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带刀入洞房(下)》 第1页 第九章全是我不好(1) 暗瑾熙抱着人沿江才行三里,老薛已寻到他们。 到底姜是老的辣,在小舟上见黑衣客在猛攻画舫,自家王爷和王妃的身手他老薛信得过,即便群起围攻,想从他们二人身上占得丁点儿便宜,怕还得费上大功夫,所以当黎王府的侍卫们如一群无头苍蝇般嗡嗡叫嚣、胡于乱忙,他老薛早一眼看清势态,把一群侍卫们全跳上画舫护主、变得空空如也的小舟迅速弄走。 加上傅瑾熙把九皇子抛上浮木时,远远与他对上一眼,单凭那一眼,他老薛就知自家王爷准备大开杀戒,欲大展手脚又要隐密行事,唯有在江面下进行,他于是推敲水流方位,直直将小舟行来,终于及时追上。 只是老薛心里还是很过意不去,觉得非常无颜见自家王妃。 当他见到康王爷将穆开微抱上小舟,抱得那样拔背挺腰,那般理所当然,便猜自家王爷的底细应是对自家王妃泄了个彻底。 老薛先是惊吓,因为见康王妃竟然受伤还中毒,再来是羞惭,因康王妃一双沉静率真的眼朝他望了来,立时望得他双膝发软,都想下跪磕头谢罪,毕竟啊,他对她实不真诚,康王妃之前寻他问事,问起当年三川口的种种,他却帮着自家王爷诓骗她,没说半句老实话。 最后兴起的感觉竟是不痛快,老薛对自家王爷深感不满了。 “既想与她做夫妻,凭她的敏锐聪慧,你心里门儿清,自个儿那些破事绝瞒不了太久,你拖着不说,这下倒好,拖到现下拖成仇。”女长者冷笑。 老薛尽避不想承认,但这回,他确是跟这个性情刻薄、嘴巴毒辣的毒婆子站同边,听她念叨康王爷,他内心频频点头。 暗瑾熙回府,走的是暗道,直接把穆开微抱进密室,放在床榻上。 穆开神识未失,虽脑热昏沉,但一直是醒着的。 这一趟走暗道、进密窒,她眨着眸试图看清楚一切,内心苦笑不断扩大……也是啊,既是康王爷亦是黑三爷,王府中有这般规模的隐密之地,也是应当。 她听到傅瑾熙吩咐老薛联系外边,遣人去会黎王和九皇子等人,就说刺客已被她击毙于江底,但因他康王爷落水,她救起浑身湿透且饱受惊吓的康王爷后,立即将他带回王府安置,所以无暇再顾及其它,未能现身,还请他们见谅。 老薛离开之后,一道瘦小的女子身影来到床塌边,穆开微掀睫去看,这位进到密室的人竟是……竟是…… 她顿时傻了,说不出话。 接着,她在那人的帮忙下,加上康王爷在旁端水换水递巾子地“服侍”,她很快地清理好,换上干净衣物,连头发都洗好拭净。 之后老薛去而复返,进密室回报外边状况,还说她的两名小武婢夏秀和夏香也已召回,急着要见她,已暂且安抚下来。 再接着,进密室帮她清理的瘦小女子就对康王爷开骂了。 穆开微识得她。 不仅识得,在她嫁进康王府后,还跟对方说过很多话、聊过许多事,对方总是话匣子一开就停不了,圆圆褐脸总对着她笑咪咪。 “清……清婆婆……”堵在她心间的一口气终于艰涩吐出。 “是我。”女长者仍垂眼对她笑,但与以往咧嘴笑开、笑出条条皱纹的诚朴表情已然不同,而是一种浅淡内敛的温意。 她干瘦的五指握了握穆开微的手,接着道,“王妃先前问过,当年随年幼的康王爷回帝京的老妇是谁,那人不是哑婆,是我。我姓凤,名清澄,清澈之清,清澈之澄。风清澄。” 略顿,她不经意般赏了傅瑾熙一眼,再道,“不是我要瞒你,是某人要咱们帮他瞒你,冤有头债有主,王妃心里若不痛快,尽可对那始作俑者发火,我总归是挺你的。” 闻言,身为“始作俑者”的康王爷眼皮直跳,原就不好看的脸色加倍难看,而杵在一旁的老薛想帮忙说上两句,却只会搓手挠耳,想不出什么好话。 最后康王爷选择忽略凤清澄的话,直接问,“她无事的,是吧?” 凤清澄哼哼两声。“都吞了我的灵丹解药,岂会有事?” 暗瑾熙仍是紧张得很,“但她状况似有些反复,肤温忽冷忽热,人也昏昏沉沉,意识虽未失,但也无法完全清明。” 凤清澄哼得更响。“那就得怪有人将解药喂得太晩。都毒发了还任她对敌,毒在奇经八脉中窜得更快。倘若能事先预防,哪会有眼下局面?” 所以怪来怪去,都怪他康王爷没能早早对自个儿的王妃坦白。 穆开微禁不住望向立在几步之遥的康王爷,想起他抱她上江岸的野草地求她吃解药的着急模样,不是他喂解药喂得太晩,不完全是,而是她当时心神俱震,其实知道他不可能害她,却赌气般不肯张口吞药。 忽地,那双饱含情愫的凤目与她对上,她脸热心悸,想也未想便撇开脸,自然未能留意到他表情一转失意。 “是我不对。”结果身为王爷的某人毫不辩解,十分干脆地认罪。 凤清澄没再理他,却是拿起穆开微换下的潮湿衣物,在鼻下轻嗅了嗅。“这气味……” 穆开微见状,过图撑坐起来,老薛赶紧偷拐了自家王爷一肘,眼神强烈暗示。 暗瑾煕回过神,适时蹭去妻子身边扶她坐起,拿胸膛当她的靠背。 当着老忠仆和女长者的面,妻子身躯尽避略绷,但到底没有拒绝他的亲近和扶助,这一点令康王爷失落的心稍稍得到慰藉。 穆开微浅浅调息,将注意力放在凤清澄身上,努力持平嗓声问,“婆婆也嗅到那股甜中带酸的香气吗?” “王妃也能嗅出?”凤清澄两道细眉飞挑。“这气味沾黏在你的外衣上,落水之后气味淡去,寻常人通常嗅不出来的。” 穆开微道,“此时已闻不太出来了,是之前在画舫上,那气味甚是明显,骤然间兜头罩脑扑了过来。” 凤清澄眉间略绷,“是吗?兜头罩脑?且是扑了来的势态吗?嗯……那倒像有人故意往你身上作记,将你锁定。” 她这话让康王爷和穆开微皆怔了怔。 静思了会儿,穆开微却是微微牵唇,“本以为自个儿的鼻子已经够好使,嗅觉灵敏无比,厉害得不得了,如今跟前辈一比……倒什么也不是了。” “呵呵,原来你是鼻子好使……”凤清澄沉吟般点点头,像联想到何事,继而笑问,“王妃在康王府中四处打探。一是想弄清当年三川口之事,二是想找出某位黑衣客,当然,此过已知你找的人是谁,却不知王妃一开始为何会知自己欲找的黑衣客就在康王府,莫非是那名黑衣客的轻功练得不到家、武艺不如人,才会被王妃尾随识破,而他自己还浑然不知、沽沾自喜吗? 凤清澄损起人来拐弯抹角得很,傅瑾熙这时候说话不是,不说话也不是,嘴巴张了张,结果仍是哑口无言,要是在以往,老辞护着自家的爷,九成九要跟凤清澄扛上,但今儿个情况不一般啊。 想到这几个月来,明里暗里的打探全被人看在眼里,穆开微面上的两坨虚红不禁变深。 “……不是的,那黑衣客的武功很高,轻身功夫练得很好,是我技不如他。”她徐声幽然,忽觉身后的那人像把头垂下,有意无意地着蹭着她的发,她的脸更红了,力求沉稳又道,“是气味,辛凉沁鼻的气味。我认得那股味儿……当年我家阿娘在三川口遇劫,一位与我祖辈曾有交往的恩人送回阿娘的骨灰和遗物,那小小的骨灰坛子很特别,有一股很特别的气味,我一直记得……然后时隔多年竞又嗅闻到,当时我一直追着那股气味,直追到康王府高墙处才不得不止步……” 第2页 闻言,老薛一脸愕然。 暗瑾熙忍不住要问,“怎可能有气味?当年前辈替年幼的我解毒,曾说毒素深入四肢百骸,侵骨入血,治愈之后我的体质异变,不仅血色不显,亦不留半分气味,不是吗?” 解毒?! 穆开微心头陡震,正想着其中因由,凤清澄已对康王道—— “你本身无味,但那张薄皮面具是以冰清草的汁液制成,如你这殷嗅觉寻常的平凡人自然不出来。”说没两句亦不忘挖苦,“但是王妃你嘛……”圆脸笑意尽显,笑到条条纹路在脸上清楚刻画,仿佛千山万水走遍、费尽千辛万舌,终于得一奇宝。“你很好,非常、非常好,你拜我师吧,我将毕生制药炼毒、种药草养毒物的医毒本事尽传于你,如何?” “前辈!”傅瑾熙白苍苍的脸都变黑了。 凤清澄传授他不少本领,却从不认他当徒弟,还常常不给他看,这时竟想把他的王妃拐了去,当真是对妻子太过喜爱了吧?! 他本能地收拢臂膀,怕怀里人儿会被抢去似的。 凤清澄自然看出康王爷的忧虑,是担心他家娘子若真的跟了她这个师父习本事,而她迟早是要离帝京的,届时康王妃是走是留,事可难说了。 凤清澄又鼻子不通般对着康王爷冷哼两声。 穆开微这时却轻哑道,“晚辈之所以想寻那位黑衣客,主要是想探知那气味从何得来,进而找到当年救助我阿娘、将我娘之物送回帝京穆家的大恩人?婆婆……您就是晚辈一直在找的人,对吗?” 凤清澄神情微凝地静望她一会儿,再开口时,嗓声透岀遗憾。“你阿娘很好,在她还是小女儿家时,我便识得她,可惜当时我去得太晚,不及救她。” 穆开微眼中流出两行泪来,她挣开康王爷的怀抱,硬是撑着身躯下榻。 她双膝跪地一拜,对凤清澄行磕头大礼。“前辈大恩,无以为报。”她要再一次重重磕头时,两只手臂被凤清澄扶住。 凤清澄对她笑道,“怎会无以为报呢?你拜我为师,当我的徒儿,有事,弟子服其劳,顺便把我独步天下的医毒本事学全了,便是报了大恩,如何?” “是。”应声应得毫无犹豫,“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小臂上的力道一松,穆开微再次郑重拜倒。 见状,老薛爱莫能助,只能对自家王爷掏一把同情之泪,至于被“遗弃”在一旁的康王爷,菱唇颤着,凤目泛水气,非常不知所措。 穆开微果然还是太逞强。 她心绪起伏过大,泪水一时难止,在下榻行过大礼之后,气息不稳,险些无法立起。 这次不用老薛挤眉弄眼示意,傅瑾熙已默默上前,将妻子抱回榻上重新安置。 凤清澄细细嘱咐,要切勿躁乱怒思,再仔细睡上一觉,睡饱了余毒便也解了,心中若还有什么疑问,待睡醒了再解亦不迟。 只是所有问题的解答近在眼前,穆开微哪里舍得睡去。 摆放在密室的四个角落、用照明的几架夜明珠灯盏正散出壁莹幽辉。 此际,密室中仅余康王爷陪在身边,她躺平,眼珠子轻溜一圈,最后眸光还是停在男人那张泛青的苍白俊面上。 “睡了,别再撑着。”傅瑾熙伸手探她的额温,眉宇间浅浅压抑着什么。 穆开微抿抿唇瓣,低声问,“你当年不是生怪病,而是遭人下毒了,是吗?” 若不回答到令她满意,她应是不静心睡下。傅瑾熙叹了口气。“是。” “……对一个年仅八岁的孩子下毒吗?”她自语般喃喃,心中已大胆推敲出一个答案。 “婆婆送回我阿娘的遗物时,曾附上一封信,但信中仅简短提到我娘命丧三川口是因失血过多和毒发之症,应是不想穆家再深入追究,所以未再详说什么。直到太后赐婚之事发生,我爹才将当年对这件祸事的暗查结果尽数告知,我也才知晓阿娘当年是不经意间阻了皇上的隐棋办事,因而引来杀身之祸……而那时对你下手的幕后主使者,正是当朝皇上,对吗?” “……是。”傅瑾熙唇角一牵,“王妃果然是‘六扇门’里的第一把交椅,见微知着,三两下轻易就将条条线索连结出一个结果,比那什么大理寺卿和刑部的官员可厉害太多了。” 他这分明想以嬉笑玩闹避开严峻事实的作法得不到自家王妃的青睐,见妻子那张柔女敕的脸蛋神情凝肃、眸光幽然,他背脊一凛,那种被看透的感觉令他耳根不由得发烫。 他正了正神色,只觉胸郁抑,忽地豁出去狠声道,“就因我爹与他是双生子,就因司天监观星台的一场星宿推演,就因他的心虚和多疑作祟,他便要我康王府人亡灯灭,我父王、母妃以及府中一群如家人般亲近的侍卫和小婢尽丧于他手中,你该当理解,本王就是憎他,憎到无以复加,但为何你还要出手?还要救下黎王,那人是他的子嗣,旁人要杀便杀,你为何还要救他?” 穆开微怔望着他因憎恨而微微扭曲的五宜,此时的她脑子不好使,心中乱成一片,有些嗡嗡作响的耳只能听他再道—— “你说是在画舫上嗅到那甜中带酸的气味,而凤前辈方才也说了,极可能是谁将那气味往你身上弹撒,才令你成为那群黑衣客的靶子,即便本王眼力再差,都能瞧出那些无端端冒出的刺客行刺的对象是你,就是你,不是黎王,不是傅瑾逸,更不是我,就是你,穆开微。” 第九章全是我不好(2) 被重重唤出全名,她心神蓦然一悸,淡浮血丝的两眼瞬也不瞬。 饼了好半晌,她慢幽幽问,“皇上可憎,黎王不该救,那九皇子傅瑾逸呢?被围攻时我把他推向身后的你,之后你暗中以内劲震裂船底,你任他沉江了吗?” 暗瑾熙已够难看的脸色变得更难看。 穆开微道,“……你没有,王爷是喜欢九皇子的,即使他是皇上的子嗣,你也未曾想伤他、害他。” “那又如何?最是无情帝王家,利益当头,权势在前,至亲骨肉都能相残相害,谁对谁又是真感情了?” “你的太后女乃女乃呢?至少……至少她待你是好的。” 结果穆开微听到一声冷笑,眼前清俊的苍颜露出嘲讽表情,戾气更盛。 “王妃难道以为太后她老人家真不知当年我下毒一事是谁指使?不晓得三川口那次劫杀是谁的手笔吗?”冷唇扯了扯,“她的皇帝儿子要她的另一个儿子绝户,为人母的她仅是沉默着、假装一无所知,然后继续当她的太后,当这个天朝地位最尊贵的女人,待我返回帝京,她却是一副失而复得、对我既怜且爱的姿态,是心虚也好,是为了弥补也成,作戏还得作全套,总得陪她老人家演下去,不是吗?” 穆开微没料到事情会是这般。 她原是想令他明白,在她心中,并不觉得他会为一己之恨而陷无辜之人于险境,但她似乎是把事情搞砸了。 暗瑾熙此时亦觉懊恼,内心暗黑的一面突然揭开在她面前,所有底细尽现,他不知她对这样的他会怎么想,但……显然不会是“喜欢”二字。 头一甩,他粗声粗气道,“总而言之,那些人尽避与我血脉相连,我也绝不可能为救他们而令自己受伤。”略顿,语气更重,“你当时就该一脚踹飞黎王,全因他瘫软在那里碍手碍脚,你还顾及他,才会该死地挨上那一刀。” 将话喷岀,傅瑾熙又想抡拳自捶几记。 第3页 他心中无声哀嚎,明明是想好好说话的啊,但实在是……着实是……完全是因心疼加愤慨,再加上无可救药的妒意! 一想起他家王妃护着黎王的那身姿态,他就整把火往脑门冲,好像自个儿的位置被抢了一般,当他震裂画舫的船板时,那股内力绝对挟带着满满怒涛。 然,这些心绪无法言明,结果道出的话像是在指责她,对她有诸多不满似的。 这一边,穆开微果然冷下脸,“今日我若没该死地挨上那一刀,又岂能得知康王爷底细?怕还不知被蒙在鼓里多久,让王爷看多久的笑话?” 这事一开始就是他的错,眼下将两人关系弄成这般,更是他不对。傅瑾熙不只想捶自己,都想砍自个儿几刀了。 见枕上那张脸儿被大把的青丝圈围着,显得那么小、那么苍白,他心中发疼,忍不住再次伸手过去,这一次不是要探她额温,而是轻轻覆在她泛红的眼眶上。 “全是我不好。”他叹息。“你要怎么罚我都成,但现在你先睡,睡饱了再来谈,好不?” 穆开微也确实乏了,尽避尚有无数疑问待解,可精气神不足,再谈下去只会令心绪更乱。 她没有拨开他的手,而是长睫刷过他的掌心,合睫睡下。 直到人儿睡熟,气息变得徐长平稳,傅瑾熙才跟着吐出一口长气。 他将手拿开,倾身凝望女子的睡颜,想亲近却是不敢,最后头一低,将俊脸蹭进她半厚的发丝里,嗓音闷闷逸出—— “微微,你就一日按三顿揍我吧,揍到你气消了、痛快了,然后就跟我和好,好不好?” 穆开微睡了个饱觉之后,果然神清气爽,体内毒素尽去。 醒来时,康王爷仍守在身边,凤清澄也在,他让凤清澄再一次仔细诊过,后者甚是满意地颔首。之后她被领着通过暗道出密室,才知密室出口有两个,一个通往康王爷的书阁,另一个则设在正院内寝房。 “只是在大婚前夕,我让老薛把内寝房的暗道出口暂且封了。”傅瑾熙头低低的,模样似在忏悔,“……王妃见事甚微,聪慧过人,若不卦掉出口,怕一下子就要瞧出端倪。” 从暗道到书阁,从书阁回到内寝房,穆开微重新打量四周,最后站在那面古玩前,沉吟道,“原来出口在这里。”之前她依以往的习惯在新房中安置机关,在几个隐密处藏兵器和暗器时,就觉得这座古玩架有些不一般,当时没有多想,如今细心再查,很快就察觉到其中的玄机。 她不自觉间又展现出掌翼大人办差查案的气势,三两下轻易就破解“房中之迷”,让本来就对她春情泛滥的康王爷一颗心怦怦跳,但知道她还在因他的欺瞒而生气,即使她脸上不显,姿态却很明显,好似一下子两人之间隔开好长距离,她不再对他笑,表情淡淡然,这着实令他的春心苦涩满泛,惆怅得很。 穆开微在醒来踏出密室后,要处理的人事物一件接连一件,多到她暂且无暇细想自己与康王爷之间的事。 首要面对的就是兰姑和夏秀、夏香。 两名武婢在洛玉江边亲眼目睹画舫遭黑衣客奇袭,不等她俩把船划近,画舫已迅速沉江,由于不见穆开微的身影,又见黎王那些人在江面上大声嚷嚷地寻人,姊妹俩遂依水流方向寻觅,直到康王府派人过来知会。 夏秀、夏香一回到府中,便把事情来龙去脉说给兰姑听,她们是穆开微身边亲近之人,既知穆开微带着康王爷平安返回,怎可能不急着要见,最后全靠老薛快磨破嘴皮子才将人安抚下来。 也多亏穆开微底子好,身骨一向强健,隔日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气色已恢复原有的蜜润。 只是在面对兰姑和两名武婢源源不绝的问题时,她答得有些吃力,内心尚在拿捏,毕竟康王爷的“真面目”是个不能说的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安全,所以一切仅能暂且按下,就算兰姑对她“虽然回府却不见人影,是因忙着帮康王爷运动袪寒”的说词觉得古怪,她也只能装作没看见,并努力岔开话题。 幸好话题好找—— 短短两日,洛玉江上皇子们遇袭一事已在帝京传得朝野皆知,兴昱帝震怒,因事关两位皇子与康王夫妇,遂命刑部与大理寺共同查案,而为三法司衙门的“六扇门”自然是重责加身。 兴昱帝在听过黎王和九皇子傅瑾逸所述,得知康王妃穆开微再一次彪悍对敌,护皇子有功,再闻当日王爷傅瑾熙落水,被康王妃救起之后送回府,皇上立时遣了三名太医上门会诊。 这一次傅瑾熙没有装病,仅模样虚弱卧榻,太医们的会诊结果倒还可以,只说再喝几贴补药将养几日便可,之后宫中就送来一批补气养身的珍贵药材,皇上更是赏金赏银,赐下好几件珍宝予康王妃,就连皇帝、黎王的生母祈贵妃,以及九皇子的生母颜淑妃也都送来贵礼。 而皇子们是太后娘娘的心头肉,他康王爷更是太后女乃女乃眼中的香饽饽,加上又立下大功的“镇煞之宝”康王妃,太后老人家赏下的东西更多。 依康王爷所说的“作戏就得作全套”之路子,为了不让老人家担忧过甚,他还得在将养好了之后,携妇入宫拜见,探望太后女乃女乃,也让老祖宗瞧瞧他。 此次进内廷陪太后用午膳,祈贵妃、颜淑妃以及几位品级略低一级的嫔妃们亦都在场,将太后的起居室康闲居弄得热热闹闹的。 人多声欢,还清一色都是女人,万红当中一点绿的康王爷傅瑾熙反正还是原来那一副文质柔弱样儿,承欢在老祖宗膝下。 至于穆开微,虽然对朝堂比对内廷熟门熟路得多,面对皇家位高权重的贵妇们,真打起精神来也是挺能让场子和和谐谐不失礼,且还能维持笑笑与皇上的妃子们聊起保养之事。 “所以说,康王妃平时仅用清水净脸,什么香膏都不抹的吗?”黎王生母祈贵妃拉着穆开微的手,张圆眸子好仔细地端详她的脸。 听到这话,旁边的妇嫔们自然也跟着望过来,穆开微顿时有些尴尬,毕竟虽是女儿身,她从小就喜欢舞刀弄枪,对姑娘家的胭脂水粉、香脂香膏实在没怎么钻研,被问起,也只能老实说。 她环视看向她的众位,徐笑又道,“也不是没抹的,以往在‘六扇门’办差,隆冬大雪的时节在外头奔走探查时,都会往脸上和唇上抹膏脂以防冻伤的。” 实语实说罢了,她不觉这话有何好笑,但很奇妙地成功逗笑在场所有的女人,连太后都笑得伸出一指隔空直点着她,挨在太后身边的康王爷则垂首敛眉、菱唇微翘,似有何幽思,也像是被逗笑了。 一旁的颜淑妃用香帕轻拭眼角笑出的泪,柔声道,“如此看来,康王妃还真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呢,光用清水浄洗,都能把脸肤洗得如此细润,透岀香蜜一般的光泽,让人瞧着多羡慕啊。” “但再怎么天生丽质那也得懂得保养才成。”祈贵妃拍拍穆开微的手,有意无意地挲过她握惯剑刀的虎口。 长年习武之因,穆开微的手虽修长不粗糙,但也绝对称不上细女敕。 祈贵妃再次笑道,“我那儿有黎王让人送来的几盒香膏,老祖宗用过都说好呢,晚些出宫,康王妃也带个两盒回去用用吧?” 一名妃嫔轻呼了声。“贵妃姊姊啊,您那香膏可好用极了,听说是黎王殿下请一位什么……什么柳真人的能人术士特意调制的,上回儿就从您那儿得了一小扁盒,才短短几日,肤上的小斑点全都除净,实在太神妙!” 第4页 穆开微不动声色瞥向几步之遥的康王爷,后者亦轻抬眉睫与她的眸光瞬间对上,两人皆嗅出那么一丝古怪。 “原来是柳真人。”穆开微调回视线,对着祈贵妃点了点头。“黎王殿下在洛玉江上遇袭那日,这位柳真人也在,我与他是有一面之缘的。” “是是,没错啊,就是他,是个很有本事的神人呢。”祈贵妃玉颜发亮,眼睛也闪闪亮光,“之前我这左肩胛骨没来由地酸疼,疼到都想满地打滚儿,太医换过好几个,就没一个能对症下药,后来是黎王心疼本宫,便向皇上跪请旨意,让那位柳真人进宫来瞧瞧,本来都不抱祈望了呢,岂料这位柳真人还真有一些神神叨叨的,仅是设坛焚香,将本宫的住所净化过,我这肩胛骨顿时就不疼了。” “还有老祖宗养的那头小雪球儿呢,姊姊,那日我也在场,瞧得可真真的,当真是神人!”说话的是与祈贵妃甚为交好的丽嫔,一样是双眼发亮,非常之兴奋。 祈贵妃笑道,“可不是吗?刚巧是那一日呢,老祖宗的小雪球儿掉进湖里,听说捞上来时都不肯动了,柳真人那时随在我家老五身后,走在花窗长廊上正要出宫,恰巧撞见,二话不说就将小雪球儿接了过去,捧在掌心里轻轻顺毛抚模,口中喃喃有词,不过一刻钟,小雪球儿就活起了呢。” “是,真是那样的!”丽嫔点头如捣蒜,“姊姊,听说皇上近日打算要召这位柳真人进宫面圣,届时可行的话,也让妹妹见上一面,请他解解禅机、说说道法啊。” 丽嫔这话让几位妃嫔们全眨巴大眼睛,满是希冀地紧望着祈贵妃。 “汪、汪——汪——”忽地,一只体型十分袖珍、浑身毛绒绒的雪白小犬从外边园子冲进开敞的的康闲居内,直接跳到太后的膝腿上。 两婢子一脸仓皇,正欲上前抱走小雪球儿,太后倒是好脾气地挥挥手,要二人退到一旁。 沉静听着众人闲聊的穆开微此时再次扬睫看去,康王爷没有像方才那样与她暗暗交换目光,却是探手模着老祖宗搂进怀里的小雪球儿,俊庞笑得温喜。 “太后女乃女乃,这么说,那位柳真人当真是雪球儿的救命贵人了,还好雪球儿没事,这起死回生的本事可真令人钦羡。” 太后拍拍康王爷的手,满眼慈爱道,“要不,明儿个就请柳真人上一趟康王府,帮你也瞧瞧?” 康王爷笑得灿烂,“那倒不急,还是先让柳真人进宫替皇伯父和各位娘娘办事。”略顿,笑得更加牲畜无害。“再说了,太后女乃女乃不是已赐给孙儿一件镇煞宝贝了吗?这宝贝儿绝无仅有,辟邪样样包,孙儿当真喜欢她喜欢得紧,一切都好,无须请谁再瞧。” 康王爷当场“迂回”示爱,众贵人听得很明白,全以香帕掩唇笑很前俯后仰。 身为康王妃兼“镇煞宝贝儿”的某人依然不觉有好笑,只觉额际抽紧,隐隐泛青筋。 第十章来打一架吧(1) 出了宫墙、返回康王府的马车里,穆开微将祈贵妃所赐的两盒香膏搁到一旁,打算回去请师父凤清澄看看这香膏制成是否有异。 康王府的马车宽大舒适,但她的两名武婢没想窝在车内,而是各骑着一匹骏马,与府里四名年轻侍卫一同跟在马车两旁,前头负责驾车的则是老薛与一名壮年车夫,所以偌大的车内仅有康王爷与她对坐。 有些安静……事实上是太静了些。 穆开原本撩帘看向窗外,忽地一把甩掉锦帘,转过头注视两眼直瞅着她不放的康王爷。 见她终于瞧过来,傅瑾熙风目弯弯,递了碗冰镇过的酸梅汤过去。 “兰姑姑今早弄了好一大壶,备了些在马车内,天气渐渐炎热了,你喝些,能降火气。” 意思是……她现下看起来正在发火吗?穆开微抿抿唇瞪人,一把夺了他手中的白瓷碗,咕噜咕噜几大口就把那酸冽清甜的汤汁灌光。 她没料到康王爷会如此严重影响她的心绪,以为自己还是很潇洒的,提得起、放得下,反正两人是因赐婚才凑在一块儿,感情又不深,对他的欺瞒行径实也无须感到太难受。 但……就是不痛快,尽避努力理解这一连串的事,对他,仍觉不痛快。 放下见底的碗,她呼出一口气,直接问道,“柳言过此人,王爷觉得如何?” 他家王妃不再对他视若无睹,还问起他话了,傅瑾熙心中一喜,竟有受宠若惊之感,藏在闭袖的两手相互掐紧,他尽可能持平语调。“他先是攀上黎王这根高枝,如今又将手探进内廷,连皇上都想见他一见,很有野心,也很是古怪。且此人来历是个谜,当日在画舫上一起游江,曾试着与他攀谈,却也套不出什么来。” 穆开微眉眸略敛,点点头。“宝华寺一案因视钦落网而结,瞧观钦落网后的模样,倒像神魂受制、被催了眠似的,不管如何审问,甚至大刑加身,答的话就那几句,但幕后定然还有指使者才是。” “凤前辈拿走你那天换下的湿衣仔细查过,说你衣物上残留的气味尽避淡了,犹能辩出类似蛊花那般香中带腥的一抹尾韵。”傅瑾熙微蹙眉峰,“如此亦能解释为何那几名船夫以驻泅在江底的黑衣客会同时动作,且只针对你一个,倒也像神魂受制于谁,变成某人的掌中傀儡。” “嗯……”穆开微亦想起前两天凤清澄跟他们俩所说的这事。“师父说西南有几个地方是有这个能耐的,养出蛊花,再以蛊花养出蛊虫,若以蛊花作记,被下了蛊虫之毒的不管是人或飞禽走兽,皆会以飞蛾扑火之姿还朝蛊花作记的东西扑过去……” “人的意志既被蛊毒侵蚀,慑魂也就容易了,往这些人的神识中埋下指令,再以气味引动,不动声色就能引出一场绝杀。”傅瑾照沉声推敲,袖底探出的长指在盘起的膝上一下下轻敲,这一刻面庞轮廓紧绷到犹如刀凿般严峻。 他倏然抬头,直直望进她眼里,不容争辩道,“‘六扇门’捅破宝华寺的场子,扰乱对方的局,那幕后指使者怀恨在心,拿你开刀亦大有可能,在尚未模清柳言过的底细之前,不许你独自出门。” “不许?”穆开微两道利落漂亮的长眉挑高,本能地挺直背脊。“王爷跟我说……不许?” 她嘴上未直接道出,但摆明就是一副“你谁?凭什么说不许”的姿态,这让傅瑾熙心中不禁又焦躁起来,好似眨眼间又被他推得老远。 “你是本王的王妃,我是你的……你的爷,说不许就、就是不许。”他竟结巴了,可见是心虚的,欸,两人成亲至今虽未同桌而食、同榻而眠,但夫妻之间“鱼跟水的那件事儿”却迟迟没能大功告成,让他说话都没了底气。 穆开微像被气乐了,胸脯起伏略明显,嘴角却高高翘起,皮笑肉不笑。 她调息,好一会儿才道,“这几日,师父和老薛陆续跟我说起当年在三川口那一晚的事,把我阿娘当时所行的义举都祥细告诉了我,我很感激,很欢喜,觉得长久以来欲知的事已然解开,想起阿娘时,不再是纯粹的难受与怅惘,但师父跟我说,我娘临终前对你说了许多,师父没告诉我,要我自个儿问你,师父还说,待我听完我娘的临终之言,也许就不想当这个康王妃了……所以,傅瑾熙,我娘到底对你说了什么?” 第5页 她不想当这个康王妃,那、那想怎样?! 莫非,有一日真会随凤前辈离开帝京?! 暗瑾熙无法克制地胡乱想象,脑色没有最惨白,只有更惨更青白。 穆开微再道,“王爷说过的,我问什么,你都会如实相告,再无隐瞒,王爷不肯说吗?” 马车内忽而静下,只闻外头车轮子碌碌转动的声响,以及马蹄踩踏之声。 然后男人那张不笑也似在笑的菱唇逸出长长一口气,难得的,笑起来竟有些难看。 “敌人在兵器上淬了剧毒,蔺女俫身上几处刀伤虽未中要害,但真气大量催动与消耗之因,毒素蔓延得很快。毒发当时,她目光依旧清澈,威压迫人,紧揪着我早已僵硬的手,要我仔细听好她要说的……” 略顿,他语调更幽沉,似不自觉学起女侠客当时的语气,“……她说,世子爷哪日病愈返京,就请与我穆家视作陌路。她还说,她路见不平出手,命丧于三川口,那是她自愿,要我无须承情,她也不要我承那个情。” 他唇瓣开合,踌躇了几息,终再出声,“她最后又说,康王府无论如何都别跟穆家攀上关系,她家相公,她家的闺女儿,她要我离他们远点儿,因为皇上悬在康王府和我头上的那把刀,不该将穆家扯进来,不该要穆家也一起承担……” “傅瑾熙,你可听明白了?!” 蔺女侠监终前那记严峻的瞪视,那一句严厉的喝问,他永生不忘。 缓缓,他鼓起勇气将目光重新挪向穆开微,见她眸中又流出两行泪来,每每提到她阿娘的事,她便要掉一回泪,把他的心仿佛也浇淋得湿透。 闭了闭眼,他再次叹气。“事情便是如此。当时所中的毒已令我全身近于瘫痪,仅剩眼珠子还能转动,而舌根亦是僵化到不能言语,要不然,你阿娘定会逼我大声发毒誓。”他自嘲地扯扯唇。 结果他的话让穆开微泪水落得更凶。 她的哭法很摧折他的心志,不是哭哭啼啼抽泣,更非号啕大哭,却是一双杏眸瞠得清亮亮,泪如串串珍珠无声坠跌。 暗瑾熙十分用力地抹了把脸,跟着端正坐姿,沉下神色直视看她,“我就是个自私自利、不要脸的家,就是个恩将仇报的混账,但我对你是真心喜——” “打一架吧。” “什、什么?”自损兼表白的话被她沙涞却无比坚定的一声截断,他傻了。 穆开微用双手掌根抹过眼睛和颊面,将泪水抹了去,脸容干干净净、清清秀秀,仅留泛红的眸眶和鼻头显示刚哭过的迹象。 “跟我打一架。”她哑着噪音重申。 暗瑾熙回过神来,头一点,俊庞隐隐有狂热表情,“好、好!你打,我任你打,想怎么揍我都可以,你好好出口恶气,一日按三顿挨你的揍,我乐意!” 他以为妻子肯动手出气,肯赏他苦头吃,表示这股气总有出完的一天,有开始才会有结束,待妻子揍他揍到手软心也软,自然就不恼他,自然就会与他和好。 然,穆开微却道,“若我赢你,你我便和离。” 等等!他听到什么?! 暗瑾煕两耳作响,肚月复像被无形猛拳击中,打得他五脏六腑几要翻转。 就在他快要说服自己绝对听错的同时,穆开微再次出声—— “虽然你我是奉旨成亲,但我朝并非没有奉旨和离这样的案例,真要细数,也是有那么两、三件,况且王爷与我至今尚不是真正夫妻,要御前请旨分开,想来会容易一些。” 他到底……究竟……都听到了什么?! 暗瑾熙看她,死死瞪着,好半晌终于从齿缝间咬牙切齿一般蹭岀话来,“本王不允。” 但彪悍的康王妃才不管他允不允,他话音甫落,她五指成爪,一招“黑虎偷心”已朝他胸口疾扑而至! 电光石火间,傅瑾熙思绪疾转如跑马,硬生生面临到两种抉择—— 一是允诺任她揍个痛快开怀,彻彻底底败在她手中。 二是失信让她折在自己手里,绝绝对对不允许她赢。 他起手就挡,她变招再攻,他只得再挡,边挡边急思,难以作出最终抉择。 两人未动手前,马车内显得甚是宽敞,此际你攻我挡地对招拆招,穆家的连环擒拿手招招狠炼,总往人最需自救的地方招呼过去,傅瑾熙双臂与上身的移动快若疾风,仅防守和架挡,迟迟未有反击,正因如此渐渐被逼至角落,顿时车内逼仄起来,令他难以挪移。 穆开微其实没有真要与康王爷和离的意思,至少眼下未起这般心思。 但,她真的很需要打上一架,内心不痛快,那就让拳头说话。 她也是明白的,如果她对康王爷动粗,他心中内疚使然,定会相让到底,还极可能乖乖任她打杀不还手,那样只会让她更不痛快,所以那句她打赢就请旨和离的话才会月兑口而出。 “等等!先听我说……噢!你连脚都——唔……”傅瑾煕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在不弄疼她的状态下将她架开一臂之距好让他能说个话。 但他的王妃不想听他说话。 穆开微忽地使出腿功锁拿,两腿如剪刀般锁住他的一条臂膀和颈项,扭身拖带,“砰”一响直接把他放倒。 她赢了她赢了她要赢了! 他不能输不能输绝对不能输! 思绪紊乱间,他仅余一个念头——输不起。 所以,绝、对、不、能、输! 他双腿本能反制,勾缠她的腰身,此时被紧紧锁住颈与臂,他完全就仗养自己体型较她高大,力气较她刚猛,而且极能忍痛,硬是从她的剪刀中将脑袋瓜挣月兑出来,随即他翻身跨坐在她背上,舍不得重压,仅虚跨着,但双掌颇用力地将她两只手分别按压在车板上。 “微微听我——哇啊!” 砰!砰!砰—— 终于啊终于,康王爷彻底体会了,他家王妃就是个越战越勇、越越狠的主。 当她说要打一架时,就是真要开打,容不得相让,绝不能分神,稍一分神,最后吞苦果的那个只会是自己。 他又被她一记蝎子腿狠狠拍中脑袋瓜,上一次是拍中前额,这一次中后脑杓。 她一击中的,身躯再以迅雷不及换耳之速往上弓顶,跨在她背上的人自然就被顶开,不仅顶开,力道太大还将人顶飞出去。 于是两扇薄且精致的马车车门瞬间遭撞破,一人飞出。 待傅瑾熙回过神时,两眼看到的是宽广无际的午后蓝天,天很清,无一丝云朵,有鸟群悠闲飞过,然后是一颗、两颗头、三颗头、四颗……随行侍卫们的脸全挤在他上方。 “……王爷?王爷您还好吗?您这是……这是被王妃踹出来的啊!”、“嘘!小点儿声!”、“马车里砰砰磅磅的,听着都要不好意思,王爷,是说您这身子骨不好对王妃使强吧?这不是拿鸡蛋砸石头吗?”、“啸!啸!闭嘴,别说啦,王妃……王妃跃下马车啦!” 康王爷被侍卫们搀扶着起身,回首去看,就见康王妃立在破掉的马车边,两名武婢守在她左右,其中一个正弯身替她轻掸衣裙,而老薛傻了的杵在那儿,一脸惶惑不解,似不知哪一位主子才好。 康王爷死死注视着他的王妃,含水光的风目睽也不瞬,用力抛下话,“本王还没输!” 嗄?!王爷这是撂狠话了?对着“帝京玉罗刹”前“六扇门”掌翼之首,并有御赐剑刀的这样一位悍猛王妃耍狠……真能无事吗? 第十章来打一架吧(2) 虽说谣言止于智者,但世上智者不多,谣言却有一千个声音。 第6页 “康王爷马车上不自量力使强,被王妃一脚踹出车外”的事儿,在康王府中迅速传开来,加上身为“苦主”的康王爷半句话也没辩驳,更加坐实此为事实。 眼下康王府里两位主子之间的氛围是有那么一些些古怪。 细想前阵子,两位主子还挺黏在一块儿,虽非蜜里调油那般火热,那也是有说有笑、和和美美,然后也不知打何时开始……噢,不,想起来啦,应是康王爷那一日瞒着王妃,上了黎王包下的“暖月阁”画舫,边听姑娘家唱小曲儿边游洛玉江。 对,就打那一天开始,府里两位主子就不对劲儿啰。 啧啧,听说王爷当场被抓了个现行,左拥右抱,暖玉温香,欸,莫怪王妃要发大脾气,还敢在马车里伸爪子呢,简直不知死活。 这府里两位主子,哪一位才是真正的王,康王府里的仆婢们眼晴雪亮得很,服侍起自家王妃时,那是打上十二万分精神,战战兢兢,不敢造次。 而唯一敢造次的人,应数兰姑一个了。 穆开微被兰姑问过又问,念过再念,说她再怎么样也不好对“体弱多病”的康王爷下狠手,更令他当众出丑,还道在马车里“亲亲热热”、“偷来暗去”一番,对于增进夫妻感情亦是挺有帮助,要她别太拘泥。 穆开微都不知她家兰姑姑对于“马车里的一番事”有这般见解,让她忍不住都想问问,她这般见解究竟是从哪里得证的。 然后她当真没忍住,当真问出口,结果兰姑竟然脸红给她看,跟着,她的额头就避无可避地吃了兰姑的一记重戳。 总而言之,康王府里隐隐上演着一场风暴,但风暴再大,也不及皇上与朝堂之事。 话说柳言过由五皇子黎王的引见,先入内廷,搏得一海票宫中女人们的欢心之后,终获得兴昱帝召见于重元阁。 这一次入宫觐见,柳言过当是使出了压箱绝技,不仅成功地让天子龙心大悦,还大到立时下了一道圣旨,封他柳言过为天朝第一国师,地位完完全全凌驾了司天监的大小司监。 顿时朝野那个震动啊,震得都察院的大小御史们躁动至极,天天上折子请求兴昱帝三思再三思,当中用词激烈,大力坪击柳言过是妖道、是魔物的御史亦所在多有。 监察、弹劾之事本就是都察院的职责,而“风闻奏事”更是御史之权,大小御史们如此群情激愤的事儿,在天上也非首见,岂料兴显帝这一回竟是“天子一怒,血流漂杵”,短短一个月内已下罪谪降好几位都察院的臣子,当中将柳言过骂得最厉害、最不留情面的左都御史更是被抄家,九族下了大狱。 入夜,康王府中点燃无数灯笼,穆开微才从后院药圃回到主院内寝。 自从拜了凤清为师,她才得知凤清澄原来是那位江湖人称“冥界圣手、毒步天下”的“医毒双绝手”,那是不世出的奇才,是江湖上流传已久的神妙人物,但流传仅是流传,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拜在“医毒双绝手”门下,习那一身本事。 穆开微学得格外认真,认真到几要废寝忘食,今夜浴洗过后,回到主院寝房,她就被兰姊押着好好用了一顿晚膳,至于康王爷…… 按下微乱的心绪,她凝眉想了想,发现似乎早膳过后就没再见到他人,连老薛也不见踪影。 自那日两人在马车内打了架,他就把内寝房直接让给她睡,像是不想让她再有寻他干架的机会,然而在府里众人眼中,倒看成他康王爷得罪了她,被她赶出两人的寝房。 是该寻他好好再谈的。 老实说,见他被她踹出马车,四仰八叉不知无发生何事般平躺在地,她心里是既吃惊又……很想哈哈大笑,没料到会把他揍到马车外的,真的,而经过这一次“小小冲突”,她的不痛快还当真消减不少。 既然打算找康王爷谈开,她即刻就做,用完晚膳后立时往书阁走去,因这阵子,康王爷就睡在书阁里。 书阁前的两只灯笼竟未点上,穆开微说不上是何因由,心头莫名紧绷。 她推门踏进,书阁中静谧无声,无半点烛火之光,她却闻到血腥气味。 记起连接暗道的那个入口,她快步往里边走,果不其然,那面藏收满满的书墙被打开一小半,暗道中透出微光,血的气味更浓了。 哪里还能容她犹豫?穆开微闪身而进,再迅速将书墙推回原状。 她疾步穿过暗道,果然在暗道另一端的密室中找到康王爷和老薛主仆二人,但,映入眼中的一幕令她足下猛然一顿—— 老薛两边臂弯各托抱着一只襁褓,那是真的、是活的,是咂巴着小嘴儿发出哼叫声的两个小女圭女圭。 老薛表情无比纠结,急出满头大汗,那模样像想把女圭女圭放到床榻上,又怕女圭女圭哭出声响,陡见她现身,如溺水者见到浮木,沙哑唤了声。“王妃……王妃救命,王爷受伤了,老奴腾不岀手啊!” 血腥味! 穆开微神识陡凛,两、三个大步迅速奔至坐倒在床榻上的傅瑾熙身侧。 见她来到身边,神志还算清醒的傅瑾熙凤目眨动,表情也是无比纠结,扯动两片唇瓣。 “你……你怎么来啦?是特意过来书阁寻我的?”嘴角苦涩地咧了咧,“王妃不能这样,不能在这时候寻本王打架,这不公平,你若逼我打,打输了我也不认的,你不能趁水打劫、趁虚而入,趁……趁人之危。” 眼下都成什么样了?还紧揪着两人打架之事不放?! “你闭嘴!”穆开微瞪他一眼,随去拉他按在左腰侧的手。“让我看看。” 嘴巴听话闭起的傅瑾熙不太听话地侧身避开她的手,一身夜行衣的他另一手抓着刚从脸上扒下来的薄皮面具,直接递到她面前。“……就是它,凤前辈用水清草的汁液制成,你不是挺想瞧瞧?拿去。” 穆开微将他递来之物一把抓起丢到榻角,发狠道,“放开手,让我看。” 一旁的老薛缓缓摇着身躯哄女圭女圭,哭丧着老脸求道。“爷啊,您就让王妃看看啊……啊啊啊,没、没事,薛爷爷唱曲儿给你听,别哭别叫,乖乖的才好啊。”然后老薛就哼起柔柔小调儿,僵硬地摇起腰板。 若换成寻常时候,见老薛“扭腰臀哼小曲儿”的模样,穆开微肯定自己绝对会笑得前俯后仰,抚掌拍腿笑到眼角湿润。 但此刻的她仅赏了老薛一眼,随即调回眸光紧盯康王爷,整人从里到外紧绷得厉害。 到底她的气势不容敷衍,傅瑾熙撇撇嘴,低声嗫嚅着,“刀伤而已,就一个不太深的小窟窿罢了,有什么好张……啊!嘶——” 他绝对不是不能忍痛之人,事实上,他十分忍得了肉身剧疼,毕竟当年为了拔毒,他无数次痛得死去活来,鬼门关前走过一遭又一遭,但不知为何,妻子仅是趁他松懈扯开他的手,然后代替他的手精确地按住他左腰侧上的六位,精确地为他的伤口止血,他就禁不住般可怜兮兮叫。 欸,他就是喜欢她来碰触他,原来把他弄疼了,他反倒开心。 这“喜欢受她所虐”的病症看来完全是无药可医,他喜爱一个人原来能喜爱得这般变态,其心情愿受她所虐便也罢了,更严重的是……他竟觉受若惊,喜翻了一整颗心。 穆开微自是不晓得此际的康王爷内心有多,一掐住止血穴位,她另一手就开始不客气地拉扯他夜行衣的腰绑和衣带。 “我自个儿来,你别、别……”少了腰绑,前襟敞开便罢,连裤头都松了啊! 第7页 穆开微将他的手拨开。“别乱动!”掀开他的上衣,她弯身去查看那伤口,脸色大变。 “莫怪血腥味混有异香,对方的兵器也淬了毒,你遇上谁?!莫非与那日画舫上的黑衣客是同一伙人?! 问话的同时,穆开微从怀掏出紫瓶,瓶中装着凤清澄所制的丹药。自从她在洛玉江上遇劫中毒,后又拜凤清澄为师,凤清澄便为她备上几种灵丹药,让她以防万一,也供她随时钻研。 暗瑾熙握住她抓着解毒丸硬抵到唇边的手。 “你快吃!”穆开微凶狠竖眉,瞧那气势已打算掐开他嘴硬喂。 “我吃过了呀……”傅瑾熙盯着她焦急难掩的神情,想到之前他在江边野草丛中求她吃药的那一幕,内心竟是既甜又苦,但到底甜比苦多,他微微牵唇,略哑又道,“出去前吞了一颗,刚又吞一颗,足够解毒的…… “再有,自那年请凤前辈为我拔毒之后,我的体质已然与常人不同,再毒的毒药进我体内顶多难受个两、三天就能自行代出,根本整不死我,凤前辈的解毒丸多是被我用来缓和毒性,让毒在血肉内能化解得更快些,让身体能更迅速恢复原状……所以你……你不要太担心,我无碍的。” 她当然担心他,没什么好辩驳或遮掩的,只是听他明明白白道出,穆开微双腮仍现轻红,遂抿着唇没再说话。 她收好紫瓶,见床榻上一座小瘪里摆着好几个药瓶药罐和成迭的巾布,她凭着灵敏嗅觉很快找到适用于外伤的金创药粉,并利落地替傅瑾煕上药裹伤。 老薛这时终于把两个小娃儿哄安静了,他小心翼翼地将两个孩子放在榻上,赶紧张罗了清水和干净衣物过来。 穆开微很顺手地接过老仆手中那迭衣物,听到康王爷语调低柔。 “王妃还要服侍本王换衣……没想到这伤受得还挺值的,受伤受得好啊……” “傅瑾熙你说什么浑话?!”穆开微气到又想寻他打架,无奈他这模样,她揍不下去。 他摇摇头,眉身微拧,静了会儿才出声,“不是浑话,不是……对,得把事先说了,我今晚去了左都御忠周大人家里,因抨击柳言过,周家七岁以上的男丁皆下了狱,女眷及未满七岁的孩童全数圈禁在周府,等待皇上最后的旨意,但你知道的,咱们这位皇上……” 他哼笑一声,随即整了整神态,表情变得严肃,“我潜进周府,见到掌家的周老夫人,带走这一对刚出世不到三个月的周家长房嫡孙,甫离开周府不久就被盯上,跟那日在画舫上围攻你的人不一样,我知道不一样的,因今夜遇上的……是皇上的隐棋,我见识过他们的打法,这些年暗中行事,实也狭路相逢过几回……” 穆开微五官绷了绷,双手握成硬拳,“是他们将你伤成这样?” 暗瑾熙带笑眨眸,“王妃可别小瞧本王,我与对方五、六人在暗巷交手,带着一双孩子要全身而退虽不易,却也没有太难……然,却是惊动了三法司衙门以及京几巡防营的人,‘六扇门’的大小捕快加上驻步军合围,如此一来是有些棘手了,但也勉强能避开,只是……只是……” 穆开微心中如吊十五个桶子,听得她一颗心上八下的,正要问他只是什么,傅强熙忽地撇开头,一口鲜血已呕将出来。 “王爷!”老薛惊喊一声上前,穆开微已抢在他前头扶住康王爷。 穆微惊到瞳底直颤,想也未想已一把扯下傅瑾熙染血的上衣。 方才太过专注他腰侧的刀伤口子,加上衣物仅是半敞,她根本没留意他胸中内隐隐浮现的掌印,此际一见,心脏不是七上八下,而是直接提到嗓子眼。 “……玄隐掌!”她捧起他惨青的脸,声音微颤,“你遇上我大师兄了?” 此掌法她仅见大师兄孟云峥使过。 是她家大师兄在外走踏时,偶得一机缘与某位高人相会,后来经过她聐爹穆正扬首肯,才又正式拜那位高人为师,习得玄隐掌法的精髓。 听她猜出孟云峥,傅瑾熙靠在他的王妃怀里,半敛凤止,喘着气儿胡笑,“瞧,他们那么多人合围我,隐棋藏在暗处,伤我一刀,大小捕快和巡防营摊在明面上,外加一位不知打哪儿出来的‘天下神捕’,那也才又多伤我一掌……战到底,本王还是全须全尾地溜回来,把、把孩子们也都抱回来,王妃可不准小瞧我……” “谁小瞧你了?这是重中之重的事吗?傅瑾煕你真是……真是……”溅着血的苍颜,调笑般的目光,这样一个康王,穆开微想骂都不知怎么骂,想捶都寻不到地方落拳。 屋漏偏逢连夜雨,两个女圭女圭这时被大人们吵醒,骤然大哭! 老薛只得冲去再把一双孩儿抱起来哄。 “不能在这里待着。”穋开微脑子动得飞快,看看老仆又低头看看怀里的康王爷,内心已有计较。“傅瑾熙,我大师兄‘天下神捕’的名号不是混假的,你必须得出去,你我都得出去,接下来还须布置妥当,方能保住康王府,保住这一双被托孤的孩子。” 康王爷倚着她又笑,一手依恋般揪着她的,声音明显中气不足。“本王这条命,老早交付在你手里,一切就任由王妃定夺了……” 意思便是,他的秘密,她俱知,要他生或死,全赖她所选。 只是他是她家阿姐拿命救下的人,自己与他、与这康王府上下早已紧密牵连,她穆开微除了将这一条路模黑走到底,还能怎么选? 把男人的一条臂横在自己肩头上,她个儿娇小,力气却是大的,不怎么费力已将康王爷修长精实的身躯撑扶着站起。 “王妃这是要……”老薛忙着哄两个娃,焦头烂额到都快哭了。 “别急,一会儿会有人过来接手。”安抚完老薛,她看向康王爷。“你则随我回正院内寝。” 康王爷乖顺地随她迈开脚步,虚弱笑道,“就说这伤……受得挺值得的,王妃冷落我这么久,如今都肯亲带我回房了,本王这心里当真……当真……” “傅瑾熙,你要再说一次受伤挺值得的这样的话,我立时把你弃了!”怒! “弃”这个字深深刺中康王爷的心,他边走边忍不住碎碎念产,“王妃想怎么弃我?难道又想提‘请旨和离’一事吗?本王今夜就把话撂在这里,说个一清二楚,你听好了,绝对不会有那种事发生,本王绝不允那种事咳咳……咳咳咳……绝对不允咳、咳咳——” 心绪激切,受伤的心脉被牵支,惹得他扶着墙剧咳。 “傅瑾熙,你闭嘴!”穆开微心急心焦心疼,狠话说不出口,只能腾出手帮他抚胸拍背。 第十一章处置康王爷(1) 康王府正院内寝房的那个暗道入口,在康王爷的秘密被自家王妃探得彻彻底底后,没两天,那暂被封住的入口就重新打开了。 那一面收放不少古玩的墙面恢复原状,只要碰触机括,随时都能轻松开启。 这一深夜,穆开微扶着康王爷就从暗道走回正院内寝。 当那面装饰成古玩架的墙门往旁滑开时,兰姑和夏秀、夏香睁睁目睹事情的发生,三人惊到掉下巴,三张嘴皆张得既圆又大,忘记要合上。 兰姑到底年长些,见多识广性情沉稳,见康王爷身染血污、步伐蹒跚,立刻上前帮忙搀扶,而穆开微没等夏秀和夏香回过神,腾出一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两名武婢推进暗道,郑重下了指示—— 第8页 “里边的密室还有两人需照料,你们姊妹一人负责一个,老薛就在里头相候,他会教你们该怎么做……别傻傻杵着,快去!” “嗄?啊!是!”姊妹俩以为还有两名伤成像康王爷这般的人需救助,登时抬头挺朐,转身往暗道另一头疾奔。 兰姑什么也没问,一切凭本能行事,她只却穆家早已和康王府连系在一起,尽避知道她家小姐尚未跟康王爷成为真正夫妻,但两家与两人早是祸福相依,康王府或康王爷真出了事,必要拖累小姐与穆家,她不能容忍那般的事发生。 “告诉我,王妃想怎么做?”帮忙将康王爷扶上榻后,兰姑问得直接了当。 “重中之重,先将王爷的伤势稳下,然后……先下手为强,在别人登门之前,先将事闹大。”穆开微随即附在兰姑耳边,低声交代一番。 “成。”听完,兰姑点点头,跟着就旋身快步出了正院。 暗瑾熙合眼盘坐在榻上,抱元守一努力调息抑下乱窜的血气,兰姑甫离开,他缓缓掀睫。“你都跟兰姑说什么了?”掩不住内心好奇。 穆开微还在为方才他在密室里把自个儿闹到咳嗽咳不停的事着恼,咳到后来竟又呕血,她不气才怪。 “王爷不是打算任凭我处置吗?”她咬咬牙。“本王妃自当要好好处置一番。”粉女敕的脸对他露出凶狠相,以为很凶很狠,实不具说服力,倒有一番柔软味儿。 暗瑾煕屏气挑眉,感觉自己似乎……彷佛……好像……要受虐了,怪的是,他不觉惊惧,却还隐隐期待着她来虐他。 这绝对是病,绝对没错,他绝对病得甚重啊甚重。 欸,这无可救药的病入膏肓…… 今夜快马加鞭赶回帝京,“天下神捕”的玄铁令一出,即便早已关上的帝京城门亦要允他通行。 一返京就遇贼人夜行,惊动与他渊源甚深的“六扇门”捕快们出击,连巡防驻军亦起骚动,身为“天下神捕”的孟云峥岂会袖手旁观。 但他出手后,却发觉一众隐在暗处的黑衣客亦虎视耽耽。 皇上的隐棋! 他对他们并不陌生,与这一任的年轻隐棋头子亦曾私下会过几面,如今隐棋埋伏在左都御史周大人的宅第四周,此为皇上的本意?抑或皇上听从了某人之意才行此事? 孟云峥不及厘清思绪,因引起骚乱的贼人武艺确实是高,臂中抱着两只襁褓还能与众人周旋,他想拿对方问话,都还是让对方逃月兑。 虽然称不上什么奇耻大辱,但身为“天下神捕”的自傲之心多少是被伤着,更引起他久违的争强之心,誓要寻到此贼人不可,而“六扇门”的一众捕快和巡防营的驻兵步军一见是他,全都自动自发地跟随上来。 追踪再追踪,线索止于康王府高墙外。 孟云峥虽知康王妃是自家亲亲师妹,刚正不阿、凡事谨严的脾性依然令他亮出“天下神捕”通行无阻的玄铁令牌。 结果倒令他颇为满意,因康王府的人尽避讶然却毫无抵拒之态,确认他的玄铁令埤之后,一名小仆往里边通报,另一个则领着他还有身后一票捕快和步军们,直直就往府中正院行将过去。 但他们一行人甫接近正院,刚刚去通报的仆人气喘吁吁趵回来,急喘道,“王妃……王爷……那个……咱们家王妃发话了,说既然是‘天下神捕’孟大人亲自率人查案,康王府里就这一点儿地,各位尽避查个底儿掉,无妨的,就是……就是王妃那儿还有点事得跟王爷好生谈谈,无暇见客,望各位包涵。” 师妹无暇见他?孟云峥一怔。 望了眼不远处灯火通明,好几名仆婢挨在门边探头探脑的正院,孟云峥即问,“康王府两位主子深夜不睡却在谈事,把仆婢们也闹到不能睡吗?近来贵府府中究竟出何大事?” “没事没事,孟大人多虑了,咱们康王府能有什么事呢?”从书阁出来的老薛突然疾步过来,替那名小仆答话。 但,仿佛专要打老薛那张老脸似的,才说没事,正院门外的仆婢们却在这时发出声声惊叫,好几个还就地寻找掩护。 若康王妃是旁人便也罢了,偏偏是他唯一的师妹,孟云峥一想到活泼可爱、潇洒豪气的师妹嫁进皇家宗室可能受到的委屈,在王府里可能遭受到的欺负,他心头火就腾腾直冒,此刻还管得了什么,就算前头是皇上的寝宫他都敢闯,何况只是王府正院。 “孟大人、孟大人千万留步啊,孟大人,您听小人说呀!”老薛喊得声嘶力竭,如何也挡不住孟云峥的流星大步,而一众捕快和兵勇约二十多人亦紧跟其后,纷纷踏进正院外厅。 “各位躲好!”、“别愣杵着,找东西挡挡呀!”、“好自为知,别惊着!” 门外的王府仆婢们一声一句叮咛,今晚打算夜搜康王府的众人还不清楚发生何事,一幕银雨忽然从与外厅相连的内寝房里喷出。 “小心!暴雨梨花针!”孟云峥首当其冲,但这般暗箭伤不了他,张声大喊是为了提点身后众人。 他顺手扯掉帘子,一阵疾旋,瞬间将大量喷出的银针打落,然,还是有几根“漏网之鱼”喷到他身后,尾随他的几名汉子挡得惊险,闪得及时。 “师妹,谁敢负你?你……”孟云峥丢开收满银针的布门帘子,才闯进内房半步,人就僵了。 少掉那团花云锦绣的布门帘子遮掩,里边两扇精致的本阁门扉亦大大敞开,来人完全能将寝房中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而就是一下子看得太清楚,孟云峥以及挤在他身后的一票大老爷们才会惊到目瞪口呆。 哪里是康王妃被负了?康王爷才是“惨绝人禀”的那一个啊! 虽是寝房,房中还设有小花厅、古玩轩室等等,宽敞无比,此时里边跟外厅一样皆灯火通明得很,一屋明亮中,康王爷有榻床不躺,整个人成大字形到在地上……啧,不是喔,似乎……康王爷并非不想躺床榻,而是被康王妃打趴在地。 瞧,康王妃一脚还踩在康王爷背上,这脚若使劲儿,包准把康王爷踩到吐血。 丙不其然,内寝里一名急着劝架的贴身仆妇惊恐急呼。“王妃使不得、使不得啊!王爷都被您打到内伤呕血,再下去真要出事啊!” 所以……把一位皇族王爷打到吐血还不算出事吗?捕快和兵勇们一同屏气凝神。 “六扇门”的人心想,果然是咱们家的前掌翼大人,敢做敢当,霸气。 这时,康王爷勉强抬起头,气虚嚷着,“本王要进宫告诉太后女乃女乃!” 穆开微冷声笑道,“去啊,你去啊,门开又没锁,你去啊!我可说了,王爷要有能耐从这寝房走出去,从此海阔天空,王爷想随黎王殿下夜月游江,去赏青楼画舫里的那些金钗客、那些银筝女和那些个王天仙,我全随你,不仅随你,王爷哪天若想纳小,我也成全你,绝无食言。” 康王爷悲情又嚷,“本王走不出去啊!你……你放出那么多暗器,丢铁胆打人很痛你知不知道?还有那根狼牙棒,什么时候藏了根狼牙棒在柱子里?还有钢镖,飞刀……连暴雨梨花针都有!还有……还有那把铁扇,本王英俊无比的脸险些被搧坏,你知不知道啊?!” 随着康王爷喊出的兵器和暗器,众人眼睛迅速往房中梭巡,果然在地上、柱上、墙上,甚至在上方屋梁,一一看到了,铁证如山啊铁证如山,而那根狼牙棒还就嵌在门扉上,跟三颗铁胆并排成一线。 第9页 孟云峥年幼便随穆正扬习武,曾住在穆家数年,他自是知晓师妹的闺房向来布置得机关重重、兵器和暗器随抓随有,没想到嫁作人妇,这习惯照旧。 “师妹……”讷讷唤了声,当人家师兄的已不知该拊掌叫好,抑或劝她收手。 “大师兄!”穆开微闻声扬睫,小脸陡现欢喜,接着道,“下人适才来报,说大师兄率人查案,那师兄和各位先去忙吧,这康王府里想搜哪儿就搜哪儿,待我先把手边的事料理妥当,师妹再找个好日子设宴为兄洗尘,可好?” “师妹你……”欲言又止。 “老薛,请众位出去,将正院的大门关上,让仆婢们全数回避。”一顿,“兰姑,把我的御赐剑刀取来。” 康王爷大叫。“你还想干什么?!老薜、老薛你别走,别把门关了,快回来!” 兰姑也大叫。“王妃请三思,那剑刀一出鞘就得见血,使不得啊!” 老薛同样大叫。“王爷,老奴也是千百个不愿意!老奴赖着不走,对您毫无帮助的,您撑着点儿,王妃心好心善,不会太超过的,老奴……老奴一会儿再回来替您裹伤。”这意思说得好像康王爷接下来肯定会带伤似的。 “老薛啊——”康王爷凄厉呼号。 老薛再难回应,顶着一张愁煞人的苦瓜脸,大小捕快和兵勇们也不忍心再为难他,纷纷随他退出外厅,让他遵照当家王妃的指示,仔细关上两扇门。 而外头这边,聚集着探头探脑的仆婢们早已被赶来的邵大总管驱走。 邵大总管向孟云峥等人抱拳行礼,不亢不卑道,“各位大人若要搜查康王府,请随小的来。”然后他转回向老薛,语气不变道:“正院这里的事,还请老管事帮忙照看。” “是、是。”老薛点头如捣蒜。 接着,夜访康王府的众人自然而然被请离正院,由邵大总管亲自作陪。 一群粗鲁汉子平日里舞刀弄抢、野得没边儿惯了,根本也不看场合,还在人家康王府的地盘上,已你一言、我一语说起方才亲眼目睹之事。 “俗话说得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康王爷若再被黎王殿下牵着鼻子走,迟早是要钻进销金窟里眠花宿柳。” “老实说,康王妃确实是颗福星,以往康王府死气沉沉,康王爷更是出了名的‘药罐子王爷’,哪能像今儿个这般模样,被满屋子的兵器和暗器连番招呼,没吓得屁滚尿流还能跟康王妃顶嘴呢,穆大姑娘果然是‘镇煞之宝’啊!”竖起大拇指。 巡防营的兵勇接着说,“康王爷顶嘴就算了,他抢出寝房竟是为了随黎王殿下游玩去,精气神当真较以前好上许多啊。” “哼哼,好什么好?瞧瞧刚才那势态,咱们‘六扇门’出身的康王妃能允吗?能吗?要跟黎王走,先过咱们掌翼大人那关!” “早就不是什么掌翼大人了,嫁进皇家,啥儿都得受限,一大堆礼数压下来,能扛多久?哪天又一道圣旨下来,指给康王爷一堆侧妃和小妾的,康王妃再剽悍,能顶得住皇上和太后的威压吗?” 众汉子想了想,摇摇头,同声长叹,唯有孟云峥沉吟不语。 回廊转弯处,他伫足回首,眼力绝佳的他远远看着门扉紧闭的王府正院,荧荧烛火将里边的人影打映在窗纸上,他能认出师妹和兰姑的身影,她们扶着一名男子,移动得小心翼翼。 “原来王妃是想这么处置本王……” 暗瑾熙被他的王妃和兰姑扶起,挪回软榻上躺平,即便一口血又瘀积在胸威胁着将要呕出,他还是一把抓住妻子忙碌的手,虚弱笑言,“微微……我演得很好是不是?你与兰姑事先虽没跟我套词儿,但我脑子好使,你想怎么处无思无虑,我都配合表演,我吐血,是不乖被你打的,我身上有伤,也是你的暗器没躲成功伤着的,寝房中血腥味弥漫,很理所当然啊,所以我们没有……没有露出马脚才是啊……你说我厉害不厉害?” 厉害你个铁胆狼牙棒啦! 内心狠骂,穆开微又想狠挞康王爷了,但仅是想想,依旧无处下手。 “躺好。闭嘴。”她按下他的胸膛,帮他月兑衣月兑靴。 见大事底定,一旁的兰姑徐徐喘出口气,边忙边道,“还好王妃熟知孟爷的脾性,料他定然会闯康王府大门,咱们提前安排这一切,在府里先将事儿闹开,闹得沸沸扬扬,如此这般恰能蒙混过去。” 兰姑全按自家小姐康王妃的命令办事,办得妥妥贴贴、稳稳当当。 穆开微在极急迫的时间内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道完,兰姑立时抓到重点并且彻底发挥,先是手段利落地惊动几名平时颇爱嚼舌根的仆婢,令其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半个时辰,康王府正院前就来了好几个好奇心旺盛的下人。 谁也未出面制止或驱赶,任仆婢们打探窥伺,就等着意料之中的访客上门。 丙然没令穆开微失望,她赌赢了,师兄孟云峥果然持玄铁令牌闯康王府,且深夜跟随“天下神捕”夜闯康王府的人较她预计的还多。 她就是要那些人亲眼看看,看她康王府里什么事也没发生,而正在发生的事也非什么天朝大事,不过是“不受教”的康王爷需要被她好好“料理”一番罢了。 唉将傅瑾熙安顿好,穆开微立则去打开那面古玩墙。 在孟云峥与众人闯进之前,凤清澄已赶过来先替傅瑾熙施了针,之后便避进墙后暗道,此时墙面一开,等在里边的不仅凤清澄一个,还有夏秀、夏香和她们手中抱着的两个婴孩。 只是不知凤清澄避进暗道后到底做了什么抑或说了什么,与凤清澄初次见面的两武婢竟双目亮晶晶,脸上满是虔诚崇拜,而怀里的小女圭女圭全安然酣睡,甜润嘴角还翘翘的,显然睡得很香。 不及多说,穆开微将凤清澄迎出来,看着凤清澄再一次替傅瑾熙施针。 之前第一次施针时,傅瑾熙胸前的玄隐掌在银针下渗出紫血,他向来偏苍白的脸竟然浮红,肤温甚高,但第一轮施针过后,大汗淋漓,精神实是大振,还能配合穆开微“即兴演出”。 然而精神大振过后,彷佛烈火腾烧至极处,将一切烧尽之后精力用罄,几是油尽灯枯……穆开微见康王爷在第二轮银针的伺候之下,身躯隐隐颤抖,她心头也随之颤动,不禁伸手握住他冰冷的指,立刻察觉到他有力的回握。 暗瑾熙笑意微微,略带迷蒙的凤目眨了眨。 两人仅四眼相交什么话都没说,穆开微红了脸,尤其听到一旁施针的师父凤清澄极轻地哼了声,她双腮更热,不过倒是没有撒手。 第二轮的银针依然扎出紫血,但掌印变得更浅,之后老薛端来刚熬好的药汁,黑乎乎一大碗全喂进傅瑾熙肚里。 药汁一下肚,他热汗狂冒,狠狠折腾一阵后终于稳下,跟着他简单浴洗、重新换上干净衣物,这才缓缓睡去。 第十一章处置康王爷(2) 此际,正院内寝房中摆布出来的一片“乱象”已被老薛和兰姑合力收拾了。 什么绳镖、钢镖、飞刀等等的暗器皆回归原处,狼牙棒和几颗铁胆也从门板上取下来,就连被孟云峥扯落、用来挡住暴雨梨花针的锦绣帘子亦都整理过。 穆开微这才寻到时候约略地跟兰姑和夏秀、夏香道明其中原由。 三名从穆家陪她嫁进王府的心月复自然与她齐心,康王府与她们已然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当中的轻重不必多言,自是再清楚不过。 第10页 也是一切稍见稳定后,穆开微才仔细看过左卸史周家的这一对双胞胎。 两个孩子生得粉雕玉琢,着实可爱,周家老太太毅然决然将两孩子交托出来,怕是周大人抨击柳言过、见弃于皇上,事态已演变到几近无可挽回的地步。 周家两个孩子后来依凤清澄指示,让夏秀、夏香偷偷抱至王府后远离众人的小居,那里是凤清澄的居所,而一直在药圃帮忙的哑婆亦随她住在那边。 一见到周家双生子,哑婆皱巴巴的老脸漾出笑,抱进怀里又是米汤又是乳浆地细心喂养,看那模样显然是极喜爱孩子的。 闹过大半夜,康王府变得格外静谧,尤其是凤清澄的这处后院小居。 不放心也跟过来瞧瞧的穆开微,见两个孩子暂且能安顿下来,不由得吁出一口气。 “那小子可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 暗沉的女嗓在身后响起,穆开微回身一揖,低声唤。“师父……” 来到她身边的凤清澄与她一起伫立在小居竹檐下,透过半敞的竹窗看向里边,窗内,哑婆斜卧在榻,帮吃饱饱又睡着了的两个小娃轻轻打扇。 凤清澄继而道,“当这个康王爷其实也没什么好,那小子当年在我手中几番生死,好不容易挺过来,既然挣出一条活路,他大可隐姓埋名,活得潇洒自在些,但他到意还是太执着,仍然以傅瑾熙的身分重返帝京,在这风云诡谲的地方顽强生存。”略顿。“你可知他究竟为何?” 穆开微实也想过这事,今夜康王爷又闹出这么一出,更令她沉吟再三。 “师父刚才说,王爷并非头一次干这种事,即表示他以前也做过,徒儿回想这十多年来朝堂上的权力倾轧,被皇上下令抄家的便有七、八起之多,当中更有三桩案子牵连甚广,使得族中男丁尽死,女眷没入官妓营与掖庭……徒儿之前领‘六扇门’掌翼之职,三法司衙门里的记录案册自是看过不少,若无错记,那些被抄家灭族的朝廷官员,多是康王府里的食客出身。” “所以?”凤清澄眼中已露赞许之色。 “……所以徒儿以为,王爷当年明知帝京不啻为龙潭虎穴,仍执意返回,是觉兴昱帝既已暗中对康老王爷下手,那么那些曾受康老王爷赏识、长年来与康王府交好的朝廷官员们亦是岌岌可危。”穆开微抿唇想了会儿。“只是当年王爷返京时还不足十岁,之后两年那些官员陆续事,王爷若一开始便暗中出手救助,年岁亦不十二三岁,那么小武艺就有大成,实也是天生的练武奇才。” 凤清澄不禁笑了。 “师父……徒儿说得不对吗?” “那小子算什么天生的练武奇才?”凤清澄道:“当年我替他拔毒,他几次濒临绝境仍撑着一口气,挺过来之后体质亦彻底改变,这才造就出他习武能一日数进的绝佳身骨,再加上把我炼制出的‘养气理真丸’当零嘴小食儿天天吃着玩,别人习武三年方能有小成,他小子仅花一个月,他绝非天生奇才,若说天生奇才,你才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而我凤清澄非天生奇才不收。” “啊?”穆开微听得一愣一愣的。 凤清澄淡淡挑起一道眉,语气缓了些。“不过嘛,徒儿所嫁的那小子还是有可取之点,至少很能忍痛,够硬气,那犹如洗髓易筋的拔毒之术,为师这辈子曾施展在十二人身上,唯有他从头至尾没喊过一声疼,但那不可能不疼,那般剧痛一个八岁孩子能忍,光就这一点,是足够说动我随他来到这帝京一看,助他去做他欲成之事” 穆开微没想到脾性向来清冷的师父会跟她提这些,她内心受到不小的震撼,想着此时正俯卧的傅瑾熙,心房不禁悸颤。 与风清澄又聊几句,她恭敬别过,往正院寝房走回时的脚步有些急切。 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踏进正院外厅她就察觉有异! 她迅捷抢进,见到内寝中的景象不禁瞠眸——老薛和夏秀、夏香被点倒在地,兰姑则背贴墙面、一手捂着胸口,显然被骤起之事惊着。 至于“骤起之事”,指的是两个正在对掐的大男人。 当真是“对掐”无误! 不知何时去而复返且偷偷探进正院内寝的孟云峥,五指成爪一把掐住康王爷左肩头,而被惊醒的康王爷明显气息不稳,但一手成扣狠掐孟云峥颚下,硬是把对方刚正的峻庞掐得快变形。 “师兄你……你们快住手!”不敢张声大喝,穆开微两手紧捏成拳。 “师妹,是这厮胁迫你了?”虽然被掐到说话困难,孟云峥仍怒目圆瞠地挤出声音。 暗连熙身上带伤,当真是后继无力了,孟云峥立时抢得进攻机会,铁爪运劲正欲卸月兑对方的左臂关节,一道娇小身影扑过来,猛拳如风,直取他中宫。 “师妹!”孟云峥被逼退一大步,待他稳住,就见他家师妹车转回身,张臂抱住摇摇欲倒的康王爷。 “傅瑾熙你没事吧?”穆开微连名带姓急唤,紧张无比,抱着人直接坐回榻上。 衣衫不整的康王爷上半身几乎全赖在妻子臂弯里。 半敞着前襟,他长发散面,背脊微弓,苍白英俊的脸软绵绵搁在穆开微的巧肩上,十分可怜地出声。“微微,我为要被非礼了,觉不让人睡便罢,一来就急着扯我上衣、看人家胸膛,我不依,就被打得好痛……全身……都痛啊……” 闻言,流血不流泪,正宗铁汉子一条的孟云峥眼角直抽个没完,他揉揉被对方下黑手掐得也好痛的峻颚,磨牙狠声道,“师妹,你跟他,你们俩最好把话给我说凊楚了!” 夏秀、夏香在穆家时就与孟云峥相识,但毕竟穆开微才是她们姊妹二人的主子,穆开微叮嘱她们俩帮忙老薛守着康王爷,见孟云峥下手,两武婢自然出招,结果没三下就被点中要穴放平了,而老薛就更别提,倒得比她们俩还快,连半招都出不了。 两刻钟后,被点倒的一老二少由孟云峥亲自解开穴位,年事已高又一夜之间连受折腾的老薛被自家两名主子努力请回去歇下,兰姑在替主子们与客人备好清茶后,亦回房休息,两名精力仍旺盛的武婢则暂且守在正院四周,让主子们与客人能好好说事。 是说大半夜的,就闯进人家夫妻的内寝房,这事儿似乎做得不漂亮,但心有疑虑,为厘清疑点,孟云峥管不了这么多,而被闯的康王爷可老大不痛快了,对着妻子既哀怨又悲切地诉苦。 “我扯开王爷衣襟是为了确认阁下胸前有无掌印。”对康王爷的指控着实听不下去,孟云峥出言力辩,而这还是他接任“天下神捕”以来头一次忍不住替自己的行为举措辩驳。 “贼人胸前中了我一记玄隐掌,片刻之后必浮现黑掌印,王爷胸前掌印虽转浅,但与我交手的分明就是你。” “什么贼人?中了孟大人玄隐掌之人必是贼人吗?”半卧在榻的康王爷越听越不乐意。 被如此一问,孟云峥倒有些语塞,不由得沉默。 方才,他已大致听完穆开微所说的事,前因后果串在一起,尽避对隐藏实力、暗中行事的康王爷仍有诸多疑问,但若将“贼人”二字加诸在康王爷头上确实是不对。 毕竟康王爷这一夜所行之事,与他此次快马加鞭赶回帝京的理由大有想相关。 他原在西边办差,追击一群在天朝边陲以及临近小柄之间流窜的江湖大盗,差事刚办妥,忽接到与他交往甚深的暗桩头子飞鸽传书,道岀帝京和朝堂近况,他才知天朝如今多岀一位国师柳言过。 第11页 柳言过此人,得兴显帝宠信,受宠到竟被皇上直接留宿于宫中。 凡是对柳言过不敬之人,不管是朝廷一品大臣或是自古便有“风闻奏事”之权的御史们,皆要面对皇帝的怒火和不留情面的责罚。 试问,身为“天下神捕”,性情刚毅沉稳,正气凛然的孟云峥如何能不忧心? 他赶回帝京,一来是想亲眼见见那位在短短时日便闯出名号的柳言过,面对面才好掂掂对方分量,他对自身的眼力劲儿一向颇有自信,只要见上面、交谈上了,便能将对方看出七八分底细。二来,他亦想探探刚获罪的左都御史周家大宅。 前年仙逝的周家老爷与他有几面之缘,一老一少相谈甚欢,而脾气太过耿直的周大人与他私下也有交往,如今周家男丁下了大狱,女眷们以周老夫人为首被圈禁在府,既然不能光明正大去见,只好私下求得会,怎料还没寻到机会会上,周家大宅的高墙边上就窜出一名黑衣客,臂中还抱着一双孩儿! 事发突然,他急起直追,更令他震惊的是,黑衣客轻功非比寻常,竟有耐将他甩开,若不是对方后来被皇上的隐棋拖住了,他极有可能失去对方踪迹。 说不佩服,那是假话,但此刻得知黑衣客真实身分,再见识到对方赖在他家师妹怀里装可怜的无赖模样,孟云峥就什么赞赏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最后是靠穆开微打破僵局,诚挚对着孟云峥道,“今夜大大咧咧地演了那么一出,没想要瞒大师兄你的,这话是真。一向知道师兄心细如发、见微知着,师妹我再如何周全,对着你,都不可能将事情瞒得天衣无缝,我心里十分明白。” 听了这话,孟云峥内心舒坦不少,知他家师妹没拿他当外人。 “师妹作戏的用意我明白,你也料准了我会上门,且身后还跟来一海票欲追捕黑衣客的捕快和兵丁,众人以为黑衣客受我一掌,必然奄奄一息,师妹干脆先下手为强,把人揍得奄奄一息以掩众人耳目,实是高招。”说着,他神俊双目意有所指地觑向康王爷。 穆开微颊畔微热,想叫康王爷闭嘴。 孟云峥倒双臂好整以暇地盘在胸前,扬眉勾唇。“王爷,在下今晚却从‘六扇门’的捕快那儿听闻了,说是前些日子王爷被踹出马车,那该是我家师妹的手笔吧?” 暗瑾熙暗自磨牙,嘴上不服软。“那是王妃与本王切磋武艺。”一想到那日在马车里两人因何开打,他的心就纠结,还好他此时这般粉饰太平,他的王妃没有当着旁人的面驳他。 孟云峥剑眉再挑,像来了兴致。“切磋式艺吗?既是如此,那改日王爷养好了,也与在下好生切磋一番,如何?” “奉陪到底。”傅瑾熙硬气点头。 穆开微看着榻上的王爷,瞧瞧自家师兄,发现两人对视的目光突然多出了点儿惺惺相惜的气味……男人之间的交往来得莫名其妙,她摇摇头,心中一松,不禁有些想笑。 既已将今晚重重疑点厘清,孟云峥起身准备离去。 离开前,他忽道:“师妹与王爷口中所提的那位柳真人,待我入宫觐见皇上时应是有机会一见,届时我会见机行事,探他一探。” 穆开微亦随他立起,语重心道:“柳言过有本事引动朝廷这一场轩然大波,令皇上对他言听计从,本事太大了,师兄凡事留神,万不可掉以轻心。” “我理会得。”孟云峥拍拍她的肩头又模模她的脑袋,迅速瞥了康王爷一眼,压低声对她道:“本以为你嫁得委屈,看来似乎还行,你俩就好好的,这样才好。” “……嗯。”穆开微这会儿真脸红了,略腼腆地点点头。“多谢师兄关怀。” 半卧在榻的康王爷努力装淡定、努力拉长耳朵去听人家师兄妹说什么体己话,却未察自个儿一张俊颜的轮廓已明显紧绷。 欸,当真不喜哪个男人拍她模她、让她露出近乎依恋的神情啊! 第十二章王爷我等你(1) 孟云峥离开康王府时,远方的天际已透出曙光,整座帝京被青雾所笼,他身影被浓雾包围,瞬息间不见踪影,来与去,似风无形。 穆开微把夏秀、夏香赶回房里歇息,她自己尽避一夜末眠,却还是挺精神的,以往“六扇”当职办差,在外头蹲点打埋伏几夜不能合眼也是惯常的事,如今只是熬了个通宵,于她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 回到寝房,以为受伤又受搅扰的康王爷应当睡沉了,撩开床帷一觑,他是躺平了无误,但一双凤目仍对她眨呀眨的,像一直在等她。 穆开微瞄了眼他特意空岀来的内榻,那位置好大,都能躺进两个她,而他仅占着床榻边缘,不由得令她想起两人大婚的翌日,她神清气爽醒来,见他蜷在榻边睡到险些掉地上,那种心口彷佛塌了一角的怜惜感再次涌上。 没有太多踌躇,她吹熄灯火月兑鞋上榻,拢好床帷后,跨过他的身躯躺在里边。 她一躺好,身边的男人忽地侧卧对着她。 穆开微自然朝他看去,幽微中,康王爷的眼神有些朦胧,菱唇嚅了嚅—— “微微……我们和好了,对不?” 穆开微一时无语。 而正因她没有立即答话,望着她的男人嗓声略绷又道:“微微不算打赢我,不能跟我离缘。即便哪天真打羸我,我也不跟你离缘。” 倘若我赢你,你我便和离。 那日在马车里对他说的话,并非穆开微的真心,但她感觉得出,那样简单月兑口而出的一句话令康王爷无比在意。 她想起师父凤清澄今夜在小居那儿对她所说的,关于他当年中毒拔毒的过程,洗髓易筋般改换体质,几次鬼门关前徘徊,所经历的痛究竟会有多痛? 他若弃了康王爷这等身分,远离帝京和朝堂,人生这条道走起来或许能轻松许多,只是真弃了,他心中又何尝能够自在? “不要叫我闭嘴,你今夜一直要我闭嘴。”傅瑾熙表情略郁闷。 “我心中有一事,要王爷为我解惑。”穆开微抿唇忍笑,语调持平。 “好,你问!”只要她肯理他,他就开心。况且,对于“和好”一事,她既没有反脸亦未否认,那就表示认同的不是吗? 穆开微亦翻身朝他侧卧,徐声问:“那一晚你潜进我房里,被我用网子、暗器和兵刃等物轮番招呼,还惊动我爹和我家那些悍勇的叔叔伯伯们,我一直挺好奇的,王爷当时想干什么?我张开眼时,你就杵在我榻旁动也不动,究意想些什么?” 暗瑾熙望着她好一会儿,之后眼神微荡,笑得很是腼腆。 “你说什么?”穆开微见他唇瓣微张,明明说话了,但声音仿佛含在唇齿内,她没听清楚,身躯自然而然朝他挪近。 “……下药。”傅瑾熙叹息般道,“那我想对你下药。凤前辈制成一种药粉,用量仅需指甲太小,一旦进入体内,可令那人沉睡不醒,呼吸吐纳与心跳脉动俱稳,但就是醒不了。” “王爷想对我下药?” “对。只需将药粉从你鼻下吹进,十分简单。” “但为何要对我下那种沉睡不醒的药?你——”话音陡然顿住,穆开微杏眸圆瞪,脑中疾光掠过,“……朱阁老家的嫡孙女、礼部尚书大人家的千金,你……你对她们俩下药了,所以才会只要被指婚,接着女方就会得睡不醒的怪病,闹得两位老大人哭求皇上收回成命。” 暗瑾熙低应一声。“待皇上收回成命,我自会投上解药,两家闺秀自然也就清醒了。” 第12页 “然后王爷自然也就一次又一次坐实了‘天煞凶星’的名号。”叹气。 他菱唇微翘。“我这般的身分落在皇上眼中那是动辄得咎,娶了哪家姑娘进门都是在拖累对方,我不想造孽……原本,我是这么想的。” “原本?” “嗯。”他点点头,两眼瞬也不瞬,想看进眸底深处。“我没想到你会指给我,做我的王妃。我以为就按照之前两次那样,潜近你身边下药,让你也来为我‘天煞凶星’的名头添威……”唇上的翘弧加深。“可是那夜潜到你榻边,我手里抓着药却迟迟不动,明知道需得办好才对,知道归知道,心里头却是不肯的,舍不得的。” 穆开微心音变大,咬咬唇问:“有什么好舍不得?” 他未立即答话,而是专注的、细细地端详她的五官,好一会儿才道:“蔺女侠不要我牵连穆家,更要不我靠近她唯一的闺女儿,我原本做得挺好,从未亲近,我仅是暗中看着、远远观望…… “我知道你喜欢往柳湖一带跑马,我也知道你会短笛,是你爹爹教你的。每次去柳湖祭坟,都会吹笛曲给你阿娘听,那很好听,我也想有人那样吹笛给我听。然后每月固定时候,你会自掏腰包买些吃食和笔墨绘城北贫民巷里的孩童,更会亲自点教他们武功,如今‘六扇门’里几个得力人手还是从贫民巷里走出来的。 “还有……还有前年冬天,你为了逮住一名专挑青楼女子下狠手、剥皮肢解花样百出的恶人,扮成‘暖月阁’里的姑娘埋伏整整一个月,后来果真被那恶人劫了去,我夜中疾行,一度失去你的踪迹,都觉胆子要吓破了,微微……我胆儿还不够肥,禁不起吓的,你往后别再那样吓我啊…… “然后……对了,我还知道你喜欢东街刘婆婆的红豆蒸糕,刘老爹长年卧病在床,全靠老伴卖红豆蒸糕维持家计,你每次去总买下两大笼,请‘六扇门’的大小捕快们吃小食……”说到这儿,他不禁探舌舌忝舌忝唇,好像馋了似的,“微微……下回出去买蒸糕请谁,也给我留几块吧,好吗?我也想要被你请吃小食。” 如今她是康王妃,光明正大使的是他王爷的钱银,她请他吃食,用的是他的钱,但他却说想被她请客,穆开微不知因何眼眶有些热。 暗瑾熙静了静,再开口时语调更幽柔。“微微,我就是这样一直看着你,看你对着身边的人欢快大笑,看你狠揍恶人威风凛凛,看你策马呼啸而来、呼啸而去,既潇洒又可爱,我以为一辈子就这么看着、守着,这样也很好,但皇上和太后……他们把你给了我,让我能大大咧咧进到你的生命中,突然……突然就很舍不得放手,没办法退回原位,就是想亲近再亲近。 “微微,我就是这样充满私心,不是喜爱的姑娘,所以我不要,还以边自己是在为别人着想,不愿拖累别人,然,一遇见喜心喜爱的,就变得自私自利、不管不顾,硬把你牵扯进来了,所以你尽避气我、恼我、揍我,恨不得掐了我,我也不会让你走。”因为他彻头彻尾就是个自私自利的混蛋,他承认。 穆开微发烫的眼眶流出泪水,侧卧之因,泪从眼角滑落,将榻面濡湿好小一块儿。 她轻哑道,“听师父说了,你返回帝京的这些年,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干了不少事,你要和他对着干,还要一直看我,王爷把自个儿弄得那样忙碌,不觉累吗?” 暗瑾熙藏在袖中的手收拢成拳,不敢探去帮她拭泪,怕太靠近又要坏了好不容易求得的和好氛围。 “是因为看着你,才觉不那么累。”他腼腆地轻抿唇瓣。“看到你,心里总觉欢喜。” “我不喜欢……”穆开微欲说话,喉儿一噎。 这不经意的停顿登时令康王爷五官绷起,凤目畏疼般紧眯。 “你、你不喜欢我……我……”声音听起来快哭了。 穆开微调好气息后再次道:“我不喜欢王爷动不动就潜进女子的闺阁里。瞧,你潜了朱阁老家的嫡孙小姐的,也潜了礼部尚书大人家的千金小姐的,两个都是帝京有名的大家闺秀,你进进出出她们的闺房,肯定也看了她们的睡态模样,那……那你肯定觉得我的闺房机关重重、步步惊心,或许也觉得她们的睡颜模样较我好看,比我秀气,我不喜那样……”她心跳加快,话却越说越小声。 “我没有!”傅瑾熙突然像被天雷击中似的,整个人弹坐起来。 结果动得太快,他胸口骤然一阵剧痛,宛如那玄隐掌后劲再发,他倒抽口气,坐起的下一瞬,人随即又倒了。 “傅瑾熙!”这下子换穆开微惊着坐起,倾身俯望他。“你没事吗?觉得如何……啊?!”她抚他胸口的手被他一把握住。 “微微……微微……”她瞪大长而不狭的眼睛,表情焦急却也执拗。“我没有觉得她们好看,没有想过她们秀不秀气,我进进出出她们的闺房是万不得已,但我喜欢你的闺房,机关重重很好,步步惊心很心,被你那样连环招呼,我边闪边叫,心里却是惊奇欢快的,你……你不喜欢我潜进别的女子的闺阁,那我再也不那样做,我发誓,往后……往后我只闯你的闺阁,只对你进进出出,好不好?微微,好不好?” 什么叫“只对你进进出出”? 穆开微听了他的话真觉哭笑不得,耳根发烫,然后是泪水,新一波涌出的泪当真莫名其妙,向来崇尚流血不流泪的她,在康王爷面前实在也太爱掉眼泪了啊。 原来他已偷偷看了她那么多年,或远或近默默守着她。 他不是因为她家阿娘对他康王府有重恩,所以才心悦她,而是自然而然喜欢上了吗? 那他呢? 在那些止不住的怜惜之后,难道就没有男女之间纯粹的喜爱心思? 从初遇他“黑三爷”开始,到之后得知他的底细,与他之间交手和相处的种种浮上心头,喜怒哀乐,惊异慌张,还有层层迭迭的暖意如浪,将她兜头打了个湿透,连心也是湿淋淋的,又暖又痛又苦又甜,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所以……这就是喜爱了吧?心仪一个人,在不知不觉间。 “微微,别哭了,你还是揍我吧,那样你我都会舒坦些。”他沉沉叹出一口气,却不忘申明。“是我让你揍,不是你打赢我,这事得先讲清。”说来说去,还是怕她拿“打赢他”的借口逼他离缘。 “傅瑾熙,你别说话。”她嗓声更低幽。 康王爷再次叹气,“我知道,你又要我闭嘴了。”岂料,他的王妃道—— “把嘴张开。” ……不是闭嘴,却要他张嘴?他先是一怔,然而受本能驱使,不禁乖乖地轻启菱唇。 他凤目瞬间瞠得圆溜溜,瞳心乱闪,因妻子那张粉的脸儿突然朝他俯下。 他感觉到女子柔软气息扑面而来,烘热他整张脸,感觉两人鼻侧轻贴鼻侧,他终于明白为何要他张嘴,她的小舌见缝就钻,从他张启的唇间探进,扫过他的齿关,碰触到他口中内壁和舌头。 之前连替她擦眼泪不敢贸然出手,这时把他揍扁了他都非出手不可!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他蓦地张臂将她抱住,胸口即便带伤闷痛,他也不在乎是否会伤上加伤,只管重重将她按在自己胸怀里。 他含着她的唇舌细细品尝,有时她肯乖,与他纠缠缱绻,有时会突然闹他,或重或轻地啃咬他的嘴,他追了上前,换他探进她温暖湿润的小嘴里,偏凉的呼吸与她的气息融为一体,毫无独属气味的他终于也沾染一丝清冽馨甜,是她的体香,她的气息。 第13页 无奈,晕眼眼花了。 好不容易拥心上人入怀,康王爷忽觉丹田空虚,真气提不上来。 “微微……微微……”看出去,东西是模糊的,他唤声透出焦虑和懊恼,仍不愿放手。 “本王跟你……想跟你……当真正的夫妻……” 欸,都是她不好,不该在这时闹他的。穆开微也有些懊恼和想笑。 明明师父凤清澄交代了,施过第二轮银针的康王爷还需静养理气,勿动真气,心绪起伏亦不可过激,结果大师兄闯进来乱一场,她现在又乱他一场…… 捧着他冰凉凉的脸,穆开微内心有满满歉意和怜惜。 她虔诚地亲亲他的头、他的凤目和俊挺鼻头,又亲亲他的嘴角和颊面,最后凑近他耳畔道,“王爷,我等你。” 第十二章王爷我等你(2) 康王爷从小到大遇难无数、受伤无数,从未有一次的遇难受伤能像这次这样,让他恨不得跳起来欢声大呼,觉得这伤,受得实在太好,好得不能再好。 当然,这种“受伤真好”的话仅能在内心狂放,不能说出口,若被他的王妃听了去,又要惹恼她的。 他的王妃。他的呢。呵呵,嘿嘿,唔……虽说还没彻底落实,但很快的,再过不久,待他养好伤,恢复精神和体力,就是他们俩“玉成好事”之时啊。 事实上,他觉得今日就是大好时机。 在榻上躺了将近三天,每天还得让凤清澄施针一回,直至今日银针扎出的血为鲜红色,他盘坐行气时,任督二脉的筋理与要穴皆舒朗畅通,胸中窒碍尽去,他终于又变回一条活跳跳的飞龙。 近午时分,兰姑和老薛一个在灶房忙着,一个在前院大厅与邵大总管说事,夏秀、夏香守在主子的正院外,而正院内寝的小厅里除了已下榻继续作乱的康王爷和前些终于愿意跟他和好的康王妃,凤清澄也在场。 “不过就中了小小一掌玄隐掌,你也太不中用,连连施针喂药,竟还养了三、四天才好。”凤清澄说话本就毒辣,尤其对象还是康王爷。不是针对他个人,而是她本就瞧不起男人,对待身边所有的女性却都挺好,就连刚识得的两名武婢,她都愿意口头点拨她们俩功夫。 暗瑾熙完全不在意凤清澄一脸轻蔑的表情,他拉下阔袖收回刚被对方号过脉象的手,笑着看向一旁的穆开微。 这一边,穆开微在仔细观摩了师父凤清澄切脉、号脉的独持手法后,正一手按着自个儿的腕脉试着,察觉到男人的注视,她下意识回望过去,一下子对上康王爷那漂亮凤眼,她心头一悸。 “微微,凤前辈说我养好了,虽然养了三四天才好,但到底是养好了。”他话里的重点是“养好了”三字。“让你久等了。” 王爷,我等你。 穆开微听出他的意思,耳根不禁热红,不敢相信他竟当着师父凤清澄的面意图调戏地。 “你等这小子干什么?”凤清澄关怀自个儿的关门弟子,自当问个清楚明白。 “是啊,微微,你那日说要等我,我也有些没搞懂,你等我养好了要我干什么?”康王爷这完全是“落井下石”无误。 穆开微红着脸咬咬牙,放到红木雕花桌案下的手陡地出招,伸去偷掐康王爷腰肉,下一瞬就被反制,小手被男人的五指亲密纠缠,缠在足能掩人耳目的阔袖中。 精气神全面恢复的康王爷没打算轻易放手,她只得清清喉咙对凤清澄道,“父,徒儿是等他……等他养好了,陪我一块儿练武。” 暗瑾熙看凤清澄欢快点头。“是啊风前辈,我陪她,她陪我,我与她一块儿练,这武才能练得圆圆。” 见师父怀疑地皱起眉头,穆开微顾不得再驳斥康王爷,转了话题便问:“左都御史周家的那一双孩儿最终会被送往何处?这几日全赖哑婆照看,但也不能让两孩子一直待在师父的后院小居。目前局势未时,若周家当真撑不住,及早安排好孩子们的落脚处,能大大降低他们被寻获的风险。” 提到周家那一对孩儿,傅瑾熙没再闹她,袖中的五指也没再扣紧不放,反倒是缓缓摩挲她的手背,似要她安心。 “这事你来答吧。”凤清澄一指指向康王爷,撇撇嘴。“反正最会惹事的定然是你。” “多谢前辈夸赞。”被骂到很习惯了,傅瑾熙不痛不痒地咧嘴笑。 直接将凤清澄的那一声重重冷哼忽略掉,他转向穆开微道,“周家老太太托孤,望我把孩子往南边送,南边靠海的常县有周老太太的远房亲戚,虽是远房,私底下却颇有联系,眼下我状况恢复了,是要亲送这一趟的。” 那是。穆开微胸中一热。总归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如此生死交关的时际,把两个孩子送到周老太太指定的人手中,也才不辜负对方信任。 岂料康王爷仿佛想过又想,想了许久终于毅然决然道:“微微,毕竟周家的事情急如星火,更不……要不我把孩子送达南边,将琐碎之事全解决了,咱们俩再好好地一块儿练武?卯起来练,练他个七、八日,可好?” 好个头。 与左都御史周家可能满抄斩的势态相较,她与他什么……什么“一块儿练武”的事哪里还称得上紧要? 她内心直叹气,都不知该怎么说他才好,只能安慰自己,至少他还知事有轻重缓急,百般踌躇之后还知道得将两孩子先送到周老太太指定的人手里。 她用力反握他的手,道:“我跟王爷一块儿亲送,将周家孩子送到被托孤的人家手里。” “不成!”傅瑾熙立时驳了她的要求。“路上不知会遇到何事,到了南边,对方是什么底细一时间亦未得知,祸福难料,你还是镇守康王府才是正事。” 穆开微想也不想便道:“你单独行动,我岂能安心?” 闻得此言,见她真情流露的眉眸,傅瑾熙傻了似的咧嘴笑。 倒是一旁的凤清澄被两个小的弄得不甚自在,遂重重一咳,召回康王爷夫妇俩的注意力—— “我这儿还有一事,需提早知会你们才好。”她从怀中掏出折成四方的巾帕,缓缓在他们面前摊开。“那一日洛玉江上游船遇袭,王妃被回府后换下衣物,这是为师从你那件湿衣里练化之后留下的意儿。” 闻言,傅瑾熙与穆开微回过伸长颈项看去,就见那巾帕里包裹着一堆色粉末,散出淡淡腥臭气味。 穆开微皱皱鼻头忽地场睫。“师父,正是这气味。先有香气后浮腥臭,以为是花染熏香、甜中带酸,却又不然。” 凤清澄道:“此为蚀梦花。当然,在你们眼前的仅是粉末残余,活生生的蚀梦花为血红色,连蕊心和茎干部分亦红若渗血,盛开时有巴掌那么大,也是毒性最强之时。此花之毒甚奇,用量若控制得当,辅以摄魂术,能将他人意志掌控在自己手里。” 暗瑾熙眉目一拢,将心中所想直接道出,“凤前辈的意思是说,当日在画舫上的那些刺客是被人以蚀梦花之毒操控,而微微的衣上在某个瞬间亦沾染了蚀梦花的气味,那些人认这股独特气味行事,所以才群起围攻?” 有什么从脑中掠过,穆开微闭眼努力回想。 “微微?”傅瑾熙握了握她的手,“想到什么了?” 她张开双眸看向眼节两人,沉沉吁出一口气。“我记起来了,当日我是先至大理寺监牢见落网受审的钦犯,在那牢中,也闻到那蚀梦花的气味,但地牢中气味纷杂,我当时并不在意,后来去到画舫上,柳言过与我见礼时,才觉一股气味扑面而来。” 第14页 暗瑾熙沉吟,“虽知过此人古怪,但一直握不到有力证据,难以向三法司衙门举报,如今他又成皇帝身边的近臣……仅是为名为利而已吗?最终的目的究竟为何?”凤清澄瞅着那一小堆褐色粉末,突地一笑,眼中却无笑意。“以蚀梦花为蛊胆练毒者,掌握蚀梦花的用量是一切的关键,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仅能操控人心志,亦可造成活物假死之貌,外表探不出丁点儿心跳就脉动,气血褪尽,体温冰凉,实则是进到龟息状态。”神情嘲弄。“所以说,什么能起死回生的人……呵,令其假死再醒,不过尔尔。” 康王夫妇俩面面相觑,在彼此眼中看出对方所想。 他们二人想到一样的事——柳言过号称自身有起死回生之术,观止临死前曾说亲眼见过,之后是黎王,他亦自己亲眼所见,再来是太后养在康闲居、那只溺后复活的小雪球白犬,令宫中贵人们身历其境,亲身见识。 所以这一切,不过是令其假死再醒,如此而已? 这一边,凤清澄已将巾帕折成四方收起,语气有些慢悠悠。“这蚀梦花仅开在西南地方极深的渊谷中,十年才得一次花开,将盛开的花摘下,以干净的女体为器,亦以女体血肉为食,如此才能炼制出这能控制心魂和意志的奇毒。而这一手邪门的炼毒术,是西南某个小柄的皇族中人惯用的伎俩,小柄人口不足五万,因上处偏僻,自成一方,与邻国和周遭部族原也井水不犯河水,一直相安无事,直到天朝皇帝为得到更多的进贡,终被说服,派兵助另一小柄一举灭了对方。” 暗瑾熙与穆开微再一次觑向对方,内心皆是凛然。 “琼沧小柄!” “是琼沧!”夫妻二人竟是异口同声道出小柄国名。 “算来已是十五年前旧事,那时我刚回京不久,记忆甚深。”傅瑾熙道:“记得天朝仅借出兵马两万,助扶黎小柄轻松拿下几是与世隔绝的琼沧,琼沧国土被并,天朝遂得扶黎年年进贡,贡品中最受兴显帝喜爱的是产于琼沧的珍珠白草,据闻长期服用,不仅能延年益寿,还能返老还重。” “这事我亦记得。”穆升微神情略显沉肃,静了会儿又道,“假使柳言过真是琼沧皇族的遗孤,如今他去到天朝皇上身边,会做出什么事来?” 凤清澄笑笑道:“他已经在做了,且做得极好,不是?” 与权贵交好,拿皇五子黎王为跳板,一跳跳进宫中,先讨得宫中女人们的欢心,再设法引起帝王的注意。 帝王不再年轻,害怕老去,更怕死去,当一名据传拥有“起死回生”之术的人出现眼前,必然会想弄清楚当中真伪。 而帝王把他留在身边,封他为国师,为了他不惜与群臣反目,下罪诛杀。 “师父说得对极。他已经在做,且做得极好。”穆开微蓦地立起,脸色不太对。“不行……我必须进宫一趟。不能等!” “微微?”傅瑾熙见她转身已取来剑刀,不禁按住她的臂膀。“怎么回事?” 穆开微快声道,“师兄今早受召入宫觐见,他说过要探探柳言过此人底细。之前未知蚀梦花之毒可操控人心志,更不知柳言过可能是为当年琼沧小柄被灭之因,而一步步接近皇上。我想……皇上也许已中蚀梦花之毒,如观钦和那帮黑衣刺客那般,完全听他的指示办事,若师兄逼得太紧,探出什么来,我担心对方会直接下手。” 凤清澄听完颔首,从袖底掏出三个小木瓶。“言之有理。要进言可以,把东西带了全了再进。”“东西”指的是防毒解毒的万灵丹、上等金创药和护心理气丸,每种各一瓶,凤清澄早已为爱徒备齐。 “谢师父。”穆开微将小瓶收进怀里,提起剑刀就走。 “本王陪你进宫!”傅瑾熙疾步跟上,再次拉住她的手。 穆开微坚决摇头。“你别去?你识武一事还得瞒到底,去了又能做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康王爷对敌人、对皇上而言才是最不具威胁性的,不能轻易让他们察觉了,如此一来,你才能安全些。” “本王非去不可哪儿,你上哪儿,我都跟着,哪里都敢闯。”傅瑾熙脸色一沉,比她还坚决。“即便会暴露底细,那就露个彻底!要战就来,我岂能任你独行?” 穆开微气息略促,不知该如何劝阻,只得求救般看向风清澄。 凤清澄还是颔首。“言之有理,那就去吧。至于该带齐全的东西嘛……我这儿没了,王爷自个儿看着办。”重女轻男到一个极致。 第十三章隐棋康王爷(1) 这是傅瑾熙头一回以康王爷的身分光明正大在京城里奔驰。 他追随在自家王妃的身后,两人双骑朝宫中而去。 城中主要街道虽建得宽敞,但两旁店家林立,叫卖的摊贩更是无数,总挤满人潮,他们俩控马的功夫皆在水平之上,座骑驰过大街时不仅未伤着人,连个对象或吃食等等都没踩坏,倒是两匹庞然大物般的骏马太漂亮,马背上的一双男女更抢眼,抢眼到街上亲眼目睹的百姓们有点不敢认人。 “是……是康王爷吗?”揉眼晴。 “前头那个是康王妃错不了,以往‘六扇门’办差,咱瞧过几回,好个厉害人物。”翘出大拇指一比,跟着搔搔下巴。“至于后头那个,唔……怎可能是康王爷?他要能把神骏大马骑成那垟,咱把头砍了让你当椅子坐。” “噢,那可难说,说不定康王妃教有成,把病歪歪的康王爷变得活蹦乱跳。之前巡防营和‘六扇门’的人不是随孟大人闯康王府抓擒人吗?那晚有眼睛的人都瞧见啰,人家康王妃抓着康王爷练武,还放出一堆暗器,连狼牙棒都拿出来招呼了呢。” “咦?俺听到的可跟你有所出入,听说那晚是康王爷不受教,闹着要随黎王逛窑子找姑娘,各位说说,这事康王妃能允吗?当然不能够!所以剑刀、暗器、狼牙棒拿出来轮番伺候,康王妃自然不敢动真格的,只是咱康王爷没让他踏出房门一步,要真动手,咱看康王爷连王妃的一根小指头都打不过吧。” 帝京百姓将城中的离奇趣闻化作谈资,你一言我一语,笑闹了一顿后,谁都忘了追究方才快马飞驰的男子究竟是不是康王爷了。 这一方,双骑已抵达皇宫护城河外,无天子圣恩不得乘轿或骑马入内。 暗瑾熙偕穆开微下马,掏出太后为他向兴昱帝求来的一方玉牌,持这块刻着天子印记的皇家玉牌,可自由出入宫中内廷。 太后对他或许还有心虚心怜之情,才会特意求皇上允他自由进出宫中,只是他向来行事低调,每每出示玉牌也仅会往太后居住的宫殿去,从未自恃有这般权利,而在前殿和内廷中游逛。 玉牌一出,又见实是康王爷携王妃前来,城门守卫自是毫无迟疑地放行。 通过护城河城门,无谁前来接迎,更无须费事通报,两人于是奔了一小段,直到快抵达前殿,经过一道以汉白玉雕刻而成的巨大影壁,穆开微突然拉着康王爷闪到影壁后头。 “微微想干什么?”傅理熙问声带戒备,两手先发制人地握住她的双肩。“把我拖到这里,莫不是想撇了我?” 穆开微被康王爷天外飞来的质问,问得狠狠愣住。 他俊丽眉目看起来很受伤似的,好像她有多不信任他,怕他将事搞砸,就是……就是一种“他就要被最心爱的主人弃了”的悲愤表情。 第15页 “不是的……我没有啊!”她不禁轻嚷了声,“方才出来得太急,忘了说明白,我这是要提点你,今日我大师兄奉召入宫,师兄一早请家里的贵叔给我递信来了,说是皇上在重元阁开了家宴,让三皇子诚王、四皇子庆王,以及五皇子黎王皆携家眷赴宴,住在宫中的太子、太子妃,还有皇九子傅瑾逸,当然也要出席。 “不仅如此,虽说是皇室家宴,皇上却还召了几位股肱大臣与宴,所以,听到师父说起那个蚀梦花香毒,才会觉得……觉得事有蹊跷,皇上突如其来的家宴,没半点名目,像特意为我大师兄设的局似的……” 明显感觉康王爷放松了双肩,他忽然将额头抵向她,低声道—— “没有……那很好。今日且不管局势如何,我始终不会离开你的,你最好有所觉悟。” “我也不要你离开我啊!”穆开微两手攀上他的小臂,紧切握着,口气颇狠。“状况不明,我怎能放你独行?傅瑾熙,你给我听清了,既然执意闯这皇宫,你凡事就得听我的,给我乖乖的,非到必要时刻,绝对不可动武,要动武也是由我开打,你听明白了吗?” 她就是不要他陷进危机里,一旦被兴昱帝得知底细,那康王爷这十多年来的伪装皆成白费,必然毫无悬念地,又要落入帝王无穷无尽的阴谋和暗杀中。 心里绷痛,她忽然克制不住一把搂紧他的腰。 “微微……”傅瑾熙微怔,然而本能驱使,攥着她双肩的手顺势一滑,干脆也将她抱个满怀。“我听你的,全听你的号令,你要我往东,我绝不敢往西,你要我们在一起,我至死都不会离开你。” “王爷……康王爷……黑三爷……傅瑾熙……”她把属于他的名号低声念了个遍,最后幽幽一叹。“原来……已经这样喜爱你。原来我啊,已经这么,这么喜爱你……”喜爱到与他一同赴汤蹈火,她的心是纠结却又矛盾欢畅,对他,那是既无比牵挂又绝对的安心。 终此一生,她,穆开微,终于彻底体悟喜爱一个人的感觉。 “傅瑾熙,你要好好的,为我好好的好吗?你……你已经害我这么喜爱你了呀。” 彷佛云上最闪亮、最璀璨的那颗星撞进他怀里,傅瑾熙眼前闪出一片五色的灿光,他极度晕眩,都不知自己如何撑住的,他家的王妃果然异于常人,奇葩得令人惊骇惊喜,什么时候不选,偏要选在这个节骨眼上告白。 噢!她此时说这些,是要他怎么办?看来……看来只有亲了! 他低下去寻觅她的唇,吻得很重很热烈,最后,感觉几乎是把这一辈子的自制力全拿出来用了,才勉强自己放开妻子被吻得微肿的小嘴。 穆开微揪着他两边腰侧的布料,水亮亮杏眸望着他。“王爷请小心。” “本王会紧紧跟随你,寸步不离。”他轻哑道。 穆开微颔首,踮起尖用力啄吻他菱唇一记,冲着他露出清朗笑颜,随即,两人手拉着手绕过百官上朝时使用的高大前殿,再绕过作为皇上上朝准备的中毁,之后抵达位于最后方的重元阁。 这一路往宫中深进,虽离太后和皇后的后宫居所还有一段距离,但已是皇帝平时起居的内廷,整个氛围却十分诡异,每道门、每个转角该要有侍卫站岗的地方,完全通行无阻。 原本还纳闷着,不知禁卫军们出了何事,结果接近一觑,才见重元阁被禁军侍卫们里三圈、外三圈层层包围,而且来的还不是普通禁军侍卫,是当中又精挑细选饼的禁军虎狼卫,他们所戴的铁头盔连着半罩的虎狼面具,掩住上半张脸,光往那儿一站气势已够惊人,何况刀全部出鞘。 皇上的隐棋,多半是虎狼卫出身,而在当中身兼双职的……穆开微相信应当也不少才是。 血的气味弥漫四周,腥浓到令嗅觉绝佳的她皱起眉心,身边的男人拉拉她的手,她侧眸去看,见他指了指重元阁约莫三层楼高的重檐殿顶,凤目溜一圈又眨了眨。 重元图被围,进不去,你我轻功可使,响们上瓦顶。 心有灵犀,不交一语,她立时看懂他的意思,杏眸也眨了眨回应。 两人随即跃上树捎,再从树梢上踩点飞蹿到重元阁檐角,最后两具身躯不动声色地伏在阁顶之上,两只手都还牵着。 穆开微心里明白,康王爷的内力和轻功都较她高明,他刚刚却都由她拉着,随她往前冲,其实他随时都护在她身后,倘若这一下轻功没使好,必会闹出动静惊动底下那群虎狼卫,但他不会让她没使好的,他会照看她,如同她照看他一般。 心暖,对他又露出一笑,岂料这男人当真是给了三分颜色就要开染坊,都伏在那儿了还要爬过来,玉颈伸得老长,噘起菱唇硬要偷袭她的嘴角一下。 穆开微不动乱动,只好乖乖被亲,值得额手称庆的是康王爷还知道要收手……呃,收嘴,没有太得寸进尺。 他比了一个拍击的动作,她点点头,下一瞬,只见他摊平掌心贴着瓦盖,内劲暗吐,阁顶上的瓦片随即裂开一圈,拿开裂瓦,洞口开得平整利落,恰被他们二人一起往底下窥觑。 家宴之因,年过五十的兴昱帝未穿厚重龙袍,而是一袭白色为底、金红锦绣的家居服,但此际,他的白色锦袍溅上点点血印,袖底更是被鲜红色渲染,他并未受伤,也没谁敢令他受伤,是他手中出鞘的天子剑连砍太多人,血溅锦袍身如画。 绑顶上的两人之所能够将底下对峙瞧得很清楚,是因除了兴昱帝外,所有活着、还能动的人全瑟缩在孟云峥身后,情势如当日宝华寺讲经堂上,观止、观基等人发难,逼得太后、康王爷与一干宫人和宫女全躲在穆开微身后那般。 见师兄无事,穆开微心头稍定,但见重元阁的铺地方砖上一滩滩鲜血,倒落无数人,她触目所及已看到两名老尚书大人、诚王、庆王和黎王……竟连太子殿下也伏在几案上动也不动,鲜血将布满美酒佳肴的长形几面染成红色,眼前局势实令人惊心动魄。 皇子共九人,除二皇子是成年后意外坠马身亡,六、七、八三位皇子全是幼年早夭,今日这局势,若身为皇长子的太子爷和三位成年且已开衙建府的王爷全没了的话,那……那仅剩皇九子傅瑾逸了,他在何处? 暗瑾熙思路与她相回,长指在她眼前一指,为她指出皇九子所在。 似乎孟云峥与余下的几位大臣都意识到傅瑾逸有多重要,几是形成人墙将那个十二、三岁的小少年皇子护于身后—— 孟云峥在最前,大臣们是第二道屏障。 接着是皇室女眷们,然后最后的最后才是皇九子的生母颜淑妃和太后娘娘。 太后怀里就搂着不知为何昏迷过去的傅瑾逸,明明已哭得两眼迷蒙,越过人墙瞪视兴昱帝的眼神却充满恨意。 “皇上还想怎接?还想怎样?你是失心疯了吗?当年不让你的亲兄弟活,今儿个要杀死自己所有的子嗣,莫非连哀家……皇上也想亲手弑了不成!”太后张声怒斥,气急到口不择言,“哀家是瞎了眼才会护着你,早知如此,当年就不该指你为长,你两双生子谁先谁后,当时根本一团混乱。廷儿我的廷儿,没想到就这么害了他,让他在外头死得不明不白,要是当年立廷儿为长,也不会任你这孽障造出今日这等祸事啊!” 第16页 穆开微听出太后提及之人应是康老王爷,她朝傅瑾熙看去,后者神情平静,眼神却深邃如渊,不知沉吟些什么。 她捏捏他的手,那双凤目立刻扬起与她相交,好似明白她的无声询问和担忧,他对她露笑,轻摇了摇头。我无事,莫忧。 重元阁堂上突然暴出惊叫,他俩俯头再探,就见藏身在角落的太子妃忍不住了,连滚带爬地冲到血流不止的太子身边,忙要替他背上那个深深的血窟窿止血,皇后在此时亦跳离孟云峥和众人的护卫,一把抱住兴昱帝持刀的手臂。 “朕是天子,是至高无上的天朝皇帝,谁到别想取代朕,朕要当这个皇帝,一百年、两百年……长生不老,即便死,也能起死回生,谁也别想夺位!” 眼看场面要大乱,几位妃子见皇后拖住兴昱帝,纷纷冲向自个儿倒在血泊中的皇儿。 主子一冲,各宫贴身服侍的宫人宫女们自然跟着冲,而这一边,皇帝已一脚踹开皇后,天子剑毫不留情地挥下。 “锵”的一声,兴昱帝手中的利刃被打飞出去,力道之大令那把天子剑立时断作数节。 动手的是孟云峥,他出招将天子剑打碎,并将两名打开大门欲往外逃的人从虎狼卫的兵刃下救回,同在此时,阁顶上方破出一个大洞,一人从天而降,替补他的位置守在几名老臣和太后娘娘身前。 “……康王妃!”、“是、是康王妃,真是好啊孩子……”几位大臣及太后大伙儿定晴一瞧,见到闯进重元阁之人,尽避仍旁徨不安,眼中却都一亮。 穆开微隔着一小段距与师兄孟云峥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对太后道:“禀太后老祖宗,‘六扇门’近日查出一些有关国师柳真人的事,此些事非亲问本人不可,而康王爷听我提及了内容亦焦急得很,怕若不赶紧厘清,皇上和宫中将有意外发生,所以今儿个才会硬闯进来。”真假参半。 太后连连颔首,她是亲眼见识过穆开微办差的手段,此时一听完全信个十足十,“很好……很好……你很好,瑾熙也很好,都是好孩子……皇上肯定是着了他的道,失心疯了呀,什么国师?根本是妖孽啊妖孽!”一臂搂着昏迷的九皇子,太后抬起另一臂,直直指向堂后角落那根沥金粉、雕云龙的大金柱。 那人从金柱后的阴影中徐步踏出,灰发轻散在肩,一袭玄黑袍子是身上唯一颜色。 “康王妃与‘六扇门’查出何事,本国师确实想听听,只是王妃当真搅了我看戏的兴致,皇上还漏了一个皇九子没杀呢,这可令人不畅快了。” “柳言过,出身西南小柄琼沧,实为琼沧皇族遗孤,当年天朝助扶黎灭你皇族百姓,占你国土,你炼制毒花毒草,习得一手操控人心魂和意志的诡术。”穆开微大胆道出,尽避并未完全证实,但一见柳言过此时的表情神态,便知已逮住重点。“你一步步接近皇上,深入内廷,不是要为皇上炼制长生不老药,而是方便你下毒,慢慢将皇上的心魂意志炼成由你掌控自如,就如同那日在洛玉江上,你派出的那些黑衣刺客,还有此时犹关在大理寺监牢等着秋后处决的观钦。”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几位嫔妃分别伏在自家早已气绝身亡的皇子身上,哀喊哭叫,贴身服侍的宫人宫女们自是边劝边哭,仅余的三名股肱大臣相继从太后身边立起,纷纷出言斥喝柳言过—— “其心可诛啊!这招确实够狠毒,陛下受你掌控,才说要一个个赐酒对饮,岂实佩在腰侧的天子剑随即出鞘,太子殿下、诚王、庆王、黎王和九皇子,座位恰成一直排,若非九皇子殿下急退往后倒,又被孟大人及时出手捞抱回来,真要被天子剑连排全给杀了呀!” “陛下!陛下您醒醒啊陛下!这姓柳的是乱臣贼子,陛下赶紧下令让外头的虎狼卫进来逮人,臣要严审此贼!” 第十三章隐棋康王爷(2) 孟云峥此过已几个大步来到穆开微身边。 他们二人的身形自然而然形成相互守卫的站姿,眼睛留意四周,盯着柳言过与在原地无意识轻晃上身的兴昱帝。 “师兄当真无事?”穆开微低声问。 孟云峥亦低声答。“无碍。你派人送来的丹药和小药囊奏了奇功。进重元阁,一开始还挺和乐融融,但皇上特赐予我的那几样菜肴和酒浆不对劲儿,为兄碰都没碰,连酒都是假装饮下。” 穆开微为他备上的小药囊里的草药正是冰清草,是她从师父凤清澄那儿求得一小袋,特意送给大师兄孟云峥防身所用,冰清草遇到毒物会散出一股刺鼻的古怪气味,亦具有净毒化毒之效,这一次果真派上用场。 孟云峥接着又道:“我装成毒发模样,晕晕沉沉地假借要解手,便随两名带路的宫人绕进重元阁后园,那二人一前一后发动夹击,被我点倒,待我悄悄返回堂上打算暗中捉鳖,已然不成,皇上根本杀红眼,几名皇子和扑上去阻挡的大臣、宫人婢子们,倒了一片。” 所以才会形成方才那般的对峙状态,毕竟不出手不行。 兴昱帝任由大臣和后妃们在那里哭天抢地,彷佛三魂少了七魄,什么都看不到、听不见。 他不理会几个斥骂他的大臣,斯文细长的眼淡淡扫向孟、穆两兄妹,语气透着可惜。 “今日皇上召孟大人一同家宴,原是赏我一个大好机会,将皇上的心魂意志掌控在手,虽说有趣,但若能逮到‘天下神捕’孟大人,寻到安静地方让我慢慢练成,定然更加有趣,无奈,特意为孟大人备上的美酒佳肴,原来阁下一口未进,还把我那两名同孟大人上净房解手的小徒儿给折在半路。”他轻笑了声。 “我心里就暗算着,无防啊,第一计使不通时,再使一计便是,皇上要大开杀戒,他是天子,拥有对每个人的生杀大权,皇上杀你,孟大人救不救?救了就是抗旨,但,倘若遵旨到底,皇上要你杀掉皇子皇孙们,你杀不杀?再有,皇上若最后要你自我了断,你了断不了断?可惜了,这场戏又没法子看,因为料不到的人物跳进未搅局。”细长眼睛再次锁定穆开微,神态一直笑笑的。 “当日在洛玉江上,康王妃自个儿撞上来,机会难得,本也想试着把康王妃你逮来玩玩,未料好不容易炼成心智的一票刺客竟在那江上折损大半,那当真是的一人所为吗?这一点倒真悬在我心头多时,如何也想不通。” “我身边的能人异士众多,妙计连发,深藏不露,阁下想弄明白,怕还得投胎转世再来试过。”穆开微亦笑笑对应。 柳言过竟赞同地点点头。“是啊,我对你当真好奇得很,觑到后来,实有些不明究理了,所以……你要不随我走?你肯跟我,我许你金山银山、满窟窿的珍宝。那年琼沧被灭国,但渊谷里的国库宝山依然藏得甚好,你想随我去看吗?你来,那整座玩意儿全归你,如何?” 穆开微一瞬间捕捉到阁顶上端传出声响,极度细微,但她很确定是伏在上方的那个人不爽地捏碎什么了。 她费劲持稳呼吸吐纳,努力不让自己抬眼去瞧,但……师兄肯定听到了也猜到了,一道剑眉竟对她带趣地挑了挑,那神态像是在说—— 原来那小子也来啦!也对,他怎能会你独自涉险? 只是你家康王爷那么黏你、恋你,听得此言,能忍吗? 第17页 忍无可忍也得咬牙忍了!穆开微磨磨牙。康王爷要是这时跃下来,往后都别想她会理他,光是方才她要击破阁顶往底下跳,就跟他纠缠许久。 他硬要跟,但他若要随她一起跃落,非使出轻身功夫不可,这么一动便轻易在众人面前露馅,他肯她还不肯呢! 最后实在是没法子了,她只好凑近拉着他的漂亮耳朵低声道,“皇上有隐棋,柳言过有黑衣刺客,康王妃有康王爷。我有你。” 他康王爷就是她“帝京玉罗刹”最厉害的杀招——穆开微想表明的是这个。 但她想法太过单纯,完全不知她这话落入了康王爷耳中,无端端变成某种他自个儿才能理解的情人间的絮语,让他陶醉不已,终才允她单独一个跳进底下阴诡四起的局势里。 幸得阁顶没再传出动静,没有谁再从上端的大洞跳下来。 穆开微稳住心绪,依旧四两拨千金般对柳言过道,“怕是阁下这辈子已无缘再见那座国库宝山,事到如今,你还以力自己能全身而退吗?莫不是太小看我天朝人?” “能不能全身而退,就得问问你们天朝皇帝了。” 柳言过才如是说,上身不住晃动的兴昱帝突然间一跳,犹如傀儡忽被扯动,冲着试图再次接近他的皇后以及其它人沉声怒喝—— “退下!全都给朕退开!” “皇上!是臣妾啊!”、“陛下——”、“陛下醒醒啊!” 兴昱帝不为所动,却扬声大唤。“虎狼卫!” 砰!外头整齐一致的跺地声骤然响起,几百名的禁军侍卫同时应答。“在!” “欲拦住朕与国师者,格杀勿论。” “诺!”侍卫们应声之响,几震撼了整座重元阁。 孟云峥抢在此时出招,直接对准几步之遥的柳言过,以他能担起“天下神捕”名号的精湛武艺,不出手便罢,一出手自然一击便中。 但,就在他以虎爪扣住柳言过的喉头时,身后众人响起震天惊呼,连穆开微亦大喊—— “师兄住手!”、“陛下!陛下万万不可啊陛下!”、“天啊天啊——” 孟云峥先是见到柳言过因这一记锁喉痛皱眉头,随即竟现出一抹诡笑,他侧首往后瞥去,惊见兴昱帝不知何时手中多出一把小匕首,直直剜进自己的肩膀,登时大片血迹再次染红帝王的雪白锦袍。 竟是连动关系,柳言过若觉不适,帝王亦要跟着受罪! 孟云峥投鼠忌器,不得不信,只得松开五爪,任柳言过拿兴昱帝当盾牌、当屏障,怡然自得地开门踏出重元阁。 被遗留在重元阁堂上的众人随即哗然,穆开微不由自主往阁顶上端瞄了眼。 “师兄,别跟虎狼卫起冲突,暂时以守势为主,有师兄镇守在此,众人的心绪会稳定些。”道完,穆开微将怀里的金创药和护心丹全掏出来塞给孟云峥。“我家康王爷肯定乖不了多久,我得去帮他善后了,师兄等我,我定会想办法让虎狼卫撤了,再不成,我必带康王爷一起回来救场。” 孟云峥也晓得的,单凭他一人,在数百名听皇帝号令行事的虎狼卫包围下要全身而退并非难事,但若要保住太后和九皇子、众位后妃和老臣们,以及一干宫人宫婢的话,绝不可能将事做得完美周全,所以守势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守得云开见月明,再不成,真如师妹所说的,等她回来一块儿打出去,也没什么好损失。 他接过金创药和护心丹,颔首表示明白,随即见他家师妹拔地而起,从阁顶上端的大洞直蹿而出,当真是怎么来就怎么去,干净利落。 没将唯一存活下来的皇九子灭个干净,对柳言过而言实是遗憾得很。 然适才在重元阁堂上,尽避他姿态闲适、说话从容,却也知这一次的筹谋遭阻,已到无力回天的地步,幸得手中仍握有皇帝这张天王婢,能助他来个金蝉月兑壳,在众人尚困于重元阁内,他想,他老早已逃出宫墙。 只是随身揪着一个半身血污的皇帝实在太招摇,若要出宫,走暗道最合适。 这几个月他从皇帝口中挖到不少关于这座皇城的秘辛,皇宫内廷有几条暗道通往何处,他全知道得清清楚楚。 一切从头再来,无妨。 能活下来才是最最紧要。 如同国破家亡的那一日,天朝和扶黎的士兵攻破琼沧宫廷,烧杀抢夺,他藏身在施肥之用的牲粪池里,恶臭漫过他的眼耳口鼻,他靠着一管空心芦草用嘴小心翼翼的吸气吐息,硬是撑过命中最长最煎熬的一日。 他既然撑过来、活下来,那该死的一个也逃不掉。 他先将兵黎搅个天翻地覆,接下来锁准天朝,如今这局面虽未及他所设的目标,但并非一无所成,他会带走这个帝王慢慢地折磨折磨,直到他痛快了,也许仁慈些一刀斩杀,也许变些花样让谁再也认不出帝王,割其舌、聋其耳、弄瞎双目,然后令帝王恢复心魂意志,再把他丢在某个偏远所在,看曾经高高在上的帝王如何应对。 他想,那肯定好看,精彩可期啊! 但,就在揪着皇帝闪进深宫中的暗道时,柳言过背脊陡凉,待他惊觉尚有第三人在场,且跟随他们进了暗道,欲出手已然不及。 “何人?!”他下意识疾退,不是他舍掉皇帝,而是皇帝已在瞬间落进对方手中。 接下来他更发现无法驱使帝王做任何事,因那人手起手落无比迅捷,瞬间已封住帝王周身大穴,连哑穴也一并点了。 “阁下究竟是谁……”柳言过话音一顿,双目眯起,脸上表情有片刻僵化了。 “康王爷……傅瑾熙,呵呵呵……哈哈哈——原来啊原来,我想明白了,原来是你,原来是你。”他频频点头。“那一日康王妃在洛玉江上之所以能全身而退,且还救了落水的你,不是她本事高绝无敌,而是有康王爷鼎力相助,你夫妻二人一在明一在暗,配合得天衣无缝,还真把我唬住了。” 一路尾随而来的傅瑾熙让帝王侧卧在地,并掏出风清澄所制的药,揭开药瓶上的木塞子后,他将小瓶子搁在兴昱帝的鼻下,任瓶中散发出来的气味透进皇帝的呼吸吐纳中。 摆布妥当了,他才徐徐起身面对柳言过。“‘天衣无缝’四字,听起来颇顺耳,本王喜欢。” 柳言过双手相互探进两袖中。“帝京有名的‘药罐子王爷’,被自家王妃既踹又打的,原来全是装的吗?康王爷隐藏真正的实力,如此憋屈过活,倒也能忍。” 暗瑾熙冷哼。“本王忍谁都成,就不能忍你。” 康王爷这话实有蹊跷,但柳言过完全不啰嗦,他调头就跑,轻功竟然不错。 按理,以傅瑾煕的功力不可能逮不到人,坏就坏在柳言过不仅逃跑用的轻功练得当真不错,袖中与怀中各藏乾坤,他撒出大把大把的赤蝎毒粉,早吞了解毒万灵丹护身兼护心的傅瑾熙没在怕,只是赤蝎毒粉落进眼中着实不适,一时间令他泪水直流。 心里,傅瑾熙已把自个儿骂过一万遍,一上来就该动手的,他却跟对方废话那么多! 只得听声辨位去追了! 好不容易两眼睁开一些些细缝,兜头罩来的竟是浓浓青烟,也不知是这宫中暗道本就藏着机关,抑或柳言过后来才整出来的。 青雾般的冷烟碰上皮肤引起一阵细细的刺疼和热麻,看来亦是毒物,傅瑾煕自知自身无事,可想到毒烟若沿着暗道飘到皇帝那里,万一出事,重元阁那里会更乱。 第18页 事有轻重缓急,他迅速往回跑,冲得比烟要漫开的速度更快。 他一把将兴昱帝扛上肩,抓起药瓶,飞快冲出暗道。 两人所在的地方是御花园里一座用太湖石层层堆栈出来的人工洞窟,甫将那应通暗道的石门关上,傅瑾熙便听到他家王妃的叫唤,他闻声侧目,见妻子已奔至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窄洞窟口。 “微微!”康王爷粗鲁地把肩上的帝王抛地,妻子闪身进洞,他则两大步过去直接拥她入怀。“我扳碎不少重元阁顶上的特制金瓦,沿路抛丢,恰傍你当记号用,你果然追踪到了,我有没有好聪明?” 穆开微禁不住笑了,顺手拧他后腰一把,随即又帮他揉了揉当作回答。 她抬头道,“你抢回皇上了,那……柳言过呢?” “……跑了。”非常郁闷。 穆开微心头紧绷,将他推开一小段距离,忙问,“所以他已识破你病弱体虚的伪装了?” 岂料康王爷凤目含泪,悲愤嚷嚷。“微微,那是重点吗?重中之重的点是,柳言过那家伙竟敢要你跟他走?他把本王当什么了?以为本王不在场吗?!”想到妻子遭觊觎,理智完全崩坏的康王爷完全忘记自己那时隐伏在阁顶上,没谁知道他在场。 “我刚跟他打照面,狠话还来不及撂完,他起脚就跑。还狂撒毒粉、放毒烟,要不是怕皇上被毒,本王老早已将他碎尸万段!”两手握紧扭转,像扭的正是柳言过的脖子。 穆开微都觉无话可说,只想叹气。 待她往他身后一瞥,发现被抛在地上的兴昱帝竟然不是昏厥,而是周身大穴被制,帝王的眼睛此时张得大大的,目珠还溜溜乱转,把什么都看进眼底似的……穆开微一口气叹得更长了。 第十四章终于等到他(1) “这是在哪儿?朕……朕像是作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一刻钟后,穴道被解开的兴昱帝虽显得有些昏昏沉沉,但凤清澄所制的那瓶解毒迷香确实奏效,令他神识摆月兑了蚀梦花的侵蚀,只是不知能维持多久,毕竟中毒甚沉,柳言过为在短时间内掌控帝王心智,邪门中又走偏锋,此时兴昱帝才夺回神志,唇色与十指指甲竟都发黑,是体内累积大量毒素的反扑。 “此处是御花园,太湖石假山内的洞窟,国师柳言过蒙骗陛下,对陛下下毒炼术,操控陛下残害皇子和朝臣,臣一踏追踪过来,是……巨将陛下带出暗道,当时事态紧急,未能将柳言过拿下。” “不是……”兴昱帝突然打断穆开微的禀报,伸手搭在傅瑾熙的小臂上,后者蹲锯在一旁却不出声,“是你……是你才对……朕见你出手了,你身手很好,力气十足,跑得……跑得比风还快。” 穆开微眼角微抽,心口也抽得厉害,果然瞒不过,帝王识破一切。 兴昱帝又道,“你长得真像啊,跟朕……真的好像……你,你……廷弟!你是廷弟!”双目陡瞠,抓握小臂的力气变大。 “陛下的孪生手足,早在当年的三川口江岸上,被陛下派出的隐棋杀手所杀。”傅瑾熙面无表情说着,缓慢却坚定地将帝王的手扯开。“陛下安排了人混进康王府为奴,暗中毒杀康王世子,如此还不够,为让整件事显得光明正大、合情合理,让隐棋假扮成河寇偷袭,杀尽当时康王府中随船寻医的众人。”略顿,菱唇一勾,“如此,陛下还认不出我是谁吗?” 康王爷每说一句,蜷伏在冰凉地面上的兴昱帝便禁不住抽颤一记,终于抖着声唤出—— “小熙……你是小熙,朕认出你了、认出你了……”眼角惊到渗出泪。 暗瑾熙道,“我真想让柳言过把陛下带走的,陛下可是灭了他一个国,若论报仇,应让他来动这个手才是。”他眼神冷肃,声音亦冷。“只是陛下若如此莫名其妙消失不见,前朝与内廷必然大乱,届时国事空转,国难将发,又不知要赔上多少条性命。” “你这是以下犯上,忤逆不道,你跟你爹都是一样的,早该灭了你,全是……全是太后人之仁,挡在中间,混帐……混帐……你就不怕朕恢复后,下旨抄了你康王府,将你满门抄斩?” 锵的一响,穆开微佩在腰间的剑已亮出三寸,眸光若剑,直指帝王。“那就看看陛下能否出得了这座假山洞窟再来说了!” “你……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陛下错信国师柳言过,遭柳言过劫持,臣追上与柳言过一战,终于抢回陛下,然,为时已晚,陛下毒发身亡,又或者被柳言过杀死弃尸于御花国,尸身被臣所寻……”穆开微嗓声比康王爷还寒,发狠起来令人毛骨悚然,哪里还有半分对帝王该有的敬意。 “诸如此类的话,该怎么编就怎么编,反正陛下已被了结于此,往后的事也就没有陛下操心的分儿,臣想,要是按着臣的意思来走,臣还的捞到一个‘护皇上大体不失’的大功芳。”感觉身边的康王爷正调过眼来亮晶晶在看她,但她没心情回应,她还要对帝王下狠劲儿。 “陛下当年对康王府下杀令,我娘亲无意间牵扯进去,命丧隐棋杀手的剑下,这仇原也难报,加上陛下这些年对我穆家既暗中提防亦是恩宠不断,当年之事……我家便也放下了,但,陛下若要再对康王府不利,那就别怪我绝了君臣恩情,先下手为强。” 兴昱帝像是一口气下不去也上不来,瞪成铜铃大的双眼来回在康王夫妇二人脸上梭巡,发黑的唇嚅了嚅,蓦地呕出两大口血。 “你们俩……你们俩好样儿的……把、把刚才那药瓶再给朕嗅嗅,像要压不住了,有什么东西又要跑出来,把朕……把朕扯进深渊里……不能再掉进去,掉进去就出不来,不能……快把药瓶给朕!” 康王夫妇俩对视一眼、微微颔首,心有灵犀不点也通。 暗瑾熙转向帝王,道,“把旨意写好写妥,再嗅不迟。” 兴昱帝的脸色比几次濒死的康王爷还惨白,颤声问,“什……什么旨意?” 暗瑾熙“刷”一声将帝王的锦袍袍角撕下大大的一块,摊平在地上。 “就是保众人无事,保忠臣不死,保国难不起,如此这般的旨意。”道完,他抓住兴昱帝的指去沾帝王呕在石地上的血。 重元阁被只听君王号令的虎狼卫围了大半天之后,被困的众位皇族贵人和朝臣,以及一干无辜的宫人宫女们,终于等来好消息。 应是各宫皆听闻重元阁巨变,整座皇宫里的宫人言婢如同瞬间消失,都不知躲哪儿去,一路从御花园奔回,没遇上半个人,兴昱帝便是让穆开微驮在背上背回来的,身边竟还跟着一脸神色仓皇的康王爷。 兴昱帝面色泛金,气若游丝,但轻轻一句就令数百名虎狼卫尽退。 随后,帝王将一份写在锦袍布上的血书圣旨递给边哭边扑过来的皇后和大臣们,并令大臣立时誉写,让他用印,而另一边,受到巨大惊吓的太后娘娘则是在确认他恢复神识后,才肯挪步过来探看。 对上太后亲娘那双犹带戒备的眼,兴昱帝不禁苦笑,涩然且意味深长地道,“孩儿犯的错,不管是当年抑或今日,原来皆成因果。” 太后不置一语,只是流泪,仍将九皇子护得远远的,不让这唯一的皇孙再遇半分危险。 接着自然是一批太医们涌上来会诊,岂知兴昱帝清醒不过两刻钟,神识再次错乱纷迷,甚至状若疯魔,然已无力气持剑伤人,因他不住地呕血,血色由红渐渐黑,状况越来越不好。 第19页 突然现身的康王爷,说是听了柳言过的出身来历,太担心宫里会出事,所以禁不住还是往宫里跑一趟,结果往重元阁来的半道上就遇着自家王妃驮着帝王出现。 众人对他的说词无丝毫疑惑,毕竟重元阁内的巨变冲击太大,亲身经历者都还未能完全稳住心神,哪有心思去质疑康王爷如此“无为”的人。 暗瑾煕也不多问,仅是守在太后女乃女乃和持续昏迷的傅瑾逸身边,不过当傅瑾逸的生母颜淑妃见亲生孩儿终于在康王爷自成一套的按抚下缓缓苏醒,激动到都想跑下来磕头谢恩。 “淑妃娘娘无须如此见外,九皇子殿下……啊,不对,待皇上那份血书圣旨由大臣们写好后正式颁布,九皇子殿下就得改称太子殿下了。”傅瑾熙一副温良恭俭让的模样。“本王想说,这一套按抚拿捏的手法还是我家王妃教我的,能对瑾逸……呃,能对太子殿下有所帮助,那实在太好了,再说,定然是太医们适才用针用药用得及时且正确,再搭配王妃教本王的这一套手法,才让一切都好转的。” “是啊,一切都好转了。”说话的是太后娘娘,老祖宗颇有感慨又道,“你的康王妃很好,她是天朝护国玉罗刹,当真好得不能再好,你这孩子啊,往后可要乖些,别净惹她生气。”虽处深宫,太后的眼线亦是布得极长极广,定是听闻康王爷被自家王妃“踹出马车”、“揍倒在寝房”的传言了,“她虽说不像寻常的大家闺秀温柔娴雅,那也亲善可爱得很,处事也圆滑稳重,你要好好跟她相处,一辈子和和美美的才好。” 太后女乃女乃这话,康王爷爱听,一张苍白俊颜咧出微憨笑意,点点头,“孙儿理会得,会跟她要好一辈子的。” 提到康王妃,几个人的目光便也自然而然朝那女子望了去。 穆开微就立在不远处,与师兄孟云峥离得甚近,低声交谈着。 暗瑾熙大致猜出他们兄妹二人低声说些什么,定然是交代了在假山洞窟里的事,想到她当时听到帝王口出威胁要对付康王府,立剑剑拔驽张,彪悍地威胁回去的样子,他心口就热呼呼的,真想将她抱进怀里好好亲吻个遍。 但此时见她跟孟云峥靠得那近,谈话谈得那般专注,眸底尽是信赖和亲昵神气,他努力提醒自己千万别掉进妒海里,但……似乎难见成效,他就是嫉妒了、吃味了,克制不了。 “口渴了是吧?”太后见他不断摩挲嘴皮、喉头滚动,爱怜地把一杯香茗递去给他。 这壶茶是宫女新沏好送上的,不会有问题,哀家刚才饮过一杯了,你也饮些润润喉。” “谢太后女乃女乃。”康王爷收回几是要望穿秋水的眼神,掩饰般假咳了咳,恭敬接过老祖宗赐予的香茗。 今日宫中大乱,对有些人来说,险些酿成不可收拾的闹剧,但对大半以上历经重元阁之劫的人来说,实是惨到不能收拾—— 皇后所出、身为皇长子的东宫太子膝下仅有一名小小鲍主,如今太子无端惨死在帝王剑下,皇后情何以堪? 三皇子诚王、四皇子庆王以及五皇子黎王,唯有庆王尚存一息,但因剑伤太重、血流过多,庆王能不能度过最危急的这一段时期,没有哪位太医敢打包票。 倘是硬要从此件大祸中寻出得利者,非九皇子与颜淑妃莫属,但颜淑妃亦是被吓出一身冷汗,几要魂不附体,怕是那种时日过去再久亦难忘怀的恐惧。 康王爷与康王妃回到自个儿的王府地盘时,已近夜半时分。 这么晚才回府,且不见捎回丁点消息,老薛、邵大总管、兰姑和武婢们自是等得焦急了,只有凤清澄十分淡定,位在后院、近乎离群索居的小居里一如往常静谧,波澜不起。 经历过今日这一切,确实挺累的,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心有些累。 于是康王妃今晚挺任性地不想回答兰姑和武婢们的任何问题,而康王爷亦暂且不想对付老薛的提问,夫妻俩首次连手将“闲杂人等”技巧地请出正院,并在小室里分别浴洗过后,回到两人共有的寝房。 “我帮你……帮你拭干头发,好吗?”自个儿拧好头发的康王见妻子回到房,遂拿着干净帕子候在榻边,烛光将他的颊面染得微晕。 穆开微没有拒绝,穿着单衣的她直接上榻背对康王爷盘腿而坐,这绝对是一个完全托付、绝对信赖的姿态,令她身后的康王爷悄悄露出憨笑。 下一瞬,巾子轻轻罩上穆开微的头顶,轻柔适中的力道揉着她的头皮、拧拭她发上水气,揉阿揉再捏啊捏的,然后隔着巾子在她发上拍呀拍再擦呀擦……好舒服,舒服到她闭起双眸,真想往后倒进他怀里。 ……是说,为何不可?又有何不可? 她才想顺着去做,身后的人却快她一步,拿开巾子后,他的头抵了过来,觉感觉是拿直挺的鼻子无比依恋地蹭着她的后脑杓,整张脸直往她浓密的发丝里,埋力吸食她自然的发香。 穆开微握住男人环上她腰间的手臂,心头又因他发软,带着怜惜,她主动开口,“今日你我伏在重元阁上方窥探时,我知道,你心里是焦急太后和九皇子殿下的,尽避当年太后未阻止皇上对康王府动手,尽避她装作毫不知情,但你返回帝京这些年,她心中内疚有意补偿,待你是真诚的,所以渐渐的,你也就不那么憎她,甚至是喜欢这样的祖孙情,愿意成全这样的情分。”她说的不是问句,而是单纯地阐述自己的所见所想。 她忽而一笑,诚挚里透出点淘气。“康王爷阿,原来你的情比谁都多,我可瞧明白了。” 她没法暹见身后男人此时的模样,但能清楚察觉他气息变得粗嘎,俊鼻把她的脑袋瓜蹭得更用力,好像……好像还张嘴抿住她的头发了,欸,怎么脸皮这么薄?她也没说什么呀。 “本王也……也不是对谁都有情。”闷闷的声音夹着微凉气息在她发丝间穿梭。“皇上所中的剧毒和炼术,凤前辈九成九有解法,但我完全不想求前辈出手,虽把那瓶解毒迷香给皇上闻,也仅维持短暂的清醒,且每一段的清醒时候会越来越短,再有,瓶中香气快用尽了,太医们束手无策,皇上必陷癫狂,大限之期将至。” 穆开微知他内心的纠结,他康王府的仇与她的丧母之痛不同,来自挚亲之人的刀砍得他一颗心鲜血淋漓,他依旧顽强地扎根立定,向阳而活。 “多行不义必自毙。”她嗓声轻哑,“那样也好,省得我亲自动手。” “微微……”傅瑾煕低声笑,想到在假山洞窟中威胁帝王时发出来的剽悍匪气,顿时将她搂得更紧,像黏人地摩挲着她的颈侧和耳鬓,“微微为了我、为了康王府,连弑君大罪都敢犯,本王该如何报答你才好啊?欸……” 穆开微被他假装很苦恼的语气逗笑,但一事如芒刺在背,不得不问。“柳言过从暗道逃岀皇宫,妲今帝京所有城门皆闭锁,全城搜捕中,他仅知你识武,应不知你‘黑三爷’的身分,是吗?” 身后的男人蹭了蹭,表示她说得没错。 穆开微这才吁出一口气,“那就好。那么,即使满城仍搜捕不到人,也能慢慢再布局,透敌入壳。”她轻抿唇瓣,神思一下子飘走,开始想着明日需与大师兄和“六扇门”的弟兄们好好密谋策划一番,还有巡防营的人手,也许也能借来用用。 第21页 “……尊驾何人?”他强装的淡定神态正兀自龟裂,莫名竟有种……“如今已到尽头”的无力和可怖感。 年近古稀的老妇圆圆脸容抬也未抬,只沉静看着地窖角落两具成为蚀梦花容器与花肥的赤果女体,年轻姑娘的身体喂养蚀梦花已久,再不见原本的雪白丰腴,而是几近干尸的状态,花茎爬满她们的身体,从七窍、指甲缝,甚至是腿间的玉户钻探进去,女体与花结合成一个,再不可能分离。 老妇摇摇头,嗓声若叹,“琼沧被欺负,你千里迢迢又千辛万苦跑来寻天朝皇帝报仇,欲令皇帝疯狂,令他杀尽众皇子以绝嗣,欲令这朝堂大乱,好乱到令天朝倾覆……这些,我都能忍,你爱怎么整弄皇帝都成,把他炼成什么玩意儿都无所谓,但……偏偏用了这等法子,把姑娘家害到如此境地,且就我看来,这炼体为器的手法用得老练,断不可能是头一遭,你啊,你自个儿说说,一路到今,究竟害了多少女儿家?”终于,老妇扬眉看了过来,那双细小眼睛透出精光。 柳言过满背冷汗,颤栗不已。“你、你究竞是谁?” 老妇不答,径自又道,“毒,很好,使毒当使得有格调,但琼沧皇族惯用的这一套手法,肮脏龌龊,当年我曾严厉告诫过琼沧的大王,要再让我见到这般炼体为器的事,绝不轻饶,我本以为随琼沧被灭,此邪术再无机会面世,谁知还残存你这颗毒瘤未除?” 柳言过顿时明白站在他面前的是何方神圣。 “……冥谷圣手……毒……毒步天下……凤前辈曾独闯琼沧王廷,连续七次,无人可挡……”终才逼得他父王不得不收敛。 他不自觉后退,但又想,如今已被盯上,外头尚有追兵,他已退无可退。 暗中调息,他逼自己走近两步,状若镇定笑笑道,“凤前辈当年闯的是我琼沧王廷,今夜连晚辈这等隐僻至极的地方也能探得,依旧是无人可挡啊……却不知凤前辈从何寻来?” 凤清澄慢悠悠道,“既知是以蚀梦花炼术作祟,到我手中,要解毒便非天大的难事,何况关押在大理寺监牢中的那个和尚小子观钦,我仅需他清醒片刻来告诉我欲知之事,那就更花不了什么功夫了。” 柳言过相信,以对方“毒步天下”的手段,要想从观钦口中挖出些有力的线索,绝对是易如反掌。 他再踏近一步,语气诚恳,“请前辈见谅,国仇家恨在上,晚辈如今再使术、用此毒,亦是万不得已,此次来到天朝搅弄这一场,虽不能尽如我意,但确也稍能告慰我琼沧一国,晚辈当对天发誓,从此再不使用此术……”他口中说不停,藏在阔袖中的双手齐发,带毒银针在每道指缝间,近距离对准凤清澄任督二脉的几处大穴射去。 电光石火般,机会稍纵即逝! 只是,柳言过不知道这极短瞬间究竟发生何事。 明明上一个呼息时,他手中银针陡发,怎么才想再吸一口气吐纳,他人已僵直倒地?!他舌根僵硬无法成语,两眼惊恐溜转,见到一张圆圆褐脸悬在上方俯看他。 “你得庆幸近年来我脾气变温和了,人也亲切了,说话也没那么带刺儿了,若在以往到我手里,定是要把你虐杀了再救活,救活了再使其它法子虐杀,如此重复再重复,方能替那些无辜惨死的女儿家出些恶气啊。” “呼……啊……啊……”僵化的人,两颗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爆出。 “放心,我不会让你死无人知,该让人分辨的还得留好,欸,是说你害了那么多女子,如今只被我杀一次,你当真命好。” “命好”二字是柳言过听到的最后声音,音才传进耳中,除了脸皮,他整个人就着火,全身动弹不得,但感觉仍在,真真实实存在,等于是活活被烧,烧得他连打滚喊痛都没办法。 这一夜,狗尾巷巷底的小民居走水,幸得仅是建在后院的地窖发生闷烧,巷子里的百姓发现有白烟窜出,赶紧提水救火。 而今夜整座帝京戒备森严,发生走水事件很快便引来大小捕快们的注意,在迅速帮忙灭了火之后,没想到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竟在地窖里逮到引发这一次全城戒备的重犯。 第十五章乖乖跟我走(1) 暗瑾熙觉得“春宵一刻值千金”这样的话,往后,他也能以“过来人”身分同旁人说岂止“值千金”,能跟心心念念的人儿要好在一块儿,要他拿命来搏他都愿。 回想这一夜春宵,他的王妃时而霸气、时而娇柔,实令他惊喜难当。 霸气的时候,两人能从床头上演全武行一斗斗到床尾去,擒拿、解擒拿、近身博击之术轮番使上,就为了抢谁在上风之位。 他算是彻底尝到如此武斗的“妙处”了。 平常对招有什么乐趣可言呢?就是要两人赤身缠在一起才好玩! 他紧紧贴着她,她亲密蹭着他,翻滚、扭动、挣扎、纠缠,然后……然后热血在肤底燃烧,气息相喘迭着细吟,相迭的两人忽来一记扭腰摆臀,恰是令剑还鞘,亲热黏腻地包含与被包含。 有时他干脆弃守,完全的夫纲不振,任娇小的妻子跨坐在他腰际尽情驾驭,那又是另一种销味滋味,妻子的胴体健美,腰肢柔韧,双腿匀称无比,骑在他身上时青丝荡如扬慕,杏眸含春,美得令他屏息。 再来说说娇柔的时候,那张红扑扑的娃儿脸,情动至深处的泪水弄湿了她的羽睫,她张着唇儿像要向他呼救,逸岀来的却是能钻探他心窝的吟哦。 他喜爱她。 从里到外,从心魂到身躯,此生再无谁能令他如此欣喜若狂,如此充实满足。 他的王妃,他的妻子,他的微微。 真的,是他的了。 夜刚过,透进纸窗的光还带着点青灰颜色,想来第一道的晨曦尚未显现。 床里有一抹以往不曾有过的气味儿,甜甜暖暖,是一种说不出的蜜味。 穆开微伏榻小睡一觉后醒来,不是她想醒,而是某位“初尝雨露”的王爷完全不肯安分,正沿着她的背脊来来回回亲吻,然后停在她的腰臀处流连不去。 忽地她一个瑟缩,反手轻扯他的发。“你干什么呢?” 康王爷很无辜地抬起美目,“亲你圆圆的可爱小屁啊,微微全身上下都这么好看,连放的屁也是香的。” 穆开微惊瞠双眸。“我、我才没有放屁!” 康王爷眼珠子一澜,想了想,“嗯……是没有。但本王知道是香的。”略顿,“不如……微微现下放一个看看?”两掌轻掰她的两片,大有想将俊鼻往臀缝里埋的意图。 “傅瑾熙!”穆开微翻身想给他一记头槌,结果却像主动投怀送抱般将自己送进他等待的臂弯里。 他拥紧她哈哈大笑,胸膛鼓动,笑声和心音同时震着她的耳鼓。“微微,你也有娇憨可欺的时候,只有本王才见识得到,真好。” 穆开微这才明白过来,他是故意来闹的。 “王爷要是皮痒欠揍,妾身可以代劳。”她没有推开他,反倒勒紧他的劲腰,抿着笑哼声威胁。 “微微,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了,揍在我身,痛在你心,我不怕痛,就怕你痛。” 穆开微不禁怀疑,她嫁的男人何时练就这般油嘴滑舌、情话说不完的功夫? 她重重一哼。“我才不痛。”说着,使劲儿狠掐他腰际一把,但掐完之后又习惯性帮他揉了揉,边揉边叹气,觉得自己好像真被他吃定。 第22页 康王爷偷偷笑着,亲着她的发柔声道,“微微不痛那很好,你不痛,我也就不痛。” 穆开微脸蛋通红地靠在他怀里,继续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夫妻俩依偎着重新倒回榻上,这一次康王爷很安分,只是搂着她睡,但穆开微一下子又醒过来,因为有人来敲口,兰姑的声音在寝房外响起。 康王府在寻常时候,都是两位主子睡到自然醒,出声喊人伺候了,候在外面的兰姑或武婢们才会推门而进,加上之前兰姑曾无意间搅了两位主子的“好事”,一直耿耿于怀,之后只要康王夫妻俩独处一室,她是绝对不现身,还会拉着武婢们和老薛避得远远。 但今儿个一早天未亮透,兰姑就来敲门,定有大事。 惨的是寝房里的两人皆未着寸缕,穆开微一时也忘了,真真是忘了呀,她直觉兰姑必有要事禀,所以凭着直觉直接喊了声“进来”。 兰姑推门而入,快步踏进,一见到薄纱床帷内黏黏腻腻抱在一块儿的两人,再到房中旖旎的气味儿,整个人都快僵掉,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硬是镇定地磨出声音。“王爷和王妃可要浴冼?奴婢这就让人备热水去。” 穆开微这时人才完全清醒过来。 她脸皮一下子变得热烫,下意识望向康王爷,后者自然也是清醒着,一双凤目对她慵懒地眨了眨,好似在说—— 是你的人,你自个儿看看办吧,反正本王脸皮够厚,不怕被看。 她皱起秀巧鼻子、用额头顶了康王爷一记以表不满。 康王爷很不厚道地反击了,掩在薄被下的大手竟又开始不安分地乱钻乱探,逼得她不得不使出“暴力镇压”的绝招。 所以落进兰姑眼中的景象,就变成她家小姐把康王爷连人带薄被一裹,直接往床榻内侧踹了去,当真雷厉风行、干净利落。 “噢……咱的小姐啊——”震惊到都忘了要称呼“王妃”了。 穆开微不管不顾,抢在兰姑开始要叨念她之前出声问,“外头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如此一问果然高招,兰姑也顾不得管自家的康王姑爷问罪,连忙禀报,“‘六扇门’的捕快们来报,说是城南一处巷底民居遭受祝融,忙着满城搜捕重犯的弟兄们搭了把手与百姓们一块儿灭火,在民居中寻见国师柳言过的尸身。” 闻言,穆开微心头陡震,与被裹成粽子般还兀自挣扎的康王爷画面相觑。 事赶着事,才寻获柳言过尸身的这一早,皇宫中传来兴昱帝驾崩的消息,帝京再次进入全城戒严的状态。 康王夫妇分头行事。 暗瑾熙奉太后老祖宗以及皇后娘娘的手谕即刻进宫,穆开微则与大师兄孟云峥会同“六扇门”的捕快们,亲自跑了趟狗尾巷房起火的小民居查探。 她瞧得仔细,地窖内所见事物令她心中沉重,所嗅到的气味亦让她心底有些明白,却无法对旁人道明,但毕竟那具被烧到几乎炭化的躯体确是柳言过无误,罪犯死有余辜,大理寺与刑部派来现场的两名查官以“恶逆自知无路可逃,畏罪自尽”结了此案。 心中记挂康王爷,加上她如今亦是皇家成员,穆开微亲眼看过那处地窖后,随即入宫。 兴昱帝被他们夫妻逼着写下的那份血书成了最终遗诏,里头有几个要点,最重要的莫过于皇位由皇九子继承。 兴昱帝失心魂弑众皇子于重元阁,唯么子独活,这个皇位也仅能由傅瑾逸来坐才算正统。 另一个重点是之前因抨击柳言过以及向帝王强烈进谏而受责罚,甚至抄家、下大狱的朝臣御史们,皆官复原职,并由新帝加以抚恤。 穆开微进宫换上规制的缟素丧服,宫里头的氛围自然好不到唧里去,帝王驾崩是天朝第一大事,但其中之事骇人听闻,原东宫太子以及诚王、庆王、黎王几位全都被弑,皇帝的这场大丧礼还得再加上太子和几位王爷的丧事,搞得司礼官员们焦头烂额,负责写史的太史局史官们也头痛中。 如此情势,傅瑾熙想当个“甩手王爷”是不太容易了,他被即将正式登基为帝的傅瑾逸重责委托,请他负责此次治丧,但无奈的是康王爷突然“旧疾”复发,咳到几度喘不过气来,太后老祖宗见了心疼不已,哪还舍得让他多做什么,最后治丧大任便交由朝中重统领办理。 穆开微见到康王爷时,他才被太医诊治安,安静躺在太后的康闲居中“避难”。 她让几名守在榻边和门外的宫人宫婢们全退下,没谁敢不遵从,即便这里是太后寝宫,即使他们是太后的心月复,但望着她的眼神全都亮晶晶,毕竟昨日在重元阁那一场“从天而降”的救驾,以及后来从逆贼手中抢回帝王的大功,就算有些人未能当场目睹,光听陈述都觉热血澎湃,崇拜之情宛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 众人一下子退个精光,穆开微坐上床榻,两指成剑指去探康王爷的鼻息。 结果她的剑指就被男人噘起菱唇啄了一记。 暗瑾煕圆目徐张,笑着对她眨了眨,令她禁不住地扬唇微笑。 “你体质大改,气血筋络之象早已和常人不同,倒也方便王爷装病,累得太医们诊来断去的,怎么也找不出病灶。”因为根本没生病啊。 “不装不成,瑾逸那臭小子累我一个便罢,竟还想拖你下水,说是大丧礼过后要我出任辅政,更打算起用你为禁军大统领,你说,这象话吗?”哀怨至极。 穆开微不禁挑眉,这确实不太象话,“那你现下……感觉如何?还好吗?”她是在问关于兴昱帝毒发不治的事,他如今心绪如何。 暗瑾熙与她心有灵犀,自然晓得她的意思,却歪着头坏笑。“王妃这话该由本王来问才是啊,毕竟昨夜是咱俩的洞房花烛夜,本王卖力应战,金枪不倒,不知王妃身子感觉如何?可还好?” 穆开微双颊微红,作势撩袖,皱起鼻头哼声。“王爷是哪儿又发痒欠揍,妾身两手闲得很,怡好可以仔细同候。” 她威胁般在他面前轻挥的一只秀拳被他握住,抓到唇边亲了亲,而后按在自己心口上。 他嘴角一直轻勾着,目光变得沉静,让穆开微的心亦随之静下。 “微微,我很好。”他答了她方才所问。 穆开微抿唇笑,张开五指与他的指相扣,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与安心。 然后昨夜才真正作成夫妻的二人正在品味着这一刻的宁谧时,傅瑾熙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忙起身坐直,问道,“对了,那狗尾巷底的民居地窖,你探过后有何结果?” 穆开微正要同他说这件事,很快便道,“那具烧焦的尸身确定是柳言过没错。之所以能如此明确,是因那具躯体烧得焦黑透彻,但一张脸却完整无伤,五官凊楚能辨。”略顿。 “不可能是自尽,被火烧死之人躯体该呈蜷缩扭曲状,但柳言过躺得太挺直,处处透着诡异,再有……在那个地窖里,终于找到当时在宝华寺那儿未能寻回的两名姑娘……状况很惨,柳言过用她们养毒花炼术,两姑娘的血气早被吸食殆尽,不知她们的亲属见了会有多伤心……”她最后一句似自言自语,嗓音轻哑落寞。 十指相扣的两手,傅瑾熈以拇指安慰般在她肤上轻轻摩挲,声音亦是轻哑。“能寻到她们,那也是好的,总比不知下落,成了一辈子的悬念要来得好。” “……嗯。”穆开微重振精神,想了想又说,“然后,其实还有一事……” 第23页 见妻子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古怪,傅瑾熙也跟着纠结,“你说。” “你知道的,我鼻子一向好使的。” “嗯。所以?” “所以一进那处地窖探查,五感大开,最先发动的自然是嗔觉。” “然后?” “然后……然后嗅觉才发动,就闻到浓浓的冰清草气味儿,我想,那两具姑娘的躯体原是带毒的,但已被人用冰清草净化。” 暗瑾熙听完人都快懵了。 手中有冰清草又能使如此手段的,当今世上除了窝在他康王府后院小居的一名瘦小老妇,还能有谁?! 家里那位瘦小老妇向来偏爱女儿家多些……呃,不,不是多些而已,是根本轻男重女,甚至是仇男爱女,若见到那两名姑娘被折腾成那般惨状,下手整治始作俑者时,手法绝对凶残至极,过程肯定血腥无比。 他尽避对柳言过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摘了对方的脑袋当球踢,然而此际,不免稍稍对柳言过生出一丁点儿的怜心。 “微微啊……”不自觉打起冷颤,他赶紧将妻子抱进怀里取暖。 天朝此次的大丧礼维持整整一个月。 帝王择吉时入殓,皇家贵族与各部百官一律斋戒,帝京戒严持续,百姓们不准作乐,七七四十九天内不准屠宰、禁止嫁娶,丧期之内,各类装饰与衣着看不许见红。 在这段时期,大大小小的寺庙必须鸣钟三万次,诵经与吊唁的仪式更是要连续不断地贯穿整个服丧期。 兴昱帝以及原东宫太子和几位皇子的丧礼全数办妥之后,接下来的大事便是皇九子傅瑾逸的正式登基大典。 大丧礼期间全城戒严,诸事以静制动为好,但穆开微还是请大师兄孟云峥出面,将左都御史周大人家的一双孪生子送回。 如今因柳言过而获罪的朝臣们皆已官复原职,周大人一家亦有惊无险地挺过这次风暴。 而就在大丧礼结束到新皇举行登基大典之间的几日,穆开微带康王爷回了娘家一趟。 这一趟“陪王妃回娘家”,康王爷陪得是提心吊胆又惊险万分。 这一趟拜访岳家,傅瑾熙把一切底细向岳丈大人老老实实坦自了,就从十多年前的身中剧毒说起,说到三川口遇劫,说起蔺女俫的仗义相助,连蔺女侠要他不许牵连自家丈夫和闺女儿的事也全都道清。 他话中亦提及凤清澄岀现,然后轻描淡写地带过自个儿解毒拔毒的过程。 就这么说啊说的,一说说到当日重元阁内的险象以及御花园假山洞窟中威逼兴显帝的事,说到帝王的愤怒和威胁,说到那封血书遗诏和帝王身上的剧毒。 说到最后的最后,傅瑾熙双膝跪地,对着岳父大人穆正扬重重磕头,额头触地的那一声重响,令陪在一旁的穆开微心脏紧绷,绷到发疼。 “阿爹,您别生气,王爷他其实很……” 穆开微欲帮康王爷缓颊的说词未能道完,因她家阿爹在沉默了好长一段时候后,蓦然对着跪地磕头的康王爷淡淡开口—— “所以是识武的吗?嗯……那很好啊。既然识武,陪老夫打一场应当无妨吧?” 第十五章乖乖跟我走(2) 岳丈大人这话充满玄机,问得傅瑾熙有些想哭。 打一场当然无妨,头痛的是,他是要当“很能打的那一个”呢?还是要当“很能挨打的那一个”啊? 想讨老丈人欢心,比登天还难啊! 结果傅瑾熙当了“很能挡的那一个”。 但只挡不攻的下场就是他退无可退地被逼进练武场的墙边,硬是挨了几记拳脚,且在岳丈大人一轮惊人的快打下,他只来得及护住头脸,最后是使出“落地滚”的逃命招式才滚出那个致命角落。 尽避全身都痛,骨头快散架,他依旧爬起来站得直挺挺地装硬气,见妻子在一旁紧张地咬唇握拳,他对她咧嘴一笑。 老丈人锐利的眼神觑了过来,给了句评语“还成”。 暗瑾熙脸上的笑扩大,以为最强难关终于闯过,正要跪下来磕头谢恩,老丈人却对几位在练武场边观看的穆家老仆道,“贵叔、福叔、禄伯,再试他一轮。” “阿爹啊!”穆开微难得做出小女儿家才有的举动,她跺脚再跺脚,就是不依。 但她不依也没用,穆正扬沉眉眯目,低声吐出一句。“女生向外,果然没错。” 穆开微红着脸还想说话,穆家三位老仆已跃上场子,兵嚣擎在手中。 暗瑾熙一颗心扑通扑通震得好厉害,不是害怕又要应战,而是为了妻子不依地跺脚和老丈人那句“女生向外”。 女生向外向的是谁?噢……就是向着他吗? 他心中兀自陶醉,贵、福、三位程家老仆已合围过来,三位的手段他是见识过的,要多很有多狠,要多下流有多下流,本以为要空手对付他们的三把大刀和暗器,忽见一物朝他掷来,他顺手一接,竟是一把轻灵难得的好刀。 “多谢岳丈大人。” 对付这场合围攻,傅瑾熙不敢大意,不再采完全的守势,但也未尽全力反击,仍是要给穆家老仆们留面子,他想,这几位老仆之于穆正扬,应是等同老薛之于他,都是如亲人一般的存在,伤了谁都不好。 最后他将刀反握,刀刃向着自己,刀背对外。 岳丈大人适才快招连发地揍他,这会儿他也发动一次快招连发,手中大刀耍出满片银辉,以快打快,但他的快又较三穆家老仆快上些许,所以在三十招内定了乾坤——中、中、中!连三下砍中贵叔、福叔和禄伯,只是砍人用刀背,他力也没下足,非常手下留情。 岂料擅使暗器的禄伯堪称“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明明比武高下已见,该停手下场了,老人家竟留后手,见傅瑾熙双肩放松、吁出一口气,他顿时飞镖连发! 至少……至少五十枚有吧?! 暗瑾煕惊得内心哇哇大叫,不知这么多暗器如何往身上藏,他本能举刀挡挡挡,再闪闪闪,忽见自己快刀挡开的两枚飞镙直直飞向离他甚近的穆开微,瞬间惊得他想喊都喊不岀声。 他朝妻子飞扑过去,拿自个儿当盾牌,结果两枚飞镖毫无悬念地钉在他宽背上。 事情变化起于肘腋之间,穆开微直到康王爷在她面前中镖,这才回过神。 “我又不是接不住,就算接不住也闪得了,你、你扑过来干什么?!”扶住受了伤还紧紧望着她的男人,穆开微焦急得再次跳脚。 “我不知道啊……”傅瑾熙一酸无辜。“看飞镖朝你飞,就扑了……” 康王爷这辈子一直没搞懂,为何穆家贵、福、禄三位老仆后来对他戒心尽除,不仅没了半点戒心,还待他好得不得了,其实说到底,全因他当时回答穆开微的这些话—— 不知道因由,全凭本能行事,要你安然无虞,所以欲犯你者,须从我尸身上踏过去——以上是贵叔、福叔和禄伯就整件事的看法,三位手段狠辣,斗起主毫无武德可言的老仆忽就觉得拿这个康王爷来配他们家小姐,但乎……好吧,也还不算太差。 暗瑾熙背上的两枚飞镖是穆正扬亲自替他挖出的,泰山大人力道用得恰到好处,两手稳如泰山,即便那飞镖深深地倒勾入血肉,傅瑾熙在整个拔镖的过程中并未感到多大疼痛。 但,他一次感受到,这种伤受得实在太值啊太值! 便如那一次他为了带回周家双生子遭遇各方围攻,被孟云峥打中一掌,尽避底细尽现,他家微微也舍不得对他发脾气,而之前闹不愉快也在他受伤时候两人就顺利地和好了。 第24页 这一次状况也是一样的,只是对他感到不痛快的人换成岳丈大人和穆家老仆们。 可他一受伤,情势立时起了变化,剑技弩张的氛围立刻消弭于无形,他突然有热水可净洗手脸,有舒软衫子可换,有香茗可饮,有四色小丙配三色小食可吃,有软塌可卧,而且还是妻子出阁前所睡的软榻……境遇能如此这般大不相同,全因他受伤,这伤,比他“康王爷”的头衡还值钱! “幸得禄伯这些年收敛了些,飞镖上没再淬剧毒,要不就算你吞了师父自制的解毒灵丹,也是要难受好一阵子,欸,无端端又伤着,都成什么事?” 此时女儿家偏朴素的闺房里,已裹好伤口的傅瑾熙钦绵绵地半卧在榻,腰后靠着一个大迎枕,下半身盖着一条丝绸被,他听着妻子叨念,吃着她递来的茶果小点,菱唇很难克制不往上翘。 “岳丈大人适才替我拔镖裹伤时,说待会儿要我陪他喝酒谈事呢。”一整个受宠若惊啊! “都伤着了还想饮酒?” “这伤挺好……”他不自觉喃喃。 “王爷敢再说一遍?”穆开微色立刻沉下来。 暗瑾熙连忙摇头,接过她手里的温茶,咕噜咕噜仰首灌光。 穆开微叹了口气,拿巾子帮他擦拭嘴角和下颚,边道,“还得庆幸我大师兄今日赶着见姑娘去了,如若不然,阿爹一声令下,除了贵叔他们上来试招,怕王爷还得跟我大师兄打上一场,那结果可能更槽。” 等等!这话说得……好像他打不赢她大师兄似的!康王爷不痛快了。“微微怎可长他人志气,灭为夫的威风?好歹……好歹本王也手抱两个娃儿跟孟大人对战过,虽败犹荣啊,若公平来战,鹿死谁手还犹未可知……等等——”说得正热血,他却自个儿突然喊停。 穆开微还当真定住不动,等他再说话。 “那个……你方才说,你大师兄今日赶着见姑娘去?”康王爷大胆假设。“意思是说……孟大人有喜欢的姑娘?” 穆开微一笑,“自是心里喜欢,才会赶着去见。” 康王爷凤目发亮,继续小心求证。“那也就是说,孟大人并没有眼红本王娶了你,没有看上你,更没有喜欢你?” 这话让穆开微眯起杏眸了。“我大师兄当然喜欢我。” “我知道我却道,他当然喜欢,但那般的喜欢跟我这般的喜欢是不一样的,所以他没有像我喜欢你这般去喜欢你。”简直像在绕口令,说完,他还得了便宜又卖乖般叹道,“啧啧,就说这孟云峥的眼光实在不行,竟然没看上你。” “傅瑾熙!”若非他背上有伤,穆开微都想跟他打一场,结果仅能在那儿挥空拳。连名带姓遭妻子怒吼的男人心情很好地哈哈大笑,握住妻子怒挥的小拳头。 他微用力一带,把人抱个满怀,而落进他怀里的人儿不愿他扯疼伤口,遂也没怎么挣扎。 “上回我来时,就站在那儿看着你。”他唇挂浅笑,指着一旁榻边,“睡着的你脸蛋看起来尤其小、软软的、很好捏的模样,本王那时心里就想,人称玉罗刹的姑娘睡起觉来也是小兔儿,岂料下一刻你就开打了。” 穆开微知道康王爷徐徐提及的是他夜潜进来欲对她下药的那一夜。 忆起当夜之事,她不禁也跟着笑。 暗瑾熙道,“人家我……我还是头一回被姑娘拉上榻,很害羞呢,再加上你那晚寝衣穿得那样单薄,襟口轻敞,惹得本王想看又不敢多看,欸,微微都不知自个儿那娇女敕模样有多折腾人。”低笑一声,“不过现下都好了,现下本王想看就看,想模就模,不用忍无可忍仍须再忍。” 才说着,他手当真不安分了,上上下下摩挲着她的背部和素腰,还这儿揉揉、那儿捏捏。 他作乱的五指被穆开微一把扣住,可是当她抬头瞪人,一张苍白俊颜已然俯下,男人精准地含住她的唇,想亲就亲了。 柄丧期间,上自皇族下至百官,除斋戒、不准作乐外,夫妻间的敦伦之礼亦需节制,因此各部不少官员干脆就留驻在官衙里守丧,至于康王爷和康王妃,他们夫妻俩对兴昱帝虽说没多少崇敬之心,但身为皇族成员,大丧礼的这一个月,两夫妻留在宫中的时候居多,自从当了真正的夫妻,倒是有一段时候没有好好亲昵在一块儿了。 此时在她出嫁前的闺房里,在这处有着两人回忆的软榻上,甜蜜的一个亲吻引发热情如火,穆开微被亲得有些招架不住,可是……不成的! 现下还大白天呢,阿爹留他们下来用午膳,等会儿就到饭时了,随时会有人过来敲门的。 再有他背部受伤了,挖开两个不算浅的口子,他还要这么胡来! 亲到最后,她捧住他的双颊,硬把直要蹭过来的俊脸推开。 “微微……”傅瑾熙当然知道她的顾忌,也没再跟她使强,虽喜欢她掌心里的温度,他眷恋地磨蹭再磨蹭,把苍白的脸肤挲出淡淡红泽。 穆开微被他那一声轻唤唤心脏紧缩,她将他的依恋看在眼里,映着他音容笑貌的一双杏眸不知不觉间也溢满柔情。 “王爷,我想……待新皇正式登基之后,就随师父启程往西边去。”她语气透出向往。 “师父说冰清草只生长在西边冥谷一带,仅有她才知道的秘境,是成片成片生长着,我想亲眼去查看,毕竟师父身边的冰清草全是炮制过的,我都没见过活生生的冰清草呢。” “师父还说,我定然会喜欢它们在夜月下的景象,据说整片冰清草会流着着宝蓝色光泽,美得不可思议……对了,为了拔毒,你曾在师父的冥谷那里待了一年,可曾见过那……呃?!”她陡然顿住,因为眼前的男人突然哭了,凤目瞬也不瞬,两行泪水就这么毫无预警地流下来。 “傅瑾熙,你干么这样?”她紧声问。 “不知道。”康王爷望着她,眼泪又冒出一波,“你说要走,我……我就这样了。” 穆开微倘若是站着的,肯定又想跺脚。“当然得走啊!那位即将登基的新皇缠人缠得极凶,大丧礼待在宫中的那几日,他已好几回召我说话,缠着我教他擒拿手,连轻功都想学,当真还算计着要把禁军大统领的活儿丢给我,还要我劝你出来铺政,你说啊,不走能成吗?” 她替他擦泪,不断擦拭着。“我就想,趁早走远些,来避避风头,一来避避风头,二来傅瑾逸要真下了圣旨给康王府,届时天高皇帝远,没人接他的圣旨,那咱们就不算抗旨不遵……”一顿,咬咬唇,她略迷惑地问,“还是……其实你是想献身朝堂,为新皇做事,嗯……想想也对,你与傅瑾逸原就交好,想留下来帮他亦是情有可原。” “留下来……帮他?”傅瑾熙讷讷地反问。 “所以你是想留下来吗?你不想随我走?”穆开微两手都被他的泪弄湿了,害她眼眶莫名其妙也发烫,“你究竟怎么了?” “微微!”他蓦地大唤,用力抱住她,背部伤口被扯痛了也不管。 “你到底是……”脑中一闪,穆开微突然明白过来,“傅瑾熙,你以为我要跟师父走,是我自己一个人去,然后把你一人留在帝京是不是?” 康王爷当真以为他恶梦中的恶梦真要发生。 当初妻子被凤清澄看上,收为弟子,他心头就生出这么一个大疙瘩,很怕哪天凤清澄把妻子拐跑,很怕妻子最终没将他放在心上,潇洒就走。 第25页 因此穆开微随口这么一提,他便止不住胡思乱想,竟惊得浑身隐隐发颤。 穆开微想骂骂不出,想掐他始终舍不得,只得更用力回抱他,“笨蛋王爷!人说夫妻一体,你不随我走,我能放过你吗?” “不放,不要放啊,微微,一辈子都别放过我。”傅瑾熙低头埋进她颈窝,沙哑轻嚷。 “我就是个笨蛋,笨到无药可救了,你上哪儿,我都跟着,你不让我跟,我……我会寻不到路的!” 穆开微内心大叹,胸中既热又痛。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她待他是这般,他待她更是如此,缘分奇炒的牵引,从此令他们俩彼此牵挂,难以一人独活。 她再次捧起他的脸,指尖抚过那汉泛红的目,看得那样仔细温柔。 “那王爷可要有所觉悟了,这辈子跟了我,就是我的人了,就只能跟着我,若想反悔,我这儿可没有回头路让你走。” 男人长年苍白的双颊难得地浮出两团酡红,白里透红,美极。 他软软道,“微微就是本王的路……进进出出的路,本王这辈子只有你这一条啊。” 我发誓,往后我只闯你的闺阁,只对你进进出出…… 穆开微想到他之前所说的,一时间心头荡漾,眉眸生春,禁不住扬笑。 “傅瑾熙,那你要跟着我,好好跟着,天涯海角、五湖四海,咱们一块儿去闯闯,你说好不好?” “好。”他俊庞倾近,凤目是弯弯的两道小桥。“微微,好……” 穆开微仰首迎去,捧着他的脸,将自个儿唇上的笑意深深拓印在男人的菱唇上…… 全书完 后记 那子乱乱谈雷恩那 读者朋友们大家好,那子江湖走跳,把窝挪到新月出版社了。 总归是世道变幻无常,也就顺流走下去,继续拾笔创作。 出道到现在,“命运多舛”的那子待过几家出版社(俺举三根手指头对天发誓,这真的不是我愿意的xxdd),我也好想“从一而终”啊啊!欸。 而待过的出版社,每一家出版社的氛围和行事作风都十分不同,有的很神秘,有的很疏离,有的很妙,有的很怪,就在我以为自己看得够多了,那一天头一次拜访新月出版社时,感觉又非常不一样。 在出版社待了一整个下午,跟几位资深编辑们聊谈,整个出版社给我的感觉是充满活力的,可以大声说话、大声笑(相信我,有些出版社你一踏进去就自动想噤声),聊谈间会有一些关于出版或写作的灵感,不意间从脑瓜里出来,这样的体会很有趣,那对我来说是一个挺特别的午后闲谈啊。 对于写作的热情一直燃烧着,只是某一天,我的面前突然出现另一条人生道路可以选择,可以去做做别的工作,而我的能力和体力皆不足,实在做不到鱼与熊掌兼得,那天在拜访过新月出版社之后,对于放手另一边的新工作是比较能释怀了。 炳哈,所以那子就继续写下去,期盼哪天能把这十几二十年存在计机里的那些故事大纲们一个个写成完整的事,能慢慢将它们全写完,那俺就能真正放下啦,善哉善哉。 说回到本书的男女主角。 嗯……那子觉得这个故事是“女强文”没错,但不确定是不是“女尊文”。 只是每每写到女主角穆开微开打的片段,不管是打坏蛋还是打男主角,俺就有够兴奋,还会边写边对着计算机屏幕比划,肾上腺素激发,亢奋到两里发亮,嘿嘿乱笑xdd 然后本书的男主角康王爷,应该是本人的创作当中,最具“抖m”特质的男主角了。只要被心上人狂虐,他就一整个通体舒畅,连作者本人也无力回天,只能随他自白发展。啥哈哈。 微微和康王爷的故事被安排在“蓝海系列”出书,这样的故事长度是我之前不曾写过的,字数比经前的单本多,又比以前的上下集少,刚开始确实让我小模索了一阵子,但也很快就抓到诀窍,觉得自己又摆平一项挑战,真心开心啊! 然后换了新地方发展,也觉得自己需要好好振作一下,不能一天到晚想着要奔出去玩(噢,可是真的好想出去玩啊~~) 如果工作进行得顺利,我的意志也够坚定的话,接下来,读者朋友们应该会比较常看到那子端出新作品了。(希望如此啦!xdddd) 谢射大家从以前到现在的一路相廷,点点滴滴,那子甘温在心。 真心希望微微和康王爷的故事能给读者朋友们一段快乐的阅读时光,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一直往前走。 第20页 突然,康王爷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彷佛心事如大石压在胸口,不知如何排解。 穆开微飘走的心思被他这一声怅惘自伤的叹息给召回来,听他闷声问—— “微微,如果……本王是说如果,如果有一日,你大师兄和我一块儿分别进险境,例如……例如遭到很厉害的敌人群起围攻、跟一大群猛兽搏斗之类,你会先救谁?” “当然先救你。”答得毫无迟滞,想都不用多想。 “当真!”康王爷开心扬声。 “当真的,毕竟你武功没有我师兄好。” “……噢。”听到那再真诚不过的答案,开心不到三息的康王爷又变枯萎的一朵花。 第十四章终于等到他(2) 穆开微干脆揪住他一只豆耳,将身后的男人揪到面前来。 傅瑾煕完全没想抵拒,完全的服从,她揪他耳,他顺着那力道上半身直接倒下,倒在她盘坐的大腿上,墨发铺散,衬得面容更加雪白颓靡。 “王爷这是怎么了?”她拨开他面上几缕散发,揪他耳朵的手改而轻扣他下巴。“我懒得猜,你还是明白说吧。” “本王……不对劲儿。全身都不对劲儿。”他一手捂胸。 穆开微吓了一跳,连忙探他的额温和颈脉,却听他继而又道—— “看到你那么信任你大师兄,跟他那么要好……那么、那么要好,我就全身都不对劲了,尤其是胸口,闷得特别难受。” “傅瑾熙!”她再次捏住他的下巴,力气大了些。 康王爷嚷道,“不能叫本王闭嘴,是微微让我明白说的。” 穆开微好气又好笑,推了他一把,“我当然跟大师兄要好,他是我的家人、亲人,我与他打小一块儿长大,有架一块儿打,有难一块儿当,岂有不要好之理?再有,我也信任你、依赖你,我跟王爷也很要好的。” “哪有要好?哪有?王妃说的要好跟本王要的要好根本天壤之别,哪里要好?我们……我们就一直没有要好啊!” 穆开微被他的话一点,眸心轻颤,终于弄懂闷闷不乐的他到底在纠结什么。 见那凤目含光,迷迷蒙蒙的,她心间亦是一荡,忽地恶霸上身,“好啊,那就来要好!一直捂着胸口是怎样?我亲眼瞧瞧,到底是有多闷!” “胸口闷”哪里能用眼睛瞧出来,但康王爷再憨再蠢也绝不会出声驳话的。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就躺在那儿当“鱼肉”,由着康王妃扯开他的衣带、揪开衣襟,将那白皙劲瘦的男性上身完全展露,只剩一双胳臂还套在袖子里。 他胸脯的起伏鼓动甚是明显,穆开微盯着看,脸蛋陡红,突然间发现自己非常有勇无谋,好像应该要恶霸到底才是,却不知临了还是羞涩得很,可若半途而废了,她都要瞧不起自己。 男人的指伸过来悄悄勾着她的衣角,像无声催促,也似难以克制的依恋。 眼前这个男人啊,明明很能忍痛,却总爱对着她喊疼,喜欢向她讨些怜爱,讨些他心里极为渴望的东西,想要她眼里有他,心里有他,想要她只跟他要好。 太喜爱一个人,用情太多,定然会患得患失,是她让他难受不安了吗?但……她确也是十分、十分喜爱他的。 想将胸中满满的感情流向他,勇气再起,她低头去亲他的胸膛,听到他发出细微申吟。 大胆地又舌忝又咬又啃,把康王爷咽喉到耳畔的肌肤吮咬出点点红痕,热息扫暖他偏凉的肤温,最后小舌还循着他优美的耳廓舌忝了一记,舌忝得他直发抖。 “王爷知道我之前为逮住一个专挑青楼女子下狠手的狂徒,在‘暖月阁’打了近一个月的埋伏,可你不知道的是,那时‘暖月图’里的姑娘好几个与我交好,私下传授我不少‘招式’,我一直找不到人试招,王爷今夜可要奉陪到底?”她“招式”二字故意落了重音,非常引人遐想啊! 她的挑衅把男人激到恶向胆边生,傅瑾煕蓦地收拢双臂搂紧她,一个翻身将她压落底,仅着一条薄薄里裤的抵在两腿之间。 “本王绝对奉陪,随王妃想怎么试就怎么试,万不可手下留情。” 穆开微露齿笑,模模他的脸,忽问,“那王爷胸口还闷得难受吗?” 菱唇凑近她的小嘴,一下下亲着。“唔……那就得看王妃试招试得彻不彻底,是否让本王被试得酣畅淋漓,当真痛快了,胸口自然也就不闷的。” “好。”她这是豁出去了,将他推开,两手快扯掉他的衣衫,接着进攻他的里裤腰带。 傅瑾煕自觉快要被扒得光溜溜、赤条条,他既兴奋又害羞,胸中来了一群小鹿乱撞,但随即一想,凡事得讲究公平才是,他光了,她还没光,岂有此理?于是他两手也没闲着,开始扒他家王妃的衣裤。 小小一场“混战”之后,床帷内忽而静下。 两人跪坐在榻,彼此相望,露出暖而羞涩的笑。 后来当真弄不清谁先向谁倾靠,他们投进彼此臂弯中相濡以沫,发丝成结,四肢交缠,女儿家干净柔软的身香渐泊将男人偏寒的气息染得温温烫烫。 多半时候是缱绻而缠绵的,虽生涩,然肌肤如此相亲,心与心相印,有着满满蜜意。只是偶尔几次“试招对练”,两人都想抢占主控权时,那就真的是把一场鱼水之欢活生生变成武斗,上演贴身肉搏。 当两具身躯亲密不过的姿态连在一起,穆开微能感觉一个男人的命脉是如此深入她的血肉里,与她的呼吸吐纳和脉动融合为一,她爱极康王爷此刻迷蒙如雾的眼神,像情与欲交织,将他深深网住,他甘愿沉沦,坠得非常之深…… 不过,也许啊,自己亦是用那般迷醉的眼睛回望着他,只是她自个儿完全不知…… 微微……微微…… 本王想跟你……跟你当真正的夫妻。 他曾那样激切目焦地渴求着,而她则是按住奔腾的心情,虔诚应承—— 王爷,我等你! 这一夜,她唯一清楚知道的是,她终于等到他,完整的他。 他把命毫无保留注进她血肉里,给了她最原始的初衷也给了她最最完整的他。 这一夜,离康王府颇有些距离的帝京某处,狗尾巷内一栋外表毫不起眼的民居,身形颀长的黑衣男子如鬼魅般从暗处现身,迅速闪进民居那道土墙内,进到矮屋中。 即使进了屋亦不敢然烛,他推开罩帽,从纸窗透进的月光隐隐镶在他灰白发上。 他没打算歇下,而是往民居的后院走去。 后院那棵老槐树下端竟有一个形状方正的地窖入口,不大,但是可容一人进出。 只是他今日复仇大计未能彻底完成,连护身用的“天王牌”亦遭夺回,更险些无法月兑身,如今满城风声鹤唳,为躲回这个安全的藏身处,他今夜可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好不容易来到地窖入口,他想也未想便推开木门下了阶拂,根本没留意那些该要将地窖入口掩盖得好好的落叶怎都散到旁边。 直到踏下最后一道石阶,他背脊陡凉,气息绷紧,才惊觉大事不妙。 地窖里有人! 地窖中用来照明用的磷石发出幽徽青光,那瘦小老妪就立在不远处的角落,背对着他动也未动,好似老早已听到他下阶梯的声响,但全然不在意他的出现,甚至……甚至是在静候他现身。 除了当年天朝与扶黎的兵丁涌进他琼沧王廷烧杀掳掠的那一日,柳言过扪心自问,这辈子还未曾像此刻这般惊慌失措过,眼前的人着实来得太突然太奇诡,完完全全的陌生,完完全全出乎他意料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