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带刀入洞房(上)》 第1页 序言我必替你出头 我身边有许多女性朋友喜欢壮硕的肌肉男,每每看到路边汗水淋漓的猛男广告都会忍不住尖叫,手机画面一打开就是胸肌与月复肌,问她们吸引人的点在哪,她们只觉得触感很好、让人很有安全感,重点是倘若哪天发生危机,感觉会被保护得很好。 或许是那满满的大肌肉迷不了我的眼,我只疑惑,难道我们就只能被保护,而不能自立自强,甚至试着保护别人吗? 雷恩那老师的蓝海初作《王妃带刀入洞房》中的女主角穆开微,就是个英勇保护男人的代表人物。 身为捕快头儿,她武功高强,气势一流,脑袋又是一等一的好,追缉敌人不只靠武力,还懂得靠智力。 这样一个文武全才的厉害人儿,被指婚给看着一副身娇体柔易推倒的药罐子王爷傅瑾熙,她自当扛下保护他的责任。 书中最令我喜欢、忍不住贝起嘴角的一段对话,是穆开微霸气表示自己绝对不会让傅瑾熙被欺负,“我必替你出头,即使不能明着干,也能暗着来”,话说得这样自然,还补充一句“暗着来的手段那才叫精彩绝伦”,那自信又得意的表情立刻浮现在我眼前,对她是既佩服又崇拜。 然而故事当然不会这么简单,咱们的男主角傅瑾熙虽然幼时因中毒而体弱,但毒早已拔除,平时装得弱不禁风,只是为了避免下毒之人再次出手,如今的他可是身怀绝技。 这家伙虽然不要脸地仗着“体弱”卖萌卖乖装可怜,偷吃穆开微豆腐,遇事乖乖享受王妃的保护,但真的该出手的时候还是会出手,展现真本事制敌于分秒之间。 危机暂时解除,不过更可怕的还在后头,迎接他的可是剽悍王妃穆开微那因被骗而产生的熊熊怒火…… 想知道穆开微得知事情的真相后,会如何整治傅瑾熙吗? 暗藏在幕后一直紧盯傅瑾熙不放的敌人,又将掀起怎样的风浪? 精采的内容保证你一翻开就爱不释手,千万别错过! 第一章到底谁被铐(1) 天朝京畿,天子脚下,这年关刚过,年节的气氛犹留余韵,大理寺的监牢内竟无端端走水,大火在落着小雪的深夜中格外醒目,即便纵横相隔着十数条街,立在高处仍可清楚望见一团张扬的焰红。 大理寺,天朝三法司之一,掌刑狱、案件审理之职,历年来收置的卷宗、公文与证物多如牛毛,若付之一炬,后果不堪设想,再加上监牢中尚关押人犯,深夜遭受祝融,不可大意待之。 这事不归他管,他也不该管,但还是没法子不管。 他一身黑衣劲装,足下御风,直到接近失火现场才有所察觉。 似是一名重犯趁着狱卒们救火混乱之际逃出大理寺监牢,京畿捕快们正在缉拿逃犯。 嗯,不过……与其说“缉拿”,还不如说是“尾随跟踪”。 避着京城地界的这群大小捕快们约百来位,所在的三法司衙门受天朝律法与礼制严格规定,建物坐北朝南,而衙宅虽广,整座衙门外墙的唯一出入口仅有位在正南方位的大门,且门只能三开间,每一个开间各安上两扇漆黑门扇,共有六扇门。 此刻这些“六扇门”的捕快几人分成一组,当中两组人马大动作追捕,策马过街入巷,高声对话,生怕百姓们不知这是“六扇门”在办差,余下三组人马则在接到指示后悄然迅速地没入夜色中,化整为零得非常干脆。 看起来有些意思了。 今夜越狱越得顺风满帆的犯人原来不是运气好,是有人使了一招“纵虎归山”,才方便“顺藤模瓜”。 瞧,前头甫确定犯人“顺利”逃出,后头这边的火势立时就被控下,好手段! 隐伏在制高处,他如炬的目光最终落在那一名身穿墨锦卫服的女子身上。 女子身形偏娇小,尤其被众位虎背熊腰、高大粗壮的捕快同僚们一衬托,那身量更显袖珍,但姑娘家的腰板与背脊异样挺拔。 她垂着肩、坠着肘,明明是从容甚至带点闲适的立姿,越看却越有绝崖孤松的一抹神气,显露在外的是奇丽清傲,最最耐人寻味的,倒是暗地里盘根深扎的那股韧劲儿。 他知道她这一号人物。 在天朝帝京里走踏,干得还多是“偷来暗去”的活儿,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他谁都可以不识,却不能不识得她—— “六扇门”里四大掌翼之首。 辟拜正三品。 人称“帝京玉罗刹”。 现任“天下神捕”孟云峥的师妹。 前任“天下神捕”穆正扬之女。 穆开微。 仔细思量,穆开微年岁与他相仿,这些年了结在她手中的大案却是不少,能成为四大掌翼之首、官拜三品,绝非侥幸,更不是受父辈之荫。 欸,他不得不叹,姑娘家的确比他出息许多。 人家是为国为民鞠躬尽瘁,保一方百姓平安康定,而他若舍了那天生优越的身分,怕是连给她提鞋都不够格啊不够格。 这一边,穆开微见众人依她的指示行事之后,随即起脚蹿上瓦顶,朝既定的方向窜伏、飞驰、追踪。 重犯越狱,“六扇门”的好手们将活路堵得仅剩唯一的一条,急欲逃出生天的犯人根本察觉不出自个儿正被围赶,哪儿安全就往哪儿钻,连狗洞都爬。 沿着城墙模过去,离城门已然不远。 犯人自认要空手夺白刃,抢下刀械制伏几名守门的兵丁,逼那些没胆的小角色开城门绝非难事,但必须抢在“六扇门”那些家伙赶到之前将事办妥,如若不然,今夜怕是要白忙一场,等着他的,就只剩被推上断头台、斩首示众这个结局了。 只是犯人实没想到会被一名更夫堵个正着! 人有三急,老更夫躲在内巷暗处小解完,刚拿起搁在一旁的梆子和小锣,一出巷口就跟犯人四目相接打了照面,近得不能再近。 “你、你……囚衣……你穿的是囚衣!”老更夫瞪大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两眼,往后跳开一步,正要重敲铜锣兼之扯嗓大喊,喉头却被疾扑过来的犯人狠狠掐住。 千钧一发之际,两颗小石以暗器手法打来! 第一颗对准犯人行凶的铁臂,第二颗却是锁定第一颗小石,在前者几要击中目标时,以石击石,将第一颗小石瞬间打碎。 犯人虽未被暗器小石击中,但变化起于肘腋之间,惊得他寒毛陡立,粗喘了声,本要扼断老更夫气息的五指不由得一松。 他身躯震了震,待想将更夫抢来当人质,才踏前一步,一道黑影已挡在倒地瑟瑟发抖的老更夫面前。 犯人眼前银光一烁,粗颈泛寒,一把“六扇门”捕快专用的官制剑刀已抵住他颈脉。 穆开微实没料到今夜的筹谋会被一名老更夫给搅了! 终究是一条人命,无法眼睁睁看着却不相救,只是她这一出手,要再让狡猾的犯人“顺其自然”且“理所当然”地成功出逃,是有些不易。 一旦对方对今夜这一切起疑,“六扇门”欲暗中借着犯人的行踪来个顺藤模瓜,探探那幕后虚实,便也难上加难。 不过此际令她心惊的是,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以为自己是那只黄雀,竟不知黄雀另有其人——有人尾随身后,她直到对方出手碎去她的暗器小石,才察觉到那人的气息。 是个硬手,武艺极可能在她之上。 但,她至少占了地利与人和。 京畿是她的地盘,只要在这城内将对方拖住,不出一刻钟,其他的掌翼和少翼捕快们定能察觉有异,待援手赶至,她便无后顾之忧,今夜之计受阻便也作罢,却不能真让人犯给逃月兑了。 第2页 “出来吧,朋友。既已大胆出手,何妨再大方露个脸?”她握住利器的臂膀平举不动,扫向暗处的眸光如宝剑出匣,徐慢的语气倒是清朗。 此时分,老更夫早吓得手脚发软,连滚带爬想逃走都没法子蹭出多远,犯人则是满脸豆大的汗珠,彻底石化一般动也不敢动。 咻! 穆开微一直留心着,她十分确定那只“黄雀”就藏在右前方的暗处中,她屏息以待,回应她的竟又是一颗暗器小石破空飞来,欲暗算的对象不是她,而是柿子挑软的捏,就打她不得不救的那位老更夫。 她展臂抓住老更夫一脚倒拖回来,及时避开对方暗算,顿也未顿,手中利刃立时朝前一记绞缠,因对方趁她分神之际骤然蹿出,将犯人救离。 “给我留下!”她动作灵活,招式凌厉,先缠再攻。 对方一手紧抓犯人相护,单凭一臂与她对招,一开始被她铺天盖地般的攻势逼得频频后退,却无丝毫败相,仅为避她的锋芒。 终究被对方逮住一个喘息机会,就见那人长臂使劲,将犯人往高高的城墙上一送,粗声喊道:“有人要我救你,还不快去!” 犯人毫无预警地被甩上城墙,正跌得浑身大痛,忽听到这话,忍不住破口大骂。“那死秃驴再不来救,老子把他底细全抖了!嘶——真他娘的……疼啊!” “还不去!真想掉脑袋吗?!” 他说这话时,穆开微已提气于胸,以城墙上突出的石块为踩点,飞身往上蹿。 她凛声吓阻。“留下!” 这还不把犯人吓得“精神抖擞”? 即便跌到全身骨头快散架,仍是咬紧牙关撑起身躯往城外逃。 穆开微的追击在城上被挡将下来。 那人无须再顾忌什么,两手空空与持利器的她来往攻防,两道身影一个高大、一个娇小,在高处不住地蹿腾挪移,直打了近百招,那人掌中忽然多出一根约莫半臂长的银刺,“锵”的一声格开穆开微凌厉迫人的挥斩。 穆开微往后跃开,卸掉冲击。 她气息微乱,虎口剧疼,直视对方的双眸却是瞬也不瞬。 此刻终于能定睛仔细打量眼前之人。 一身夜行衣的男人宽肩窄腰、长手长脚,身形十分高大,不是虎背熊腰、如小山一般的体格,而是精实且俐落,那一身的修长削瘦中,每一条肌理与筋脉皆暗藏劲力,那股劲似绵绵不绝,适才与他对招时,她已感受到那股沛然莫之能御的气劲,她甚至怀疑,他根本没使出十分功力,嗯……也许连八分也没有。 她无法看清他的长相。 月光此时摆月兑乌云纠缠,皎光落在墙头上,将他脸上那层极薄的、仿人皮的面具映出奇异光泽,仅露出两丸黑溜溜的眼珠子。 究竟是何方神圣?! 帝京里出现这一号人物,之前竟无半点风声,身为“六扇门”掌翼之首的她实是失职。 忽地男人低叹一声,粗嗄声音从薄皮面具后透出—— “‘六扇门’的特制剑刀果然不容小觑,剑走轻灵,刀术尚猛,它全包办了,能刺能劈能撩能砍的,还能时不时走黑一记,招未使老就变了花样,欸,逼得咱都得亮兵器自保。”说着,他晃晃手中银刺,如耍把戏般,下一瞬那根锐利器物已消失不见。 应是袖中藏着机关,才能如此收放自如。穆开微淡淡想着。 她一边暗自调息,清冷问:“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他摇摇头。“微躯贱身,值不得什么称呼。” “那就取一个吧。” 对穆开微突如其来的要求,他先是愣住,两只招子眨了眨,跟着非常不耻下问地请教。“……为何非要有称呼不可?” 她嗓音更显淡然,答道:“没有称呼,我‘六扇门’不好拿人。” 他听明白了,今夜这梁子是结深了,她死活不会放过他。 今日若拿他不下,明儿个必广发通缉文告,倾“六扇门”之力追缉他到天涯海角,但是啊但是,逮人总要有个名目和名字,名目是有的,紮紮实实、铁证如山,就只差他的名字。 他搔着耳朵,嘿嘿笑道:“要不,就请穆大掌翼帮小的取蚌响亮亮的江湖浑号吧?” 这人滑溜得很,懂得以问制问,交谈间只察觉到他口音正圆无比,若非正宗的天朝帝京人士,必也是在京城地界浸润过很长一段时间。 穆开微微乎其微地拧动眉心,随即扬唇勾笑,皮动肉不动的一扯—— “见阁下一身黑衣,尊姓就姓黑吧,姓黑名三,如何?” “……黑三?”两丸露出的眼珠不敢置信般瞠得炯大。 穆开微道:“若不喜黑三,也能是墨三,或是玄三、乌三,挑一个吧。” 他禁不住斑嚷。“为什么得行三?在家里我可是老大,还是独生子,凭什么把俺给踹到第三位去了?!” 嗯……是家中独子吗?探得一点蛛丝马迹,穆开微心头微凛,面上不露波澜。 “江湖行走,言必称三,是江湖中约定俗成的自谦之词,表示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不敢居天下之先,而阁下既自称是‘微躯贱身’,总不好取作‘黑大’。” 他一时间被堵得无话可驳,两丸眼珠睖瞪,却见她一脸从容地将剑刀还鞘,他双目细眯了眯,瞳底清光疾掠。 穆开微没想等他答话,迳自道:“让三爷赤手空拳对付我的剑刀,实是我占了天大便宜,咱俩且再较量一场吧,在下的七十二路擒拿练得还算可以,就不知三爷敢接不敢接?” 他怔了一下才意会过来,她口中的“三爷”喊的是他,登时脸都要僵了,嘴角还不住抽搐,非常庆幸有张薄皮面具帮忙挡着。 再有,她这是激将法呢,说到底就想将他拖住罢了。 从她问及他的称号开始,到主动替他取妥称号为止,那些不着边际的对谈最终目的就是要拖延着不令他离开。 他是看穿了,却也走不开。 走不开。不想走开。 他想跟她说话、听她说话,其实已想了许久许久。 堂堂“六扇门”掌翼之首,这般剽悍又娇小,这样严峻又可爱,而“微躯贱身”的他终于能因“情势所迫”而跟她搭上一次话,不违当年的誓言,不违自己的本心,他如何舍得轻放?如何舍得啊…… “穆大掌翼想寻个人练练擒拿手,我呃……我黑三奉陪便是。” 他扯着抽搐的嘴才说罢,一道影儿已疾扑而至。 穆开微没给对方喘息待战的分儿,甫近身便是狂风骤雨般的狠招连发。 大擒拿以四肢为器,小擒拿重在双臂与五指的灵活,她身形偏娇小,这七十二路擒拿首重巧劲,要的就是四两拨千斤,此时将这套武艺的精髓使将出来,还真把黑三逼得小露破绽。 突地“喀啦”一响,黑三低首瞪着逼到胸前的女子清颜,被姑娘家眉宇间凛然的神气给震住,有小小瞬间,他脑袋瓜里空白一片,下一瞬回过神,右腕上竟多出一只浑沉沉的铁制手铐。 这才是她最终目的吧! 说什么“想与他再较量一场”、“七十二路擒拿练得还可以”,实是想方设法近他的身,再趁他走神之际“下黑手”! 然而这般的“下黑手”,对于公务在身的穆开微来说,下得非常理直气壮。 偷袭得手,她更加使劲地扯住铁手铐,才欲启唇说话,一股极细微的气味漫进鼻腔。 这气味是……竟、竟是—— 她骤然愣怔,心脏狂跳,不敢置信地瞠圆眸子! 第一章到底谁被铐(2) 便是在这极短的呼吸吐纳间,她的铁手铐被夺。 第3页 黑三反守为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竟也“喀啦”一声把她的左腕铐住。 “来而不往非礼也。掌翼大人铐我,我不铐回去,岂不是非礼于你了?” 男人两丸墨瞳亮晶晶,即便有薄皮面具遮掩,穆开微都能察觉到面具后那张笑咧了的嘴,咧得有多开。 当她凛神留心,那奇特的气味更容易捕捉,实是从黑三身上发散而出。 时隔多年,这一抹幽微忽现,深系着她内心多少疑惑。 绝不能放他走! 穆开微才不管谁铐着谁,她上铐的左手陡地抓握黑三被上铐的右腕,右手成爪欲扣对方肩头。 “八方网阵,上!”她清声一嚷,不知何时已赶来援手并偷偷模上城墙打埋伏的“六扇门”人马蜂拥而上。 瞬间,两张巨大的八角形密网将夜空掩尽,左右夹击地罩下,众人训练有素,默契十足,配合得简直天衣无缝。 依穆开微所想,黑三武艺在她之上,单打独斗是拿他不下的,所以出其不意先将他压制,抢这极短的瞬间让网阵把他们二人一同困住,届时大伙儿里三圈、外三圈地围堵,她不信逮不住人。 但——她失手了! 她没能扣住他的肩,握他右腕的手还被他以巧劲卸力震得半身发麻,随即就换她的手被用力握住。 “‘六扇门’的网阵,咱就不奉陪罗!”他朗声大笑,不往上方寻生机,竟是拉着穆开微斜里疾蹿出去。 事情变化太快,穆开微仍觉气血滞碍,半身酸软,她才张声提点众人留神,四名少翼属下已被黑三接连点倒。 他毫不恋战,一冲出包围,拉着她就跃落到城墙外。 “没事,有我护着。”似相当清楚穆开微气血犹滞,他身若大鹏从高耸的城墙上飞落下来时,还不忘将她重提轻放,怕她跟不上,也舍不得摔了她似的。 不习惯被人这么呵护,穆开微忽觉脸蛋微烫,心下有些怔忡。 她紧盯他带笑的眼,终于恢复了点儿力劲的左掌蓦地将他反握。 她握得很狠,使尽吃女乃力气一般,那是“绝不允许他逃月兑,他若逃,逃到哪儿都得拖着她一起”的一种决绝的气势。 “三爷以帝京为巢穴,能往哪里逃?又能逃得多久?” “掌翼大人说这话是试探我呢,但你推敲得对,这天朝帝京我住得颇惯,还没想挪窝,所以啊,不逃。”黑三忽然举起两人相互紧握的手,大手不知使了什么法子从腕处往她掌心一滑,莫名其妙地,两人的手竟成了十指相扣。 “你干什么?!”穆开微十五岁上便领朝廷要职,如今大龄二十有五,已甚少有事能令她心绪外显,此时被男子掌心贴着掌心、指与指交缠扣握,无法挣月兑,这是从未有过的事,让她质问的嗓音不由得透出一丝紧绷。 男人那两丸晶亮眼瞳又对她闪烁出笑意。“贼已入彀,咱们这箭再不射出,真让贼逃了可如何是好?” “你究竟何意……唔!”话未问完,穆开微已被拉着飞窜,疾风倏地狠扑,扑得她张开的嘴被灌进大把寒风,话都问不清了。 城墙上接连跃下几道身影,是“六扇门”内几位轻身功夫顶尖的好手,见她被挟,这些人先追来,其余的人再开城门策马追击接应,这是“六扇门”办事的手法,穆开微用不着看都能把城墙那儿接下来的状况在脑中理个一清二楚。 她尚不清楚的是——黑三此举到底何意? 再有,他的轻功非常邪门,纵跳蹿腾似不费气力,气息绵长不竭,彷佛存着一口气于胸肺和丹田之间,无须换息。 反观她,夜深风寒中,她的气息如白烟儿一团团往外冒,冒得那样醒目,几要糊了眼前视线,与他之间的相较高下立现。 她刚开始当真是被带着、拉着、拖着,完全掌握不到身躯与真气的配合,更别想要挣开他五指的纠缠,又或者将他反制。 是经过暗暗调息之后,再加上那酸麻感尽去,穆开微才觉自个儿能抓到他足飞与身动的节奏,并奋力跟上。 黑三忽地回首朝她一瞥。 她知道他在笑,因那双眼睛又弯成两座小桥的模样,似在赞她能调整状态跟上,很是不错。 穆开微被握住的五指干脆发狠般收拢,想握痛他,结果听不到他呼疼,只听到他低沉的嘿嘿笑声。 穆开微没再接着反击,却是配合他收劲的力道与他一同埋伏在树梢上。 这一带距离外围城门已过二十里,是位在帝京东郊、香火最为鼎盛的大庙——宝华寺的山林宝地。 她目中所见,一匹栗色大马驮着一人疾驰在山道上,直往山顶去,马背上的人正是今夜趁着大火逃出大理寺监牢的重犯。 “近两个月,城里城外均传出姑娘家被劫之事,上报到大理寺衙门里的就有七、八件,出事的那几户,一半以上还是城里富贵人家的家眷。”黑三低着声,语调带点懒洋洋的嘲弄。“‘六扇门’被顶头上峰逼急了,不得不卯起劲儿办差,好不容易逮到一只小鱼,但不够塞牙缝啊,总得以小搏大,钓出幕后那只最大尾的才成。呵呵,所以不仅让小鱼逃,怕小鱼逃得不够快、奔不到大鱼那儿寻求庇护,连马都给备上了。” 必于犯人胯下那匹栗毛马,是穆开微先让三名手下带着包括栗毛马在内的十来匹大马在城墙外野宿,伪装成等着一早城门大开要赶着进城交货的马贩子,如今看来,犯人是“顺利”从那群大马中抢到一骑直奔郊外山林了。 她费心筹划的计谋虽说险些废在老更夫那一关,最终还是导回正轨,而这中间的扭转点……在他,黑三。 穆开微听他道出今夜的设局,思绪动得飞快,一环接一环扣上。 原是乌云蔽月,忽窥得一隙清光,云破而月明。 与他挤在树梢的枝桠间,两人半边的身躯虚叠着,那奇异的气味又一次深深漫入她口鼻。 她侧眸望进他眼底,那是黑黝黝的两汪,黑到发亮,却不知自己的眸底亦映出寒夜月光,也是既黑又清亮。 她忽道:“不是因为有富贵人家的家眷遭难,‘六扇门’才卯起劲儿办差。” 黑三被姑娘家一双太过正派的眼眸近距离注视,左胸的震动一下下鼓着耳膜,他都能清楚听见自个儿的心音了。 “呃……是…是我方才……失言…有愧。” 他压下叹息,直率道歉,岂料她却问—— “三爷大隐隐于帝京,今夜隐在暗处既已纵观全局,之所以现身,原来是被逼的吗?” 黑三眨眨眼,眼珠子很是淘气地溜了圈。“此话怎讲?” 穆开微道:“老更夫落入逃犯手中,命悬一线,那情势是非救不可的,可我若出手救人必打草惊蛇,届时如何顺理成章再次放走逃犯成了一大难题,三爷便选在那时上场。” 他让自己与她“六扇门”敌对,扮成是来劫狱的犯人同伙。 她当时尚未想通,自是下了十成功力跟他彻底周旋,如此一来,那贼犯当然信得真真的,自然也信他那声吩咐—— 有人要我救你,还不快去! “三爷那时冲着逃犯喊‘还不快去’、‘还不去’,‘去’这个字用得甚妙,根本是在鼓动犯人意志,要犯人立即赶往同伙的巢穴所在。再有,是阁下急急道出的那一句‘有人要我救你’。好模棱两可的一句,无丝毫根据的一句,完全是豁出去对赌,却带出甚大的效用。‘有人’的这个人,指的究竟是谁?你其实不知,临了却设了一个口头陷阱诱拐对方,令犯人在情急之下泄出口风……”她神态沉静,徐徐的语调像是边理着头绪、边推敲着道出。 第4页 那死秃驴再不来救,老子把他底细全抖了。 “犯人骂出‘死秃驴’这话,而此时,你我又追踪到宝华寺一带,寺中尽是……尽是‘秃驴’,不是吗?想想在那当口,三爷这‘诱敌自乱’的计使得好巧,当真巧得不能再巧。” 点点滴滴的事由在她脑海中飞掠,再归纳成桩桩件件的结果,那偏娃儿相的脸蛋罩上一层肃穆,竟让人喉儿有些发堵,不敢再多话质疑。 黑三面具后的嘴皮子掀了又闭、闭而再掀,撑到最后只僵硬地笑了声。“嘿,听穆大掌翼如此这般说来,我是为了成全‘六扇门’今夜的设局才被逼现身,那……那我黑三岂不成了见义勇为的大好人了?” “三爷不是好人吗?”她问得直接。 “呃……当好人固然是好,可当个坏人自有他称头的地方呀!”被称作“好人”,他黑三爷似乎非常不能适应,闹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摆才好。 脑中一闪,他忽将两人交握的手举起,一起抵到她鼻端。“既说我是好人,这‘六扇门’精制的铁手铐也该解开了吧?掌翼大人不能这么欺负良民啊,是不?” 穆开微拉下两人的手,嘴角微现软意。“良民更有辅助和配合‘六扇门’查案办差之责。”她依旧坚心如铁。“三爷身上尚有谜团未解,恕我不能放人。” 他瞪大双目。“你这是逼我就是了?!” “逼你什么?” “逼我当坏人啊——”说时迟那时快,他话音未止,已出手弹中她小臂上的麻筋。 穆开微本能欲挡,可惜慢了他小半拍。 中招后,她紧扣他五指的手立时蹿上一股颤麻,不由得松开掌握,接着便眼睁睁看他使了一记近似缩骨的古怪功夫,那有着修长手指的大掌倏地月兑出铁手铐,重获自由。 穆开微一惊,树梢上不好施展大开大合的功夫,她勉强以单臂擒拿。 一抓不中,见他避在她身后,两人身躯近贴,她干脆一记铁头功往后砸。 这毫无章法的一招竟然奏功,她后脑杓直接撞中他的鼻子,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哀叫,她骤然回首,男人似瞬间重心不稳,身躯往底下直坠,劈里啪啦地撞断不少细枝桠。 穆开微赶紧跃下,落地之后却不见黑三身影。 “大掌翼在这儿!”、“找到了找到了!”、“掌翼大人!”、“头儿!头儿呀——”、“大人无事吗?可有受伤吗?” “六扇门”的大小捕快听到动静后策马赶至,有些是从城墙那儿一路追踪而来,有些是她先前布在城外的人手,两拨人马在半道上合流,一同追进东郊山林。 穆开微挥挥手表示无碍,无暇多作解释,她直接下令。“犯人得手咱们备上的马匹,朝山上疾驰,宝华寺甚是可疑。铁胆,你带一队人绕路模上宝华寺后山,查清楚那里是否方便出入,连兽径都不能放过,切记莫打草惊蛇,若遇有人从后山进出,不管是谁,逮了再说。” “是。包在俺身上,俺连只苍蝇都不放走,头儿您放心!”外号“铁胆”的二十岁青年生得矮壮黝黑,一得令,蒲扇大掌把厚胸膛拍得咚咚响地保证着。 穆开微转向一旁的属下又道:“毕头,景大哥,宝华寺左右两翼就交给两位照看,让两人一组轮番埋伏,需日夜盯紧了。” “大人,今夜追至此地,若宝华寺真有什么不对劲儿,事可不好办了。”毕头是“六扇门”里二十多年资历的老手,四大掌翼里行二,以他的本事早能爬得更高,无奈脾气太过孤高古怪,看谁都不顺眼,难得对穆开微一个姑娘家这般服气,跟在她底下做事倒也甘心顺意得很。 一听他这话,穆开微点点头表示明白。 “宝华寺中供奉着真佛舍利子,长年来受皇家礼遇和推崇,确实不好硬闯。五日后,寺中的佛前拜台将举行一年一度的宗教仪式,九十高寿的老方丈亲自讲经,而内廷已有指示,届时太后銮驾必至。”她取钥匙替自己解开腕上铁手铐,收妥后沉声又道:“恰是个时机,恰是颗好棋。不好硬闯的话,咱们弟兄到时候就光明正大踏进去。” “六扇门”办差,胡乱地栽赃嫁祸自然不能够,但倘使一点也不胡乱,是为达目的而使的手段,也不是没使过,还使得颇有心得。 就说了,拘泥于死板板的规矩、脑子不够灵活的主儿,他老毕头绝计是看不上眼,但穆家女圭女圭好啊,狠起来天皇老子都敢动,嘿嘿,真合他眼缘。 众人亦听出掌翼大人话里的意思,相互瞅了瞅,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异口同声道—— “得令!” 第二章本王很听话(1) 从男人身上散出的那抹辛凉气味还在,极淡、极淡了,但在穿梭来去的凛冽山风中犹能嗅到一丝。 穆开微重新布置好局势后,将场子暂交给毕头与几位同僚好手照看,随即起脚循着那抹气味奔驰在山林间。 她的嗅觉较一般人敏锐,但若依她家阿爹穆正扬的说法,不仅是敏锐而已,是十二万分异于常人。 对于气味,她能分辨得极为精细,只要是留心过的气味,就绝不会忘记。 今夜在黑三身上嗅到的那一抹气味,跟十七年前,沾染在娘亲遗物上的那股陌生气味是一样的。 她必须寻到他。 十七年过去,好不容易才出现这一条细微的线索,要她如何轻放? 啊,在那儿!她追到人了! 听到身后传来动静,那高大修长的男子身影先是朝她的方位一瞥,下一瞬立时避到月光照不到的林间暗处,那双瞪得圆滚滚的眼睛黑白分明,似乎对她能追踪到他感到无比震惊。 男人已把薄皮面具掀去。穆开微察觉到了,随即伫足不再往前。 他戴着面具行事必是不愿被人瞧见真面目,她若再迫近,怕只会令他逃得更远。她轻功不如他,倘若将他逼走,要想再寻到他就得更费劲儿。 所以她定住脚步不动。 棒着一段距离,再加上他避进暗处,她看不清楚他的五官模样,却看出他正抬手摀着鼻子……一时间,穆开微内心竟有些想笑,也有些歉然。 “三爷的鼻梁……无事吧?” 周遭陷进静默,好一会儿,男人略绷的嗓声才慢吞吞响起—— “穆大掌翼这一记铁头鎚,咱这张俊脸还……承受得起。” 穆开微当真笑了,未笑出声,唇角因他稍显瓮声瓮气的腔调而轻扬了扬。 “有一事欲问三爷,请三爷为我解惑。” 男人“咦”了声,怪笑道:“你这是逮不着我,逮着了也困不住我,心有不甘,就变着法子来审我是不?” 穆开微不答反问:“三爷可识得家母?” 她话问得寻常,被问之人却好似瞬间走神,静了几息才答,“穆大掌翼的娘亲蔺女侠,当年在道上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咱们江湖人自然听说过,岂会不识?” 穆开微再问:“十七年前家母遇难身亡,那一年我甫满八岁,三爷当时年岁几何?应也尚小才是吧?那后来是听谁提及家母的江湖事迹?” “呃……我、我哪里年岁小?何以断定我尚小?我老得很,比你还老!”瞧瞧,他都答了什么?欸,他也太不淡定。 不过是月兑了面具,不过是出乎意料地被她追踪上,不过是被她问及当年相关之事,他就自乱阵脚了吗? “穆大掌翼真拿我当犯人审,我可不乐意啦。”假咳两声清清喉咙,他嘿嘿笑。“你过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大道通天,咱俩各走一边,谁也犯不到谁。告辞了!”走为上策! 第5页 “等等——”穆开微见他飞身没入夜中,起脚便追。 她是卯足劲儿了,但山林中多有遮蔽,黑三轻功又属上乘,才几下已不见对方踪迹,她能依凭的仅剩那股越来越淡的气味。 推敲他先前说的话,他说天朝帝京住得颇惯,没想挪窝,那么最终他必是要回城里。 定下心,她提气往城里赶回,沿途追寻那抹气味,已淡到似有若无。 入城,气味更稀微了,宵禁的城中又落小雪,她在纵横如棋盘的大街小巷中奔着、寻着、分辨着,在最后的一缕辛凉散去前,她人正处在某户富贵人家的后院高墙外。 尽避无法证明什么,她仍沿着高墙绕到宅子前方,抬眼望向大门上高悬的精雕木匾,上头以庄重的隶书字体刻着三个字—— 康王府。 将已无黏性的薄皮面具丢入火盆中,炭火迅速吞噬,那张以特殊草汁凝固制成之物眨眼间化作灰烬。 密室角落的脸盆架上备着清水,他也不怕冻,往莫名发烫的脸上泼洗好几把。 右手触到脸皮,五指和掌心冒出阵阵热气,跟某个姑娘十指紧扣的那种异样热度仍残留着,一时间也分辨不清,到底是脸上较烫抑或掌心更烫。 埋在左胸里的那颗心跳得也太过用力,撞得胸骨都痛了,他下意识揉了揉,抓来架上巾子胡乱拭去满头满脸的水珠子。 在密室里换下夜行装,他从暗道回到寝房,拉了机括,那道被装饰成古玩架的墙门甫滑开,老忠仆的身影就候在那儿,见到他,一双灰眉几要掀翻—— “爷,您、您挨揍啦?!” “呃……”他模模还在疼的挺鼻。 老忠仆怒了。“哪个不长眼的敢揍您?咱替您把他给办罗!” 不待身为爷的男子发话,冷笑声已先传至,一位女长者慢条斯理地步进内寝间,边冷哼道:“那个所谓‘不长眼的’既然揍得到他,你这老家伙凭那三脚猫的粗浅功夫就想把对方给办罗,可能吗?” 老忠仆老脸泛红,双目腾着火。“那、那……那你去啊!你本事,你去啊!” “凭啥儿要我去?他被揍了,揍得好啊,是他技不如人,合该吃点苦头。” 见老忠仆和女长者又要对着干,男人赶紧抢回发语权,豁了出去—— “谁都不准动那人!她要揍我,我受着便是,是我欠她的,我甘愿至极,所以谁都不许……不许动她!” 静极。 女长者慢悠悠挑起一道眉,一脸了然于胸的模样。 老忠仆缓慢且郑重地点点头,这会儿灰眉不倒竖了,服贴得很,他自言自语般喃着。“唔……原来爷是被那家的姑娘给揍了呀……” 今夜刚得了一个江湖浑号的“黑三爷”再次用力抹了把脸,无奈热气藏在肤底,抹都抹不掉。 五日后。 宝华寺一年一度的礼佛大典郑重开锣,老方丈圆德大师将连着三日亲自讲经,每日午前各安排一个时辰,在寺中大雄宝殿前的广院开讲。 据闻圆德大师出生即带佛性,五岁便得师父赐法号,正式剃度入空门,年轻时亦曾千里跋涉至西天求取经文,之后译经无数、潜心学佛,可谓整个天朝中对佛学最为通达之人。 如今圆德大师年事已高,虽仍挂着方丈的头衔,寺中的事务实已交到弟子们手中,此回连三日讲经是他最后一次公开露脸对百姓们传法,消息传了开,虔诚信众们岂能错过,一早天方透亮,往宝华寺的山道上已见蜂拥而至的人潮。 要查宝华寺这座受皇家青睐的佛门圣地,要动圆德大师这尊百姓们眼中的“大佛”与寺中一干僧众,穆开微深以为要嘛静伏不动,真要出手,定要一击中的,既要招惹,就惹他个彻底。 晨钟一声声敲响,在山林间回荡。 太后銮驾由随行侍卫与宫人开道浩浩荡荡上宝华寺,一道懿旨降下,免了沿途百姓们朝皇家仪仗行跪拜之礼,旨中还道,今次同为礼佛信众,上山进寺只跪拜菩萨大佛,无须再跪拜谁。 圆德大师偕众位弟子亲迎太后一行人入正殿,并在各项庄重的礼敬仪式以及最受百姓们期待的讲经课结束后,又在正殿旁的讲经堂内为皇家的贵人们私下解了一段经文……是“贵人们”无误,今儿个陪在太后身边的除了贴身伺候的宫人宫女,随銮驾上山礼佛的还有一位康王爷。 康王傅瑾熙,年二十有五,当朝圣上兴昱帝是他的嫡亲伯父,天朝中地位最为尊贵的女子是他的圣母皇太后女乃女乃。 然,康王出身虽尊贵,却在年岁甚小时便失怙恃。 据闻,康老王爷与老王妃当年带着身染怪病的八岁独子出外求医,在途中遭三川口的河寇劫掠袭击,船只被拖进川底满布锐石的激流中,最终命丧河底。 消息传回帝京,兴昱帝与太后既怒又悲,管着三川口一带的地方文武官全遭降职处分,朝廷更是从中央直接派兵遣将剿灭河寇。 当时迟迟未寻获康王世子傅瑾熙的遗体,以为准是凶多吉少了,八岁的小世子却在失踪将近一年后,重新返回天朝帝京,身边仅有一名年过四十的壮年忠仆和一位老妇陪着。 圆德大师今日初会这位十七年前大难不死的康王爷,说聊到最后,竟生出相见恨晚之情。 本是由他主持讲经,未料康王爷就他所论的疏义陆续提出问题,如此一来一往,有来有往,从《阿含经》的“有”论到唯识经典的“心有境空”,之后又说到《般若经》里的“心、境俱空”,说得不可开交,根本是把太后这位“主角儿”抛在一旁了,直到一名高阶宫女安静且迅速地步进讲经堂,凑脸附在太后耳畔密语,圆德大师才察觉到自己的疏忽。 庆幸的是,太后似乎不以为意,一直是嘴角含笑地聆听着,但,那张略显福态的和善面容却在听到宫女的禀报时,边听边拧斑眉峰。 圆德大师这边自然是止住与康王爷的论经辨证,他不由得瞥向堂下五位盘坐在蒲团上陪同讲经的弟子,目光透出疑惑。 原本该有七位才是,随在他身边多年的、他引以为傲的得意弟子们,由他赐法号,全是“观”字辈里的人才。 如今他已垂垂老去,寺内寺外的要务尽交于他们之手,这七人号称“宝华寺七观”,可今日这般重要的场合,一早到现下却只见得五个。为何? 此刻听完宫女的话,太后沉着声道:“兹事体大,让那‘六扇门’的进来给哀家说个清楚。” “奴婢遵旨。”宫女屈膝一福,随即退出讲经堂。 “太后女乃女乃,发生什么事了?”年轻王爷啜着寺中僧人特意备在一旁矮几上的香茗润润喉,一手离开抱在怀中的小暖炉,探去轻轻握了握祖母攥紧的五指,柔声询问时,面上露出忧色。 太后拍拍年轻王爷雪白到淡泛青筋的手背,微绷紧的嘴瞬间露出一抹宽慰笑意。“没事呢。能有什么事呢?再大的事来到你皇祖母面前,我都替你兜着。莫惊着了,惊着了你可得睡不好,又要病了。听话啊,听祖母的,莫惊啊。” 年轻王爷浅浅一笑,温驯颔首。“好,孙儿不惊的。” 穆开微一身墨色的官制卫服随宫女进到堂内时,入眼的就是这一幕祖孙俩手覆着手、相视而笑的天伦和乐图。 她垂首,单膝跪下行礼。“臣穆开微,参见太后、康王爷。” “咦?你、你……这不是小穆子吗?啊!哀家想起来啦,你阿爹以‘天下神捕’的身分本还兼管着我朝的三法司衙门,后来你带着人破了伪银案和城南大火的案子,这‘六扇门’就落到你肩上罗。” 第6页 太后回想着,一边轻拍着腿,神情更显柔和。 “你爹与你几次奉召入宫面圣,哀家是见过你的,还赞你了得,那时哀家就说了呀,老穆家的小穆子真替咱们天朝的女儿家挣脸面,你可记得?” “噗……咳咳。”小小声的、近似噗嗤笑的声音忽响,但很快便压下,听不清楚是在忍笑抑或闷咳。 “喉儿又痒了是吗?胸口可疼?今日本不该让你陪的,你偏要出门,偏要跟着上山,欸,真不能一直由着你啊。” 太后一紧张,四名贴身服侍的宫女也跟着紧张,端茶、递巾子、送上痰盂、抚背顺气什么的,全往那位倚着扶手架斜坐在软垫上的年轻王爷身上招呼。 穆开微动也未动,连眉尾都没抬,忽地听到年轻王爷浅声笑道—— “太后女乃女乃,孙儿没事的,还是快让这位小穆子姑娘平身说事吧。” 太后被点醒,这才将注意力重新落回穆开微这边,命她免礼。 谢恩后,穆开微起身禀报,力求简明清晰。“‘六扇门’接获消息,五日前逃出大理寺监牢的重犯就在宝华寺中,此犯与近日京中女子连续失踪案大有关系。今日是宝华寺礼佛的大日子,又得太后与王爷共襄盛举,‘六扇门’本不该硬闯山门,但救人如救火,臣担心晚来一步,那恶人得了帮助真要逃出生天,遭劫的女子们将求生无门。” 饶是圆德大师道行再高,听了这话亦按捺不住。“穆大人被百姓们称作‘帝京玉罗刹’,身为‘六扇门’掌翼之首,办事却是这般粗糙无法吗?大人这是意指老衲这宝华寺窝藏逃犯,你可要拿出证据才好。” “就是证据确凿才敢直捣大师这讲经堂。”穆开微转身面对老方丈,眉目偏寒。“‘六扇门’的几组人马混在今日上山的信众群中,原想暗中先探虚实,未料会在寺内逮到个现行。你们好大的胆子,连太后娘娘倚重的内廷女官都敢动,若非我的人即时出手,失踪案件怕是要再添一桩。” 一听是内廷女官,太后倏地坐直身躯。“所以小安子真出事了?” 适才进来传话的宫女口齿伶俐地回答。“回禀太后,安姑姑安排好进讲经堂这儿服侍的人手之后,离开正殿不久就遇袭,她被歹徒从身后摀住口鼻,挟着她往宝华寺后院疾去,幸得被假扮成信众的‘六扇门’捕快瞥见。太后娘娘您别担心,安姑姑眼下已月兑险,只是挣扎时扭伤腿,所以她才让奴婢先行过来禀报。” 太后吁了口气,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她看向穆开微,语气又凛。“小穆子,那犯人呢?确实逮着了吗?到底是什么人?” 第二章本王很听话(2) 小安子、小穆子……穆开微心想,这八成是太后她老人家对底下人的一种亲昵称呼。 她选择忽略,娇女敕的脸容仍肃然端着,答道:“回太后,微臣的人与那犯人打了照面,的确是五日前从大理寺监牢越狱的逃犯无误,但犯人太狡诈,拿那位安姑姑当人质,后来让他钻了空逃往宝华寺后山,‘六扇门’的众人正在全力追捕。”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圆德大师老脸惨白,试着要从榻垫上站起,却怎么也起不了身。 堂下,身为“宝华寺七观”之一、亦是在场弟子中年纪最长的观止倏地从蒲团上立起,他没有上前搀扶老方丈,而是冲着穆开微驳道:“这不可能!你说的是谎话!你、你瞎编的!” 穆开微不怒反笑,一手按在腰侧的佩刀刀首,侧首斜睨过去。“出家人不打诳语,我不是出家人,不得已说说谎话,想来佛祖应不会太怪罪才是。倒是这位师父,嗯……‘宝华寺七观’,阁下的蒲团座位安排在第三位,那应该就是三师父观止了,请问观止师父是如何肯定我瞎编造假?” 上一刻她还说得信誓旦旦,下一瞬就痛快承认说的是假话,在场众人尚不及回神,已听她清朗又道—— “是不是因为观止师父心中十分肯定那名逃犯早被了结性命,连屍身都挖好大坑埋得妥妥贴贴,所以我这谎话在你面前才会这么快露出破绽?” “你胡说什么?!”观止怒斥,面露青筋。 “是胡说吗?”穆开微扬眉冷笑了笑。“昨日深夜,宝华寺后山可不平静啊,有辆三轮推车偷偷模模从寺里拉往后山,推车上载着三具屍体,要埋好那三具屍体,着实费了好大功夫不是吗?可惜啊,观止师父以为埋得妥当,却不知‘六扇门’连日盯梢,终于盯出你这一朵花儿来了。” 太后等人脸色大变,观止近不惑之年仍保养得宜的脸更是一阵青一阵白。 圆德大师终于颤巍巍地起身,哑着声问:“观止……观真和观戒呢?你大师兄和二师兄为什么不见了?他们俩一早就不见人影,寺中无人能说个明白,你说,他们去哪儿了?” 臂止微眯双目,抿嘴不语。 此刻,堂下同样是“观”字辈的一位年轻师父忽地站起,脆声安抚道:“师父,观钦知道大师兄和二师兄在哪儿,观钦去喊他们过来,我这就去!” “谁都不许走!”穆开微凛声陡迸。 同一时分,她掌中“飕”一声掷出飞刀暗器,亮晃晃的飞刀就“咄”的一响插在观钦刚踏出的脚尖前。 她注视着堂下“观”字辈的众位,暗暗深吸了口气才道:“圆德大师,昨夜我的人将后山那个大坑挖开,除了大理寺那名逃犯,余下两具屍体正是贵寺的那两位师父。要想将三具大男人的屍体拉进深山里埋了,且不惊动您、不惊动贵寺众僧,大师以为单靠观止师父一位就轻易能办到吗?” 听到这儿,圆德大师双膝又软,再次跌坐,讷讷无法成声。 太后此时也大致弄明白这一切了,威仪上身,怒到一袖重重拍在软垫上。“胆大包天!丧心病狂!这宝华寺都成什么地儿了?你、你……呃……你们……你们一个个站起身……想干什么?!” 堂下五位“观”字辈的师父,观止和观钦立定不动,余下的“三观”则慢悠悠地、一个接着一个默然地从蒲团上起身,阴沉着面庞注视今日上山的贵人们,便像是在回应穆开微方才问的——单靠一人无法轻易办到的活儿,若五人齐心协力,自然轻易能为。 讲经堂中静了会儿,观止看向软腿瘫坐的圆德大师,语气无比虔诚。“师父,咱们几个都是为了您,更为这宝华寺的名传千古、恒久盛世。观真和观戒两位师兄不能明白的,他们发现那逃犯,发现更多不该发现的,咱们几个当真不愿动手,但为了将来一切,只能忍痛将他们俩舍了。” 圆德大师老泪盈眶,摇首喃喃。“孽徒……孽徒啊……这都做了什么……” 即在此际,原先假装要出去找人的观钦忽地从袖中掏出一根火棒,他矮,将火棒引线朝地上重重一刷,立时点燃。 “放下!”穆开微眼角余光一瞥,飞刀暗器再发。 岂料观钦唇现诡笑,不闪不避,任那把飞刀削去两指仍高举不放,火棒爆出花火,那道烁光瞬间冲破屋顶,在高高天际上“砰”的一声炸开。 看来是做为联系之用的小火炮,表示宝华寺中还有他们的人。 穆开微拔刀出鞘,剑刀辉芒凌霜迫雪,映照她此刻凛寒的面容,更映出眸底两潭冽渊。 能进到讲经堂近身服侍贵人的宫人和宫女不出十人,此时已慌成一团。 第7页 两名宫人边张声嚷嚷边往外冲,还没能把外头的侍卫喊进来,已被七观中行四的观基一脚踢昏,瞧他出腿起落堪称无影,竟是个深藏不露的练家子。 几是同时,讲经堂外掀起骚动,观钦放出的冲天火炮起了效用,寺中同伙正与近百名的皇家侍卫军短兵相接,刀械相交声伴随叫嚣声响,将整座讲经堂完全环绕,宛若敌人从四面八方涌来,令堂中贵人们无一处可逃。 “太后!太后——”、“太后娘娘您别急、别急啊!”、“小璃,李太医给的那蓝瓶子药丸,快啊!”、“在这儿在这儿!”、“快倒出一丸给太后服下!还有紫色草药瓶,快打开!”、“是、是!呜……” 穆开微沉静听着身后那一阵忙乱,目光始终盯着堂下的五观。 她大致能瞧出,眼前年纪最长的观止和最年轻的观钦不似识武之人,但观基与余下两位不是容易对付的,若他们三人联手……她有几分胜算? 忽而,一道微沉却徐和的男子嗓音响起—— “小璃,把草药瓶给本王,让本王亲自来。” 那声音一出,似在瞬间将慌乱抑下,穆开微不禁侧首迅速瞥了一眼。 她瞥见太后正倚在皇孙康王爷的胸前,嗅着宫女开了封后交到康王手中的一瓶草药。太后并未晕厥,但形容虚弱,而康王爷……她居高临下只看到他垂首的脑袋瓜和一大把以白玉珠冠作束、垂荡在肩背上的如缎青丝。 “小穆子……小穆子……”太后边嗅着草药,边让宫女们抚着背心、掐按虎口穴位,她抬眼,幽幽唤出声。 穆开微颔首应道:“且避在微臣身后,莫惊。” 她话音未竟,观基领着行五、行六的两个师弟已然出手,招式奇巧。 她能猜出对方的想法,事已至此,无可挽救,最好的办法便是将皇家两位贵人挟持到手,有太后和康王这两张天王牌护身,摊在明面儿上再来慢慢与朝廷谈判,不信挣不到一条活路。 不过她能拖,他们却拖不得。 她将手中剑刀使得迅捷无比,流转出一道道凌厉辉芒。 对方三人左突右冲,上中下三路联手猛进,她仗着兵器锐不可当、剑招与刀式变化并用,硬是架开铺天盖地般的一轮狠攻。 “刀!”这一边,观止不知从堂中何处取出兵器,也许宝华寺各座佛堂和书阁里都预藏了。他将大刀抛给观基他们三人,与刚紮紧伤口止了血的观钦一人一边搀起圆德大师,后者似惊呆、似绝望,身躯瘫软如泥,几是被拖着往门边带,口中念念有词—— “大逆不道啊……死罪……没有活路……宝华寺完了……什么都没了……” “师父,宝华寺没了不打紧,只要活着,有师父的译经和名望作为号召,就能聚人气,就能有咱们自个儿的人,占山为王、据地称霸都能够,哪来什么罪。”观止低声劝慰,不住地安抚。 穆开微欲分神再去听却是不能了,因观基三僧手握大刀已再次欺上。 血脉贲张,斗志高昂,她无须去想胜算多少,眼前阵仗可遇不可求,敌手个个功夫不俗,三人之间还相互截长补短,配合得几乎是天衣无缝。 几乎是。 也就是说,还是有破绽可寻。 阿爹穆正扬曾手把手地传授她一套名为“双璧谱”的武功,可说是穆氏武学的精髓,在被高手们围攻时能起大作用,她很努力学了,结果及不上大师兄孟云峥她能理解,但,就觉得自身不知为何总还欠缺那么一点火候儿,后来爹跟她说,她是少了实战经验。 实战。眼前好不容易来了机会,怎能放过?! 而横在面前的这一战,她要赢,她会赢,她只能赢。 她拔出佩在腰间的银匕,那是爹特意请人为她精制之物,约莫半臂长,握柄完全贴合她的掌形。 于是就这么一手剑刀、一手银匕,“双璧”并用,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她自身截长补短,再以短为利,防守与进击皆在一招中变化。 臂基三人迅捷如风地挪移进退,三把大刀挥织而出的刀光宛若大网罩落。 穆开微却一夫当关,考量到贵人们老的老、弱的弱,还有一小群娇柔的宫女们,她尽可能守住脚下一步之内的方圆,不令身后的众人失去屏障。 忽然—— “中!”她剑刀猛地一扫,却是虚晃,左手的长匕才是杀招,“咄”的闷响刺入一人心间,三人刀阵陡破,她无丝毫停顿,本是虚晃的剑刀忽又变成实砍,重重落在另一人肩头,立时要了对方一条胳臂。 臂基大叫一声疾速后退,脚踝却不知被何物击中,麻到他整个重摔在地。 待穆开微这边侧首去看,心下一突,但绝不可能放过眼前优势,她倏地将剑刀抵在观基颈上。 制住对方之后,她眸光疑惑中带沉吟地扫过观基的身上和四周,最后在他脚边捡起一颗圆润的小物。 臂止、观钦早已拖着圆德大师离开讲经堂。 此一时际,穆开微重伤两僧,擒住臂基,讲经堂终于有人破门而入,且有好几道人影接连撞破大窗抢进,幸得全是自己人,除了禁军侍卫,更有她“六扇门”进寺中打暗桩的人马。 侍卫军老大一进讲经堂,看清楚态势,自然就单膝着地,高嚷着“救驾来迟,请太后、王爷降罪”之类的话,随在他身后杀进来的侍卫们更是跪了一地。 穆开微把观基交给两名手下,将手中兵器回鞘了方才转身,同样单膝落地。 “太后和王爷受惊了,微臣……呃?”抬起双臂在胸前作礼,“罪该万死”四字不及出口,她忽被康王爷那张正抬首望着她的面庞震得有些发懵。 她不是没见过康王爷傅瑾熙,但几次都是隔着一段距离,从未像今日这般近身拜见。 此刻,两人相离不过一臂之距,他搂着他的太后女乃女乃坐在榻垫上,并被宫女们簇拥着,她跪下请罪,两人视线正好对上。 天朝的龙子凤孙们大多生得一张好皮相,她眼前这张雪白到近乎病态的瓜子脸也是好看的,两道修长入鬓的墨眉下是一双优美高雅的丹凤眼,鼻梁高挺却不失俊秀,唇……当真是漂亮的菱唇模样,上唇薄而形明,下唇偏丰润,而似乎不管他笑或没笑,两边嘴角都是翘翘的,令人莫名地想随他也翘起嘴角。 然后……就是……还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古怪感觉。 他看着她,瞳底粼光潋滟,彷佛看得很专注、很仔细,什么都不愿错过似的,又好像全心全意信赖她,以她为……为依归? 穆开微连忙甩开脑中的胡思乱想,启唇欲再言语,男人那张漂亮菱唇却先出声—— “你说避你身后,太后女乃女乃与本王避得很好,你说莫惊,本王便不惊。本王很听话。” 他语气带着股亲昵劲儿,瞬也不瞬的凤目对她徐缓眨动。 穆开微不禁纳闷了,但心头亦是一悸,因为又听到那微沉却柔和的男子嗓声,彷佛具镇魂疗癒之效。 而他的表情亦是啊,太过温驯无害,无辜到让人由衷地想保护好他。 “小、小穆子……”缓过气来的太后虽仍虚弱,一双眼从头到尾可都瞧得真真的,老人家边唤着边探出手,伸向她轻唤的那个人。 穆开微本来跪得端端正正,行礼行得一丝不苟,见太后娘娘那只保养得粉润雪白的手直探过来,都探到门面了,她不得不恭敬地送上自个儿完全称不上柔软的手,任由太后握住。 “就是你了,小穆子……” 第8页 ……呃?就是她什么?穆开微一脸莫名。 太后边喘边道:“如此剽悍、这般勇猛,就像执戈降暴的玉面罗刹,定能……定能镇煞一方。”她五指陡收,使劲握住穆开微的手。“哀家为你指婚,指你为康王正妃,把你……把你指给他。” 穆开微发现自己的手被太后转交到某人掌里,而某人还真把她握住,不仅是握住,还是十指交扣的那种握法。 “……王爷?”她声音像吞了大把炭灰般沙哑。 “欸,是指给本王了呢。”那恍然大悟的表情依旧是无害又无辜。 第三章拿你来镇煞(1) 太后指了婚,把穆开微的手交出去后,似乎觉得转危为安且大事底定了,老人家两眼一闭,身子放软,很干脆地晕过去。 爆人宫女们自然就是一轮呼天抢地的焦急哭喊。 穆开微在这个时候很坚决地收回自己的手。 她的想法很简单的—— 首先,她不是大夫,更非太医,对此时可能因惊吓过度而昏过去的太后没有任何帮助。 再来,讲经堂中的危机解除了,不表示外边的事也顺利解决,她既为“六扇门”掌翼之首,一些弟兄们还在外头忙活,她自当赶去援手。 然后,她完全不觉得太后娘娘的指婚是认真的,随手一指就把她指给随行在侧的康王爷,真这么干,那咱们这位康王爷也……也太憋屈。 毕竟身为皇家的龙子凤孙,就该配个世族大家出身的闺秀,她不是小瞧自个儿,只是觉得这样的姻缘,彼此都不适合。 所以她当机立断,收拾心情抽回手,假装没听清楚太后所说的,却道:“王爷,贼人尚未尽数落网,还需追击,小的先行告退。” 不等回应,她直接将场子留给康王,起身离去。 她想,有一群宫人、宫女和一大票禁军侍卫在场,他康王爷傅瑾熙有满满一屋子的人可供使唤,用不着她。 追出讲经堂,外边一片惨况,皇家侍卫虽有损耗,但身中数刀、倒卧在血泊中的僧众亦着实不少,粗略估计至少七、八十名,这意味着宝华寺半数以上的僧人皆反着朝廷,如此状况堪称异常。 而后,穆开微追至寺中后院,与“六扇门”中位居第二把交椅的毕头会合。 “头儿安排得好啊,咱带着孩子们在这儿守株待兔,果然将对头堵个正着。”毕头先是挲着粗脸嘿嘿笑,忽地一拳搥在另一手的掌心,恨声骂道:“可惜给逃了一只,那个叫观钦的家伙真不是个玩意儿,他师兄要他帮忙一块把圆德大师带走,八成是意见相左,两师兄弟半道上吵了起来,后来还拿他师兄、师父引开咱们,他自个儿趁乱溜走。” 宝华寺之乱,观钦混进无辜的僧人和信众中成功逃月兑,“六扇门”活逮了观基。分别被穆开微刺中胸部以及连肩砍断胳臂的两位观字辈和尚则因伤势过重,没能留活口。 至于整件乱事中最关键的人物——观止,穆开微再见到他时,他胸前没入三根“六扇门”专用的袖箭倒地不起,口中不住溢出鲜血,估计是难活了。 圆德大师跌坐在观止身侧,身形更显佝偻。 臂止拉住师父一袖,艰难出声。“……都是为了您啊……师父是最好的译经者,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是不世出的能人……藏经阁里尚有好多经文未译,宝华寺中除师父外,无谁可做到最好……有师父在,哪儿都能聚来信众百姓,但师父老了……衰老了……但是,那人可以……起死回生……师父就可以活十年、二十年,甚至……甚至……” “那人是谁?!”穆开微扳正观止染血的面庞。 “你跟谁作了交易?!”她凛眉凛声。 臂止怔怔望着她,张口又大量呕血,最终说不得话了,气绝时,两眼未闭。 结果这一次“六扇门”办案,在宝华寺后院一座相当偏僻、据说早已弃置不用多年的地窖中找到之前遭劫的几名姑娘,却有两名并未寻获。 而“宝华寺七观”中唯一被逮住的活口观基,果然如穆开微所想的那样,主事的是观止,懂得动脑子的是观钦,观基则是当“打手”的分儿,“六扇门”连日来软硬兼施,从观基口中挖出的线索并不多。 穆开微很忙,见天往外查案,忙到压根就把太后那儿戏一般的指婚之事抛诸脑后,直到某一晚,她被家里的老管事遣人召回去,说是她家阿爹要她速速返家。 一奔进家门,她家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七情不上面的爹正大马金刀坐在正厅堂上,竟是眉峰成峦、十分苦恼的神态。 “爹今日奉召觐见,皇上在内廷重元阁接见我,与我谈事。” “爹虽辞去‘天下神捕’一职,把‘六扇门’掌翼之职也卸下,但仍为我朝三法司参谋,皇上私下召您进宫议事,莫非是内廷出事?”她满脑子只想到案子。 她家的爹停顿许久才道:“内廷无事,但咱们家有事。”轻敲膝头的五指忽地收握成拳。“太后懿旨,将你指为康王正妃,皇上召我入宫,谈的就是此事。” 说是“谈”,实则是被告知。 她家阿爹被皇帝老爷召进宫“知会”,说一切是太后的意思,而且已当众指婚,金口既出,便成定局。 “圣上的意思是,你救太后、救康王有大功,身上品级已是正三品,我朝女子为官为将,从未有过更高的晋级,加上你已二十有五,指个王爷的正妃之位给你恰好可以,爹亦盼你能有个好归宿,我想你娘亲她……她应该比爹更希望你能卸下‘六扇门’掌翼之职,嫁人生子才是。”略顿,表情更严肃。“但在爹眼里,这位康王爷对你而言却非好对象。” 重提指婚之事已让她愕然不已,她尽可能动脑子,想了想问:“爹是因不喜康王身骨太病弱,才觉对方非女儿良配吧?” “此为其一,但不是最主要的。”沉沉叹出一口气。“有一事,实未对你道明,如今是该说与你知,也好让你心里有个底儿。你娘亲十七年前遇险身亡,明面上说是遭三川口的恶寇围攻偷袭所致,实非这般单纯,皆因她当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了不该救的人。” “……不该救的人?” “是咱们这位皇帝欲除之而后快,又不能直接了当去杀的人。” 十七年前。 三川口水路。 恶寇偷袭。 皇帝欲暗中除去的人物。 娘亲之死。 她家阿娘蔺耿真在江湖上曾是响当当的人物,一条命却断送在一群河寇手中,连跑都没跑成,为何这样?如何可能?为这事,穆开微想过无数遍。 此刻被如此提点,她的思绪由点连成线,每条线索皆导向同一个面。 “十七年前,老康王爷夫妻二人携小世子傅瑾熙出外寻医,遇三川口河寇夜半劫掠,老王爷的人几是全军覆没,小小年纪的世子爷最终却逃出生天……所以……那是娘亲的手笔,对吗?那些什么三川口河寇,根本是罗织出来的身分,其实是更厉害的敌手,是吗?”对于娘亲当年之死,她有诸多疑虑,原来因由在此吗?“皇上当年要杀的人,是老康王爷,也就是他自个儿的亲手足,但……为什么……他们是嫡亲手足,且还是双生子……啊!双生子?!” 她家阿爹点点头。“双生子长在民间百姓家许是男丁兴旺的好事,但在皇家,还是皇长子与皇次子之别,一向被视作凶兆。再加上当年司天监大小司监们在观星台纷纷指出次星有凌驾主星之势,终在皇上心中种下杀意。” 第9页 杀老康王一事既然要做得隐密,那当年她阿娘遇上的那些敌人,必是皇上手中所养的一票隐棋杀手。 她那年八岁,对那一日的事情却记得清清楚楚,每日往她家送柴薪的老汉说是受人所托,有一物需郑重交到穆家人手里。 那天交到阿爹手中的是一只素色方布包和一件长形包袱,爹当着她的面将两物揭开,方布包中所包裹的是一个墨色骨灰坛,而长形包袱里的东西是一把绿柳软剑,那是她家娘亲行走江湖时贴身不离的兵器。 娘亲当年仅是出门访友,回来时却成一坛骨灰。 随骨灰坛子与软剑还附上一封信,她后来开始在“六扇门”行走时曾跟阿爹讨信来看,信中写道,围攻娘亲的敌人的刀剑皆淬剧毒,娘亲是失血过多,更是因毒发身亡,所以烧化成骨灰之后毒性亦存,而那只墨色坛子具袪毒之效,需让骨灰密封在坛中三个月,骨灰中的毒性尽除,方能揭开重置。 信上署名之人,她听阿爹提过,是与她家祖辈曾有交往的一位女老前辈。 她家阿娘遇难时是女老前辈出手搭救,只可惜还是晚了,娘没能活着返家。 但女老前辈遣人送回穆家的那墨色骨灰坛子,隐隐散出的气味她一直不忘,烙印一般捺进魂魄底处,是清冽中带着极淡的辛辣味儿,也就是她后来在蒙面客黑三身上嗅到的那股气味儿。 她一直很想弄明白娘亲究竟出什么事了,渴望得知事发的过程和一切详情,但因牵涉到皇家不敢为人知的密事,爹始终瞒着她,直到如今—— “你阿娘当年不意间插手了隐棋办事,皇上事后自然是知晓的,但他未动咱们穆家,爹想着,是有暂且观望的意味。而这一次皇上赞同太后的指婚,附议得如此明快,爹以为……多少是想试探些什么。” 顺水推舟把她指给康王傅瑾熙,将她放在傅瑾熙身侧,想试探什么? 看她穆家是否为康王一派,帮着康王来凌驾帝王那颗主星吗? 这两天,穆开微仍在努力整理思绪。 那一日谈到最后,她家阿爹要她莫想太多,说是太后指婚、皇上附议一事,身为爹的他会想办法解决,不会让自家女儿去当什么康王正妃。 但……能怎么解决? 君要臣死,臣都不能不死,何况是指婚。 她穆家若抗旨不从,天子一怒,血流漂杵,结果又将如何? 午后,马车载着她轻驰在回京城的官道上,连日大雨之因,官道上尽是厚厚的泥泞,此时雨势虽缓了些,仍淅沥沥落着,溅飞水花的马蹄声以及车轮子骨碌碌转动的声响,搭配起来倒有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气味儿,挺适合用来缓缓她这阵子思虑太多的脑袋瓜。 喀啦!砰—— 岂料马车突然一震,车厢倏地倾斜一边,底下车轮子完全动弹不得。 “小姐——”车头前,穿蓑衣戴蓑帽的穆家车夫赶忙撩帘探看。“您无碍吧?” “贵叔我没事。”穆开微坐正,随手把几颗乱滚的果物拾回大提篮里,边问:“是车轮子陷进泥坑里了吗?咱们的马没受伤吧?” 斌叔挥着手。“没伤着,没事的,小姐您好好待着,咱这就去带着马,让马把车子拉离开这大坑啊。” “我一块儿去。”说着,她已撑起身躯准备往车厢外跳。 斌叔急了,两手挥得更猛,之后干脆硬拉紧车帘阻止穆开微“跳车”。“别别别!小姐别下车淋雨啊!哪家的小姐都该娇养着,咱们家的也不能例外!” 穆开微抚额笑叹。“贵叔,莫忘我是‘六扇门’里当差的,水里来、火里去,滂沱大雨也不是没淋过,还怎么娇养呢?” “那、那咱不管!也管不着!您眼下是咱们家小姐,是小姐呢,可不是什么当职的掌翼大人,让您淋了雨,那岂不是打我老脸吗?不准!” 都说“奴大欺主”,她这小姐是被家里几位老仆们看着长大的,这些仆人好些位还是祖父尚在世时亲收的家丁和随从,她被他们“欺负”、“管教”惯了,都摆不出当主子该有的气势。 穆开微正苦恼着该怎么说服贵叔,忽地车厢外,贵叔厉声质问—— “谁人?!” 她心中陡惊,哪里还管那么多,手劲一带立时甩开车帘子。 就见雨幕中,贵叔那把曾随他战过大江南北、润过无数鲜血的猎刀已出鞘,正与一辆乌沉沉但作工却极为精细的双辔马车对峙着。 那马车想必是贵叔在与她“起争执”时靠过来的,再加上雨声不绝于耳,一时间真没留意,突然就停在那儿,莫怪会惊得贵叔猎刀出鞘。 对方的车夫并未答话,却是跳下车,迅速将车厢后方的锦帘撩开一大角。 “车轮子卡住了是吗?嗯……瞧那样子得花一些功夫的,穆大人若不嫌弃,且让本王的人搭把手吧?” 如沐春风的低柔语调涤荡过耳,穆开微望着双辔车厢里斜倚迎枕、容肤欺雪的男子,心音不禁重鼓,震得她气息略紊。 她跃下车厢,按下贵叔握刀的手,跟着低首行礼。“不知是康王爷的车驾,多有失礼了,还请王爷恕罪。” “什么恕罪不恕罪的,穆大人这么说,那是……是没把本王当朋友了。” 听得这腼腆又似带幽怨的话,穆开微再次抬眼去看,心间动荡得厉害了些。 眼前这位帝京中众所皆知的“药罐子王爷”,病态俊颜上有着绝对纯粹的无辜表情,目光亦是澄澈,她能辨出那其中包含的,是很纯很真的欢快。 彷佛能见到她、与她说上话,是一件令他无比开怀的事。 “王爷,下官并非……” “上车可好?”傅瑾熙忽地打断她的话,朝她腼腆扬唇。“让本王送你返家。” 穆开微拒绝不了。 她都让堂堂一位超品阶级、世袭罔替的王爷主动“施恩”了,加上雨一直下,她家的马车陷泥淖里,她家的老仆贵叔巴不得有谁可以在这时候照顾好她,因此当傅瑾熙用那种近乎祈盼的语气请她上车,贵叔比谁都高兴,根本没等她动作,十分当机立断地替她决定,把她直接推上对方车厢内。 还好康王府的两位随行侍卫留下来帮忙贵叔,穆开微的心这才放宽了些,乖乖坐进药香甚浓的宽敞车厢中,与此车的主人形成各据一隅的对坐状态。 第三章拿你来镇煞(2) 康王府的马车坐起来确实舒适,走在泥泞道上也不觉有多颠簸。 既来之则安之。穆开微心想。再者,她对他康王府以及他傅瑾熙本人亦有诸多疑惑想要查明,借此机会恰巧可以。 “王爷您……” “穆大人今日出城,是去城郊十里外的柳湖祭拜令慈吗?” 穆开微话未问出,便被对方问得一怔。 暗瑾熙微微笑,柔声道:“你今儿个休沐,所以未穿官制卫服,而是一身清素女装,适才瞥见你车厢内备有香案和祭祀之物,一些供品果物还掉出篮子外,再看车轮子一路行来的方向,不由得这般推敲……本王猜得可对?” 穆开微亦学他微微扬唇,颔首。“家母生前最爱柳湖一带的景致,家父于是为她在那里寻了处好所在,让她能长眠在那片风光里。” “嗯,嗯……能那样甚好。”他喃喃低语。 “王爷说什么?”穆开微没能听清楚。 他倏地扬眉。“没,没什么,本王是说,穆大人换回这一身寻常女装也是很好看的。” 呃……穆开微一时语塞。 正因身着女装,她没在他这位天朝王爷面前大方地盘腿而坐,而是选择曲膝侧坐,此时被他一提,她不由得拉拉长裙,两手在裙面上挲了挲。“那就……多谢王爷缪赞。” 第10页 深吸一口气,她重整旗鼓。“是说,王爷为何会知家母的坟茔就在柳湖?” 岂知—— “你冷吗?”他忽而问。 完全不按牌理出牌啊! “……啊?呃,下官不……”她正欲摇头。 “肯定是冷的,春未临,冬雨连绵,又刚从结霜的湖边回来,这给你搂着。” 那罩着雪白狐裘的身躯不仅坐直了,还朝她倾靠过来。 康王爷往她手里塞东西,穆开微端坐的身姿动都不动,只有她才知自个儿的背脊筋理瞬间绷得有多紧,莫名其妙紧绷着。 她掌中蓦地漫开暖意,暖得她冰冷的指尖感到轻微刺疼。 垂眸去瞧,竟是一只精致的小手炉,也是直到此刻她才察觉到,她并非不冷,而是早把这般冻人的寒意视作寻常。 “这是王爷的手炉,下官不能用。”递回。 “没要你用,只是请穆大人帮本王搂好,马车里颠得很,别让它掉了。” 闻言,穆开微额角暗暗一抽,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直到她默默放下双手,郑重地将手炉揣在怀中,才听到男子叹息般继而道—— “本王当然知道大人的娘亲蔺女侠葬于何处啊。你穆家三代为天朝效力,三法司衙门能有如今的规模和深入民心的严正之风,穆家功不可没,而大人以女子之身掌‘六扇门’掌翼一职,干得比任何男子都要好,破案无数,惩凶罚恶,在本王眼里根本是传奇话本里才会出现的潇洒人物,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说到这儿,病态俊容又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本王打小就羡慕那种能闯荡江湖、快意恩仇的日子,无奈受体弱所拘,一切仅能想想罢了,而这帝京中最符合本王想像的,也就是你穆家了,所以关于穆家的事,不经意间总会留心一些。” 穆开微没料到是这样的答案,颊面忽而微热。 车厢内静了会儿,她方问:“据闻王爷体弱之因,是幼时得了怪病所导致……当年老王爷携妻儿在三川口遇劫,确是憾事……王爷可记得自己最后是如何获救?可还记得当时的过程?而怪病又是如何被治癒?” 暗瑾熙拉拢身上暖裘,白晰面容被毛绒绒的雪狐毛一衬,更显俊雅秀气。 他似倦了般往大枕上一靠,语气有些慢悠悠。“当时本王年幼,又病得晕乎乎的,根本记不得事,待清醒过来,人已在一位女大夫的地盘上,是那位女大夫用了独门疗法医治我,只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中间几度折腾,甚至几回濒死,治了整整一年才把本王身上的怪病勉强除去,但既伤根本,要完全恢复也就难了……穆大人为何想知道此事?” 穆开微发现康王傅瑾熙颇擅长“天外飞来一问”,也不知是有意抑或无心,却总能问得人心头一悸。 “……下官仅是好奇。”努力令嗓声持平。 她注视男人那彷佛柔若无骨的坐姿和几无血色的苍白面庞,像是若揭去那件蓬软狐裘的遮掩,里边的那具身骨其实单薄到令人心惊,寻不出几两血肉。 几度折腾,几回濒死,已伤根本…… 她想像着他所叙述的,想像着年幼的孩子遭病痛摧折,鬼门关前徘徊挣扎,最终挣出一线生机,却又得神智清楚地面对双亲辞世之痛……左胸钝痛加重,她不敢再深想。 原是暗中打算着,试着去套他话,想看看他康王傅瑾熙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的父王和母妃当年命丧三川口真正的因由? 当然,她亦想知道他是否见到她阿娘? 是否跟她娘亲说过话? 她阿娘在临终之时,有没有留下遗言? 娘在那时……是不是很舍不得爹、舍不得她? 但试探到最后,忽觉自个儿是奢求、是刁难了,当时他的处境是那样艰辛,她如何能够要求一个怪病缠身的孩子去记住那一场真实恶梦。如何能够?! 她微摇首,牵唇一笑。“还望王爷多多宽宥,下官在‘六扇门’当差多年,一遇到不明之事就想弄个水清儿,实在有愧。” 暗瑾熙朝她慵懒地眨了眨凤目,菱唇一翘。“如此说来,穆大掌翼是拿本王当犯人审,欸,本王可不乐意啦。” 穆大掌翼真拿我当犯人审,我可不乐意啦。 穆开微脑海中突地浮上那样一句,言犹在耳,是某位十分棘手的人物曾对她说过的话。 黑三。 不。不可能。定然又是她思绪太过,浮想联翩。 这“六扇门”的职务干久了,再小的事都要往心底琢磨三分才肯放,而如此多疑、多思又多虑,都快在内心深处沉淀成如琥珀般的病灶。 然,黑三现身的那一夜,她追踪对方气味,最后确实是在康王府的高墙外失去线索。 那座王府高墙内藏着什么人?有着什么样的秘事? 还是说,一切又是她的疑心病作祟? “下官不敢。”见他并非真怒,穆开微再次摇头微笑。 忽记起什么似的,她从系在腰间的素色囊袋里掏出一颗小物,置在手心恭敬地送到傅瑾熙眼下。“王爷请看,这颗珠子王爷是否认得?” 珠子约指甲般大小,圆润无瑕,泛出碧波潋滟的流光,是水头绝佳的碧玉经过极精巧的手艺才能打磨出来的可爱玩意儿。 彷佛珠光映入瞳底,傅瑾熙双目蓦然泛亮,出口仍是徐慢的语调—— “原来这一颗珠子在你这儿呢。”略顿。“这是太后女乃女乃长年戴在腕上的碧玉佛珠,是由十八颗一模一样的珠子串成的佛珠手串儿,太后女乃女乃诵经礼佛时必用上它。只是那一日在宝华寺遇劫,事后发现佛珠手串不知何时断裂了,宫女们将珠子收拾起来,但找来找去偏找不到最后一颗。” 穆开微道:“下官是在观基脚边拾到的。那时情势紧绷,本以为阻不了观基逃跑,不料他却在那千钧一发脚底打滑,摔得起不了身……” 闻言,傅瑾熙挑高两道修长入鬓的眉,俊丽下颚一颔。“原来如此!本王明白了。那佛珠手串必是那时候断掉的,大人手中这一颗就如此这般奇巧地滚到观基脚边,又如此这般奇巧地让他踩中,他脚下不稳,下盘骤崩,自然摔得狗吃屎。” 见她抿唇沉吟,他再次坐起倾身向她。“莫非穆大人不这么认为吗?” 穆开微内心不禁苦笑。 她若不那么认为,难道真以为当时是有谁出手相助,以碧玉佛珠为暗器,在她无法察觉之下将观基打趴在地? 眼前俊颜忽地撇开脸,以阔袖半掩容,缩着肩头低声咳了起来。 穆开微没多想,赶紧将手炉连同碧玉佛珠一并呈上。“王爷……保重。” 咳声好不容易止了,一双凤目咳得眼角微闪泪光。 当他斜睨着她、对她慢腾腾搧睫,血色偏淡的唇现出一抹虚弱的笑。 穆开微真觉自己实在太不会安慰人,应该再多说些什么,而非仅是空洞的“保重”二字。 “今日乘车出门,是因听了太医们的医嘱,说是要多呼吸一些新鲜的气儿,能让本王的身子骨强健些,心绪亦能快活些。”傅瑾熙先收了她呈回的小手炉,搂进暖裘里。“但今日得遇穆大人,能与君同车,能聊谈一番,却是比什么都让本王身心舒畅。” 穆开微被他这一番“表白”弄得有些发怔,一时间唇动却无语。 马车在此时停住,厚重锦帘外,随从的声音清楚传进—— “爷,咱们已到穆府大门前。” 穆开微听到这话,本能地欲掀帘下车。 她的想法直接得很,想着,要先下车才能站得挺直,站好了才能理衣理裙,整理好身上衣着才好郑重施礼道谢,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因为康王爷偏偏选在这时候探指来取她手上的那颗碧玉佛珠。 第11页 结果……她的手竟然被他握住了,连同那颗珠子一起。 “……王爷?”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她根本没放在眼里,但毫无预警手被这么包覆握住,心音乱了拍子却也在所难免。 略幽暗的车厢内,他凝视的目光静且深,像费力整理思绪,将它化成言语—— “本王幼时,父王、母妃为带我求医竟遭死劫,本应该死去的我最后却活下来,自本王返京,关于本王命格带阴煞、克父又克母的流言便不曾断绝过,之后长至十八岁,承蒙太后女乃女乃和皇上伯父宝爱,先后也曾替本王挑了正妃人选……这事,在京畿行走的掌翼大人应该多少有耳闻才是。” 穆开微低应一声。“一位是朱阁老家的嫡孙女,另一位则是礼部尚书大人的千金。”她可以很轻易地震开他的掌握,但不知因何却没这么做,绝非因为他的身分是堂堂的天朝王爷,而是……似是……觉得直接甩月兑他,很伤他感情。 突然意识到,她竟然是不想见他难受。 原因出在……嗯,是因为他生了一张很需要被保护的脸吧?欸。 暗瑾熙轻扯菱唇,扯出一抹苦笑。“是的……没错。但朱家小姐在指婚给本王之后就怪病缠身,病到昏迷不醒,是后来朱阁老上殿哭诉,八十多岁的老人家哭得涕泗纵横,跪求皇上收回成命,解了朱家嫡孙女与本王的婚约,皇上后来不得不遂了这位三朝老臣所请,而婚约一除,朱家小姐果然清醒……然后,一样的事又发生在第二次指婚上,礼部尚书家的小姐一样是睡着了就没醒来,一样是解除婚约后,状况才好转。” 她抿抿唇。“王爷为何要跟下官提这些?” 他极轻地叹气。“你当真不懂吗?太后女乃女乃之所以将你指为康王正妃,全因那一日在宝华寺你杀恶僧、逮恶人,手段狠辣,胆识过人,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敌之势,要你嫁进康王府,那是拿你来镇煞,镇我这一颗天煞凶星。” 穆开微实没想到他会把这事说得这样直白。 且明明男女之间谈到婚事,寻常该感到羞涩才对,但他没有,却是苦恼中带忧思的神情,而她也没有,只觉他有些……可怜。 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的话才好,她干脆反握他的手,怕掌心里的珠子磕着他,方一使劲就赶紧放轻力道,不敢回握得太紧。 他目光突然一变,瞬也不瞬凝望着她。 “王爷嗯……绝非什么天煞凶星,莫想太多。”欸,她真不会说话。 脑袋瓜里忽地灵光一闪,她下巴骄扬。“那我呢?王爷瞧我啊,太后把我指给你,我不是还好端端的?不是我自夸,我从小到大身强体壮,从未生过病,壮得跟牛有得拼,这会儿我倒要看看了,那个什么‘昏迷不醒症’轮到我头上,该将如何耀武扬威?咦?!呃……”等等!不对啊!她本意是想借由自己来劝他宽怀,怎么说到最后……好像……好像她真能镇住煞气,不会因为指婚给他就得了“昏迷不醒症”。 头好痛。苦恼啊苦恼!她到底在胡说什么? 然,傅瑾熙笑了,笑得露出白牙,琳琅似的笑音能拨弹闻者心弦。 不过他是在笑话她口拙胡言,还是被她逗笑的,穆开微不清楚,只知一个人若生得如他那般精致的眉眼口鼻,确是要多笑才不负这天道。 他笑音渐悄,拇指有意无意地摩挲她的肌肤,眼里的光亦寂静下来。 “本王明白自己绝非穆大人的良配,太后女乃女乃指婚一事,你穆家难以拒绝,那就让本王来做。本王能做好的,能给你一个交代的,绝不令你穆家难为。” 第四章舍不得错过(1) 夜已深沉。 深沉到月娘避进乌云之后,懒得露颜,而虫鸣早已止尽,夜中静极。 似乎夜越深静,人的心魂也越发脆弱,毫无防备便再一次被拖进梦中的梦中的梦,顺着仿佛是时间的长河洄溯,被卷回记忆中最深刻的那个所在、那个心志与神魂影最受冲击的点,既脆弱又无比坚强,充满矛盾却是最真的本心。 那个真记忆的梦中,从岁的地被所谓的“怪病”折得死去活来,但神志一真是清醒的。正因为清醒,感受到痛才会如此直接,不管是上真实的痛,抑或那种切肤心似的无形痛楚,都那样深刻体尝。 那女侠使的是一把软剑,是何时加入战局,他记不得,只知当时已身受重伤的母妃认出女侠客身分,如溺水之人忽见浮木在前,母妃死命拉住女侠客一袖不断哀求看,请她无论如何护康王世子周全。 敌人不断攻来,三川口河道四面八方皆是路,却无一条活路。 女侠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靠着一把软剑大杀四方,当时因“怪病”而导致全身几近僵化的他伏在忠仆背上,一直被女侠客护于身后。 终于,她带着他们逃出追杀,成全了侠义之举,代价是赔上她自己的命。 女侠客的臂上、腿上和腰间皆受刀伤,虽未伤及要害,但敌人的兵刃淬着剧毒,随着她真气的大量消耗,毒素一入体内便迅速蔓延。 “世子爷舌根僵化不能言语,但我知……你是能听到我说话的,所以,你且听好了。” 女侠客目光清澈迫人,尽避脸色发白、唇色发紫,气势仍可威压宵小。 “世子爷哪日病愈返京了,就请与我穆家视作陌路吧,今日我出手相帮,命丧于此,那是我自愿,世子爷无须承这个情,我也不要你承这个情。” 她嘴角不断流岀黑血,毒发的痛令她拧眉,那双眼依旧瞬也不瞬看着他 “你康王府无论如何都别跟穆家攀上关系……我家相公……我家里女儿……我的微微……微微……你离他们远点儿,悬在世子爷头上的那把刀,不该由穆家人去挨……不该……” 她双眸圆瞪,眸中渗出两行血泪,历声问—— “傅瑾熙,你可听明白了!” 梦中那连名带姓的厉问宛如逼到面前,他左胸猛震,骤然掀睫。 醒来。 一室沉寂,似连月光都懒得迤逦进屋,他在幽暗中慢吞吞地掀被坐起,抹了一把脸,低低吸气。“是听明白了,忍了又忍,难忍还是得忍,忍得五脏六腑几乎要移位,只是蔺前辈啊,这穆家女儿也实在……太摧人心志……” 他双手缓缓握成拳头,收紧再收紧,指节间发出如炒爆豆似的剥剥声响,像在抵拒内心肆流的渴望,又像用力想在虚空中抓住什么。 摧人心志啊…… 穆开微越想,越发觉得昨日不该傻傻地就听话下车。 当康王傅瑾熙对她吐露心言,说他自身是克父克母的天煞凶星时,她应该巧妙地运用刑侦手法,深入话题,寻找蛛丝马迹,许能从他口中挖到更多关于当年三川口大案的真实线索,但她在那时刻似乎变蠢了, 甚至在被动听完他的话之后,他静静抛出一句—— “穆府已到,你可以下车了。” 她还真就照办。 直到进家门,坐在正厅堂上的太师椅发了会儿呆,然后在阿爹的唤声中召回神智,她才发觉,她根本忘记要回傅瑾熙想使什么法子让皇上和太后收回成命。 倘使太后姐娘一心爱护他,坚决要为他寻一个剽悍的“镇煞神器”当正妃,又倘使皇上对康王府、对她阿娘当年的义举抱持疑猜和试探之心,真要借她近身监视康王府,他傅瑾熙又要如何扭转一切? 她不禁暗叹,深觉昨儿个实在失策,该要问清才对,问清楚了两人合让总比他独行来得稳健。 第12页 她的心已起变化。 毫无疑问的,于她而言,康王爷已成了很特别、很特别的存在。 因为是她家阿娘当年舍命救下的人啊! 用阿娘一条命换来的,是那样宝贵,她与康王爷尚不相熟,却绝对不愿意见他陷入困境,在帝王的疑心下之受到伤害。 入夜,有些年长的婢子捧着干净的一盆水进到房内,见已换好中衣寝服的小姐坐在大铜镜单,然,并非对着映在铜镜里的娇小美人顾盼自怜,却是手持剑刀、一手拿着净布,正仔仔细细、来来回回地擦拭兵器……剑刀辉芒照美人,美人彪悍凌剑卫,就算见多识广的婢子私下看过无数回,每回再见……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 “……小姐,咱来帮您梳梳发,松松头皮吧?”尽避发麻,毕竟当了掌翼大人多年的“房里人”,怎么也得撑住。 “嗯,好啊,麻烦兰姑姑了。”穆开微扬眉一笑,利落地收好兵器,听话坐定的模样倒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温婉神气。 兰姑将那盆水放在架上,来到她身后,替她解开束了一整天的牛筋绑带,十指按在她头皮上或重或轻地揉捏,边按压边碎碎念道—— “小姐一年到头都顶着同样的发型,高高束起的一根大马尾,完全用不着发饰,一条牛筋带子就搞定了,欸,这牛筋带子一用还用了两、三年不换……”越念越想哭,“小姐啊,咱这个人没啥儿值得说嘴,最拿得出手的也就是我娘生前手把手传给我的梳发巧技,小姐您也行行好,哪天让我大显神威一下,帮您梳个美到翻天的发型在帝京露脸,以告慰吾家老娘亲在天之灵啊。” 穆开微在铜镜中与兰姑对上视线,露出有点歉疚也有些无赖的笑颜。 “姑姑值得说嘴的地方多了去了,瞧,你按得我头皮多舒服,唔……真松快呀……”她闭起眼,微微晃着脑袋,非常醉然之姿。 “德性。”兰姑啐了声,顺手轻戳她脑袋瓜一记。 松了头皮、梳顺了发丝,穆开微被服侍着洗漱过后,乖乖吹熄烛火上榻。 帷幔内,她躺得四平八稳,双臂放松地搁在身侧。 脑子里本还转着衙门里的一些案子,也想着阿爹和康王爷不会用什么法子打消皇家指婚的念头,再想到她自个儿…… 俗称“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她实不排斥嫁人的,但她早就是个大龄姑娘,又在“六扇门”里当差,还是掌翼之首,宫拜正三品,若非皇家赐婚,还当真见不着哪家儿郎敢登门提亲。 身边年纪与她相近、脾性与她相合,能与她配成对的,唯有大师兄孟云峥一人,但他们兄妹们一起“混”这么多年,兄妹之情再纯粹不过,要她嫁大师兄为妻,光想象就足够令她浑身起鸡皮疙瘩,整个人都不对劲儿。 欸…… 她似在内心吐出那一口长气之后,神识渐散,徐徐沉进睡眠中,无梦。 但,忽而间变得似梦非梦。 将她从深睡状态中召回的是嗅觉。 她再一次嗅到那股教她永生难忘、独特至极的辛凉气味,一钻进鼻腔,她神识顿觉清明,立时察觉帷内潜入一人。 她凭本能出招! 出手就先扣住对方探到鼻下的一手,猛然扯近,再肘击对方胸口并借力坐起。 来人低“唔”一声,闪得略显狼狈,像完全没料到她会醒来,但也十分迅捷地与她对招、折招。 于是在小小的床帷内无一句言语,对坐的两道身影你来我往、你攻我挡,四只手变招再变招地擒拿扣抓,然后不知对过多少招,两人最后是相互按住对方的腕脉、扳紧对方的指,一场无声激战才终于暂停下来。 穆开微仗着嗅觉绝佳,再辅以眼力神锐,硬是把人认出来了。 “黑三爷这是当起采花贼了吗?采花采到在上,阁下这胆子练得挺肥啊。”寻常女儿家在此际肯定得花容失色直哆嗦,但她穆开微不是,气场爆开,直迫对手,就算在“采花贼”面前仅着单薄的寝衣也坦荡荡得很。 倒是身为男人的不速之客觉得不自在了。 着实不敢朝她微敞的襟口多看半眼似的,黑三罩着薄皮面具的脸侧向一边,露出来的两只眼睛闪烁再闪烁,视线直接固定在帷幔上的兰花绣纹上。 “什么……什么采花贼?胡说什么?咱有那么下流吗?”黑三硬声驳斥,瞪了她一眼又迅速撤开,突然自言自语般嗫嚅,“春天还没到,就算到了,那也春寒料峭得很,穿那么单薄入睡,都不怕肚皮着凉吗?” 虽是自言自语,但离得那样近,又无旁人或其它声音干扰,穆开微听得可仔细了,遂答,“在强体壮,天生就是火炉体质,穿得再单薄都不劳三爷费心,倒是春天还没到,就算到了,那也春寒料峭得很,三爷在这大冷天还奔出来采花,那是饥渴到不行了是吧?” 黑三怒了。“就说不是采花贼了!” “不是……那阁下夜访所为何来?”似怕他月兑逃,穆开微加重力道按住他的腕部和虎口。 黑三气息微紊,但很快已拿稳,“你放手,我就告诉你。” “三爷何不先说来听听,听完了我自然放手。”穆开微寸土不让。 “嘿,我是不想闹出大动静,可不是挣不月兑、打不过,你心知肚明得很,别想蹬着鼻子上脸啊,若让我闹腾起来,我、我……我把你这架子床全拆啰!” 穆开微眉峰一动。“是吗?我恰是个不怕闹大的,就怕闹不够大,三爷有本事就拆。”话落,看不清她如何使机关,一张大开的细绳网竟然从架子床顶上罩落。 惊觉自己正好在网子正下方,黑三连粗话来不及骂,硬拖着纠缠不放的穆开微滚出床帷外。 他趁机甩开她,才跳开一大步,两脚脚踝竟被打来的一条软鞭束缚住。 鞭子另一头就握在穆开微手中,她陡地倒扯,他下盘不稳瞬间倒地。 但穆开微没想到他那么快就能挣月兑,她不及再收鞭捆紧,他已震断鞭绳起来。 墨三边闪避她的攻击,边低声急嚷,“好好,我说我说,今夜之所以模进穋府,是听说宝华寺里抄出一大堆值钱玩意儿,咱这心里就不是滋味啦,那一夜大理寺监牢故意放走重犯,好让你们顺藤模瓜模到贼窝,我黑三好歹也出了几把力气不是?皇帝老子赏这个、赏那个的,怎么就没赏到我?咱今夜来啊,就想问问掌翼大人怎么说,你说说看,你们这样对得起我吗?你……哇!什么什么?”接住再接住,竟是两颗浑沉沉的铁胆! 铁胆掷飞过来的手法颇为特殊,后发的那一颗竟然先至,害他接得手忙脚乱,惊出一额冷汗。 “三爷要讨赏吗?好啊,那就随我到御前去,我替三爷向皇上讨。” “等等!这回是什么?”眼角余光觑见银辉疾路而来,他堪堪避过。“绳缳?哪来的呀?哇啊!还来!” 绳子一端缠着镖刃,疼发出去能迅速收回,然后再利用身躯各关节的运作,将绳镖再次甩出,穆开微主要目的是要逮人,她未想伤他,因此兵器与暗器尽避连番使上,杀伤力却没有完全发挥。 “你说你一个姑娘家的闺房,安置了这么多件乱七八糟的家伙,你、你这是睡在兵器库吧你……铁扇!”好不容易缴下她的绳镖,扑面而来的是一把乌沉折扇,“刷”一响摊开,若非他戴着面具,那搧指出的力道要削掉他半边眉毛。 “不成不成,再下去真要翻船啦。得罪了。” 第13页 黑三忽地反守为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架住穆开微双臂。 震掉那把扇叶根根刚厉的铁扇,他笑道,“掌翼大人是打算把我拖在这儿,闹大了动静,让睡在另一院落的老穆大人跟府中的武仆、武婢们赶来合围助拳吧?那可不成,外头都传来脚步声啰,咱得撤啦,后会……噢!痛!” 穆开微被制住双手不能再出招,但还有腿啊,她一记蝎子腿攻得他措手不及,脚底狠狠巴中他的额头。 “你真是……实在……怎会这么……这么……”他目光异常闪亮,气息不稳。 穆开微以为他还要往下说,结果她到的是一声深长叹息,好像很讶然、出乎意料,也好像很无奈、很纠结,又好像很心悦、柔软……她不明白。 下一瞬,她身躯被一股浑厚劲力推开好几步。 第四章舍不得错过(2) “黑三!”顺势卸力,稳住后,她迅速冲到窗边,那翻出窗外的身影刚好消失在墙头,“砰”,房门被大力推开! “微儿!”穆正扬此刻赶至,迅速环顾,见房中一片混乱,连安置在床顶上的散网机关都已催动,表示贼人当真模到女儿榻上。 是可忍,孰不可忍也,他棱角分明的面顿时阴黑一大半,眉间皱折成峦。 “你无事就好,无事,爹就放心……你贵叔、福叔和禄伯伯追上去了,且看对方躲不躲得过他们三人连手。”徐沉声嗓让闻者气息一窒。 “爹,等等!”见阿爹脸色难看成那样,说完就要走,分明赶着去逮人,穆开微赶紧上前拉住他,“爹,无事的,当真无事,您别气!那个……今晚夜闯之人与当年送还娘亲骨灰和遗物的女老前辈定然有关,于咱们家是有大恩的,贵叔他们下手……不好太狠啊!” 娘的! 他粗话甚少出口,但今夜遇上这一摊,内心早已连骂三百回。 三个老家伙年纪加起来说不准已破两百岁,手段却特狠毒! 他一翻出穆府外墙,就被三人缠上,瞧那态势根本有备而来,应是一听到动便在那儿打埋伏。 他们一人使猎刀,一人用毒,一人暗器连发,三人动作配合起来犹如行云流水,杀伤力惊人,更过分的是,老家伙们出招完全不按牌理、完全不顾脸面,什么撩阴偷桃、戳眼捏乳、毒针毒粉毒液等下三滥的招数,使得无比顺溜麻利,他都要替他们脸红了。 如若不是事前他先吞了一粒女长者特制的万灵丹,他这回很有可能会阴沟里翻船,被下流手段摆平在某条暗巷内,昏迷不醒地遭逮。 真沦落到那般境地,他活着那是无颜见传授他武艺又不认他当徒弟的女长者,死了的话则是没脸去见父王母妃。 万幸他胜在内力好、轻功绝佳,最终成功地甩月兑三人纠缠,安全回巢。 比时密室中的大火盆子,因他投进的薄皮面具以及沾附了好些毒粉、毒液的夜行服再次烧旺起来,火光映照他轮廓俊秀的面容,温暖他原本冰凉的肌肤。 他静望那跳动的火舌,一手的掌心里握着一只小紫瓶,下意识摩挲起来,神情是思绪远扬一般的怔然。 今晚夜访的目的被他自个儿搞砸了。 今晚,他模到穆家那彪悍姑娘的床帷里,目标很明确,目的很简单,就是趁她睡熟了,将紫瓶里的粉末弹进她鼻腔中。 用量不需多,仅微少的分量便可使她深眠不醒。 按配出这药粉的女长者所言,若无她一手独门解药,这紫瓶里的药粉能让人一睡睡到地荒老天,睡到肉身因岁月流逝而自然地虚败坏死为止。 他当然不是要害穆家姑娘,而是她若能一睡不醒,暂时不要醒,坐实他“天煞凶星”的名号,让他抓紧这个理由亲自去太后和皇上面前磕头谢罪,哭求他们打消指婚的念头,待还给她一个清静之后,他自然会潜近她身边,用女长者的独门解药她解毒。 这样的事他已干过两回,让他之前两次指婚都化作泡影,他不想造孽,不想把无辜之人牵扯到这个充满交数又危机四伏的局势里。 这都第三次了。 三折肱都能成良医,他当然能做好,能干净利落处理得妥妥当当……但,直到去到她的榻边,他才看出内心有多么踌躇。 她家阿娘临死前要他听好的那些话言犹在耳,他不该跟她牵扯上,但局势替他造出这样一个契机,让她来到他身边……今晚握着小紫瓶,他掌心生汗,幽暗中凝望她的睡颜,热流在皮肤底下细细滚动。 他……舍不得,舍不得错过她。 他自私自利,就是要与她亲近,这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道,若能得她相伴,即使要他蒙着眼模黑走到底,也不觉孤独吧。 换上干净衣衫,他从暗道回到寝房,装饰为古玩架的墙面一推开,家里的老忠仆果然又候在那儿。 暗瑾煕不由得叹气。“老薛,以后早点睡,别为我等门,我又不是三岁娃儿,出去逛逛不会走丢。” “总要确定王爷您返家了,这才放心啊,再有,老奴晚睡惯啰,王爷要咱早点上榻躺平,根本是折腾人。” 当年康王府一队人马在三川口遇劫,一路背着世子爷傅瑾熙在蔺耿真帮助下逃过追杀的人正是老薛,当年他正值壮年,是王府里养马的好手,如今十七个年头过去,已成一名近耳顺之年的矮壮老大爹。 暗瑾熙待他的方式自然与对待其它仆婢十分不同,情谊深厚,便如家人。 这一边,老薛关好机关墙面,转过头恰好对上傅瑾煕被独火照亮的那一侧,两道灰眉翻飞,倒抽一口气惊问,“爷,您怎么又挨揍啦?!” 暗瑾煕对那根指向他额头的粗指露出苦笑,抬手在额面轻压了压。“是啊,又挨揍,被人一记漂亮的蝎子腿,用脚底打到乌青。” 老薛咽了咽唾沫,“那……这一次动手揍爷的人,跟上回可是同一位?” 暗瑾熙还未及作反应,女长者略尖锐的冷笑已轻轻传进—— “蠢,这问题还用得着问吗?你且瞧瞧他一脸思春、挨揍挨得甘心情愿的模样,不是那姑娘动的手,还能是谁?” 见女长者施施然进屋,老薛倒跳脚了,“什么思春?哪有像你说的那般粗俗,这叫……叫什么‘慕少艾’的。咱们家王爷爱慕那年轻的美姑娘,是爱慕。” 女长者一进屋就自个儿找椅子坐,自动倒茶喝。 她对老薛轻哼一声,明摆着一副“不与小人纠缠”的姿态,她目光从杯缘上瞟向俊庞微红的傅瑾熙。 “今晚不太好受吧?你身上沾染不少毒味儿,嗯……”女长者闭起眸,静静呼吸吐纳分辨着,“至少用了六种毒草混制,不会立时要了性命,但如果没有我的万灵丹压镇,你今晚想全须全尾溜回来怕是不能够。” 说着,她忽而笑开,不是冷笑是当真被逗笑,因为瞄到他额面一大块淤伤。 “果然是蔺女侠的闺女儿,撩起男人不留手,甚好。” “见我出糗,前辈便开心了是吧?”傅瑾熙抹了一把脸,两手一摊。 “见王爷你在那姑娘手里出糗,嗯,没错……”女长者颔首,“是挺开心。” 一旁的老薛听着又不乐意了,正要斗回去,傅瑾熙却抢先道—— “那好,我把那姑娘迎进门,天天在她手里出糗,逗前辈开心,也算报了前辈当年救命之恩以及这些年来的教导之恩于万一了。” 他语气徐平,些话一出,老薛瞠目结舌。 老薛气息不太稳,颤着粗嗓问,“爷……您、您终于肯成亲啦?好……这样才好,这样才对……堂堂超品、世袭罔替的康王爷总不能一辈子打光棍儿嘛,咱们日子总要过下去,成亲好,有个王妃来镇镇家宅,日子过得有滋有味,那……那准能兴家旺族的,一切都会很好的呀。” 第14页 “嗯。会很好的。”傅瑾熙微笑响应。 “是吗?那王爷是打算将蔺女侠临终前的警告当成乱风过耳了?”女长者神态已回复一贯的淡然。 “绝非如此。”傅瑾熙郑重否认后不禁静默,似想过又想,再三斟酌,最终毅然抬头。 “我守着她,命都给她。” 闻言,老薛抓袖子猛擦泪,女长者则是深望着内心已被反复煎熬过的年轻王爷,静静瞅着好半响,最后却赏给他一声冷哼,“等等先滚去我那儿泡个药浴再上榻歇息,咦啧,你那身臭毒气味儿,真令人受不了。” 撂下话,女长者起身往外走,完全不把“王爷”这等人物当一回事。 “……爷,这么看来,她其实也不反对的,是吧?”老薛吸吸鼻子,看着女长者离去的方向问。 “嗯。”傅瑾熙内心一叹,无形大石终于放落。 蔺女侠毒发临终之际,女长者亦随身在侧。 那些要他康王府别跟穆家攀上关系的告诫话语,女长者确实是听得清清楚楚,倘若她为了护蔺女侠的遗愿而岀手阻他,情势势必严苛,但她没有反对,仅是质问,事后还岔开话题,给了那不着边际的回应……是看他傅瑾煕可怜吧? 他一笑,面对女长者离去的门口,两手搭在胸前行了一礼,声音徐朗送出—— “多谢前辈。” 京城另一边,穆府所在的这一端,小姐与主子的院落在大半夜里重新掌灯。 斌叔、福叔和禄伯已回府,因无功而返,三位老人家过来向穆正扬回报时,不是深皱眉头就是气红老脸。 穆正扬自然不会怪罪三老儿,贼人不动声色模进穆府,本来就不容小觑,家里老仆们尽避悍勇、手段老辣,也都上了年岁,最终内力不济被对方逃了,亦无可厚非。 在穆家父女连连劝慰下,三名老儿才释怀了些,回各自房里歇下。 此刻,穆开微已将之前与黑三首次交手、以及她后来追踪到康王府高墙外的种种事情,向父亲穆正扬禀明。 坐在小厅堂上的穆正扬正低眉沉吟着,却听女儿道—— “爹,从黑三身上极有可能寻到那位女老前辈的下落,他似乎又与康王府有牵扯,女儿想进王府里暗中细查。”坐正身躯,深吸口气,“太后的赐婚,皇上的垂询,还请爹替女儿应承谢恩了,微儿愿嫁。” 穆正扬一拍圈椅扶手,目光如炬,“进康王府探查尚有其它法子可使,难道非他康王爷不可?” 穆开微摇头微笑,柔声道,“确实是非嫁不可。爹迟迟没给皇上一个‘复命’,再拖下去,倒成咱们家藐视天朝皇族,不屑亦不从这桩婚事。” 届时,皇帝老儿一怒,太后娘娘觉得被打脸,要安个什么莫须有的罪名在穆家头上,并非不可能。 她家阿爹不可能不明白,却为她的归宿琢磨又琢磨。 爹舍不得她,她哪里又舍得令阿爹这般忧烦。 “但女儿愿嫁,除了因皇家赐婚以及欲进康王府探查,还有一个很大的原因。”一顿,她两颗黑葡萄般的眸珠淘气地溜了溜,“就是那位康王瞧起来手无缠鸡之力,文弱得很,女儿一旦成了康王正妇,往后只有我欺负他、教训他的分儿,他要想还手,女儿折了他双臂,他若还不肯乖,女儿再折断他两腿,若他也学起其它皇亲国戚有了正妻还敢讨小,女儿按三餐加夜宵,准要揍得他连他的太后女乃女乃都认不出。”小下巴傲然翘起。 “爹担忧皇上的意图,以为康王爷非女儿良配,女儿明白的,但阿爹啊,咱们何不‘以害为利’?娘亲无意间插手了皇上的隐事办事,所以客死异乡,这仇都不知能找谁报,既被驱使着进到这个瓮中,那就在其中造出活处吧。” 她笑着,眼里已有润意,“是阿爹和几位叔叔伯伯们教授我的,即便跌倒了也得抓把土,可不能白摔一跤,不是吗?” “你这孩子……”穆正扬一向硬气沉稳的表情忽见龟裂,两眼亦有些泛潮。 彪女儿说要如何又如何地整洽康王爷,那是想逗他开心,但他听了,还真觉痛快。 以害为利吗?嗯,想想也是。 以自家闺女儿的脾性岂能容忍男人三妻四妾,她若嫁康王为正妃,确实能毫无悬念地“称霸”整座康王府。 再者,闺女儿对她的阿娘仍有那份解不开的念想,是他这个当爹的无论如何都解不开的结,不放手任她去闯、去查,她不会封甘的。 在抹了把脸,深深又深深地叹出一口气之后,穆正扬终于妥协—— “那就嫁吧。不管世道如何,只要爹在,你就有靠山,即便爹不在了,你的大师兄和叔叔伯伯们也能替你顶起半边天。”略顿,他忽地一笑,“不,无须靠谁为你撑持,你是爹的好闺女,又如此像你阿娘,咱们穆家的儿女就算身处劣势,亦有本事扭转乾坤,爹……信你。” 信她,亦会默默守护她。 穆开微体会着,眼中蓦地流出两行泪来,她一张娃儿脸笑咧了嘴,鼻音甚浓道—— “谢谢爹。” 第五章大婚闹洞房(1) 雪融待春的时节,兴昱帝承太后之意,第三次为康王赐婚。 皇家御旨一发,康王妃终于定下人选的消息一确定,帝京百姓也随之骚动。 欸,老实说,已许久没有势头这么旺的赌盘了啊! 拿皇家之事来赌,自然不能太明着来,但私底下,帝京各大小赌场早默契十足地将赌局齐齐开出,赌押金收到着实手软,赌项简单明了—— 一这位“药罐子”康王爷这一回能否得天之幸,顺利迎进一位康王妃? 再赌此此次被选中的新娘子,精气神是否挺得住“天煞凶星”的摧折? 赌盘之所以旺,形成精彩对峙,极大的原因出在即将成为康王妃的姑娘身上。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官拜正三品、“六扇门”里的大头目啊! 穆家这位大掌翼姑娘手中的剑刀不知沾了多少凶神恶煞的鲜血,“帝京玉罗刹”的名头可不是白白得来,岂会是个吃素的? 所以这是一场“天煞”对上“罗刹”的店局,盘面开出来当然漂亮火热。 康王大婚的日明定在正式颁旨之后的一个月后。 这婚期确实太赶了些,据闻是因太后娘娘十分坚持,皇上只好命天监个最近的吉日。 而这事落在帝京百姓们眼中,又是一桩谈资。 瞧啊,连他们皇族自家人都不信自家人,将婚期压得那么近,根本就是担心夜长梦多,怕再多拖几日,准康王妃未进门又得怪病,届时啊,怕又要有天朝老臣哭倒在皇上的丹陛之下了。 于是,康王的这场大婚就在有人提心吊胆、有人旁观好戏、有人开赌对赌中,倍受瞩目地来到天监选定的这一个黄道吉日。 虽说赌局的终盘得在新人完成拜堂、送入洞房之后才算结束,但挤上前看热闹的人可见了,这大好的初春日子,掌翼大人不着官制的墨锦卫服,而是一身大红绣金的喜服,凤冠上覆着盖头,由喜娘虚扶着在门口跪恩,拜别老父。 尽避没能瞧见新娘子的脸,但看那利落的身姿和稳健的步伐,绝绝对对是本尊无误。 所以这赌盘下注究竟谁输谁赢,结果根本已呼之欲出。 罗刹以鬼为食,穆家的“帝京玉罗刹”气场丙然惊人,气势的确霸道,硬是把康王爷这颗“天煞凶星”压落底。 之前传言四起,都说太后娘娘之所以把脑筋动到剽悍勇猛的穆大姑娘身上,其实就是看准儿了她有“镇煞安宝”的能耐。 第15页 穆氏被皇家如此看重,尽避这场大婚备婚的时间不够长,皇家赐下的礼单却是一页翻过还有一页,列在上头的玩意儿多到教人眼花缭乱。 然,对帝京百姓而言,这婚事的重头戏在迎亲。 全然没令百姓们失望啊,竟是一向病弱的康王爷亲率一小队人马来迎亲,而穆家宅子更被一队兵马包围起来,不妨碍众人看热闹,却也不让闲杂人等靠近。 帝京里的“药罐子王爷”据说生得甚美,今儿个往迎亲的骏马马背上一坐,抛头露面地“招摇饼市”,百姓们当真“赏美”赏得心花怒放。 赏过的结论便是——这位康王爷根本是男生女相。 吉日里,午前的日阳往康王爷脸上、身上一洒,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粉儿,那凤目畏光般细眯,慵懒眨了眨,那挺直却秀气的鼻梁有着比金粉还亮的薄辉,额与面白到澄透,唇色淡淡,顿时整张脸分明了轮廓,就是一张淡到几乎无色的脸,却仿佛无中生有一般有着一抹难再说回穆开微这里。 当大红盖头被系着喜彩的秤子缓缓挑起,这一整天的,穆开微在这个喻指“称心如意”的习俗中终于得见天日。 她扬睫,顺着那只持秤子的手往上看去,见到康王爷穿着一袭与自己相同大红的喜袍,腰缠金丝带,两肩与襟口以金丝绣纹,头上戴着金玉冠,将发丝束得齐齐整整,完全露出来的一张面庞被喜红颜色这么一衬嘛……面对他这张俊颜,穆开微与帝京百姓有同样的感受。 是那种红花开到尽头,仍顽强留住最后一抹艳色的绝然,带着点颓丧的气味,越瞧,越觉惊心线,甚至会矛盾地生出一种不忍直视之感。 而在傅瑾熙眼中,看到的却是生动饱满的神气。 女子长眉入鬓,眉色淡丽,清亮的杏眸轻轻溜,似本能地想掌握住这个陌生地方的事物,她眉眼灵动,秀挺的鼻子也跟着动了动,像小免儿抽动鼻头一般,而就是这个小动作,她因妆点而更显蜜润的腮颊不禁微微鼓圆,与她“帝京玉罗刹”的名号极是不搭。 她望向他,眸中先是一亮,之后是坦然从容。 她看起来没有新嫁娘该有的娇羞和不安,好似今日出嫁也不过是三法司衙里发下的一桩任务,该干什么便干什么,大功告成就能了结此案似的。 但,让傅瑾熙握秤的五指悄悄地松了又收紧、紧了又放松的是—— 那张点了胭脂的绛唇朝他静谧一扬。 她对他笑,清清浅浅一抹,没有委屈、怨慰、愤恨,他心便稳了些。 “见过……娘子。”他回她一笑,神情和软。 听他用了平民夫妻之间的称呼唤她,穆开微虽不习惯,这一刻却也觉得亲近些许,她下巴轻颔。“见过王爷。”没法子的,眼下要称他为“夫君”她还过不了自个儿这关。 一双新人就这么一坐一站对看着,跟进喜房的几位女宾客已带笑开口—— “恭喜恭喜,祝夫妻和和美美,白头到老,平平安安,龙凤呈祥。” “皇婶您说漏了呀,自头到老之前要记得早生贵子啊。” “呵呵,对,对,早生贵子,多子多孙,百年好合。” 能跟进里边来“闹洞房”的女客们,个个来头不小。 对帝京了如指掌的穆开微大致梭巡了眼,已认出十三、四位当中有半数以上皆是皇族王爷们的正妃,余下几位女子则是国公、候爷以及朝中一品大臣们的夫人及闺秀。 女客们把喜房挤得热热闹闹,不仅如此,外边的正院小厅更来了不少男客, 穆开微能清楚听见外边忽高忽低的交谈声,应是府中某个管事正费着眉舌赔小心,努力挡着不让男宝客们越雷池一步。 康王大婚,婚期虽定得匆促,但因为受到太后娘娘和皇上的青眼,自然也就被皇亲国戚们看重。 只是这“看重”二字有好有坏,好的“看重”是上门真心道贺,来饮一杯喜酒,坏的“看重”就有那么点妒嫉心态,觉得明明同样出身帝王家,赁什么他康王就成了太后眼中的宝贝蛋儿?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口中忙化了,老人家莫不是把私库里的好东西全拉进这康王府当贺礼吧? 穆开微不动声色地留心着外边的动静,一边听傅瑾熙问喜官—— “接下来该做什么?” “新人入帐,以枣子、花生、桂圆、莲子撒帐,接下来还得请新妇坐帐,不得说笑,不得随意下地走动,喻‘稳坐安宅,坐财生吉’,而王爷可到前厅大堂上待客,酉时过后再回房,夫妻共饮合卺道,如此便可。” “是吗?”傅瑾熙温和微笑。“那本王不回前厅,待在喜房里不可吗?” 喜官被问得一愣,“……也、也非不可,而是……是……” 喜官的“于礼不合”四字尚未说出,脸无血色的“药罐子王爷”又慢悠悠道—— “本王今日大婚,皇上特意遣了一小队禁卫军和两名太医护本王迎亲,是担忧本王临了有什么状况,而太后女乃女乃也一再叮咛,要本王莫太逞强,既是这般,本王自当遵奉懿旨,不可再逞强上前厅待客,喜官以为如何?” “呃……那,自当遵旨奉行。”喜官脑筋终于转通,心想,康王爷一早亲自迎亲,来回折腾着,能撑到现下实属万幸,他就该趁着时机尚好,把自个儿差事赶紧办妥,若为了死板板的礼俗硬这“药罐子”推到前厅去,到时候真出事,今日这一场大婚没个收尾,皇上和太后真怪罪下来,又有谁担得起? 于是在众女客围观下,新人提前时辰共饮合卺酒。 穆开微手中被塞进一以半边瓠瓜做成的瓢当酒器,另外的半边在傅瑾熙手里,两只瓢用长长的红缎系在一起,瓢中有酒半满。 “千里姻缘一线牵,合卺合饮,合卺合新。”喜官朗声诵道。 穆开微见那一头的傅逢熙举起瓢子饮酒,自己也跟着做。 以往若与“六扇门”的弟兄们喝酒,必是一饮到底,这半瓢子的酒对她而言,两、三口便也吞光了,她毫不浪费地仰头饮尽,顺势抓住红彤彤的嫁衣宽袖充当帕子往颚下豪气一擦,待抬眼瞧去—— 满室静寂。 “怎么?这酒不许喝光吗?”她挑起为了今日出嫁特意修整过的一道长眉,环视那些愣怔望着她的宗室女眷以及高官家的夫人小姐们。 她语调沉稳,姿态闲适,但被她眸光淡淡扫过,竟有种……正被“六扇门”掌翼大人亲自问案之感,教人心头有些发怵。 穆开微扫过众女客们,最后瞥向新郎官。 康王爷原本也一脸怔然,但一接触到她带询问的目光,他唇瓣徐徐笑开,把才啜饮过一小口的合卺酒再次捧起来喝。 喜官见状连忙道,“回王妃话,这酒没有不许喝光,喝光很好,总之……很好。但王爷……王爷啊,您悠着点儿,这酒没喝光亦无妨的,您千万别逞强啊!”欸,这都成什么事了。 喜官急得想跳脚,恨不得去抢康王爷手里的瓠瓢。 本噜咕噜……咕噜咕噜…… 太迟了,半瓢子酒全进到逞强的新郎肚月复里。 “本王也喝光了。你瞧!”傅瑾熙献宝般把见底的瓠往前一递,他笑说着,忽地双肩耸动打了个小酒嗝。 急饮这半瓢酒,康王的脸颊立时浮现两朵红云。 他凤目带光、瞬也不瞬直瞅着她,似是想讨好她,想得到她的赞赏,而更多的……是想护着她吧? 他随她将合卺酒饮尽,是不想令她觉得自身不符合常规便是有错,怕她刚进康王府这道门,就在宗室女眷面前出糗,心里会难受吗? 第16页 这可新鲜了,被这么斯文弱质的人护着,尽避穆开微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却也多少品出一点耐人寻味的趣意来。 在他看来,康王爷原本好好的,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但一听到喜官要她坐帐,不许她说话、不许她下榻,要她静静坐上好几个时辰,他大爷就忽然“发难”,言语上使着巧,让喜官只顺了他的意,免去新妇坐帐的无聊苦闷,直奔最后的合卺之礼。 他都如此待她了,她自然要承这个情。 不仅承情,更要加倍奉还。 此际,约莫是气氛僵化到某种程度,宗室女客有人忍俊不住笑出来。 “呵,听太后老祖宗常提到,都说康王学富五车,在佛学上尤其专精,跟那些得道高僧们论法论理,都能论上三天三夜不歇息,太后老祖室常叨念啊,就怕康王爷一心向佛,哪天钻进那佛法机见里无法自拔,真会起了剃度家的念头,一离红尘心不悔,可今儿个瞧王爷这般宠爱新妇的模样,分明是是一入红尘心不悔,太后老祖宗这下子都能安心啦。” 这话一出,喜房里的气氛次活络起来。 但说者有意,落进程开微耳中自能辨出那暗带嘲弄的味儿,只是这程度尚在她“初来乍到、能忍则忍”的范围内,她能忍,无妨。 另一名较年轻的女客轻挥香帕又道,“太后老祖宗就是偏心哪,皇孙那么多个,试问有哪个比得上康王得宠?这福气都不知是几世修来的哟?我瞧啊,使是东宫太子都没能享这等福气,你们说说,该不该让人眼红?” 等等,这话可就让某位号称“帝京玉罗刹”的姑娘不痛快了。 嗯,原来是五皇子黎王殿下家的。 这一边,穆开微淡然瞥过,已把说话的年轻女客认出,往心里记上一笔。 康王傅瑾熙,八岁怙恃尽失,文弱体虚,得一老祖母怜惜,却说是他几世修来的福气,而听了这话他还不能驳斥,驳了就是不知好歹、有负太后圣恩。 幸得在场的贵客们并非全都坏着心眼,有两、三位模样稳重些的不禁蹙眉,有些则干脆不应话,如此一来,黎王妃面子可有些挂不住,再次扬声—— “怎么?我说的难道有错?康王就是个福厚的,旁人求都求不来呢,而康王妃也是个福厚的呀,哪家不嫁偏被指婚到康王府来,一进门就是正牌王妃,上无公婆需要服侍,夫君又是个好脾性的,想想不是福气是什么?” “五弟妹,欸,瞧你说的,今儿个可是康王大喜之日,你这张花花利嘴就别再挤对他跟新娘子,要是把刚进门的新妇挤对跑了,我瞧你在老祖宗面前还怎么辩?”同为妯娌,四皇子庆王的王妃开口说话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点。 无奈黎王妃是个不受教的,脾气便如点燃的炮竹一般,“辩就辩!靠的不就张嘴吗?若是要让‘六扇卫’拿人到御前问话,我也会这么说,实话实说罢了,有什么好怕!” 第五章大婚闹洞房(2) “让‘六扇门’拿人问话吗?好啊。”说话的是穆开微,她缓缓笑说、缓缓立起,手欲动时才发觉还抓着瓠瓢。 她侧目看向不知何时退得有些远的喜官,问,“大婚礼成了是吗?”略顿?“你,抬头,我问的就是你。” 试图默默退出“战圈”的喜官忽被点名,浑身一哆嗦,应声响亮。“礼成!” 穆开微点点头。“很好。” 一旁伺候的小喜娘赶忙上前替新人收拾酒器,穆开微那双原需坐帐而不能随意沾地的足,直接踩过踏脚凳,落到地面上。 她直直看着几步外的黎王妃,徐声道,“三个月黎王殿下饮酒醉胡言在殿前失仪,皇上大怒,罚黎王禁足在府,就我所知,皇上的禁令尚未解除,而黎王妃与黎王夫妻一心同体,不随侍在侧、有罪同受吗?怎么今日竟盛妆而来,还当众大放厥词,说是拿你到御前问话亦不怕?黎王妃如此胸有成竹,倒让我心痒手痒,真有些想拿人了。” “你、你胡说什么?”黎王妃精致的眉妆立时扭成结。 “我哪一句胡说了?还请黎王妃指教。” “我说到御前问话不怕,那是……是在说康王有福气的事,那事跟你现下扯的事又不一样,你这是张冠李戴,是欲加之罪。” “五弟妹够了!”庆王妃声音微严厉。 “别说了别说了,今儿个大喜日子呢,怎能这么说话?” “就是啊,欸,唯们几个凑趣儿说要进来‘洞房’,可不能真闹起来呀不是?要给新人留些面子才好呀。” 几位宗室女客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有些是好意,有些是火上添油。 穆开微内心冷笑,表情仍是淡淡的。 说是要给新人面子,这面子她现在可不想要。 她逐磨着该如何将黎王的话题扯回来,老天似听到她的需求,直接把人送进门。 啪! 伴随清脆的耳光声响,外厅有男人扬声高骂—— “什么混帐玩意儿?敢拦本王的路,是嫌命活得太长了吗?!” “五爷、五爷!您喝高了呀!小的不是想拦您,是……是里边是咱们家王爷和王妃的喜房,不好任由男宾客进出,小的……哎哟!嘶!”被踹倒地,忍痛忍到直抽气。 穆开微自方才便一直留心听着外厅的动静。 约略能辨出几道男人噪声,当中最响亮的,应是她想到的那一位,然后又见黎王妃出现在女客之中,她心里便有些底了。 丙不其然,此时外厅的骚乱加剧,底里下人终究没拦住黎王殿下。 “拦什么拦?再拦,爷把你们这些不长眼的全砍了!瑾熙这小子被赐婚三次,三次哪,哈哈哈,这回终于大功告或……来!来来!让本王瞧瞧洞房洞得如何了?可别新娘子失望啰!” 肥硕身型踩着微颠的脚步大刺刺闯进,满身的酒气立时充斥整个房中,年岁不过二十有六的黎王因好食又贪杯,眼袋明显,颚有双层,白里透虚红的脸上已有严重颓靡之相。 他一踏进,女客们纷纷以帕子掩鼻,往两边悄悄揶动,像不愿与他为伍,也像站一旁等着看戏。 只见黎王妃一人紧张地凑向前—— “爷,您怎么进来了?欸,又喝这么多!不是说今儿个过来祝贺新人,跟众人聊聊话、解解闷,绝对滴酒不沾的吗?您怎么又喝成这样?您这……哇啊!”被狠挥一记,直接扫侧在地。 “啰嗦!欠揍啊你——”黎王高抬一腿朝倒地的黎王妃踹去。 女客们顿时吓得惊呼尖叫,但黎王的那一脚最终没能踹下。 就见一道大红身影疾风般窜出,黎王那条腿就被红影所持的一件长物架住! 黎王蓦然遭这般阻挡,加上他自个儿醉酒重心不稳,硕沉的身躯直接往后倒,一重重地摔在地上。 女客们“很捧场”地发出另一波惊叫,等到看清楚冲出来挡架的新妇手中所持的长物,声音全梗在喉头,只剩瞠目结舌的分儿了。 竟是一把“六扇门”官制剑刀。 接下来的事发生得很快,完全目不睱给,只知黎王恼羞成怒开始严重发酒疯,爬起来就顶着头朝红影冲去,大吼大叫,十指成爪动手开打。 穆开微剑刀进未出鞘,立在原处以逸待劳。 啪拍——啪啪——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挥动带鞘的剑刀,力道经过拿捏,每一下皆击在黎王身上四肢、腰侧、肉背、肚腩,最后一记由下往上拍中他的下巴,便见那双层肥颚抖啊抖的,他两眼吊白,缓缓软倒,直接晕过去。 第17页 静。 静到在场所有人全数石化似的。 突然—— “杀人啦!救命啊!王爷、王爷——您不能出事、不能丢下妾身一个啊!杀人啊,康王妃持凶器残杀皇子,在场这么多双眼睛可到瞧得真真的呀!呜呜呜……”方才险坐挨丈夫一脚的黎王妃回过神,急扑到黎王身上,如护雏的母鸡般双臂大张,与穆开微这只“老鹰”对峙。 除了之前冲出来架开黎王要行凶的那条腿,穆开微根本连一步都未动,此际她持剑从容静伫,话还未出,却有一只手轻按她肩头,她侧眸去看,与康王爷那双长而不狭的凤目恰恰对上。 她心头陡悸,因他朝她一眨眼,菱唇似笑未笑,那模样像是要她安心。 穆开微觉得自己八成被那双太过漂亮的凤目蛊惑了,才会一时失神被他抢了话语,等她重新稳住,这位来到她身边并且与她并肩而立的王爷已用他那能镇稳人心的嗓声悠然道—— “黎王妃这话就不对了。先不说黎王堂兄被皇伯父闭府禁足的事,毕毕是自家兄弟的场子,你们贤伉俪二人能来为我贺婚,瑾熙自然欢喜,虽说这么确实是抗旨无误,但只要在场的众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都能揭过,别被有心人捅到皇伯父面前即可。” 这话听着像是挺能谅解黎王夫妇,但却是将“抗旨不遵”一事摊在明面上。 在场众人脸色一变,皆知眼前之事可大可小,且这“大小”端看有心人如何操作,而黎王妃蠢归蠢,也还没蠢到完全听不出如此明显的弦外之音。 暗瑾熙往前踏出一步,浅笑再道,“再有,本王王妃手中之物绝非凶器,我朝女宫若有婚嫁,品级可保留,但须辞去官职退出朝堂,朝服与一切官制用具尽须全数缴回,本王王妃自然也不例外。日前,她正式上折子向皇上辞去‘六扇门’掌冀之职,皇上念穆家辛苦,遂将这把官制剑刀赐予本王王妃,那是皇上御赐的宝物,黎王妃口口声声说是凶器,这可不怎么好。” “我呃……也、也没有口口声声,就情急之下喊了声而已……”黎王妃惊到忘记要掉泪,她迅速看向几位退得远远的宗室女客,发现她们要嘛垂下眼,要嘛撇开脸,就没一个能跟她求援的目光对上。 穆开微倒没想到原来康王知道皇上御刚剑刀一事,也没想到那么弱的他先是与她并肩,而后又踏前一步站在她前方。 此时仰望他的背,忽觉眼前男人当真比娇小的自己高出许多,然后两肩宽宽的……嗯哼,好像也不是原本认定的那般弱不禁风。 “黎王妃莫惊。”穆开微的神情和语气淡然未变。“我方才那几下全避开要害,力道也不重,黎王殿下睡一会儿便会转醒。” 暗瑾熙扭过头看她,打着商量似的,“要不,就把黎王堂兄安置在府里一晚吧?让他好好睡,明儿个再走?” “呜哈哈,瑾熙哥哥真这么做,明儿个御史台又要闹了。”清朗的声音从外厅传来,说话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小少年,他大步走进,一边道,“那些连芝麻绿豆大的事都要参上一本的言官们八成会说,你康王爷明知五哥抗旨不遵,竟还‘窝藏’他过夜。” 道完,锦泡后面的小小少年随即向几位宗室女客笑笑颔首,算是打了招手,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张脸早已吓得惨白的黎王妃身上,叹了口气。“五皇嫂,所以眼下该做的事是赶紧将五皇兄送回黎王府啊,皇兄今晚在康王府宴客堂上醉酒,之后又大闹康王府新人房,这事定然瞒不住,待五皇元酒醒之后,得赶紧写一份请罪折子子上呈父皇,嫂嫂千万得记住了,要提点五哥啊。” 见黎王妃愣怔点头,小小少年随即转身看傅瑾熙,并淘气地挤了下眼晴。“瑾熙哥哥今日大婚,历经三回赐婚终于有一回成真了,那就好好当你的新郎官,余下的事交给我来办吧。” 暗瑾熙微笑不语,小小少年自当他是默许了。 下一瞬,小小少年抬手连拍两下响亮拍掌,外厅随即跟进来两名侍卫,他们安静且迅捷地动作,把醉酒外加被揍昏的黎王架扶出去。 黎王妃见状,七手八脚赶紧爬起身,喘着气颤声问,“……这、这是要送哪呢?去哪里啊?!” 小小少年温声道,“五皇嫂也请随我那两名侍卫先行吧,马车就备在康王府的后院外头,嫂嫂与五皇兄先过去,我的人会安排好的,等会儿我送你们回黎王府再回宫里。” 黎王妃应了声,已无心神去跟谁告辞,连那一票宗室女客们也没瞧一眼,她脚步一路踉跄地走出内喜房,两名不得入内一直候在外边的婢子才快步上前,左右将她搀扶着离开。 “既然礼成,那……那咱们就往前厅的宴客堂去吧?” “是啊是啊,康王爷难得当成新郎官,不回前厅的宴客堂,待在这儿陪着新妇,那也很好也很好。” 所以咱们一伙人就别继续留在这儿碍事啊,俗话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就留给新郎妇好好温存,咱们退了,不搅扰了。” 一群跟进来“洞房”的女客们在这喜房彻底被闹了之后,僵笑着,说着不着边际的话,一个赛一个快,眨眼间纷纷退出,而那位朝廷指派的喜官老早就不见踪影,也不知道是何时溜走的。 此刻喜房中除一对新人外,仅剩两名担任喜娘的府中小婢,还有从穆家陪嫁过来、一直静伫在角落静观不语的兰姑,然后,还有小小少年。 以为小小少年特意留下来是还有什么紧要之事欲言,却见他抿了抿唇,模样竟是兴奋欢喜又腼腆,他当着新郎官的面往旁横跨一步,改去站在新娘跟前,冲着穆开微露出白牙闪闪的笑。 “皇堂嫂!”他精气神十足地唤了声。“我是瑾逸。我觉得皇堂嫂你、你真好!是真真的好!”附带一根翘直的大拇指。 暗瑾逸。 兴昱帝的第九子,亦是目前排行最小的皇子。 在五皇子之后出生的第六、七、八三位皇子,皆因病不到五岁便夭折,直到第九皇子傅瑾逸出生,仿佛受到上苍的特别眷顾,他自小便无病无祸、健健康刃活蹦乱跳的,被视作福星的他极受圣上宠爱,虽因年岁小,尚未封王亦未开建衙,但帝王将他留在宫中居住,亲君之侧, 骤然听到这个小皇子对她的赞颂,穆开微清凝的神情终于有些波动。 但对方像是太兴奋太紧张了,不及等她开口已抢话再道—— “之前就听说过皇堂嫂持一把‘六扇门’大杀四方,锄强扶弱、扫尽天下不平事的勇举,今儿个见你持刀疾舞、气势惊人,如此一见……啊!不算一见不算一见,仅能算是小小窥探到一角吧。”他悠悠然叹息,“即便只是这样,都足够让人血脉满涨,痛快到禁不住叫好!皇堂嫂——”再次脆声唤出。 穆开微内心怔然,也不得不应声。“……是。” “改天得空,瑾逸再登门拜访,届时得麻烦皇堂嫂了。” “麻烦我什么?”穆开微发现自己很难不对这个生得如白玉雕成、性情却又有些淘气的小小少年微笑。 “麻烦你把刚才那套使在我五皇兄身上的击打功夫传授给我啊!”眨巴眼睛。 穆开微抿唇忍笑。 但,某位王爷的嘴角已暗暗抽搐个没停,恨不得扬起一掌拍昏这个冲着自家新妇卖乖兼卖萌的小皇子。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第18页 康王爷突然咳起来,还咳得一张雪脸瞬间面红耳赤,咳到修长身躯变得佝偻,咳得几要将心肝脾肺肾全数呕出似的。 穆开微陡然心惊,将手中剑刀利落地抛给兰姑接住,空出的两手连忙探去扶住暗瑾熙。 “王爷?”入鼻的尽是药味。 穋开微忽然忆起他所说的那些事,他说他怪病缠身,治愈过程还曾濒死,之后又伤了根本,她想着,心里不禁有些发疼。 她把咳到全身紧绷的傅瑾熙扶回榻上落坐,边回头对九皇子致歉。“对不住了,殿下之请,待我夫妻二人先安顿妥当,来日再议可好?” “好、好!皇堂嫂之命不敢不从!”傅瑾逸点头如捣蒜,脚步往外退,还不忘嚷着,“瑾熙哥哥你保重,今夜良辰美景,大好的时机,千千万万别虚掷,小弟诚心为二位贤伉俪庆喜啊!” 这一边,终于把人赶走的康王爷应都没应声,一颗漂亮的脑袋瓜直接枕在自家媳妇儿肩头,菱唇儿悄悄翘起。 第六章有些怜惜了(1) 新进的康王妃对于指挥调度的活儿一向干得顺手,加上还有一位陪嫁过来的管事好手相帮,不到半个时辰,布置得喜气洋洋的内寝喜房在经过一轮“大闹”后重新收拾过,终于迎来一点宁静。 兰姑领着几名婢子已退出,连外厅的门都仔细带上。 此时穆开微也已换下大红喜服,取下头上珠冠…… 寝房旁边连着一间浴洗用的净房,时时备着干净的热水,她没让人服侍,在净房里净洗过,她穿回简单舒适的家居服回到房中时,傅瑾熙仍坐在榻上,身上红彤彤的锦袍已都月兑下。 “王爷刚刚还咳了,既漱洗好,也月兑去外衣,怎么不躺进被窝里?”她方才一直帮他抚背顺气,幸好没咳太久,要不她想请府里管事直接到宴客堂上喊人,今日康王大婚,太医院里可来了不只一位太医。 她抓着发尾微湿的发很随意地扎成一把,走近榻边。“累了就先睡会儿,等会儿送晚膳过来,我再唤王爷起来用饭。” 她语气从容,脸上带着悠淡的笑,彷佛与朋友说话,而不是面对一个今日成为她夫君的男人。 但某人根本完全淡定不下来,即使外表装得颇好,胸中却是波涛起伏。 细想自揭起红盖头,对上那些欺他傅瑾熙文弱和软的宗室贵女们,他家的王妃便没在怕,不仅不怕,还不忍不避,五皇子黎王醉闯喜房恰好给了她一个发作的好机会,出手直接就办了,完全是“六扇门”的手法,就算已辞去掌翼之职,依然霸气威武。 被心上之人相挺相护原来是这般滋味,觉得胸口热呼呼,喜得直想抓耳搔腮。 “本王……我有话要对王妃你说。”傅瑾熙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位子。 穆开微很干脆地一坐下来,“好。” 她顺手抓来被子,摊开后把男人包裹住,让他上身仅露出一颗脑袋瓜。“嗯,这样好多了,王爷请讲。” 暗瑾煕心跳加剧,暗暗吞了吞唾液才有办法出声。 “多谢……那个……是想说,对于你我指婚之事,本王没料到老穆大人会特意进宫回复并上书谢恩。” 话中的“老穆大人”指的自然是穆正扬老。“老穆大人进宫面圣,当日旨意便下来了,之后就事赶着事……可本王信誓旦旦对你提过,要出面解决此事的,结果还是令你不得不嫁……是我不好。” 他不好,舍不得下药,舍不得让她得那个“昏迷不醒症”。 明知康王府在兴昱帝眼中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他装无知、扮文弱,一个人如履薄冰般过活就罢,却在该舍时舍不得,在关注一个姑娘家那么多年、发现竟有拥有她的可能后,就什么都不管不顾,渴望紧拉着她不放。 既成夫妻,凭她的敏锐和聪慧,他的底细无法瞒她多久,迟早是要全盘托出。 当她得知他的那些事之后,又会怎么看待他? 欸,所以说,他当真很不好。 “不好的是我。”穆开微忽道,见那彷佛带水光的凤目瞥过来,她不禁探指挠挠脸。 “我脾气不好,动不动就开打,王爷性情和大度,落到我手里可能要常受委屈……啊!王爷别紧张瞠目,我不会动手打你的,我的意思是说,嗯……”她小苦恼地皱眉想了一下。 “就像今儿个‘闹洞房’一事,性子好的人自然能忍下,可我横惯了,结果闹成那场面,如此一来,王爷在宗室里又要被人说嘴议论……” 暗瑾熙真想扑去抱住自个儿的小新妇。 不穿墨锦卫服的她感觉个头更娇小,尤其她收敛气势、表情丰富地说话,那模样更加稚女敕,怎么看都可爱。 他心痒难耐到忍无可忍……但,还是要忍! 死命压下扑抱她的渴望,他从被窝里悄悄伸出一只手,装作很理所当然又很自然而然般去轻握她搁在大腿上的一只手。 “那就让他们说去,本王……本王喜欢你不痛快就开打,那样很好,本王的王妃是帝京的‘玉罗刹’,本就该张扬霸气,你揍了谁,我都不委屈。” 穆开微一听这话,不禁扬眉笑了。 手被握住,察觉他指上温度有些凉,那手明明在暖被里裹着了还是没暖,底子到实有多虚? 她暗想着,心里闷闷抽了一记,不由得以两手裹住他淡泛青筋的手,轻轻揉搓那修长又无血色的五根指头。 所谓十指连心啊,被这么抓看手指揉搓下去,傅瑾熙套在袜里的十根脚趾头偷偷蜷紧,左胸方寸间震得肋骨生疼,还觉得……觉得一声近似思春到非常不要脑的叹息就要逸岀喉头。 他咬紧牙关,凤眼有泪,赶紧垂首将半张脸埋进棉被里。 暗自调息一会儿,他压得低低的声音透过被子传出—— “适才黎王闯进来,事儿起得太快,你手中剑刀是怎么变出来的?”他那时坐在榻上未动,仅见她往腰间一模,身影冲出,兵器已然在手。 穆开微一笑,瞟了眼收放在矮柜上的大红嫁衣和珠冠,“那喜服样式好繁复,一层迭过一层,我想着就把剑往腰间系,结果真没人瞧出来。”说到最后,表情竟还颇得意似的。 带刀上花轿,带刀拜堂,带刀入洞房。 放眼这天朝女子,九成九有他家王妃干得出来。 暗瑾熙内心不禁笑叹,凤目着迷般瞄着她的蜜色腮颊,忽听她低语—— “嗯……是说,若是大师兄能赶回来为我送亲的话,他得背我上花轿准能察觉出来,只是他在西边还有好些要事得管,大婚婚婚又定得近,根本分身乏术……”略顿,她双肩挺了挺,但重新振作,“不过幸得还有‘六扇门’的一票弟兄们相挺,毕头、景大哥、铁胆和二马他们召来一队人马跟着送亲,那也很热闹。” 暗瑾煕漂亮的目珠陡然一缩,背脊有微微颤凛之感。 他怀着“自私自利”的心思刚弄到手的媳妇儿,提到她家大师兄时神态不一般,猛一看是淡淡惆然,仔细再看,竟是惆然又带着深邃的念想。 他半张俊颜终于离开被子,闲聊般问,“你大师兄孟云峥是现任的‘天下神捕’,天朝以及与天朝相邻的各国、各部、各地方,皆认他手中的玄铁令牌任其便宜行事,据闻孟大人曾单枪马把一个五百人以上的悍匪给给抹了,还曾追捕一名跨越国境毒杀各国官员的恶徒,追击千里,终将对方就地正法……你大师兄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哪。” 柔女敕脸蛋倏地转向他,穆开微点头如捣蒜,“嗯嗯,我家大师兄真的很厉害很厉害的!连阿爹都说他是青出于蓝而更胜蓝,爹还说,若是自个儿在大师兄这个年岁,应是不及大师兄的武艺修为,除我爹外,大师兄他可是我遇过的人当中,武功最好……呃!” 第19页 听着自家王妃把她家大师兄夸成一朵花,傅瑾熙正暗自咀嚼着这很不是滋味的滋味,忽见她表情微异,不禁问,“怎么?想到何事?” 穆开微法笑摇摇头,“没事,只是突然记起前些时候曾与一名戴着薄皮面具的黑衣客交过手,那人的功夫也非常厉害。” 有种瞬间被灌饱气的感觉,他费劲压抑拼命想往上翘的唇。“咳……是吗?” “嗯,不过相较起来,还是我大师兄厉害。” 暗瑾熙对不晓得自己这么爱比,在他家王妃心里,不管是他这位康王还是那位“黑三爷”,很明显地都比不过那位英明神武的神捕大人吧? 好闷,他连光明正大下战帖,求与孟云峥一决胜负的机会没有。 这边,穆开微看那张病态苍白的俊脸又一次半埋到被子里去,他敛下凤目,瞳底的光彷佛被剪得碎碎的,待她意会过来,她的一只手已覆在他头上,顺发一般轻轻拍抚了两下。原本要死不活的某位王爷就这样被“救活”了。 穆开微对于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抚头”、“拍头”的举措亦感到有些愕然,这么做好像太失礼,但刚刚那一瞬,他忽现颓丧神态,莫名能牵动人心。 她正要把手收回,他那颗矜贵的脑袋瓜却主动在她掌下摩挲,最后转向她。 “在本王眼里,王妃才是最厉害的那个。”嗓音略沙哑。 “……为何这么说?” 男人但笑不珸,却对着她眨了眨眼睛,而被她揉搓到终于有些生热的五指,在此不服微用力地将她的五指握住。 穆开微心头一震,脑海里竟非常神来一笔地浮出一句话—— 情人眼里出西施。 她瞪着他,耳想忽觉有些烫,但怔了一会儿又觉得有些失笑。 她与康王爷要算是“有情人”的话,那也是“情义之情”、“夫妻之义”男女之间的情……嗯,目前她是没有的,往后也就顺其自然。 “那就多谢王爷赏脸了。”笑语,四目相接,她反手握住他,许诺一般郑重又说,“王爷既然不嫌弃,还加此看重,往后咱俩就一块搭伙,一把过活,旁人欺你,等同于欺我,旁人辱你,等同于辱我,我必替你出头,即使不明着干,也能暗着来,不教咱们康王府轻易被谁欺侮了去。”一顿,以为已然语毕,她突又出声—— “你知道的,我受我爹调数,好歹掌了‘六扇门’几年,明着来的手段就那些了,没什么好提,暗着来的手段那才叫精彩绝伦,你信不?” “信””傅瑾熙毫无迟疑地回答。 为揪出幕后主使,她火烧大理寺监牢、纵犯逃狱,再暗中布局。 这彻底查抄天朝皇家所重视的宝华寺,她能令人暗中包围埋伏,再趁机闹大。 当日在宝华寺讲经堂内,她为了让真凶现形、让圆德大师和太后相信一切,在言语对谈上亦暗中挖了个坑诱“宝华寺七观”自曝其恶行。 “本王当然信的。”他再道,宛若叹息。 穆开微见他连人带被倾靠过来,为防他往地面栽倒,她顺势拦住,“……王爷?” “嗯,无事的,本王只是……只是……”比她高出一颗头有余的身躯就是不受控制地想往她身边蹭,尤其听过她适才说的那番话,心绪高涨,左突右冲,欲狠狠扑抱她、将她抱在怀中狠狠压进血肉里的念头,作恶到令他浑身不住地发抖。 但,不能够的。忍无可忍,依然要忍。 崩计他此时要是对她“恶狼扑羊”出了手,要嘛是他露馅儿真成恶狼跟她硬拼,要嘛就是他变成羊儿直接被踹飞。 他都不知道自个儿会陷进这般境地! “本王只是肚子饿了,该用晚膳了。” 最终,他长长叹出一口气。 终究纸包不住火,康王府的宴客堂上不见新郎官现身待客便也罢了,五皇子黎王醉酒大闹寝喜房,被新进的康王妃持御赐剑刀给利落拍趴一事,几位挤进去闹洞房的女宾客们,当夜她们乘坐的马车甫离开康王府不久,事儿就如野火燎原般传开。 事情传开是预料中之事,只是越传越不象话,连康王未比现待客被传成是慑于剑刀气势、旧疾复发。 又传说是“玉罗刹”镇场,“天煞凶星”被镇得七荤八素,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洞房花烛夜关关难过关关过,而谁是刀俎?谁是鱼肉?帝京百姓们个个心里头门儿清。 即使辞去“六扇门”大掌翼之职,穆开微布下的消息网暗中持续运作,传言满天飞的事自然很快入了她的耳,对这种事她不甚在意,而她家的这位王爷嘛……她竟有些看不准。 前两日她无意间听到那位叫作“老薛”的老仆跟傅瑾熙禀报此事,老薛口条极佳,传闻说得详详细细,比手画脚还外加表情变化。 她当时还想,若傅瑾熙心里难受欲要澄清,自己该怎么助他才好,没想到他听老薛道完,竟是一脸意犹未尽。 “是吗?真那么说本王?还有呢还有呢?” “……说本王被、被绑上榻,用装饰在房里的一条条喜缎绑了四肢,所以才没法出去待客吗?噢,这谁想出来的,怎么就说中了本王心思……呃,咳咳,我是说,怎么这般可笑的剧情都能编派出来?” 是啊,未免太可笑。 大婚那晚,名义上已是夫妻的二人在喜房用完晩膳后,各自简单漱洗过,就上榻躺平……各自睡下。 有个男人睡在身边,对穆开微来说根本稀松寻常得很。 想她“六扇门”在外,每每为了办差需要蹲点儿打埋伏时,大小捕快们就得分批轮流休息,轮到她小休一会儿养神时,不管前后左右大小汉子抱着兵器或坐或卧,彼此互为依靠,这样的事多了去。 所以出嫁的这一晚,多出一个男人与她分享床榻,穆开微睡得十分安稳。 只是翌日神清气爽醒来,她看向昨晚那个坚持非外侧不睡的康王爷,心里无端端又被拉扯了下。 他屈起一臂作枕,面朝着她侧睡,修长身躯微蜷,就蜷卧在床的边缘。 那睡姿像是怕碰着她、挤迫到她,因此让出大片榻面供她睡个四平八稳,又像是拿他自个儿当屏障,把她圈围在一个安全的小小所在。 就在她试图厘清状况,屏息瞪住他不放时,他蓦地逸出一声无意义的呢喃,然后……竟改变睡姿朝另一边翻身! 多亏她眼捷手快力气又足,扑去及时将他揽回,还抱了个满怀。 而这一抱自然是把他给弄醒了。 穆开微发觉自个儿恰恰压在他身上,怕把他压坏,她心头陡凛正要退开,却听他彷佛大梦未醒般垂眸傻笑道—— “那……那我也能抱抱你了,是吗?” 她不能退开,因为康王爷忽地展臂将她也抱个满怀。 不仅如此,他还把一张白到病态却又渗出奇异红泽的俊脸埋进她颈窝,接着得寸进尺地翻身将她压回榻上。 “微……微微……你待我真好、真好……你真好……好好闻……”胡乱呢喃之后,他竟然就瘫着不动。 第六章有些怜惜了(2) 穆开微脑中当下转过七、八种能立时“甩人”的方法,但最后一个也没用上。 微微。 那是阿娘她取的小名儿,只有阿娘会那样唤她,只有阿娘。 可他却迷迷糊糊就唤出来了,好似在心中已唤过无数遍,唤得那样理所当然。 欸,害她顿时气息紊乱,发烫的眼眶险些失守。 结果她就由着他半压半拥,新婚的二人在所谓的“洞房花烛夜”的翌日清早继续赖在榻上不动,赖到后来她都不晓得自个儿什么时候又睡着,且如此一睡,还睡到了午时方醒。 第20页 堕落啊堕濠,非常浪费的堕落。 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然,无数的千金全没了。 康王大婚的这一夜,该要春宵缱绻的两人就这么睡翻过来睡翻过去,又哪来什么“被绑上榻”?什么“四肢缠紧大红喜缎”? 既然康王爷没有要澄清的意思,穆开微也就无所谓。 懊要“新婚燕尔”的这几日,她这位新上任的康王妃还挺忙碌,对内,康王府里的中馈虽有兰姑和府里管事帮衬,仍有不少新事物需掌握,一方面也不忘明查暗访这府内数十口人,欲寻得一点跟黑三有关的蛛丝马迹。 对外,她虽已卸任掌翼之职,之前手中尚未归案的活儿仍有那么一、两桩,特别是宝华寺的案子,“宝华寺七观”的老么观钦仍在逃,老大观止既亡,整件案子的关键者非观钦莫属。 既然“六扇门”的剑刀仍在手,她也就当自己仍是“六扇门”里的人,虽无法如以往那样时时以办差为重,然,与“六扇”的大小捕快以及布在京郁各处的暗桩还是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至于“枕边人”兼“饭友”的康王,穆开微也觉自己适应得甚好,两人过日子,好像也没什么需要磨合之处。 总的来说,康王喜静不喜动,甚少出门。 但几回她开口相邀,他却又次次应邀,然后也不知是因兴奋、欢喜,还是什么的,苍白俊脸都能渗出一点点红色,好像真的很喜欢与她作伴。 每日晨时她在主院前的园子里练武,康王爷不是拎着本书坐在廊下闲读,就是摆棋盘自个儿对自个儿对奕。 有时她亦会跟他下棋,只是她棋艺不佳,每战皆败,这倒是挑起了她的好胜心,每晚临睡前总抱着棋谱钻研,而那几本据说已成孤本的珍贵棋谱还是从康王爷的书阁里搜括所得。 一日三餐,他们一起用膳,穆开微若处出行事,也会尽量赶回府里与康王爷一块用饭,如果当真无法赶回,也必定会遣人回府传达一声。 嫁了人,日子并未有太大变化。 以往她回家是跟阿爹吃饭,现下回府也是有人等着她一块开饭,做为一个一块过活的“伙伴”,康王爷当真是挺好啊挺好。 而住在这座康王府里的其它人,至目前为止……嗯,似乎也挺好。 “王妃还想知道什么?问老奴就对了,这王府里的奴婢和仆役,咱个个都识得,且都熟得很,王爷恩德,念老奴一把年纪腿脚不利索了,仅让老奴管着后院一小片药圃,活儿也不多,每日把事做完咱就寻人话家常去,所以府里大伙儿的事,老奴肯定比大总管和其它管事们还熟。” 避着后院小药圃的是一位清婆婆,圆圆的脸,个头瘦小,是个话匣子一开始就停不下来的脾性,穆开微这几日从老人家这儿旁敲侧击到不少府里众人的私底事,对她欲在短时间内掌握好康王府里的人事与事务十分有帮助。 此际,她来到小药圃,借口说要瞧瞧这块地都种了些什么草药,状似无意般逮住清婆婆便又“闲聊”起来。 听了她所问的,清婆婆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是啊,当年老王爷和老王妃在外头出了事,一年后,年仅八、九岁的王爷重返京城,伴在身边的除了一名壮年男仕,还有一名老妇,这事没错的……欸,王妃原来那样关心王爷,挺好挺好,既成夫妻就该这样。王妃先前问起当年伴在王爷身边的男仆是谁,老奴不仅告诉你,还把人也指给你看了,你今儿个又问起那名老妇,嗯嗯,不瞒你说,老奴也是知道的。” 当年三川口遇劫一事,傅瑾熙年幼又重病昏送,问不出个所然,穆开微于是那时伴在他身边的人查起,那个唤作“老薛”的老管事在府里的身分不一般,虽不是王府大总管,但地位绝对凌驾其上。 她寻过老薛说话了,就问三川口遇劫的事,老薛态底恭敬有加,她问什么,他答什么,只是所答的内容对她欲知之事并无帮助。 “回王妃话,那些河寇人数众多,蜂拥而上,当时事发突然,老奴受老王爷和老王妃所托,抱着还是世子爷身分的王爷起身就逃了,老奴跑得飞快,三川口河崖那儿及人腰岛的芦苇整大片都是,咱就往深处里钻,钻啊钻再钻啊钻,都不知钻了多久,前面突然豁然开朗,竟然就让老奴找到那名神医住的地方,当真是老天垂怜啊。” 穆开微说不出哪儿不对劲,但直觉就是怪。 老薛想都不用想便回答,还答得十分流畅,好似老早就知会被询问此事,因此先备妥说词来答复。 可是……她又察觉不出什么企图隐瞒的恶意。 不仅毫无恶意,老薛微躬着矮壮身躯站着答话时,时不时会抬眸望她,那目光、那神态,彷佛很想仔仔细细将她看个够,但碍于主仆身分又不敢无礼。 问话问到最后,她甚至发现他低头偷偷拭泪,当下内心愕然,害她不得不想,自个儿莫非不自觉地又把“六扇门”办差的气势给端出来,意间惊着老仆了? 结果老薛那边只好暂且搁下,她打算换个人再试。 “王妃问的那位老妇人,嗯,就在那儿呢,就是她。”清婆婆一臂伸长,枯瘦食指直直指了去。 穆开微随即望过去,那是一名年近古稀、身形矮胖的老婆婆,正拿着小铲子蹲在药圃的另一头帮忙翻土。 清婆婆又道,“不过王妃若想找她问事,怕是有难处。康王府里,大伙儿都叫她哑婆……哑婆天生既聋又哑,也不识字,但对园艺的话儿很有本事,之前府里园子的花草树木全交给她打理,只是她身子骨也是一年不如年,这才求了王爷,让她搬到后院来住,跟老奴一块儿整地种药。” ……天生既聋又哑?不识字?穆开微不禁愣怔。 但即使如此,该试还是得试,比手里再加上画画儿……总行吧? “多谢清婆婆,我知道了。”她深吸口气,握握拳,起脚就往哑婆走去。 一名小婢此时快步来到后院药圃,寻到人,连忙福身脆声道,“禀王妃,兰姑姑说,正院内寝的布置都照王妃的意思安置妥当了,还请王妃移驾回去,瞧是不是仍有什么不足之处。” 穆开微迈出的步伐陡然顿住,想了想,若找哑婆问话,以哑婆的状况肯定要花些功夫,还是找个时候备妥画画儿用的笔墨纸张,想好如何发问,如此才能从事半功倍之效。 心意既定,她脚步一踅,离开药圃回前头正院。 “嗯……咱家的王妃走起路来,那是大步流星啊。”清婆婆真心称赞,笑眯了双眼,两边眼尾带出好多道纹路。 另一端的笪婆头抬也未抬,埋首认真翻土。 “爷,咱劝您了,该对人家说的,还是早些坦白得好,你这么拖着有意思吗?”老薛苦口婆心。 有!都不知多有意思……咳咳,身为主子的男人抹了把脸,挥掉脑中“不良”思绪。 “本王并非拖着不说,是得找个好时机,得天时地利人合。” 但那姑娘以为他体虚文弱,所以才会对他百般迁就。 她让他上榻同眠,因为确信她自己随便动根指头就能制伏他,因此即便遭他“突”抱住压倒在榻,她也没挣扎。 她天天陪他用膳,练武给他看,跟他下棋,邀他出游。 他说的话,她都专心倾听,认真回应。 他心里明白,她是有些心怜他。 如今,她对他心里就算未在男女之情,那也是怜惜他的,如若眼下便将底细挑开,让她明白一切,是否连那一份怜惜也不再有。 第21页 老薛不知他内心起伏。垂言叹气,“欸,那日她找老奴去问事,就问三川口当夜的事,爷啊,咱实在憋得痛苦,恨不得把她家娘亲以一挡百的豪勇侠气淋漓尽致说个彻底!但爷不说,咱还得憋着,痛苦啊,这当真不是长久之计。” “……本王知道了。”被老薛叨念,错在他,他乖乖“听训”。 “再有,那位阴毒婆子说了,除了三儿口当夜之事,她似乎还在查某个人。” 本要开口让老薛别那么称呼女长者,但听到最后他心头陡凛,问,“查谁?” 老薛答道,“毒婆子说,这几日,她暗暗把府里仆役们全看了个遍,连大小避事们也没放过,且一查再查,被她深入再查的人全都个儿高高的,年轻修长的,还有大把好长好黑的发……毒婆子说,府里那几个被锁定的人,身长和外型与您还颇像,根……根本就是在找您。” “我?!” “爷,您出去耀武扬威时,莫不是被跟踪尾随了?” “我……我没有……吧?”他把那姑娘甩得远远才跑回王府的,不是吗? 老薛挥挥手。“算了,不管有没有,爷尽快把事对人家坦白吧,人家以前混哪儿的您又不是不知,真死咬不放一路查下去,要通盘明了那也是迟早的事。” 当爷的那位脑袋瓜垂得更低,“本王……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声音从门外传进。 穆开微大步跨进正院厅堂时,就见康王爷模样似有些垂头丧气,老薛一脸苦口婆心挨在一旁劝说着,也不知劝些什么。 “王妃。”老薛随即行礼,腰弯得更低,连忙替自家王爷答话。“回禀王妃,那个,呃……因为王爷嫌药苦,又不肯喝药了,老奴劝了又劝,劝过再劝,王爷……王爷这才想通了、想明白了,知道还是得按时进药才行,所王爷才说自个儿想明白了,但……但药还没喝,这样。”老天,他整个背都是汗! 穆开微点点头,“是这样啊。” 她瞄向桌上那盅黑糊糊的药汁,跟着抬眼去看康王爷太过苍白的面庞,她两手缓缓叉在两边腰侧,微笑道,“把药喝了。” “好。”傅瑾熙动作有够迅捷,端起白瓷药盅,舍了汤匙不用,直接以盅就口往嘴里咕噜咕噜……咕噜咕噜……这副药是女长者开给他强身健体用的,对练气具有大效能,残留余温的药汁迅速滑过他的喉咙,落入胃袋。 康王爷在自家王妃面前,乖到不行,听话得不得了。 而老薛在一旁瞅着,尽避冷汗渗了一背,这心里头还是颇为自家的爷感到欣慰、感到欢喜,也感到老脸忍不住烧红啊…… 第七章手不想要吗(1) 一刻钟后—— 暗瑾熙在灌完整盅药汁之后,空空见底的白瓷盅被老薛收了去。 老薛迅速退出正院厅堂,傅瑾熙则起身跟在穆开微后头,挺黏人地跟回内寝房里。 见穆开微落坐于塌上,他也跟过去在榻上坐下。 靶觉她眸光过来,他也将目光瞥了过去。 “王爷可知我家兰姑姑去了哪里?我以为她会在正院这儿等我,可是却没瞧见人。”边问,她抬起一手,用手背去擦他的唇角。 暗瑾煕凭本能拉下她的手握住,发现她手背上微沾药汗,方明白她是在替他擦嘴,顿时左胸发软,嘴角禁不住往上翘。 他软声微哑道,“王妃的那位兰姑姑似乎对本王那位一向冷静自持的大总管很有意见,这些天,两人时不时杠在一块儿,谁也排解不了……适才大总管亲自寻了过来,也不知哪里又出事,反正兰姑姑就冷着脸跟他走了,两人现下应在前厅那头相互折腾着吧。” 穆开微不禁要想,眠前这位王爷也把日子过得太随兴—— 不知哪里又出事,他没想过问。 爱里大总管与她的贴身仆妇闹不开心,他不问原由,就由着他们闹腾。 “王爷就没想问问吗?” 暗熙认真想了好一会儿,目珠还缓缓转了圈,“待他们俩相互折腾够了,仍解决不了的话,再问。” 穆开微好气也好笑,原想一拳捶出去,如同跟“六扇门”的弟兄们那般,你一拳、我一掌地交手,但一拳出去硬生生收了力道,怕把他捶坏,临了改捶为拧,不重不轻地拧了他臂膀一记。 就见康王爷先是垂目静看着被拧的地方,然后抬睫看她。 “噢……”他很迟钝地喊了声痛。 穆开微被他带点傻气的无辜表情逗笑。 见她笑,他也徐徐笑开,慢悠悠道,“本王长这么大还没被谁拧饼,王妃肯来拧我……本王甘之如怡,很是欢喜。” “我哪天要是真的对你动粗,你怎么说?”她逗着他。 他想也未想便答。“那定然是我有错在先。” 穆开微顿时说不出话,有些想抬手按按胸口,因埋在血肉里的心似乎跳得太用力。 暗瑾熙咧嘴又笑,近来的他变得很爱笑,他环顾着寝房,道,“王妃那天询问本王可否动一动咱们这间寝房,本王对此事毫无异议,只要王妃欢喜便好,今儿个兰姑姑就领了两位女匠人进来,不出一个时辰便退出,本王其实挺想知道内寝这个所在若按王妃的意思重新摆设会是何种风貌,但此时看来……嗯,似乎没变啊。” 闻言,穆开微笑得略神秘,她忽地月兑靴上榻。“王爷也请上榻,我指你瞧。” 暗熙应了声,乖乖照做,他盘腿坐好,凤目里布满好奇。 穆开微一脸无害地说,“明面上没变,暗地里变了不少,例如咱们晚上睡得正香,却有人模进王府,且还模近榻旁,甚至模上榻了,这时就可这样!” 穆开微蓦地拉动之前不曾出现在内榻角落的一条小绳。 她已算计好先将康王爷“诱骗”上榻,再扯动机关小绳,暗藏在睡榻上端的细网会大张罩落,以她的身手想及时闪避根本小菜一碟,然后“天真无知”的康王爷就会很无助地被网罗住。 她脑海中都想象岀他那张清美俊颜无辜望着她的表情了,总令人想逗他、欺负他,更想护着他别谁欺负了去。 但,细网子确实罩落,两位女匠人手艺确实绝佳,从她拉机关到网子落下,中间不过半息,整套机关操作起来无比利落,不倒落的是她自己。 她来不及闪开,因为一手实然被康王爷抓住,而她没有甩月兑他。 结果就是两人一块儿“落难”,原本想捉弄人的穆开微禁不住笑叹,“在自个儿榻上被自个儿的机关困住,这算是阴沟里翻船吗?”羽睫一扬。“没想到王爷会有这一手。” 暗瑾熙一开始也没猜到,直到见她拉那条小绳,他脑中这才灵光一闪。 好歹,他也曾在她穆家的闺房里吃过苦头,加上这一次她拉机关的动作并不快,他立时明白她的意图,才故意探手去抓她。 想到那一晚模到她榻边,舍不得下药,紧接着在她手里吃了一大堆苦头……此际忆起,那些苦头竟都化作蜜味,让他心里软到要塌陷。 穆开微见他直勾勾望着自己,菱唇微启却无语,气息不由得微紊。 今日在家未出门,康王身上穿的是一袭水青春衫,襟口以靛青丝线为主色,用暗绣手法低调地滚着一排精致的繁花纹,这袭春衫衬得他整个人十分清雅,他未戴冠,长发简单拢在身后,鬓发则轻松慵懒地垂在胸前,让那张清俊苍颜更有落拓绝美的神貌。 细网里,两颗脑袋瓜离得好近,四目相接,穆开微发现自己着实挪不开眼。 第22页 康王爷那双漂亮过头的圆眸突然在她面前放大再放大,等她明白过来时,他的鼻侧已轻贴她的,他不笑也像在笑的唇已亲密贴着她的嘴。 是说……她怎么也忘记要闭眼睛?! 这个吻从发动到结束,彷佛一下子,也好像经过好半晌,她向来果敢聪明的脑袋瓜出现短暂空白,没办法精确拿捏。 苍白俊颜缓缓退开,那双风目仍瞬也不瞬,亮到渗出水光。 两张脸相距仅一拳之距,穆开微发现康王爷气息大乱,胸脯明显鼓伏,她微惊,抬手去探他的颈脉,却听他闷闷的、低声沙哑道—— “好,来吧,你把我掐了吧。” 穆开微听到他那近乎厌世的语气,不禁一怔,“王爷方才说了,倘使我对你动粗,定然是你有错……。咳咳,怎么她的声音也沙哑成这样?她吸深一口气,问,“王爷求我动粗,是觉得自己做错什么?” “本王……本王亲了你。”白惨惨的颊肤硬生生逼出两团薄红。 穋开微也觉得脸热,因为他脸红给她看,她也跟着脸红。 “所以王爷……亲我,是一件错事吗?”唇瓣热热麻麻的,她下意识探岀舌尖舌忝了舌忝,却不知这无心的举措落进康王爷眼里,简直令他唾液泛滥,难以把持。 暗瑾煕不管了,什么不管了,他再次朝她倾去。 这一次,他一双泛凉的掌心去揍她的脸,抵在她额上,鼻尖相碰。 他沙哑道,“不是错事,本王没做错。即便真做错,一条命了结在你手里,那也很好,能死在王妃手里,比什么都好。” “什么死不死的?王爷你唔唔……”嘴被堵住,那凉凉却无比柔软的男性嘴唇这次竟然耍狠,趁她张口说话之际猛然攻进,连……连舌头都探进来! 他的气味…… 穆开微有些讶然,有些纳闷,他唇齿间犹留药香,对于一位需长年调养身子的人而言,实属寻常,那气味并非不好,却似单纯的、仅有药的味道,其中没有一丝一毫独属于他这个人的气味。 每个人皆有自己的气息体味,即便染过药香,那气味与药香会融合再散发,但他很不一样,是纯粹体质之因吗?还是幼时那场敝病所导致? 她没办法再胡思乱想,因为康王爷像饿了好几顿,毫无章法地乱亲,亲得她半张脸都湿了,但恨不得把她的唇舌全吞进肚中。 穆开微两手攀在他的小臂上,要扳倒或推开他易如反掌,但她刚刚被他偷亲时没有抵抗,这一次又为何要拒呢? 两人成亲,终究是要亲近的,如果她此刻拒绝他,她想,他心里定会很受伤,表情定然是尴尬且觉得无地自容,他会把错归究在自个儿身上,很可能再不敢主动靠近……她不要他那样,不想一点儿委屈出现在那张脸庞上。 想通了,她的手改而一把揽住他的颈,另一臂探去搂他的腰。 她强而有力地回吻过去,绝不任他专美于前。 男人被她的“反击”扑倒在榻,他也学起她紧紧搂住她的腰身,两人在细网机关里亲得翻天覆地,四只脚和发丝还被网子缠住,滚都滚不出来,却谁也没放过谁。 尽避一团火热、一团混乱,穆开微犹能察觉到康王爷抑在喉头的那声叹息。 他胸膛紧绷,浑身皆绷得死,直到自己被她狠抱扑倒,他那压抑又幽微的叹息才从胸中释放岀来,在喉间细滚动。 “微微……”唤声颤着,两排如小扇的墨睫亦轻轻颤动。 寻常时候的康王爷已让人心怜,此时这般模样,简直疼得人心尖直抖。 “王爷莫惊,我下手会轻些。”她想逗笑他,希望他快活些。 暗瑾熙瞬也不瞬仰望可爱又彪悍的蜜颜,像要望进她心魂里,竟然半是命令,半是哀求地低语。“还请王妃……切莫手下留情。” “噗……欸。”结果被逗笑的人,是她。 帝京的另一头。 白日里,青楼林立的花街尚未开门营生,巷弄内冷冷清清。 迂回曲折的深巷恰能通往河岸,岸边泊着数条小舟和舫船,此际,夹在其间的一艘中型篷船里,细竹帘已都落下,掩去旁人的探看,船夫瞧着似有些武功底子,大橹一摇,篷船迅速往河面行去。 水路渺渺,四周无旁人,不怕隔墙有耳。 船篷里的人终于开口。“我观止师兄心里头只有师父和那些译经,他自个儿没本事搞懂那些原语经文,就想方设法要让师父多活个二、三十几年,甚至一直活着,活成真佛,他也不想想,那能成吗?能瞒得过众人吗?” “尊师要再活个二、三十年,用我炼成的那瓶灵药,确也不是难事,只是想活成真佛嘛……圆德大师不答应不配合,你们几个弟子也是无能为力的。”男嗓轻柔徐然。 “是啊是啊,所以不能怪我那日弃了师兄和师父,道不同不相为谋,师兄坚持走他的路,我只得先自保了。”略顿,语气一变,讨好般道,“我的路在你这儿呢,你说要活人才能炼药,还得是身子清清白白的女子,咱在这上头也是出了几把力气,如今宝华寺被抄,还好有你这棵大树可以依傍,只要你那起死回生的灵药,宝华寺算什么?这一座帝京又算什么?嘿嘿,届时,咱们整个天朝都可以拿下。” 男人低声笑了笑,彷佛觉得对方的话挺受用,他静了会儿才道,“起死回生的药还需更多干净女体方能大炼,不过近来风声紧,一切只得搁下。不过,我倒是用了花花草草炼成一种能令人乖乖听话的药。” “当真!” “再真不过。”男人微笑颔首,“你试过就知有多真。”忽地起手无影。 “啊——呃?什、什么……”哀叫一声,他迷惑的表情转成惊恐,抬手去模狠狠扎了一针的颈侧。“你……你……针有毒……为、为什么……”上身陡然歪倒,不得动弹,但他两眼仍瞪得大大的,意识未失。 男人语气如叹,“你说你的路在我这儿,可你把我的路给挡了。宝华寺一案危及皇家,‘六扇门’为了逮你,将帝京里里外外翻过无数遍,如今还不见消停,你不出面,又有谁能了结?” “唔……呼……呃、呃……”挣扎欲骂,喉头已发不出声。 “别急,别担心,等会儿喂了药,你就能说话的。”像在劝慰受委屈的孩童那般,嗓声无比轻柔,“要记得啊,就说那些……你该说的话。” 第七章手不想要吗(2) 康王大婚已近两个月。 单单纯纯的“枕边人”兼“饭友”的身分一直维持着,直到—— 康王爷难得大胆亲了他家王妃一口。 又亲她第二口。 亲过再亲,如此一发不可收拾,以为一切顺其自然,“好事”就要“大功告成”。 但,并没有。 以往,在康王爷还是光棍儿独一个的时候,康王府正院的内寝房是不留婢子服侍的,只有老薛一人能光明正大地进出,然后女长者则是暗地里想来便来、想走就走,而所有奴仆皆止步于正院外厅。 但眼下情势大大不同,康王府里多出一位王妃主子,自然也就多出王妃从娘家陪嫁过来的仆妇、武婢,以及嫁过来之后才从王府中挑选出来磨练的婢子们。 所以如今自由进出正院内寝的人,除两位主子和贴身老管事老薛外,还多出兰姑和穆家家生子出身的两名武婢夏秀和夏香。 兰姑这一日让两名武婢护送已上了年岁的女匠人们回作坊,自身则为了些事跟邵大总管理论去,才使得穆开微回到正院没见着人。 第23页 之后老薛也离开,把外厅几名仆婢都给叫走,特意把场子留给主子二人。 却未料,兰姑心悬内寝机关安置的事儿,遂丢下跟邵大总管的争论连忙赶回。 当时内寝房的门大大方方敞开着,只隔着一道垂帘,兰姑自然想也未想,直接撩开帘子踏了进去。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听到响亮亮的抽气声,困在细网里的两人同时一顿。 穆开微首先想到的就是得把害羞、脸皮薄的康王爷遮掩好了,于是她一个翻身,把半果的男人推到身后去,跟着没脸没皮地冲着来人咧嘴笑。 兰站先是惊呆一瞬,随即垂首退出内寝,还不忘把两扇门扉带上。 但任凭她再怎么反应迅捷,到底还是搅了局,康王府两名主子依旧没有彻底好上——兰姑甫退出内寝房不到半刻钟,穆开微便已穿好衣物步将出来。 而这……这也实在太令兰姑耿耿于怀,心似燎火啊! “是说这几日……可有进展?”兰姑干脆把御赐剑刀抢在怀里,硬是不让穆开微带着就走,硬要问岀个子丑寅卯来。 今日康王爷难得外出,由老薛和几名侍卫陪都会,说是底下一家经营古玩买卖的店刚入手一批希罕玩意儿,有些对象还挺大的,而皇太后的七十大寿将近,康王爷便特意走一趟古玩店,看能否替他的太后女乃女乃挑件合心合意的寿礼。 康王爷没黏在自家小姐身边,兰姑自当抓紧机会问个清楚明白。 “什么进展?”穆开微有些无奈地揉揉额际。 在一旁的两名十四、五的小武婢红着脸蛋嘻嘻笑,禁不住抢答—— “就您跟王爷啊。” “天天睡一块,然后呢?” “你们妹俩闹腾什么?”穆开微还没开口,兰姑已作势要拧人,“脸皮可说越来越厚,胆子越越肥,跟谁字的?” 两武牌照样嬉皮笑脸。“跟咱们家小姐学的呀!” 被点到名,穆开做一脸无奈加无奈,接下来用不着她管,兰姑已把夏秀和夏香赶到外厅候着,转过头来专心“对付”她一人。 “要嘛就不嫁人,清清白白一辈子,如今既然嫁了,总得当一对货真价实的夫妻啊,王爷他身子骨不好,你体力胜他,又见多识广,该懂的也没少懂,要想办了他,那是轻易可行的活儿。”兰姑苦口婆心叨念,“一切掌握在你手里,你要,他还逃得出你手掌心吗?端看你要还是不要罢了。” “……又没说不要。”穆开微觉得,近来脸热的症状频频发作。 “那什么时候要?我提前吩咐灶房大厨备补品,事前事后都得好好补补。” “我壮得跟牛似的,补什么呀?”杏眸圆瞪。 兰姑一指戳中她的额。“是补你吗?我那是替王爷备着,该补也是补他。” 穆开微简直欲哭无泪。 若是寻常夫妻,泂房花烛夜,新嫁躺平忍忍也就过了,反正新郎官自会出力,但她与康王爷之间的“情势”偏偏不寻常。 躺平忍忍的那个八成是他,而负责出力的应该是她。 两人如今相处得甚好,有渐入佳境之感,她总想着某一天时机到了,自然就会“水到渠成”,而两人一起被困在细网机关的那时,她是真想顺其自然的,只是最后没办到底罢了。 虽说机不可失,也并非失不再来,再等下一波就是,但被逼着去做,她可干不出来!她趁兰姑分神之际,一把抢回御赐剑刀,轻功一显,人已在厅处廊下。 “姑姑也得仔细补呢,近来跟邵大总管吵得气虚了、脸都瘦了,我瞧看心都疼,不补不行啊!”她回首笑嚷,又道,“我去‘六扇门’一趟,晚膳前便回。”撒腿就跑。 夏秀和夏香立时跟上。 被小小将了一军的兰姑追至外厅边,早不见三人身影。 摇摇头了口气,想到穆开微刚刚嚷的,她心跳略快,不禁抬手模模似有些凹陷的两颊…… 穆开微今日之以换上利落劲装、带刀前往“六扇门”,是因在三日前,传出宝华寺一案中在逃的要犯观钦和尚已然落网的消息。 然,大理寺卿将要犯过堂审问,却问不出个所然来,又因全案牵连甚广,太后娘娘和一位王爷险些折在当中,为求慎重,刑部亦会同审理,结果……就是依旧问不出个结果来。 穆开微从“六扇门”那儿得到消息,今日正是要去会会被关押在大理寺监牢、由她“六扇门”那一票弟兄们亲自看管的钦犯。 一个时辰后,穆开微策马带着两名武婢离开大理寺监牢,与毕头、铁胆等人出现在帝京城南的洛玉江边。 这条洛玉江分出三条小支流流入城中,使得半座京城水路发达,水路更流经城中青楼聚集的销金地,加上时值春夏之交,午后的洛玉江上除了普通载人运货的船只,更多出几艘从城中顺着支流来到江上纳凉兼作乐的青楼画舫。 江边,一小伙勒缰停马。 毕头下巴朝不远处的江面上,装饰得最为豪华的一艘两层楼画舫努了努。“就那艘了,‘暖月阁’的舫船。”略顿,他干皱的嘴角抽动,涩巴巴又挤出声音。“将观钦逮捕归案的人不是咱们‘六扇门’的弟兄,而是五皇子黎王……你说说,这都成什么事?!闹得咱们一票人全成了吃干饭似的,真他娘的不快。” 此时,五皇子黎王殿下就在“暖月阁”那艘画舫内。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黎王之前因醉酒殿前失仪,被罚禁足府中,之后竟不顾圣意,在康王大婚时再次醉酒,且大闹新人喜房。 黎王醉酒乱性,康王妃当场拍晕的事,翌日便被言官们捅到兴昱帝面前,将一顶“抗旨不遵”的大帽子往黎王头顶上扣。然,此罪可重可经,端看皇上如何圣心独裁,而这位兴昱帝显然是偏袒自个儿亲儿子多些,仅将黎王唤进宫中斥责,令他再禁足两个月。 前些天,黎王终于解禁,头一个出门游逛的地儿就是城南的销金窟。 他被禁足在府已够闹腾,未料解禁出府,一个“六扇门”大小捕快们拼死拼活都抓不着的逃犯竟然就撞在他黎王手里,被他逮个正着。 包气人的是,此举还让黎王在皇上面前大大露脸,兴昱帝竟赞他见微知着,反应机敏,才能单凭观钦的画像将人直接认出。 而穆开微今日之所以不依不饶地寻到这儿来,实是观钦的状况不一般。 她终于明了大理寺与刑部侍郎联合会审他一个观钦,为什么会束手无策。 她在大理寺监牢中,见到当时被她疾发的暗器削去两指的年轻和尚,本以为以观钦狡黠阴狠的脾性,她得斗智斗狠地与他周旋。 岂料,那人是现钦无误,逃亡的这段日子似乎没令他吃多少苦头,清秀模样未变,身形亦未变,但大大不同的是他的智能。 不管如何审问,观钦反反复说着同样的话。 “师兄要抓女人来玩,我帮他;师兄要杀人灭口;我帮他。都是师兄他们的错,我不得不帮,不帮,他们连我一块杀,连我一块杀……” 从罪犯口中问不出结果,那总能问问黎王追捕的过程。 穆开微这一边虽才五、六骑人马,但胯下的马匹皆是高头大马,她女子劲装已够醒目,身边的毕头、铁胆他们穿的又是官制卫服,一出现在江边,着实引来不少注目,这不,连那艘“暖月阁”画舫上的人都瞧过来。 守在甲板上的随从快步进到船楼内,不一会儿船楼四边的纱幔全数撩起,卷高细帘,黎王肥硕的身影出现在甲板上,两手圈在嘴边张声便嚷—— 第24页 “是弟妹啊!怎这么巧?相请不如偶遇,今儿个可把想遇的人都遇上啰!” 黎王突如其来的这一股亲热劲儿令穆开微略皱眉心。 当她眯目看进船楼中,下颚蓦地收紧。 黎王又嚷,“弟妹别急着走,上来坐坐啊!”道完,就见他扭头粗声催促下人们赶紧放小舟过来接她。 “毕头、铁胆,你们先回‘六扇门’,余下的事我来办。夏秀夏香,在岸边等我。”交代完毕,穆开微忽然从马上拔身跃起。 她没等黎王遣小舟来接,而是施展轻功朝江面窜去。 从岸边到江上“暧月阁”画舫所在之处,中间尚有篷船和载货的竹筏来来往往,穆开微使的不是“水上飘”的轻身功去,却是将那三、四艘篷船和竹筏子作为“跳石踩点”之用,最后一记踩在老船夫的长篙上,一招回身燕漾空,身姿随即灵巧地落在画舫甲板上。 “……呃,弟妹果然……了得……咦?”黎王一愣再愣,因为刚刚飞上他这艘画舫的康王妃竟掠过他,直接踏进大窗开敞的船楼内。 寻欢作乐的场子,莺莺燕燕们少说有十余位,穆开微立在那儿,一手惯然地按在腰剑刀上,成束的一把青丝随江风飘扬,那姿态完全是“掌翼大人重出江湖”的模样。 任谁对她都挪不开眼,她却谁也不瞧,只沉眉盯着坐在温柔乡里的傅瑾熙。 她雎光如炬,声音清冷,笑笑问,“王爷那只手是不想要了吗?” 此问一出,画租房里的宾客、乐师、歌妓和随从们无不颈后发凉,连跟在她身后进来的黎王都凉到打哆嗦,数十双眼睛不约而同朝康王爷的手看去。 康王爷盘腿坐在软垫上,面前是一张摆着各色小食和美酒的长形几案,他一只锦袖搁在大腿上,另一只在几案上,素白修长的指从袖底露出,却是五指收拢,像抓着惊堂木般紧紧握住一名歌妓的柔荑。 王爷那只手是不想要了吗? 是哪只手? 为何是不想要了? 众人一目了然,大彻又大悟啊! “呜呜,王爷您抓得人家好痛啊!”结果是被握紧手的小拌妓吓到花容失色,死命从康王爷的“魔爪”中逃出。 原本挨在康王爷这头几案调笑兼服侍的三名姑娘,忽呈扇状往外爬开,撤得有够远。而傅瑾熙人都懵了。 他抬起那只手,略歪着头怔怔然看着,随即又怔怔然看向自己的王妃,好像……连他自个儿也很迷惑,不知道发生何事。 “王妃……”颤着唇,可怜兮兮唤了声,凤目竟见泪光。 第八章不要不要我(1) 苍白无血色的脸,清美到近乎单薄的五官,愣怔不解的迷惑神情,已现水气的眼求助般朝她望来……穆开微暂将怒火抑下,表情更为淡然。 一旁的黎王惊吓归惊吓,尤其见那把赐剑刀就挂在康王妃腰侧,但毕竟“玉罗刹”发火的对象不是他,他自可作壁上观。 哼哼,吵吧,闹吧,最好到动刀抡棍、拳打脚踢,把太后娘娘的心肝宝贝康王爷打到吐血,再来瞧瞧你这位具“镇煞”之效的康王妃,腰能挺得多直? 黎王两眼兴奋到冒光,试图火上浇油,“弟妹别生气,别介意,是我硬把瑾熙拉上画舫的,男人嘛,见到年轻漂亮的姑娘家总足难忍,加上瑾熙应是头一遭上画舫游江,对啥儿事都觉新奇,弟妹让他试试,别拘着……阿,对了,本王一直想摆桌酒席好好同你们夫妻二人赔不是,我正跟瑾熙说这事呢……呃!”心肝抖了一记,因那看着娇小、实际却十足凶残的女子突然转身正对他。 “黎王殿下。”穆开微双臂圈起,两手相搭,微躬身行了一礼。 突然正经八百行礼了……是、是怎样?黎王眼角抽了抽,“弟妹免礼……” “皇堂嫂!”一声热切的叫声唤起。 穆开微适才尽避是专心一意盯紧康王爷……那只“不想要了”的爪子看,但进船楼的瞬间,里边大致有哪兰人,她眼角余光扫过,已能掌握。 见小少年傅瑾逸跳到面前来,仰着玉颜对她笑意真诚,穆开微如霜歪的脸色终于回暖一些些,对小少年也行了一礼,“九皇子殿下。” 暗瑾逸笑得更灿烂。“皇堂嫂唤我阿九吧,我还要拜皇堂嫂为师呢,阿九给您请安了。”说着,腰板深深一弯,敬拜回礼。 黎王眼角抽得更严重,略粗声道,“九弟别闹,皇兄跟康王妃说正事呢!” “哪里是什么正事?”傅瑾逸堵了回去。“是五哥你说有好玩的事,我才溜出宫来的,结果你把偶遇的熙哥哥也拖了来。若是乘画舫游江、听听小曲儿便也罢了,做什么还让人说些神神叨叨的事,我听着都乏了,也只有瑾熙哥哥撑得住。”漂亮的眼重新迎向眼前的劲装女子,不掩满满的崇拜之情—— “要我说,今儿个最值得说嘴的正事,就是亲眼目瞒皇堂嫂的轻功渡江,当真令人眼晴为之一亮,精气神都充饱啰。” 黎王两道浓小小纠当结,硬压下脾气,“九弟你这么说就太失礼了,有眼不识泰山,之前柳真人就曾提点,要本王小心谨慎,酉时之后切不可饮酒,本王仅仅疏忽一回,隔日就在殿前胡言乱语,柳真人还说,有一就有二,避也避不过。”他看向穆开微,尴尬地咧咧嘴。 “所以说啊,那日闹了康王府也是莫可奈何,但因此被父皇加重处罚,反倒消灾解难了,这不,一解禁,想出门透气儿,柳真人算好方位,提点本王往南边最好,将有好事要发生。”甚是痛快般拍了下手。“哈啥,当真神准,完全是时来运转,一个全帝京大小捕快都逮不着的朝廷钦犯竟就撞进本王手中,抓起人来实在易如反掌。” 这一边,黎王与九皇子和穆开微说着话时,康王爷像是终于稳下神志,见自家王妃没当场冲他发火,但眸光也不再与他相接,傅瑾熙站起,沉默不语去到她身边,却仍然得不不到一点关注。 他原想偷偷拉她的衣袖或衣角博取注意,然她今日一身劲装,双腕套着绑手,衣角扎得甚短,实令他无从下手。 再有,她……她根本是铁了心打算对他视而不见,彻底视若无睹吧,因为偷偷来不好干,他才想着干脆光明正大拉拉她的手,岂料她竟巧妙一闪,向黎王再次抱了抱拳,语气持平—— “正是为宝华寺一案的要犯落网之事,特意来请教黎王殿下。” “请教……本王吗?”黎王一只保养得挺女敕白的食指指向自己,惊愕到眼袋都抽搐起来。 堂堂“帝京玉罗刹”有事请教他?! 开什么玩笑,这般威风的事儿可不是想有就有啊! 他一拍肚腩,哈哈笑道,“弟妹你问,本王任你请教。啊!你莫不是想知道本王当日是如何逮人的吧?刚刚瑾熙也问了同样的事,你们夫妻俩也算心有灵犀,哈哈哈,既是这般,弟妹就给本王一点面子,今儿个饶过瑾熙吧?” “五哥,话题别扯远了,皇堂嫂还等着你解答。”傅瑾逸很受不了地摇摇头。 穆开微装作没听见黎王替某人求饶的那些话,只道,“确实是想知道殿下令钦犯落网的过程,所以不管事之巨细,还望相告。” 黎王见康王爷好可怜地杵在那儿,而康王妃表面虽未发火,却是冷冷淡淡、不苟一笑,还不知这对夫妻回府之后,关起房门来要怎么闹呢?光凭想象,他都觉得畅怀。 终于啊终于,稍稍能冼刷掉他被那把御赐剑刀拍昏过去的内心耻辱,他挥挥手,一副胸怀大度的姿态。“哈哈,说来说去,其实全赖高人指点。高人说最好往南,本王当日前往城南游玩,高人算出本王好运将至,最好以逸代劳,这恰合本王脾性啊,于是吃吃喝喝、听小曲儿模小手儿……呃,其实就是想干啥就干啥儿。 第25页 结果本王起身去解手时,那个不长眼的钦犯自个儿撞上来,被我一把揪住领子,他头上布帽子被本王打飞,竟是颗大光头,几颗戒疤清楚可数。”嘿嘿笑了声,“明明是个和尚却躲在青楼妓院里,这也是高招啊,弟妹说是不?” 穆开微沉吟几息,反问,“宝华寺案到现在,观钦逃亡四个多月,为何不把头发留长?发一旦长出,既能掩去头上戒疤,更便于隐姓埋名不是吗?” “皇掌嫂问得好,这确实是个疑点。”傅瑾逸用力颔首。 “呃……这个嘛……”黎王倒没想到太多,顿时被问住,目光不由得扫向立于船楼一角、自始至终安静无语的那人。 穆开微见状,扭头扬睫,这才正式与那人对上视线。 她踏进船楼的那时,除黎王跟在她身后,里边所有的人皆是或跪坐或盘坐,唯有一人从座位上起身,安安静静退到边角的木柱旁,他穿着一身玄黑的阔袖长衫,发色尽为灰白,面庞却甚为光滑,看起来年岁不过三十。 见几位皇家贵人瞧过来,身形颇为修长的他略垂首示敬,代替黎王答话,“康王妃此问怕是要亲问犯人才能获得解答,犯人的心思,咱们寻常人难以推敲,小人听闻‘宝华寺七观’几位僧人皆足打小出家,说不得那位观钦师父当了太久的和尚,忽要他蓄发当起寻常百姓,他自己那关过不去也不一定。” “说得好,说得好!”黎王大臂一挥,点头如捣蒜。 “这位……非非就是黎王殿下口中推崇备至的高人?”穆开微光明正大打量。 欲将对方的五官和神态看得更仔细些,她下意识踏近,才迈出去半步就觉右边手肘被人拉住……除了康王爷王,谁敢踏这么近来拉她? 正事要紧,她此际没心情找他“算帐”,想也未想也未想便不动声色地挣开。 黎王听她主动问起,咧嘴笑道,“没错没错,正是这位柳真人啊。”他急着献宝一般快步跟将过来。“弟妹啊,柳真人算出本王好运已至,但必须把之前的恶行了结,运才能走得久长,才能真正否极泰来、遇难呈祥……欸欸,所以本王在你与瑾熙大婚那日闹事,还真得摆一桌和头酒好好陪罪才成的,届时本王相敬,弟妹不会不来吧?” “哪天黎王殿下摆宴,自当登门叨扰。”穆开微四两拨千金。 黎王笑未停,频顿颔首。“那好那好。”接着,他调头对灰发男子道,“柳真人,这位就是我家瑾熙的王妃,真人落脚帝京虽不到半年,但肯定听过她的大名吧?” 灰发男子浅笑。“康王妃,连续三代执掌三法司衙门的穆家所出之女,亦是前‘六扇门’掌翼之首,拜正三品,是天朝女子为官最高的品级。王妃名号响彻帝京,小人岂能不知?”他圈臂搭手,弯腰作揖,恭敬道,“小人柳言过,今日得幸,拜见康王妃。” 香气! 伴随对方行礼的举措,穆开微嗅到一股香气。 那应是多种花草混合而成的气味,她一时间分辨不出底蕴。 天朝男子会使用香粉香胭的人所在多有,尤其在帝京更是常见,她原以为眼前这位柳真人亦会敷粉抹膏,以为那是对方身上散出的脂粉味,然,底蕴终现,香气在她鼻间沉淀后,尾端却带出一抹腥臭,极淡极淡,但很不好闻。 她嗅觉较常人敏锐,而周边的人则完全对那诡异香气无所觉。 她七情不上面,但沉静道,“柳直人名为‘言过’,这名字倒是能随时提点自己,切加言过其实,切记言多必失,凡事切莫妄言。” 她这话带着试探和告诫,在场没意会出来的八成仅有黎王爷,才十来岁的傅瑾逸都眉峰一挑,眼神古怪地打量起柳言过。 黎王哈哈大笑,“真人也常这么规劝本王啊!弟妹当是不知,这位柳真人真神人也,他可是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呢!本王亲眼见到,真人将一名不小心掉井里、死了整整两天的五岁孩童救醒,这等本事,我朝还寻不到第二个……噢,非也,应该是全天下也找不到第二人啊!” 师父老了……老了…… 但是,那人可以……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 穆开微骤然记起观止在临死前对圆德大师所说的话。 一股熟悉的颤粟感从脊柱往脑门窜,那是对浑浑之事嗅出一点端倪时才会有的感觉,她紧盯柳言过,手按剑刀刀柄,但,一道身影竟在此时挡了过来。 “王妃,随本王回府可好?老薛就候在另一艘小舟上,随画舫一块儿游江。本王让他过来接人,我们回去用膳吧,本王有些饿了。” 穆开微微瞪着硬蹭过来的康王爷,内心愕然,都想拿起御赐剑刀拍昏他,但他抓握她肘部的手劲却大到教她暗暗吃惊。 他并未抓痛她,只是当她想保全他的颜面、试图在暗中卸劲挣月兑他的掌握,结果竟是不能。 ……不能? 怎么可能?! 康王那双凤目瞬也不瞬,瞳底闪着令她心凛神颤的幽光,似乎想告诉她什么,但那究竟是什么,她不及去看透、去猜出,因情势骤变。 黎王包下“暖月阁”的画舫游江,光是乐师歌妓和服侍的小丫鬟就将近二十人,人数不少啊,再多怕画舫载不动,所以仅在画舫的前后甲板各留两名随从,而其余侍卫则分乘三艘轻舟随画舫行在江面。 三艘轻舟上各有两名船夫,共六个,此时这六名船夫同时发难,纷纷抛下橹板和长篙,拔出先藏好的刀,一跃全上了画舫里板。 不仅如此,画舫船底竟遭人凿破一角,江水快速涌入,十来名藏匿于水面下的黑衣客陡然现身。 “刺客!有刺客啊!保护本王,快啊!”黎王惊慌失措大喊,但大部分的侍卫皆在三艘轻舟上,一时间相救不及,画舫上的四名侍卫也一下子就被击倒。 乐师、歌妓们吓得连滚带爬,黎王也连滚带爬,爬爬到穆开微脚边。 “弟妹、弟妹,保护本王,全靠你了,保护本王啊!” 穆开微立时将康王爷推到身后,再长臂一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傅瑾逸也揪过来塞到后头,接着她剑刀出销,又是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打法。 鳖谲的是,这些刺客们的行刺对象似乎不是黎王,也非康王,更不是九皇子傅瑾逸,他们的目标似乎是她——穆开微。 但黎王完全不这么认为,刀光剑影你来我往,吓得他都想抱住穆开微的大腿,直接拿她当屏障。 “低头!别起身!”穆开微了结三名刺客后,终于遭黎王“挤得太近”所拖累,剑刀陡顿,手背便被对方划中一刀。 同时,她听到康王爷在身后厉喊她的名字,眨眼间,脚底下的船板暴裂。 第八章不要不要我(2) 沉船。 不是江水急遽涌进,将船身整个淹没的那种沉船,而是整个底部莫名其妙裂成无数片,所有人全部掉进江中。 “王爷!黎王爷!快,把船划过去!”、“啊!九皇子殿下在那儿,攀着一根木柱浮在那儿!殿下、殿下——再撑会儿,小人这就过去!”、“柳真人也无事,攀在另一根木柱上呢,万幸啊万幸!” “万幸个屁!你们这些……混、混账东西,个个都是饭桶,本王养你们一群废物有何用?!”被拉上轻舟的黎王气喘吁吁、浑身乱抖,仍不忘破口大骂。 江面上一片混乱,画舫裂成多块,许多人攀伏在浮木上等待被救,往来的船只发现状况,亦都主动将船靠近。 第26页 一名黎王府侍卫忽问,“……刺客呢?怎全都不见了?啊!还有康王和康王妃呢?”闻言,众人赶紧四下打量,漂浮的残木上,果然不见康王夫妇身影。 侍卫又道,“咦?康王府那位姓薛的老管事也不见了,刚刚一直还在啊!” 此时刚被救上小舟的傅瑾逸面色苍白,止不住颤抖,对黎王道,“瑾熙哥哥把……把我推上浮木,然后就沉进江里了,还有皇堂嫂……船破掉裂开,她掉进江里时,我看到……看到那些刺客……好多人全朝她游去,五皇兄,要找到他们,要找啊,快调派人手过来……要找到他们才可以。” 黎王脸色也白了,继续骂声连连,但目光一扫,恰好与坐在船尾静静整装理容的言过对上。后者敛下眉眼,给了他一记饱含深意的颔首。 黎王顿时被点醒。 否极泰来、遇难呈祥啊!他眼下不正是这般情状吗? 所以今日这一劫有惊无险地过了关,遭难的不是他,是别人,康王夫妇替他顶缸了是吗? 炳哈哈,好运既至,那往后走的就是康庄大道,一路通天了! 黎王心中的郁闷心终于大解,但脸上不能显露,该做的事还得做到底。 “找!傍本王翻江找个彻底!有多少人手全给本王调来,寻到康王夫妇者,本王重重有赏,赏金赏银、赏宅子赏姑娘,要什么有什么,总之快去找!” “是!” 穆开微知道,是有人以内劲间震裂画舫的底部。 两脚踩在船板上时,她脚底能察觉到那股内力涌过来的劲道,那人在她正后方发劲,而当时,黎王匍匐在她边,柳言过在她斜后方,真正在她身后的是九皇子和她家的康王爷。 坠进江中,盘踞在她内心多时的疑点即便未解,在看清康王接下来所做的一连串动作之后,也全都开解了。 十多名刺客坠江后仍不依不饶地朝她涌来,她右手忽觉使不上力,顿时明白手背挨中的那一刀定淬了剧毒。 她当下无法多想,剑刀随即右手换到左手,在水中招式依然凌历,力求在完全毒发之前,将敌方全数歼灭。 刺客目标在她,那样最好。 她当时还模糊想着,只要自个儿将刺客引开,她家的康王爷和其它人就越能尽速获救……岂料,手无缚鸡之力的康王爷竟如水中蛟龙般朝她神速游来,所有挡在两人之间的黑衣客全被他一一扫除。 康王爷扫除“障碍”的方法绝对简单,无比粗暴,攀住黑衣客的脖子便是一扭,不然就是一记手刀重击对方咽喉或额穴,一拿一个准儿,下手毫不留情。 他游到她面前,直接忽略她直勾勾瞪视的双眼,挟紧她的腰身就往某个方位泅泳过去,穆开微没法推敲出自个儿在水中待了多久,只知道久到心肺快承受不住,忽有一口充沛的养命气灌进她口鼻里,让她能不失神识。 她清楚知道,那是他封堵过来的嘴,是他渡过来的气息,她被迫接受,而事实上,她根本也无法不接受。 她终于能自行调息,神志渐稳时,人已被他夹抱到一处野草及人腰高的江岸。 这一处所在甚是隐密,远远还能望到意外发生的那片江面,而所有的刺客全被康王爷灭在江水之下,无谁再追杀过来。 危局陡解,穆开微却彻底懵了。 她半身泛麻,左手也已握不住剑刀,连舌根也觉僵硬,然,一双杏眸仍直直望着康王爷。 真相会不会被看穿?底细会不会败露?此时此刻的傅瑾熙哪还能管那么多! 他拉起她受了刀伤的右手一看,见那伤口发紫,他脸色立时惨白带青,手起手落迅速点了她胳臂到肩几处要穴,随将她往干燥的地儿里抱了去。 把她放妥在厚厚野草垫底的地上后,他微颤着手探进袖底模啊模,终于抓岀一个小紫瓶,倒出一颗殷红色的丹药。 “快吃!”大掌抵至她唇下。“是解毒灵丹,你快吃!” 穆开微躺在那儿不为所动,那眼神彷佛在评估一个陌生人,专注却也疏离。 “微微……微微……”傅瑾熙颤声又道,“我求你了,把药吃了,算我求你……把药吃掉,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再不瞒你。你不是想知道蔺女侠的事吗?我都告诉你,好不好?你张口,把药吃掉,张口——” 以她的娘亲为筹码,这般的诱哄果然见效,穆开微沉郁的曈心陡然一闪,乖乖松开齿关让他喂药。 确定她吞下万灵丹,气息也无异状,傅瑾熙感觉惊骇到几要跳岀喉咙的心脏终于回到原位,接着他用巾子包裹她的手,确定血完全止住,没再恶化,瞬间,他浑身力气像被抽光了似的,上身直接趴倒在她身上,冰凉冰的脸抵着她的颈侧,大口、大口地喘气。 此际夕阳西斜,归乌群群,穆开微望着满天锦霞,费劲地整理思绪。 但压在她身上的康王爷实在抖得太厉害,让她不得不感受。 他体肤冰凉,无味的气息亦是一波波的寒气,他胸口的跳动隔着血肉和湿透的衣料撞击着她,好像那颗心被吓得太过火,正强而有力地反动。 穆开微想推开他看清他的表情,左臂能动,但使不岀多大力气,结果变成落在他肩背上,倒像抬手去揽他似的。 康王爷不是不知她的意图,但这时他实在不想起身,被吓得太严重,需要亲近再亲近方能平复,于是他顺水推盘道,“微微还肯主动碰我,我真欢喜。”低叹。 “今日说要去古玩店是真的,但路上被黎王的车驾拦下,九皇子也在,还有那位柳言过……之所以会随黎王一行人游江,主要就想会会那位据闻有起死回生之能的柳真人。”再一声叹息。 “画舫上几名歌妓一直凑过来,我想方设法欲探柳言过底细,还得忙着避开姑娘家的上下其手,微微……我没让她们碰的。”又一声叹息,这次叹得甚哀怨。 “我是见到你出现,以江面上的舟船为踩点,从岸边就那样几窜几伏地跃上面舫,惊得我都忘记要喘气,你说,你自个儿说说,最后踩点踩在老船夫的长篙上时,是不是有些小打滑?那一下若没及时调息提气,你人就更栽进洛玉江了,我眼睁睁瞧着,心肝脾肺肾全都纠结起来,两手不由自主就紧握……” 眼下这件事是重点吗? 穆开微要是能行动自如,真会赏他后脑杓一记。 但他说对了。 她那一脚的踩点的确不稳,以为掩饰得极好,在高手面前依然露馅。 淡淡想着,她心里不禁微苦,高手哪……她在康王府里四处打探,把府里所有人都瞧遍,却未料他康王爷是个“灯下黑”,就藏在她眼皮子底下,教她好找啊! “黑……黑三爷……”她努力蹭出声音。 “……我是。”傅瑾熙闷声答话。 “康王?” “我是啊。真是。童叟无欺,概不退货的。”他紧张强调,终于抬脸直起上半身。 是那颗解毒丹发挥功效,穆开微觉得四肢较能大幅度动作,胸中与丹田的窒碍亦较纡解,她双臂撑地勉强坐起,见他倾身来扶,她一手将他格开。 其实她那力道哪里真能挡他,倒是她这个拒绝的举措如一记重捶,打得傅瑾熙很不知所措,心里着急,又不敢跟她急。 两人全身都湿透,但康王爷不知是有意抑或凑巧,整个人就挡在江风袭岸的风口处。穆开微看向他好张白里透青的面庞,不禁暗叹,她所嫁的男人太容易令她心软,瞧瞧,不过拒了他的相扶,他就一脸受伤,然后湿漉漉的发中又滑下不少水珠,聚在他墨睫上,挂在他颊边,他也不擦,好像……好像多委屈似的。 第27页 试问,到底谁委屈? 把她耍得团团转,始作俑者还来跟她讨怜吗? 靶情的涌动令人无法定静,穆开微尽可能将心绪控好,神情清冷,“太后的那颗佛珠,在宝华寺拾到的那颗……是你暗中打出,才使得观基退避不及,束手就擒。” “……嗯。”傅瑾熙点点头,气息有些不稳,因力妻子之前与他说话或望着他时,会有的那种柔软笑意,此刻已然不见。 “嗯。”穆开微也点点头。 太多事要里清,但她脑袋沉重,思绪浑沌,想了会儿却苦笑摇头。“是我太依赖自个儿的直觉,太依赖气味……太自以为是……” “微微……” 她喃喃又语,“黑三身上是一股奇特的辛凉味儿,你没有,你甚至没有独属的气味,只有单纯的药香……”所以她自然而然将他排除,从不觉他可能是她欲寻之人,“呵,所以这叫‘成也嗅觉,败也嗅觉’吗?以气味辨人,聪明反被聪明误。”她牵唇自嘲。 暗瑾熙不明白她的话,却觉心焦,想碰她又不敢造次,只得低声求着,“我先带你回去,你的毒伤还需请人仔细诊过,有什么事我们回府里说,你想打想骂想砍了我,我也由你,好吗?微微……好吗?微微!”他忽然惊唤,张臂把突然往后倒的妻子揽进怀中。 “微微?张眼看我,微微!”他轻拍她的颊,发现她的肤温阵冷阵热,似毒性起了反复。 “晕……别拍。”穆开微掀睫他一眼,意识还算凊楚,为躲他拍人的手,脸直接接埋进他怀里。 他死气沉沉的心顿时活起,“好,不拍了、不拍了,再拍的话你把我的爪子废了。我们回去,我带你回去,你知道的,我轻身功夫练得很不错,咱们较量过的不是?我会很小心抱着你,不让你难受。” 察觉男人要将她拦腰抱起,穆开微抓住他的手臂。“不要你抱。” “微微……你不要不要我。” 她觉得耳朵应该没听错,康王爷这话明显带着鼻音,像要哭鼻子了。 她再次暗叹,手指忍不住掐了下去,“康王爷气弱体虚,是帝京人尽皆知的‘药罐子王爷’,要是被人发觉你武艺超群,如何是好?”她蹙眉瞪他。“……你在人前扮文弱,暗中以黑三的身分行事,实是想避开皇上耳目不是吗?三川口那夜,皇上的隐棋杀手……不能被发现……要谨慎才好,所以……所以不要你抱,你让我坐会儿,我调息过后自能站起……” 暗熙就算方才没哭子,此时凤目也已湿润。 他的王妃没有不要他。 他的王妃尽避气他气到不行,还是肯掐他、瞪他,然后她的心是向都会他的,都伤成这样了,还为他想那么多事。 他低头亲她略烫的额面,亲她有些虚红的脸颊,在她耳畔轻声言语,“原来你已知隐棋杀手的事了吗?莫惊,倘若真被察觉,大不了本王就把这天翻过去,彻底反给他看。” 他活中的“他”指的是何人,穆开微明白,胸口一紧,她神情怔然。 当身子被康王爷拦腰抱起,这一次她没有挣扎。 幽然叹出一口气,她把自己交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