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吾妻(下)》 第1页 第十一章进京路上认了爹(1) 这一晚的青府,前院的明澹忐忑得睡不好,东厢房的青老大几口人除了因为吃饱又玩得太快乐,睡得人事不知的童哥儿,青老大和黑氏也辗转难眠。 鹿儿的卧室里,几个丫头安静无声的在打包收拾行李。 “小绿姊,我们真的要去京城?” “还用问,姑娘不是让我们收拾细软了?”小绿俨然已经是几个丫头的头头,只是她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打量着支着腮,心不在焉透着窗看月亮的鹿儿。 泵娘在面对老爷的时候虽然说要考虑看看要不要进京,在饭桌上也没松口,可是一进了房门就要她们打包行李,这是决定要进京的意思了。 泵娘的心就是这么柔软而善体人意,处处替别人着想,跟着她,她从来不后悔,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门处忽然传来敲门声。 “鹿儿,娘……不,我想跟你聊聊可以吗?”是黑氏没什么底气的声音。 鹿儿重振了下空茫的神情。“娘,进来吧,我也正想过去找您。” 她不是敷衍,是正有这个打算。 黑氏进来,身上穿的是鹿儿让人买回来的成衣,虽是成衣,材质剪裁都是县城流行的敖式,丝毫不输给裁缝铺里的师父。 “你这是……”黑氏看见忙碌打包行李的丫头们。 “就像娘想的那样。” 黑氏神情局促,在鹿儿正要请她坐的时候,突然双膝跪地,语声呜咽。“小姐,奴婢……奴婢对不起您,对不起夫人老爷,奴婢把您带在身边却没能好好的照顾小姐,还让您吃了苦。” 鹿儿闭闭眼,把黑氏扶了起来,示意乐乐去拧条热巾子来,“您说什么呢,如果没有您和爹的正直和勇气,哪有现在的我?你们无条件的把我养大,对我和童哥儿一视同仁,娘,以后那奴婢什么就别再提了,我不爱听。”她不擅长说什么让人一把一把眼泪的言词,但是在当年那种人人对明家避之恐不及的时候,她却能奋不顾身的跳出来,义无反顾的带走她远走高飞,还辛苦的把她养大,这份恩情,恐怕她这辈子都还不了。 乐乐将热巾子递了过来,鹿儿接过,轻轻的在黑氏的眼角熨了熨,“您和爹这些年在外头很辛苦吧?” 黑氏摇头,不好意思的接过巾子,自己胡乱的抹了抹。“不辛苦,我和你爹只想着早些回来接你,让我们一家团圆,再艰苦的活儿我们都能做。” 鹿儿的感情很少外露,可她这回主动握住黑氏的手,她的手很粗糙,一层又一层的茧,有的还绽了口子,可鹿儿舍不得放手,这样翻来覆去的摩挲,倒是黑氏怕自己粗糙的手刮了她,一直想缩回去。 这就是娘亲的感觉,不论多细小的事情总是事先替你想好。 可惜时间不允许,要是能,她真希望可以好好的孝顺这个好心肠的女人,让她觉得养了这个女儿不亏。 鹿儿收起心里翻涌的情绪,“我原先想把这东西给您和爹送去,您来的刚好,省得我多跑一趟。” 好几年没见的女儿看着有些陌生,但给黑氏更多的感觉是她好像能从这孩子的身上看见小姐的影子。 “这是什么?”看看鹿儿推过来的匣子,她不明所以。 “这匣子里面是这间宅子的房契和地契,我不日就要随着明大人去京城,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宅子里您也看见了,就这几个人手,跟着我的丫头们我是要带走的,李善和阿磊还没问过他们的意思,所以,留给您和爹的也只是个屋子,不过您不必担心,这屋子买卖清楚,屋子就是我们的,您要觉屋子太大,打理起来不便,把它卖了换间小一点、您看着喜欢的屋子也成。” “不,我不能拿你这房子。”黑氏错愕了半天,把头摇得跟波浪鼓一样。 “您不拿,难道要便宜了百花村那位?” 黑氏怔了。 嫁给青老大这些年头,他一直对她言听计从,夫妻感情也算相敬如宾,唯一的疙瘩就是有个以女王自居的婆母,即便分了家,她只要看中意家里什么东西,还是想拿就拿,青老大为了孝道,什么都吞进肚子里。 也因为这样,不管他们夫妻们多认真打拼赚钱,荷包里的钱从来都不会是他们的,说起来便是一把辛酸泪。 “这屋子我会请牙人用最快的速度过到您名下,以后它就是您的嫁妆,另外,”她打开匣子,除了房契,上头还摆着一叠面额一百两,共五十张银票。“这是五千两日升昌钱庄的银票,您和爹就在县城安定下来,别去外乡打工了,用这些钱开间小铺子做生意,还是置田产都好。” “我不能拿你的钱……孩子,告诉娘你哪来这么多的银子?”她八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钱呐。 “娘,您信女儿吗?” “我怎么会不信你?” “这些银子还有买屋子的银子都是女儿用正当手段去赚来的,您放心的拿去使,不用担心银子的来路不正。” 黑氏不会说话了。有了这么多的银子,不只可以好好的教育童哥儿,将他培养起来,她在老青家人面前也就有了底气,婆母敢那样拿捏她,甚至连累了孩子,不就是因为她什么都没有的入了青家的门,才被看低的吗? 母女们谈了半夜的心,第二天天空露出难得的澄清,两人却各自肿着核桃般的眼出现在众人眼前。 小绿吸口气,认命的去煮鸡蛋,要给鹿儿用来消除眼圈。 早饭仍旧丰盛,明澹得知鹿儿愿意随着他回去,乐不可支,就连饭都希望可以不要用,立即上路才好。 一吃过饭,他便吩咐随行的管家着手去安排一切事宜,鹿儿也不管他,让阿磊去把牙人找来,带着青老大和黑氏上衙门,将宅子过给了黑氏。 这件事,黑氏半夜回房就和一直等着她的青老大说了,也把鹿儿的话原原本本的对着丈夫说了一遍,还把匣子里的东西给他看了,夫妻俩握着彼此的手对看了迕久,接着青老大就翻身睡了。 黑氏知道他这是接受鹿儿的好意了。 阿磊和李善都决定要跟着鹿儿,这不是很简单吗?两人在发卖期间吃了不少苦,有的主人残暴,动不动就喂一顿鞭子,饿肚子更是家常便饭,尤其阿磊脾气不驯,吃的苦头更多,来到鹿儿身边以后,除了同桌吃饭那件事不提,被卫二当沙包打的事情……也不提,两人吃饱穿暖,每季有两身的衣服,月例丰厚,还能学一身拳脚功夫,这样的主子要去哪找? 避他京城是什么龙潭虎穴,当然去。 等鹿儿坐上明澹安排的马车出发,已经午后了。 看着远去的马车,黑氏往前追了几步,却让青老大拉住了。“孩子大了,时间到了,该飞走,就放她吧。” “要是明家人对她不好,她一个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该如何是好?”黑氏百般不舍,无论如何,毕竟是她一口一口喂大的孩子啊! “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置办出这一间大宅子,我相信她去了明大人府里,凭她的机敏聪颖,日子也能过得好的。”青老大沉沉说道。 “她在那个家会好好的吧?”人马走得很快,已经看不见了。 青老大改拉为搂,“鹿儿是个聪明的孩子,会没事的。” 黑苗把头偎在他的肩头上,掩饰眼眶里滚来滚去的泪水,即便马车已经离开他们的视线,夫妻俩仍没有移动一下脚步。 鹿儿和明澹同坐一辆车,车里什么都有,就不说那些打发时间的玩意和吃食,就算还未入冬,手炉、炭盆也一应摆上,要鹿儿说这会不会有点过了? 第2页 案女俩坐在一块儿,先是问她觉不觉得车颤,张罗着让人加上软垫布置,又告诉她暗屉里有牛肉干,果脯糕点,让她可以拿来吃。 鹿儿苦笑,她爹一个晚上没出过门,这马车上的吃食点心不会是远从京里捎带过来的吧? 这还能入口吗? 像是知道她的顾虑,明澹嘿嘿笑了,“这些东西是我一早让管家去县城最好的糕饼铺子买的,我问过你的丫头,她们说这些你都爱吃。” 这用心……她捻了块金丝蜜枣脯放进口中,咀嚼那甜甜酸酸的滋味。“谢谢大人。” 仍旧没喊他爹啊,明澹不由得有些怅然。 不过,这种事急不来,他有的是耐心。 车程无聊,慢慢的,鹿儿从明澹口中得知,他爹早年丧父,是靠着娘亲养大他,供他去应试,从童生一直到挤进二甲,过关斩将,外放泉州做七品小辟,又奉母命娶妻田氏,也就是她娘,夫妻感情和睦,至于后面的事情,她都知道的差不多,不过—— “您这么多年没替鹿儿添个弟弟还是妹妹吗?”要是家里有个继母,她也好有个心理准备,否则莽莽撞撞的撞上去,等着她的可不知道会是什么。 明澹摇头,面露苦笑。“爹一直没有续弦,因无人照料饮食起居,也没敢把你祖母往任上带去,你祖母说京里的房子是祖宅,奴才多是老人,她住得惯,再说府里还有你二叔二婶在,她不想去跟什么都没有,冷冷清清,只能看着四堵墙臂的地方过日子。” 这是拐着弯怪他把发妻和女儿弄没了,害她连个含饴弄孙的乐趣都没有了。 鹿儿能理解老人难离故土的观念,一个大男人要他像个女子般的侍候人,还真不容易。 “回去要是可以,替爹多陪陪你祖母,爹亏欠她太多。”父母在,不远游,他却一直没能在膝前尽孝。 但忠孝难两全,他也只能让女儿多尽尽心。 明澹也知道要一下拉近他和女儿的距离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他本来还想问问女儿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那宅子又是怎么置办的,如果可以,有关她的事情他都想知道……可是不问,他从孙氏的态度和青老大闪烁的言词里也能猜得出来,他的委托给青老大和黑苗制造了不少麻烦和苦恼,至于孙氏苛待孩子的事,他也不计铰了,重要的是她好好的长大了,没落下什么疾病之类,那就够了。 至于心里的部分,那些她没有得到的,他会设法补偿绐她。 案女俩实在还不熟,意简言赅的得到最基本的资讯后,明澹一个大男人实在也坐不住,一到府城就让小绿进马主去和鹿儿作伴,接着唤来一个婆子,她是随侍在鹿儿祖母萧氏身边的嬷嬷,“去问问小姐喜欢什么样的款式和料子,这两天多替小姐置些衣服,她缺什么,都给她买。” 闵嬷嬷连连点头。 吩咐下去之后,他看了眼鹿儿的马车,自己坐到了后面的马车去了。 第十一章进京路上认了爹(2) 夜里宿在驿站,晚饭算得上丰富,鹿儿看得出来这是她爹让管家去打点过的菜色,她也不挑食,一个桌子就他们两人,叫那么多菜其实也吃不完,明澹见她真的吃不下,把菜撤了给下面的人吃。 谤据鹿儿粗略的观察,她这爹不小气,也不抠门,对下面的人出乎意料的好。 在府城的驿站休整了两天,这两天中,那位闵嬷嬷来问过她喜欢的衣服款式和料子,她本来说不用,她的衣服够穿了,但闵嬷嬷说她是官家小姐,什么都可以随意,但一身称头的装饰就是门面,老爷虽说已经请了长假回京侍疾,在老夫人面前尽孝,但是只要老夫人无恙,老爷将来是有可能留在京里做京官的,加上小姐是老爷从乡间带回来的嫡女,要是打了老爷的脸面,老夫人怕是不会饶她。 闵嬷嬷苦口婆心的把事情分析给鹿儿听,原以这自己的啰嗦会招来这位小姐的不耐烦,不料她听完却很郑重的给闵嬷嬷施礼道歉。“京里的规矩我懂得不多,还请嬷嬷多教教我。” “老奴哪里敢,也的确,出门在外除了保暖,讲求的不就是个轻便?得,老奴这就让裁缝赶几套路上行走轻便又舒适的衣服给小姐您路上穿,等回了府里,再重做几套作客的服装便是。”闵嬷嬷也不拿大,这位小姐虽然是乡下出身,却彬彬有礼,行事有度,嘴里不再说什么,福了身便下去办事了。 两天一眨眼便过去,马车重新出发,鹿儿又在马车里捱了三天,坐得疼,明澹命人把马车停在半道上,让她下来松泛松泛。 没多久他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里面包了十几颗新鲜的野果,献宝似的笑道,“阿爹方才瞧着这果子好看,吃了一个,挺甜的,给你摘了一捧,你让人洗了再吃。” 鹿儿“唔”了声,宝贝似的捧在怀里。 “这荒山野地的,莫要乱跑,这深秋了,天气凉得点过头,就算有马车遮风,也要多穿些。”明澹语气里都是关心。 鹿儿笑笑的点头,“阿爹也多穿些。” 明澹眼角的纹路一下松了开来,一下又聚起来,女儿、女儿喊他爹了!他的心里头热呼呼的,嗓子竟有些紧。“好孩子!” 这样的场面鹿儿很陌生,一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瞧着明澹渐渐走远,她捏着帕子里的果子,这爹,她还是认了。 “姑娘。” 鹿儿回头,是卫二。 这些天他一直领着李善和阿磊殿后,护着车卧,虽然李善和阿磊的拳脚功夫都还不怎么样,但有卫二在,她就觉得无比安心。 “有话要说吗?” 卫二听着鹿儿问了,脸色变得有些奇怪。“姑娘对我家爷,一点都不好奇吗?” “好奇啊,但是没人可以问。”官扶邕自己也只字不提,她问个毛线啊? “姑娘没想过来问我吗?” “为什么这时候才来问我想不想知道你家爷的身分?是不是我需要注意什么?譬如到了京里要远离你家爷之类的?”早不问,晚不问,她都在往京城的路上了,这才来开尊口。 卫二脸黑如锅底,就知道这位姑娘有些不着调,这天聊不下去了! 只是,他不提点着些,去到京城,京里就那些人在走动,而且明大人的官位在那儿,保不齐有机会再遇上他们家爷。 爷让自己跟着姑娘的意思太明白了,不就是让他时时将有关姑娘的消息往京里送,他得趁这机会和姑娘说道说道,免得爷斥他办事不力,一恼便摘了他的脑袋壳。“我们爷是当今皇上的嫡长子,也就是当今的大殿下。” “哦……” 皇子呀,那种天高皇帝远,从来没想过,不可能有交集,一辈子、两辈子,可能几百辈子都碰不上的人,也就是高层高层再高层,恐怕她这爹不常有机会能见,何况是她? 鹿儿心里有些复杂,但是更大的激动好像也没有。 她心里明白,回到明府可不比她在县城自由,她上头有个祖母,有爹,还据说有个管家的二婶、二叔,往后想自由自在的出门,恐怕难度很高。 基于她往后只能宅在府中直到嫁人,她的心情很是黯淡,所以,她哪来的机会再见到官扶邕? “卫大哥的意思是,上了京,你就要回大皇子的身边去了吗?” 他有说他要回主子身边去吗?卫二对于鹿儿的理解叹息。 没有吧,鹿儿姑娘为什么会解读成这样? 又或许,他的表达出了问题? 第3页 卫二挫败的走开。 第四天到了新延州码头,没搭过船的鹿儿和几个丫头都觉得新奇,船很大,在水上走一点不显摇晃,这吃吃睡睡,渔家饭好吃得紧,各式的鱼鲜应有尽有,她也不晕船,几天后快走慢赶的,总算在入冬之前到了京城。 鹿儿从甲板上远眺就能看见京城城墙巍峨,如静静匍伏的巨龙,护城河气象万千,千帆齐进,群聚的屋舍起起落落,高高低低,一派富饶景象。 原来这就是国都,一个国家的心脏所在,她住的县城宛如微小的一点,那种敬畏从心而起。 但也只是匆匆一眼,她便上了岸,坐上明府派来的马车上,绝尘而去。 码头上人声吵杂,上船下船的人拥挤不堪,被明澹护着的鹿儿压根无法往别处多看一眼。 她也没能注意码头距离船泊不远处也停了一辆低调又古朴,却有着许多暗卫暗暗排开人群,不让寻常人等靠近的马车。 一只修长的手掀着锦帘,灼灼的目光由那女孩下舢板,脚尖踏上岸的那一刻便没有放过的将她从头到脚打量过好几遍。 那一丁点大的小丫头还真的到京里来了?往后碰面的机会也许有可能会变多吧。 “太殿下,那不是鹿儿姑姐?可要向前去认一认?又或者小的去把人带来,她要是见到您,应该挺高兴的。”趋前说话的是卫一,他一身大户人家管家的打扮,,就像是陪着主子在码头等人的管事一般。 辟扶邕从车帘子里露出一张脸,头戴锦帽,他俊逸非凡的脸多了几分别人看不懂的情绪,带着一股冷厉,而几个月前那飞扬的稚女敕早已消失怠尽。 他安静的看看人潮里的鹿儿,什么都没有说。 卫一一窒,闭上了嘴。 他们家殿下自从回京途中遇到了那等的事,整个人就变了。 这回接到卫二传回的消息,得知鹿儿姑娘认了亲爹,已经在返京路上,殿下原先是置之不理的,却在商船进港之前决定要到码头来。 车夫紧赶慢赶的,终于赶上,这不见到了,却压根没有要上前寒喧相见的意思。 所以,他们家主子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为了看鹿儿姑娘一眼? 辟扶邕难得的加上一句,“你觉得这节骨眼适合吗?” 人家家人团聚,他不过是来看看罢了,看见她平安抵京,看见明府派了来接人,这样就够了。 不过,他如果像卫一说的向前去寒喧,她会高兴见到他吗? “属下失言。”的确,明府的人这会儿应该是急着要见鹿儿姑娘,鹿儿姑娘也归心似箭,他们贸然出现,是有些不适宜。 辟扶邕放下锦帘子,不再有所回应,接着他敲了车璧,车夫吆喝了声,短鞭迎空一挥发出声响,马打了个响鼻,车辘辘的动了起来,所有不管暗地里或明面上的侍卫也跟着离去。 第十二章大皇子登门求见(1) 明府的马车行走在可以容纳四车同行驶的街道上,百姓如织,鹿儿掀起帘子看得兴致盎然,听了闵嬷嬷低声劝阻,只是将帘子拉下一半,原来这就是京城啊,真是大气,走一路看一路,瞧什么都新鲜。 说她是刘姥姥进城,还真是。 她穿越到这个奉临朝,最远只到过县城,在县城住下之后,哪里都没去过,这会儿,她居然到了京城。 京城的路曲直纵横,像棋盘似的,又大又笔直,路上干干净净,好几层的楼房比比皆是,商家铺子宽敞明亮,买卖热烈,她心里打定主意也要在京里开铺子,卖各种新奇的珠宝首饰,海捞一笔。 马车来到明府,只见门面不大的府邸洒扫洁净,明晃晃的灯笼写着大大的明字,两只吉祥门兽静静伏卧着,马车直接驶进二门,婆子丫鬟站了一地,还有一个面貌周正,身穿灰鼠连身帽,带手炉,一旁丫鬟还撑着油纸伞的妇人。 她一见马车停了,她笑盈盈的走过来,撑着伞的丫鬟也紧紧跟着。 熬人是温氏,论辈分,鹿儿得称呼她一声二婶,她是明家二房明崇的妻子温倩,岀身江浙大家,总的来说,人除了颧骨高了些,眼眉嘴鼻该大的地方大,该小的地方小,不说话的时候周身通透着出身大家特有的一股气质。 鹿儿踩着脚垫下了马车,日头明显不大,一把油纸伞却就这样递了过来,鹿儿看过去,是个俊丽的丫头,眼下有颗小痣。 “是鹿儿吗?北地的气候就是冷,你瞧都还没入冬呢,这外头一阵的风冷得叫人打颤,怎么穿得这么单薄,来来来,有什么话咱们还是屋里说,屋里暖和。”温氏精光四射的眼扫过鹿儿身上所有的头饰、穿着和挂件,看似殷勤又亲切。 一件没有绣花的冰丝衫子,外罩绣着五瓣梅花的苏绸长衣,不施脂粉的脸蛋粉女敕女敕的,头发松松的披在脑后只用一根碧玉簪子固定,看起来女敕生生的。 想不到一个乡下村姑打扮起来也不差,看起来大伯没少在她身上费心过,也不知花的是公中的银子还是私人的。 “多谢二婶。”鹿儿施了礼。 这会儿功夫,在外门下车的明澹也走了进来。 温氏唤了声大伯。 “有话进屋再说。”他有些不悦,有什么话不能进去再说,算算他从外院走进来的时间,没有小半炷香,也有一盏茶的时间,为人长辈的不知道晚辈初初来到京城,还能不能适应这里的气候,这么多的话,平常怎么都不说? 只要关于女儿,向来好说话的人也变得挑剔了起来。 他领先走去。 “是是,咱们进屋再说,你女乃女乃等得可心急了,也不知遣了多少人出来问,就盼着你回来。” 几人走过甬道、沿廊,直奔老夫人居住的远沁堂。 明府是个三进宅子,和鹿儿在县城的宅子比较起来居然差没多少。 老人尊贵,屋子采光最好,最是宽阔的远沁堂由明老夫人住着,大房就明澹一人,又长年不在家,所以院子也就是个意思意思,大头反倒让二房给占了。 案女俩脚步不停的来到老夫人的床边,一进门鹿儿就闻到浓浓的药味,里面就两个嬷嬷侍候着,一见到明澹带着二小姐回来,表情都很是激动,尾随在后面的嬷嬷见到老姊妹,很快走到一旁去,几人互递了了然的眼神,便规矩的退到一边去。 明澹将女儿往前推了推。“去给祖母请安。” 鹿儿依言跪下,重重的对着躺在花梨木床上的白发老人磕了三个头,“孙女鹿儿回来给祖母请安,希望祖母身体安康,精神长寿。” 明老夫人睁开沉重的眼皮,瞥了眼跪在下头的姑娘,她眼皮一撩,两个嬷嬷就趁前将她扶了起来,桑嬷嬷拿来两颗大迎枕垫到明老夫人的腰际,明老夫人拍了拍桑嬷嬷的手。 闵嬷嬷勉强抑住心里的翻动,笑着说道,“老夫人,二小姐回来了,那模样和大太太一个样,您一会儿仔细瞧瞧二小姐那两道眉,活月兑月兑是大老爷的翻版。”说完还掩着嘴笑。 明老夫人有张容长脸,因为卧病,带着病患的苍白和病态,但是看见大儿子和孙女回归,心情极好,消瘦的面颊泛起些许的红晕,混浊的眼神也清明了许多。 她朝着鹿儿招手,“过来让祖母好好瞧瞧你,我的小姮姮。” 明姮,是当年鹿儿出生时,明老夫人请来华觉寺的得道高僧慧觉和尚替她取的小名,一个平常叫上口的小名就这么慎重,可见这孙女在明老夫人心目中的重要性,她心里没说的是,当年鹿儿一生下来,那和亡夫酷似的容貌让她几乎不能自已,她抱了又抱,抚了又抚,舍不得放手。 第4页 这世间没有平白无故的疼爱,也没有毫无缘由的怨恨,一切有它的缘法。 鹿儿笑容明净的靠过去,虽然眼前的老人和陌生人无异,但是能力所及,对一个病重的老人,她愿意做任何让老人家高兴的事。 这是原主的原生家庭,她就当替原主尽一点孝道。 她直接就坐到老夫人的身边,扬起阳光般的笑脸,眼眨也不眨的看着面消瘦的老夫人。 “孩子,”明老夫人忍不住模模她的发和小手,“你坐到绣凳上吧,免得过了病气,对你不好。” 鹿儿笑着露出整排洁白的贝齿,“鹿儿的身体好得很,我在乡下的时时候和堂姊比从这个山头跑到那个山头,都没输过。” 她两手画了个大圈圈,表示那个山有这么大,这么远,还撸起自己的袖子,秀出她自以为称得上健硕的小老鼠肉。 老夫人被她逗笑了,用手指戳了戳她的没几两的小肌肉,还很配合的说道,“欸,是真的。” 鹿儿接着撩开老夫人的袖子,秀出她下垂的胳臂,“往后鹿儿帮祖母按摩,您就能像我一样胳膊上养只老鼠了。” 明老夫人一点都没有因为鹿儿的不着调生气,两眼反而亮晶晶的,“那要养不成老鼠呢?” “鹿儿就把自己的老鼠给祖母。”这位老太太给了她很不一样的感觉,那种护雏的感觉就好像她一直都待在自己身边,从来也没离开过,感情涌现得非常自然,毫无违和。 “好好,说话要算话喔。”说完,明老夫人忽然咳了起来。 这一咳咳得不可收拾,明澹赶紧把鹿儿抱下来,温氏也命人去煎药,嬷嬷拿帕子,一个替她拍背顺气,一个拿痰盂,屋里慌忙成了一团。 鹿儿第一回被人家这样抱下来,还没能生出什么异感,又看着明澹一脸的忧色,她捏了捏明澹的手心。 明澹以为她是担心,低声挤出个笑,“别担心,你祖母会没事的。” 鹿儿把整个小手放进他的手掌,悄声道,“爹,您也快别担心,祖母吉人天相,神明会护她长命百岁的。” 明老夫人咳了一阵子,缓过气来,看着儿子两手压着鹿儿的小小肩头站在她床前,气有些提不上来,以致有些干巴。“姮姮这话我爱听,我没什么事,倒是你们这一路上又是车又是船的,累了吧,先去洗休息,祖母也歇一觉,晚上大家精神好了再来聊天说话。” 明澹带看鹿儿出了远沁堂,两人心头还是有些沉重的,不想温氏追了出来。 “大伯,娘说让您进宫请太医过来一趟。” 明澹有些不敢相信“娘真的这么说?” 温氏看了眼鹿儿,内心有些复杂。“娘还说从今天开始要认真吃药了。” 以前的明老夫人对吃药是很排斥的,煎来的药不是不小心打翻,要不就进了尿桶,逼着她吃,便又哭又吵又昏倒,请来看诊的除了京里知名的大夫,也曾请过太医院的太医,病人不配合,来了神仙也枉然。 其实这说来说去都是病,明老夫人心里觉得对不住大儿一家,当年大儿遭蒙冤狱,她要是坚强着些不要病倒,把孙女接过来养,又哪来后来这么多的事? 歉疚和无尽的悔恨时时挂记在心上,这些年又感觉年纪大了,时日无多,当年的事就变成了一根刺,如鲠在噍,大儿为了寻找女儿至今未曾续弦,这是存心要孤老一生了。 他是明家的顶梁柱,却连个传承的子嗣也没有,她深深觉得对不起过世的明老太爷,对不起老大一家,思来想去,便成了病谤。 “鹿儿,你先到祖母的碧纱橱歇着,缺什么,张嘴喊人,不用跟她们客气,客气就是吃亏知道吗?爹去请太医来给你祖母看诊,等这边事了,再带你去挑中意的院子,可好?” “好,我身边有小绿,爹不用担心,她能干得很,有事我会让她去问的。” 明澹点点头,出门请太医去了。 碧纱橱是远沁堂的内间,可说是碧纱橱,比起鹿儿在百花村的房间几乎是它的几倍大,一张金鸡闹芙蓉罗汉床,一架镜妆奁,雕刻镶嵌包金缀玉,玲珑可爱,大红酸枝圆角柜。 看得出来这碧纱橱平常少有人进出,鹿儿进来的时候,得了吩咐的婆子、丫鬟正在整理床铺,被子、枕迭是崭新的,帐幔也是,这种气候要鹿儿来说根本还用不着烧炭,许是明老夫人身子弱怕冷,鹿儿又是娇客,下人得到吩咐,便点起烧了银霜炭的暖炉、放了松香的象牙香炉,八仙过海的圆桌已经摆上四时瓜果,一壶冒着浓浓蜂蜜香的茶也摆上了。 一时间暖意融融,让人整个都松懈了下来。 远沁堂的人做事俐落,问了鹿儿没有别的事情要吩咐,便退了岀去,只是众人退岀去之前都有意无意的赏了她一眼,好像她是什么稀奇玩意般。 鹿儿在路上虽然用过糕点,可糕点又不能当饭吃,肚子还是饿的,她净了面、手,换了衣服,让小绿去寻厨房,煮一豌面来。 大人们这会儿顾不上她,她也很习惯自己照顾自己。 小绿把归置箱笼的事情交给乐乐、花儿,迳自去了。 小绿问了人,很快借了明府的厨房煮了碗热腾腾的山药汤面,大大的两大碗,这是连自己的份都煮了啊。 也是,她们在家的时候就是如此。 鹿儿让小绿把一大碗的山药汤面给丫头们都分着吃了。 她也把一碗面吃光,又暖又烫的汤面下肚,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擦擦嘴,还真是累了,倒头睡去。 她才睡下,明澹也领着太医回来了,他神情惶恐,更多的是不自在,原来他的身后跟着的是当今大殿下官扶邕,后面才是太医。 太医也不是普通的太医,是太医令。 说来凑巧,他一入宫就遇到正要出宫的大殿下,他作梦想不到大殿下会主动来攀谈,知道他要替母亲延请太医进府,很爽快的替他请了太医署的太医令。 太医令向来只为宫里的皇帝和皇后、贵妇们请平安脉,虽然明澹是个盐运使,有从三品的宫位,但他就算要请太医,也要经过层层手续,哪可能像皇室的人可以随叫随到的? 不费吹灰力请来了太医令,最让明澹傻眼的是,这位殿下竟然还要到他家里来,探望明老夫人的病情,这和孤臣般没两样的明澹惶恐了。 老实说现在的朝廷并不是那么的平顺,先帝薨逝没多久,京城还在举国哀痛着,但是帝位不能虚悬,国不可一日无君,新帝在众臣的拥戴中继了位,年号延年。 尽避延年帝登基,可帝位还不稳,为了巩固权力,摆平多如牛毛的朝政和平衡各方势力,即便皇帝已经有几位皇子,却无册立东宫太子的意愿。 朝中权臣也知晓这时候提立储君会让延年帝不喜,因此也没有人自己去找不痛快,明澹以为这位殿下占嫡又占长,真要说只要将来不犯大错,那把椅子应该就是他的了。 不过,先帝在的时候,对这位皇太孙宠爱过了头,延年帝长期被忽略,从延年帝继位至今的各种蛛丝马迹看得出来,他和大殿下渐行渐远,甚至一味的偏宠二皇子。 这种疏远不是单方面的,大殿下对延年帝也保持着不冷不热的态度,按理说天家父子无亲情,人的手指有长短,偏宠某个孩子也是人之常情,但是要从大局上来看,这样的情况却颇为不妙。 柄家社稷再经过先帝驾崩的动荡之后,好不容易得到片刻安宁,目前再也禁不起更多状况了,偌若延年帝的心思有那么些偏颇,弄不好又是一场乱子。 第5页 辟扶邕看得出来明澹担忧的是什么,看这位盐运使皮笑肉不笑,没半点欢迎他去明府的意思。 他的提议是有那么点不合时宜,毕竟,鹿儿刚刚归家,明老夫人又病情反复,挑这节骨眼上门访,未免让人议论太过不体谅臣下了。 他本来并无到明府拜访的意思,在码头看见数月不见的鹿儿,他以为只要远远见上一面,知道她安好,那就可以了。 可他又在皇宫宫门处遇到了匆匆而来的明澹,得知他这是要替病母请太医,他脑子一热,借口要来探望明老夫人,便随着明府的马车过来了。 明澹心里却一直敲着小蹦,返家路上,殿下主动垂问,告诉他自己曾和鹿儿有过几面之缘,而且还相谈甚欢,这就很让明澹郁闷了,几面之缘?相谈甚欢?而且他又是如回得知鹿儿是他苦苦找回来的闺女,还刚刚到的家? 大殿下语带保留,他是臣下,也不能冒失的诘问,肚子的疑问,只能等回去再问女儿了。 明澹其实是有那么点不欢迎官扶邕的,好吧,不止一点,他很头大。 他虽然食君米粮,拿君俸禄,却不希望和皇家攀上任何关系,帝王和臣子是互相依靠又互相戒备的,帝王之心不能等闲视之,皇子亦然,何况,他当年的经验太过惨烈,虽然仍是无法避免的要靠天家给一口饭吃,但无论女儿的说词如何,他都认为最好不要再有往来。 辟扶邕哪里知道他只是表示那么点亲近的意思,就已经被判出局。 第十二章大皇子登门求见(2) 皇子殿下驾临明府是何等的大事,明澹必须全程应付,没办法,他只能让弟弟明崇带着太医令去给母亲看诊。 至于府邸所有的人都搔动了,老老少少,上上下下都想借机来偷看一眼大殿下的英姿容貌,这简直就是平淡内宅生活难得的情趣啊! 但是侍候倒茶、端瓜果的就那几人,连大气都没人敢多喘一下,更遑论抬眼目睹皇子容貌如何又如何了,顶多也只能看见他脚下的那双玄色绣金线的蟒鞋。 可就算连大殿下的脚底板也没见着,一出了门,一张嘴还是活灵活现的能说个半天,好像他真目睹了龙子容颜,还跟贵人说上了话。 “大人就别管本殿下了,本殿不过心血来潮想来见见旧人,你让鹿儿姑娘出来与本殿下说几句话,你自忙去不打紧。”官扶邕察觉得出来明澹那股微妙的敌意,他哪里想得到对一个爱心太过泛滥的父亲而言,他都还没能与女儿好生培养一下感情,就冒出个女儿的“故人”来,他愉快不起来。 可又看在大殿下替他请来太医令的分上,明澹也做不出过河折桥的事来,只能虚以委蛇的说,“小女方与下官从乡下回来,下官见她面有倦色,这会儿也不知歇息好了没有。” 这意思呢,就是女儿要是没歇,殿下您改日再来,她也累了,您体谅体谅她风尘仆仆的,反正都在京里,日后有的是机会再见不是吗? 辟扶邕被鹿儿这爹逗到不行,看起来那只小鹿认了一个不坏的爹,不过,往后他要都像今日这样阻拦他和鹿儿见面……那可不行。 明澹看见官扶邕眼里的坚持,知道这位殿下是铁了心要见女儿的,不情不愿的让人去请,还悄悄吩咐,“心姐若是睡下了,千万不可以吵醒她。” 明澹是文人,他哪里知道自己所谓的悄悄话,对于官扶邕这样从小练武、有着深厚内力的人而言,就只是隔着耳朵说话而已,他听得再清楚不过。 明崇陪着太医令出来,太医令对着明澹又重复了一遍对明家人说过的话,“老夫人身子本就不佳,虚凉体弱,脉滞虚浮,刚刚应是情绪过于激动了些,心头起伏过大,气血于积,先服几服药缓缓,另关于老夫人的病情,要长期静心调养,按时吃药,固本之后再来谈后续其它的。” 他是医者,明眼人一号脉看舌苔就知道这位老夫人并没有多强的求生意志,可不知是什么刺激了她,方才竟求着要治好她。 病人有求生意志,好过仙丹妙药。 太医开完药方要告辞,明澹对着明崇道:“太医开了方子,遣人去抓药煎上,母亲且先歇息个几日,晚些我更带鹿丫头去侍疾。” 按理说他和弟弟都该在母亲身边侍疾的,但大厅还有一尊大佛在,他也走不开,向官扶邕告罪后,本想送太医令出去,太医令却连道不敢,大殿下就坐在大厅中,哪来胆子让主人撇下人送他? 最后还是由明崇把太医令送出了门。 辟扶邕无意和明澹继续大眼瞪小眼,他打算鹿儿要是再不出来,他就要闯进去见她了。 他想看着对他笑的鹿儿,想见那个一谈到钱就双眼放光,很有意思、很有意思的小泵娘。 见了她,也许能缓解他回到京城后一直焦躁不安的心,也许可以抚平他被至亲背叛痛恨天下人的心…… 放下茶盏,臀部刚抬了抬,就这瞬间,鹿儿蹒跚的出来了。 她看着有几分睡眼惺忪,因为没有出门,她就穿了件玉色的双绣对襟衫子,银白纱长裤,而且,还边走边打哈欠。 她身边的小丫头都看着有些不忍了,拼命拿手去掩她的嘴。 她嗜睡,只要躺上床,就一定要睡到足够的时辰才肯起,这是卫二传回来的定期汇报中提及过的。 辟扶邕又把臀部放了回去。 “怎么是你啊。”因为父亲也在,礼不可废,她朝着官扶邕行了礼,但是从小嘴里吐出来的却不是什么恭敬的言词。 “鹿儿,这位是大殿下,不可失了礼数。”明澹对女儿的礼数有点微词,是他的错,往后,定要督促她好好学习才是。 与明府有往来的人家虽然谈不上什么勋贵权臣,可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教出来的子女在礼仪上从来不曾出错,回头,他得让温氏去找个教养嬷嬷来。 鹿儿重新施了个周延的福礼。 这下,明澹呐呐挑不出刺了。 原来不是不懂礼仪,是因为是熟人,所以才随意了些。 “你见到我不高兴吗?”在她面前他很自然不再自称本殿下了,而是用你啊我的,这又让明大人心肝直颤。 “高兴,你要是挑我睡好了的时间来,我会更高兴,让小绿煮好吃的东西招待你。”她是真高兴,没料到到京城就看见熟人,老实说,这让她在人生地不熟时感到的危机和恐慌少了许多。 “你到京里来,怎么不知会我一声?”他心里觉得明澹这个父亲太不识趣,不过,他这回来,没打算久留就是了。 既然知道她往后都会住在这,还怕没有机会吗? “这不是刚到,连行李都还没打开吗。”一般的姑娘肯定不会直白的回他刚到地头,人还乏着呢,如何知会,而是客客气气的道歉之类的,她似笑非笑的睨他。“我没说,卫二也会说,要不然你是怎么知道我找着爹,回家了?” “恭喜。” “谢殿下,你……殿下一别之后可好?”鹿儿见父亲没反对,也坐了下来,自己倒了盅茶解渴、醒神。 她咕噜咕噜喝完茶,神智果然清楚多了,只是以后喝茶之前不该看爹的小眼神的,挺严肃的。 丙然,她在爹面前就连措辞要很小心,像你啊我的这种称呼都要看人,眼前这位殿下以后该是不能更随便和他扯淡了。她默默的放下杯子。 “我过得没有你好。”他说得随意,却是真心话,只是这话落到任何人耳里都不会当真。 第6页 鹿儿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怎么不说话了?”官扶邕问道。 “你……殿下没事就早点走吧……”她爹就杵在那,这天都被聊死了。 明澹的心脏几乎被女儿吓得暂时停止,她居然岀言赶殿下,这是跟老天爷借胆!他一个激灵,就要起身告罪,没想到官扶邕手一挥,“明大人你在这里委实太碍眼了,我不是说和令嫒说几句话就走,绝不打扰。” 几句话,你现在都已经说了好几句,简直成套成套的往外倒了。 心里月复诽得紧,嘴里却都是请罪之词,“小女太过莽撞,请殿下莫怪。” “你再不走,我就要怪了。”灯不点不亮,话不说不明,这位盐运使看起来是准备护着女儿到底了。 往后,鹿儿这个爹还真是个麻烦。 “大殿下。”明澹肃站了起来,已经要跪了。这位殿下传言杀人不眨眼的,他为什么忘了这一桩? 都怪他一颗心全系在娘和女儿的身上,又刚从任上回来,和这位殿下别说打过交道,只是有限的几次在重要场合匆匆见过一瞥,欸,总归就是他离京太久,久得失去了警戒心,不妙、不妙!皇家没有好相与的人,这位殿下更是复杂。 “得得,我来的不是时候。”宣扶邕一撩袍子起身,明澹这样的人不去当御史言官真是太可惜了,一板一眼,一板又一眼,他还真开了眼界。 他要去当了言官,应该可以替他那皇帝老子添不少堵吧?官扶邕没多少愠色的离开了明府。 卫一看着主子那跳动的嘴角这是怎么了?心情愉悦还是不悦? 主子笑的时候杀人不见血,不笑反而没事。他有些拿不准。 这段时日他自认察言观色的能力更加精进了,却还是模不清主子的脾气。他有多么没见过殿下这么带人味的神情了? 自从从那个荒僻的县城回来,路上又遭刺,殿下就完全变了个人,变成一个人人惧怕的性子。 明澹注视着大皇子的车驾离开,慢慢踱回院子,鹿儿却已经不在大厅,原来明老夫人已经醒,鹿儿去了远沁堂。 鹿儿的心也的确被官扶邕吓了一跳,但是那种好的一跳。 他和几月前相差颇多,要不是他先对她展露笑颜,有了几分之前的阳光灿烂,她一下子还真有些认不出他来。 也才几个月,他怎么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语气声调,表情神色和以前截然不同,到底这段时间,他经历了什么? 看得出来他的个子更往上抽长了,身材修长伟岸,就算坐着,也得微微低头俯瞰,才能与她的眼睛平视。 其实不只女大十八变,她以为男人也挺能变的,差别在于,越变越耀眼,还是越变越苍老而已。 她两只脚微微踮高,怎地自己这个子就不争气呢?好歹也多个一寸什么的,表示自己有那么点寸进,唉,算了,身高这种事强求不来。 不过能在抵京的头一天就见到故人,一来就有好事发生,真好! 在这满地权贵的京城,她也总算有一个熟人,往后谁敢找她的碴,起码有个大靠山给她靠是吧?! 她一边想,脚步都轻盈了许多。 第十三章受宠招来的妒恨(1) 远沁堂中明老夫人是清醒着的,在明家人近几年的印象中,明老夫人像这样明明白白,每个人都认得的时候很少,要不是昏沉的长睡,要不就是药性发作,也不太认得人,这回却道,“你们都来啦。” 经过梳洗整理的明老夫人清清爽爽,把二房的么女,年仅十岁的明瑾叫到跟前,模着她的小手。“阿瑾怎么好久没来祖母这边,把祖母都忘了是不是?” 明瑾长得浓眉大眼,还带着婴儿肥,梳着两个螺髻,螺髻上用小粒的珠母贝串成的珍珠小网网住,身穿粉樱色月季花纹蜀锦衣,绣满福字绣花鞋。 她有些忍耐的让明老夫人握她的手,“娘说祖母身体不适,不让我们来远沁堂打搅。” “是这样啊,是怕我这老太婆把病气过给你吧?”明老夫人的眼光慢吞吞的从明瑾身上移到温氏那里。 温氏顿时觉得婆婆那一眼包含许多意思,就像一盆冷水浇上头顶,不自在的干笑着分辩道,“阿瑾这孩子不会话,母亲您听着别往心里去,您一直以来昏昏沉沉的,孩子们不知轻重,我不让她们来,还不是怕冲撞了您。” 明老夫人这一病,虽然心病大于疾病,可也看凊楚不少人的心,她拍拍明瑾的手。 “祖母知道。” 一本帐她心里有数得很,有些人以为她老了、病了,就不济事,其实还早得很。 她又把二房长女,已经及笄的明镜唤过来。 明镱个子高挑,五官秀气得彷佛是江南烟雨,眼神干净柔和,给人山间习习凉风之感。 “阿镜的嫁妆可准备妥当了?” 原来明镜已经许了鸿胪寺卿左雅的长子左常,婚期就在明年六月。 她现在是待嫁女儿,留在父母身边的时间不多了。 “手上就剩下要给未来公婆、姑嫂的长袜和抹额还没做好。”明镜的声音和人一样,细细柔柔的。 “祖母这回缓了过来,幸好没耽误到你的亲事。”她要不小心归西,这一家子可要受到不小震荡,孙女的婚事要不就得抢在百日完婚,要不就得等三年,儿子的仕途也会大受影响,等丁忧三年,朝中也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他这个人? 就算不为自己,为了这家子,她这老婆子还得多活几年才是。 “祖母会长命百岁的。”明镜也不是个喜欢说话的人,但真心实意的感觉要比明瑾多上很多。 这也难怪,明瑾在鹿儿还未回来之前,算是老夫人跟前最得宠的,她嘴甜又会撒娇,老人家不疼她疼谁呢? 二房唯一的嫡子蘅哥儿向来惫懒,对鹿儿这个姊姊没什么兴趣,寻了借口没来,所以也就没有出现在远沁堂,至于明崇有两个姨媳,各有一女,没有招唤,根本没有机会在明老夫人面前露脸。 明老夫人终于把眼光放到一直乖巧站在明澹身边的鹿儿身上,“我听闵嬷嬷说你歇在碧纱橱里?” “是,孙女未得祖母的允许,逾越了。”她眼观鼻、鼻观心,感觉的出来明镜和明瑾姊妹的眼光时不时的往她身上溜过来。 明镜的眼神不带恶意,好奇居多,明瑾就多了几分的鄙视和打量。 毕竟她是从乡下出来的村姑,城里人对她有没有多长两条腿还是有哪里不一样的地方肯定是好奇的。 随着女儿后面进来的明澹连忙替女儿澄清,“方才屋子里乱,鹿儿的院子又还没整理,儿子事急从权,把她暂时把她安置在母亲的屋里。” 明老夫人见鹿儿不急不躁,不卑不亢,心里很是满意,“既然住下了,院子什么的也不必整理了,往后就住远沁堂和我这老婆子作伴,”她的眼光滑到儿身上。“丫头,你可愿意?” 明老夫人的话一落地,四处传来细细的抽气声。 温氏就觉得婆母此太偏心了,她生镜丫头的时候就不提了,蘅哥儿是男丁当然得留在她身边教养,到了阿瑾,婆母即便疼爱有加,也不曾说要把她放在身边教养,现在大房的臭丫头一回来,也不知是什么歪瓜劣枣,就要把她往身边放,公平吗? 不能怪她吃味,她爹不过是政通司的右参议,一个五品小辟,但老夫人出身可不凡了。 她是闽南大族出身,不说她那已经致仕的爹,兄弟至今一个在户部,一个在中书省,混得风生水起。 由她教养出来的女儿和老夫人教养出来的,这传出去就不一样,将来能物色的对象又更不同了。 第7页 她拐了拐没事人一样的明崇,朝他拼命使眼色。 “你这是怎么了,眼睛扭了?” 嫁了个和自己不同心的郎君就是气人,不只帮不了忙,还拖后腿,她当初怎么会嫁给这样的人? 温氏气得兴差没搥心肝。 “阿倩你也别觉得娘做事不公平,鹿儿的爹是个大男人,她又没了娘,人呢在乡下一住十几年,将来想说个好人家怕有难度,我这祖母不帮衬帮衬她,还是你来?”婆媳多年,她还模不清这个二媳妇的小心眼吗? 当众被捅出来自己的小心思,温氏脸上就有些过不去,“母亲,我这不是什么都没说?我当人家婶娘的不会连这点肚量都没有,您就别让鹿儿笑话我了。” 明老夫人也不再看她,“都下去吧,我累了。” 她不是搪塞,是真累。 等屋里人都告退走了,明澹也把女儿带到外头说话,明老夫人对着闵嬷嬷道,“那丫头住在碧纱橱的一应事务就偏劳你多费心了。” 这是要把她指到二小姐身边侍候,闵嬷嬷又惊又喜,她把这一路跟着大老爷去接二小姐回来的经过,在老夫人面前原原本本的说了,不添油,没加醋,真没想到老夫人会把她给了二小姐。 她能理解老夫人心里对二小姐的亏欠,自然暗暗应下。 是人都想求得更好,她从年轻便侍候老夫人,丈夫去的早,她无儿无女,她也不求什么,要是老了,有人给她送终就好。 老夫人让她去侍候二小姐,这也是有意等二小姐出嫁时,让她当陪房嬷嬷一块儿过去的意思。 在远沁堂外的父女说了一会儿话,无非是叮咛女儿和祖母住在一起要注意的事项,远沁堂离他居住的前院反而比内院要近些,往后他要想来看母亲和女儿还真是便利不少。 明澹也不多说,这一路风尘仆仆回到家,一件接着一件的事,连喘口气的机会也没有,实在也人困马乏了,把该嘱咐的嘱咐完,他便回前院去了。 鹿儿觉得也没睡好,想想晚饭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歇了逛远沁堂的心思,回碧纱橱去了。 只是她一脚进屋,闵嬷嬷已经领着五个丫头等在那儿,一见到她便下跪请安。 “老奴(奴婢)见过二小姐。” “闵嬷嬷这是干什么?”喝了小绿递过来的茶润了喉,“都起来说话吧。” 五人起身,站在最前头的丫头自报姓名,“奴婢芳草。” 依序下去叫连天、阿碧、拂柳、古道。 鹿儿注意到那眼下有颗小痣的婢女也在,她叫古道。 既然是祖母指派来的人,她也没二话,让她们留下,所以,她的屋里现在有小绿、花儿、乐乐、芳草、连天、阿碧、拂柳、古道,连同闵嬷嬷九个人。 闵嬷嬷是领头羊,又是老人,碧纱橱的事自然由她统管,小绿就不用说了,是她身边最得用的人,乐乐和花儿来到她身边的时间虽然没多么,也慢慢训炼出胆量和担当。 不管这些新来的丫头原来做的是什么,就让乐乐和花儿管着这些新来的丫头,先看看吧,得用的提起来用,不得用的就当粗使丫头,也碍不着什么。 那晩,鹿儿睡得太沉,错过了洗尘宴,大家都知道她累坏了,情有可原,大老爷归家,老夫人身体好了一半,一桩桩都是喜事,没人计较她的缺席。 在县城,鹿儿总是睡到自然醒,初来乍到,鹿儿没敢太过肆意,第二天清晨,她卯时就起身,老夫人就在她隔壁啊,几个丫头殷勤的替她找衣裳,梳头,洗漱,焕然一新的去向明老夫人请家。 明老夫人由桑嬷嬷扶着从佛堂出来,正要用早饭,一见孙女来,问她昨夜睡得可好,怎么这么早就起身?可缺了什么,细细问过一遍。 鹿儿也一一的回应了。 明老夫人频频点头,这时,嬷嬷来问要不要传饭? 明老夫人让人多备了一份过来,让鹿儿陪着一起用饭。 明老夫人吃得清淡,桌子上几张烙好的饼子,撒上细细的葱花和胡麻,金黄酥化,更配上女敕笋脯、女敕芥菜等几样小菜,就着鸡豆胡麻粥,粥里除了小米还有白莹莹的鸡头米。 明老夫人一看没几样是小孩喜欢的口味,转头吩咐小厨房做了几样好克化又适合鹿儿这年纪吃的菜,香珠豆、茭笋炒木耳肉片、芋头煨白菜和两只烧鹅腿。 鹿儿也不推辞,她一觉睡饱,食欲好得很,不只把两只烧鹅腿都吃了,还喝了两碗浓浓的粥,本来吃药嘴淡,没什么胃口的明老夫人见她实在吃得香,居然也用了满满一碗的鸡豆胡麻粥,这看在侍候的嬷嬷眼中,激动得一下说不出话来。 老夫人有多么没这么开怀的用饭了,果然二小姐回来是对的,二小姐真是老夫人的福星啊! 第十三章受宠招来的妒恨(2) 用过饭,鹿儿扶着老夫人在远沁堂里里外外走了一遍消食,待祖孙回到屋里,正巧赶上明澹和二房的人过来给明老夫人请安。 “姮丫头已经陪我这老婆子用过饭,你来得晚,回去吃自己的吧。”明老夫人心情亮丽得很,有闲情消遣儿子媳妇。 鹿儿从桑嬷嬷手里接过药汁,慢慢呼着气吹凉,没看见明瑾眼里闪过的怨妒和不甘心。 她双拳握了握,爱娇的挤到明老夫人身边,“祖母,阿瑾不依,赶明儿起,阿瑾也要来远沁堂和祖母一起用饭。” 她说得娇憨天真,也不知蓄意还是不小心,手肘一抬就往鹿儿腰下的软肉撞过去。 鹿儿通常有个习惯,她不太喜欢和人靠得太近,尤其是陌生人,对她来说,这位五小姐看着年纪小,还是不熟悉的人,所以她一靠上来,鹿儿就不着痕迹的与她拉开半个手肘的距离,等她眼色的余光瞄到了明瑾的动作,顿时明白她的企图,轻轻一闪,只是闪过她的突袭没错,但没来得及顾上药碗,八分的药汁还是溅了出来,烫着了她的虎口和手背。 鹿儿只皱了眉头,没作声。 “姊姊真不小心,连个药碗也端不住,你烫着了自己不要紧,要是整碗药汁泼在祖母身上,罪过可就大了。”明瑾扬着天真的脸蛋,还不忘落井下石一番。 鹿儿把药碗放下,明澹也赶紧过来关心,见她虎口到手背已经整片红肿。“怎么拿个药碗就烫着了?也太不小心,那个谁谁快去拿凉巾和水盆过来!” 丫鬟婆子动了起来,小绿气愤的扶着鹿儿,拿眼睛剜着明瑾,然后小心翼翼的捧着鹿儿的手朝烫伤的虎口直吹气。 “姑娘……” 鹿儿阻止她还要说下去的话。“没事。” 这样还叫没事?小绿十分的不平,,这些人的眼睛都瞎了吗?几十只的眼睛没看见那个臭丫头使坏? “姑娘,这地方咱们不住了,咱们回县城去。”小绿说话从来不顾忌谁,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一屋子的人都听了个清凊楚楚,毎个人脸色都不一样。 明老夫人责怪的看了这个没规矩的丫头一眼,但也觉得明瑾不懂事,姮丫头才进门没多久,可别因为这点小事和她离了心才好,“女孩子的皮肤最重要了,可不能有点损伤,桑嬷嬷去把九蛇膏拿来给二小姐用。” 那九蛇膏是京城最知名杏林堂老大夫的拿手膏药,寻常剑伤刀伤,头痛脑热,一擦便能见效。 桑嬷嬷很快就把哪所谓的九蛇膏拿来,鹿儿让古道接过,朝明老夫人道谢,行了礼,也没看众人一眼,让两个丫头抹着退下了。 踏出远沁堂的门槛,鹿儿偏过对古道说道,“你去瞧瞧厨房可有芦荟?若是有,切两片过来,我有用处。” 第8页 “奴婢记得大厨房外的菜圃有好几株厨房婶子种的芦荟。”古道也不知姑娘要做什么,既然让她去拿,便撩了裙子,往大厨房去了。 芦荟是好东西,烫伤时,切开芦荟,把汁液敷在皮肤上,没多久就能退红消肿,而且不留痕迹,是最好的烧烫伤药。 而屋子里,明瑾嘟嘴,还不依不饶的嘟嚷。 “笨手笨脚的,连个药端不好,还能做什么呢?”她自为她的小动作都无人发现,很是得意了一把。 她睻暗自得,没想到明老夫人的眼光冷不丁扫过来,最后落在温氏面上。“府里要忙的事情多,你们忙什么就去忙,,往后请安这事就都免了。” 免了请家,温氏觉得多一事不不如少一事,正要答允。 “祖母……”明瑾偎到明老夫人身边,“阿瑾想留下来陪祖母,阿瑾也想睡碧纱柜。” “小时候问过你,不是说不要?要过年了,你就多一岁了,再过两年就是大姑娘,也该明白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做了徒劳无功。”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冷冽,她是老了,却没有老眼昏花,小孩子这些排除异己的手段她哪会不知道,但她的心还是很自然的偏袒向了明瑾,没有道破她的小手段。 明瑾气嘟嘟的随着温氏离开远沁堂,姊妹俩跟在温氏后头。 隐形人似的明镜戳了妹妹的额头。“你那点小花招哪瞒得过祖母的眼睛,小心弄巧成拙。” “我就不信祖母疼我那么多年,比不上一个莫名其妙的村姑。” “我瞧她人也不坏,你瞧她手红成那样,一声不吭,要是你恐怕早哭死了。”明镜说道。 “我就是瞧她不顺眼!她明明年纪比你小,一来却成了所有人更看重的长房嫡女,我就不信你心里没疙瘩。” 明镜摇摇头,不管了。 虽然妹妹说中了她的心情,可她翻过年就要嫁人,往后一年恐怕也没机会见上一次,又何必在意这些事? 至于妹妹,她以为小孩子打打闹闹,一下也就过去了,所以,对烫伤鹿儿这件事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鹿儿借着烫伤在房里歇了一天。 许是鹿儿每日不辍的陪伴、说笑,基至拿着晦涩的经书朗读给明老夫人听,再加上太医令持续不断的来看诊,明老夫人的病情在年前有了非常显着的进步,在嬷嬷的搀扶下可以绕着远沁堂走上好几圈。 太医令最后一回来看诊时向明澹说道,“老夫人的身子已然无恙,往后只要小心调理,注意保养,便能长保健康安泰。” 明澹喜极,包了个大封红亲自送上,又客客气气的将太医令送出大门,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明老夫人得知这消息,笑得两眼眯眯。“我就说我的姮丫头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她一回到我身边,我的身子就好了,难保我以后还能活成个老妖怪,看着家里的几个丫头嫁人,蘅哥儿娶妻呢。” 身子痊愈的明老夫人心情非常美丽。 “能读经书有什么了不起的,想在京里立稳脚跟靠的可不是这些,她一个粗鄙的村姑,我包准她一个朋友都不会有!”对于自觉被冷落的明瑾是处处看鹿儿不顺眼,她以前的疼宠现在都被抢走了,她不甘愿,她一定要把祖母的宠爱抢回来! 明老夫人的脸色蒙上一层不豫,“瑾丫头,我听西席说你已经缺了好几堂的课,布置的功课也都不交,整天疯玩,先生还说你很多字都认不齐,不如别去课堂浪费时日。真是这样吗?” 明瑾没想到先生会跑来跟祖母告状,她涨红着脸,“谁耐烦整天念那些乏味又无趣的书?还不如逛街有趣。” “你确定?把不想念书的话再说一遍?”府里的西席用的是大儿的名义请来的,人家要不是看在盐运使的名头上,单凭二儿什么本事都没有的情况下,能请来什么好西席? 不知足的丫头! 以前没得比较,不觉得瑾丫头哪里差,多了姮丫头,好坏怎么就这么明显? “祖母就是偏心,您的眼里现在只有会过好您的姮丫头,您的眼里还有我吗?”明瑾不管不顾的嚷了开来,手一挥,把茶几上莹白如玉的上好茶具给扫在地上了。 这个家以前没有鹿儿的时候,她和姊姊就是家里最受疼宠的姑娘,她年纪小,祖母更是什么都顺着她,什么好的都会想到她,现在呢,来了个莫名其妙的外人,祖母的心就被她拐走,偏到没边了。 她不要,她讨厌鹿儿,她恨不得她消失最好了! 她自己打碎的东西,可她还有脸哭,干脆坐在地上耍泼,“呜哇……我的手被割到了……好痛啊……”” 要鹿儿说这个明瑾就是个被宠坏了的骄纵小丫头。 明瑾以前只要这么一耍赖,祖母事事都会满足她的要求,甚至给得更多,万万没想到百试不爽的手段今天却不灵了,她只得到明老夫人恨铁不成钢的冷视。 “五小姐身边侍候的人都上哪去了?还不赶紧带她下去上药?”明老夫人环顾一圈。 明瑾身边的嬷嬷、丫头全涌了上来,把哭哭啼啼的明瑾带下去了。 明老夫人伤透脑筋的按着太阳穴,真是个不知所谓的孩子! 两只温软的手指移了过来,替她揉捏发胀的太阳穴,明老夫人闭上眼,“孩子,你是怎么认字的?你那养父家境似乎不很好。” “养父粗通文墨,他还在家的时候教过孙女设字,但是孙女并没有接受过正规的教育,其实懂的也不多。”青老大的确是认得几个大字的,要不然年轻投军时也没办法替明澹跑腿,进而结成了弟兄。 “要不这样吧,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成天陪着我这老太婆,未免气闷,家里请的西席还不错,你去听听,要是听得合意,就留下来和蘅哥儿一起学习,女孩子多读点书没有坏处。” “是,祖母。” “瑾丫头话说得难听却也没错,京城这地儿,很多人的眼睛都长在闲顶上的,你要是没个好才情,就算有个给你撑腰的爹,也很难打进那些贵女的圈子,祖母听说你女红做得好,还曾靠这维生,原先也想着往后多教你一些持家之道,女孩子嘛,这也就够了,所以,我不勉强你要读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咱们也不科考,但是去外头,你就明府的长房嫡长女,别给你爹掉面子。”她不是死板的人,但是这个孙女都已经自己长成生大姑娘了,有自己的想法,也只能边走边看,真不行的时候扶持她一把也就是了。 “谢谢祖母提醒,鹿儿晓得了。” 第十四章恶毒阴谋逼落水(1) 从此,鹿儿的生活了两点一线,明府的小学堂,远沁堂,日子倒也想规律。 只是明瑾也是个倔的,被明老夫人一顿申斥后还真的没再去上课,整日缠着温氏让人带她上街去玩耍。 这日因为是腊八,西席让她和蘅哥儿提早下学,而再上几天的课便是年假,也就是说这一休假便可以休到元宵。 鹿儿脚步轻慢,看着河塘里虽然已经没有夏荷,却仍别有一番味道的水面,听着小绿在她身后叨念要慰劳姑娘的辛苦该做点什么来吃,冷不防有道黑影箭矢一般的冲过来,闷着头笔直的朝着鹿儿撞去! 鹿儿不料有人火车头似对着她冲撞过来,她身旁可就是池塘,大冷天的要是落水,小命绝对去掉半条。 急急的往后退,小绿也骇得扔掉手里的东西三步并作两步,试图用自己的身子把那瞎了眼的丫头撞开,不过,那丫头看见鹿儿往后退,胳臂长伸,竟去抓鹿儿的裙摆,鹿儿再想往一旁逃开已经来不及,就这么让那丫头带着往池塘里摔下去了。 第9页 没把丫头撞开的小绿放声尖叫,想也不想的也跳下水去。 几人正在水里扑腾的时候,躲在树从暗处的明瑾慢吞吞的扬着阴冷的笑走到岸边,顺道还踢了一块石子下去。 她笑得甚是开怀。“你得意啊,就继续得意吧,我瞧你还能得意到几时?啧啧,这寒冬腊月的水池可是冷得能把人的骨头冻成冰的。” 鹿儿落水的第一时间就被奋不顾身扑下水的小绿给捞起,小绿这些日子没少跟着卫二学了点拳脚功夫,她吃水不多,只是呛得厉害,“姑娘?” 鹿儿用手握了一下她,面向明瑾。 “你使人来撞我的?”这水,好冰。 这四周的人都被明瑾遣走了,剩下都是她的人,她有把握不会被任何人瞧见。“是我,你又能如何?” 泡在冬日的池子里,鹿儿冷得牙齿发颤,肌肤都失去感觉了,她知道小绿也好不到哪去,她不着痕迹的凑近小绿向她耳语了一番,小绿一呆,但还是照做了。 她把鹿儿慢慢的往靠近明瑾的地方移动,鹿儿也试着挪动,可身穿冬衣,衣服吃了水十分沉重,想移动,迟缓又困难,应该庆幸她们掉下去的地方累积了厚重的泥层,但是没有立刻陷入泥淖里,不代表下一秒钟不会。 明瑾看着鹿儿主仆在里头挣扎,她很开心,却完全不顾向她伸手求救的丫头和救命声音。 那丫头被人当了枪使,扑腾了几下,很快没了声响。 明瑾太得意忘形了,忘记自己就站在池塘的边缘,因为她一定要站这么近才能更大声的。 这个让她处处吃瘪的野丫头,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她正得意着,水里的鹿儿竟在电光石火间伸出一只几乎泛青的手,拉住她的脚,将她拽了下去。 重物掉进水中,溅起的水花四散,躲藏在暗处的丫头和婆子一见到明瑾落水,全都吓坏了,开始大声嚷嚷,明府顿时乱成了一团。 而鹿儿昏迷前好像看到官扶邕的身影。 随后赶来的明家人,目睹了不知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他们家的大殿下纵身跳下水去救人,都懵了。 一团的手忙脚乱之后,家中两个姑娘同时落水,还死了个丫头,明府上工都陷入压抑惶恐和不安的旋涡中。 二房这边听到丫头们把所有责任都推到鹿儿身上的说法,温氏气急攻心,带着人不由分说就杀到了远沁堂想讨个公道。 而这边最先醒来的小绿指证历历,是二房的五小姐趁着二小姐下学途中指使丫头将二小姐撞进水中的,小绿的唇还是青紫的,眼眶含着气愤的泪,身上披着大斗篷,脚下都是炭盆,她仍止不住的发抖。 至于碧纱橱里,明澹亲自把匆匆赶来的太医令送出来。 太医令看着端坐在人家府里首位上面无表情的官扶邕,对着明澹道,“幸好救得及时,令媛的身子还不错,没有性命之忧,但毕竟冬日落水,怕是要好好调养一阵子,少则一月,多则三月,元气才能恢复过来。” 明澹频频颔首道谢,“多亏了太医令大人。” 太医令忽然压低声音,“明大人你应该要感谢大殿下,要不是他出手救了令千金,又把我叫上,情况可就不只是这样了。” “多谢大人指点!小人感激肺腑。”明澹长揖。 太医令还未能走远,却教气冲冲杀过来要找鹿儿算帐的温氏瞧见,她也不管太医令是谁请来的,胡拉蛮缠着给把人请去了二房,她的阿瑾可还昏迷着呢。 “殿下,时间紧迫,您看?”卫一心里那个焦急几乎要溢于言表。 “不急,等鹿儿醒了再说。”他完全不在乎明府的主子都挤在鹿儿的卧房里,没人出面招待他。 “殿下,整个大营的人都等着您一声令下,要立即开拔的。” 辟扶邕瞟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北漠狼烟起,军情紧急,他请旨去戍守,会再度来到明府,原来只是想和鹿儿告别,却没想到她会被人撞落水池,他要是晚了一步,或是率着大军直接开拔出征,他这一生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她了。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就像被人人狠狠的捏住,下一刻就会碎爆那般的疼痛。 “殿下。” “去让他们做好急行准备,有违军令一律军法处置!” “是!”卫一领命而去。 这北漠人脑袋是被驴踢了,向来只有在春秋丰收季节才会在边境出没烧杀掳掠,这回却是挑着整个王朝准备要过年的时间点作乱,还有,从京城大军开拔到北漠,就算不眠不休,星夜赶路,也要耗上两个月,大殿下甫接了圣旨军令就阳奉阴违的离开大营,这会儿还在这里不走,这是非要亲眼看见鹿儿姑娘醒了才肯离去啊!大殿下从来都不是长情的人,为什么对鹿儿姑娘却特别在意? 啊……想不通,也没时间细想,卫一施展轻功,离开了明府。 “殿下,小女醒过来了,得知是您救了她,想见殿下一面。”明澹送完太医令回到女儿的房间,怡好见到鹿儿醒过来,关心了她两句,却没办法说更多,因为他得知大殿下即刻要领兵出征,而人却还在这里。 女儿啊,不是爹不关心你,是大殿下领兵之事牵一发动全身,事态紧急! 他赶紧把大殿下救了她,这回儿还在远沁堂等看要见她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屋子里大阵仗的摆养炭盆、炉火,窗帘也换上更厚的布料,为的就是不让一丝寒风往里吹,屋子里暖得跟三月没两样,鹿儿却雪白着一张脸,脸上别说神采,就连一向有神的眼睛也失去了光芒,一旁的乐乐仔细的在被里给她塞着暖脚的汤婆子。 辟扶邕一进来看见的就是这景象。 他眼光扫过去,明澹千百个不愿意,还是让一屋子的丫头婆子都退下,可他不能走,他女儿的清誉还要的,就算殿下“舍身”救了鹿儿,那是另外一回事,现在,不论如何,他得在场。 辟扶邕也不管明澹坚持,不论鹿儿这不上不下的年纪,他救了鹿儿,要是传出去,她就没活路了,唯一的一条路只能嫁给他。 但是现在的他还没有娶妻的资格,他有太多要去面对的东西,就算不能去想那些事,他如今要远赴北漠,北漠人剽悍成性,那危险是京里人想象不到的,生死都在瞬间,也不知能否有生还的机会。 他能希望她会好好的,平平安安的长大,如果能,等他回来。 鹿儿还没力气说话,整个人虚弱的躺在床上,看见他,努力的扮出笑脸,官扶邕看着万分心疼。 他也不说什么,从袖子揣出一块巴掌大的黄玉,慢慢放进鹿儿的手里,然后启唇对她说了话,随即身离去。 鹿儿疲惫的阖上双眼,他说,叫她等他。 他要去哪里? 她整个人都像漂浮在海上的小舟,载浮载沉,在陷入更深的黑暗之前,感觉到她手里那块玉透着掌心散发岀一股温暖,像血管一样窜进了她的四肢百骸。 ——是暖玉呵。 明府的两个姑娘都卧病在床,可是整个落水事件并没有因此消停,落水的那个丫头是明瑾院子的粗使丫头,家中除了一个卧床的老母,还有一个幼弟。 人死了,温氏草草给了三两银子让人家去办丧事,白白失去家里唯一能赚钱回来的女儿,那丫头的老母亲拖着病躯喊冤喊到了温氏跟前。 温氏看着披头散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老妪,心里一阵厌恶,“给了你三两银子还嫌少,你这贪心无耻的婆子,要不拿着给你的银子乖乖回去,要不,连那三两银子都没有!” 第10页 “我不要银子,你还我女儿的清白来,她是个好孩子,怎么可能是那种狠心谋害主子的人?!”老妪本就病得剩下一身骨头,在地上翻滚哀求甚是凄惨,令人惨不忍睹。 温氏身边的丫头婆子都别过了脸,不忍心看。 其实落水一事,处处透着蹊跷,连温氏自己都怀疑明瑾身边的丫头没有说实话,但是女儿现在病歪歪的,她就算想问个清楚也无法。 这边闹的动静大了,明老夫人派了身边的大丫头出来察看,很快把这事回禀了她。 明老夫人也为这件事情烦心着,腊八这样的大节日也因为发生这样的事而无心过了,更别说熬粥四处送亲友邻居品尝了。 是失礼之至的事情。 包遑论日日逼近的年关,看着温氏无心操持,每天只会在她跟前抱怨哭诉,说她身为祖母处置不公,半点没有替明瑾着想,她委屈落了水,却连个说法也没有,直怨她偏心。 很快,那老躯很快被带到老夫人跟前,花白的发,深陷的皱纹,病得就剩一口气了,却是拖着病体来替女儿抱不平。 “我会给你交代的。”明老夫人是不管事,不是不会管事。 她也给老妪看了座。 这件事发生了两天,看着两个孙女都病恹恹的,她的心情哪里好得起来? 她让人把明瑾院子里侍候的丫头婆子全部叫来,鹿儿当天落水,身边就跟着一个小绿,小绿也是要到的。 最后,她还把明澹也叫来。 既然鹿儿没了娘,他这做爹的就得多辛苦点了。 “一个个都给我老实招来,谁敢当着我的面说句谎话,你们这些婆子是见识过我治家手段的,坦白的,有赏,掩盖事实的人送官究办,我也不多说,你们自己看着办!”别以为她没用了,老虎老了,爪子还是在的。 “娘,这还有什么好问的,大伯那丫头不就是记恨瑾丫头吗?恨她一个小孩家家的说了些她不爱听的,这才趁着没有人的时候把瑾丫头推下水的。”温氏不明婆母这还有什么好问的,事实就是这样,难道瑾头还能去把那丫头推下水。 瑾丫头的性子……做为人家母亲的,最了解自己的女儿,温氏心里一咯噔,忽然有那么一丝不确定了。 人群里有个年纪小的丫头开口了,她和那死去的丫头在同一处打扫,两人的家也住得近,她结结巴巴道:“阿玉有一晚回来特别的高兴,她说五小姐答应只要她去帮她做件事,就给她十两银子,我问她什么事,她却支支吾吾,说五小姐命令她不可以对人说。”她磕着头,谁都没敢看,她像这样才有勇气把话说完。 “婢子想既然五小姐说不能问,肯定是大事,也就没问下去了……”她吞了吞口水,看向老夫人。 “说,照实说我不只打赏,还会另外给你家安排差事。” 其实小丫头心里也很挣扎,真说了,得罪二夫人和五小姐,她还有活路吗?这下老夫人答应要给她别的差事,表示她不用在二房讨生活,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可温氏的脸色除了难看,还阴森森的盯着那小丫头看,像是恨不得要挖一块她的肉下来。 “两天前婢子在厨房帮着择菜,阿玉突然慌张的跑来找我,她说五小姐让她躲在浣花院的池子边上,等二小姐下学然后……伺机把二小姐推下水,阿王说她不敢,可是,五小姐威助她说,她要不做,就让二夫人免了她的活儿,还说她偷东西,要把阿玉送官。” 堂里一片死寂。 第十四章恶毒阴谋逼落水(2) “你叫什么名字?”明老夫人闭眼,好一会儿问道。 “婢子叫阿芳。” 明老夫人模了模手上的佛珠,望向温氏。“你有什么话要说?” 温氏作势要上前和那小丫头撕扯,“你这谎话连篇、下地狱让阎罗王拔舌的死丫头,敢诬赖你的主子,来人,把她给我下去,打五十个板子!” 阿芳抖得像筛糠,整个头叩在地上。 “够了!温倩,这就是你当家主母的气派和风度,她一个多大年纪的丫头,五十个板子她捱得住吗?不如你去试试?”明老夫人既生气又灰心。 “娘,娘,媳妇怎么能跟这个贱人比,媳妇可是明府明媒正娶回来的二房夫人,她是什么,一个低贱的粗使丫头,五十大板又怎样?我就算打死她,她也不能说什么!” “你说的没错,主子管教下人,她的确不能说什么,所以,我这婆母管教媳妇,你也应该受着不是?” 温氏瞠目。 “你教女无方,瑾丫头也落了水躺在床上,你就去陪她,没有我的命令,你就待在二房的院子,别出来丢人现眼了!至于瑾丫头,等她身子痊愈再过来领罚。”明老夫人拍板定案。 温氏整个人就像被抽光气力的木偶。 “还有,阿玉没了,你得从二房拿出银子来补贴他们一家子,就五百两好了。” “什么?五百两?!”温氏干嚎,“娘,我哪来那么多的银子?” “我知道你有。”明老夫人很斩钉截铁地道。 这老虔婆,温氏咬牙切齿垂头丧气的走了。 明老夫人让桑嬷嬷扶着从榻上下来,走到阿玉娘跟前。“阿玉的事是我明府对不起你们家。” 阿玉娘是垂泪,什么话也没说。 明老夫人挥手让大丫头拿来一个匣子,“这是我明府对阿玉的一点歉意补偿,请不要嫌弃。” 阿玉娘愣愣的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一锭一锭的银子,她浑浊的眼里全是不敢置信。 “这里面是五百两银子,另外,”她厉眼看向外头,“二夫人可把她的五百两银子送过来了?” 一个丫头匆匆的捧着盒子进来,毕恭毕敬的交给了桑嬷嬷。 “老夫人要过目吗?”桑嬷嬷问道。 “谅她不敢出什么么蛾子。” 桑嬷嬷客气的把温氏的盒子给了阿玉娘。 阿玉娘拿到这一笔天大的补偿金,又喜又悲又难过又不知如何是好的回去了。 “娘。”明澹走了过来,方才那一出,他一言不发。 女儿刚回来就被人推下水,他内心无比的愤怒,如今母亲替他出面处置了,他只能压下愤怒接受这一切。 明老夫人看了大儿一眼。“我知道你对我的处置觉得不公,但明崇是你弟弟,抢头不见低头见的,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是,娘。” “我乏了,鹿儿那里就不过去了,你多替我去瞧瞧吧。”偏心,谁都会,可明老夫人对温氏妄想一手遮天的作法却是打从心底的不喜。 要不是看她为这个家操持多年,她连最基本的面子也不想给,让她在二房反省蚌几天,看看她能不能知道消停。 大房这边算是没事了,二房这边却是炸了锅,温氏回去之后砸了不少东西,还是没能消气,身边侍候的丫头个个避得远远的,怕遭了池鱼之殃。 “我就不相信那个老太婆能把我关多久,眼看着要过年了,这个家少了我操持,哼,看你们怎么过下去?!”气发泄完了,温氏恨恨的说道,随手又把无辜的茶盏给砸了。 让她在许多人面前丢了那么大的脸,这笔帐,她记下了,至于阿芳,她很快回去收拾行李,被调到了桑嬷嬷手下做事。 丙然,如温氏想的那样,不到十天,她就出来了。 她又恢复以前那个八面玲珑的管家太太,对着明老夫人更加谦虚温婉,处理起庶务又快又好,对帐、管事不出错。 但是这个年,明府注定和明老夫人想要的阖家团圆有那么一段差距,所以,便草草的过了一个年节。 第11页 为了怕把病气过给家里人,已经能枕着软枕起身的鹿儿私底下去给明老夫人磕头拜了年,领了红包之后,就由小绿和乐乐扶着回了碧纱橱。 “是地瓜的香味,花儿,地瓜和马铃薯都烤好了吗?”用来熬药的炉子里埋进了地瓜和马铃薯,鹿儿一进门就闻到香味。 “姑娘,早就可以吃了,婢子已经拿出来,就等你们回来。” 饼年了,鹿儿嫌房间里都是苦药味,也让人布置了一番,看着红通通的窗花,一盘好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糖果糕饼,觉得这才有年节喜气的样子嘛。 “也给祖母和嬷嬷们送一些过去,让她们都尝尝。”地瓜、马铃薯烤得焦香,皮轻轻一剥就能吃。 “老夫人会不会觉得大过年的吃地瓜不吉利啊?”乐乐道。这可是穷人家的吃食啊! “别想那么多,送过去就是,赶紧回来啊,姑娘我还没发红包呢。”其实鹿儿觉得她已经大好了,但是包括她爹、祖母还有这屋子的丫头们都觉得她还需要养着,她一人争不过那么多人,也只好一直养着了。 她向来不是小气的主子,几个大丫头都给了一串金光闪烁的小鱼,鱼儿口对着口,数数有一二十,每一条都是黄澄澄的金子,沉甸甸的压在手里,另外每人都还有一个超厚的大红包。 所有拿到这红封的丫头都不会说话了。 “姑娘出手也忒大方了。” “你们喜欢就好。好啦,下去玩吧,做丫头的不必这么辛苦,过年呢,放你们的假,好吃好喝好玩的去,天没亮之前不许回来啊!”她落水这段期间,她这些丫头们几乎十二个时辰的轮值,她看在眼里,感动在心里。 泵娘都这么说了,小绿等人只好退到门外。 “姑娘的好意,不如这样,留两人在门外,一个时后另外两人过来轮替。”小绿不愧是贴心忠诚的大头头,她安排下去,没人有异议。 屋里的人好不容易清空了,鹿儿躺在铺了柔软锦缎的椅垫上,膝盖以上盖的是小羊羔皮被子,炭盆把屋子烘得跟夏天一样,吃食随手伸去就有,这不就是她长久以来希望能过上的闲适日子吗? 她想到了官扶邕,她在京里过得无比舒适,那他呢? 她心头一阵恍惚 枕头下是他年前报平安的信,透过卫二交到她手上,每天她都要拿出来看个几遍,这时她又想到卫二因为没能跟上去北漠,足足摆了好几天后宅怨妇的脸给她看。 对他来说,男儿最想做的就是建功立业,让他一直跟在个小泵娘的身边,算什么事? 鹿儿并没有见过真正硝烟弥漫,杀声震天的战争,只是从前世的网路窥到一些残酷和流离失所的悲伤,冷兵器的战争和现代动不动的生化、核武器不一样,是以命相搏,血肉横飞,更甚的,还不只这样。 如果可以,她一点也不希望官扶邕上战场。 收到官扶邕的信,她很快就给他写了回信,虽然一开始真的不知道要写什么,可是写着、写着,居然就写了厚厚一叠,希望他不要觉得她罗唆才好。 日子过得飞快,一个月后她又收到官扶邕的信,信里告诉她北漠的风光和景致,游民和牧马,对于战事什么的却一字不提。 鹿儿还是很努力的始他回信,告诉他府里面发生的事,告诉他春天了,明府里的花树开得好灿烂啊,告诉他她想在京城开银楼的事情,要不然觉得自己要发霉了,斟酌又斟酌,写了又写,一封信当成连续剧里那样,一天写一点,一天再补一点,然后才觉够了,把信封起来,让卫二去驿站寄信。 不过当她装信的匣子还未满,官扶邕却不再来信了,不管她再写多少信,都像石沉大海那样。 想不出原因,不过还是不间断的给他写信,道家常,说些她自己都认为繁琐的小事,就这样写吧,写到哪天她想喊停了为止。 她的身子已经大好,也实在不想继续关在家里,征得了明老夫人的同意,带着丫头和卫二、李善和阿磊,第二回出了明府的大门。 明老夫人对于这个回归的孙女多是有些疑问的,她一个丫头,说是养在百花树那个乡下地方,身边却有着三个丫头、两个小厮,还有一个看起来武功深不可测的护院。 谤据大儿的说法,这丫头是有些身家的,那些身家都是她自己赚来的,问大儿她究竟有多少家当?大儿伸出五指。 她以为充其量是五百两这个数,五百两算是小有积蕾吧,不过大儿大摇其头,让她再往上猜。 她一狠心直接往万字头上跳,大儿捻了捻他那两撇小须,“大概就这个数,至于有几万两银子,我就问不出来了。” 明老夫人至此无言。 不只是她,应该是整个明府的人都不晓得这个秘密吧。 看着休养了好几个月,气色已经恢复如初,甚至比几个月前还要好的二孙女,她以为,这个丫头也许是她几个孙女里面最让人意外不断的了。 鹿儿带着几个丫头坐着明家马车走走逛逛,虽说没有一定的目标,但小绿却发现姑娘似乎是锁定了城东勋贵和大官居住的那一块区域,而且只要看见门面不错的首饰铺子就会进去闲逛一番,然后两手空空的出来,逛得身为丫头的她们都不好意思了起来。 店家那眼神,真的必须要有很强大的心脏才能扛得住啊。 不过一而再的重复下来,几个丫头也就当成日常的画风了。 鹿儿也不是只往珠宝铺子钻的,瞧见好吃的,她也会吆喝所有的人叫上一桌菜,好吧,阿磊和李善那两个臭家伙还是坚持不能和主子同桌吃饭,倒是乐乐和花儿日积月累的被鹿儿洗脑,逐渐有松口的倾向。 等回到明府,鹿儿打散了头发躺在床上时,仅有的想法就是—— 要在这京城立足果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随便一间城东的铺子往里走,要不是金碧辉煌,要不就是辉煌金碧,每一家都有它的风格和独特的味道,再来,从那些伙计口中也得知,城东的铺子是一屋难求,随便一家铺子看着不起眼,但都是有强硬后台的。 她想开铺子,钱滚钱多好,再来,铺子要是开了,多少有些事让卫二去忙,也才不会镇日把两个可怜的少年操练得叫苦连天,讨救兵讨到她这里来。 不过,没找到铺子也在情理之内,城东嘛,要是这么容易就到,也不叫城东了是吧?她找不到,京城里有的是仲介的牙人,再说,真不行,商业区的城南也是可以考虑的,双管齐下嘛。她决定明日就让卫二去找牙人。 第十五章明澹续弦继母进门(1) 北漠。 主地的营帐和所有的将士都设在北漠军和秦临大军对峙的山背处。 日前一场激战,北漠军乘地势优越之便让秦临大军吃了小败仗,不久之前,卫一率领的前锋营烧了对方的粮草又潜进马场,砍断马匹全部的缰绳,放跑了那些难驯的骏马。 “要是能把那些北漠马都赶到我们这里来就好了,只是那些马也太不听话了,火一起,跑得无影无踪。”主帅帐里说话的曹必是官扶邕的随军副将。 “赶回来也没用,北漠马性烈,虽然是好马,赶回来,要吃要喝要拉,我们没有人手,也没有它们的粮草。”官扶邕的桌上放着巨大的沙盘,他的脑每里都是几日后对战的战术。 经过几月的历练,他身上贵公子的气质已经完全砥砺成了坚毅的轮廓,他的雷厉风行让本来还对他颇有微词的老将士们很快收起了轻慢之心,接连几次赢得胜利的战事之后,所有的将军士卒,再也没人敢不把他当回事了。 第12页 “将军,这是驿站送来的军情汇报。”卫一还是瘫着张脸进了营帐。 “放着。”官扶邕仍看着舆图,眼睛挪都不挪一下。 “有重要的军情。”卫一把所有的卷宗都放在属于官扶邕的小几上,刻意加重了语气。 辟扶邕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曹必识趣的退了出去。 “将军您慢慢看,属下也出去了,您放心,一时半刻都不会有人来打扰您的。”卫一出去,还很贴心的把营帐的帐幔子给放了下来。 辟扶邕逐一翻过那些军情情报,然后看见一封眼熟的信,从中挑了出来,有点迫不及待的折开信封。 鹿儿的信说是信,比像流水帐,她总是把明府及她周遭发生的生活点滴都写在信上,他看看,就好像他还生活在她的身边,未曾离开那样。 “想开银楼啊……”他轻敲椅子的扶手。 他记得在县城的时候她就说过,等他那翡翠矿开始出产翡翠,定要用成本价供应她,他还一口答应过。 至于铺子地点难找,倒也不是个事儿。 他把信重复看过几遍,收进一个十分精致的匣子里,里头已经堆积了不少的信,而信封都是一样的。 不同于后宅刻意经营出来的风平浪静,书房里的明澹是有些坐立不安的。 这样的情绪持了好些日子。 端午都过了,眼看没几个月就该吃月饼了,他的官位却始终没有复职的消息。 这大半年他几乎是能使上关系,有那么丁点交情的人都去拜访过了,就连请求销假复职的文书他也往上送了,但是下场都一样,都是石沉大海。 然而,他还有一层压力,来自明老夫人的。 “你以前总是拿公事繁忙,拿女儿还未寻回,不娶妻纳妾当借口,如今鹿儿回来了,你也在家待了大半年,趁着朝廷的任命还没下来,你也该好好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续弦虽然不比正妻,可也是要和你过一辈子的可人心,不能潦草随意,所以,娘自己拿主意,替你相看了好些姑娘家,从中挑了几个不错的,你拿回去看看可有看对眼的,要是有,娘立马请官媒过去替你说亲。”大儿难得长时间在她眼前,明老夫人想到了这件悬而未决的大事,把儿子叫来,一番苦口婆心。 明澹瞧着他娘手上那叠不知谁家小姐的画像,心里喊苦。 “娘,这事不急,鹿儿回家没多久,家里的人还认不全,儿子觉得没必要这时候添人,再说,我要续弦,女方必得经过鹿儿同意,否则宁可维持现在样子。”不是他保守,继室虐待前子女的事情时有所闻,他也没想过要因为旁的事务分了自己对女儿的心。 “女儿能陪你一辈子吗?”明老夫人对儿子的死心眼很不认同,再说,这话是想糊弄谁,鹿儿回府多久了,人还没认全?找理由也找个能说服人的,以为她老了,脑袋糊涂了吗? 错,她明白得很。 “娘,这事我自己有分寸。” 明老夫人见儿子跟她硬扛,气得摔了矮几上的茶。“你这不孝子,你,你就眼睁的想让大房断子绝孙?成为绝户吗?行,等我这两眼一闭,瞧不见了,就随你去吧!但我还在的时过候,说什么你都得听我的!” 明澹没想到老娘会突然发飙,忍耐着说道,“要不这样吧,那些画里的姑娘您了解的比我多,您得空就帮儿子瞧瞧吧。” “我瞧中意是有用吗?又不是我要娶妻!”明老夫人非常坚决的把那叠画像让明澹的随身小厮拿回他的书房里,哼,就算一天只看一张,老娘不相信你一个也看不上! 鹿儿知道父亲被祖母逼婚,其实,她还满能体会祖母的心情,她身为女儿,再细心,也有许多事情顾不上,要是真有好的对象,她并不反对她爹再娶。 炎热的六月,明府倒是有椿喜事,那就是二房的明镜要出阁了,一个月前温氏就为了大女儿要出闺忙得脚不沾地,女儿有了好的归宿是喜事,可她笑不出来,明瑾还让明老夫人禁足着,这都几个月过去了,就是不松口让她出来,好像完全忘记她还有这么个孙女儿。 大女儿要出嫁,温氏娘家亲戚是一定会到的,要是来了府里知道小女儿被关在院子里,谁也不许见,这要她怎么做人,怎么去解释女儿是被大房的贱人给害的? 为此,她不断的去恳求明老夫人让一直禁足在院子里的明瑾出来。 明镜也跪在明老夫人面前,说她就要出嫁,往后再见妹妹的机会不多,她相信妹妹经过这段时间的省思,知道错了,请求祖母看在她的薄面上让明瑾岀来吧。 明老夫人还真是看在明镜的面子上给明瑾解的禁。 鹿儿有几回下学的时候碰过明瑾,两人错身而过,和陌生人无异,鹿儿感觉得到明瑾表面看着谁悴不少,可每当她从明瑾身边经过,她那仇视的目光都像是要灼穿她似的。 不过,就算明瑾把眼珠子瞪得凸出来,鹿儿也不在意。 明镜的喜事热热闹围的过去了,当亲戚看见明府老大居然也一身风采的招待客人,问题就冒出来了—— “怎么还在府里呢?这老夫人身子无恙,不该销假回衙门去了?” “这不是还没着落吗?” “这当官的最怕这个,家里一有事,空缺可有多少眼睛看着等着要递补上去,你一让出来,那位置就没你的份了。” “得了得了,今儿个人家喜事呢——”有人看不过,把话题扯开了。 明镜的三朝回门后,明澹去见了明老夫人。 “娘,儿子觉得这两位小姐不错,就请您去帮儿子询问意欲如何,不过,儿子现在没有官职,闲居在家,她们要是还愿意嫁,儿子便娶。”他的条件很简单,坦白告知他现在的处境,女方要是愿意,便结两家之好,若是有所疑虑,也不勉强。 明老夫人没想到大儿这么爽快,怕他又反悔,她立即让官媒去海、夏两家探口风。 夏家老爷是太常寺少卿,正四品的官,掌管宗庙祭祀之事,夏小姐是夏老爷的嫡次女,因为眼光高,一直拖成了大龄姑娘还乏人问津,海家则是普通的书香门第,家里虽有薄产,但是这位海小姐父亲早逝,家中唯有一高龄老母和四个弟弟。 她因着要照顾母亲,为了培植四个弟弟,这一拖,把一个青葱岁月的小泵娘拖成了乏人问津的老姑娘,只是她的努力没有白费,海家四子,两人为秀才,两人为举子,乡里交相称赞她的贤德。 丙然,煤婆一去了夏府就碰了一鼻的灰,人家一听说明澹虽有官职,目前却闲居在家,无法复职,很快的拒绝了这门亲事,再去了海家,海家小姐听说明澹是为母侍疾,可明老夫人奇迹似的痊愈了,他却到现在还复官,海小姐没有立刻拒绝,只说要考虑。 明澹一听说结果是这样,他还反过来劝慰明老夫人,“这种事急不来的,没有缘分的话强摘的果子也不甜。” “你这混球就盼着是这结果是吗?”明老夫人瞪眼,气到说不出话来了。 然而,出人意的,海家四兄弟慎重的联名递了蛄子,求见明澹。 明澹把四兄弟都请到了书房。 不说海家四兄弟被明澹的翩翩气质给唬得一愣一愣的,待说明来拜访的缘由,居然是替自家姊姊来相看姊夫的。 四兄弟看得出受过良好的教养,身上穿的虽然不是什么锦绣绸缎,只是细致的棉布衣,然而温文尔雅的外表,相谈之下更是言之有物。 第13页 四兄弟对明澹的印象也很好,信手拈来的渊博学问,有问必答,甚至知道他们有意更进一步求仕途发展,也不吝指点他们官场上的阴暗和处事诀窍。 当四人不得不离开的时候都觉得时间飞逝,恨不得能再继续和明澹深谈下去。 第十五章明澹续弦继母进门(2) 没几日,海家答应了这门亲事。 儿媳妇还没进门,明老夫人已经乐得整天笑逐颜开,对谁都好脸色。 为此,明澹还去找鹿儿谈过心。 “爹,女儿虽然还未见过那位海小姐,但是由海家人的拜访可以看得出来,他们对这件亲事的慎重,您如果觉得不差,有相看人家的心,不如女儿去请祖母办个赏花宴还是什么的把人请来府里,你们聊聊?” 明澹的老脸撑不住了,还相看呢,“哪里需要这么烦,她的相貌等看过、还挺不错的。”虽然看的是画轴。 再说能把四个弟弟培成这般出众的人才,姊姊还会差吗? 哎哟喂啊,鹿儿替她爹高兴,看起来这桩亲事是能成了,那她就要有个娘了。 而明澹这里也放下一颗老是吊着的心,他真心想过要是鹿儿看不上那位海小姐,那他该怎么办? 明、海两家的亲事就这么定了。 尽避明澹娶的是续弦,海氏是填房,但是排场并不亚于当年迎娶元配的待遇,在金桂飘香的八月,明澹将海氏迎进了明府大门。 这排场让温氏眼红得很,看起来明老夫人为了长房娶亲把自己的私房全贴了出来,这心偏到没边了。 她以前就知道老夫人偏心,不过是个继室,随便一抬轿子过来也就是了,聘礼还足足给了二十六抬,这是想要把家底掏空吗? 她为这个家做牛做马,辛苦持家,自己落不得半点好,却便宜了别人,她心里的不满越来越大。 鹿儿头一遭见到海氏,是她成亲后翌日由明澹领都会来敬茶认亲,一袭水红粉绣石百榴百子的拖地长裙,外罩银缎蝉纱丝衣,红翡滴珠凤头金步摇,耳上是同款红翡滴珠坠子,瞧她脸蛋面如银盘,色如春晓之花,虽只是蛾眉淡扫,却面如桃花。 她爹瞧着脸上都是掩不住的喜色,看来对这位新妻颇为满意。 海氏给明老夫人磕了三个头,敬茶,明老夫人抿了茶,给了一个红包,显见她也是满意到不行。 二房与她算是平辈,互相见礼、赠礼之后,海氏终于见到了令自己心里忐忑的继女。 鹿儿笑逐颜开的行礼如仪,接过海氏的见面礼,“母亲,往后就要偏劳您多看顾着爹爹了。” 她这继女身姿窈窕,眉眼格外灵秀,杏眸中波光流转,唇形丰润饱满,身穿玫瑰色裹细柳的立领薄衫,乌发插着嵌绿松石的玉孔雀簪,再无其它饰物,只是随意的站着,那优雅的身姿却像名士丹青下的一株青兰,透岀她的良好教养。 老实说她没料到这继女是这般的长相,远远胜过这屋子里所有的姑娘,但是她不骄不躁,笑盈盈的站在老夫人身边,对着她释出善意。 也许,这个家,往后不会太难熬才是。 这晶,卫二由前院递话进来,说牙人在城东找到一处铺子,问鹿儿可有空去瞧瞧?鹿儿把手上的信用火漆封好,正想叫乐乐把信交给卫二,这下既然要岀门,顺便经过驿站把信寄岀去就是了,就省了卫二多跑一趟的腿。 让人很意外又惊喜的是这间铺子正位在城东最热闹的大街上,车水马龙,人群摩肩接踵,距离御街也就两个胡同的距离。 “这么好的店面居然要顶让?”鹿儿吸了一口气,这地段、这铺子,除了店面,后头还有两个小院,据说原本做的是绸缎铺的营生,赚了银子,却不耐烦再侍候那些人难搞,要求多如牛毛的贵夫人、贵太太、贵小姐,想回老家享清福,这才想把铺子卖掉,这买卖也就正好落在鹿儿委托的牙人手上。 “姑娘要是看上眼,价钱一切好商量,姑娘要是看不上,可就要便宜了别人了。”牙人很懂得顾客的心理,也不催促,让鹿儿慢慢的逛,慢慢的看,再拿主意。 “这么大的铺子不知开价多少?”做珠宝生意铺面一定不能小,除了前面招待顾客,东西花样要多,要新奇,要设两个包厢,让客人慢慢挑选,除此,她还希望能在后面有个打造金银器师父的作坊,这个铺子完全符合她的需求。 最重要的是,这铺子的格局只要稍做添加更改就可以开张营业。 牙人伸出一根指头。“一万两银子,这是半买关相送的价格了。” 门外的卫二听着心直抽痛。 这铺子起码值三万两银子,曾有个番国的商人还喊价到五万两银子,爷都没出手,现在用区区的一万两银子就给了鹿儿姑娘,爷对姑娘的心意,会不会太过了? 他想想爷的年龄,又想想姑娘的,很用力的摇起了头…… 这可是能日进斗金的绸缎铺子啊! 鹿儿就考虑了一秒钟,几乎是瞬间便答应了。 这么好的铺子不买是傻子,这是其一,其二,它实在太合她的心意了。 买卖契约完成,一手交钱,一手交铺子,前绸缎铺的老板还留下一名的掌柜和伙计,鹿儿和他们谈过后,决定暂时把掌柜留下,他在这里做惯了掌柜,认识的人多,她也不用再让人从头学起,单是这一项就省力不少,若将来他行事要是有什么不得当的,再来汰换就是了。 倒是伙计,一个肯定是不够的,阿磊性子躁,干伙计不合适,李善是识文明字的,她一直觉得把他当成小厮放在门上委屈了他,就让他先跟着掌柜,将来看他做得怎样,又或许这会是条适合他的路子。 鹿儿有了新的努力目标,而且这还是她的第一家铺子,哪能不全力以赴?所以,她经常出门,天色擦黑才回到府里。 对于她的早岀晩归,她事先和明老夫人通过气了,明老夫人起先是不怎么赞成的,一个姑娘家整天在处面跑,不成体统,然而听到她在城东买下一间铺子想做生意,她就沉默了。 当年大儿被冤枉下狱时,家产充公,家里那个惨况,她现在闭着眼睛,有时候都还会想到她和么儿一家相依为命,吃糠咽菜的苦日子。 爱里这些年因为大儿的官运不错,是能过上一把好日子了,可她没忘她当年捡拾菜市黄叶子煮食的艰苦岁月。 知道鹿儿和一般的官家千金并不一样,她有能力盘下城东那权贵集地的铺子,实在不容易,不要求她真能赚钱回来,打发日子也是好的。 所以,鹿儿就在明老夫人的眼皮子下忙了起来,她这一忙,也就有些顾不上府里了。 看着她一天到晚往处跑,温氏看不过去,只是,她面临着非常致命的危机,那就是她的家权就要被海氏那个狐狸精夺走了,所以她哪有空去理会大房那个嫡女都出去做什么了。 她家管得好的,明老夫人却心血来潮,拉着那刚入门的海氏,把她叫到远沁堂。 “以前大房没有女主子,这个家都由你管着,你着实也辛苦了,大房如今既然有了当家主母,没道理还让你管着大房的帐和人,如果海燕是个不得用的,我也没话说,但是她能扶持四个弟弟长大成人,对中馈之事烂熟于胸,我想也该让些你分点忧。”明老夫人手里拿看佛珠,指头慢慢的拔着。 “大嫂来到我家,府里的事又怎么会有媳妇熟练,媳妇管着管着也习惯了,何况大嫂和大伯还新婚燕尔,替大房开枝散叶才是首要的事嘛。”她才不要一个女人来分她的权,早知道大伯要娶这女人进门的时候,她就该强烈的反对。 第14页 温氏没想到的是,即使没有海氏来分她权,也会有其它的女人,她是二房的主母,即便兄弟没有分家,大房也缺少女主人的前提下,她掌中馈,能是代掌,当然,在过惯了一呼百诺,穿金戴银,想拿多少好处回娘家都没有人查帐的痛快日子之后,要她把咬在嘴里的肉吐出来,没门! 她没想到的是,要是她痛快的权力交出来,大房会记着二房替他们管家的辛苦,继而把这份辛苦一直记在心里,将来有好处总不会少了他们一份,但是温氏想的却不是这样。 “替大房开枝散叶自然紧要,但是学着当起大房的主母也是她的本分,要是哪天我闭了眼,他们兄弟分家,总不能还由你管着大房的中馈吧?”这是不愿意啊,这些年明老夫人虽然躺在床上居多,也看得出来温氏一直是把大房的产业当成自家的,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明澹夫能把元配的嫡女找回来,然后又娶了继室,一家子团圆。 不厦意这些年明老夫人虽然轴在床上国多,也看得出来温医一点是把 现在要她把权力分出来,等于是要割她的肉。 海氏静静听着,不插一句话,她这些时日表现出来的温婉与进退气度,让明老夫人十分欢喜。 可也因为大病饼一场,让明老夫人觉得人生无常,哪天她真撒手走了……所以她才想着是该把大房的中馈收回来了。 避得好,是大儿得了贤妻,要是管不好,趁她还有一口气的时候还可以点拨个几句。 “二房一家子的糟心事还不够你操心的吗?你啊,不如多花点心思在崇儿身上,他也能多点时间在家里,不会整天流连在外了。”说起来她这二媳热衷于后宅的权力,但就是抓不住夫君的心,要不哪会姨娘抬了又抬,净往后宅塞女人? “媳妇知道母亲的意思了。”明老夫人开口要地交出管家权,看着是铁板上钉钉的事了,哼,反正,寺房的东西她该拿的也拿得差不多了,她就不相信自己把一堆烂摊子扔给只会在明老夫人面前扮小白免的海氏,她还笑得出来,就让她去焦头烂额,看她会不会来求自己?! 避家权交出去了,但搁在温氏心里头的是明老夫人打比喻的分家一说。 她心里的盘算打得啪啪作响,府里往常是靠着大伯的俸银在养家的,可这回,他回家侍时间也太长了,听说朝廷目前把全副的心力都放在对付北漠的游民族,宫员升迁几乎停滞,也就是说,大伯的复官之路可能遥遥无期,也可能从此变成赋闲在家的白身。 大伯一旦没了官位,代表府里就会断了收入,这可是恶梦啊! 她好不容易把二房支撑起来,可不能让大房给拖下水。 她得好好合计合计…… 第十六章凯旋而归遥遥相见(1) 海氏收回了大房的管家权,她心里清楚这明府和她那人口简单的娘家是不一样的,果然,帐本不看还好,一看,许多东西都对不上号,库房里要什么没什么,这是整个被搬空了。 她没把事这往婆母面前捅,捧着帐簿和钥匙去了明澹的书房,也不知明澹和她说了什么,回到正房,她便理起事来。 她把大房所有负责各个差事的管事嬷嬷叫来,告诉她们往后府中的庶务不再由二房代管,所有该汇报的事都由她来决策,但是即便换了人,该做什么还是继续做什么,另外,她让管事嬷嬷把近一年的帐册全部送上来,她要看。 她脸上始终挂着微笑,好像没什么事情能难得倒她似的。 熟知风冋的管事嬷嬷无疑虑,大房有了主母,她们听谁的,非常清楚又明白了。 这时北漠传来捷报,官扶邕打了胜仗,不日就要凯旋回来。 这消息不只让朝廷上下松了一口气,就连身子骨不是太好的皇上也和群臣举了杯,一起同贺,而京里不是太清楚战情的百姓一得知这消息,更是欢欣鼓舞,这可是本朝大皇子殿下首次领军讨伐北漠人得胜归来,大殿下是英雄,是奉临朝的战神呐,往后有他守护着皇朝,百姓们还有什么好畏惧的? 鹿儿比百姓们早些从卫二的口中证实官扶邕打胜仗的消息,她也不多问卫二是通过什么管道得知这消息的,卫二比她还牵挂着官扶邕的安危,他有自己的消息管道,真的没什么。 她衷心替官扶邕高兴,不是因为得胜归来能得到多少赏赐,而是他平平安安的回来,这让她牵挂了一整年的心终于落到实处了。 令她高兴的除了宫扶邕即将归来,她布置妥当的珠宝铺子也择期开幕,不说客似云来,摆放在柜台的各式珠宝首饰环钗,成色、水头、雕工都是最好的,饰品花样精致创新,分量十足,选用的宝石都是上品。 她相信自己的眼光,也相信京城那些贵夫人和勋贵人家一传十十传百的传播能力,闷声发财,指日可待。 就算她为了铺子每日都早岀晚归,她放在家里的花儿见到她回来,除了热食热巾子,也能把府里的动静描述给她听,所以,她对家里发生的事情并不陌生。 她爹这新妻子看起来是个有能力的,据说她把库房里缺少的东西列了一张长长的单子,客气的送到温氏手里,没有言明要她何时把这些缺顶给补上,她只是告诉温氏,你从大房里拿走了什么,她都知道。 不欲追讨,是明澹的意思。 他念在温氏为他管家多年,那些个金银财帛,就当酬谢她的辛劳。 但是被悄悄打了脸的温氏脑袋里可不这么想,她也没征求过明崇的意见,决定要和大房分家。 鹿儿陪着明老夫人用早饭的时候,亲耳听到温氏破爷沉舟的说要分家时,着实愣了好一下。 一桌的人也都放下了碗筷。 明老夫人没想到温氏会提出这么荒唐的提议来,她看着大儿平静的脸色,二儿没反应过来的表情,问道,“这是你们夫妻商量好的决定?” 明崇摇头,昨夜里妻子彷佛跟他提过这一桩,可他从外头吃了酒回来,脑子里昏沉沉的,实在不记得她到底说了什么? 分家?这女人是好日子过太多,嫌腻味了是吗? “娘,这事,我没应。” “你没应,那就是温倩自己拿的主意。”她想过点恬淡安静的日子怎么就这么难,这二房的糟心事,一桩又一桩的,她真的厌烦,也失望透顶了。 “娘,儿子不分家的,我和大哥的感情好得很,您别听她的!”明崇对妻子实在喜欢不起来,年轻时,还有几分明媚体贴,可相处的日子长了,却不幸的发现她的缺点远远多过优点,可都是老夫老妻了,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了,日前,他也知道妻子的管家权被娘收回去给了大嫂,但这不是本来就应该的事? 她咆哮不满,说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骂娘偏心,口不择言说了一堆难听的话,他不想听,又躲了出去。 今日难得陪着娘吃顿早饭,这婆娘却擅自决定要分家? 她真厉害,顶天了!明崇都气笑了。 “澹儿,这分家的事你以为呢?”明老夫人问了明澹一句。 “娘说什么,儿子听着就是,如果二弟赞成分家,娘,您就跟着儿子住吧,这么多年来儿子都没能在您膝下承欢,可好?””明澹看了海氏一眼,见她悄悄的点了头,还给他一个鼓励温婉的微笑,话就说出了口。 温氏可没打算放过丈夫。“还不想分?你瞧,人家这样才叫一家子,你这姥姥不疼,爹娘不爱的算怎么回事?” 第15页 明老夫人抬起了眼,声音很慢。“要不是看在你替明家生了镜丫头、瑾丫头和衡哥儿,我就让崇儿把你这种无德的女人休回家去!” 这话重了,温氏一噪子嚎了出来。 而明崇毫无办法可想,妻子是无法休离的,真要休了她,孩子们怎么想?往后怎么在京城立足?他那个气啊,热血直往脑子里冲,“要分家是吗?分就分!” 明澹严肃的看看二弟。“说话要经过大脑。” “大哥,我决定了,今天这家不分,这婆娘不会消停的,她要分家就如她的愿,以后看她怎么作死!” 几日后,明府请来族老做见证把家分了。 两边产业各自独立,这间宅子原本是明澹置办下来的,老实说二房根本没权力要,温氏却极其无耻的叫来她娘家人,说二房拖儿带女的十几人要吃饭,还不包括下人,要是没这宅子,没法活下去了。 明澹也不欲纠缠,看在明崇的面上,折成银子让他们搬了出去。 只是这一折,田产庄子缩水了大半,等于明澹这十几年来的努力都打了水漂。 分完家产,明老夫人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夫君,往后我们的生活该如何是好?”海氏回到两人的房里,悄悄问道。 “往后要让你跟着我吃苦了。”明澹心存歉疚。 “只要有你,无论怎样,妾身都不觉得苦……”她语声真挚。 不说海氏打起精神如何的开源节流,缩减府中不必要的冗员,夫妻感情又是如何的融洽和美,在鹿儿以为二房搬出去之后,这个宅子就剩下四个主子,下人甚至比主子还多上几倍,光是花在请人打理的金钱上就是一种浪费。 但是,这宅子是明府的门面,真卖了它,爹的面子上又怎么过得去?祖母又会怎么想?于是她悄悄给海氏拿了二万两的银子过去。 海氏那个惊讶就不用说了。 “就说是您自己攒下来的银子就是了。”鹿儿给她出主意。 “怎么能……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做生意得来的。” 海氏真的相信她的说词,这段时日,她看得出来这继女是个好的,从来没给她找过麻烦,甚至不管她做什么都站在她这边。 “别跟我爹说,要不他要愧疚半天了。” 偷偷地,海氏还是把这事跟丈夫说了。 明澹抱紧了妻子,心里溢得满满的都是感动,他的妻女什么都没说,却在他最艰困的时候用行动支持他,得妻女如此,夫复何求? 鹿儿原本打算起身后吃过东西就要去铺子的,可小绿期期艾艾的说了,“姑娘,今儿个大殿下回京呢。” “哦,你怎么知道的?”她都不知道。 “卫二一早就去一家地势最好、视野最佳的酒楼给您预定了位置,而且是二楼临窗的位置,往下看就能瞧见大殿下英明神武威风的姿态。” 这小妮子看来比她还热衷。 “去吧、去吧,说什么也不能便宜了其它姑娘!”小绿豪情万丈的说着。 “那就走吧。”这仗打了快一年,她还真的挺想他的,他变瘦、变黑还是哪里不一样了?亲眼去看看,就像小绿说的总不能便宜了其它的姑娘。 小绿欢天喜地的跑去收拾,然后挑了件鹿儿最喜欢的衣服替她换上,她知道鹿儿不喜繁琐,挑的衣服也是以轻便灵动为主,簪子,也是素净的居多……可是姑娘那白皙纤长的手指在她挑出来的数根簪子和步摇中竟然一个都没看中意,倒是拿出她一直珍藏没去动过的匣子,拿出那支华丽的玫瑰晶嵌珍珠水晶簪子,压裙的是一块日永琴书玉佩。 丙然,姑娘许么不见大殿下,还是会想表现自己最美的那一面给殿下看吧。 小绿很理解,也深以为然。 鹿儿到酒楼的时候,四周已经没了落脚的地方,幸好卫二和阿磊几人都非常得力,让她顺利的进了酒楼定的位置。 外头的人群本来就骚动着,但是官扶邕一出现,骚动更是源源不断。 军队驻扎在京郊城外,只有主帅和一小队的人马能够进宫面圣,只见马匹高大神骏,队伍长枪闪着嗜血的光芒,将士们铠甲披身。 辟扶邕戴着头盔,银色的铠甲在日光下闪烁着冷酷的光芒,他一如既往的板着面瘫的脸,却让不少女眷都羞红了脸。 这是他们奉临的英雄,保卫了皇朝的将士,欢呼声一路不断,街道两旁有无数的鲜花朝着队伍扔去,被花扔到的士兵觉得很开心,调皮的朝着扔花的姑娘眨眼,眨得姑娘心中更是小鹿乱撞。 辟扶邕绷着一张被风霜磨砺过的五官,抿嘴,眼神余光却在经过一条街道时看见酒楼上有个凊丽的人影。 他惊奇的瞪大了眼,那丫头就靠着栏杆,使劲的给他挥手,怕他没看见,还让身边的丫头都拎着帕子朝自己挥舞。 她也很快发现官扶邕的视线,宫扶邕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有多精彩,只看见鹿儿把两手圈在嘴上,用口形对着他喊道,“欢迎回来!”然后给了他一个灿烂明艳到极点的笑容! 队伍很快走远,鹿儿没能看到宫扶邕木然的嘴角慢慢拉开,噙起一抹异常温柔的笑容。她还戴上了他送的簪子。 第十六章凯旋而归遥遥相见(2) 酒楼里的鹿儿坐了回去,开始品尝桌上的点心,当然,还不忘炫耀一下,“你们都瞧见他看见我了吧?” 丫头们有志一同的点头,幸好姑娘刚回到京城不久,权贵家的宴会一次也没能去过,根本不认识什么人,让她们挥舞帕子的举动就算被人看到,人家也不可能知道她们是明府的人。 “姑娘,咱们可以回去了吧?”小绿是几个丫头里心理承受力最强的,她一直说服自己,这不是什么大事,不是什么大事…… “也是,还得去铺子看看个儿个的生意如何。”一谈及铺子她便精神抖擞,动力十足。 皇宫里。 延年帝在勤政台接见了胜利归来的官扶邕。 即便穿着崭新的龙袍歪在龙椅虫,那描金刺龙的袍子在延年帝瘦弱的身上仍然显得有些宽大,京中近日才下过第一场雪,殿中的火炉多得让金銮殿下的皇子们冒汗,他身上却还盖了条厚厚的羊毛毯子,脸色不算太好,冠冕偶而随着他的咳嗽剧烈摇动着。 延年帝的身子骨不佳,是从小在娘胎里带出来的胎毒,先帝并无意让这个太子儿子继位,最大的考虑便是因为他的身体撑不起国事的操劳,然而延年帝眼见自己差那龙椅有一步之遥,哪里肯放弃? 他串通侍候先帝的内监,拿到遗诏,也很顺手的改了。 他如愿以偿的从儿子的手里夺得了皇位。 他以为只有天知地知我知而已,至于那个内侍,带着大批珠宝金银离开的时候,在山道上遭了匪徒的毒手,再也不会说话了。 延年帝登基之后,一直不太待见大皇子,不如说他是心中有愧,再则,他对他做的事情也不尽这一桩。 他看似励精图治,但前朝遗留下来的两股势力迸没有跟随着先帝的故去倒台,两大世家在朝中势力根深蒂固,非他一个根基还不稳的新帝能轻易动摇。 所以他在上位之后,非但没有立即拿沈两家开刀,反而又加封了他们的爵位,朝堂上可以说君圣臣贤,保持着一种非常微妙的平衡。 但是谁都道这种平衡最后要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只看谁先顶不住。 许多人不看好新帝,毕竟他身子骨不好,又年轻,等一彭作气的锐劲耗光,谁知道等着他的会是什么? 第16页 延年帝也知道时间是他最大的敌人,但是他会无知的等着两大世家将他架空吗?他也是有自己的算计的。 他有好几个儿子,最小的不算,二皇子、三皇子身边都有了侧妃,至于正妃的对象,他也心中有数,笼络朝臣最好的办法千古不变的便是联姻。 他这大儿子虽然越大越不受控制,但也许在联姻这件事上面能为己所用,不如对他释出些善意吧。 得了他的好,难道这不知所谓的大儿还能继续倔下去? “你一举剿灭了北漠人,功劳甚殊,你是皇子,爵位是没法再升了,金银珠宝你也看不上,朕就允你一个要求,不过你得想好,这个要求要是用了,可就没有了。”话说得无比动听,延年帝环顾儿子们一圈,神情颇为满意,可转到官扶邕身上时,还是忍不住露出了几分嫌弃。 他以为掩饰得很好,其实官扶邕皆看在眼里,依旧不动声色,就当什么都没察觉。 “什么要求都可以?”他从来不天真,官扶邕知道延年帝必是有事要他做,否则那来的慷慨。 “肤能做到的,一定允你。”延年帝不由得有点后悔,他太过嘴快了,宜扶邕要是提出让他两难的条件,难道他也要允? 辟扶邕从皇帝的眼里看到一闪而过的迟疑。 他和皇帝是有段父子情的,在他的母妃还在,皇帝还是东宫太子,也还未纳沈侧妃和蔡侧妃的时候。 他是他们唯一的儿子,独享过皇家稀有的亲情。 母妃过世后,沈氏进了东宫的门,替父亲生下了好几个儿子,这让她的身分水涨船高,从侧妃到了太子妃,他的父亲称帝,沈氏也成了皇后,他,一个失去母妃扶持的元配嫡子,或了孤雏。 他们父子逐渐离心,沈皇后居功至伟,他两年前从仙女县回京时遭刺客刺杀,他没死,却也去了半条命。 回到京城后他循线调查,结果非常的令人悲伤和心塞。 延年帝瞧着闷声不吭的长子,心里一把火腾地往上冒。 每回见他,老是不声不响不说不闹不喜不怒,但是就阴恻侧的盯着你,他在想什么,你根本无从得知,多可怕的人。 这孽子,从北漠返回,还是那副死德性!存心气他的! 辟扶邕凯旋胜利带绐延年帝的喜悦逐渐减弱,甚至很想让他跪安,来个眼不见为净! 二皇子官扶渊感觉得到大殿上的暗潮汹涌,他不是很明白十五岁以前的兄长和十五岁之后怎么就像换了个人似的,现在的他像一把离了鞘的刀,锋锐刺人,人见人怕,就连在父皇面前也不曾收敛半分。 也在那年,他离开皇宫,出宫建府。 虽说每个皇子到了一定年纪都要开衙建府的,大哥不同,他会是未来的东宫太子的首选,他这出宫,有了自己的府邸,那这太子之位呢?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辟抹渊不是爱动脑子的人,皇后是他亲娘,皇帝是他亲爹,他那皇帝爹时不时的让他上前朝去听朝臣议论,把他带在身边,外头那些栉风沐雨和他半毛钱的关系也没有。 相较于他,大哥后头已经没有母族的支持,父皇这些年没少派他出外办差,那差事还都不是什么轻省的活儿,办得好,是应该,办不好,回来要遭罪,所有的皇子中大哥反而最是辛苦的。 辟扶邕渊心里一跳,父皇这是摆明了……摆明了偏心自己,那些个因为兄长阻挡在前面,原本不敢奢望的念头都隐隐的浮现了出来。 爆扶邕挺直着腰杆看着这个他叫父亲叫了十几年,如今登上帝位,即便体弱,仍隐隐挟带天子威严的男人,他欠了欠身。“儿臣有了心仪的女子,恳求皇上赐婚。” “说,是哪位大臣的小姐?”延年帝眀睛一眯,疑心病发作,莫非他已经暗中在布置自己的垫力,想用来做什么? “她是两淮盐运使明大人流落在外的千金,如今回归明家。”他想起在大街酒楼上倚栏对他笑,宛如琼花初绽的鹿儿,想到他征战在外,她给他写了一年的“家书”,他冷酷的心情,变得温柔许多。 “嫡孙女的回归,居然病好了?” “听说是如此。” “朕闻那位小姐还未及笄,这年纪上……” 爆扶邕面无惧色,“她年纪虽幼,放在府中慢慢养着也不是不行。” “这件事,得从长计议。”延年帝是知道明澹的,两准盐运使,从三品官阶,算不上高官,也比不过封疆大吏,但是在朝廷却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他控制的可是江南盐业。 所以被官员们戏称是肥差,油水丰厚。 从三品官员的女儿要配皇子,的确是差了那么一点。 只是这明澹既不结党私,这官当了十几年,还是朝廷在两淮的钱袋子,可他两袖凊风,据说府中那个宅子也只有三进而已。 甭臣呐,谁都不靠,谁都不帮,邕儿要有了个那样的妻子,岳父是不够强硬,不跟自废臂膀没两样? 据他所知,那明澹这会儿还居在家尚未复职呢。 延年帝想得深远,挥手让几个皇子跪安。 两兄弟在景福宫前分手,小内侍巴结的替官扶邕拿来斗篷,卫一给了那小内侍一个小元宝,随手将斗篷披上官扶邕的肩。 辟扶邕才迈步,灰蒙蒙的天忽地下起了了霏霏的冬雨,很快把宫人清扫干净的甬道润湿了一片。 “殿下,可要属下去值班房拿把油纸伞?”这雨势虽小,回到府邸人也湿透了。 “不必。” 主仆二人落地无声的走着,寂静无人的偌大宫殿漫长的似乎没有尽头。 出了宫门,官扶邕回头望着皇宫金色的匾额,忽然止住了脚。 他语焉不迸的说道,“卫一,你可想过皇子府里要是多了个女主子,会不会比较不这么冷清又无趣?” 他不想回那个什么都没有的皇子府。 卫一不明他们家殿下怎么会提到这个。 殿下莫非……思春了? 那些个兵丁们不是一天到晚聒噪着什么当兵两三年,母猪赛貂蝉,殿下在北漠待了一年,身边也没个知心人,这会儿是想去青楼松快松快吗? 卫一拼命摇掉脑子里的浮想联翩,殿下进宫去,陛下不是该论功行赏?莫非赏赐令人不满意? “殿下可是要回府了?”卫一呐呐挤出一句话来。 “去明府。”官扶邕只撂下这三个字。 第十七章圣旨赐婚进宫谢恩(1) 京城地道的小吃最得鹿儿的心,更好的一点是这些摊子没有时间性,从早开到黄昏的小店多得是。 她也尝尝敞开肚子吃,今天是李婆子汤饺,明天是老糟头牛肉面,街头巷尾的小店,有的甚至连个店面也没有,就一个小摊,比比皆是。 她今儿个到了老姜的葱包烩摊子就走不动了。 摊子前站着不少人,里头就两张桌子,老俩口子都白发皤皤,佝偻着腰,却没有人嫌他们动作迟缓,有的拿了就边走边吃,有的站着吃,她也不急,坐了一张桌。 没想到人多,两公婆的饭菜却来得极快。 香脆的油条裹着面饼,大的得用两只手拿,鸡蛋、榨菜、素烧鹅,淋着甜甜辣辣的酱料,一碗酸辣汤,一碗倒扣也不会掉的合碗酪,鹿儿吃得很是畅快。 不知道是酸辣汤的缘故,抑或是四周人太多,拥挤又喧哗,鹿儿吃得一头的汗,吃一口,擦汗,擦过汗,再吃一口,一下子就油光满面。 “姑娘,不介意并桌吗?”声音随着高大的人影接近,有人坐了下来。 “你坐。”就两张桌子,应该看她和小绿都是女子的关系,却没人敢过来要求并桌,终于来了一个胆大的。 第17页 不过,卫二和阿磊不是在外头看着?能让卫二放进来的人…… 鹿儿一眼瞥过去,鼻尖上的细汗滴落。“你不是应该在那里?”一手遥指皇宫方向。 她这不是思忖着这会儿皇帝应该为了庆祝奉临军得胜,大宴群臣和将士的?他这挂帅的大将军不在皇宫里吃香喝辣的却换了身常服外出溜达,这是有多想念京里的风光和吃食啊? “我去明府寻你,你不在府中,明大人说你如今手上有间铺子,几乎把时间都耗在那里了,所以我寻了过来,碰巧看见在外头的卫二。”官扶邕说得非常自然。 原来卫二已经变成了她的招牌,看见他就能找到她。 “你去北漠没带上他,他摆了很久的臭脸,你呀,往后有什么『好处』,别再落下他了。”她挥手又要了一份葱包烩和酸辣汤。 心里却描绘着他黑了瘦了的脸庞,黑了,也不难看,瘦些,往后补回来就是了,轮廓不若以前俊美,却变得更有男人味,让人移不开眼。 “我记下了。”眼前的鹿儿不同于在酒楼时的打扮,虽然仍是那身衣服,头上的玫瑰簪却换成了一根白玉簪。 鹿儿把叫来的那份葱包烩淋上酱汁,递给官扶邕,“尝尝。” 她没有问他在宫里头有没有吃饱,也没问他要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就把热腾腾的葱包烩往他手里放。 他还真是饿了。 “我送的簪子呢?怎么不戴了?” 鹿儿微微的回想了下,“那个太沉了,压头,”用手指比着拇指大的模样,“上面的珍珠随便都这么大颗,戴出门,我的颈子可受不住。” 那样的东西只能拿来当门面,当她需要用上门面来唬人的利器,譬如,刻意想让某人高兴的时候。 “那我下回送你小一点的。” “好。”别人送的东西当然好,多多益善。 她用她那吃得油汪汪的小嘴说看这些话的时候,官扶邕冲动的想去尝尝她唇上的味道,只是他很快挪开眼睛,抑住心底那股强烈的。 走出巷弄的摊子,冬日的天空入目澄蓝高远,宽阔的街道上贩夫走卒,行人来来往往,路边的大树虽然叶子都掉光了,却伸长了枝桠,商铺前的马车来来去去,声音吵杂却非常的生活化。 和她这并肩走在街道上,也是他从未想过的事。 爆扶邕觉得从宫中出来的飘荡浮躁甚至狠戾的心都得到了洗涤。 “北漠打仗每天都很紧急吗?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却连一封也没回过我。”她这是在抱怨吗?是的,她想知道为什么。 “我给你写信那段时间都在兼程赶路的路上,可到了目的地,军队扎营,除非情报传递,私人的信件是不被允许的。”但是她写的每封信他都再三的看过,睡前、想她的时候都还会从匣子里翻出来看。 她不知道因为她那些信里的日常带给他多少希望,他得让自己平安的回倒京城,回到她身边。 他做到了。 “唔,我知道了,你立了大功,皇上不会没表示吧?”一再的收不到他的回信,她也不解难过,但是那些情绪因为他回来了,已经不再那么扰人,现在得到他的解释,鹿儿完全不在意了。 他好好的回来,就这样坐着和她谈笑,比什么都要好。 “我请皇上赐婚,我来寻你,就是要告诉你这件事。”他还要向她求婚。 他肃着一张脸告诉她请皇上赐婚,呃,她年纪真的不大啊,有必要这么急吗? “我心悦你,你可愿意嫁我为妻?” 喂喂喂大爷,这可是在人来人往的达街上,以上的话算是求婚吧,这适合吗? “咱们能不能换个地方说?”鹿儿泪奔。 辟扶邕的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可是鹿儿看得出来他在紧张,他耳尖是红的,挺直的鼻尖冒着细汗,声音绷得像一撩就会断的弦。 可他还是带着自己对她笑,冬日下的他自信高大,笑容灿烂真切,眼里所含的炽烈感情,把她整个人都吸进了他的眼的。 爆扶邕看她白玉兰花瓣一样洁白柔女敕的面孔上垂着两排长而浓密的睫毛,就如同暗夜幽幽绽放香气的花蕊,让人忍不住想摘下来,或轻掏下她的幽雅芬芳,再珍藏。 只是,她,不愿做他的妻吗?会不会考虑得太久了? 他竟然有度日如年的感觉,上战场杀敌都没这么艰难。 然后她宛如天籁般的声音响起了,里面有很浓厚的踌躇。“我才十三,你现在就要跟我谈人生大事,我……没办法答应你。” 她知道古人早熟,但是她真没想过这么早就嫁进一个家庭里,很快的变成黄脸婆,生儿育女,然后老去。 就算她真心觉得官扶邕是个好对象,往后,她能不能再遇到像他这么优的对象,实在难说,可是,要她这么早和一个男人成亲洞房,她的心理年龄能接受,但现在这才十三的小身板,谢了,真的! “你翻了年就十四,到了女子可以说亲的年纪,等你及笄,我再用八抬大轿迎你入门。”他愿意等她长大,等到她最合适的时候成为他的妻子,为了拥有她,他能等,反正他年纪也不大,等得起。 她还想摇头,官扶邕却是不答应了。 他大胆的、试探的亲亲她的脑门,冰凉的指划过她敏感的睫毛,眼神里有着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温柔和怜爱,只他的动作来得突然,把鹿儿吓得后退一大步。 她的背后是人家铺子卸下来的门扳,官扶邕怕她磕着,伸手捞住她的腰,顺势将她往自已身体一靠,她还在发育的小馒头就那样撞上他坚硬的胸口,鹿儿除了倒吸一口气,瞬间嫣红蔓延到了胸口,整个人粉粉红红的,可爱美丽到不行。 扁天化日的,她还要不要做人? 还有,她那得力大丫头和卫二都到哪去了? 辟扶邕只觉得手心触及的那一位温柔有着说不出的动人,再看她娇嗔的模样,心中也泛起连他自己陌生的柔情,“我就当你答应了我的求亲,皇上的赐婚圣旨大概几日就会下来,莫要被吓到了。” 他要的不是夫妻间举案齐眉的敬重,也不是因为陪伴而生的信赖,他想要的是与自己心中一般,汹涌而热烈,甜蜜又酸楚的感情,他能为她而触动,她呢? 她从未对他表露爱意,但是一年的书信,字句中不经意的叮咛嘱咐,在在让他明白,她的心里是有他的。 许是他贪心了,他想听到鹿儿亲口对他说喜欢。 先前的他从没细想过这些问题,最先吧,是觉得这小娘挺有意思的,经过越来越多的接触,他发现她不只是个有意思的小泵娘,她是明事理的,和她一起,他就会觉得无比的安心。 那时候的他并没有这样的在乎,这样的计较,这样的贪心,但现在,鹿儿的每一样,他都要! 他看看鹿儿的视线不容许她逃避,他想要一个答案的那么迫切。“鹿儿,我想知道你对我的喜欢有没有我喜欢你的那么多?” 他黑色的眸子里彷佛有时光浮啊沉沉,有明月圆圆缺缺,他的眼里盛载着她,而她的眼想必也烙印着他,她不矫情,不扭捏,“你问我喜不喜欢你,有,但是,有没有你说的那种喜欢,我还不知道,我知道的是,如果一定要嫁人,能够嫁给你,我愿意。” 她也允诺,“你是我明鹿儿冬的遮风挡雪,夏能纳凉成荫的大树,我明鹿儿也希望能做你树荫下的花,与你共伴晨昏。” 又是腊月时节。 明澹升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左为长,负责监察、纠劾事务,还兼管审理重大案件和考核官吏。 第18页 明老夫人喜得都掉下泪来,大儿终于恢复了官身,还是正二品,这是荣升,不枉她在佛祖面前日日祈求。 第十七章圣旨赐婚进宫谢恩(2) 明澹一早便进宫谢恩了。 一出殿门,扑面寒风挟着雪便往人的领子里灌,因为恍惚,明澹打了好几个冷颤,方才在殿内冒出的那身汗被冷冽寒风这么一刮,冷上加冷,最后忽然就感觉不到冷热了。 “明大人,双喜临门,恭喜恭喜!”鱼贯走出勤政殿的大臣不管是经过他身边还是特意绕过来的,贺喜声不断。 “明大人鸿运当头,步步高升,恭喜!” “明兄,没想到过个年,焕然一新,百尺竿头。” “欸,多谢多谢,哪里哪里。”灌了一肚子凉风的明澹,此时还有一些回不过神来。进了宫,他等了小半个时辰才得到召见,谁料到陛下除了将他官位来了个大跃进之外,更得赐婚,将他尚未及笄的女儿嫁与刚得封号的邑王官扶邕为妻。 明澹心里的滋味一言难尽。 来道贺的人太多,他长年在外做官,有许多官员还真认不得,但人家来道恭喜,不管认识与否,他得笑容可掬的应声,一轮下来,明澹作揖作得双贯发酸,道喜声才渐去渐远。 有人觉得他多年媳妇熬成婆,有人觉得他是沾了大殿下的光,有人觉得这桩赐婚八成是祸不是福,等着看笑话,可对明澹而言,他只觉得一肚子的黄连,吞咽都有困难。 按他原意,能留在京里随便谋个官职就好,可以守着老母、女儿过他想过的小日子,这左都御史,唉,他长得很天生劳碌吗? 上了自家马车,没精打采的回到家,掸雪进屋,一抬头,屋子的人都等着他的消息。 明澹喝过女儿递来的热茶,美美的喝完之后,环顾众人一眼,会惦记他这爹冷不冷暖不暖的也有女儿,可这女儿……居然叫外面的饿狼惦记了。 他彷佛看见女儿抬腿迈进了火坑,不禁悲从中来。 他那脸悲凄骇住了屋里所有的人,叽叽喳喳的吵杂声一下都不见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都一把年纪了还说掉金豆子就掉金豆子,像话吗?”明老夫人以为人回来了,跟着来的应该也是喜讯,怎么…… “娘,皇上拔撰儿子为左都御史,给的期限宽松,年后上任。” “老爷,这是好事啊。”大家早知道这事了,海氏不明白他为何苦着脸。 “还有。”明澹没看女儿一眼。 还有?众人齐齐转头。 “陛下赐婚,把鹿儿许给了大皇子殿下,等鹿儿及笄就完婚。” 屋子的人全傻眼,刷刷刷,所有的目光都往她看了过来。 她有些懵。 这不是官扶邕说圣旨还未下,暂时别向长辈们提及? “鹿儿,要是你不中意这门亲事,爹拼着不做官了,也会替你退了这婚事。”女儿啊,他还没瞧够,还没焐热,怎么舍得就这样嫁到别人家里去,替旁人操持家事,最后变成黄脸婆? 鹿儿顿时感到一股酥麻从脚底直冲头顶。阿爹,不是说等她及笄再完婚?还有几年的时光,到时会有什么变故,真不好说啊,您别着急! 明澹对于她的神情没有多想,自己说的话多么惊人,他心里很清楚,他只希望女儿能听得懂,最重要的是,女儿能懂自己要的是什么。 “能成吗?”她抬手扶额掩住脸。 不是她要泼冷水,既然是今上赐婚,天王老子去也是白搭吧?退婚,这是打皇上的脸呢,能吗? 她就这样看着她爹像没了气的气球瘪了下去。 “鹿儿……”爹的玻璃心碎了满地。 他到今天才发现自己这么无能,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 “爹,鹿儿的亲事还不急,不是还有长长的两年呢。”她心里已经恢复一片清明,明澹微微一怔。鹿儿这话还真安慰到他的心了。 第二日,宫里的旨意到,明府摆了香案接旨。 除了赐婚旨意,皇帝、皇后还有蔡妃、淑妃的赏赐也跟着到。 皇帝的赏赐除了一柄羊脂玉如意,最多的是真金白银和各式珍贵的布匹,百宝翠羽屏风一架,透雕番莲卷草嵌松绿石的插屏。 皇后赏赐的是两套完整的珠翠庆云和金嵌宝凤凰挑心,凤昂首展翃,凤身遍布鳞羽,凤头戴花叶形的凤冠,凤尾嵌着菊花,凤背、凤翅还有尾部都镶嵌整颗红宝石,整座头面华美富丽,令人目不暇给。 鹿儿以为,这种东西贵是贵矣,既不能卖,不能转送,只能收在库房惹灰尘,要是不知死活僭越的拿来用,可就是找死了。 皇后送这样的头面来,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颇令人玩味。 两位妃子送来的东西虽然比不上皇后的尊贵华美,也都不俗。 送完来传旨的内侍,海氏虽然对这些赏赐也连连惊叹,却没半点想占有的心,继女果然是个有福气的,能嫁进王府,只是这宅子人本来就不多,鹿儿要是出嫁,老爷恐怕是第一个不习惯的吧。 倘若,她能怀个孩子就好了…… 明老夫人让人将这些赏赐全部搬到鹿儿的院子。 是的,鹿儿有了自己的院子,她常常往外跑,住在远沁堂也不是个事,征得了老夫人的同意,搬到距离远沁堂最近的浮扁院,要出门还是到远沁堂来给老夫人请安都很方便。 得了赏赐尽要进宫谢恩,明老夫人没进过皇宫,也没想过能进皇宫走一遭,一路上战战兢兢,自家马车只能到宫门前,饶是明老夫人年事已高,也得自己走进去。 然而,还未进内宫,几个内侍抬着辇过来,“敢问可是左都御史大人家的老夫人?”内侍恭敬又客气的问道。 “正是老身。” “请上辇。” “这是?” “这是大殿下的轿辇,殿下说他年轻力壮,用不到坐辇,只是要请老夫人见谅的是,这坐辇也只到内宫门口,还有一小段路就要让您自个儿进去了。” 进内宫门的路要步行进去,以显示官员、外命妇对皇家的尊敬和忠诚。 不要小看从外宫到内宫这段路,一个有了年纪的老人要走到这来,也够呛的了。 明老夫人对这未来的孙女婿印象大好,这可是未来的孙女婿的孝敬,她当然得好好的接受,才不会失礼。 “姮姮,快替祖母谢谢大殿下。” 鹿儿从善如流,对他送来的这份细心颇为感激,“姮儿替祖母谢过大殿下,还请公公代为转达。” “得!”小内侍自然满口应好。 内侍将人送到内宫门却也不走,他们可是得到大殿下的吩咐,回头还得把未来的媳妇儿和媳妇祖母往回送的。 明澹虽是二品左都御史,还未替明老夫人请得诰命之身,按礼,祖孙只要在宫门磕头就行了,不料,皇后却宣她们进了甘泉宫。 来领路的宫女一声不吭的领着她们穿过重重回廊,回禀之后,又稍待片刻,皇后召见了两人。 行过大礼,皇后给明老夫人赐了坐,鹿儿就肃手站在祖母身边,眼观鼻、鼻观心,礼仪丝毫不错。 明老夫人惶惶恐恐的没敢抬头看国母一眼,鹿儿看似也如此,似被富丽堂皇的宫殿给震慑得谨小慎微,她却从眼缝里把头戴凤冠,高高在上,眉毛高耸,眼神凌厉的沈皇后给扫过了几眼。 丙然很有皇室中人高贵的气度,没有三代的浸润,是培养不出这样的女儿的。 沈皇后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又打量了一番鹿儿,清清子道,“果然是个标致的小人儿,难怪我们家阿邕会看上眼。” 交叠的手十指纤纤,指甲上没有任何蔻丹,是天然的女敕红,眉眼弯弯,就像所有招人喜欢的年轻女孩子一样,青青明媚而清丽。“本宫听说你在乡村僻野长大,明大人找寻多年才把你带回来的?” 第19页 这话里有两层意思,一嘛,你是村姑压根配不上皇室中人,二嘛,这官扶邕看上这么个村姑,到底长不长眼? “回皇后,在哪里生长不是小女子能够选择的事,但是如今回到明府,父亲、母亲视小女子如掌上明珠,鹿儿心存感恩,有这么一场遭遇,砥砺了小女子的心智,小女子将来不论遇到什么事,都能有更多开阔的智慧可以往前走。”鹿儿恭敬的答道。 沈皇后抬手正了正发髻上的珠串,眼里透露着有意思的神色,并未生气,“好一副伶牙俐齿。” “还请皇后娘娘恕罪。”她屈膝。 鹿儿心里甚是清朗,沈皇后这是想激怒她,还是纯粹羞辱她,想让她自惭形秽? 沈皇后笑了,那笑带着玩味,端起宫女手里的茶盏,用茶盖掴了掴茶沫。“本宫真是太坏了,怎么跟个小泵娘说这些。” 她慢慢把茶喝完,没再说什么,让宫人送她们出了甘泉宫,又搭上轿辇,直到上了自家马车,明老夫人一直没什么说话。 说也奇怪,她对从未来过的皇宫不好奇,看似混浊的眼却看着鹿儿。 离开了皇后面前,少女的神情还是一如往常,她那清亮的眼神,让明老夫人知道她没半点紧张不安,来到九五之尊的地方,没有紧张不安,也就意味着没有敬重和畏惧。 是她从小生长在穷乡苦地不知敬畏?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她也不想了,这个孙女聪慧伶俐,能和她佛经,聊园子里的花,说她在百花村的点点滴滴。 是啊,她还给她找来黄瓜,捣成泥,再加上蜂蜜调了,敷在脸上,说可以平皱纹,让皮肤变白,再来那天桑嬷嬷咳个不停,也是照她说的方子抓回来吃痊愈的。 这孩子懂得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皇帝赐婚、赏赐、进宫谢恩,她没半点激动慌张,该睡到哪个点起床就睡到哪个点,该穿什么礼服,完全不必人操心。 不管从哪个方面看,这个孙女比起其它几个都强悍。 察觉到她的目光,扶着轿辇走路的鹿儿道,“祖母?是累着了吗?” 明老夫人看了眼越来越远的皇城,几不可闻的说道,“姮姮,你这未来婆母看着并不是多好相处的人,往后你要真过了皇家的门要小心应对,才不会吃苦。” “祖母说的话姮姮都记着了。” 明老夫人瞧着孙女没半点忧愁的小脸,“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祖母,孙女进去了,皇后是一国国母,她除了皇宫哪里都去不了,她要想折腾我,也得等我进宫才有机会,再说打狗也要看主人,不看僧面,好歹要看佛面,万不得已真遇上事,我也能应付的。” 她不奢望婚后官扶邕会凡事都能照看到她,他想出手就让他出手,无法时,她也能自己来。 自然,既然知道未来的婆母不好侍候,她少往人家跟前凑就是了。 明家老夫人坐着大殿下的辇进宫离宫,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皇后很快就知情,她只勾起冷笑,“还真是有心。” 那又如何?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了。 第十八章及笄嫁入邑王府(1) 两年后 三月的京城,桃色正艳,三月的热烈,全写在桃花枝上。 这一日,邑王迎亲,神骏的大马系着红绸,马上的官扶邕气宇轩昂,伴着敲锣打鼓声,声势浩大,吸引了无数的百姓围看。 队伍穿街走巷,到了明府大门外。 门口的石狮系着红球,门上挂着大红的灯笼,拦门的明家亲戚把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傧相三两步向前,你来我往,逗得观礼的人笑得阖不拢嘴。 大门外绘声绘影的热闹传到了浮扁院,全福人替鹿儿已经梳好了头,也绞了面,本就清灵白晳的脸蛋越发清透如玉,仔细抹上胭脂和口脂,娇俏美丽得就连替她梳妆的全福人都出神了。 按礼,明老夫人应该在远沁堂和那些来吃酒的姻亲太太们作伴,等着盛装的鹿儿过去给她磕头的,可家里就这几个人,她也不想摆那个谱,便来到浮扁院。 海氏也抱着三个月前刚生下来的儿子宇哥儿来看鹿儿,张嘴想说点什么,话未出口,眼眶却红了。 她和鹿儿做母女的时间虽然不长,却是真心喜欢这个继女。 明老夫人轻啐了海氏一声,“姮姮好不容易才装扮好,你可别来招惹,要是招成了大花脸,我可不依了。”偏过头去却抹了眼角。 鹿儿目光温柔的看着明老夫人和海氏,还想说点什么,外面鞭炮响起,有人来说姑爷来催了,别误了吉时。 “这至少要催妆三次的呢!”嬷嬷说道。 催妆三回后,鹿儿跪在蒲团上给明老夫人和明澹磕了三个头,起身时,目光一片晶莹,她没顾上擦拭,红盖头就落了下来,目光所及只剩艳艳的红色。 因为鹿儿没有兄弟,没有人背她上花轿,也就将大门虚掩,放炮迎轿。 小绿、闵嬷嬷和乐乐扶着鹿儿出了门,轿帘掀开,喜娘扶着鹿儿上了轿,鞭炮声壁里啪啦在耳边炸开,呼吸之间都是炮仗的味道。 鹿儿坐直了身子,平静的看着前方,虽然除了喜帕的颜色,她什么也看不到,忽地,有人从轿子的小窗递进来一个小包。 她伸手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六瓣葵花酥,每一朵只有拇指大小,却精致非凡。 鹿儿一早起来就没有消停过,肚子根本没什么东西,果然,还是她的小绿贴心,想得周到,知道要给她偷送东西垫肚子,她连忙放一个进嘴里,酥而不腻的甜味顿时缓解了她心中的焦虑。 左不过是换了间宅子住,左不过身边还得多个男人睡一起,那个男人骑着大马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所以,只要今天平平安安的过去了,也就没什么了。 花轿越行越远,忍不住丢下宾客跑出来的明澹红了眼眶,海氏见状,把儿子递了过去。 明澹瞧见白胖儿子咧着无齿的小嘴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声音,拍拍他,再抬头,花轿已经去远了。 花轿里的鹿儿分不清东南西北,直到花轿四平八稳的落地。 她手里被人塞了红绸,边上喜娘低声引导着她跨过火盆,跨了门槛,一步步走入邑王府。 喜堂里热热闹闹的,都是乱糟糟的声音,盖着盖头的她反正什么也看不见,由喜娘引着拜了天地。 接着又晕乎乎的被人牵走,进了新房。 新房里似乎不少人,鹿儿在床边坐下,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红绸被收走了,喜娘欢喜的催着新郎官掀盖头。 忽然,她的眼前一亮,蒙在她头上的盖头被挑开,顺着秤杆往上看,视线直直撞进了官扶邕的眼里。 他漆黑的眸子倒映岀一身喜服的灺,头顶国冠,身披霞帔,腰系绢带,足抵绣履,满满都是她。 原来穿嫁衣的她是这个样子,好看得他眼睛都不想眨。 她一辈子都会一直陪在自己身边,这女子是他的妻子,这种感觉在太好了。 鹿儿杏眸一弯,笑了。 旁边忽然就闹开了。 “哎哟,这么俊俏的王妃,王爷好福气啊!” “就是、就是,郎才女貌,登对得很呐!” 接着从她的脚称赞到头,从肌肤称赞到身段,直到喜娘把酒盏交到两人手中。 鹿儿就挨着官扶邕,交杯时,胭脂香气袭来,激得他心中一片滚烫。 喜床上洒满了花生、莲子、红枣、桂圆,半生不熟的饺子端上来,鹿儿就着喜娘的手咬了一口,听她问“生不生”,她低声应了句“生”。 皇子大婚规矩多,好在,一样样礼数都周全了。 第21页 第十八章及笄嫁入邑王府(2) 鹿儿累得无法动弹,整个人迷迷糊糊的,看着官扶邕满脸的餍足和整个人都舒坦到不行的表情,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真的很疼啊! “疼吗?” 鹿儿咬牙切齿,恨不得咬下他一块肉来的转过身背对他,身体因为移动一阵阵的抽痛让她身子都一颤一颤的。 辟扶邕抱着她去了净房。 净室里因为有地龙,水还是温的,他简单的帮鹿儿擦拭一番,又把她抱回床上。 将鹿儿放好后,替她拉好被子,累得昏昏沉沉的鹿儿就靠了过来,整个身子往他怀里钻了钻,然后沉沉的睡去。 辟扶邕笑了,他终于把她娶回来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官扶邕就醒了。 他垂眸看去,怀中的鹿儿睡得很沉,两人同盖的锦被掀了一角,而她的手脚都缠在他身上,整个巴着他,浅浅的呼吸声,只一张水女敕透白的小脸露在外面。 辟扶邕想挪开她的手,哪知他一动,睡梦中的鹿儿不肯,细腻的身子又更往他贴了上来,他觉得全身的血气都往胯下涌去,昨夜那股席卷全身的炽热狂焰又回来了,偏偏始作甬者还一脸的甜睡。 辟扶邕没想闹醒她,昨夜她累狠了,今日还要进宫谢恩,光是这个就有得她辛苦的了,时辰尚早,继续让她多睡一会儿。 “鹿儿,我起来练功,你多睡一会儿。” “唔。”她无意识应了声。 辟扶邕再想抽身的时候,她没有继续缠着,他披了衣服起来,轻手轻脚的出了内室。 西次间,守夜的是乐乐,她已经醒了,见官扶邕出来便屈身问安。 辟扶邕低着声音道,“再让她睡会儿,时间还早。”说完,他慢悠悠的出去了。 王妃还没醒?合着王爷身上的衣服是自己穿的,也不是王妃侍候王爷起身的呀? 不是说做妻子的都要侍候丈夫的吗?乐乐听到动静,走进屋,试探着问道,“王妃醒了?” 鹿儿正埋在枕套上那对迸蒂莲里,龇牙咧嘴的。 她不过随意翻了个身,刚翻一半,浑身痛得要命就停了下来。“再让我睡一小会儿。” “王妃,平日也就算了,但今日您还要和王爷进宫谢恩,不能迟到的。”乐乐坚决的摇头。 鹿儿深深呼吸,慢吞吞的坐起来,干净的衣物就放在床边的几子上,她撩开帐,乐乐便过来准备要侍候鹿儿更衣,只是她那身青紫的印子让乐乐倒抽了口冷气,王爷这是把王妃当成白馒头啃了吗?这才抖着手服侍鹿儿穿衣。 随后进来的花儿端着铜盆,侍候鹿儿洗漱,又替鹿儿梳了个妇人头,她的手巧,跟着姑爷派来的梳头娘子学了一个月,梳起来也是有模有样的。 鹿儿刚收拾好,官扶邕就进来了。 一身的汗味,他怕熏着了鹿儿,已经是去过净室再出来了。 胭脂将簇新的红色锦袍呈到鹿儿面前,她接了过去,侍候官扶邕更衣,官扶邕显然非常享受,鹿儿让他抬手就抬手,让转身就转身,配合度之高,就连惯常侍候官扶邕的胭脂都诧异了。 她跟着王爷从宫里到王府,太知道王爷虽不难缠,但是也绝不是好侍候的人,但是现在的他在王妃的指挥下,却乖顺得像只小搬羊。 因着要进宫,早点便送到正房的院子。 鹿儿昨晚吃了几个小碟的咸食,架不住一宿的体力活太累人,其实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鱼翅千贝鸡肉粥、翠玉豆腐,几样素菜的炒咸食、虾子芹心,还有一大碗的鸡汤。 鸡汤的那层油都撇去了,喝起来完全不油腻。 鹿儿喝完,一碗下肚,热烫暖胃,整个人都舒坦了。 用完早餐,回屋换上要进宫谢恩按品着妆的冠服,头上的发冠让她想到昨天的凤冠,都压人。 马车已经备好,官扶邕和鹿儿一回往宫里去。 鹿儿嫁给了官扶邕,卫二自然也是要随着回来的,今日进宫,便由卫二随行。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官扶邕轻车熟路的把鹿儿带到皇帝的御书房外。 两人在御书房外等了片刻,却是服侍在皇帝身边的老内侍匆匆赶来,他仍旧称呼官扶邕为大殿下。 “皇上龙躯有羔,方才请了太医令诊治,这会儿怕是没有办法接见大殿和王妃。” 辟扶邕脸色不变,显然皇帝身体有恙的时候太多了,“多谢公公,劳烦您跑一趟了。” “不敢、不敢,是奴才的本分。”内侍赶忙又说了一堆好话。 两人也不逗留,直接出了宫。 “这样可以吗?”鹿儿问。 “皇上病了,沈皇后随侍在侧,就算我们去了甘泉宫,这会儿谁也见不着,也不必见,回去吧。”没有见到皇帝、皇后,官扶邕一点也不以为意。 回到邑王府,两人回了正房。 鹿儿换下冠服,没想到皇上还有皇后的赏赐很快流水般的送进了王府,官扶邕从善如流的收下,随手交给了鹿儿。 “咱们王府就你我二人,这个家往后就由你来当,府里的人手很是宽裕,你想裁减、增加,都你自己拿主意就可。”官扶邕很简单的把府中事务“移交”给鹿儿,他以为这样的管家应该难不倒鹿儿才是。 邑王府没有一大家子事务要她操持,她主内,他主外,外头他说了算,府里,她就是当家主母。 鹿儿在王府清闲了三天,三朝回门后,开始理事,这才知道,这府里大小的事不太有内外院之分,因为之前府里没有女主人的时候,官扶邕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了帐房。 当帐房把内院的钥匙、帐册和对牌都交给她时,鹿儿看得岀来他大大松了一口气,眼眶含泪。“王府有了王妃,真是太好了。” 他一个半百的大老爷还要兼着内院的丫头婆子,实在不是个事儿啊……今日,终于月兑离苦海,额手称庆啊! 鹿儿是见过海氏管家的,她把内院所有的人都叫来认过一遍之后,留下管事和管事嬷嬷,做了简短的训话。 接下来,一个上午,发放对牌,安排事务,核对帐目,真要说府里的开支前院多过后院,她拿着帐册去找官扶邕,问他需不需要将前院的开支还给帐房?毕竟,那些个什么私兵、矿坑、钱庄之类的收入实在太惊人了,这一打理,她也才知道官扶邕的身家有多惊人,她就算躺着吃,三辈子也花不完。 至于私兵,养私兵得花多少钱啊?没有矿抗、钱庄支持着,这私兵的花销很难应付得过去呀。 辟扶邕从一个先帝欲立为储君的皇太孙一路到现在变成王爷,他的身分微妙,官扶邕告诉过她,他那时还是东宫太子的皇帝父亲为了让二皇子取代他的位置,甚至听信沈皇后的话,在他返京途中派刺客暗杀他,是不是他命大,就算她进京,也看不到他了。 所以,无关造反与否,有这种脑袋进水的父亲,要是哪天被疯狗咬了,没有自保能力怎么可以。 “不必,我的身家就是你的,我需要什么,到时候找你要就是了。”官扶邕对她完全信任。 鹿儿瞠大了杏眼,这两年她的珠宝铺子又开了两家分店,她都觉得自己够有钱的了,可是和官扶邕一比较,根本是小巫见大巫。 她那些银子,只是人家的渣渣。 既然官扶邕把话撂下来了,她也不客气打理起王府明的、暗的开销收支,井井有条,丝毫不错,看得官扶邕十分满意,下人们也不敢有任何轻慢之心,谁都看不出来这是鹿儿第一次接掌中馈。 第十九章手握军权平天下(1) 鹿儿对她的新妇生活适应得很快。 唯一稍稍不满的就是她家爷儿对“那件事”太热衷,害得她上半夜的记忆很清晰,下半夜却是模糊一片,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对于还在享受婚假的官扶邕大爷来说,他不是个懂得表达自己情意的男人,除了求亲时曾说过那么几句饱含情意的话,也从没对鹿儿表示过什么,但是他很能正视自己的心,他把她纳入自己的羽翼,想要好好保护他的妻子,就会极尽全力的去做到,但是他想她的时候,也会义无反顾的把属于他的女人拆吃入月复,吃得非常干净,直到满足。 就像现在看着她睡的美颜,他心里就觉得无比的满足,看着看着,手又不规矩的伸进她的中衣里。 一碰到她柔腻的凝脂,官扶邕的心猛地一跳,眸色顿时加深,他俯身吻住小巧红艳的樱唇,攻城掠地。 鹿儿的脑袋一片空白,虽然官扶邕吻得温柔又小心,她的呼吸还是渐渐急促,差点喘不过气来。 包要命的是,他温热的大手沿着她的曲线到处游走,隔着布料叫她忍不住战栗,可是在官扶邕彻底点燃鹿儿的热情之前,有人很不识趣的来敲门。 “王爷,皇上有旨,请王爷尽速进宫。” 软倒在官扶邕怀里的鹿儿急忙喘着气,用最快的速度起身。 “别急,慢慢来。”官扶邕闭眼调节呼吸。 今日只能轻尝浅酌,到此为止,等回来再一解相思了。 “等我从宫里回来,我们去庄子住几天,这时候去那边的景致最好了。”等到两人平静下来,他替鹿儿把稍稍松开的散发挪到耳后,悄悄的低语。 第22页 鹿儿同意的颔首,把官扶邕送出门了。 辟扶邕并没有在皇宫耽搁多久便回了王府。 他回到院子,正巧看到鹿儿和身边的丫头坐在院子的石凳上挑拣着让人从荷塘里捞上来的莲子,一个个忙碌的剥着莲蓬,雪白的莲子你吃一个,我尝一个,都是笑声。 园子的池塘在春天下了好些螃蟹苗、虾苗,还种了莲花,如今离蟹肥虾鲜还有段日子,但是莲子藕脆却是到时候了。 阿磊下水挖了许多莲藕,让一群丫头乐得很。 鹿儿居中,夏日的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光影照映着鹿儿全身,她在家里还是喜欢穿着轻便的衣裳,说这样舒坦。 侧面看她动作轻柔的拿起绿色的莲蓬当成小伞支在小绿头上,面庞露出来的是一抹微扬的浅笑。 花儿不经意瞧见了官扶邕的身影,连忙出声提示鹿儿,并将手里的帕子送了过去。 鹿儿用帕子轻轻擦拭了一下都是水渍的手。“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有你在的家真好。”官扶邕看到在院子里的鹿儿,这是唯一浮现脑海里想对她说的话。 小绿一怔,将院子里的人都招呼走,将院子留给了鹿儿和官扶邕。 “往后你天天看到我就不会这么说了。”鹿儿的眼晴亮晶晶的,拉着官扶邕坐下,从碗盅里用小夹挟出雪白雪白的莲子让他吃。 辟扶邕坐下,也吃了莲子。“想不到生吃也颇有滋味的。” “等等我让小绿下厨,让她给你煮莲子竹笙汤喝。” “先留着,等我回来你再煮给我吃。” 鹿儿呆了下,脸上明媚的笑容淡了。“你要去哪里?皇上召你去说了什么?” 辟扶点头,慢慢将事情说了。 京中看起来一片平和安详,可朝堂却藏着无法对百姓诉说的隐忧,内忧是,前泰王遗孤横空出世,集结泰王旧部十万大军于萧州,起兵谋反,最后虽然仰仗先帝时期弥平青州各处叛乱的李大将军在萧州泰王遗孤,但李大将军年事已高,长年戍守边疆,这回寺意中了敌方箭伤,性命垂危,即便军医多方救治,在押返人犯回京途中,仍伤重不治。 八百里加急的密信传回京,延年帝彻夜和大臣商议,最后得到的结论是密而不发,一来怕影响军心,二来环伺边疆的敌国要是趁机进攻,岂不麻烦? 但是人越怕什么,越会来什么,和奉临相邻的高车不知从哪得到李大将军身亡,边境无大将阵守的消息,集结兵马二十万,直取边关连下三座城池。 斑车囯和北漠人不同,从前朝在边境之间双方便一直纷扰不断,彼此谁也奈何不不了谁,打一打,谈一谈,打一打,再歇一歇,百姓已经习以为常。 这回百姓仍以为高车国又来乱了,谁知高车主帅一口气连下三城,戊守边关的将士哪里想得到前头才凯旋高歌,后头却伏着一头垂涎的狼。 延年帝起先也没当他们是一回事,就只是块生皮癖,只要分出力气就能解决了它,指派李大将军的次子李冰接掌将印,领兵抵挡。 李冰父丧,之前对峙泰王遗孤耗时五月,已是人困马乏,又值春夏交际,粮草缺乏,哪来的精神气力和高车这在旁虎视眈眈的狼子野心一较高下,拼输赢? 他心急之下大动肝火,重整率领余众,意图直捣高车军营,抢粮草,烧帐篷,偷军马,可惜功败垂成,却已无力再战,他急向朝廷请兵,若无后援,再难支撑。 急如星火的军情传回京城,许多事情再也瞒不住民众百姓,包括李大将军的死,李冰的战败,高车军再翻座山,若姑赤关一破,高车国人便有可能挥军直入中原。 延年帝看完加军情战报,气得吐了一口心头血,彻夜召集众臣商议,沈蔡一派主和,看高车国要什么,大家坐下来谈,他们也不是给不起,清流派主战,两边争得头破血流,互不相让。 最后皇帝让朝中老臣推至出一位将军出来领兵支援李冰,此时前线救援急迫,平常靠嘴皮子打架的众朝臣却一个个在这节骨眼找尽理由推月兑,气得皇帝大发雷霆。 朝臣最后推举的人便是官扶邕。 辟扶邕说完以后,便静静等着鹿儿的反应。 鹿儿坐在官扶邕对面,没想到又需要他出征了。 “李临朝都没有将军了,举凡打仗讨伐出征都能用到身为大皇子的你吗?皇上看起来对人才的招揽不热衷啊!” 鹿儿替他抱不平的模样让官扶邕的心情忽然明朗了些,“圣旨让我即日起程,我很快会回来的。” 他只是对不起她,他们还在新婚。 鹿儿很慢的抬起头,长长的羽睫垂着,幽深的眼里什么都没有,“我也想哭嚷着让你别去,可是我知道那一点用也没有,你只记着,你应过我要很快回来,我记下了。” 情爱对个人很重要,但是放在国家大义面前真的不值什么。 辟扶邕离开后,鹿儿心里柔肠百结,整个人就这样蔫了下来。 鹿儿蔫了几日,几个丫头见她心情不佳,也没敢往前凑趣,她知道自己要振作起来的,官扶邕走了,一整个王府的人看着她消沉,会怎么想? 为了官扶邕,王府本来是什么样,她希望官扶邕回来的时候,王府还是那个样子,几日的伤感情绪突然消散了,她的心底涌起无限的勇气和决心,她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她有官扶邕,即便……即便宫扶邕有一天真的回不来,她也要把王府支撑下去,绝不让人看轻!只是她还是不明白,这皇帝就怎么含得让自己的亲儿一次又一次的上战场,战场烽火,刀光剑影,血流成河……这个皇帝公爹,她真的喜欢不来。 鹿儿的生活规律,天吃吃喝喝,未免自己会思乱想,她又计划把京城几家铺子扩大营业,找点事给自己做。 海氏近来时常带着宇哥儿来王府找鹿儿,鹿儿知道她是担心自己才走得这么勤,不过多亏了她和她的乖弟弟,真让鹿儿淡化了不少忧思。 宇哥儿已经开始在学坐,经常就像个不倒翁似的,还没坐稳又倒,却始终奋战不懈,非常的有毅力。 海氏笑着看儿子颠来倒去,也不怕他磕了碰了,其实屋里除了她们母女还有宇哥儿的女乃娘和丫鬟们,要磕碰了也不容易。 “昨日,你二婶去了我那里,语气里就是试探你最近日子过得如何,还说有空想来你这里串串门子。” 自从明澹高升之后,温氏很自动的又回了明府走动,打的是探望明老夫人的名,温氏怎么去,海氏也就怎么招待,只是言谈中总是不经意流露二房想搬回明府的意思。 失去大房庇荫的二房在外仍是打着明家的招牌在行事,不明就里的人自然把二房的人高高的捧着。 明府兄弟分家的事尽避当事人都没有刻意往外放话,但京城是什么地儿,很快一传十,十传百,众人自然也就渐渐息了和二房打交道的心思,耐不住寂寞,也处处吃瘪的温氏便想来修好了。 “就敷衍着吧,家里好不容易才能过上平顺的日子,谁还想去找那些不痛快?”鹿儿回答的很简单。 人最现实不过了,从来没领略过人情冷暖的温氏是该好好体会一下。 她的意思老实说和海氏不谋而合,“可她如果往你这里来?” “夫君还在战场上流血流汗,我又哪来的心思见她?”鹿儿挑了挑眉。 “对了,你爹让我告诉你,王爷目前安好,让你放心。” 明澹如今在朝掌,朝堂的消息变得非常具有即时性,这也让她很快就能得到关于宫扶邕的消息。 第23页 “我知道了。”这她爹的心意,她十分感谢。 “这么大个宅子,你要是觉得无聊,家里随时欢迎你回来住。” “娘不怕我回去就住下不走了?” “真要这样,你爹不乐坏了才怪!” 闲聊了一阵,宝哥儿在女乃娘的怀里睡着了,海氏也起身告辞。“过几日,得了闲,我再来看你。” 鹿儿点头,亲自把海氏送出门。 五个月过去了。 据说边疆战事虽然吃紧,但是官扶邕也不是吃素的,他力挽狂澜,打了漂亮的一仗,将高车人从一座城池里赶了出去,并且将他们驱逐到五十里处的砂砾地。 但是朝堂的消息因为海氏的频繁在王府走动,鹿儿不想知道却也无法避免的知道了更多。 皇帝病了,接二连三的内忧外患,加上一连串和前朝权贵对抗的你来我往,换来更多的压力,延年帝受不住重压,身子垮了,的确在情理之中。 于是沈皇后趁机崛起,她联合外戚,一手掌握了大权,如今皇帝卧床,她垂帘听政,大小辟员谁敢有反对的声浪,在朝堂上销声匿迹的速度让人心惊,官宦群聚的街上,各家府邸在风声鹤唳的这段期间,只要稍稍一个不注意,隔壁邻居就有成为空屋的可能,这种铲除异己的手段太过可怕,搞不好下一个就到自己,因此,许多敢说敢言的重巨大官,纷纷噤声,新生崛起的是阿谀拍马一派,奉昨官氏王朝几乎要成了沈氏王朝。 在这样压抑的气氛,朝中大臣皆小心翼翼,两家人互通信息能有多低调就多低调,最好关起门来过日子,鹿儿也让海氏暂时不要再往王府来,真有事,她会派人去通知的。 海氏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她对外声称明老夫人不舒服,闭门谢客,府中需要的供应皆让人从庄子里送来,民生必需品让信得过的几户商家轮流送上门。 有几户见微知着的往来人家也开始学着明府行事,关起门来静悄悄的过日子,任你朝堂风起云涌,如果自己的手伸不了那么长,命没有那么硬,便绝不越雷池一步。 在满京城都是阴霾,风声鹤唳的氛围下,唯一传来能激励人心的便是官扶邕率领的大军完美的驱逐高车军于姑赤关,势如破竹的逼迫高车王签订了岁贡和互不侵犯的条约,不日将班师回朝,凯旋归来。 第十九章手握军权平天下(2) 而这时,京里已经下了冬日的第一场大雪,眺望所及都是白皑皑的一片,银装素裹,美不胜收,而一年又要将尽。 这回官扶邕出征不像讨伐北漠时那样,行军的时候还能给自己写上几封信,这回,要不是靠着明澹时不时的提供消息,官扶邕几乎是音讯全无。 得知官扶邕班师回朝,可鹿儿左等右等,却等不到大军归来的消息。 她在人前还是平静淡然的样子,私下她却觉得自己快要得忧郁症了。 “官扶邕,你这可恶的王八蛋,你再不回来,老娘就带着你全部的身家随便找一个人嫁了!”为了让自己嚷出气势来,她把下巴抬得老高,她不要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焦虑的眼泪,这样抬着头,谁也看不到…… 她没看到院子门口站着一个人,伟岸而挺拔,等她垂下眼睫,一瞬间,她看不清楚那人影,她疯狂的擦去流到下巴的眼泪,该死、该死,怎么擦不完?现在不是掉眼泪的时候啊! “怎么变成了哭包?” 辟扶邕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可听在鹿儿耳中却是天籁。 她直接冲过去,扑进官扶邕怀里,紧紧的,紧紧的不放。 “我身上脏得很。”他一路快马加鞭的奔回京,直接骑着马进了二门,他身上有多脏自己知道。 “别动,我就要抱着你!” 辟扶邕不动了,他看到鹿儿的身子是颤着的,话声听似凶狠,却带着颤音,他抬起眼,让眼底的热意慢慢退下去,双臂将鹿儿紧紧的拥住。 院子里听到动静的丫头都站着不动,一个个拭去了感动的泪,又悄悄的、无声无息的退下。 辟扶邕比上回去北漠回来更黑了,胡子拉碴,鼻梁上一条狰狞的伤口几乎将他的脸一分为二,看得鹿儿怵目惊心又泪眼蒙胧。 她从来都不是爱哭的人,这几个月似乎将一生的眼泪都流尽了。 两人双眼的情意不知胶着多久,“……我先行赶回来,半夜就得走,明天领着大军进城。” 回来看她一眼,知道她平安,就样就好了。 “我让人给你备吃食,你先去洗干净了,出来就能吃了。”她没敢说时间怎么这么赶,她只想让他好好洗个热水澡,吃点东西,要是能就歇息一下再回去。 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么些微薄的小事。 辟扶邕去净室把自己洗干净之后,一桌好克化的凊粥和开胃的小菜已经等着他。 他一边开吃,一边承受鹿儿探究的眼光。 “这伤是怎么丢的?” 蔽干净胡子的他,那道横着鼻梁过去的伤口更加明显。 “小事。”官扶邕眼睛盯着她,收不回来。 “重要的是你回来了,人回来就好。”鹿儿知道他不想说,也不追究。 吃过粥,他一路赶着回来,其实是疲累至极,加上看见心爱的人,身体也洗干净了,很快便陷入沉睡中。 鹿儿半夜醒来,手一模,身边的枕头是凉的,看着已经没有人的床位,她狠狠捏自己的颊,告诉自己官扶邕的回来不是梦,他是真的平安回家了。 天亮后。 大军抵京,皇帝没有岀迎,是二皇子官扶渊岀迎,冬日阴寒干冷,不时扫来雪粒子,从城墙上看去,军旗猎猎,长枪如林,几杆大旗随风飘动,铁骑踏踏,带着强悍之气如同一座山滚滚而来,令人肃然。 按照惯例,并不是所有的军将士兵都能入城的,副将曹必将能入城游行接受褒奖的队列歹了出来,其它人在官扶邕眼光的示意下按兵不动。 百姓早就等待多时,凯旋归来是何等荣耀的事情,许多兵卒也激动得涨红了脸,打胜仗回来,接受百姓们的欢呼,那种头上地下飘满鲜花帕子的荣誉感,有人还激动得哭鼻子了。 列队来到皇城面前,官扶邕率领的队伍仍旧整齐,丝毫不乱,他带着卫一、卫二一并入宫面圣,却遭到禁卫阻拦。 “请大将军解下刀剑,方可入宫。” “皇上曾御赐本王可持刀佩剑行走皇宫。”他的声音中已饱含历经风霜的粗犷和驭下说一不二的威严。 禁卫军震慑了下,可是仍本着职责所在道,“请大将军莫要为难属下,请大将军解下刀剑,方可入宫。” “要是本王坚持不卸盔甲刀枪呢?”官扶邕冷笑。 然后,也不知道谁就这样嚷开了,“来人,有刺客闯进皇宫!” 蜂拥而岀的禁卫军各个拿刀持枪,将三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团团包围住,刀光闪烁得人眼花,气势骇人。 皇官里的动荡,沈皇后趁着皇帝病重,妄想取而代之,连番清君侧的名义砍了多少忠臣的人,即便他远在千里都有所闻。 原来,等着他的是这个。 “皇后娘娘旨意,将军欲对皇上不利,缴械不成,竟然反抗,格杀勿论!”一个内侍高高站在台阶上,宣读了沈皇后的懿旨。 卫一、卫二陪着官扶邕从沙场上回来,禁卫军嘛,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堆绣花枕头,只是这绣花枕头的数量还挺多的,动起手脚怕是要耗费不少时光。 等他们杀进去,皇帝还有命在吗? 三人极有默契的背靠着背,刀剑出鞘…… 第24页 半晌过去,一片死寂的勤政殿里都听见杀声震天,支撑着病体,坐在龙座上的皇帝眼神迷离,和沈皇后的阴森狠戾形成了非常强烈的对比。 然后,乱哄哄的声音渐渐的消散,没多久,紧闭的宫门被人打了开来,浑身浴血的官扶邕和手臂显然带伤的卫一、殿后的卫二相偕进来。 勤政殿里很热,延年帝大病一场,身子畏寒,勤政殿四周比起前摆上更多的炭盆。 延年帝坐在龙案后面,沈皇后一身的国母华丽打扮,原来也挺能威慑人的,只是这炭盆数目实在太多,即使宫女不停的替她擦拭汗意,却无济于事。 沈皇后实在厌烦再侍候病秧子皇帝,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厌恶和不耐烦。 她以为只要让皇帝陪着她把今天的戏唱完,他就可以下台了,可是这个官扶邕居然……这些无用的禁卫军! “父皇、皇后。”一个两个都想取他的性命,这样的父皇和皇后,官扶邕嘴上仍是称呼着,心中却半点亲情也没有了。 皇帝不置一词,沈皇后却听到他连母后也不愿称呼,心里憋着的怒火瞬间爆发。“你这不忠不幸不仁不义的东西,仗着军功竟然在皇城大内仗剑行走,目无法纪,你的眼里可还有你父皇,可还有我这母后?!” 辟扶邕神情冷漠如冰的看着面色枯黄憔悴又苍白虚弱的延年帝。 延年帝用帕子掩住喉头的痒意,父子没把沈皇后的话当回事。“你真想要这把椅子?想要朕的命?” 辟扶邕用手抹去脸上的血迹,表情冷冽不变,他的声音铿锵,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我不是你,我不会要你的命!” 他不是杀父夺权的延年帝,他也不会重蹈当年的错误,他要的是拨乱反正而已。 “失德之君,不可王天下,篡逆之辈,不可为天子!”卫一经年跟着官扶邕在朝堂和战场上来去,他看得七分明白自家主子受了多少的屈辱。 简单的说,延年帝根本不配为奉临的帝王。 至于沈皇后,不过是个想借皇帝之手将自己亲生儿子扶持上位的妇人,她也只能仗着沈丞相和皇帝的势蹦跳而已。 “你是什么狗东西?竟然口出狂言!”沈皇后一拍凤椅扶手,本来没有多少人的勤政殿突然闪出许多禁卫军,将整个大殿团团围住。 这是早就打算好了,趁他回京,假借名义将他一潜成擒,顺便昭告天下,她的亲生儿子才是能登大统的天子。 辟扶邕看也不屑看沈皇后一眼,他眼光如炬,锁住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的延年帝。“您以为呢?” “这皇位本就该是你的……” “本宫不许!来人,拿下这叛贼,格杀无论!”沈皇后霍然站起,她已经失去耐性,不想和这些人罗唆了,人是她早就安排好,只要就地杀了官扶邕,她的儿就是皇帝,她就是太后,她沈氏一门将唯我独尊! 勤政殿的各处涌出更多的禁卫军和羽林军,刀剑霍霍,随时等着要痛饮人血。 “还行吗?”官扶邕只问卫一。 “末将豁出去了!” “将军放心,还有我卫二!” 三人刚从杀人饮血的战场退下来,可方才又历经一番砍杀,现在又有更多的禁卫军……看起来他们今天要有心理准备会交代在这里了。 三人开打,官扶邕的功夫出神入化,卫一更是个能以挡数十的好手,卫二也不含糊,刀光剑影,有如蚂蚁大军般的禁卫军一拥而上,整个勤政殿乱成了一团。 辟扶邕也知道这样的人海战术,他们一点胜算也没有,急智陡生,一边和无数的禁卫军格斗,一边见一个火盆踹翻一个,大殿里帐幔之类的易燃物很快被火舌吞噬,内侍宫女的尖叫声,走水的喊叫声,打斗的厮杀声,震天作响。 一团混乱中,官扶邕的私兵赶来了,虽然解了宫扶邕等人一时的燃眉之急,但是更多守卫宫城的虎豹营和武卫军随着沈丞相的到来,简直如虎添翼,越来越多的人投入这场厮杀,宫扶邕三人苦苦奋战,随时都有命丧当场的可能。 但是最不可能的事情发生了,原本奉令在城门候旨的大军在副将曹必的率领下兵临宫门前,宫外沈丞相的私兵和虎豹营哪是真正亲手杀人如砍菜的军人能比拟,很快节节败退,曹必下令攻破城门,杀声震天的冲了进去…… 爆中的大火,掩盖了所有人的视线。 原来,官扶邕要进宫时就留了一手,他嘱咐曹必,一旦过了他应该出宫的时间,要没见着人,就杀进宫去。 在很多时候,握有军权的武将在帝位更迭的时候是能起到关键性作用的,这就是为什么许多皇帝对武将又爱又恨。 这场夺宫之乱,历时三天,勤政殿的大火也烧了三天,官扶邕还有负伤的卫一、卫二带领的军兵自动担任起清剿、换防的任务,兵将来来往往,宫中至御街方圆三十里不许百姓出入。 苦等官扶邕没有回府的鹿儿乍然听到宫变得消息,哪里还坐得住,立即赶往皇宫,但是她像许多人一样被阻挡在外面,只能看见犹然冒着烟丝的皇宫,心里百般揣测,却无能为力。 这场动乱烧掉了整个勤政殿和周遭的几个小爆殿,延年帝驾崩,得寿三十有二,沈皇后薨逝,得年三十有二,二皇子官扶渊亦葬身大火。 然而,三天来一直没能睡上一场好觉的官扶邕站在大雪初霁,天气晴朗的小偏殿,对坐在木轮椅上的延年帝和扶着木轮椅扶手的官扶渊,面无波澜的说道,“去吧,好好将养身体,好自为之。” 延年帝脸色木然,“你为什么要留我一条命,不让我死?” “我说过不要你的命。”风中残烛的命,他不屑。 “你让我陪父皇出宫,不怕我改日东山再起,来找你算帐?”扶渊说这些话一点底气也没有。 “嗯,我会等着你。”三天里官扶邕吃得很少,做得很多,皇宫里可算得上是百废待兴,闻讯前来的朝中大小辟员几乎快把宫门擂破了。 辟扶邕大步离开小偏殿,那些闻风赶来的朝臣们应该有许多问题要问他,但是,在这之前,他得先回家一趟,见见他那心心念念的女子,她一定担心得吃不香,睡不好了。 他把宫里所有的事宜交给跟卫一,走过宛如废墟的宫殿,骑上骏马,一人一骑,急驰回了王府。 尾声帝后执手共偕老 新帝吉时登基。 辟扶邕在诸臣的簇拥下登基为帝,司天监上算的吉日吉时乘着龙辇到奉临京南郊告祭天地,在隆重的仪式下即位,他也正式颁诏天下,改年号为天佑,隔年改元为天佑元年。 他登基的同日并册立邑王妃为姮皇后,并赐与象征地位的金册与金宝。 皇后贵为一国之母,是要母仪天下的,地位等同一国之君,昭告天下普天回庆,经过隆重的立后仪式之后,皇帝身着崭新龙袍,携着身着龙凤同合袍,头梳双髻,头戴凤冠,执金质双喜如意的皇后,同登皇宫宫门,接受众臣、百姓欢呼,共迎将到来的天佑盛世。 徐徐的和风在一帝一后之间吹过,城楼下的欢呼鞭炮声,让两人心中升起了对将来无限的期望。 是呀,是天意,他们因为遇见了对方成为了今日的模样,往后,他们更要互相持,共同依偎,相偕走完人生的旅程,不离不弃,永远在一起! 番外篇:皇后嫁妹 长乐宫。 时光静好,岁月淡扫。 已经有五个月身孕的姮皇后斜卧在美人榻上,后面四个宫女轮流替她打扇子,怀了身孕后的她特别怕热,但是为了双身子的她着想,陛下只许长乐宫中每隔一个时辰只能摆上四个冰盆,只要一感觉到凉意,立刻就得把冰盆撤了。 第25页 这不人道!不人道!她肚子里可是揣了一个包子,两人的热度耶。 可是不管姮皇后怎么抗议,陛下对这点却异常的坚持。 但是陛下虽然限制了皇后的冰盆使用次数,却让人来把长乐宫的窗子和窗帘都换了,窗子换成上边可以支起来,下边可以拆掉的活动窗子,只要敞开通风,室内也会比较凉快,帘子则是最高等级,用香妃竹编织而成的,饰有各种图案,一见就有透心凉的感觉。 其实,这时节去夏宫避暑是最好的,但是太医说皇后怀的是龙凤胎,也可能是双生子,四个月后皇后的肚子就像吹气似的大了起来,这危险,谁敢冒? 为此,皇帝避暑之行也取消了。 皇后月复中的龙子龙女可是陛下和皇后的第一胎,陛下重视得不得了,天下人各个翘首以盼,下面侍候的人又有谁敢轻忽? 加今已是皇后身边大宫女的小绿毎天都绞尽脑汁,用冰块做出来的各种冰镇食品,如冰镇葡萄干、冰镇哈密瓜,冰镇鸭梨,各种瓜果,还有各式的冰镇小食,总算让胃口奇差的皇后微笑了一咪咪。 皇后刚用了一碗杏仁豆腐加上甜瓜果藕做成的冰碗,好吃归好吃,可惜小绿也只许她吃那么一小碗。 好吧、好吧,身为娘亲,为了孩子,说什么她也只能乖乖忌口。 只是清爽的小食真的消暑,让她通体都舒畅许多。 “皇上驾到!”内侍太监在宫外通传。 很快的,皇帝明黄的龙袍随着人的到来很快出现在皇后面前。 五个月的身孕,皇帝早就免了她许多的繁文缛节,就连迎接也不让迎了,但是皇后仍归在宫女们的扶持下站起了笨重的身子。 “下朝了吗?” “朕早退了。”官扶邕接过鹿儿的手,非常熟练的搀扶着她已经没有腰身的腰,把她带到位上,小心翼翼的看着她落了坐。 “莫非有什么紧急的事?” 小绿乖觉的给皇帝奉上皇后刚吃过的冰碗,宫女赶快递上巾子让他净手,又恭敬的奉上小勺。 辟扶邕却大手一挥,他笑得颇有深意。“有人到朕这里来求亲,求朕替他做主。” 皇后心里隐隐有个念头不会吧,不会是她想的那个吧? “谁?”能求到皇帝那里的,没几个人吧? “卫二。”皇帝也不卖关子。“他看上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了。” 小绿就侍候在一旁,闻言,不知道该做什么表示。 “好大胆子,谁给他撑腰的?竟然跟本宫抢人。”她嘴巴虽然分毫不让,可是鹿儿心里也知道,小绿跟着她从百花村、仙女县到京城,到她嫁进王府,进了宫,都一路跟随,她离不了她,也舍不得,但是,小绿今年都十八了,一般像她这种年纪的姑娘都该成亲做娘亲了。 她不是不曾替小绿考虑过,早两年她和小绿谈过,只是那小丫头一点都没有想嫁人的意思。 如今呢? “卫二如今是统领御林军的大将军,想娶你那宫女,也不算辱没了她。”官扶邕是不知道卫二何过看上小绿的,但是依照卫二现在的身家,想娶个几品的官家小姐一点问题也没有,就皇后身边这宫女和皇后的感情不一般,可年龄大了,不嫁人,还是得出宫去的。 想必皇后也不愿由着小绿在皇宫里一年一年的年华老去。 与其如此,在最怡当的年龄替她找到一个美满的归宿,其实是最好的。 辟扶邕明白这道理,鹿儿何尝不知道。 只是明白、知道是一回事?感情的割舍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小绿,你的意思呢?” 小绿跪了下去。“小绿不想离开皇后娘娘!” “要本宫说,卫大将军人是不错的。”如果是别人,鹿儿没把握,但是卫二,鹿儿还是比较有信心的。 两人也是一路相处着过来的,无论如何也比那些完全没见过面,没讲过话,见面就是夫妻的人强。 小绿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奴婢不能离开皇后娘娘,娘娘再没几个月要临盆了,没有小绿怎么行?” 娘娘要生孩子这么大的事怎么可以没有她在身边? 鹿儿明白她的意思了。 “你又不能替本宫生孩子。”这个死脑筋的孩子! 小绿,“……” “你嫁了卫大将军,还是随时可以入宫,他要是敢不让你进宫,你告诉他,小心我把你要回来!” “皇后娘娘!”小绿心情矛盾极了。 皇后拉住小绿的手。“你我这么些年,我是把你当成妹妹看待的,女人呐,能得一心人不容易,卫二能为你守到这把年纪也不简单,你就如了他愿吧!” 小绿面色酡红,她何尝不知道卫二的心意,是要她离开皇后她真的做不到,但是卫二为了她都求到了皇帝面前…… 皇后看出小绿的迟疑,这个丫头总算苦尽笆来。“郎有情,妹有意,那就这样吧,由我做主,把你嫁了卫大将军,共结连理,百年好合!” 小绿慢慢的垂下了头,“多谢皇后娘娘。” 皇后照着官扶邕以前送聘礼到明府时列的单子给小绿置办嫁妆,皇宫里的买办手抖了,脸上大为震惊,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皇帝这边则是把小绿认为义妹,并封她为安郡主。 只是到了小绿出嫁那一日,她脸上半点喜色也没有,眼睛甚至肿得跟核桃没两样,全福人替她绞了脸,皇后挺着肚子给她梳头,说着吉祥话,刚收拾好,迎亲的队伍也到了。 皇后嫁妹,由皇宫岀嫁,这殊荣,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吉时到,喜庆的琐呐锣鼓声震耳敛聋,小绿坚持要给皇后磕头再走,她被领到皇后面前,双膝跪地,眼里蓄着沮,重重的将身子弯下去。 皇后笑着让她起身,可是眼泪也一颗颗的晃落。 花轿被抬走了,小绿的嫁妆也陆陆续续的由长乐宫抬了出去,只看到不断有东西抬出去,就连见惯排场的宫女和太监的眼中俱是惊叹。 而皇后则是让皇帝轻扶着,站在长乐宫大门,定定的看着花轿远去,直到消失在眼帘…… 全书完 第20页 官扶邕很快退出去,外头还有不少客人需要他去招呼。 小绿和乐乐这时才进来将门关上。 鹿儿一看没人,虽然没有原形毕露,可绷直的身子也松懈下来,指挥着乐乐给她卸妆。“头上这个好重,拆了它,花儿呢,打盆水来。” 她抬手按住后颈,这身行头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可实在是太重了,整日下来,她的脖子实在吃不消。 小绿伸过手来,赶忙托住她的脖子,替她揉捏了起来。 将头上的凤冠拆下来后,鹿儿顿时觉得脖子能伸直了,再经过小绿力道适中的揉捏,松快了不少,接着乐乐服侍她净了面,露出一张白皙清透的脸庞,鹿儿才觉得恢复了过来。 “姑娘,这儿有些点心,你先垫垫肚子,早上什么都没吃,你一定饿坏了。”花儿端着点心碟子过来,也斟了茶水。 “你不是送了葵花酥,丁记的,我都吃了呢。”她对着小绿说道。 “葵花酥?什么葵花酥?”这两天太忙了,忙得她脚不沾地的,很多事情都没来得及顾上,她还很内疚自己思虑不周呢。 不是小绿,那更不可能是乐乐还是花儿了,这两人,都比不上小绿机灵,这些人都不是……想不到官扶邕的心会这么细,连这些他都想到了。 她前世没有机会结婚,两辈子加在一块,这算是头一遭,新奇也有,比较多的是惶恐,洞房…… 前世为了打发病床上的无聊时间,她追了不少美剧,更多的天雷勾动地火都看过,但是临场经验,海氏给她的那本小册子瞬间在她脑海里出现…… 一个穿马甲的丫鬟敲门后提着食盒进来,笑道,“奴婢胭脂见过王妃,王爷让奴嬷王妃送些吃的。” 胭脂送上来的是各式的咸食,分量不多,一小碟,一小碟的,青松鸡脯、小炒茄子、虎皮肘子、芥蓝,还有一小碗香粳白米饭。 原来,官扶邕也知道她喜欢米饭。 她每样都沾了点,却不知不觉把所有的菜都吃光,呃,这样会不会不大好? 她还没能纠结自己的胃口,外头传来问安声,鹿儿一下坐直了身子,接着一身大红衣的官扶邕就闯入了她的眼帘。 她闻到官扶邕身上淡淡的酒味,立即低声吩咐立在一旁的乐乐去备热水和醒酒汤。 “我没喝多少,故意洒了一些在身上,要不然会被我手下那免崽子给灌傻了,酒味会不会薰了你?”官扶邕说话的时候气息中带着微微的酒气,接着他大手一捞,鹿儿觉得自己腰上一紧,整个人就贴了上去。 这下,两人双双倒在了床上。 她和官扶邕的脸近到两人鼻尖几乎碰到鼻尖,他的眼神幽深,幽深到儿觉得自己的心神灵魂都破吸了进去似的。 “没醉就好,没醉就好。”她想起身拉开些距离,这种姿势实在是要怎么说话?还有,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跳得也有些急。 原来这个看上去没什么事情能影响到他的男子,也是会紧张的,虽然紧张起来看着还是面不改色的,不过,怎么会这么可爱? 显然官扶邕不想放开她,鹿儿软软糯糯的声音就在耳边,让本来已经散去的酒劲又窜了上来。 但是热水和醒酒汤很快送进来,官扶邕无法只能放开她,去了净室收抬自己,温热的醒酒汤就放在桌上。 小绿快手快脚的把床上那些花生莲子桂圆红枣都收拾妥当,然后安心的退了出去。 没多久,官扶邕从净室里出来,他穿了件簇新的中衣,长发散下,还带着微微的湿润,直直的朝着鹿儿走过来。 行了大礼,过了明路,他总算可以光理正大的吻她抱她,又看见她耳根子发红,他心一动,低头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新房一下暗了很多,只有一对龙凤烛依旧燃着,照亮了一隅。 四目相对,指月复擦过丰满水润的唇,胭脂已经洗去,可官扶邕觉得她的唇比沾了胭脂还要红艳动人。 喉结滚动,他蜻蜒点水的在她的唇角滑过,而后顺着她的唇瓣缓缓移动,他的动作很缓很柔,清浅的试探逐渐变得有些急迫。 鹿儿的呼吸之间都是官扶邕身上淡淡的胰子香,清爽的味道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只能本能的踮起脚,想和他靠得再近一点,更近一点。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官扶邕放到床上,压在身下的,她茫然的睁大眼睛,一俯身,官扶邕低头去寻她的唇,细细密密的吻,最后含住了她微微张开的嘴唇。 鹿儿心中的火轰然炸开了,她搭着官扶邕的双肩,身子就是使不出力气来,但是她觉得心中无比踏实。 这种无法言语的感觉,他就在她身边,让她无所畏惧。 辟扶邕手掌下滑,解开鹿儿的腰带,动作利落的也解开自己的,两人的中衣被扔到了床尾,一把拉过锦被,将两人盖得严严实实的。 宛如凝脂般的肌肤在官扶邕的手里一寸寸被点燃,她觉得他双手的热度要将她整个人燃烧起来,而官扶邕比她更烫,他想听她压抑不住的低呼,想将她紧紧的箍在怀里,疼她、爱她。 即便鹿儿全心投入,可她昨日才满十五岁,她长得又比同年龄的姑娘娇小,她还是痛得哭了出来…… 官扶邕满头大汗,他幽然如深的双眸里仍然有着让鹿儿觉得害怕的狂热,可是他轻哄着她,一声声的喊着她的名字。 看着他忍得爆出了青筋,宽阔的肩膀撑在她的上方,那些个恐慌忽然就消失了,这是她嫁的男人,她明鹿儿以后的夫君,她要倚靠一辈子的人,所以,有什么好怕的。 她吸了吸鼻子,头一回都这样,他是她想共度一生的人,这痛楚,虽然很难甘之如饴,她却愿意承受。 她在官扶邕的唇上吻了吻。 受到激励的官扶邕不再温柔,他的动作狂野热情,似要把胸中的烈火全数发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