,还没问出口,便听应容嗓音淡淡地解释着—— “王情去年七月在街上卷入一起打架滋事的事件,莫名被打死了。” 听完,宇文恭眉头不由微攒起。“怎会……” 话未尽,外头突地传来嘈杂声,隐约听见有人被挡在外头,而后便见一名衙役大步踏进内堂,附在应容耳边说话。 应容摆了摆手,衙役随即快步离去,“你们俩先聊一会,外头有点事,我去去就来。”话落,朝宇文恭微颔首,他便朝外头走去。 第一章伊人不在(2) 第4页 蓦地,内堂静了下来,宇文恭思索了下,才道:“节哀顺变。”虽说卞下一带的治安向来不错,但街头闹事属突发偶然,就算细查大抵也查不出个所以然。 应昭华敛眼笑了笑。“都过几个月了,已经习惯了。” 宇文恭细细打量她,这才发现她一身朴素是在为亡夫服丧。本朝律例并无要求替亡夫亡妻服丧,是坊间情深的夫妻才会这么做,若她对亡夫毫无夫妻之情,又何必为他服丧?既为他服丧,脸上的风轻云淡倒显得压抑了。 看着她,他有种看着自己的错觉。 宇文恭没再开口劝慰,只是亲手替她斟了一杯酒,便独自浅呷了起来。 应昭华瞅他一眼,笑柔了眉眼。“服丧酒不能喝。” “谁说的?” 应昭华微扬起秀眉,想了想,举杯敬他,道:“所以当初公孙失踪时,你才会喝得酩酊大醉?” “说哪去了?” 应昭华耸了耸肩,迳自挟着菜吃,状似随口提起,“说来也怪,当初公孙与尚未登基的皇上分明水火不容,后来怎会助皇上宫变坐上皇位,又搞得自个儿掉进浴佛河失踪了三年?如今人回来了,竟与皇上传出了各种流言……表哥,这是怎么回事?” 宇文恭呷着酒没吭声。昭华说得没错,当时的公孙与现今的皇上、当时的雒王爷是水火不容的,公孙可说是先皇的打手,几次欲置雒王于死地,这点当初他也很疑惑,不懂她的恨意是从何而来。 直到五年前她在纵花楼遭同僚毒死,被钟世珍取而代之,才意外揭晓两人之间的仇恨是被人刻意挑拨而起的,有人恶意在他俩的酒里下药,让公孙的清白毁于雒王爷之手,也因此教公孙处心积虑置他于死地。 这些往事,每每想起总教他痛彻心扉。他明明是离公孙最近的人,一直是她最信任的人,她却什么都没告诉他,独自吞下苦楚,甚至香消玉殒离世。 应昭华压根没察觉他眉眼间阴暗了下来,边用膳边问着,一副闲话家常的口吻,“公孙就这样被皇上给抢走了,你心里压根不恼?” 宇文恭顿了下,朝她望去,就见她噙笑的眉眼像是带了几分寻衅,彷佛她知晓公孙是女儿身。“你……” 话未问出口,应容已经走进内堂,“怎地,说什么私话了?” 宇文恭没再继续,转了话题便道:“哪有什么私话?倒是衙门外头有人要申冤还是怎地?要是有事忙,尽避去,别误了正经事。” “哪来的正经事,不过是卞下的富户不知从哪得知你来了,想过来攀附罢了,我已经差人打发走了。” “肯定是你在衙门口摆那阵仗把人给吸引来的。”宇文恭凉凉的说。 “哪可能你前脚才进衙门,那家伙后脚就跟进了?一定是你自己。” “是说,富商找我攀关系实在愚蠢,我又不经手军需和户部,攀上我也没什么用处。” “那可不,那位傅老板手底买卖的全都是造船零件,你这个镇国大将军又是水师总督,每年总要经手船只修缮和汰换,他找上你刚好而已。”应容好心地提醒他,“依我看,今儿个就在衙门里睡吧,省得你一踏出衙门就被人堵住,毕竟是休沐,你也不想被烦事缠上吧?” “就这么着。”话落,宇文恭不由地瞅了应昭华一眼,心想,下回要是有机会再找她问清楚,确定她是不是真知道公孙的女儿身,又是如何得知的。 尽避一点意义皆无,但要是能有个人陪他思念,倒也不错。 卞下城城东傅宅。 暗祥回家后,将大帐房和唯一的独子傅晓给找来,他们关起门来密谈了好一会,房门才终于又打开,只见一名女子莲步轻移地走出,状似弱柳扶风,秀容艳冠群伦,尤其是那双狐媚的勾魂眼,带了股慵懒气质,可惜此刻眸底只有不耐。 “迎春。”女子轻唤着。 一抹纤瘦的身影慢而徐地从园子踏上走廊,身姿端正高雅,面貌姣好秀丽,可惜是个面瘫,让人读不出半点思绪。“卓娘子。”她态度恭敬却不卑微地喊着。 “一会回院里,让人给我备热水。”卓韵雅说着,朝自个儿的院落款款而去。 苞着人回到碧罗院,迎春差了小丫鬟准备热水,又低声问:“卓娘子,是否要备上些许糕点当夜宵?” 迎春的主子是傅家的大帐房,姓卓,人都喊她卓娘子,以往她与傅祥议事后,总是会差人备点夜宵,挑灯查帐。 “不了,这事我不想管。” 卓韵雅懒懒地倚在贵妃椅上,漂亮的水眸像是最上等的琉璃,直瞅着迎春,好似等着她追问,可惜迎春不但面瘫还相当寡言,对旁人的事一点兴趣都没有。 她忍不住叹气,当年自己怎会救了这么个死气沉沉的小泵娘?许是经历生死关头才变了个样也说不定。 等了半晌,迎春还是规规矩矩地站在她身旁,卓韵雅终究还是主动开口了。“今儿个听说京城来了个贵人,老爷上衙门使了银子也没能见到人,反倒教应知府赶了回来,如今正忖着明儿个怎么去堵人。” 说完,见迎春那双应该秀美惹人怜爱的眸子,依然透着锐利老成的神色,卓韵雅更是连叹三声——一点反应都不给人,要她怎么往下说? 最终,她也只能继续自言自语了,谁让她有个不爱搭理人的丫鬟? “横竖傅老爷的意思是打算跟贵人告状,将漕运总督那头的事给捅出来。”商人嘛,无官不富,傅祥是专做船厂生意的,当然傍上了漕运总督那条线,可眼前傅祥手上的矿山出了问题,漕运总督无意相助便罢了,竟还私吞他的矿山,断了他的生路,眼见生计都要出问题,自然铤而走险拼前程。 “会出事的。”迎春淡声道。 卓韵雅秀致的柳眉微挑,唇角多了分兴味,“你这丫头倒是和我看法一致,无奈傅老爷不听我的劝。” “该救吗?” 卓韵雅托着腮打量她半晌,“救得成吗?” “可以一试。” “会伤到你吗?” “无法确定。” “……你多说几个字很难吗?”她们主仆俩说话非得这般言简意赅? “不难。” 明明很难啊……这丫头寡言老成又面瘫,却有一身好武艺,要不是有一回上街遭人调戏得她救助,自己还不知道这小泵娘这般了得,文武皆难不了她,真是个耐人寻味的小泵娘。 瞧她的举措应对可知她出身高门大户,偏偏她的举止又像足男人;她的面貌令人我见犹怜,但半点表情都不给,像是身体活着只死了一张脸,教她极想探究她究竟出身何处。 可惜当初救醒她时,她已将前尘往事都忘了。 唉,其实自己要的也不多,不过是期盼她话多一点,可她连这丁点冀望都摁死了呢,太坏了。 张眼的瞬间,宇文恭狠皱起眉头,伸手揉着额际,暗骂应容的酒量一年比一年见长,灌得他难得宿醉。 难受地坐起身,门板适巧被推开,他瞧也没瞧一眼,光从足音就知道来者是谁。 “大人可要漱洗了?”奉化端着一盆水进房问着。 “先搁着吧。” 瞧他揉着额际,奉化不由道:“大人,小的上厨房让人煮点解酒汤好了。” 宇文恭侧眼望去,“应容没有宿醉?”要不,肯定也会替他备上一份,哪里还需要另外吩咐。 “应大人看似无碍,一早就有人上衙门,应大人听完后便急着出门了。” “城里出事了?” “小的隐约听见好似昨晚求见的商户出事了。” 第5页 “喔?”宇文恭垂敛的长睫在眼下形成一片阴影,教人读不出思绪。 奉化在旁站了会,见他无意追问那商户之事,便道:“大人,解酒汤……” “不了,你去打探一下那商户家住何方。” 奉化将疑问咽下,随即离去,待他回房时,宇文恭已经洗漱好,换上一袭暗紫色绣银边锦袍。 “打探得如何?”宇文恭懒声问着。 “那位商户家在城东三巷,听说那位商户昨晚被杀了。”奉化随即将刚打听到的消息道出。 宇文恭听完,眉眼不抬地问:“死了?” “已经死了,主屋还遭人放火,幸亏灭得快,否则牵扯进去的恐怕不只一条人命。”跟在主子身边十年有余,可有时仍模不清主子的想法,搞不懂他怎会无端对这事有兴趣,明明八竿子打不着。想了下,他还是问了较重要的事。“大人要不要先用膳?” 宇文恭掸了掸衣袍,大步朝外走去,“走了。” “是。”奉化这点眼色还是有的,尽避不清楚主子怎会对商户遇劫一事上心,但主子往哪,他便往哪。 穿过卞下城热闹的市集朝城东而去,远远便瞧见有衙役在城东巷弄里走动,宇文恭随意问了衙役,在衙役的指引之下来到了傅家,人都还没踏进看似颇富丽堂皇的宅子,便见应容正要踏出大门。 “大人怎么来了?”应容诧异的问。 “闲着也是闲着,听你压根没宿醉,一早又忙着办差,所以就过来瞧瞧了。”从大门往里望去,穿堂后是块雨花石插屏,两头游廊通往主屋,门面看起来没什么损伤,但站在这儿都能闻到大火烧过的焦味,瞧见后头倾圮的屋舍。 “大人正值休沐,这点烦人事下官能打理。”应容端着肃容,毕竟这儿有丧,总不好打科插诨。 宇文恭微眯着眼,唇角习惯性地微勾着。“横竖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听这话意,知晓宇文恭有心插手,应容干脆领着他回头进宅子里。“昨儿个约莫二更天时,守门的小厮瞧见黑烟,跑到主屋一瞧,见主屋的左次间已经冒火,赶忙叫醒未当值的下人打火,打火时傅祥的儿子傅晓冲进火场将他救了出来,却发现傅祥已经身亡,身上中了数刀,是被人行凶在前,放火在后。” 宅子里不少下人穿梭在主屋里里外外,像是在整理收拾着屋里的物品,个个神色颓靡。 “在事发之前,守门的小厮压根没察觉不对劲?”宇文恭淡声问着。 “问过了,直说什么都不知道,看起来不像假的。” 宇文恭打量着烧得半毁的主屋,大火烧垮了明堂和左次间和左梢间,右次间也多少受到波及。“这倒奇了。”他突道。 “怎说?” “杀了人为何还要纵火?”目的达到了,为何多此一举? “这也难说,许是为了灭除己身踪迹,又或者是趁乱逃出。” “潜进来时无人察觉,逃出时还怕逃不了吗,又何必灭除什么踪迹?”宇文恭说着,骨节分明的长指指着主屋。“昨晚无风,小厮说见到浓烟就开始打火,可火却依旧延烧四间房,那就代表起火点并非只有一处,而是至少三处。” “喔?”应容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 “一个打算灭除己身踪迹又或者是趁乱逃出之人,还会慢悠悠地纵火?” 应容听完,瞧他的目光越发敬仰了。“看来大人比当年在大理寺时更胜一筹了。”当年宇文恭以束发之龄夺文武状元,先皇便将他发派到大理寺去查弊案,学的不只是如何审理、刑罚,还有怎样抽丝剥茧,就连验屍都难不倒他,他虽早已离开大理寺多年,现在掌握着京卫和二十万水师,却犀利敏锐更胜早年。 宇文恭睨他一眼,要笑不笑。“这般夸我,可我依旧记恨你昨晚灌醉我。” “要不赶紧破了这案子,回去我再让你灌上一夜。”应容讨好地说。 “不了,我暂时不想喝酒。”他头还疼着,光听到酒就更疼。收敛笑闹的心神,正要说些什么,却感觉身后有道视线,一如他前几日在宗祠时感受到的。他状似欲跟应容交谈而倚近他一些,却蓦地回头望去,眼神对上一位姑娘。 那姑娘生得花容月貌,正神色平淡地注视着他,哪怕与他对上眼,也依旧没转开,就站在那儿,杏眼眨也不眨地望着他。 是谁? 第二章接二连三的命案(1) 应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瞧了那小泵娘一眼,又不着痕迹地睨了下他,压低声音道:“大人这是怎么着?” “她是谁?”宇文恭淡声道。 应容微扬浓眉,好笑道:“瞧那身装束,应是傅家的丫鬟。” “一个丫鬟出现在这儿,不觉古怪?”毕竟主屋这头全是粗活,进进出出的自然都是小厮杂役,一个丫鬟无事窜到这儿做什么? “傅家女眷不少,许是主子派到这儿打探消息的。”应容压根不以为忤。 宇文恭也认为应容说得极有理,可这小丫鬟平淡又锐利的眼神实在不像这年纪该有的。 对视一会后,迎春朝他微颔首,便往小径另一头走去,宇文恭见状,不禁微眯起眼。 “又怎了?该不会是瞧上小泵娘了?”应容打趣道:“要不要我帮你?” “屋里的人可有清查过?”宇文恭突道。 “傅少爷正在清查。” “最好查个详实,这事怎么看都觉得不单纯。”收敛心思,他若有所思地瞅着主屋。“依我看,凶手是为了屋子里的某些东西而来,纵火便是要将其烧毁,恐怕得从傅祥往来的商贾着手调查,看是不是与人结怨,或是与屋里人相关。” 应容扬高浓眉,一脸好笑地道:“屋里人怎可能?一屋子女眷可是都仰他鼻息,对他动手岂不是毁了自己的下半生?” “又有谁知道屋里的女眷不是他人眼线?” “……这倒是。”官场如此,商场上亦可能如此。应容呐呐应了声,又道:“不会是方才那小丫鬟教你有所联想吧。” “差人盯着她,她可是练家子。” “咦?”那个小丫鬟?! “而且她身上有血腥味。”一个小丫鬟处在杀人现场,光脸上无一丝惊惧,就足以教人起疑心,更遑论她身上隐在药味下的血腥味呢? 碧罗院里,卓韵雅一见迎春回来,懒声问:“状况如何?” “主屋毁了六七成。” “官爷呢?” “除了知府大人还有京里的贵人。” 卓韵雅微偏着脸。“你怎会知道那是京里的贵人?” “他与知府大人相谈甚欢。” 因为昨晚有贵人上了府衙,这会就能认定知府旁的那位便是京里的贵人?是颇有道理,但是—— “多说点话真的不成吗?”卓韵雅的院落就迎春这么一个大丫鬟,却成天像个哑巴,真是无趣极了。 “……伤疼。”迎春淡道。 卓韵雅赶忙将她拉到榻边坐下。“就跟你说要找大夫,你不肯,是不是更肿痛了?我瞧瞧。”说着,已经动手扯她衣襟的绳结。 岂料迎春动作飞快地起身退后几步,留下卓韵雅的手还抬在半空中,“不是伤疼?跑得挺快的嘛。”狗要是养了一年也会生有情分,被模模头挠挠下巴肯定很乐意,哪像她,压根不亲近她。 可回头一想,她那伤还是为自己挨的,看来也不是半分情分皆无,要不是自己不小心弄出声响教她分了神,她也不至于挨上一剑。说真的,迎春的武功底子比她想像得好,身世更是教她好奇极了,可惜迎春什么都想不起来,就连迎春这个名字还是她替她取的。 第6页 “卓娘子不打算让大爷知晓昨晚的情况?”迎春转了话题问。 “不了,不想节外生枝。” “如此一来,恐怕今晚……” “要不想个法子离开这儿好了。” “不妥,方才京里的贵人发话,要知府详查傅宅所有人,你要是这当头离开,反倒有了嫌疑,况且在外也诸多不便。”她所谓的诸多不便是指卓韵雅这张祸水艳容,走到哪都容易惹是非。 “唉,都怪傅老爷不好,没事打着告状的心思做什么,瞧,这不就出事了?还连累我。”卓韵雅就连抱怨都是软绵绵的,也不像多认真。 “卓娘子。”门外传来男子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是不打算惊动任何人。 “大爷有何事?”卓韵雅依旧动也不动地倚在榻上。 “卓娘子,知府大人说要详查府里所有人,不知卓娘子……” “府里遇上这么大的事,我现在吓得心神不宁,站都站不起来。” 那嗓音虚弱无力,要不是迎春亲眼见她气色红润,还真会被骗过。 “那卓娘子在房里休息吧,让迎春与我走一趟。” 卓韵雅看了迎春一眼,便见她朝房门走去,但在她开门之际,卓韵雅又道:“大爷,在老爷去世的当头,照理我不该这么说,但为了傅家好,还请大爷尽其可能大事化小,避免灭门之祸。” 迎春不由回头看她一眼,心里忖度,她担心的到底是傅家遭灭门之祸,还是她不愿与官爷对上?待在傅宅的这一年,她与卓韵雅看似亲近,实则彼此防备,尤其卓韵雅不愿让任何人知晓昨晚发生的真实情况,教人不禁怀疑她究竟是何身分,为何宁可吃闷亏也不愿向官府求救。 但,她既是这么打算,她便照办,再有人夜袭,她是绝不会大意轻敌。 打开门,迎春大步离去。 卓韵雅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又叹气了。 脚步能不能迈得小一点呀,明明就是个花般的小泵娘。 迎春排在一群下人身后,依序往前,由傅宅管事一一向知府大人交代身家底细。 暮春的天候已开始热了,因为前进的速度不快,等候的人不免都汗流浃背,迎春却一滴汗也没流,始终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看着坐在亭内的应容和宇文恭。 约莫等了三刻钟后,终于轮到她了。 避事正要开口,傅晓就主动走过来交代她的身分籍贯,“这位是迎春,是傅家大帐房卓娘子身边的大丫鬟,她是大帐房带进府的,两人籍贯都在邬县,都进府一年了。”说着,顺便将卓娘子的身分背景轻描淡写带过。 宇文恭直瞅着目光平视、神色自若的丫鬟,怎么看都觉得不寻常,垂睫思索了下,问:“大帐房身边跟个丫鬟?” “回大人的话,大帐房是个寡妇,原本是邬县商妇,后来夫死离开邬县,因擅长帐务,所以家父便将她留下。”傅晓像是早有准备,将他爹曾告诉他的说词道出。 其实他不信卓娘子只是个普通商妇,一个商妇不可能如此清楚商道,不但能作帐更能够告诉父亲去何处寻人脉,甚至拉拢商贾。 不过他并不在意卓娘子到底是什么身分,横竖只要能替傅家带来商机,尤其能在父亲猝逝后扶持他振兴家业便够。 “既是大帐房,所以帐册都在她那儿?”宇文恭之所以这么问,一般商户遇劫约莫是商场上分利不均导致杀意袭击,帐册向来是极关键之物。 “回大人的话,帐册搁在家父的书房,也就是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次间。” 应容看了宇文恭一眼,像是在告诉他,这确实应证了他一开始的臆测——凶手之所以纵火是为了烧毁重要之物,烧毁帐册之举几乎可以直指是商场龃龉,恐怕得要朝往来商贾下手。 宇文恭不置可否地扬起眉,“今年多大了?”他问的同时,已经起身走向亭外。 暗晓闻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然一下子他就明白宇文恭并非要他回答。 “本官在问话还不回话?”宇文恭俊拔身形就立在迎春面前。 还坐在亭内的应容托着腮,有些兴味地瞅着他的背影,怀疑他根本瞧上这特别的丫鬟了。 迎春闻言,有些费劲地扬起脸,“十五。” “本官让你抬头了?”他垂敛长睫,满面冰霜,居高临下的气势更是让他给人一股压迫感。 迎春神色不变,缓缓地垂下脸。 一旁的傅晓不解这位京里来的贵人怎会针对起迎春,本不想插手,可她是卓娘子的人,他只得硬着头皮道:“大人,迎春不懂规矩,小的会立刻让管事将她带下好生教训。”说着,摆手要管事将她押下。 宇文恭淡淡瞅着,不着痕迹往她移动的脚下一拐,想要借此引她挪身闪避,以她有武功底子为嫌将她押下,岂料她竟着了他的道,压根没闪没避,眼看着要往青石地面扑去,他长臂一捞,将她搂进怀里,随即又将她推开两步远。 “连好生走路都不会?”他道。 迎春瞪着青石地,胸口微微起伏着。分明是他拐了她的脚,如今倒成她的错了? “连话都不会说了?”他又道,蓄意激怒她,哪怕心里已存疑。 方才扯进怀里的小丫鬟骨架纤细,就像寻常的小泵娘,要说是长年习武的练家子实在是太过,可她行动的方式和沉稳的应对,怎可能是个才及笄的姑娘会有的? 迎春咬着牙道:“谢大人教训。” 宇文恭蓦地眯起眼,这说话的口吻熟悉得紧,尤其那咬着牙吐出的气音,像是按捺着怒气挤出,就像…… “大人,下官瞧后头的人排得挺长的,要不咱们先将这些人都看过再说?”应容起身打圆场。 虽然宇文恭认定小丫鬟不单纯,可他不作此想,甚至暗暗怀疑他是上心了才如此,不过这事好办,一个小丫鬟而已,傅家又不是给不起。 宇文恭摆了摆手,傅晓松了口气,轻扯着迎春的袖子要她赶紧离开。 迎春吸了口气,往右手边的小径而去,走了几步,缓缓回头,方巧对上宇文恭依旧紧盯着她的目光,她撇撇唇无声说话,尽避面无表情,但宇文恭却看出了她的寻衅和嘲讽。 这是怎么着?谁家的丫鬟如此胆大包天了?她方才的嘴型到底说了什么? 涛风阁,卞下城城南卞江畔的销金窝,掌灯时分,外头车水马龙,挤得水泄不通,而一楼大厅里人声嘈杂,花娘迎来送往,到处欢腾不休。 宇文恭倚在窗台上,瞅着被灯火映亮的卞江,波光随着灯火照映,潋灩摇曳,却拂不去镂刻在他脑海里的那张脸。 那张刚长开的小泵娘脸蛋,秀眉杏眼,是个小美人胚子,然而毫无表情的面容犹如木偶般,让人揣测不出她的性子,但他隐约感受得到那张面瘫脸底下藏的讥刺,还有那一身傲慢气势——一个长在邬县的小丫鬟,怎可能养出如此气势? 尤其那日她的嘴型吐出了三个字,末字像是鬼……是骂他什么鬼吗? 真是个大胆的小泵娘…… 第二章接二连三的命案(2) “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低沉醇厚的嗓音,宇文恭头还未回,来者已经搭上他的肩,一张玉白的俊脸就凑了过来。 “……嵇韬,你就非得靠这么近?”宇文恭没好气地将他的脸推开。 “咱们多久不见,你就非得这般冷淡?”嵇韬佯装一脸痛心,颇有几分下堂妇责骂薄凉夫的味道。 宇文恭嘴角抽了两下。“这么爱演,怎么不弄个戏班子玩玩?” “唉,这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活得那般正经,日子该怎么过?”嵇韬笑了笑,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味道,又往他肩上一搭。“都回来卞下几天了,直到今儿个才能见上你一面,咱们今晚定要喝个不醉不归。”说着就要敬酒,却发觉矮几上搁的竟是茶水,再往宇文恭杯中物一瞥,“今晚这般有雅兴,喝起茶了?” 第7页 “我决定今年不要再听见不醉不归这四个字。”那天被应容灌醉,教他足足头疼了三天,让他决定短期间内不再呷酒。 嵇韬也不以为意,提着茶壶拎着茶杯就坐在窗台边上。“被应容灌酒灌得教你决定禁酒了?” “你也知晓他酒量好?” “听人说过。”他淡道。 宇文恭睨他一眼,“怎么,这些日子你们没聚一聚?” 嵇韬是他在大理寺时的同僚,后来被调到卞下,如今官拜卞下按察使兼兵备道副史,经他介绍,与应容也颇为熟识,以往他回卞下时,大多会与他和应容相聚。仔细想想,这两三年,三人聚在一块的次数似乎寥寥无几。 “不提他,倒是你方才在想什么,想得那般出神,连我踏进房里都没发觉。” “一个小丫鬟。” 噗的一声,嵇韬喷出的茶水险些溅到他身上。 宇文恭凉凉的瞅了自己的靴子一眼。“瞧我不顺眼也犯不着使贱招。” “你何时开窍了?莫不是因为公孙移情别恋,所以你自暴自弃了?”嵇韬连连追问,捶胸顿足。 宇文恭闭了闭眼,觉得他这老友实在是一年比一年还跳月兑,完全跟不上他的思绪。“一个小丫鬟罢了,你说到哪去了?” “小丫鬟多小,及笄了吗?你年纪不小了,要是挑个小的,恐怕得要过两年才好生产,等到你孩子……”话未完,嵇韬的嘴就被一块绿豆糕塞住,只能咿呜出声,最终含怨瞪他。 要知道,他是关心他啊,他俩同龄,自己儿子今年都十岁了,他至今却还是孤家寡人,上头没长辈替他张罗,皇上也没打算替他指婚,自己这不是为他心急来着?犯得着用这法子塞他的嘴吗?他不吃甜! 嵇韬悻悻然地拿出绿豆糕,指着他道:“你也别嫌我话痨,当初有长眼的都看得出你对公孙情有独钟,现在好了,公孙都已经跟了皇上,你就该死了这条心。你若心里真不畅快,一会哥哥我带你到小倌馆开开眼界,省得闷坏自己。” 宇文恭连话都懒得搭了,起身就要走。 嵇韬连忙将他拉住。“好,既然你现在看上了个小丫鬟,意味着你已经没了龙阳癖好,你倒是说说是谁家的小丫鬟,哥帮你处理,还是你要在这找人处理也成。” 宇文恭眼皮子抽着,叹了长长一口气,“三天前城东傅家发生了命案,我怀疑命案不单纯,而那小丫鬟给人的感觉不似普通丫鬟,我怀疑她或许跟案件有关系……你的脑袋就不能装点其他事吗?” 嵇韬不怎么采信他的说法,拉着他回位子坐下。“你说的命案我不知情,可一个小丫鬟能跟命案牵扯上什么关系?又能不普通到哪里去?还是你已经掌握了证据?可话说回来,这关你什么事,你一个镇国大将军蹚什么浑水,何况你还在休沐。” “是不关我的事,可不知怎地就是觉得不单纯。”因为在事发前,死者企图进府衙见他。天底下巧合何其多,这种巧合就是教人介怀,恰巧正值休沐有时间,否则他何苦将这事揽在身上,更何况这里不是他的地头,他确实管得宽了些。 “哪儿不单纯?”嵇韬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等他解说。 宇文恭沉吟了下,话还未出口,便听见敲门声,同时还响起了鸨娘的声音,他不由睨了嵇韬一眼,怀疑他要了花娘作陪,谁让这地方是嵇韬约的。 嵇韬立刻就看穿他的怀疑,用力地摇着头,又听外头的鸨娘道—— “不知道两位大人见不见李三才大人?” 李三才?宇文恭丢了个询问的眼神过去。 嵇韬啐了声,不耐地道:“李三才,你尽避尽兴去。” “下官知道了。”外头的声音有些遗憾却又像是意料之中。 不一会,脚步声离开了,嵇韬才低声骂道:“怪了,我没跟人说你在这儿,怎么他就知道了?”鸨娘方才的问话必定是李三才要她问的,毕竟鸨娘也不晓得与他约在此地的人到底是谁,哪怕年年约在这儿,可他从没对外张扬过,还是说,早有人盯着他们了? 宇文恭微扬浓眉,总觉得今年的卞下有种他说不出的氛围,明明大伙还是如过去一样,但就是有那么丁点不对劲,“李三才是谁?” “李三才是龙太卫指挥使,虽不隶属五军都督府管,但他若知道你在这儿,必定也会想要打声招呼,给你这位镇国大将军留点印象。” “龙太卫属漕卫,那是漕运总督府管的,许是他从我七叔那儿知道我回卞下了,我回来总会跟你见面,又年年相约,稍一打听推敲就猜出来了。”这么一想似乎就合理了。 宇文恭口中的七叔,便是卞上、卞下两省总督兼漕运总督宇文散。 “天晓得?”嵇韬明显对这事没兴趣,追着先前的话题问:“你还没说那小丫鬟到底哪里不单纯。” 宇文恭垂敛了长睫,思索了下,干脆当个话题与他闲聊,横竖长夜漫漫,他孤枕难眠,打发时间也好。 大略将经过说完,宇文恭迳自品茗,目光依旧落在窗外。 嵇韬沉吟了会,才道:“子规,可我听你这么说,倒也不觉得有何处古怪,毕竟商户家中大抵会养些护院,要是养些懂武的小丫鬟就近保护女眷也挺寻常的。” 宇文恭懒懒地睨他一眼,黑眸噙着股冷意。 “唉,这般小气,一个表字都不肯让人喊。”嵇韬清楚宇文恭的表字是只给公孙令唤的,谁让这表字是公孙令取的?“横竖就你方才说的,我觉得一个懂武的丫头并不特别,在商户里算是寻常的。” “要只是懂武确实没什么大不了,可问题是她的眼神和气度,那股沉着冷静会是个才及笄的丫头能有的?”这话含在嘴里倒像是在喃喃自问了。 一个武艺再高超之人,要是没有魄力和胆量,也不过是花拳绣腿,可她不一样,她浑身散发的气势就是从刀口舌忝血中的日子过来的,那股冷沉近乎残虐的气息怎会是个寻常商户丫鬟? “这般了得?要是下回有机会,你带我瞧瞧。”嵇韬听他这么一说,简直迫不及待想会会那名丫鬟了。 宇文恭没吭声,目光一直落在窗外的卞江畔,直到余光有抹身影掠过,他往车水马龙的街上望去,定在一抹于人潮里窜动的人身上——是她! 他早先让奉化跟着她,然而她后头却未见到奉化的身影。 宇文恭微眯眼,忖度一个丫鬟怎会出现在青楼外头?瞧方才行进的方向,像是从青楼走到街上,她一个丫鬟进青楼做什么? 正想着,蓦地听见走廊传来姑娘家的尖喊声,随即有人喊道—— “杀人了,有人被杀了!” 宇文恭眉头微拢,疑惑卞下这一带的治安究竟何时变得这般差,他不过在城里待上几天,竟然就遇上两桩命案。 而嵇韬已经开门出去探个究竟,不一会回来时就见他脸上有几分复杂。 “怎了?” “李三才死了。” “啊?” 嵇韬收起嬉闹神色,拍拍他的肩膀。“宇文,我就不跟你多聊了,虽说已经差人上府衙通报,但李三才隶属漕卫,这事该由我查办,我先走一步。” 宇文恭目送嵇韬离去,倚在窗台托腮沉思,直觉邪门得紧。 那晚傅祥求见未果,当晚便遇死劫,而李三才也不过两刻钟前在门外求见,如今也死了。 会是谁下的手?方才李三才让鸨娘询问是否能拜见他俩,意味着鸨娘或是涛风阁里的花娘知道他的身分,在这种情况之下,推测李三才之死并非意外而是预谋很合理,毕竟和傅祥的案子如出一辙,许是凶手想要灭口…… 第8页 凶手……脑袋突地闪过方才在人群里钻动的身影,几乎不假思索,宇文恭朝窗外望去的同时就翻出窗台,足尖轻点借力往隔壁而去。蹿过了几栋楼房,他才在接近她的地段跃下。 他的目光紧锁着前方,然而却不见她的踪影。他环顾四周,梭巡了一番未果,随即跳上码头墩座,往下俯视,真的找不着她的身影。 怎么可能?他方才看得可仔细了,她一身浅桃红色的短袄搭了牙白色裙,颜色不算太艳,在这满是浓妆艳抹的销金窝一带反而显眼,可如今—— “大人找我吗?” 一把平淡无波的嗓音响起,宇文恭蓦地往左侧望去,不知何时她竟来到他的身侧,若她是个刺客,他现在还有命吗? 迎春扬起娇俏的面瘫脸,毫无起伏的嗓音听不出她是嘲讽还是什么来着,宇文恭死死地瞪着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如此疏于防备。 速速收拾妥心情,他淡然问道:“这时分你为何出现在涛风阁?” “主子让我办差。” “你的主子是寡妇,让你进青楼办什么差?” “无可奉告。” 宇文恭吸口气,不知为何与她这般交谈,他心头竟冒出一股熟悉的恼怒,可他一时捉模不透,只能沉声道:“方才涛风阁出了命案。”说话时,他紧盯她的眉眼,然而不知她的面瘫脸是天生如此,还是擅于隐藏情绪,竟是一丝波动皆无,彷佛那命案真与她毫无干系。 但此事对宇文恭来说太过巧合,她的说词并不足以说服他。 “你杀的?”他直言问道。 那双水灵眸子自始至终未露端倪,粉樱色的小嘴微启,“不是。” “如何证明?” “大人又该如何证明是我所为?” “你懂武,而且事发当时你人就在涛风阁。”宇文恭说完,见她依旧面无表情,可不知怎地,她那微微勾动的唇角就像是带着怒气的寻衅。 “一无牌票,二无实证,大人办案真是随心所欲。”那娇女敕软嗓彷佛噙着丝丝笑意,却是教人冻进骨子里的冷。 宇文恭微眯起眼,“尚未论断,无须牌票,至于实证……本官不过是问问罢了,还是你作贼心虚了?”面对她,他有股说不出的压力,来自他无法理解的熟悉感作祟。 或许还真是作祟来着!他从未见过她,而她却像是顶着一张稚龄小泵娘的面貌,藏着老成又饱经风霜的魂,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 迎春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冷意,“大人还是加把劲吧,告辞。” 版辞?谁家的小泵娘会用这说法?“本官没准你走,你先跟本官回涛风阁。” “如果我不呢?” “用押的也将你押进去。”毕竟是案发之处,她这个疑犯说不定会露出破绽。 “怎么押?”迎春顶着面瘫脸问着,又缓缓伸出手。“将我抓进去不成?” “若姑娘不配合。” “就不配合,大人又能奈我何?”话落,迎春转身就走。 宇文恭欲拿下她,却一时不知该从何处下手。她的身形纤瘦,是个娇俏小泵娘,一旦碰触她就是轻薄,教他迟疑万分,然见她要跳下墩座,他试图扣住她的手腕,岂料她像是早有防备,身形一侧闪过的同时,他瞥见她笑了。 任谁也想不到一个才及笄的小泵娘竟笑得如此风情万种,傲若霜梅,暖若桃杏,然,下一刻,他的足踝被大力一勾,瞬间教他往后倒去,他长臂探出朝她的手臂抓去,听见她发出嘶的一声,手不由一松,几乎同时,她一脚将他踢进卞江里。 掉进江里的声响虽不小,可这儿是卞下的销金窝,再大的声响都被鼎沸人声给掩了过去。 宇文恭会泅水,落水后立刻浮出江面,映着码头灯火,瞧见那张依旧没表情的俏脸,教他不禁怀疑方才并未看到她的笑容,而是他撞邪了。 “大人行事太莽撞,许是暑气过盛,泡泡江水冷静冷静吧。”说完,毫不恋栈的转身就走。 泡在江水里的宇文恭用力地闭了闭眼。该恼的,可不知为何,他竟笑了。 堂堂镇国大将军竟然被个小丫头摆了一道,如此狼狈地泡在江水里,要是公孙知道了,必定好生嘲笑他。不过,她嘶的那一声倒不像作假,回想抓住她的瞬间,单薄的衣衫底下似乎裹着布巾……伤在那个位置,有些耐人寻味,也难以猜测是如何受伤。 “……大人?” 正忖着,上头传来奉化有些难以置信的唤声,他懒懒抬眼,对上奉化又是踌躇又是不知所措的神情,嗤了声,自行上了岸。 “人被你跟丢了?” 奉化瞬间臊得抬不起头,只因这事对他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他一个堂堂从五品京卫镇抚,竟连跟个人都能跟丢,真的是无脸回京了! “走吧。”连他都颜面无光了,哪有脸斥责下属? 倒是那丫头引起他的兴趣了,就盼她并非是凶手…… 第三章亲友诡异变化(1) 宇文恭回到应府简单梳洗之后,便问了奉化到底是怎么把人跟丢。 奉化忍住羞辱道:“那位丫鬟并非独自前往,而是跟个女眷坐马车前往涛风阁,就在他们进入大厅后,厅里万头攒动,一个不小心就看丢了她俩的身影,涛风阁占地又就大,属下只好一处一处的寻,直到听见有人出事了,属下才……只是一踏追到涛风阁外,便见大人与她一起,而一眨眼大人就……” 宇文恭托着腮,没有被人摆一道的恼怒,反倒问:“那当头你怎么不继续跟着她?”天晓得她还有什么要事待办?与她同行的女眷又到底是谁?这些事不查凊楚他心里不痛快。 “可大人掉进江里,属下……” “下回盯紧点,要是人再跟丢了……”宇文恭微带警告地截断他未竟的话。 奉化垂首领命,但又忍不住道:“大人,那位丫鬟确实很不寻常,仿佛知道我跟上似的,可一般会武的丫鬟再了得也不可能察觉得到。”不是他想给自己挣回面子,实在是他就算在京卫排不上前十,也还是拔尖的,没道理连个丫鬟都盯不住。 宇文恭敛目沉思,愈想愈是想不通。“可如今想查她的底细恐怕不容易。”别说跟一般丫鬟比了,她的俐落和沉稳不输男人,武艺甚至不输京卫。习武并非一蹴可几,天赋再高,也要多年的心血才能到她如今的功底,问题是她才十五! “那就查她主子吧。”宇文恭话落,朝奉化摆了摆手,“今儿个也累了一天,下去歇着,明儿个一早到按察使司问问大人昨儿个的命案是否有进展。” 奉化应下来后便先行告退。 宇文恭褪去外袍往床上一躺,一闭上眼,出现的便是迎春那突然绽开笑靥的面容,细细回想,那笑中噙着几分寻衅和放肆,虽不至于有看轻他的意思,但却是肆无忌惮的恣意。 当她看着他时,他有种奇异且难以形容的感受,明明就是张面瘫脸,可不知怎地会教他认为,她是识得自己的。 真是诡异。 至于她的伤……更是教人参不透,如此狡狯又玲珑剔透的人会让自己受伤?也许,她的伤势也是个关键,只可惜是个姑娘家,又伤在手臂上,难以窥探,或许从她的主子下手也是个法子。 乱七八糟地想过一通,他疲惫睡去,待翌日清醒奉化已在门外候着,大有雪耻的意味,今儿个一早就已经都将事情给办妥。 “嵇大人没进按察使司?”宇文恭微诧问着。 “正是如此,所以属下就跑了趟兵备道衙门,才知道原来嵇大人上府衙了。”瞧宇文恭还托着腮等着,奉化便将打听来的第一手消息道出,“听说应大人和嵇大人抢着要办理李三才命案,嵇大人斥骂应大人越权,可应大人又道命案是在卞下城发生,自然是由他处理。” 第9页 “然后呢?” “后来两人一道前往李三才府上。” 宇文恭沉吟,这桩案子,论理,确应该是交给嵇大人,因力死者是龙太卫指挥使,龙太卫位在清中县,嵇韬身为卞下掠祭使,辖管底下三府六州三十六县镇的刑案,尤其又衔职兵备道副使,由他查办更合理不过,应容想办这案子,就算办了也得上呈,既是如此,又何必抢?况且龙太卫属漕卫,到最后也得呈到漕运总督衙门,也就是他七叔那儿……所以,这两个人莫不是生出嫌隙了吧,要不争什么? “大人,咱们也要前往李三才府上吗?”奉化低声问看,尽避很压抑,但还是不难看穿他想逮着机会雪耻。 宇文恭凉凉看他一眼。“我去那里什么热闹?”光是插手富户命案就已经太过,他还主动揽和进去做什么?除非还有什么其他变化。“今儿个咱们就闲散点过,何况再几日我就要回京了。” “可那名丫鬟……” “你要是想盯就去盯吧。” “属下这次必定会办妥。”不让他雪耻,他怎有颜面回京? 宇文恭似笑非笑,由着他。 然而,奉化才踏岀房门便哀叫了声,宇文恭抬眼望去,就见奉化人跳到门边,一只猫儿正大摇大摆地朝他走来,他不禁笑骂,“怕狗就算了,你何时也开始怕猫了?” “怕猫的是公孙大人。”奉化忍不住替自己平反,他顶多是怕狗而已。 想起怕猫的公孙令,宇文恭看向猫儿的目光愈加温柔,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唤着,“过来,喵。” 猫儿跃上榻边,朝他喵喵叫着。 他轻挠着猫儿的下颔,想起明明怕猫的公孙令还是努力将它救回来的过往。“喵,你的运气真好。” 当年这猫命悬一线都救得回,而他的公孙在命悬一线时,可有人救她? 宇文家的宗祠里,刻意压低的嗓音交谈着—— “皇上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朝中的局势看来是偏向大皇子,你心里是如何盘算?”听着宇文散的问话,宇文恭眉头微拧,因这话里已透露他七叔也是大皇子一派,照理七叔该如他一般选择二皇子才是,毕竟二皇子的母妃是他姨母,他俩是表兄弟,自然挺自家人。 “七叔,储君一事轮不到咱们置喙,皇上该已拟诏才是。”最终,他只能如此回应。 “不管哪位皇子登基,七叔依旧会安稳地待在漕运总督这个位置上。” “你说这什么话,像是我怕这官位给人抢了似的。”宇文散没好气地道:“倒是你还好吗?你娘就这么去了,把你的婚事又给拖住了。” “那不重要。”宇文恭心知宇文散遗憾的是因他父母接连去世,他为了守孝连退两门对宇文家有益的亲事,他不想讨论这话题,正打算借故离开,却又听宇文散道—— “怎会不重要?你可千万别跟公孙令一样随便娶个小户姑娘,也真不知道三姊到底在想什么,怎会允了那门亲事?” “公孙?”他诧问着。 “他没跟你说?”宇文散同样诧异。“你俩不是向来要好?” 宇文恭没吭声,整个人愣在公孙令要成亲的消息里,突地听见外头传来奉化和公孙令的声音—— “你这家伙连及腰的溪都不敢踏进,你还敢侍在宇文身边?你到底知不知道他现在接任水师提督?” “水师又不一定要下水……”回应的气势一整个虚弱。 “再顶嘴!” 待宇文恭踏出屋外,就见两人走在一块,公孙令手上像是拧了个烫手山芋,举得远远的,想丢又不敢丢,就这样一路走。 “公孙哥哥,你手上的是……”半路上,应昭华和应容硬是将公孙令给拦截了。 “猫它受伤了,你……想个法子治好它吧。”见应昭华伸出手,公孙令二话不说地将奄奄一息的猫儿交给她,不禁庆幸宇文恭邀了她和应容到宇文家宗祠。 应昭华欢天喜地接过手,宇文恭见状,便差下人去将城里的兽医找来,随即拉着公孙令到一旁。 “上哪去了,身上都弄得半湿。” “到上头走走,听见猫叫声,本来要奉化去救的,谁知道他竟然怕水,子规,他不谙水性,让他随侍这样妥当吗?” “谁管他如何,你身上都湿了!”他恼火地将她带进屋里,找着衣裳让她换,随即背过身等着她更衣。 鲍孙令瞧他压根没打算离开,只好躲进屏风后换着,才换到一半便听他道:“听说你要成亲了。” “嗯,我娘安排的,说……这样好。”简单来说就是为了掩人耳目。“毕竟我已经到了适婚之龄,与其让人议婚,倒不如先挑个心月复。” “为何没跟我说?” 鲍孙令微皱眉头,不懂他的怒气到底是从哪来的。“唉,这种事你要我怎么说?”他明知她是姑娘家,难不成还要她大大方方地跟他说:她要娶妻了?得了吧,权宜之计有什么好说的,她不说,他也懂呀。况且他去年丧母后心情一直大好,这种芝麻绿豆大的事真是不值一提。 “你该说的。” 听见嗓音近在耳边,一抬眼,发现他已走到屏风后直瞅着自己,尽避衣袍已经换好,可他突然逼近,还是教她心底微惊了起来。 “说与不说有差别吗?横竖我要娶的人你也识得,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场闹剧罢了。 宇文恭瞅着她,久久未语。 后来,他认为自己太过大惊小敝,毕竟这是权宜之计,否则依公孙的家世,想与之攀亲的不比他少,娶个知根底的小娘子确是保身之计。 他是这么想的,可当亲眼见她穿上那身喜服迎娶美娇娘时,他才惊觉所谓的没有回头路,不只是公孙,他亦是…… 当公孙此生只能男儿身活着时,他也注定失去姻缘。 翌日醒来,喵早就不在房里,宇文恭也不以为意,毕竟猫儿本就善变,他随意看了几本闲书,逛了几圈园子,没等到应容回来,反倒有人来禀嵇韬约他在涛风阁相见。 他依约而去,见嵇韬已经在雅间里,面目难得臭着脸。 宇文恭微扬浓眉,瞧桌上的酒壶已经空了一壶,随即在他对面入座。“怎了?在这座卞下城里,还有谁敢给你脸色看?” “还不是你那好兄长!”嵇韬说得咬牙切齿。 “一起办案也不是不可,是不?”宇文恭云淡风轻地说,瞧桌上没有茶水,他干脆就不动了。 “谁要跟他一起办案!”哼了一声,语气满是鄙夷。 宇文恭托着腮,状似不解地问:“听起来像是你对他有诸多不满。” “不敢!”说着,又恨恨地呷了口酒。 “哪里不敢来着?论品秩,你俩是同阶,但你是卞下按察使,还兼了兵备道副使,管的是省,他一个卞下知府见到你还得施礼呢。”宇文恭也不急,循循善诱,等着嵇韬解惑。 “人家后头有漕运总督当靠山呢!”他将酒杯重阁在桌面,话一出口就啧了声,暗恼自己嘴快。 宇文恭扬起浓眉。“你这话听起未不只是对应容不满,也像是对我七叔不满。”漕运向来是油水地,历任皇帝对于管辖漕运的总督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别贪得太凶,通常不会干涉,他认为自家七叔该有所分寸才是。 嵇韬觑他一眼。“横竖漕运这条线上的,独善其身的是疯子,同流合污才是正道,可他好歹也是堂堂知府,怎会跟着分一杯羹了?” “怎说?”他是在京城过得太平顺了,以至一丁点耳语都没传进他耳里吗? 嵇韬欲还语还休,犹豫了好半晌才道:“好比说,船厂需要各种零件,铁钉、麻绳、胶油、木材等等,你知道要造一艘船要的东西有多少,船厂的主事向来由总督命船厂邻近的卫指挥使担任,好比李三才是龙太卫指挥使,但他也是卞下船厂的主事,通常要张罗购买所需都是由主事主持,偏偏你家好兄长主动介绍商家、替商家牵线,你说,要是没拿人家好处,他犯得着这么做?” 第10页 嵇韬向来自视甚高,不屑与人同流合污,哪怕官途走得比较坎坷,至少问心无愧,过去的应容亦是如此,可谁知道这一两年来,应容像是变了个人,到处牵线,茂至粮作经过卞下时,他也趁机揩点油水,真是教稽韬无法容忍。 宇文恭微眯起眼,倘若是其他知府如此行事,他会一笑置之,可如果是应容,倒教人费解。应容不缺那些钱,更何况他一心为百姓,岂会图利己身。 “就是不想跟你说这些,搞得我像在人背后说小话。”嵇韬见他那不敢置信的神情,恼火地又灌了一大口酒。 “应容不是这种人,肯定有什么计划。”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我问过他,可他说他不过是想通了。”说到这儿,嵇韬仿佛还瞧见应容那张无奈又势在必行的神情。 “我去他的想通了!横竖我跟他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想插手李三才的案子,我偏不让他插手,有本事到总督面前参我!” 宇文恭冷眼看着他端起酒壶就口,待他心绪稍霁,才又问:“应容和我七叔很是要好?”他嫡亲的七叔是祖母年过四十才生的,不过大他两岁而己。也许是老年得子,所以祖父母特别宠爱,就连他爹对这个年岁相差极大的么弟也是疼惜有加,所以才会在官场上一路提携,临终前还要他这个侄儿多加看顾。 而他七叔是手段圆滑、八面玲珑之人,当初安插在这漕运总督的位置上后也是顺风顺水,朝堂上无人攻击,虽说是靠着宇文家的祖荫,但个人的手段也是关键。 只是应容一向不喜欢他七叔,他曾问过应容,当时应容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可要好了,好到船厂造船的人手不足,应容会押人进船厂做事,让人日以夜地赶工却不给饷银,胆敢犯上的直接押进牢里,你说,这不是在讨好船厂、讨好你七叔吗?哪里将百姓阁在心底了?”说到这儿,嵇韬又后了,恼自己为何总是这般嘴快,这话听起来不是对他七叔不满吗?这事怎能明说,真是! 偷觑宇文恭一眼,见他神色未变,只是若有所思,嵇韬才微松口气,告诫自己不准再嘴快,可好半晌宇文恭却不吭声,他忍不住问道:“你在想什么?先说好,我不是对你七叔大不敬,纯粹是——” “李三才的死因是?”宇文恭懒声打断他未竟的话。 虽然不解他怎会将话题跳到李三才,但他还是照实道:“刀伤,一把短匕直接刺入心窝,整个刀刃都隐没了。” “是熟人所为。”宇文恭说得笃定。 李三才既是龙太卫指挥使,怎可能让人无声无息靠近,又在胸口上插入一把短匕?凶手必定是熟人,而且是相熟到李三才毫无防心之人。 “你压根不怀疑是花娘?” “姑娘家没有那种手劲。”话一出口,他又想到迎春。如果是她,也许是有的,但动机呢?傅家手里经营的全都是与船有关的生意,而李三才又是卞下船厂主事…… “嵇韬,今儿个你去李三才府上,可有问出古怪之处?” 嵇韬摇了摇头,“李三才府上说法一致,称他未与人有龃龉,在船厂与卫所里都待人极好,不可能与人结怨,况且他现在是正好休沐才回卞下城,据说是有人邀他去涛风阁的,却不知道到底是谁邀他。方才来时我也问过涛风阁的鸨娘,她没听李三才说与人有约,昨晚也没瞧见有谁踏进他丧命的雅间,不过说真的,青楼里,谁会注意谁踏进哪间房?” “抽空去卫所或船厂问些口供吧,看看有没有人与他同天休沐的。”宇文恭声音平淡,仿似对这事提不起劲,抑或是看穿什么而压抑着不多提。 嵇韬心底知晓该怎么做,应了声,正要举杯敬他,门外响起鸨娘有些无奈的嗓音—— “两位大人,有位郑大人想求见两位大人,不知道……” 宇文恭看了嵇韬一眼,嵇韬也不知那郑大人是哪位,宇文恭作主道:“让他进来。” “这样好吗?” “连着两个想见我却没见到的都死了,我怎忍心再害死一个?”宇文恭似笑非笑地道,嵇韬听完,压根也笑不出来。 第三章亲友诡异变化(2) 一会便见一名年约三十上下、虎背熊腰的男人大步流星而来,在两人面前抱拳施礼。“卑职见过两位大人,卑职乃是龙太卫副指挥使郑明海。” 嵇韬浓眉一扬,瞧了宇文恭一眼,迳自问道:“郑明海,你此刻前来是——” “卑职是有些线索想告知大人。” “说来听听。”正苦无线索,如今有人自动送上门了,还客气什么。 “不知道两位大人是否知晓前几日城东一名傅姓商贾被杀?”郑明海毫不拖泥水,开门见山地问,见两人点头,他又续道:“傅老板是专做船厂生意的,几乎卞江沿岸三座船厂的生意都教他给揽去了,是以李指挥使和傅老板算是相熟,前些时日听说傅老板生意出了点问题,交了本帐本给李指挥使,直说要是他日他死了,要李指挥使代他申冤。” 宇文恭眼皮子垂着,似乎对这样的说法不甚意外,反倒嵇韬反应大了些,追问着:“帐本呢?” “卑职不知道,这些事是当初李指挥使提起过的,如今他出了事,卑职才想道出这些事也许能找到凶手。” “还有没有其他的线索?好比傅祥的生意怎会出了问题,又或者是跟李三才透露了什么?”嵇韬随即追问。 “其余的卑职皆不知道。” “一般而言,船厂主事能够作主采购,李三才既与傅祥熟识肯定也拿了不少好处,而你……”宇文恭淡淡提了个头。 郑明海瞬间满脸涨红,没料到话题一转竟咬到他身上,“大人,这些事可说是行规,咱们这些人拿得还不如上头多,如今咱们死了个指挥使,还请大人先从这一处着手吧。” 嵇韬无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我知道了,这事我必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今儿个多谢你特地告知了这条线索。” “卑职盼能早日缉凶归案。” “你先退下吧。” “是。” 待郑明海离开,嵇韬才凉凉地问:“宇文,你说这事该要怎办?”虽说还没有头绪,但如果郑明海所言属实,那么这案子可就复杂了。 “先差人跟着郑明海。”宇文恭淡道。 “敢情你怕有人杀人灭口?”就算郑明海要当人证,也得要找到郑明海口中说的帐本,难道帐本还没被找到,而躲在暗处的人一直盯着? 想通的瞬间,嵇韬已经大步地踏出房,差人跟着郑明海。 似就算郑明海不出现,他还是隐约看出破绽。 暗祥和李三才都在求见而未见后被杀,表示一直有人在后头跟着他们,等待下手的时机,只为了湮灭证据,这推测看似合理,却又透着一股违和感,其中,他的行踪成了教他不得其解的关键。 每年他都会回卞下,但通常不会惊扰地方官,只与好友聚聚便回京,可这一回他的行踪像是被人一直掌握着。 “宇文,我已经交代下去了,明儿个我就差人兵分两路去龙太卫和李府翻找帐本。” “我倒觉得找应容问清楚傅祥那一案比较重要。” “……那你去问吧。”短时间内他不想再见那个混蛋。 宇文恭应了声,将杯中物饮尽后随即起身,“我先回去了。” “那就一道走吧。” 两人一道离开,才刚下楼,便见有酒客围着两名姑娘,宇文恭黑眸一扫,竟是迎春护在一名姑娘面前。 第11页 面对酒客的骚扰,迎春粉拳微握,眉眼一沉,目光尖锐又冰冷地瞪着酒客,仿佛他只要敢再越雷池一步,肯定要他后悔招惹。 就在酒客猥琐向前时,宇文恭出手逮住酒客的手,嵇韬也被引了注意。 “你怎会在这儿?”宇文恭无视酒客发出杀猪般的京嚎声,沉声问着迎春。 迎春面无表情地看他,反倒是身后的卓韵雅向前一步道谢,“多谢这位爷相牧,我的丫鬟向来寡言,并无冲撞之意,还请您别介怀。”她噙着浅淡笑容,打算回头问问迎春这个男人是不是那位京城来的贵人。 “你是傅家的大帐房?”宇文恭试探地问。 卓钧雅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暗恼自己猜得真准,既然他知道自己的身分,她也不好再装蒜下去,“我就是傅家的大帐房,您是——”照例总得开口确定一下才是。 “你为何会出现在涛风阁里?” 卓韵雅叹口气,纤指指向他手里抓的人,“您要不要先放开那人的手?”那人已经从哀叫到发不出声,而且身边也慢慢聚集人潮,这对她来说着实不好,她并不想在这儿闹事,万一她那姊妹不肯收留她了可怎么办才好? 宇文恭迳自将男人甩到一边,目光落在卓韵雅身后的迎春,“上回你说是你家主子要你办差,这回又要做什么?” 嵇韬已听出宇文恭追问的姑娘就是日前他提过的丫鬟,不禁有了兴味多看两眼,觉得那身气质……好眼熟。 不过,周围人愈来愈多了,站在这儿说话总是不妥,他正打算提醒宇文恭换个地方,后头有道凌乱的脚步声朝这头而来,他回头睨去,见是他才派出去的一名随从。 还未开口,那名随从气息微乱地道:“大人恕罪,小的办事不力,郑明海才刚踏出涛风阁便遭暗算。” 宇文恭闻言面上波澜不兴,像是预料中的事,只是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引来迎春的注视。 “什么?”嵇韬整个人呆住,随即又问:“走到暗巷了吗?” “没有,才岀涛风阁没几步,还在码头边上,因为路上人潮拥塞,小的以为只要跟着他便成,谁知道他不知怎地突然倒地,小的赶紧凑前一看,才发现他喉头被划开,血流如注,已经没气了。” 嵇韬简直不敢相信,在这热闹的城南销金窝,竟有人当众行凶! “人呢?别跟我说你们连是谁动手的都没瞧见?” “大人,真没瞧见,谁都知道江堤岸这一带,入夜总是熙来攘往,咱们跟着时不免也会与旁人擦身而过,是以压根不知道是谁近了他的身,但寅虎和卯兔已经在现场追查了。” 嵇韬捧着额,分不清楚到底是愤怒还是无奈,虽说少了个郑明海对案情本身不会有太大的影响,但好歹是个卫所副指挥使,走在街上竟遭人行刺,到底该斥责这些漕卫疏于操演武艺不佳,还是凶手太过明目张胆、目无王法! “嵇韬,咱先过去瞧瞧吧。”宇文恭轻唤了声,随来那名随从。“你留在这儿看着她俩,她俩要是从你眼皮子底下跑了,我唯你是问。” 随从点头如捣蒜,走到卓韵雅和迎春面前,一双铜铃眼死死地瞪着她们。 卓韵雅无奈地了口气,而迎春只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宇文恭离去的身影。 半个时辰后,宇文恭不由分说地将卓韵雅和迎春给带回应府。 “宇文,听说涛风阁前头有人遭杀害……”听管事禀报宇文恭回府了,应容离开书房,在通往宇文恭暂住的院落前遇见了他,劈头刚问了一句,突然见他身后跟了两名姑娘,教他不由打住话。 “这两位是?” “这位卓娘子是傅祥的大帐房,而这位你见过了,是卓娘子的丫鬟迎春。”宇文恭简单地介绍。 应容望去,就见那位卓娘子侧身施礼,而迎春那丫鬟还是老样子,端着一张吓人的面瘫脸,“你将她们带回来做什么?” “也没什么,只是想给她们一个容身之处。” 卓韵雅闻言,狐疑地看了迎春一眼,可惜迎春回给她的还是那张冻结的面脸。 “太古怪了,她们在传宅好好的,哪里还需要容身之处?”应容有些好笑地问。 “谁说她们好好的?要不是有人三番两次找麻烦,她们何必避走到涛风阁?先前我不知便罢,如今知晓了,自然得护住她们,而最好的容身之处便是知府大人的宅子,要是她俩在……表哥,你的面子就挂不住了。”宇文恭轻拓他的肩打趣道,黑眸噙的却是再认真不过的警告。 应容笑了笑,像是没听懂他的警告迳自道:“在我这儿要是再有差池,我该挂冠求去了,不过好歹是两个姑娘家,带往你的院落不妥,这样吧,横竖昭华也在,就让她们到昭华的院落。” “也成,你差人准备一下,我有话要问她俩。” “是与傅家有关的事?”应容说着敛去笑容。“傅晓已经说了,不想再追究傅祥的死,所以这个案子准备结案了。” 宇文恭扬起浓眉睨了迎春一眼。 与其冀望惜字如金的迎春,卓韵雅早有准备由自己开口。“大人,傅大爷是想眼前正是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毕竟人死不能复生,这事就到此为止。”当然,这也是她建议的,有什么办法?民要如何与官斗?想活命,就得认命。 “我要问的跟傅家的事没有关系,是我跟这个丫头的恩怨。”宇文恭心笑非笑地道。此话一出,卓韵雅和应容不由地打量他俩。 卓韵雅心想,这丫头什么时候得罪大人了也不知会她一声?如今被带回来,就不知道她还能不能瞧见明日的阳光。 “大人,你不会打算欺负……”应容点到为止地说,虽说他也认为这丫头顶撞宇文恭的机会颇高,但要是借此想欺侮人,太教人不耻了,他这个表哥不能容忍。 “怎了,我还能将她给吃了?不过就是有点事要问问罢了,要不……你让昭华过来一趟,让她带卓娘子到她院落歇会。”横竖他现在就是要留下这丫头,而他也相信这丫头会心甘情愿留下。 应容心知改变不了他的决定,只好差府里下人将应昭华请来此处,先带卓韵雅回她的院落歇着。 临走前,应容不由多看他一眼,眼神仿佛对他此举无法理解。 那眼神让宇文恭都觉得好笑起来,等人一走,随即开口,“进来吧。” 踏进作为书房的梢间,宇文恭往榻上一坐,就见迎春神色自若地走到面前,负手而立,杏眼直睇着他,没有戒慎恐惧,更没有防备不安,只是静静地等着他发话,一张稚嫰姣美的脸蛋染上老成的气息。 这神情和这站姿……宇文恭不由望而出神,想起在涛风阁时他之所以出手,就是因为她当时的神情很像公孙。 到底是他快被思念给折磨疯了,还是她的气息真的像极了公孙? 眼前,她依旧面无表情地等候,没有一丝不耐,当然,也没有一丝期待,她的目光淡漠得教他不敢自作多情。 “你可有瞧见我的随从?”半晌,他状似随口问道。 “他应该站在傅宅外。” 宇文恭半捂着脸,不知道该不该感谢她的有问必答。唉,盯人盯到教人察觉,甚至人都走了还不知道……回京之后还是再将奉化丢回卫所操演,省得一直随侍在旁,武艺都生疏了。 “大人只是想问这个?” 宇文恭回神望去,见她背脊挺直,负手而立的姿态带了几分眸睨的傲劲,愈看愈是心惊。一开始见看她时,他并无觉得她身上疑点重重,可如今愈瞧愈觉得赏心悦目,却依旧疑点重重——什么样的姑娘家能养出这一身气势,太可疑了。 第12页 所以,她不是。 可他觉得她可疑,却不是视她为凶手,而是疑心她太像公孙。 见她神色依旧没有不耐,他思索一会月兑口问道:“那晚,是你放火烧了傅家的书房?”话落,哪怕她的面容只有瞬间的变化,依旧被他捕捉住了。 “是。”迎春轻声道。 “你在那一晚受了伤?” “一时大意。”许是那晚将他推入卞江前教他察觉的。 “那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大人又何以非问出真相?傅大爷已经要求知府大人不再追查凶嫌。” “因不眼前死的并不是只有傅祥,还有龙太卫指挥使和副指挥使,这案情互有牵扯,再者我见过傅祥身上致命的刀伤,也见过今晚龙太卫副指挥使的伤势,虽说伤在不同部位但却是同样的手法,凶嫌是个惯用左手之人,而你必定见过杀害傅祥之人,我想从此追查下去。” “大人虽在京里位高权重,但是在地方却是无权查案审案,何必追查?” “你如何知道我在京里位高权重?”他问。 面对宇文恭看似闲散实锐利的目光,迎春神情不变地道:“大人忘了傅老板曾前往府衙求见?这事卓娘子是知情的,自然会说与我知晓。” 宇文恭轻点着头,没在这事上多作文章,导入正题,道:“虽说我不能干涉地方,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权力,况且这事明摆是冲着我来的,我真能不管?”太明显了,连着三个求见他的人都成了刀下亡魂,要他怎能视而不见? “大人认为是有人设圈套要大人介入?” “也许。”他是如此猜测,只是需要更多的证据。“不如你先跟我说说傅祥究竟是为了何事求见?他又是如何得却我会在近期前往府衙?” “我不知道傅老板为何知晓大人会进府衙,但我知道傅老板是为了一座矿山而求见大人。”事到如此,迎春选择尽其所能地告知。 “矿山?” “傅老板经手的产业相当广,其中是以船厂所需要的材料为大宗,船上所用的零件和工具泰半是铁,所以傅老板手上有几座铁砂矿,可惜已采尽,算是绝矿。日前他又在清中一带购置一座矿山,却意外挖出了黄金,这事本就该上禀,由京城派人前来勘矿开采再与矿主分利,可这事却让——”说到这儿,迎春顿了下。 “怎了?” 迎春不语,忖着他向来与他七叔交好,要是让他知晓他七叔在卞下一带犹如土皇帝一般,真不知道他敢不敢办他。 他的七叔、她的七舅……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 第四章似曾相识的气质(1) “有什么不能说的?” “横竖傅老板的矿山被占,所以想请大人申张正义。”迎春简略带过。 宇文恭听着,浓眉微微攒起。 究竟矿山是被谁所占,才逼得傅祥一众商户要向京里的官员陈情?要说卞下这一带能够手遮天的,也只有他七叔了吧? 漕运总督可是管理这条卞江流经的七省漕政,手上有两万漕兵、十万军门,更是直接听令皇上,不受地方官员弹劾纠正,要说是土皇帝,大抵也成。 只是她方才的停顿究竟是不敢犯上,抑或者是知晓漕运总督与他的关系?可就算傅祥知道他的身分,也不至于清楚宇文散是他七叔吧,否则又怎会求见他,要他相助? 那她如何得知? 暂时丢开这疑问,他又问:“你的意思是,为了不让傅祥将这事张扬,便派人将他灭口?” “天晓得呢?” “我再问你,傅祥被杀的那个晚上,你可有瞧见凶手的面容,又为何要烧书房?”诸多疑问缠在她身上,只盼她能一吐真相了。 “……那男人覆面,所以我瞧不清他的长相,至于烧书房……那是为了永除后患,只要帐本矿契没了,对方也就不会再上门了。” “既是如此,为何你和卓娘子要离开傅宅?” “因为有人夜袭。” 宇文恭脸色冷沉,正色问:“同一人?” “不是,身手较弱,人手较多。” “没受伤?” “大意只能一次。” 宇文恭闻言,不由低低笑开,“有意思,所以你和卓娘子为了避险,就避到涛风阁去了?” “涛风阁是傅老板的产业之一,几次谈生意都会带卓娘子去,所以卓娘子和鸨娘颇熟,以姊妹相称。” 宇文恭轻点着头,状似漫不经心地道:“所以在你推我入江的那晚,就是你和卓娘子入住涛风阁时?” “……我是为了大人好。” 他笑了笑,随口问:“那么,那晚你从涛风阁一路追到街上,你到底在找谁?” “追……”迎春蓦地顿住,有些恼火地瞪着他。 她最恼他的就是他这种穿插式的问法,会教人忘了防备,一不小就顺口道出“秘密”,方才一副要她相助的模样,实际上却是将她当犯人一样审,好样的他! “谁?” “猫,卓娘子养的猫。” 宇文恭扬高浓眉,不置可否,“迎春,这案子我已经决定插手就会插手到底,不管对方是谁,绝不会枉纵。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将你所知告诉我,那有利于我厘清案情,毕竟不管怎样,那都是三条人命。” 迎春垂敛长睫不语。 如果能说她也想说,可问题是她还模不着头绪,待她厘清了再说也不迟。 “傅老板和郑明海都死于惯用左手之人,然而李三才却不同,他是被短匕直接插入心窝,你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让李三才毫无防备,让对方一举将他拿下?”宇文恭循循善诱着。 他没将她视作凶嫌,就将她当作关键证人,推敲那晚她为何会急匆匆地从涛风阁跑到大街上,也许是因为她看见凶嫌,而她也有意擒住对方,只是那晚人潮太过汹涌才会教她错失良机。 “也许是花娘,能教男人毫无防备的不就是女人?”迎春随口道。 “所以是女人?” 迎春顿了下,暗骂他擅于嘴上取巧,只能平心静气地道:“我怎么知道?不过是推论罢了。” “迎春,你别忘了,还有人盯着你俩,认定你俩手上有帐本或矿契,就算你是练家子又如何?你足以自保,但你的主子呢?” “我自然护得住她。” “要真护得住她,又何必前往涛风阁?” “那是卓娘子的决定。” “难不成涛风阁里的花娘也懂武,让她待在那里就万无一失?” “怎么可能?”那些娇滴滴的女人,做过最粗重的活就是扫洒,最重的只拿得起银子,冀望她们还不如自求多福。 “所以,那女人并非是花娘,而是懂武的女子,是不?” “宇文恭,你有完没完!” 瞧他七拐八弯地又将话题绕回来,甚至借此推论,真是教她一肚子火! 然,瞥见宇文恭瞬间错愕的神情,她又懊恼自己的一再岀错。 怎会一见他,就教她乱了心绪? 宇文恭怔怔地望着她良久,始终回不了神,这神情和口吻真是相似得可怕,当年他一再质问公孙为何变了性子,为何一再要置雒王爷于死地时,她也是这么回他的。 当公孙这么回时,是因为那是她深藏的秘密,不能见光的黑暗,因为他硬要撬开,才会惹得她发火…… 如今,她也是如此吗?所以她所瞧见的行凶之人,是她熟识的人,才会教她企图掩饰? “大人?” 门外突地响起奉化的呼唤声,宇文恭回过神来应了声,“没事,我与人谈话。” “失礼了,会如此是因为我累了,不知我能否下去歇息?”叹了口气后,迎春恢复原本的面瘫脸。 她所识得的宇文恭是个心细如发、擅于推论之人,与其被他绕着玩,她还不如离他远一点 第13页 “我让人带你过去。”宇文恭没计较她的放肆,起身要奉化去差个丫鬟过来替迎春带路。 不一会,应府的丫鬟前来带路,迎春朝宇文恭微颔首,大步走过奉化面前。 宇文恭直睇着她的背影,愈瞧愈迷惑,怀疑自己哪里出了问题,真真觉得她与公孙是如此相似。 “大人,她怎会……” 宇文恭抬手不让他再问下去,“我累了,你也早点歇息吧。” 转身进房,躺在床上半晌却始终了无睡意,一闭上眼看见的便是她。 是思念终于击垮他了? 假如公孙真移魂了,假如她真是公孙,她不可能不认他的,他敢说这天底下,唯有他才是最懂她的人,甚至他也是她最为依靠之人,她不可能在他面前端得出这般疏离淡漠的姿态。 所以,她不是。 这些年,他的心早就被拉成了快要绷断的弦,在他最苦时,正是朝堂最乱之时,众人敬他远他,不敢多一声叨扰,就怕他一个压抑不住拿人血去祭坟,直到众人见公孙回来,一个个才敢与他把酒言欢,言笑晏晏。 无人知晓他心底那根弦还紧绷着,因这回来的并不是他要的那个,他还在等待。 没有底限的期盼,像被圈禁了终身,服着无期的刑,他早忘了笑是什么感受,嘴角微弯不过是种习惯。 天未亮,迎春坐在床上发呆着。 好半晌,她才推开了窗,薄雾缠绕着园子里正盛放的各色杜鹃花,让鲜艳的色彩多添了分空灵,仿佛置身仙境。 应家府邸讲究院落的格局和园林造景,大气恢宏,表面上看不出一丝奢华,典雅中蕴藏看奇巧景致,府中的石材和木材皆采用上等料子,是有心人才看得见的富贵。 如此熟悉,却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踏入。 她,迎春,是公孙令。 待她清醒时,已遭卓娘子所救,待伤好后才知晓,古敦早已经改朝换代,她所侍奉的君王已经被处斩,如今坐在龙椅上的男人,正是当年侮辱她的小人——雒王爷阑示廷! 这老天到底是什么意思?既怜惜她命不该绝,为何不让她在当年清醒? 如今已事过境迁,她还能做什么? 吊诡的是,当初助阑示廷宫变成功的人竟是“公孙令”……她这个正主明明就在这儿,究竟是谁偷了她的躯体? 甚至更有流言直指皇帝与公孙令过从甚密,她初得知时,恨不得一路冲回京,杀了狗皇帝和窃占她躯体之人。 最令人憎恨的是,为何宇文没认出那个假的公孙令?天下人皆有可能错认公孙令,唯有他宇文恭不该! 他俩是一道长大的,就连她女扮男装入朝也是他在旁替她掩护,他俩几乎朝夕相处,亲密得只要对方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可他竟然不知道朝堂上的公孙令是假的,甚至还跟随假的公孙令一起造反! 扁是想到这一点,她就不想见他、不想认他! 就连在京城的公孙令是真是假都认不出,甚至还悠哉度日的家伙,要她端出什么好脸色给他?要不是因为近来莫名其妙的杀人案,她真不打算与他接触。 “在想什么?” 一把慵懒嗓音突地响起,迎春往声源望去,“还能想什么?” “是吗?”卓韵雅压根不信,推开她的房门入内,“昨儿个那位贵人跟你聊了什么?” “问了傅家的事。” 卓韵雅白了她一眼,一副她说废话的神情,“究竟问了哪些你好歹说说,让我知道该怎么防备,抑或是找到机会,咱们立刻离开卞下。” 她可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人,受不了水里来火里去的日子,真逼急了她,她就另起炉灶,省得待在这儿惶惶不可终日。 “无须防备他,他若是有心对付咱们,不需要将咱们带回知府的府邸。” “嘿,那好歹也告诉我,他到底是为什么这般护着咱们,莫不是看上你了?”卓韵雅懒懒地窝在榻上,见她端着生人勿近的脸也不怕,“说说而已,你要认真就是心虚了。” “如果你不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还真的懒得理睬你。” “嘿,话不是这么说的,好歹我供你吃穿将你养得美若天仙,这恩情难算得很。”她是商人,心里的算盘她打得比谁都精,“而且,我怎么觉得你今儿个难得话多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平日她要跟她搭上几句话都难,可今天她说的可不是与一句两句,而是一整串呢,死人都回春了,她怎能不好奇? 迎春冷冷睨着她,瞧她不得结果不死心的嘴脸,只风轻云淡地道:“我跟他承认,那晚是我放了火。” 然后,她成功地瞧见卓韵雅瞬间变了脸,教她倍感开怀。 “死丫头,你跟他说这些做什么?傅大爷都跟着瞒了,你还将事揭开做什么?”她想要平安如意地过上几年都不成吗? “我没说咱们藏了帐本。” “他又不是傻子,听你说放火烧书房他就算了?要是他软硬兼施地逼咱们交岀帐本呢?”卓韵雅嘴巴上凶巴巴地骂着,人还是懒懒地窝在榻上,连瞪人都懒。 迎春忖了下,“把帐本交给他也不是不成,尤其是那一本帐本。” “迎春,你是嫌人死得不够多?”卓韵雅收起了懒劲,坐起身晓以大义,“不管他在京城里如何位高权重,可坐在漕运总督这个位置上的官员是直接听命皇帝的,其他人都没弹劾他的权力,谁能斗得倒他?就是因为斗不倒他,才会一个个都挟着尾巴做人,只求安身立命罢了。” “他也许能。” “那也只是也许而已,一旦斗不倒,抑或是官官相护了,咱们都得跟着去死,你认为划算吗?傅家有几十口人,要他们都陪葬吗?那些官员真要人命时,还真是嘴皮动一动而已,咱们斗得过官字两张口吗?” 暗祥的死,她自然忱惜,但不能为了替一条生命申冤就折损更多生命,这是无奈却又不得不作的决定。 “卓娘子以往也遇过同样的事?”否则,何以有如此深的体悟和恨意。 她看起来不像商妇,而是一个惯坐在高位的人,她擅长发号施令,且当机立断,绝不拖泥带水,在傅老板不在时,她能运筹帷幄,让管事们有条不紊地打理所有事,一般商妇哪那有这般能耐? “在商家里,这种事可多得很,也不知是谁煽动傅老板,才会教他傻得想跟贵人告状,赔上自己性命,他要是具听我的话……” “好了,有人来了。”迎春淡声打断她未竟的话。 卓韵雅竖起耳朵仔细听,什么声响都没听见,但迎春的耳力是不会出差错的,所以必定是有人想趁机听壁脚,既是如此—— “唉,我饿了呢,早膳也没个下落,大人应该要拨两个丫鬟过来伺候才是。”说着,还浮夸地唉声叹气。 “要不我去问问?”迎春顺口问着。 “找谁呢?这里可是知府大人的府邸,要是胡乱走动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事?” 卓韵雅的口吻里透着担心害怕,表情却依然慵懒,直教迎春赞叹她的好演技。 第四章似曾相识的气质(2) “原来卓娘子在这儿。” 嗓音出现在窗边,卓韵雅即因起身,“应娘子。” “方才我到卓娘子的房里却不见卓娘子,这才到迎春这儿瞧瞧,果真是在这儿呢。”应昭华笑眯了眼地走进房里,余光扫过迎春,神色有些疑惑。 昨儿个她匆匆一瞥没多注意,可今日仔细瞧,直觉得她身上有股让人感觉熟悉的气质。 “给应娘子添麻烦了,我呀,可是很赖我的丫鬟呢,她不在我身旁我就很不安,所以天未大亮便来找她了。”卓韵雅巧笑倩兮地道。 第14页 “原来是这样。”应昭华收回目光,轻点着头,再道:“早膳已经备好了,到我那儿一起用,好不?” “自然是好。”客从主便,她一向随兴。 应昭华走岀房门不由又回头看了迎春一眼,然迎春只是垂敛着长睫,像个温顺的搪瓷女圭女圭,于是她收回目光,朝院落偏厅而去。 用过膳后,应昭华邀她们一起到园子赏花。 园子里虽广植杜鹍,但穿插其间的尚有白木兰和含笑花,另一片园子里尚有正含苞待放的牡丹,一整个园子姹紫嫣红,热闹缤纷得紧。 “迎春,怎么站这么远?”应昭华领着卓韵雅一处处地赏着花,余光瞥见迎春隔了几步远,不由朝她招手。 “应娘子不用管她,我这丫鬟不懂风雅,不赏花的。”卓韵雅道。其实如果可以,她也不想赏花,毕竟能坐着谁还想站?何况,日头当空,她都快要冒汗了。 “怎会有姑娘家不爱花?” “她说花里有虫。”卓韵雅揭露迎春的胆小事迹,心里有股快意。“有一回,我与她在傅家宅子里闲散赏花,她在见到虫之后当场跃起丈高,往后死活都不肯再赏茈。”说着,贼贼看迎春一眼,见她眼色又冷了几分,她笑意又更浓了。 是吧,人都有死穴的,她甚至偶生恶心,要是教人收集一篓毛虫往迎春身上倒,不知道会是怎生光景,光想像就够她乐的。 但,想归想,她不会这般恶整人的,毕竟她还想活命呀,何必把自己逼上绝路?迎春不是个善良之辈,她也不是傻子。 然,卓韵雅正笑着,就见应昭华瞪直了眼,不由顺她的光望去,却见迎春垂着脸又退上几步……这有什么好瞪直眼的? “真像。”应昭华喃道。 迎春那神情,和当初公孙对花避如蛇蝎的神情是一样的。 如今想来,先前觉得她气质熟悉,原来是像公孙啊…… “嗯?”卓韵雅不解。 “没事,只觉得她这点像故友。”应昭华心中失笑,就算许久不见,也不能见相似气质的人就误认为是她,毕竟她现在可是历劫归来,好好待在宫里呢。“许久不见,想她了。” 只是,这也是她头一次遇见与公孙气质相似的人。 倘若公孙也能当个姑娘,哪怕要公孙当丫鬟,她恐怕都愿意,只可惜她已经被彻底养成一个男人,行为举措无一丝姑娘家的模样,穿起女装虽令人惊艳,那举手投足的姿态却教人不敢恭维。 “是吗?”卓韵雅不以为意地应着,心想,难不成卞下一带的姑娘家行走姿态都像个男人? 迎春垂着眼,心里五味杂陈。 那个该看穿的没看穿,这个不该看穿的,反倒是心有灵犀了。 昭华呀,当年那个曾仰慕她的小泵娘,如今成了寡妇。想当年,应老爷欲逼她出阁,她不肯,所以趁夜爬上她的床想借此逼婚,岂料竟察觉了她的女儿身。 原以为她会无法接受而将事情闹开,没想到她却替她坚守秘密,这秘密只属于她们,就连宇文都不晓得。 想得正入神,一抹身影蹿到她的脚边,动作快到她来不及反应,那东西的后脚踮起,前脚则巴在她的腿上,她脑袋有瞬间的空白,直到那畜牲朝她甜甜喵了一声,她这才吓得放声尖叫,连退数步,又跳又叫,全然没了往常的淡漠劲,也教走在前头的卓韵雅和应昭华吓得瞠圆眼。 原来还怕猫呀? 卓韵雅眯着眼想,也许是时候养只猫了,当然,绝不是要欺负迎春,而是为了帮她治好面瘫病。 “喵,快点过来!”应昭华回神,边喊边朝它走去。 可惜,猫儿像是缠迎春缠上瘾了,追过去伸出瓜子巴着她的裙摆。 迎春心跳加剧,浑身开始发软,正不知道要怎么甩掉这畜牲时,就听后头传来宇文恭的声音—— “喵,过来。” 猫儿抬眼望去,立刻缩回爪子,一溜烟地奔至宇文恭的脚边蹭着。 迎春见状,松口气的瞬间几乎要腿软,是身后一股力量支撑着她,她直瞪着地面,二话不说地挣月兑,转身连退数步,死死地瞪着那只看似可爱却在阳光底下眼冒绿光、在他脚边徘徊流连的畜牲。 而宇文恭也死死地瞪着她。 天底下怕猫的人不少,但……怕起来的模样和反应都和公孙一样的,应该不多吧?怎么他老是在她身上看到公孙的影子? 猫儿得不到宇文恭的回应,不由又朝迎春而去。 “你这畜牲,不准过来!”迎春怒声一喝,随又退上几步。 懊死,她宁可与杀手过招都不想跟只畜牲硬碰硬!当初不该救它的!才会教它每每瞧见她就想缠她! 思绪到此,她猛地一顿,分了心神看向宇文恭,果真瞧见他正盯着自己,就连向来挂在嘴边的笑意都不见了。 他,察觉了吗? 不,他不会察觉的,毕竟有个冒牌公孙令在朝中,他又怎会知道正牌的公孙令就在他面前?何况她现在的外表是“迎春”。 忖着,那些遭她忽视的悲伤随涌上心头。 “发生什么事了?” 应容的声音适时出现,打破了一瞬间凝滞的沉默。 应昭华回神,道:“没事,喵吓到迎春了。” 应容带着随从从廊道另一头走来,看了眼坐在迎春面前的猫,“喵,过来。” 然而喵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又掉头靠向宇文恭。 应容也不以为意,毕竟猫儿向来善变,招它时不来,不睬它又来讨蹭。 “听见尖叫声,我还以为发生什么事。”应容笑了笑,“家里多了些人感觉热闹多了。”说着面向卓韵雅,再道:“卓娘子尽避在这儿待下,不需客气。” “谢大人。”卓韵雅朝他欠了欠身。 “你们聊吧,我有事先上衙门了。”应容朝宇文恭微颔首,看了迎春一眼便带着随从离去。 迎春平视他,余光瞥见他身后的随从打量了自己一下,而她神色不变地回视他。 她那但淡漠的神情没逃过宇文恭的眼,垂眼思索了下,他弯腰抱起了喵,随口道:“喵平常并不亲近人,大概偶尔兴起才会如此,别怕。” “别过来。”他上前一步,她就退上一步。 这可恶的家伙,她想起往他也曾这般吓过她,胆敢再吓她,她就跟他没完! 宇文恭不禁低声笑开,“怎会如此怕猫?” 他轻柔地抚着喵的头,而喵也不断地蹭着他的掌心。 她如此怕猫,那晩又怎可能从涛风阁离开去找卓娘子的猫? 那晚她必定瞧见了凶手,是追着凶手而去的,既然为了凶手而撒谎,不就意味着她识得凶手,甚至是在掩护对方? “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吗?” “不需要。”她咬牙切齿地道。 明知不该如此反应,可面对那只畜牲的压力,实在让她从容不了。 不该笑的,可瞧她气呼呼的,他就忍不住笑意,“往后在府里再见到它,就多忍让吧,毕竟喵年纪也大了,容不得半点伤害。” 他说着,蹭着喵的脸,作势要亲吻它,它随即从他怀里跳走,优雅地信步离开。 他向来疼惜喵,不是因为它是公孙抱进应府的,更因为喵的性情像极了公孙,而如今这个丫鬟的性情更像公孙,并非他的错觉。 “那就将它圈住。” “迎春。”卓韵雅听两人对话听到快冒冷汗,赶紧出声阻止。 她知道她的冷性子,但好歹在一名大官面前给点热度不成吗?毕竟是暂住他人府上,岂能容她造次?这小丫头要是没她在,真不知道坟上的草多高了。 迎春意识自己一再踰矩,只能生硬地道歉。 第15页 “时候不早了,这日头也愈来愈晒人,我先回房了。”卓韵雅朝宇文恭欠了欠身,直接拉着迎春走人,省得她那张嘴再吐出教她冒冷汗的话。 宇文恭微颔首瞅着两人离去,哪怕已不见两人身影,他还是收不回目光。 “大人是不是觉得她与公孙相似,所才会特别亲近她?”应昭华走到他身旁,学他目送的眼光。 宇文恭横眼睨去,“你觉得她像公孙?” “像啊,那走路姿势、那模仿不来的气韵,还有她也怕虫,尤其怕喵……”她说着,直到现在才笑出声,“我记得公孙抱喵回来时,一边抱一边跳,其实要真怕甩开了就好,可她就怕伤着它,方才迎春那举措真像。” “是吗” “嗯,所以你是因为这样才看上那个丫头?” “想哪去了。” “大人年纪不小,合该娶妻了,虽说丫鬟只能当通房,但不管怎样,总是要有后才成。” 宇文恭闭了闭眼,没想到连表妹都想替他说亲,“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不是那么一回事,你会容许她在你面前造次?”她所识得的宇文恭可不是这般好脾气的人。 是这样吗?宇文恭暗忖着,也许真是因为迎春像极了公孙,他才默许她的放肆……可如此默许,他到底想做什么?不会是因为她俩性情相近,所以他就移情了?他对公孙的感情绝非如此肤浅。 不再细想这个问题,他正色问道:“对卓娘子可有问出什么?” “卓娘子可精了,四两拨千斤,什么都没打探到,反倒是她在跟我打探你的事,不过我啥都没说。” “她不知道我的身分?” “只知道你是京官,但不知道身居何位,不过傅老板应该跟她提过你在京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官,她只是想确定你是不是会官官相护罢了。” 宇文恭皱起了浓眉。 如果卓娘子不知道他的身分,迎春又怎会知晓? 仔细想来,昨晩提到傅祥因矿山被占,所以希望他伸张正义时,她停顿了下,原以为可能是她怕犯上而不敢指名道姓是谁占了傅祥的矿山,但依她的性子岂会顾忌那些。 要真有所顾忌,与他交谈又会如此失了分寸? 所以,她并非有所顾忌,而是知晓宇文散与他的关系,甚至知道他与七叔向来和睦…… 可她怎会知道? 第五章赏花宴上探端倪(1) 书房里,宇文恭静静地翻着帐本,刚送来帐本的嵇韬就坐在一旁喝茶,吭也不吭一声,直到宇文恭将帐本搁下。 “白瞧了,是不?”嵇韬促狭地道。 宇文恭不以为意地倒了杯茶轻呷着,“所以翻到的就只有这些捡剩的?” 嵇韬佯装不满地板起脸,“什么捡剩的?咱们可是抢得先机,兵分两路的搜,让人连想藏的机会都没有,这些就是全部。”这一路的辛酸史他就避开不谈了,横竖这根本就是笔无从查起的烂帐。 “不是郑明海说谎,就是李三才说谎,打一开始就没什么帐本,只可惜两个人都死了,无法对质。” “但是这些帐本倒是能说明船厂也是个肥缺呢。”嵇韬指着其中一本帐本,“其实这些都是船厂里的陋习陈规,大伙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办事,就是苦了百姓,难为的是,这些不在我的权责之内。” “先搁着,也许他日有用途也说不定。” “搁着也无妨。”嵇韬兴致缺缺地托着腮,看着窗外绿林,热辣的日光令他的眸子微微眯起,“李三才和郑明海这两桩命案已经结案了。” “嗯。” “你瞧起来一点都不意外。” “有什么好意外?大伙活着是为了明哲保身,尤其卞下这一带的卫所指挥使是世袭制,父传子,子传孙,只要不得罪顶头上司,日子一样好过,在这种情况之下,谁敢出头招来灭门之祸?”他执掌五军都督,对军政再清楚不过,何况这些世袭子弟的心思压根不难猜。 嵇韬无力地往桌面一趴,“所以呀,我这个官干得也挺无趣的。”虽说他的职责是辅佐总督的民政,监察省级以下的官员,问题是,这跟漕运总督的管辖有所重叠,他有心纠察也没用,而且从军务上来看,他这个卞下兵备道副使的手也伸不进去,因为漕卫不归他管。 “嫌无趣,等我回京时跟皇上说几句,将你调回京算了。” “别,我可不打算回京。”京城是龙潭虎穴,一个不经心全族人都得搭进去,他还是留在卞下就好。 正打算严正地推辞,却见宇文恭唇角一勾,笑得可坏了。 “你这小子没事吓我做什么?是说,你这两天要回京了?”嵇韬不满的抱怨。 “照理是如此。” “什么意思?” “反正京里没什么事,缓个几天也无妨。”至少让他搞清楚迎春那个丫鬟的底细,否则他就算回京也无心军务,何况他都已经超过了休沐期限未回,皇上也没差人来找,他就顺便多放自己几天假。 “那……后天你七叔那里的赏花宴,你去不去?” “我不知道这事。” “应容没跟你说吗?帖子几天前都发了,他身为卞下知府怎可能没收到?” “嗯,他近来事务繁忙,我跟他几天都没说上一句话。”宇文恭压根不以为意,微眯起眼想了下,“夏税的漕船差不多快抵达卞下了,到时候可有得忙,七叔还有闲情办赏花宴?” 税法在新皇上任后采夏秋两税,沿着卞江的七个省会逐一将夏税北送,来到卞下盘验后转运上京,通常五月就已始忙乱。 嵇韬很不客气地哼笑了声,“这有什么?漕运总督府,一年到头办宴的名头可多了,总督生辰、夫人生辰、公子生辰,还有二十四节气都办宴,只是你以往难得长时间待在卞下才不知道罢了。” 明面上说是办宴,可实际上要的不就是那份礼,而所谓的礼,不见得是双眼瞧得见的物品,有时是彼此交涉互惠利益,当然,诸多细节他就不多说了,因为那可是宇文的七叔呢,多说只会伤了彼此感情。 “所以我七叔以为我已经回京了,才没给我帖子?” 嵇韬微扬起眉,带着几分打量试探,问道:“怎么你这话听起来,像是你认为总督得在你离开之后才能大张旗鼓地设宴?” 也是,他今年确实是留得比往年还要久,可他不信总督那头没派人盯着他,真要说,应该是宇文散并不希望他与会吧。 “怎么,设宴有问题吗,要不何必顾忌我?况且,又有什么好顾忌的,他是我嫡亲的叔叔,我爹临终前交代看顾的人,我能对他如何?”宇文恭说着都觉得好笑,爹竟要他看顾长辈,也因为如此,只要七叔没将事闹大,他是不管的,可如今看来,他错了,他的纵容早已铸下大错。 “是啊,你能对他如何?一来他是长辈,二来你俩权责不相干,你能拿他如何?”所以呀,有些事真的不需多说,怕是宇文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嗯……两日后吗?我就走一趟吧。”至少让他瞧瞧在这夏税上京之际,其他省的督粮道是不是也提前到卞下,进了七叔的宅子赏花去了。 “你真要去?” “我不能去吗?”宇文恭佯诧道。 挠了挠脸,心想,他既然有心要捅破马蜂窝,那—— “我陪你。” “好。”他应了声,后头又被了一句,“咱们跟应容一道去。” 嵇韬闻言,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只能硬着头皮应好。 当晚宇文恭就将应容找来说了这事。 应容连声称好,还笑说要在宴上替他挑个好姑娘。 第16页 翌日,这事就传到迎春耳里。 “你说,这位贵人特地要去参加漕运总督府上的赏花宴,是不是他有心要查案?还是他根本就是官官相护,是去说几句让总督大人放心的话?”卓韵雅懒懒地倚在榻上,边尝着厨房刚出炉的桃花糕,“说来也怪,为何这位贵人喜欢吃糕点?每天还都有不同的花样,不过算了,咱们是沾了他的福气才能尝这些。” 迎春看着碟子里的糕饼,每天送来的是不同的样式,但都是她喜欢的……她不认为宇文恭看穿她什么,毕竟他确实也爱陪她吃糕饼,眼前最重要的是,他明明该回京了,为何留下,甚至还要去赏花宴。 为了查夏税吗?每年夏税会在四月初开始沿着卞江的几个省,由督粮道押着运至卞下,在五月时一起汇集由漕运总督拥粮进京,向皇上汇报夏税的数字。 而层级愈高的官员一旦设宴,总是掺杂着各种利益,如今这时间点又颇微妙,若真想查到些许蛛丝马迹,正是时机,但那些事又岂可明目张胆地摊在阳光下待他去查? 到时候必定是重重戒备、布署森严,就算他真能窥探一二还能全身而退吗?他对他七叔有情,却不代表他七叔对他有义。 “……迎春,我说了这么多,你好歹也吭一声吧?”卓韵雅真的很气,从不知人生里想找个人闲聊竟是如此难。 “我有事先走一步。”迎春朝她微颔首,迳自踏出房。 卓韵雅目送她离去,只能无奈摇摇头,心想也许她应该去借只猫来玩玩才是。 “你来这里做什么?”宇文恭的书房门前,奉化目光冷沉地瞪着迎春。 尽避三桩命案都已经结案,其家属都不愿再追查,然而在奉化眼里,她依旧可能是凶嫌,尤其当初他三番两次跟丢人,如今想来更是羞恼成怒。 “走开,我有事见他。”迎春淡道。 这小子怎么几年不见成长,还是一副蠢样子? 奉化闻言怒斥,“放肆!胆敢直称大人为他!不过是个小丫鬟而已……” “迎春?” 奉化才开口教训,宇文恭已经拉开门板,意外迎春竟会特地到他院落来, 见宇文恭将注意力都搁在她身上,奉化更加认为这个丫鬟居心叵测。 “走开。”迎春毫不客气地将奉化推开,直视着宇文恭,“我有话跟大人说。” “大人,不能让她——” “进来吧。”宇文恭截断奉化未竟的话,将门拉至全开,反身回房。 迎春大大方方地踏进书房,压根没将奉化当回事,气得奉化牙痒痒的,站在门口瞪圆一双眼,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你想说什么?”宇文恭好整以暇地等着。向来寡言的她,到底有什么话想对他说。 “听说大人要前往漕运总督府上的赏花宴。” “所以?” “我想自荐随大人前往。” 宇文恭掩去意外之色,想不通她这么做的用意,况且带着她去…… “就凭你也想去?莫不是想要借此攀高枝吧?”奉化毫不客气地岀口嘲讽。 迎春瞧也不瞧他一眼,“有些人不长脑袋也不长身手,好歹是武官,却连盯梢都盯失败、跟人跟丢人,不好生回去检讨,怎么还有脸说话?” 宇文恭扬起浓眉,便听奉化气急败坏地道—— “你在胡说什么?我不过看你是个姑娘家,所以一时没了戒心罢了!” 迎春懒懒睨他一眼,“我说了是你吗?” “你!”奉化整张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偏偏对方是个姑娘家,他又不能如何,简直要憋死他! 就在这当头,宇文恭忍俊不住地笑出声,还扶着额笑得一脸愉悦,教奉化觉得悲催极了,怎么他这个随从遭人嘲笑了,主子还跟着笑他。 迎春直睇着他的笑脸,发自内心的笑意染上他深邃的黑眸,教那俊美五官更加夺目。细细打量着他,她这才发现他俩已有五年未见,这五年来他彻底褪去青涩,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半晌,宇文恭止了笑意,眸底眉梢却依旧噙着笑,就连开口时,那厚薄适中的唇也带着笑。 “虽说你的身手该是不错,但咱们几个男人出门带个丫鬟实在不像话。”又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了,带丫鬟出门只会招人笑话。 奉化听完,心里觉得舒畅多了,就怕大人真着了这妖女的道。 “我可以扮男装。”迎春早有应对之道。 “你?”宇文恭打量着她。 秀眉杏眼、菱唇桃腮,是个细致的小美人胚子,就连骨架也不大,身形不算顶高,想扮男人……有难度。 “我可以。”迎春坚持。 宇文恭背靠至椅背,双手环胸地问:“你为何想去赏花宴?”他想不岀她有任何非去不可的理由,但也许能借此査探到他不知情的细节。 “当初与傅老板牵线的那名官员也许会前往,我要是见着了,可以告知大人。”迎春早已想妥理由,也笃定他定会带她前往。“先前有两名大人都遇害了,可这位大人倒是一点消息都未传出,早先没跟大人你提起这事,乃是因为我曾不小心撞见他与傅老板交谈的一幕,却不知他姓名,这才没说,就连卓娘子也不清楚这事。” 她这是试探,如果他已无意办案,他大可以回京,还留在这儿做什么? 这理由确实说服了宇文恭,他细忖了一会便对着奉化道:“奉化,去街上买套适合迎春穿的袍子,料子细致点,样式新颖些。” 奉化不禁哭丧着脸,不能接受宇文恭竟给予他如此羞辱的任务,他跟这个丫头可说已经是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了,如今竟还要替她买衣袍,甚至届时还要与她一同前往赏花宴……这妖女! 赏花宴当日,临出发前,当迎春站在宇文恭面前时,他瞬间失了神,仿佛见到公孙回到他的面前。 迎春一袭玄色绣银边的锦袍,腰间以月色革带束起,缀以绶带玉佩,长发束起缠上丝绦,露出小巧五官,本该令人觉得是个娇弱的姑娘,然她眉宇间的英气噙着凌厉,负手而立的傲然姿态,俨然是位光风霁月的小鲍子。 别说宇文恭呆住,就连前来会合的应容都被迎春这一身扮相给慑住。 明明是娇艳如花的小丫鬟,怎会着了男装便真有了男子的英气,尤其颇有几分当年公孙的气质,这小丫鬟的身分实在太启人疑窦了…… 忖着,偷觑宇文恭那怔愣住的神情,应容不禁苦笑,心想,他分明是放不下公孙。 “大人,时候差不多了,咱们出发吧。”应容刻意出声,拉回宇文恭的心神。 宇文恭近乎狼狈地回神,模糊地应了声,暗骂自己竟看得出神。 “还成吧,大人?”走到他身社,迎春刻意问着,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她想,他方才看得岀神,也许是因为他从她身上看见了公孙令的影子。她就是故意的,还跟卓娘子借了黛粉将眉给画粗了些,隐去些许女子的娇弱感。 宇文恭睨了眼,若有似无地应了声,随即快步跟上走在前头的应容。 迎春见他近乎落荒而逃的神情,不禁疑惑地微蹙起眉头。 为什么要逃?他该是会喜欢与这样的她亲近才是……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她想得入神,压根没察觉奉化竟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旁,待她察觉时,便见奉化笑得一脸小人得志的模样。 “打哪来的细作?”奉化敛笑,露出几分狰狞。 迎春凉凉瞅着他,“要是觉得太热就去喝口凉茶。”在她面前耍什么凶狠? “我问你到底是谁派来的细作,故意装扮成当朝首辅大人接近大人,你居心不良!”他跟在大人身边算来也有十年,大人与公孙大人的交情他全看在眼里,当初公孙大人落河下落不明时,大人不食不眠地发船寻找,直到公孙大人终于归来,大人才安下心来。 第17页 这些年,从没有人如此大胆地佯扮公孙大人的模样接近大人,如今卞下正值多事之时,又蹦出这么一个她,谁能不起疑。 第五章赏花宴上探端倪(2) 迎春看他的眼神,俨然像是在瞧涂不上墙的烂泥,“奉化,这袍子是你带回来的,丝绦也是你准备的。”这孩子怎么过了这么多年依旧没长进?不会脑子真的坏了吧? 奉化一顿,这才想起她的行当都是他准备的,还故意挑玄色的锦袍,要知道这颜色可不是一般姑娘撑得起的,本是要看她出丑……咦,不对! “谁允你直呼我的名讳?本官可是京卫镇抚,你竟敢对本官如此放……喂,你去哪?我话都还没说完,你不准走!” 迎春连头懒得回,直接指着前头正等着他们的几位大人,“在那几位大人面前,你算老几?” 奉化抬眼就见宇文恭正一脸不善地瞪着自己,赶忙抬腿就跑。 “麻雀。”迎春淡声道。 奉化疑似听见什么,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觉得自己一定听错了—— 已经很久没有人叫他麻雀了。 马车里,宇文恭闭目养神着,可偏偏脑海里早已烙下迎春的耀眼丰采。 他真的有些搞不懂自己了,他深爱着公孙,他是如此认为且肯定,可为何如今见着一个有着她气质的小泵娘,竟也教他心旌动摇?还是他根本就是喜欢姑娘家扮男装? “她很像公孙吧?” 宇文恭猛地张眼,就见应容端着肃容,不等他回应又迳自道——“多少还是防备些。” 然而宇文恭却置若罔闻,问:“你也觉得她像公孙?”所以并非是他的错觉? 应容拢起眉头,“像啊,就因为像,所以觉得可疑。” “哪里可疑?” 应容不敢相信他竟然丝毫防备皆无,“宇文,无端端出现一个懂武又气质酷似公孙的姑娘家,怎能不起疑?当初你不也是对她心存怀疑,甚至认为她可能是凶手?” “一开始我确实怀疑她,但因为傅祥和郑明海的死因可以判断是同一人所为,而郑明海死的时候,她跟我在一起,所以就洗清她的嫌疑了。” 一桩命案周围环境岀现一个懂武的练家子,任谁都会起疑,但证据会说话,不代表每个有嫌疑的人都一定是凶手。 “死因判断为同一人所为?” “嗯,凶手是个惯用左手的人,手法一致。” “是吗……” 宇文恭漫不经心的扫过他一眼,“横竖我已经确定迎春不是凶嫌,再者她扮公孙接近我做什么?与这几起命案有关,还是跟我七叔有关?”他不认为七叔会用这种手段对付他。 “那么,也许她打哪得知你倾慕公孙,心想自己是女儿身,胜算要来得太高。”应容耸了耸肩,不在这事上多作争。“扮个男装讨你欢心再正常不过。” “民间会知道我倾慕公孙?”他这份心情该只有亲近的人才知晓。 “是有传闻你喜好男色。”当然,他也是这么认为的,但他也试着替他辟谣。 宇文恭轻呀了声,总算明白为何其他官员是被赠美鬟歌伎,送他却尽是小厮马僮……算了,继续误会下去也成。 不过,迎春是为了讨他欢心才扮男装吗? 还真看不出来,在她眼里,他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情爱。 唯一确定的是,就连应容都觉得她像公孙……唉,这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到了。”应容说了声,便先行下马车。 宇文恭看向这座御赐的总督府邸,心想最后一次来时似乎是与公孙一道,之后他就再也没踏进此处。 后头的马车停住,宇文恭微回头,就见奉化和迎春先后下了马车,瞬间,他的眼神又定在那抹玄色上。 “好歹也看我一眼吧。”嵇韬跟着下马车后,刻意用颀长的身形挡住他的视线,随即一把勾住他的肩头,压低音量,道:“你这是怎么着?病入膏肓了,竟要小泵娘扮小鲍子。” 宇文恭无奈地闭了闭眼,懒得解释,正要将他的手拉开,却感觉有湿意从天而落,抬眼望去,竟是下雨了。 “快走吧,雨势看是不小。”应容在前头喊着。 宇文恭应着,一行人进了总督府邸,随即便有管事上前迎接,引路到主屋大厅避雨,大厅里已经集了不少人,一个个都是卞下一带的官员。 “应大人。”有位官员一见应容便大步走上前作揖。 应容见状,同施了一礼与他说些彼此近况。 “大人。” 听到声音,宇文恭心颤了下,他竟未觉她走到身旁,而她凑得这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少女馨香,他暗恼自己竟像个毛头小子脸红心跳了。 “什么事?”他试着让嗓音沉稳些。 迎春朝他招招手,示意他弯,省得她踮着脚尖还附不到他耳边。 宇文恭竟不觉被冒犯,还顺从地弯下腰,听着她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地道:“大人,这位官员曾和傅老板见过几次面。” 他该是听见了,但总觉得听得不够真切,耳边只感受到她吐出的热气。 “大人到底听见了没?”半晌也等不到他吭一声,迎春微恼的低喊。 “……你再说一次吧。”轻咳了声,宇文恭只能如是说。 迎春恼火地瞪着他的耳朵,却瞥见他向来白润的耳竟泛红了,怀疑他是不是染上风寒,可时节都入夏了,这当头想染风寒也没那么容易。 按捺着性子,她将方才的话再说过一遍。 宇文恭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看向与应容交谈的官员,有些面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嵇韬,和应容交谈的那个男人是谁?”宇文恭问着,半晌等不到回应,侧眼望去,又见他背对着自己。“你这是在干么,我在跟你说话。” “跟我吗?”嵇韬小心翼翼地回头,像是怕不小心撞见了什么,“唉,你俩正浓情密意来着,我怎么好意思坏事?” “在胡说什么?我问你……” “知道,我耳力好得很,就连刚她说了什么我也都听见了。” “既然听见了,你还能说胡八道?”敢情是待他太好,才会让他老在言语上吃他豆腐。 “好好好,咱们言归正传。”嵇韬亲密地勾着他的肩,下巴朝应容的方向努了一下。 “那一位就是宁太卫的指挥使王恪,也就是应容的亲家舅子,原本是清中船厂的主事,可现在因为李三才死了,所以被调来卞下船厂当主事了。” “难怪觉得面熟。”几年前昭华出阁时曾见过一面。 “这人手段也挺圆滑的,莫怪会被调来卞下顶肥缺,要知道沿着卞江而立的三个船厂里头,就数卞下船厂的规模最大,尤其船厂所在的那个码头不但是漕运转运所,更是商货南来北往的必经盘验处,这王家可以说是要发了。” “敢情是羡金这种陋习还在?”宇文恭扬起浓眉问。 迸敦土地上有多条江河横亘,造就了船运的逃煌,尤其在卞下这一带更有多达百个船帮抢食这块大饼,而所谓的羡金,指的便是每一艘船交付给漕官的水费,更恶劣者甚至会以船上有多少个船工计算水费。 “当然在,皇上说废就废,可这儿的人不允,就算私下强收羡金,谁又敢告到皇上面去?”唉,地方上一堆肮脏事被人只手遮天,掩盖得无隙可寻,就算真有人告到京里,又谁能端得出证据? 宇文恭神色不变地听着,感觉身旁有道视线炽热得教他无法忽视,他侧眼望去,就见迎春的目光落在嵇韬勾在他肩上的手。 怎了?他用眼神询问着。 迎春叹了口气,收回目光,环顾着在场的宫员。 第18页 宇文恭微皱起眉,这小丫头真教人模不透,正想追问,适巧应容带着王恪走来。 “王恪,这一位你应该还记得。”应容噙笑说着,又望向宇文恭,“宇文,还记不记得王指挥使?” “刚想起来了。”宇文恭噙着完美无瑕的笑意,余光瞥见几个官员也朝这儿望来,一个个竖起耳想知道他的来历。 “王指挥使,这一位就是——” “子规!”一把洪亮的嗓音硬是打断应容未竟的话。 宇文恭眼角抽了下,无奈望去,“七叔,我都说别这么唤我了。” 众人的目光齐朝厅口望去,一个个向前施礼,宇文散手一摆,快步来到宇文恭面前,热情的双手往他肩头一按。 “那是要叫你轨哥儿?” 乳名被唤出,宇文恭几乎要咬牙切齿了,七叔不过大他两岁而已,这辈分真是教人受不了。 一旁的迎春打量着宇文散,只能说几年不见,五官依旧俊美,可已有些老态了,身形也不如当年有如修竹劲松之姿,与宇文恭站在一块,真像个长辈了。 “七叔,别闹了,给小辈留点面吧。”宇文恭几乎是求饶了。 宇文散像是被他的语气逗笑,放声笑了好一会,才拉着他向众人介绍,“这一位是我的亲侄子宇文恭,他可是镇国大将军兼五军都督,更是水师总督,是皇上与公孙首辅面前的大红人。” 现场一片哗然,看向宇文恭的目光有诸多打量。 “难得你留在卞下这么久,今儿个陪七叔喝一杯,不醉不归。”宇文散很强势地拉着他往后头走。 “不,七叔,我前阵子刚大醉过,不想醉,你找应容好了,他酒量好得出奇。”想到酒他头就疼,碰都不想碰。 “那可不成,你头一回到我的府赴宴,你得客从主便,让我开心才成。”宇文散不由分说地决定,摆了摆手,后头的管事已经有条有理地安排几位官员前往设宴的偏院。 一往里头走,宇文恭才发现这座府邸这些年倒是扩建了不少,在这阴雨的天候,不管朝哪那个方向望去皆是灯亮如昼,尚未踏进偏厅便已听见丝竹之声,走过月亮门便见舞伶在雨中起舞,身上仅着蔽体的薄透衣裳,雨水打湿衣裳后更让几位舞伶妖娆的身形露。 然宇文散步子未停,带着大伙往内走,绕过假山又是一处园林,一队乐师在竹林里奏鸣乐器,乐音清脆,合奏一丝不苟,已是宫中乐师的等级。 而园子后头的一座偏院正是宇文恭拿来设宴之处,屋舍设在水面上,踏过跨桥便见府中下人已经端菜上桌,座席则设在廊道上,有丝竹之声为伴,远处假山瀑布飞溅而下,搭着这雨中景色和在雨中轻舞的舞伶,教几名官员转不开眼。 “子规,你就坐在我身旁。”宇文散不由分说地替他安排了位子。 宇文恭只能从善如流地在他身旁坐下,“七叔这儿像是增建了不少。” “是啊,先前你七婶传出有喜,于是大动土木增建,心想往后子孙不少,这格局自然得再大一些,岂料,那孩子却没了。”宇文散说着,面色有些黯淡。 对宇文散来说,截至目前为止,此生最大的遗憾便是至今膝下犹虚。 “会再有的,七叔和七婶都还年轻。” “不说那些,倒是你,也该成亲了,既然你今年待得久,干脆就由我替你说个媒。” “不用了,七叔。” “什么不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当年你爹走前可是心系你的终身大事,将这事交托给我,如今你都几岁了,还不成亲像话吗?” 宇文恭无奈叹口气,只能食不知味地由着他在耳边劝说,在不记得喝过几杯酒后,突然管事来禀—— “大人,薛姨娘有些不适。” “今儿个什么日子,她这是……”宇文散面露不快,对着宇文恭道:“我有点事,先离开会,让你七婶过来陪你说说话。” “七叔,不用,这边都是男客……” 话都还没说完,宇文散已走得只剩背影还瞧得见,不过眨眼功夫,宇文恭便瞧见他七婶蓝氏一身富贵逼人的装束,领着一票丫鬟走过廊道转弯处而来,这阵仗比皇宫的娘娘还要来得气派。 第六章真实身分被识破(1) “宇文大人,夫人请您移步到水榭旁的石亭。” 一名丫鬟来到宇文恭面前婷婷袅袅地欠了欠身后,转述了蓝氏的话,请宇文恭移步到后头的石亭,一双漂亮美目若有情似无意地撩人。 宇文恭视若无睹,起身后回头朝奉化和迎春使了个眼色。 奉化立心领神会地跟上,迎春自然也读出他的意思,但是……那丫鬟是什么玩意儿?竟然勾搭起男客,这当家主母到底是怎么理家的? 对于蓝氏,她从来就没喜欢过,并非看轻她岭南总兵千金的身分,而是她在出阁后曾经无视长辈身分诱惑宇文恭。 令人又恼又松口气的是,宇文恭在这方面特别缺根筋,压想无感。 忖着,三人已走过了跨桥,直朝一旁的石亭而去,只见蓝氏和一名姑娘在石亭里候着。 迎春见状,无声冷哼。 “七婶。”宇文恭噙着笑意入内,目光扫过蓝氏便不再看她,当然也不看坐在她身旁的姑娘。 “大人已经多久没来家里了?从京城行船到卞下也不过五六天的时间罢了。”蓝氏语带抱怨,像个长辈似的叨念着,“如今你们这房,嫡亲的就只剩你和你七叔了,该是和你七叔多多亲近才是。” 话中暗指宇文恭在京里反倒是与隔房的族人亲近,像是忘了最嫡亲的是谁。 宇文恭笑意不变,“七婶说得是,侄儿今儿个不就来了?” “是啊,我一听说你要来,可开心了,瞧你今年都多大了,还未成亲,这事要是传出去,让人以为咱们做长辈的不关心你。”蓝氏一个眼神,身后的丫鬟随即上前替宇文恭布菜添茶水。 “七婶,这事不用急。” “怎能不急?你都老大不小了。” 宇文恭俊秀面容上没有一丝被逼亲的不耐,更没有闲话家常的亲和样,只是淡淡地拿起茶水轻呷一口,然,只是一口,便觉得茶水不合意,于是搁下不再用。 蓝氏见他神色不咸不淡,于是朝身旁的侄女使了个眼色。 “宇文哥哥,我是映雪,不知道宇文哥哥还记得不?”蓝映雪一双水灵灵的眸子含羞带怯地望向宇文恭。 一旁的迎春轻呀了声,像是想起是谁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当年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小丫头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少女,就不知道那性情是否一如过往。 宇文恭没瞧她一眼,迳自起身道:“七婶,女眷不该私下与外男相见,侄儿还是先走一步。” 石亭外有丫鬟走近,随即向蓝氏附耳不知道说了什么,便见蓝氏眉心一拧,煞有其事地道:“大人,我有件急事待办,还请你在这儿陪映雪一会。” 说完,不容置喙地起身,又道:“别说什么女眷不该私下与外男相见,这儿又不是京城,又是在自宅里,哪里要管那些繁文缛节?” 话落,领着丫鬟们先行离去,此举直教迎春开了眼界。 原来,为了要说亲也能如此蛮干。 她睨了宇文恭一眼,见他似没打算要走,她压根不意外,毕竟要进水榭就得经过这儿,要是让人瞧见一个姑娘家独自待在这儿,也没个丫鬟婆子相伴,天晓得会发生什么事,有时,宇文恭的心软总是教她又喜又恼。 “宇文哥哥,你不用膳吗?”蓝映雪娇声问着。 迎春眼皮抽了下,从不知道姑娘家的惺惺作态,竟会有教人如此作恶的时候。 第19页 “已经用过了。”宇文恭淡道,看着亭外的景色,从头到尾都没瞧她一眼。 蓝映雪咬了咬唇,干脆起身走向他,可也不知道是凑巧还真是意外,她走了两步就踢到石椅,身形往前一扑,眼看着要朝宇文恭扑去—— “姑娘小心。”迎春眼明手快地扶住她,刻意压低嗓音道。 她并非有意英雄救美,实在是现场唯有她最方便了。 蓝映雪愣了下,这才发现宇文恭身边竟有长得如此俊美的随从,但只是个随从有什么用?再好的皮相哪里比得过高高在上的权势? 微恼地将迎春推开,她随即捂着膝,哭丧着脸道:“宇文哥哥,人家撞到膝盖了,好疼……” 迎春干笑两声,实在是佩服这小泵娘的心眼,竟能如此瞎眼作戏。 不过,这也是月兑身的好时机,毕竟她今日跟着前来,除了保护宇文恭之外,尚有另外一事想确定。 “大人,不如小的去找个丫鬟过来吧?”迎春凑在他耳边说着。 宇文恭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让奉化去。” 迎春心间一抖,也不知道是因为他抓住她的手,还是怀疑他知晓她的计划,“大人,这事小的去最妥当,还是我去吧。”横竖她没兴趣留在这儿瞧他与姑娘家相处。 话落,她趁其不备抽开手,确定自己心跳稳了,随即大步离去。 宇文恭微眯起眼,瞪着她离去的背影,伸手将奉化给招进亭内,附在他耳边交代了些事,奉化随即领命而去。 现在……这小泵娘该要如何处置较妥当? 走出水榭范围后,迎春凭着以往的记忆,直朝位在主屋东侧的库房而去,一路上闪过巡逻的守卫、避开了院落站哨的守卫,如入无人之境的来到主屋东侧。 她隐身在园子里,跃上树俯看四周,果真瞧见这附近布下了重兵,可见库房依旧是在这个地方未挪动。 那么,现在该怎么走? 迎春踩在树干上,微飘细雨的昏暗天色更利于她将身形隐于林叶之间,她仔细将附近的地形与楼阁看过一遍,疑惑地看着一处楼阁旁,那里竟有处古怪的房舍,不见半点木材,恐是以三合土砌砖而成,看似相当简陋,和一旁的雕梁画栋相比,简直寒酸,实在突兀…… 这念头只停留了一会,她聚精会神地继续思索通往库房之路,最后推敲出一处能够潜入,遂跃上屋顶查看。 打定了主意,余光却瞥见奉化竟从她来时的小径走来,她随即跃下,趁他走近时,一把将他拖进园子里。 在他发出声响之前,她已经捂住他的嘴,“给我团嘴。” 奉化瞪大眼,心里真不是普通的挫败。虽说他找到她了,然而却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拖进园子里。 “你来这里什么?”她压低嗓音问。 “我才想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是来帮大人办差的。” “胡说,大人要我来盯着你的。”奉化压根不信她的说法。 迎春抽着眼皮,不敢相信宇文恭竟然要奉化来盯她,就不怕奉化会出事? “给我听着,前头那栋楼阁是库房,我要进入库房查探一些事,你就这么回覆大人。” “你查探那些做什么?” “你话真多。” “话不是这么说的,大人也肯定会追问。”他宁可一次就把话问妥,省得办事不力惹大人不快。虽说他不懂大人怎会被这妖女迷惑,但大人都交代了,他又能如何? 迎春叹了口气,放开他后才压低音量道:“大人今日既然会进总督府邸,就代表他对总督大人有所疑虑,而为了证明总督大人确实搜刮了民脂民膏,最快的方法就是直接进入库房查看。” 奉化直觉她说的有理,但是—— “你为何不直接跟大人说?” “你认为他会让我来吗?”这呆子是真的没脑子吗? “那你认为我会让你去吗?”他看起来像是没脑子吗? “你要是在这儿失风被捕,可知道会累及大人?” “我不会失风。”跟个没脑子的人说话真累。 “你以为你那般了得?” “我就是这般了得。”口吻透着不容质疑的傲慢和蛮横,接着她话语一顿,像是想到什么,又道:“尤其你也在,让我更加肯定会成功。” “你要我帮你?” “不是帮我,而是咱们合力完成这桩事,事成之后大人必定会夸你。”迎春开始循循善诱。 奉化有点心动了,因为他已经太久没被宇文恭夸奖过,“但要是……” “放心,要是被抓到,就说我是为了找丫鬟,一时迷了路,而你是来找我的,有石亭里的蓝姑娘为证,这事天衣无缝,挑不出毛病。” “成,告诉我要怎么做。”他偶尔也想干一件大事,修补他日渐破碎的心灵。 “一会你动作快一点,沿着园子这边朝东跑,将守卫引开就成,记住,不要跑出园子,因为园子外有狗。”她知道他怕狗,不是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儿时逗弄狗被咬了一口,所以嘴角有点破相,但无妨,他长得原本就不出色,那道浅浅的伤疤丝毫无损他平淡的相貌。 奉化抽了口气,又问:“那我要往回跑?” “自然是要往回跑,最好是跃上树隐着,一会再伺机而动……好歹是京卫出身,不需要我教吧?”真要她往下教,她干脆自己行动算了。 奉化咽了咽口水,陷入天人交战后,勇敢接受任务。 就在迎春一个眼神之下,奉化开始如先前讨论的沿着园子跑,果真引起守卫注意,迎春立刻冲出园子,三两步便借力使力地一路点上楼台屋顶,她身轻如燕地在屋瓦间移动,直到停在中间某处,才动手搬动瓦片。 约莫搬开了可以容纳她通过的几片瓦后,她眯起眼瞧着底下,确定无人便一跃而下,如猫般轻盈地落在三楼地面。 里头无一丝灯火,她闭上眼一会,再张眼时,眼睛已经微微能视物,于是动手翻看着库房里的各种珍藏。 她匆匆扫过,只见三楼这处所放置的几乎是小巧物品,好比首饰或小巧摆饰之类,而大多都是玉质,从王朝最昂贵的浓阳玉到她不曾见过的玉都有。 她拿起一小块玉镇瞧着,看不出是什么玉质,但可见雕工细致,是一流的匠人所刻,光看雕工便知价值不菲。 思忖着,突地听见犬吠声,她暗叫不妙,将玉镇收进怀里,一脚踏着架子便往上一跃,动作飞快地再将瓦片搁好,往下望去,就见奉化已经非常狼狈地被困在东边园子外,再往前就是湖泊了。 而在身后追赶、脚程最快的那个不正是应容身边的随从吗? 咂着嘴,她纵身跃上库房隔壁的楼台,脚才着地却像是踩中什么,她垂眼一瞧,竟是一团团不知道是何物的虫,吓得她暗咒了声,立刻点地再起,连着在几栋房舍的屋顶上疾奔,赶在奉化过来之前在湖泊边落地,见他奔来,二话不说拉着他藏身在屋舍墙角。 “不是跟你说不要跑出园子吗?”她压低嗓音骂着。 “你没跟我说守卫有十几个!”奉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简直想掐死她,怀疑她说的天衣无缝,其实是指置他于死地的好法子! 迎春眉头微皱,只因她方才瞧见的守卫没那么多个,莫非宇文散早有防备,眼前是个引君入瓮的局。 追击的脚步声已经逼近,迎春不假思索地拉着他,“跳下去,这里是从卞江引进的活水,顺流而下可离开总督府。” “咦!” “别跟我说都这么多年了,你还不谙水性。”见他脸色乍变,迎春哼笑了声。“要真是如此,你就去死吧。”她压根不会怜悯他。 第20页 毫不客气地,她一把将他给推进水里。 第六章真实身分被识破(2) 水声让来者朝她的方向而来,她正欲转身跃上屋顶,却有人从背后抱住了她。 她心口一窒,正回身反击时,那人却道—— “嘘。” 她顿了下,回头见是宇文恭,不禁狠狠地顿住。 他怎会在这儿?这个墙角处是死角,后头有湖泊,他是从哪来的,又是何时藏身在此,怎么她压根没瞧见? 就在她思绪混乱之际,宇文恭扳正她,一把将她拥入怀里,身形一转,将她完全拢在自己的身体与墙璧间,后头赶来的人只能瞧着他的背影。 “……宇文?” 宇文恭顿了下,回头扬笑,“应容,你怎会来这儿?” “我……”应容直盯着他,后头的守卫已经赶至,他回头比了个手势,守卫便退上几步,“你不是在跟总督夫人叙旧,怎么跑到这儿来?” “嗯……”宇文恭的身形微偏了下,让他瞧见他怀里有个人,“一时情难自禁,你就当作没瞧见吧,倒是你,不是应该在宴席上吗?怎会跑到这儿来?” 角落太暗,但应容能从袍子的颜色判断出在他怀里的人是迎春。 “也没什么,只是酒喝多了想要小解,听见这边有了骚动,守卫说是有可疑之人,所以我就跟过来瞧瞧。” “有这种事?可我方才什么都没瞧见,倒是你,一介文人要真遇到这种事,交给守卫处理就是,跑在前头做什么?”宇文恭噙着笑意道,然在他怀里的迎春能够感觉到他紧绷的身躯像在压抑什么。 “不就是以为有宵小闯入,所以跟来看看罢了,倒是你,还不走吗?”应容朝他努了努嘴。 “唉,何时你也这般不识情趣了?你先走吧,我一会就过去。” 听那轻佻的说法,迎春才知道他是借此误导应容,可也没必要这么做吧! 应容扬起浓眉,轻点头,比了个请的动作,随即踏出转角,“别待太久。” 宇文恭没应声,听着守卫跟着应容离去的脚步声,内心五味杂陈。 “大人,他们已经走远了。” 迎春想从他怀里挣月兑,岂料他却是抱得更紧。 “嗯。” “大人,你怎会来了?”饶是她,面对他的拥抱也无法力持镇静,“蓝姑娘呢?” 她是这般厌恶男人的靠近,可唯有他,是她唯一允许可以靠近的人,但不知怎地,总觉得他身上似乎发烫着。 “不知道,我找了个借口就离开了。” “大人,你不要紧吧,你身上烫得很。” “嗯……我知道,就因为不对劲,所以我才会赶紧离开。”他呢喃着,炽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迎春察觉不对,不敢相信蓝氏和蓝映雪竟敢对他下药! “咱们赶紧离开吧!”那群疯子!从古至今也只听闻男人给女人下药,她们那对姑侄倒了不起,竟对朝中重臣下药,意欲借此逼他就范,简直是丢尽天下女子的颜面! “你先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见宇文恭垂眼瞅着自己,那双深邃的眸即使在黑暗中也灿亮如星,此刻正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令她几乎心醉神迷,而后听见他问—— “你是熙儿吧?” 迎春瞬地瞪大眼,不敢相信他竟看穿了自己,他……到底是怎么看穿的?之前不是没发现吗? 震愕和疑惑感动她,教她忘了防备,直到他的唇贴上她的,她瞠圆了眼,想抗拒,他偏是如此霸道,用男人天生的力气让她明白,饶是她武艺再精进,在男人面前,她依旧无计可施。 “熙儿,我喜欢你,你回来吧、回来吧……”他哑声呢喃着,嗓音凄凉。 他浑身发热,脑袋跟着恍惚,教他疑惑在他怀里的人到底是谁。 是熙儿吧,否则怎会知道奉化不谙水性?又怎会如此清楚总督府邸的格局,甚至连库房都找得到?他也知道,自己是为了心底的冀望而异想天开,可就让他作场美梦吧,哪怕只有一夜的美好。 她怔怔地看着他,从未想过他竟是喜欢自己的。 他撬开了她的唇,舌头堂而皇之地钻入她的唇腔里放肆地纠缠着。她微眯起眼,呼息纷乱,想推开他,偏偏他像是铜墙铁壁般不允她推动半分。 直到他的手滑到她的腰间,紧搂着她,用他发烫的身体狠狠地烫着她,尤其是那腿间的炽热,她不知道打哪生出的力道,奋力将他推开。 没有防备的他踉跄了下,扑通一声,掉进胡泊里。 迎春走近湖泊,却见他竟然没有浮上水面,正打算跳进湖里捞他时,守在不远处的守卫已飞快赶来,其中两名立刻跃进湖里。 她站在湖畔,心还狂跳着,就连脸也烧得红透,对他是又恼又怒。 她对他的心意一如他待她,她还不解为何他认出了自己,可气人的是,他在意识不明的情况下竟想对她胡来! “听说,宇文大人染上风寒是因为你把他推进湖里的。” 迎春冷冷睨去一眼,就见卓韵雅笑得一脸猥琐,像是刚从哪里得到第一手的消息,急着要找她证实。 将自个儿打理好,迎春迳自走到一旁倒了杯茶。 卓韵雅却快一步端走茶,“说呀,大人到底做了什么事,才会教你这么坏心肠地将他推进湖里?” “他是失足跌入。” “谁能证明?” “信者恒信,不信者恒不信。” 卓韵雅打从心底不信,笑得贼兮兮地继续道:“昨儿个你回来时,我瞧你的嘴有点红肿呢,好端端的怎会肿了呢?” “蚊子叮的。” “好大只蚊子。”卓韵雅瞧她一张脸已经黑得快要打雷了,见好就收,端着茶走到榻边坐下,好整以暇地问:“你说你跟着大人前往总督府邸是为了要进库房,可有什么收获?” 听她转移话题,迎春的脸色才稍霁,从床头取出昨晚带回的玉镇。“你可有瞧过这种玉质?”她对玉石向来喜爱,也曾收了几种上等玉,可这种蓝带紫的玉,是她不曾见过的。 卓韵雅不过看了一眼,便道:“这是大凉特有的紫玉,这个品项极为上等,在大凉约莫值个百两,但要是在古敦的话,叫价应该会超过五百两,毕竟物以稀为贵嘛,尤其紫玉是古敦在通贸上严禁的一项。” “既是禁止通贸的商品,怎么会出现在总督府邸的库房?” “这也难说,早年并未禁止,是这两年才禁止的,是为了防止玉商炒作,将古敦的银两流到大凉。” “那么查到这个也不算线索了。” “也不一定,禁止前的紫玉输往古敦是有刻记的,只要是无刻记的玉,那肯定是有人私下交易而来的,只是这罪嘛,大概也是轻判,真正能打倒漕运总督的,得查出他这些年来搜刮的两千一百三十七万五千六百八十两白银。” 后头这拗口的数字,卓韵雅念得都快要咬到舌头,倒不是数字难念,而是数目惊人。在大凉,一年收入也不过八百万两白银,而古敦一个漕运总督才干个几年就捞得如此可观金额,实在是令人佩服,古敦实在是太富庶了,才教百官贪念不绝。 迎春微眯起眼,“虽说我只是扫过几眼,但库房里的玩意儿绝对没有这个价。” “那些白银又不见得会搁进库房,大户人家想藏点私财,还怕没地方。” 迎春垂敛长睫,下次就算能再进总督府邸,恐怕也难以在库房附近走动…… 都怪奉化那个笨蛋,要不是因为他,她也不至于只有这么一丁点收获,功夫底子那么差,竟也敢担起保护宇文恭的责任。 第21页 “不过话说回来,你是不是该去探探大人?”卓韵雅话锋一转,硬是又将话题给绕了回来。 “他自有人照料。” “哪有什么人照料?不就是奉化那个随从而已。”说着,像是想起什么,卓韵雅突地端坐了起来。“听说他府上连丫鬟都没有,所以他非但没有娶妻纳妾,就连通房都没有,他……是好男风吧?” 迎春本想替他否认,但一想起他对着男装的自己喊熙儿……虽说她是姑娘家,公孙令亦是,但谁会对个扮男装的女人有意? 他……这是有什么癖好吧? “真的是?”见迎春没有反驳,卓韵雅诧问。 “跟咱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是跟我没关系,可跟你有关系,你昨儿个就是着男装,然后嘴又肿肿的,天啊,人不可貌相,你还是别靠他太近好了。”她本是要坐看良缘天成的,但要是男方有怪癖好,那真是勉强不来。 迎春张了张嘴,放弃解释了,横竖没什么好说的。 三更半夜,像只猫的迎春无声无息地来到宇文恭暂住的院落,轻推开房门,没发出丝毫声响地踏进房里,然,还未走进内室,就遇见了她的宿敌。 黑暗中,喵的圆眸发出摄人的绿光,教迎春狠抽口气,很想立刻转身就走,但都已经走到这儿了,敢有回头的道理? 卓娘子说,晌午时分,有个叫蓝映雪的姑娘登门拜访,说是要探视宇文恭,卓娘子嘲笑其行径比向来民风开放的大凉姑娘还要来得大方,又说什么宇文恭高烧不退,让应容连找了几个大夫入府诊治。 她不在乎蓝映雪那个脑袋进水的姑娘进府探视,因为她决计是看不到宇文恭的,自己会过来,是因为她怀疑宇文恭的高烧是假,甚至,就连染上风寒都是假的,放出染病的消息不过是要引她上当。 他的身子向来健壮,从小到大染上风寒的次数她一只手就数得完,所以她压根不信他会被炎炎夏日中的湖水泡出病来。 为了证明自己的怀疑是对的,所以,她来了,她非看看他不可。 “喵,去旁边。”她隔着几步远,试着和喵商量。 三色花纹的喵优雅地趴伏在地,喵了声,动了动脚,看似要起身,她随即往旁退。 “你别过来!做人不能恩将仇报,当年是我救你的,连名字都是我取的,你现在应该报答我,我要的也不多,只要你闪远一点。” 然而,喵却起身抖了抖之后,随朝她走去。 “畜牲就是畜牲,听不懂人话!”迎春咬牙道,在喵接近时,从怀里取岀碎布做成的球,朝反方向一抛,瞬间,喵被布球吸引,飞快奔去。 迎春趁隙飞快地冲进内室里,就见宇文恭正沉沉睡着。 走到床边往他额上一探,真是发着高烧,教她不由皱起了眉头,就花架上的水拧了布覆在他的额上。 原以为发烧是假,岂料竟是真的,而且热度颇高。 仔细打量着他,这才发现他比当初瘦了许多,脸颊竟然都微凹了。 “子规,你过得不好吗?”她喃喃问。 是因为失去她,所以过得不好?说来真是造化弄人,他俩是一块长大的,总是她欺负他,然而在他束发之年后,他的爹娘开始为他寻觅亲事,她才惊觉自己的感情,她是多么不愿从此他与她之间得隔个女人。 但“公孙令”的身分不允许她与他长相厮守,尤其在她的凊白被当时的雒王爷给毁了后,她满心只有对雒王的报复,哪怕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可惜,她最终死了,那个人却登基大位,而公孙家灭门了。 她的恨,满满地镂在心间,无一刻遗忘,就算是现在,只要有机会,她定会回京杀了皇帝。 而他呢?永远忠于皇室的宇文,是不是得亲自手刃她? 那么,他得有多痛? 她舍不得他为她痛,底下的他为她流泪,他是那么爱哭的人……所以,还不如别让他察觉她是谁,她是这么打算的,可如今他已经识破她的真实身分了,怎么办? 无声叹息着,坐在床畔的她,将脸轻柔地贴在他的胸上,“子规,你怎能认我呢?往后我要如何面对你?” 她以为“公孙”在朝多年,他根本没察觉那躯壳里的是个假货,可事实上,随着与他近日的相处,她才发现,他仿佛知道那躯壳里的不是她。 棒着被子发觉他身上也烫得吓人,简直就像藏了个火炉一样,她起身要掀开被子,他却突地轻咳起来。 见状,她无声无息地退到门边,一如来时般悄悄离去。 门关上的瞬间,宇文恭张开了眼,眸底满是月华。 真的是熙儿…… 他呼了口气,掀开被子将藏在身上的手炉拿开,能够亲耳听到她的坦白,也不枉他设局诱她了。 昨儿个虽说他被下了药,意识有些迷离,但她对奉化说的话,他记得一清二楚,才会设下这个局,然而就算听见她坦承是熙儿,但她却说不知道如何面对他。 为什么? 想不透的他最终决定,人回来就好了,如果她不愿承认她是熙儿,那么,他不会逼迫她,只要她愿意待在他身边就好。想着,笑意不断地在嘴边扩散着。五年了,她终于回到了他身边…… 第七章当众诉衷情(1) “欸,大人说要见你。” 翌日一早,奉化特地来传话,看着迎春的目光狐疑又古怪,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她将他推进湖里前说的那些话,总觉得她好像熟识自己,可是他跟她压根不熟,往后也不准备与她相熟。 迎春哪里管奉化心里在想什么,听见宇文恭要见自己,她就觉得心跳有些失控,因为她还不知道如何面对他,还没想好可以瞒过他的绝妙理由。 “欸,你听见了没?”等不到回应,奉化很不客气地放大声。 迎春目光森冷的瞪去,一副他胆敢再扰她,便要打得他哭爹喊娘。 奉化莫名瑟缩了下,不禁想,自己竟怕起了一个小泵娘,他一个大男人的颜面到底要搁到哪放?正打算再开口—— “闭嘴!” 奉化立刻乖乖地闭上嘴,可二闭上嘴,又惊觉自己怎么由着她指挥行事了?不会是中邪了吧?就像今早服侍大人时,惊见大人笑得阖不拢嘴,他也认为大人中了邪! 迎春攒眉思索了好一会,“跟你家大人说,我今天没空。” “欸?” “有意见?” 面对那凶狠的神情,奉化缩起了肩,呐呐地道:“没有。”不管了,没空最好,省得大人也变得不对劲。 “对了,你家大人现在如何?烧退了吗?”见奉化要走,她忍不住问。 这个问题教奉化很难回答,因为从头到尾他家大人都没发烧,何来烧退的说法?可这事是不能戳破的。 “你脑袋残了是不是,烧退了没你也不知道,你到底是哪门子的随从?武艺不精,要本事没本事,要才干没才干,宇文恭是被你染了脑残病,才会执意要你当他的随从吗?” “你脑袋才残了,你全家脑袋残了!”被戳中了伤疤,教奉化口不择言地恐吓着。 “有种再说一次。”迎春森冷说着。 奉化被她可怕的威压给吓得无法再逞口舌之快,最终只能悻悻然道:“想知道大人退烧了没,你不会自己去看!” 莫名其妙,他堂堂京卫镇抚,在这里被个小泵娘的气势压得说不出话,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想死! 瞪着奉化飞奔离去的身影,迎春生出一股冲动想要将他打残在地。 但,不是现在,因为宇文恭还病着,需要人伺候。 迎春在房里来回走了一会,最终只能硬着头皮去问应昭华,岂料得到的回应竟是——“大人不让人进他的房,所以不是很清楚,再者我也不便探视啊!” 第22页 迎春轻呀了声,随即再问:“连应大人都不清楚?” “我大哥连着两日都没回府,我虽然差人告知了,但我大哥可能忙着,所以差了几个大夫过府。” 迎春听完心想自己真的只剩亲自上门,才能知道他是不是烧退了。 “迎春,你不会是要去探视宇文大人吧?”卓韵雅尾随她回房,劈头就问。 “没有。”她不承认。 “唉,不管,横竖你要记得不要穿男装,还有,记得离他远一点,门要记得打开,要有个什么,赶紧喊救命。”卓韵雅一脸认真地道。 迎春眼角抽搐着,为什么她非得听卓娘子如此诽谤她喜欢的男人? 真要喊救命,她这个懒鬼会去救她不成?啐。 懒得睬她,假装要去厨房,她一路绕去了宇文恭的院落,站在月亮门前犹豫着。 他都已经认出她来了,如今找她前去,必定是为了确认此事,她到底该怎么回应?彻底装蒜,还是摊开来说清楚,道明她不可能与他在一起? 好烦,为什么她得要面对这种难题? 她不想伤他,所以……装傻、否认到底便是!永远都不让他知道她到底是谁,那么他日她要是有个万一。他才不会替她悲伤。 对,就是如此! 打定主意,她轻吁口气,正要举步,却见应容跟几名随从走来,她随即垂首退到一旁。“你是来看宇文大人的?”他问。 “是。”她垂着脸,以为他已问完话,然定在她面前的靴子却是动也不动的,正当她疑惑之际,又听他道—— “迎春,我能信任你吗?” “咦?” “宇文纵容你,我便姑且容下你,但要是他日教我察觉你会危害宇文的话,别怪我心狠手辣。” 迎春怔愣地对上那张带着几分狰狞的斯文面貌,直到一行人离去了,她还是模不着头绪,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该不该将应容胁迫自己的事告诉宇文恭? 不对,她现在光是心烦自己的事都来不及了,哪有法子再顾及其他。重新再凝聚勇气,大步踏进他的院落,才刚踏上前廊,便听见—— “迎春。” 她顿了下,朝声音来源望去,就见宇文恭坐在园子里的亭子。 她大步流星而去,边走边打量他的气色,确定比昨晚瞧见的好,但还是忍不住开口,“昨儿个还发高热的人,今天急着到外头吹风,就这么急着送死吗?” 一旁的奉化瞪大眼,不能接受她竟然咒自家主子死,正要好好教训她时,便听宇文恭放声大笑。 奉化担忧了,看着他的目光充满怜悯和害怕,他想,大人一定是中邪了,自从落水之后,整个人都不对劲了,会装病,一会又笑不离嘴……就不知道这妖女将大人推下湖之前到底做了什么! 别说奉化担忧,就连迎春也察觉他的不对劲,怎么今儿个的他显得神凊气爽,眉宇间那抹忧郁霎时消失不见。 难道是因为他确认她还活着,所以如此开怀?忖着,她的心情沉重了起来。 “迎春,坐。”宇文恭止了笑才招呼她,替她斟了杯茶,朝身后摆了摆手。“奉化,去厨房拿盘茶点,就拿……李子糕。” 奉化不禁哭丧着脸,“大人,这时分也不知道厨房有没有备上茶点……”他们是客人,总不好当成自家那般颐指气使吧。 “让厨房准备。” 奉化无奈叹口气,只能拖着牛步,一步一趑趄,回头戒备着,担忧妖女会趁他不在时又对自家大人下什么符咒。 扳饼…他又不吃糕饼,却老要点糕饼,摆在一旁看着也开心,这怪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都五年了依旧如此迎。迎春默默地想。 待奉化离去,宇文恭见她还站着,随即起身拉着她。“坐呀,等一会,今天的茶是碧萝春,搭配李子糕的酸甜最是合宜。” 迎春垂着长睫,愈听愈是觉得心痛,他都记得呢,什么茶水得配什么茶点,总是会替她准备。他向来不吃糕饼,可与她同席时必定会点上一盘,而后再推给她,在没人瞧见时让她解馋,而他总是在旁看着,噙着教人心动的笑。 抬眼,对上他笑若春风的眉眼,深邃黑眸闪边着任谁都看得出的满足……原来,他在那么久以前就喜欢她了,怎么当初她都没发觉? 迎春嘴里尝到了苦涩。 她当然不会发觉,因为她光是压抑自己的情感都来不及了,哪敢如此放纵地盯着他瞧? 面对他的情,她真的只能选择视而不见? 宇文恭瞧见她眸底的苦涩,黑眸微动了下,轻咳了声,状似有些难以启齿,好半晌才道:“在总督府邸时,我……” 迎春心一震,来了!她吸了口气,粉拳握着,等待痛苦来袭。 “我……虽说我被下了药,但依稀记得好像对你……” 迎春听着,想起那晚他的放肆,颊不自觉地发烫着。 “没有任何理由搪塞,横竖这事是我对不起你。” 她垂着眼,等着他揭开她的身分。 岂料宇文恭只是瞅着她,笑得连黑眸都浸润在无法自拔的喜悦里。 “也幸好,你及时将我推开,否则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迎春始终没抬眼,努力让脸上热气散去,等着他与她开诚布公,然而她等了又等,感觉他呷了口茶,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她偷觑着他,见他神色风轻云淡得很,好像没打算再深谈下去,可是那晚他明明喊出她的表字,还对她诉衷情的,难道……被下药醒来之后他就忘了那些事?抑或是月兑口而出的只是他期盼?他压根没认出她? 宇文恭瞧她一眼,状似有些腼腆地问:“难道那晚我还唐突更多?” “不,没有!”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她月兑口应道。 所以,他是真的不记得了?要真是如此,那真是太好了。 将她松了口气的模样看在眼里,宇文恭转移了话题,不让她有一丝的不自在,“不过,那晚你怎会往库房那边去?” 像是没料到他会突然起这件事,她细忖了下,才坦白道:“据闻总督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所我才想潜入库房查看,看看里头是不是真的装了金银财宝。” 宇文恭轻点着头,“可你怎会知道库房在那儿!? “不过是挑选布下重兵之处碰运气。”她行事前早已将说词想过一遍,绝对让他找不到破绽。 “可有瞧见什么?” 迎春摇了摇头,“只瞧见不少玉器,我拿了一块玉镇回来,卓娘子瞧过后说那是近年来古敦禁止与大凉通贸的紫玉,卓娘子还说若是上头有刻记,便是通贸前卖到古敦的,若无刻记便是私货,而后我拿回来在的玉镇是有刻记的。”说着,不禁又恨上奉化一笔。 “如果要闯一次库房,恐怕不容易。” “如果真找到无刻记的玉能治罪吗?”在她“消失”的这几年里,雒王爷登基,还推动数项改革和德政,这些法条与规定得问他才清楚。 “这罪名可大可小。” “治得了重罪吗?” 宇文恭轻摇着长指,“难。” 看来真的白跑一趟了,她得想想到底还有什么地方能让宇文散搁放数量如此庞大的白银或价贵之物。 “这些事不急,我自会处理。”呢喃着,宇文恭长指轻抚着她的眉心。 她总是如此,紧锁着眉头,独自烦扰,没一日舒心快活。 迎春缓缓抬眼,他眉眼间的温柔与记忆中的他是重叠的,可他不是没认出她吗? “一个小丫鬟而已,过着舒心日子就好,这些事我会一桩桩地查。”她眼底的防备教他依恋不舍地收回了手。 第23页 “……大人不是应该回京了?”算算已经五月了,他早该回京了。 “我病了,所以打算再跟皇上告假两个月。” “成吗?”他和雒王过去就走得近,谁让他们是表兄弟,然而帝王本多疑,谁知道他告假两个月,已登基多时的帝王会作何想法。 “当然成。” “皇上如此看重大人且不多疑?”她试探性地问。 宇文恭低笑出声,“皇上是看重我,但对我也相当多疑。” “既是如此,大人还告假两个月?” “无妨,横竖他近来也不大想见到我。”瞧她一脸狐疑,他想了下,简略地道:“我与当今首辅交好,走得太近了些,所以惹来龙心不悦。” “大人与首辅交好?”她微眯起眼,迫不及待想知道那个窃占她躯体的人到底是谁,而他竟还瞎眼地与之交好! “该怎么说?这事说来话长,有些事说了,你也不见得会信。” “我自会评断。” 宇文恭试性地问:“你相信移魂吗?” “……听过。”像是怕他不信,她又补上一句,“卓娘子说的,她向来见多识广,听过许多乡野奇闻。” 他轻点着头,状似漫不经心地道:“当今首辅公孙令并非真的公孙念,是外人移魂而入的。刚移魂时她很古怪,我当她是大难不死后脑袋还不清醒,可当她告诉我她爱上雒王时,我便知她不是公孙令,她也向我坦白移魂一事,她的真名是钟世珍。” 迎春眯着眼,虽说她早做如此猜测,但事实真是如此时,依旧痛击着她,只因那是她的躯体,而那来者竟敢拿她的躯体和那玷污她的人在一块,真是不可原谅! “他俩两情相悦,所以我便成全了他们,只是皇上向来容不下我亲近她,如今我前来卞下,说不准他还巴不得我多待一阵子。” “为何皇上容不下大人亲近首辅?”她不解的问。 “因为皇上知道,我深爱着公孙。”直视着她的眼,他直言无违。 霎时间,迎春的粉女敕颊面漾起了阵阵热潮,她完全没料想到他会突然诉衷情,而且竟是在她面前,说得这般深情款款……她羞得不知道该如面对他。 “然而,我却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盼望着她和钟世珍皆移魂了,我日夜等待着她寻到回家的路,回到我的身边,一日复一日等待着……”他笑着说。 五年的期盼那般漫长,却是值得的。 以往不懂公孙的,如今,他都懂了。 她待他一如他待她,只是他当初怎会愚蠢得没发觉? 也许是他太恪守分寸,不敢让她察觉他的情,岂料险些抱憾终生。 第七章当众诉衷情(2) 迎春张了张口,不舍他一意一心等待着自己,有一瞬间的冲动想告诉他,她就是公孙令,然而—— 就在她开口之际,不远处传来应昭华的呼唤声,教她硬生生抿住了嘴。 宇文恭望去,笑意变得浅淡,“昭华。” “大人,蓝姑娘说代总督大人前来探视大人,我没法子,只好……”应昭华万般无奈。 迎春头也没回,只觉得这位蓝姑娘也算是个奇葩了,这般出格的事,她竟也敢如此率性而为,究竟是多想要攀上宇文? “让她过来吧。” 听他没避嫌,甚至还打算要蓝映雪过来这儿,迎春心里有些不舒坦,微皱起眉,正要起身,却被他拉住了手。 “去哪?”他问。 “我不过是个丫鬟,坐在这儿像话吗?”她撇了撇唇,话说得有点酸。 当年,她怎会想当个丫鬟呢?脑子进水了不成?老天也太成全她了,在她清醒后真让她成了丫鬟。 “这儿我作主,我坐在哪儿,你当然能坐在哪儿。”宇文恭不容置喙地道。 等等,这话听来有些蹊跷。 迎春皱起眉,来不及好生思索,便见应昭华已经领着蓝映雪而来。 “映雪见过宇文哥哥。”蓝映雪虽瞧见亭里还有个姑娘家,却也不以为意地踏进亭内,婷婷袅袅地朝他福了福身。 迎春侧着脸,没瞧见她的姿态,但光听那把软糯嗓音,就够她浑身爆出鸡皮疙瘩。 “太好了,宇文哥哥的气色瞧起来还不错呢,要不映雪可担心得连饭都吃不下了。”蓝映雪亲热地喊着,让婆子将带来的礼品往桌上一搁。 “宇文哥哥,这里头有支三百年的老参,是姑父托我带来给宇文哥哥调养身子的,而这一盅鸡汤,是映雪亲自熬煮的,你尝尝。” 蓝映雪身后的婆子忙了起来,打开食盒,取出一盅鸡汤,送到宇文恭面前。 一旁的应昭华不置可否,反倒在意起迎春,只因桌面下,她的手正被宇文恭抓得死紧,原来这是哥表要自己将蓝映雪带进应府的用意啊。 适巧,奉化在这当头端着李子糕走来,却见亭子里外多了不少人。 他越过了人群进了亭子,将李子糕搁在宇文恭面前,正想弄清楚眼前是什么情况,抬眼一见蓝映雪,奉化心里便有数了。 唉,说真的,虽说大人早过了适婚之龄,可在京里依旧抢手得很,像蓝映雪这种行事岀格的小泵娘,大人要是瞧得上眼,他的头真的可以下剁来任人玩。 “蓝姑娘,不需要如此多礼,大夫说了我病体初癒,饮食得注意,鸡汤对我来说太过油腻。”宇文恭噙着笑说道。 蓝映雪见好意被拂,心里有些不快,可脸上还是噙着完美无瑕的笑靥,“这都是映雪的不对,是映雪没先跟大夫问过,要不宇文哥哥跟映雪说说想尝些什么,映雪借了厨房替宇文哥哥煮。” “京中的贵女向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迎春突地冒出一句。 不该开口的,可这般腻人的口吻,真是教人倒足胃口,这到底是哪门子的世族千金? 蓝映雪横眼瞪去,揪着手绢,可怜兮兮地问着宇文恭,“宇文哥哥,这位是……”打狗也得看主人,模清她的底细再教训也不迟。 宇文恭笑眯了黑眸,将桌面下牵握着的手拉起,让众人瞧见,“蓝姑娘,烦请你回总督府邸时,转告我七叔七婶,我已寻到未婚妻,婚事就不让他们操心了。” 瞬间,众人皆瞪大眼,其中以奉化反应最大,双眼快瞪凸了。 迎春傻愣愣地看着他。 未婚妻?她吗?他到底在说什么? “宇文哥哥……”蓝映雪呆住了,随即回神质问,“我到底是哪里比不过她?我可是岭南总兵的……” “我就喜欢丫鬟。” “丫鬟?!” “而且,我喜欢李子糕更胜于鸡汤。”说着,他拿起了一块李子糕,亲手喂向迎春:“张口。” 迎春直瞪着他,不想张口,可偏又拗不过他殷殷的期盼,万般不得已的她张了口,瞧他笑柔了眉眼,那一整个欢畅得意,真教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蓝映雪长这么大,哪里曾被如此漠视,当场气得跺脚走人。 几个丫鬟婆子也不知道桌面上的鸡汤、礼品该不该收,只得赶紧跟着离去。 应昭华使了个眼色,让府里人送客,自个儿便静静离去,不打扰两人。 “再吃一口。”宇文恭柔声哄着。 “……人已经走了。”她已经给他十足的面子。 “好吃吗?”他也不勉强,将剩余的李子糕送进嘴里。 迎春直瞪着他,颊面的热度直线上升,直觉得他有种她说不出来的古怪。 他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吃她吃过的糕饼? 既然要吃,何必还问? “这味道还不错。”宇文恭有些意犹未尽地舌忝了舌忝指尖,朝奉化勾勾手指,“奉化,厨房还有吗?”等了一会,没等到回应,他才抬眼望去,就见奉化一双眼快要瞪裂了,“奉化,你不要紧吧?” 第24页 见鬼了…… 奉化一个激灵,猛地回神,险些要抓着宇文恭的肩晃醒他,“大人,您要不要紧?” “我看起来像是有事?”宇文恭扬起浓眉问。 难道他感觉不到他此刻正是春风得意时吗?真是不解风情。 “有事啊,大人!”大大的有事! “你才有事。”宇文恭没好气地道。 “大人,你真的要娶个丫鬟为妻?”奉化忍不住问出口。 “不成吗?” “当然不成!她的身分顶多当个通房而已,怎可以当正室?”奉化毫不客气地朝迎春一指—— 迎春用力地拍开他的手,恶狠狠地道:“他肯,就不问我肯吗?” 虽然她很清楚他是为了永绝后患才利用她,但不代表她会跟着假戏真作! “你不过是个小丫鬟,你……” “奉化。”宇文恭敛笑瞅着他。 奉化急急收了话,唇抿得死紧,大气不吭一声。 外头的人见大人总是笑脸迎人,以为他性情温柔又随和,事实上也真是如此,但必须是在不惹怒他的情况下。 见他识相地闭嘴,宇文恭才笑问着,“迎春,咱们到街上走走吧?” “我可不是你的丫鬟。”他手一招,她就得跟着走。 “我没当你是丫鬟。” “那恕不奉陪。”迎春毫不恋栈地起身。 “可我觉得街上也许有许多线索可以打探。” 迎春踏出的步子缓缓地移回,忖着以往京城的一些酒楼青楼是都能打探到一些小道消息,这法子倒是可行。 “那就走吧。” “嗯,走。”宇文恭笑眯眼,一把握住她的手。 “……为什么要牵我的手?”她想甩开他的手,但思及他风寒初癒,身子还虚弱,要是一个不小心伤到他,那就不好了。 “卞下城的市集人潮熙来攘往,要是不牵着你,一会你就走丢了。” “我看起来像三岁娃儿?”有那么好骗吗? 回应她的是宇文恭爽朗的大笑声,那笑意像是会感染般,教她虽恼着却也跟着笑了,也忘了抽回手。 僵在原地的奉化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不知怎地,总觉得这一幕好熟悉,像是在哪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宇文恭敢说,没有人比他还了解公孙令,没有人比他还清楚该对公孙令说什么样的话,便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当然,再没有人比他明白,公孙令就是个硬直又不解风情的傻丫头。 “到这里做什么?我倒觉得应该去酒楼才是,还是……去一趟涛风阁?不对,涛风阁前些时日才出人命,生意多少受了影响,不过城南一带的销金窝可多了,随便挑一处都成。” 站在一家首饰铺内,听她这么说,宇文恭内心真是五味杂陈,连一点让他挑银钗的时间都不给吗? “大人,这时分先去酒楼吧,晚一点再去青楼。”迎春见他动也不动,不由低声催促。 宇文恭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正打算先带她到酒楼坐坐,却瞧见一根颇合他意的银钗,想了下,指着一旁站在架前和伙计闲聊的男子。 “瞧,那人也是卫所的人,你走近一点,说不准能听见什么。”为了买把银钗赠佳人,他也只能随口糊弄她了。 迎春于是走到货架旁,假装看着上头陈列的各种银饰,竖起耳朵听着小道消息。 她的耳朵忙着,眼睛也跟着忙着,可听了一会,发现聊的都是对世道的埋怨,从米粮价格到上青楼的花用都说过一遍,正当她觉得内容乏善可陈,决定先一步离开,却发现那闲聊中的男子似乎从刚刚就一直贴着她的手臂。 这是在做什么?姑娘家的手臂是可以胡乱碰的吗? 她方才听得太专心,后知后觉,正打算给对方一个教训时,一只长臂从她身旁横过,硬是拽住了那人的手。 “这是在做什么?” 她抬眼,瞧宇文恭冷沉着一张脸,那是她不曾见过的肃杀气息。 她太习惯在她面前总是笑若春风的他,忘了他是个将军,是古敦唯一能打水陆之战的将军。 等那人抓着手臂哀嚎,宇文恭才一把将人甩开,脸色不善地换瞪着她。 她做错什么了?迎春疑惑极了。 “你怎能被人吃尽豆腐还不反抗?”离开首饰铺,宇文恭才恼声道。 迎春不禁发噱,“谁不反抗?我正要动手你就动手了。”他见过她的身手,难道还不信她足以自保? “可他蹭你已经好一会了。”宇文恭的黑眸快冒火了。 他以为凭她的身手,绝对能教那男人哭爹喊娘的,谁知道她竟然动也没动,教他愈看愈是光火。 “我听得太认真,所以……”迎春解释到最后,突然觉得自己很无辜,明明是他太专断,“是你要我过去听的,怎么现在倒成了我的错?” 宇文恭吁了口气,不想为了这种小事与她闹得不开心。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不是说要去酒楼?” “一会再去酒楼!” 说是为了打探消息才一起上街,这种明摆着的借口,她怎么就这么信了。 第八章她的真心话(1) 迎春整理好腰带,踏出更衣间,就见宇文恭继翻看着男子衣袍,一旁已经放上几套,教她的神色随即冷了下来。 他真的喜欢她吗?究竟是有喜爱女子扮男装的癖好,抑或者是好男风。 仔细回想,就算上青楼,他过去也不会多看妓娘一眼,当时自己觉得他很君子,如今想来,不禁怀疑了。 当年舅舅替他定下亲事后,因为舅舅病逝,他以守孝三年怕误人为由退了婚事,而后舅母去世,他又守了三年孝,婚事就这么担搁下来,如今都已经二十好几了,依旧孤家寡人…… 说不准,他真是个断袖。 “怎么用那种眼神看我?”宇文恭抬眼,见她已换好衣袍,正觉得赏心悦目,却被她那目光给螫得好委屈。 “不需要那么多套吧。”她扫过他手边的衣袍,少说也十来套。 “总会派上用场。” 派上什么用场?这到底是什么癖好? “过来吧。”宇文恭将手边的衣袍交给伙计后,便向她招着手。 迎春抱着换下的衣物走向他,脸色万分沉重。 “怎了,像是被押往刑场的犯人似的。”宇文恭没好气地说着,将她拉到梳妆台前坐下,“瞧,喜欢吗?” 他的手一摊开,教她瞧见一顶银制小壁。 是不是太周到了些?这分明是有预谋,他打一开始就要她扮男装,否则怎会先带她去首饰铺? “不喜欢?”他记得以往她最常戴的就是这款式的小银冠,他不会记错。 “你要替我束发?” “嗯。”他怎可能让其他人碰她的发,“着了男装又扎发辫太过不伦不类。” 你才不伦不类。迎春在心里下了注解。 闭上眼,由着他胡来,感觉他手脚俐落地解开她的发辫,又拿着梳妆台上的月牙梳仔细替她梳着发。 睁开眼,看着镜中的他好似为此陶醉着,她真是百感交集,心是暖的,只因他为她梳发;可头是痛的,因为他是替她束冠。 他得庆幸,这家卖成套衣袍的店家备有这种小房间,与外头隔绝,否则教人瞧见,他那镇国大将军的脸是要搁到哪放? 也不知道是他手巧还是替人束发过,没两下就替她束好发,戴上银冠。然后他走到面前,细细打量她,笑意渐显,像是极满意自己的巧手。 “……大人,其实你是断袖吧?”忍不住的,她还是问了。 “胡说什么?”宇文恭顿了下,被她气笑了。 “尽避承认吧。” 宇文恭听着,怒气消失,笑意变得更浓。虽说她不打算坦承自己的身分,但从她的话语里根本露馅了。 第25页 天下人皆以为公孙是男人,而她一个卞下的小丫鬟,怎可能知道公孙其实是女儿身的天大秘密?她要是认为他喜好男风的话,早在他坦承深爱公孙时就该如此认为了,怎会拖到现在? “走吧。”宇文恭笑而不答,转而牵起她的手。 “你干脆承认吧。”她定住不走,非要得个答案,她不喜欢被人无视。 “承认什么?”宇文恭又被她逗笑了。 “好吧,就算你不乎认自己好男风,至少你必须承认你有怪癖,喜欢看姑娘家扮男装。” “那是因为姑娘家扮男装比较安全。”他只是不希望多几个不长眼的男人过来纠缠,万一逼得他凶性大发可就不好了。 迎春不信,这只是他的片面之词,她可没忘记当他瞧风自己扮男装时,他眸底的惊艳……唉,怎么现在才发现他有这怪癖好? “你怎么不信我?”宇文恭不禁发噱。 “信不得。” “要我怎么做,你才相信?” 迎春耸了耸肩,并非要他证明什么,而是不管他做什么,她都已认定他有怪癖,多说无益。 宇文恭瞬间被她气得牙痒痒的,猛地俯身吻上她的唇,细细摩挲,轻轻吮咬。 “这样懂不?”半晌,他才放开她,哑声喃问。 迎春瞠圆杏眼,好半晌才道:“你又被下药了?”难道迷药的效果可持续如此久?否则好端端的,他怎么又发疯亲她? 宇文恭简直啼笑皆非,很好,如果这是可以让他光明正大亲吻她的借口,就当他被下药好了。 正午,两人进了城南一家酒楼,一早已高朋满座,于是两人只好挑了个角落的位子坐。 迎春一坐下便观察起四周,而宇文恭则点了几样她喜欢的菜,好整以暇地瞅着她竖起耳朵,等着接受小道消息。 “你干么一直盯着我?”迎春凶狠地低斥,小巧润白的耳垂却微微泛红。 “不能盯着吗?”他噙笑反问。 “你忘了咱们是来做什么的?”她压低音量,要他别忘了正事。 “当然记得。”他纯粹只是想带她上街走走,谁知道她还真的醉心于打探消息。 “不要再盯着我。”她倒了杯茶,边低呼边注意邻桌的交谈。 “不盯着你要盯着谁?” 宇文恭没好气地想着,也动手斟了杯茶,打量着酒楼里的人潮,一个个看起来没什么表情,和这座堪称商城的卞下城太不相符。 因为是漕运的转运处,所以卞下南来北往的货物不少,商旅自然跟着多,兜转买卖,照理说该是为了赚上一票而露出喜色,然而眼前这些人只是静静地用膳喝茶,连寻常食客会有的高谈阔论都没有,甚至没发出一丝声音……这是怎么着? 就这样坐到小二都已经上菜了,酒楼依旧是静悄悄的。 “这可真是怪了。”迎春低喃着。 “嗯。” “得想个法子才成。” “我倒是有个法子。” “说来听听。” 宇文恭笑眯眼,“等你用完膳再说。”今日的大事是她陪自己好好吃一顿,怎能教她全神贯注在其他事项上? 迎春啐了声,动筷子挟菜。 见她开始进食了,宇文恭这才满意地跟着品尝,余光瞥见有人进了酒楼,打扮像是个庄稼汉,果不其然,掌柜与他谈了会,便见他搬着一袋袋的农作进了酒楼。 想了下,待人要离开之际,宇文恭出声喊道:“这位小扮,你卖给酒楼的可是细粳米?”嗓音不大,但那位庄稼汉肯定听得到,而且顺间也让用膳的人跟着略略回头。 那人一听有人询问,赶忙向前道:“这位爷是想买细粳米吗?” “是啊,就不知道你这儿怎么卖?”他笑问着。 一旁的迎春忖了下,便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这位爷儿,小的可以算您便宜一点,一斗米二百文钱,小的敢保证,在卞下一带,咱们庄子里的细粳米品质肯定上等。” “二百文钱?今年涨价了?”宇文恭听完,笑意不变地问。 “爷不是卞下人氏吧,咱们这打从新皇登基后就是这个价了,除非旱涝,否则大抵都是这个价,爷要是不信,可以问问掌柜的。” “是啊,一直以来是这个价,这价格不算高了,要是不卖这个价,恐怕农户都得去喝西北风了。”掌柜忍不住稍稍数落了下:“现在的税赋可高得吓人。”说完,还不住地看向外头,就怕一个不小心被人听见。 “怎会?现在税赋偏低,新皇上任后就颁令税赋改为三十取一,再依每户丁数计算,如此算来负担该是不重才是?”宇文恭状似不解的问。 像是太久不曾找到人诉苦,掌柜忍不住拉了张椅子在他旁边坐下,“话是那么说没错,可实际上农户按亩抽税便罢,还另抽了丁税,这近几年又是修筑堤防,又是清卞江淤积的,给咱们抽了那么多税,又要咱们服徭役,你说这日子还能活吗?” “是知府的意思?”迎春低声问。 “可不是吗!”突然,邻桌的人激动了起来,拉着椅子坐了过来,“咱们还去抗争过呢,可去抗争的全都被押进牢里了,更可恶的是,连船厂缺了人手也硬要咱们丢下活计去修船造船,这简直没天理了!” “不只如此,要是有人在市集里谈起这些是非,又碰巧让经过的衙役给听见,一律都押进大牢。”一旁又有人补充道。 迎春轻呀了声,难怪这酒楼方才静得像灵堂似的,原来是有那前例在。 忖着,她忍不住看了宇文恭一眼,真不知道应容到底是怎么了。 霎时间,原本安静无声的酒楼突然像炸开锅般,一人一句地哭诉卞下的酷吏重税让人活不下去。 迎春静静听着,余光偷觑着笑意渐敛的宇文恭,他和应容交情相当好,要说是亲手足也不为过,如今听卞下百姓如此挞伐应容,心里肯定是不好受的。 就在大伙说得口沫横飞之际,突地有人喊道:“有衙役!” 瞬间,众人各回原位,一个个嘴巴像被缝上了般,一点声响都没有,掌柜神色自若的站在柜台前,至于刚才那位庄稼汉也已经飞快地离开了,可见卞下的严刑峻罚将大伙收服得像乖猫一般。 迎春呷了口茶,见宇文恭若有所思,面前的饭菜都不动,不禁自动自发地替他布菜,“多少吃点吧。” “嗯。”他轻应了声,静静地用膳。 迎春心不在焉地用膳,忖着到底要不要将她知道的事告知他,瞧他好像受了刺激,要是连她都剐他一刀,不知道他撑不撑得住?可现在不提,就怕下回再提,只是让他再痛一回。一再思索,她最后还是决定开口。“大人。” “嗯?” “有件事想跟你说。” “说呀。” “那个……其实,傅老板被杀的那晚,我和凶手对过招。” “我知道,你说过了。” “呃……其实我知道凶手是谁。” 宇文恭垂睫瞅着她,见她皱着眉像是思索着该怎么开口才不会伤到他,他心底一暖,唇角微微上勾着。 “隋扬?” 迎春蓦地抬眼,杏眼瞠得又圆又亮,“你怎会知道?”隋扬是应容的随从,她与宇文恭都识得。 “不难猜吧。”他笑得苦涩。 “咦?” 呷了口茶后,突地他很想喝点酒,于是招来小二点了壶酒,啜了口才娓娓道来,“我看了傅祥的尸体,那刀伤相当凌厉,是毫不留情的,一刀毙命,而且伤口是由尸体的右方划向左方,可见是惯用左手之人。” “凭这样就认定是隋扬?” 宇文恭摇了摇头,“我是在发觉你身上有伤时,才猜想是他,因为事发隔天我见到他时,察觉他身上有血腥味,我原本不以为意,可是因为你身上有伤,所我推敲与你交手之人恐怕也有伤,后来之所以能确定,是因为郑明海被杀。” 第26页 话落,他笑了笑,搁下了酒杯,“郑明海的身高已算是中上,但如果要在人群里刺杀他而不让人察觉,且不让郑明海有所防备,就意味着此人身高在郑明海之上,而且恐怕与郑明海熟识,所以郑明海压根没有防备。” “……你为何认为郑明海与隋扬相熟?”一个龙太卫副指挥使,一个知府随从,这两人可以说是从竿子打不着吧? “隋扬以前是龙太卫的千户长,后来闹了点事被革职,才被应容收为随从。” 迎春愣了下,毕竟她和应容的交情没有他和应容那般深,自然不会知道那些旁枝细节,她只能说——他依旧观察入微。 “所以,你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些事都是应容策动的?”主子没点头,隋扬不可能恣意行事,这点他该是很清楚。 “嗯。”他轻应声。 第八章她的真心话(2) 迎春看着他半晌,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别说他了,就连她都搞不懂,一个曾经那般正直、只为百姓谋福之人,怎会转眼变成欺压百姓的恶吏? “我认为在这卞下,想成为一股清流并非那般容易,你也知道朝堂上要取得某些平冲,势必要付出一点代价。”她能安慰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就算是为了取得平衡,也不该让百姓付出代价。”宇文恭淡道。 迎春轻点着头,认同他说的话,“不过,我倒觉得他并非泯灭天良,今儿个我去找你之前遇见了他,他对我说,只要我胆敢危害你,他绝不会放过我。” “是吗?”宇文恭习惯性地眯起眼。“所以,我还可以相信他?” “姑且吧……”她怕他一旦尽信了,结果却伤透了他。 见他酒杯空了,她随即替他倒茶,“别光喝酒,吃点东西,配点茶水,想不想吃糕点?我问问小二。” 宇文恭睨着她,笑容从唇角不断地扩散。 “要不要?”瞅着他的笑脸,她无端端的感觉俏颜发烫。 “好啊。”他笑眯眼,在她伸手要招来小二时将她轻扯入怀。 迎春蓦地僵住,手还停在半空中,不知道眼前是要挣月兑他还是假装若无其事地唤来小二。 “迎春,我难过。”他哑声喃着。 “嗯。”她知道,对他而言,应容的变化无疑是种背叛;她知道,他的笑容只是种习惯,痛楚会在心间发酵,一再侵蚀,可是她很笨拙,她连安慰自己都不会了,如何安慰他? “这时候有你在身边,真好。”他由衷道。 当他察觉蛛丝马迹时,内心是真的拉扯得发痛,他甚至想质问应容为何如此,可他终究忍住了,他知道应容必定是为了某个目的,他希望自己没有猜错,他所信任的兄长,从未改变。 “是吗?”她能安慰他,让他心里好受点吗?真可以的话,就好。 “再让我抱一会就好。”他想趁隙偷点温存,不过分吧。 “是可以,但是……很多人往这儿瞧……”他似乎忘了她正女扮男装,虽然他知道她是姑娘家,可那些人不知道啊…… 宇文恭却不知她内心所想——她脸红了,先放开她吧。 迎春一夜未眠,不管是张眼还是闭眼,都被宇文恭的气息给骚扰着,等到她终于有了睡意,天已经亮了。 “该死。”她低咒了声,疲累地起身,就着盆里的水梳洗后,她干脆直接将长发给束起,换上男装,宇文说了,今日也会带她到街上逛逛。 看着外头的天色,正打算去卓韵雅的房,然才踏出房门便见应昭华抱看喵从月亮门走来,她连忙向她问道:“应娘子,它怎么了?” “昨儿个瞧它蔫蔫的,就带它去给兽医瞅瞅,那兽医说它不过是年纪大了,留在医馆里一晩,我一早就急着将它带回家。” “有应娘子疼惜,它可真是好命。”她说着,始终保持两步远的距离,以防喵又失心疯往她身上扑来。 庆幸的是,喵一从应昭华怀里挣月兑便跑得不见影,教她松了一口气。 “喵是我的姊妹淘托付给我的,我当然得将她照顾好,只是我那姊妹淘似乎在京里过得太好了,连封书信都没来过,算起来我跟她已经五年未见,也五年没收过她的信了。”应昭华嘴上抱怨,可脸上是满满的笑意。 听她这么一说,迎春也颇无奈。在京城的那位又不是她,怎会知道要与她书信联络?而当她清醒时,满脑袋只有恨,只想着要报仇,哪里还记得其他。 跋明儿个有空,就给她写封信吧。 正盘算着,感觉应昭华的目光几乎定在她的脸上,教她有些不自在地模着脸,问:“怎了,我脸脏了吗?” “不知道怎地,我一见你,就觉得你和我那姊妹淘很像。” “是吗?”她心一跳。 “不是眉眼五官,而是……那股气蕴吧。”应昭华说着,思绪像是回到多年以前,“她呀,虽是得天独厚,但是却事事不由她,看似什么拥有,却永远得不到最想要的,为了她的家人,她真的是背负了太多太多……我说句诛心的话,她家被灭门了,我却为她高兴着。” “为什么?” “因为她再也不用背负那些本就不该她背负的痛苦。” 迎春突然懵了,原来她再也不用背负那些本就不该她背负的痛苦?她不是自愿扮男装。 是娘的私心,让她必学习当个男人,负担起起公孙家的重担,让她不能爱,不能像个女人待在她深爱的男人身边。她恨过怨过,但她也清楚自己肩负的使命,她不能怨,再苦也得往下走,直到一杯毒酒取走了她的命…… 现在,她不是公孙令了,她只是个小丫鬟迎春,所以,她可以不必为灭门之祸复仇吗? “不过,倒是苦了我表哥。” “咦?”她回神,神情有些迷离。 “我表哥心仪她,视她若性命,在她失踪时,寝食难安地寻找,几乎是掘地三尺地搜了,好不容易等到她回来了,她却恋上他人,辜负了我表哥……我呀,真不知道该不该怨她。”她真的搞不懂,公孙怎能说变就变? 迎春听着,真觉得自己满月复委屈,京城那位又不是她,怎能说她辜负?可现在的她不跟他相认,岂不是同样辜负了? “不过我还是想见她一面,见她最后一面……”应昭华喃说着。 “应娘子?”怎么会说是最后一面? “对了,我表哥要回京了,你要跟他一道走吗?” “咦?” 怎么,表哥没跟她说? 当迎春跑到宇文恭面前质问他时,他只是嘻笑地应了声。 “可你不是说要查案吗?”不是说告假两个月,骗她的不成? “当然要。” 迎春一顿,月兑口道:“你是要让人以为你要回京了?” “聪明。” 迎春瞋了他一眼,看了下左右,压低声音道:“知府大人知道你的计划?” “嗯。” 迎春无声哇了声,从不知道他是这般豪赌的人,真是平时不出手,一出手就吓得她快掉下巴,这完全不怕应容在背后捅他一刀。 “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明儿个让奉化驾马车载着嵇韬到通江码头,咱们则是到卞下码头搭船前往卞下船厂。” “你要查夏税?” 宇文恭眸里有说不出的激赏,他的熙儿就是这般聪颖,不需他提点就能闻一知十,想着往后再度有她相伴,这无趣的人生总算有了兴味。 “可你没有权,你要怎么查?” “谁说非要明张胆地查?” “……有意思。” “是吧。”想到明天开始两人有极长的一段时间可以相处,他就止不住笑意。 迎春哪里知道他在盘算什么,回头收拾自己的行李,顺便跟卓韵雅和应昭华辞别。 第27页 她的决定在应昭华的意料之中,应昭华玩笑道:“你可别辜负我表哥喔。” 迎春眼角抽了下,偏又不能说他俩是要去查案的,只好选择沉默。 待应昭华离开之后,卓韵雅忍不住叹气了,“你呀,怎么去挑那种有怪癖好的?况且他还是京官,你跟着他顶多就是个通房,再多就是侍妾罢了,你何苦这般想不开?找个好人家,当个正头娘子不好,你宁可当侍妾……千万别跟我说,你真看上他了。” 迎春突然很后悔跟她辞别,她应该直接离开才是。 “你呀,年纪还小,不懂男人,不知道一些男人看似道貌岸然,实则已经烂到骨子里,那位贵人都明显地摆出有怪癖好,你还敢跟他,你到底多想不开?” 迎春眯起眼,握起拳头拿捏着大概要多大的力道,可以将她打晕又不会伤到她。 “我说真的,有些男人在床上的花样特别多,他的花样肯定更多,到时候你要是被折腾得……” “闭嘴!”谁允她将宇文说得这般不堪的。 “我是为你好。”唉呀,以下犯上了。 “不用。” “到时候不要哭着回来找我。” “不会!” “你不会真的爱上那种怪人吧?”卓韵雅漂亮的眉快打结了。 “我就爱他!他不是怪人!”虽然她也对他的怪有点不敢恭维,可就算他有怪癖,也不足以有损他的人格。 “你没救了!” “你才没救!” “……嗯,说什么救不救的?其实我觉得那位大人很好的,那点小事怎会算是怪癖,你呢,也不要搁在心上,其实男人都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小癖好,不碍事的,只是种习惯而已,早晚你也会习惯的。”那口气柔软得像是哄小孩。 迎春瞪着她,心想她这人见风转舵的本事真是一流,回头望去,果真瞧见门外露出了袍子的一角,那款暗紫色的衣料不就是他? 出门一瞧,果真是宇文恭,正笑得一脸贼样,她红着脸,劈头就问:“你从哪里开始听的?”该死,为什么她没察觉他在外头? “我就爱他,他不是怪人。”宇文恭诚实以对。 虽说第一句话教他百思不解,但因为头一句话说进他心坎里,所以他可以不计较第二句话。他是特地走来嘱咐她将昨晚买的几套衣袍带上,而这趟路跑得真是太值得了,否则他还听不到她的真心话。 “不是说你。”迎春涨红着脸,打死不承认。 “那是说谁?” “你也管太宽了你。” 见她要走,宇文恭一把将她扯进怀里,“我哪里管太宽了?咱们嘴都亲了,抱都抱了……” “闭嘴!”她恼声咆哮着。 “照理,我该娶你负责。” “不用!” “这事轮不到你作主。”宇文恭笑眯了眼道,欣赏着她绯红的颊、气得圆瞠的杏眼,紧紧抿起的红润菱唇,真教人想一亲芳泽。 察觉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嘴上,她赶忙捂住嘴。 “别怕,我不会在旁人面前亲你。” 迎春羞到极限,怒焰在眸中狂炽着。 这混蛋,他要是不开口,卓娘子在房里也猜不到外头的情景,可他偏要用说的……他以往的个性是这般白目欠教训吗? “迎春,谋杀亲夫是死罪。”宇文恭笑得坏坏的,压根没将她的怒火放在眼里。 迎春不想睬他,扭头就要走人,却听他喊道—— “喵,别过来。” 她吸了口气,二话不说回头一把撞进他张开双臂的怀里,被他紧紧地搂住。 她愣了下,看看左右,压根不见喵的身影,轰的一声,一把火烧得可旺了,简直可说是燎原野火漫无止境。 “明天你自个儿去!”她暂时不想见到他,卑鄙小人! 宇文恭哈哈笑着,享受着她投怀送抱的好滋味,没拿她的威胁当回事。 坐在屋内喝茶的卓韵雅无奈地摇了摇头,无声道: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