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娇娘惹不得(下)》 第1页 第九章容玥公主的过去(1) 燕历钧洗去一身血腥味,没有替换的衣服,容玥公主女扮男装时的旧衣穿在他身上,显得很可笑,她个头算高的了,但比起他还是小巫见大巫。 “明天再去村里一趟,汪大叔的身量与你相近,应该有你可以穿的衣服。” “好。”她说什么,他便应什么,“还晕吗?” “不晕了,药很好用。” “老是这样也不行,哪里可以找到木茎草,我去找几棵回来。” “我并不经常这样,我的生活平淡,很少像这两天过得这般惊心动魄,只要情绪别起伏太大,通常不会犯病。而且,如果不是雨珊和师父出事,我本来就打算去找木茎草,你别担心,我有计划。” 这话他不乐意听了,她的计划里竟然没有他。 拧起眉头,闷声不语,她肯定没把他那句“我喜欢你”听进耳里。没关系,一次听不进就说两次,总会让她听进去。 冉莘鼻子灵,双眉轻蹙,靠近他轻嗅。“你明明就受伤了。” “小事,被狼爪子挠了几下。”她注意到他了?嘴角拉出弯月亮。 “伤在哪儿,我看看。” “行。”他没忸怩做态,直接把衣服给扒开褪下。 也亏得冉莘男尸看太多,否则这动作还让人活不活? 燕历钧月兑下衣服,冉莘看见,心头一窒,这是……他过去五年的经历? 补破网吗?东一条、西一道,像蜈蚣似的伤口,密密麻麻爬在身上,说不出是生气还是难受,口气转硬,她命令孩子似的说:“把裤子也月兑掉。” 哇,比他还硬气?不过……月兑就月兑,反正他喜欢她,她想怎样都行。 第一次发现“喜欢”是这么有意思的事,第一次发现,满足喜欢的人,可以让自己这么开,露出一口大白牙,燕历钧二话不说解开裤带。 她没盯着男人害羞的部位,目光被他右大腿处那道将近十寸的伤口吸引,说不出口的怒气蒸腾,她指着扭曲的伤疤问:“怎么回事?” “打仗嘛,就这么一回事儿,幸好我脚收得快,否则……”话未尽,看见她越皱越紧的眉毛,他立刻收敛嘻皮笑脸,“打仗嘛,谁身上没几道伤疤。” 后面这句,带上安慰口吻。 打仗嘛,谁身上没几道伤疤……他说得轻松,过安稳日子的百姓也轻松,可谁能料想得到,在战场上用性命换军功的人,过着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见她的眉头没有松开的迹象,他继续陪笑脸。“没事的,不妨碍走路行动,也不妨碍练功。” 冉莘咬紧后牙槽,他怎会变成这样? 不是性情暴躁?不是目空一切?为什么明明受了委屈还要陪小心? 那年被坏了名誉,所有矛头全对准他时,天不怕地不怕、行事无比嚣张的燕历钧,也是这样委屈? 不知道哪里来的酸意,无来由地在她胸口酿出一缸酸醋。 垂首,她低声道:“你等等。” 燕历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情低落。 她生气了,因为她误以为他是英雄好汉、关圣帝君下凡,没想到他会伤会痛、只是个凡胎,所以梦想破灭? 他后悔了,女人都喜欢英雄,他不应该把伤口亮在她眼前。 提起裤子、系紧裤腰带,他用心思考,要怎么扭转自己崩坏的形象? 冉莘拿来药箱,看一眼穿戴整齐的燕历钧。干么穿上衣服? “把衣服月兑掉。” 又要月兑?要是不小心让她看见更多伤疤,他会不会直接从英熊变狗熊?燕历钧问:“你常叫男人月兑衣服吗?” 射去两枚眼刀,意思是一人心情不善,听话为上。 “我会直接月兑,不会征求对方同意。”因为需要在她面前月兑衣服的男人,通常叫做尸体。 见他不动作,她又射眼刀,直到眼刀把大将军给射软了,自动乖乖月兑衣服。 先用酒水清洗一遍新伤口,酒很烈,抑止伤口发炎的同时也会很痛,正常人就算不跳起来狂舞,也会啊啊叫几声。 但是燕历钧没有半点反应,是因为皮粗肉厚,这点小疼痛为难不到他,还是受过的伤太多,多到他对疼痛已经麻木了? 想到这里,胸口那缸醋翻倒,酸得她心微痛。 “伤口不深,不必缝。”她说。 “这点小伤连处理都不必,两天就结痂了。” “你都是这样对待自己身体的吗?你不知道小伤不理,若是溃烂成大伤,神医都救不了你的命。”啪地一声,她重重把药瓶拍在桌面。 看着发怒的冉莘,燕历钧一惊。这真的是那个任他怎么掐、怎么揉,都温良柔和的徐皎月吗? 真是够了,不知道她的情绪起伏容易晕眩吗,他非要害得她一天量三回?就说他们的八字不对盘,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他是她的克星。 算了,尽快把这里的事给结束,然后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小表桥,这辈子再别碰面,她才能平安到老。 她生气得这么明显,他怎能视而不见?像解释什么似的,他急道:“对不住,我错了,可你也知道的,在边关,有时候仗一打起来,就是三天五天才能完的事,如果不是伤得动不了,谁有闲功夫去管它?我发誓不会了,以后不管大伤小伤,我一定会上心。” “你的意思是,就算不打仗,你还要小伤、大伤继续来,好测试自己是不是够厉害?” 这话简直就是鸡蛋里挑骨头,不过她没挑到骨头,他却在她的话里挑到关心,然后,他高兴了,模模怀里那束绑着红绳的头发,无赖地环住她的身子,笑得很欠揍。“没没没,燕历钧在此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教自己受半点伤。” 伏低做小,这么没自尊,他却快乐极了,因为……“喜欢”是一件天大地大的好事情。冉莘知道自己反应太过了,她苦笑,肯定是晕眩药吃太多,才变得蛮不讲理。 “我没事,放开我。” “我伤着呢,再抱一下就好。” 受伤和抱抱有什么关系?不过,翻倒的那缸醋得先处理,而他……就容许他再耍赖一下吧! 在他怀里,她说:“去疤药剩得不多,先涂在腿上吧。” 燕历钧本想回答,又不是娘儿们,留点疤算什么?可是想到她刚刚的坏脾气,话乖乖吞下去。 “好。” “离开之前,我再多配几瓶,到时你随身带着吧。” “好。” “把手伸出来。” 她说什么,他都照做,然后他又有了新发现——原来听女人的话,感觉不太糟。 他不松手,她只能靠在燕历钧怀里为他把脉,她把得很仔细。“征战几年,身子还是亏损了,你现在年轻,显现不出来,等有了年岁,就会知道痛苦。我给你开几服药,回京后,命人天天熬上,吃完三十帖之后,再寻太医把脉,更换药方。” “好。” 他乖到令人发指,她再有脾气也不好发作。“你累吗,想不想睡了?” “还早。” “那么,谈谈?” “可以。”燕历钧拉把椅子,让她坐在自己身旁,距离很近,是一伸手就能重新把她抱进怀里的距离。 “狼窟里那些人是柳叶村村民,你有什么想法?”冉莘问。 他猜到了,在她看见尸体,脸色瞬变那刻。“在发现八卦图后面的钥匙之后,我就大胆猜测,柳叶村村民是公主的陪嫁。” “还有呢?” “我不认为北辽人的目的是嫁妆,三泉日央应该是锁在那四把钥匙后而的秘密。书呢?”他想把钥匙拼起来。 “在屋里,我去拿。” “你回屋里等我,我先过去看看点点,她应该吓坏了。” 闻言,冉莘下意识握紧双拳。他与点点的感情这么好?脸上挂起几分忧心。 第2页 点点没睡,她抱着枕头缩在墙边。 看见燕历钧进门,点点丢开枕头,爬到床沿,冲着他笑。 她柔软的头发散在背后,小小的脸、大大的眼睛,越看越可爱顺眼。走到床边,模模她头,燕历钧问:“怎么不睡?” 她没回答,把他的双臂向前拉直,让他双手十指相扣,胸前出现一个圈圈,她弯下腰,进圈圈里,抱住他的脖子。 软软香香的小身子投怀送抱,燕历钧控制不住的笑脸扬起。 抱起点点,她的脸贴在他颈窝,腿勾住他的腰,身子密合,与他成为一体。 “被野狼吓坏了?” “嗯,木槿唱歌安慰我,可是她的声音在发抖。” “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想大叔什么时候来救我。” “如果我没去救你,怎么办?” 她想半天,回答,“可你一定会来的呀。” 闻言,燕历钧一顿,随即笑开。是啊,他一定会到。 这么没有理由的信任,让燕历钧无比骄傲。 “没错,我一定会到。” 他的同意让她咧开嘴巴,露出一排小的乳牙。 “大叔答应过要惯着我的。” “没错,大叔说到做到。”抱着她,轻拍她的背,他在屋里缓步徘徊。 这是很蠢很无聊的事,但他显然做得很愉快。为啥?谁晓得,干么非要找理由来解释。 “说到做到,要惯着,一直一直。” “嗯,说到做到,要惯着,一直一直。” 无聊的对话,他却做出几分兴趣来。他抱着她,一面说一面讲,他讲一只小野狼找妈妈的故事,再讲狼爸爸孤独地在沙漠中寻找同伴的故事,心里的野狼很可怜,不可怕。讲着讲着,她对野狼的恐惧渐渐转化,然后呼吸沉了,安然入睡。 墙壁不厚,点点和燕历钧的话被冉莘听到了,却让她忧心忡忡,因为依赖这种事要不得,并且,点点不能依赖上燕历钧。 燕历钧哄睡了点点,走进冉莘屋里。 她正在发呆,手腕撑着下巴,眼睛没有聚焦,她的呆发得太专心,没有发现他进来。拉开长凳,他坐到她身边,轻敲两下桌面,她回神。 “想什么?” “想点点。” “说到点点,她也是你师父捡回来的孩子?知道她的父母亲是谁吗?为什么会遗弃这么小的孩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不必非要探究。”她避重就轻。 “可是现在,她的故事里有我,我想要探究。” “为什么?不过是萍水相逢,其实我不赞成你太接近她。” “为什么?担心我把她宠坏?不会的,点点再乖不过。”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你给她太多不属于她的温情,这对她并不公平。” “谁说她会由奢入俭?” “你早晚要离开的。” “我不是说她的故事里有我吗?我已经决定了。” “诀定什么?” “我决定收养点点。” 勃然大怒,她月兑口而出。“凭什么?” 燕历钧瞅着她的目光中带着怀疑。 冉莘说“凭什么”而不是“为什么”?不过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姑侄,她哪有资格阻止点点奔个好前途?何况她比谁都清楚,身为肃庄王的女儿,对点点有多少好处。 他在冉莘眉目间寻找疑点,然后已经被自己否决的念头再度出笼,喉咙有点干痒,胸肺处像被什么东西给镇住,微闷微扯微疼。“点点和你……是什么关系?!” 他在猜测什么?冉莘回眸,坚定的且光落在他脸庞,这件事,她不会教他顺心遂意。 “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敢说还是不能说?”燕历钧追问。 咬下舌尖,她冷冽了表情,淡淡回答。“是没有什么好说。” “一个单身女子,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他企图暗示些什么。 “错了,是一个出生王府的贵族女子,和两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木槿和点点的出生一模一样。 “既然如此,我要领养点点,有什么不可以?她爹娘都没反对了,其他人更没有发话权,凭我的身分,想办成这件事轻而易举。” 他说的都对,但她不能让他“轻而易举”,凝肃了口气,冉莘怒道:“点点是我们一勺米汤、一勺药养大的,于我们而言她是亲人,亲人是能够随便舍出去的吗?” “既是亲人,更应该为她着想,当肃庄王府的千金,总好过当仵作娘子的侄女。” “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件事。”她憋着火气,一张脸红通通。 “我本来就不是找你讨论,我只是告知。”燕历钧扬起下巴,本来个头就比人高,这动作更是直接让她仰他鼻息。 眉心深锁,怒气陡升,冉莘很清楚,如果他非要这么做,没有人可以阻止,她下意识的指甲抠着手指。 发现她的小动作,燕历钧拧眉。他认识她这号动作,是紧张、是愤怒,是竭尽全力在压抑自己的情绪。 小时候看见他,往往她脸上还没有做出表情,小动作先出笼,这让他很不爽,好像他是欺压良民的恶霸。 然后她越怕他,他就越想整她,整得她惨兮兮,却不敢跟大人告状,然后他就更生气,更讨厌她的没出息。 以前不懂,她不敢告状,他不是应该更得意?怎么每次都搞到自己大发脾气,恨不得再修理她一顿。 但现在明白了,那不是生气,而是心疼,心疼她不会保护自己。 “记不记得南妍郡主?” 冉莘不懂,话题怎么会扯到这里,他们不是在谈点点吗?她正在发火大怒啊! “不记得。”她才不顺着他的话题。 “有一回母后赏你一只灯笼,你爱不释手,走到哪里都提着,后来碰上南妍郡主,她看上那只灯笼,硬逼着你送她,你不肯,她抢走灯笼,往地上一扔,还动脚踩烂。”燕历钧道。 “她要的不是那只灯笼。”冉莘没好气回答。 十岁的女孩比十岁的男孩更早慧成熟些,他不懂的,她懂,懂得南妍郡主对他有多在意,她要的不是灯笼,是他。 争执的开端,是玉鸳县主领南妍郡主走到她跟前,说:“她就是徐皎月,四皇子特别上心、特别喜欢同她一起玩的那个。” 那叫做玩?她满肚子冤屈没处申,要是燕历钧能够少“玩”她一点,她愿意茹素礼佛、感激上天,但来势汹汹的两个人不给她机会辩解。 然后郡主上下打量她片刻,指着灯笼问:“四皇子给你的?” “不是。”她直觉回答。 后来她才知道,灯笼确实是燕历物特地寻人做来讨皇太后和皇后欢心的。 然后灯笼被抢,她白女敕的手背被抓出五道红痕。 燕历钧斜眼瞥她。“你以为我是傻子?那天我在现场。” “灯笼是你做的,如果皇后娘娘赐给别人,倒霉的会是那个‘别人’。”她点了重点。 十岁的他无法理解,但二十一岁的他清楚了。燕历钧恍然大悟,难怪那时候南妍和母妃没事老往太后跟前凑,没事老唆使母后替他择媳,大皇兄都还没娶呢,他急啥?直到“意外”发生,南妍嫁人,才不再提及此事。 丢开南妍郡主,燕历钧说:“你可知道,南妍郡主和玉鸳县主怎么了?” 还能怎么,有强大的娘家,自然是择佳婿出嫁,即使不能顺心遂意嫁给四皇子,过得也不会太差吧。 冉莘没表现出对八卦的强烈好奇,燕历钧却非要说。“玉鸳县主嫁了个瘸子。” “瘸子?”听说她娘很好胜,怎么会替她挑个瘸子夫婿? “你最后一次进京,她邀你参加赏花宴,那个瘸子是她替你准备的。” 他不乐意她的“准备”,她只好自己留用。 第3页 能够欺负徐皎月的唯有燕历钧,谁胆敢越雷池一步就得有被雷炸的决心。 第九章容玥公主的过去(2) 冉莘一怔,他在她完全不知道的时候,护了她? “那你对南妍郡主做了什么?” 想到南妍,燕历钧弯起漂亮浓眉,笑得冉莘鸡皮疙瘩争先恐后窜生。 “干么那个表情,她没事,自家亲戚嘛,不看僧面看佛面,有长辈在呢,不能做得太过分。” “所以……” “她掉到粪坑里,听说有大半个月时间吃东西就吐。” 真正的惩罚在后头,两、三年前他灭掉南寇返京,那时她已经成亲,尚未生子。 她与几名贵妇相邀到聚缘楼用膳,吃饭不是坏事,但嘴巴坏就有事了。 她对朋友议论徐皎月,说她生性,说若非有心招惹,怎么会发生意外,还说幸好徐皎月有自知之明,找白绫把自己挂上去,要不徐府女眷都要被她污了名。 这话多恶毒呐! 不久,她的丈夫在外头养外室,再不久,外室生下一对双生儿,南妍郡主的肚子却始终没有音讯,于是丈夫希望帮外室正名,她想执意去母留子,这场混仗还有得打呢。 至于那个外室,则是燕历钧花两百两打点出来的。 以前不懂,现在他终于明白,引发南妍郡主和玉鸳县主遭遇的,不是他的愤怒,而是他的心疼。 垂眸,她不说话,只是指甲仍然抠着手指,不觉得痛,只觉得心慌。 他看不得,握住她的手,阻止她自虐。 “你别怕,往后有我护着你,绝不教旁人欺负。”说着,他的耳垂泛红,脸上带起几分蠢。 她的思绪被他带乱了。 不是在说点点领养的事吗?怎会牵扯到南妍郡主、玉鸳县主头上,又怎会转到这里? 像是在否定什么似的,她把书册放在他面前,这才是今晚的讨论重点。 燕历钧翻开首页,上面写着……我将等待三十日,倘若燕明轩敢起兵将我救回,我便许他国富兵强。 下面一行小字,是她被北辽强行押走的日期。 冉莘与燕历钧互望一眼,均无话说。 册子分上下部,上部写了容玥公主的出生与生平,下部则是许多图画与说明。 它指示如何以柳叶玄铁找出四把钥匙、如何将钥匙组装起来,以打开机关、觅得宝藏,解释得钜细靡遗。 看过整本书后,燕历钧挑出其中一页,问:“有没有觉得,这一页特别厚?” 冉莘点点头,找来长针,将两页中间的缝线拆开,里头藏着一纸极薄的信笺。手微抖,她没有勇气打开。 燕历钧压住她的手,接过那纸信笺,写着容玥公主被掳到北辽三十日的遭遇。 读过信,两人无言以对。 好半晌,冉莘方才开口,“师父对皇帝很失望。” 当年,冉帝给了师父一份相当特殊的嫁妆,那是任何当皇帝的人都迫切想要的东西——一座蕴含玄铁矿的宝山。 有它,自然能够国富兵强,诸邻各国岂敢轻易侵犯? 冉帝深信这份嫁妆能够让燕帝看重女儿,就算不能封后,定也能封皇贵妃。 冉帝一心为独生女打算,进知,偏偏是这份嫁妆,让她被耶律信安掳走,改变一生。当时师父日夜期盼,盼着丈夫为自己兴兵,她当然清楚,要燕帝做这个决定太困难,但他若肯这样做,她定会回报千倍万倍。 可惜等过三十天、盼过三十天,她心灰意冷,最终用自己一身本事,带着她的人,逃离北辽。 为怕消息走漏,耶律信安在师父身上下了“易容”。 离开北辽后,没有继续用药,师父先是恢复原容貌,然后发病,身上长出一颗颗肉瘤。 美丽娇妍的女子,看着自己一天天从天仙变成恶魔,那不止是身体的折磨,更是心灵的凌虐。也许是骄傲,也许是愤怒,也许是不愿意让燕帝看见毒发后的自己,师父顺利逃出后,没有投奔燕帝,而是在这块土地安顿下来。 信里也提到,师父得知冉帝因为女儿的失踪悲伤过度而去世,有一度,师父万念俱灰,她以为自己熬不过来了,但坚韧豁达的她最终选择迎向生命给自己的考验。 她没求死,反而努力学习,让自己的医术更上一层楼,虽然失去容貌,她依旧是那个骄傲自负的容玥公主。 多年过去,以为北辽、大燕已经离她非常遥远,谁知往事不愿放过她,她终究为这份嫁妆丢了性命。 一个天生尊贵的姑娘,竟落得如此下场,天地不仁! “父皇不知道自己错失了什么。”燕历钧道。 若有玄铁为器,与北辽的战争哪里需要花上两、三年? 不过,不怪谁。“那年父皇始终没探到公主下落,知道她在北辽,也是两年后的事了。” 当年耶律信安掳走公主,因此知道玄铁矿的秘密,这回他为了玄铁矿再度出现,是想要光复北辽? 哼!他怎能给他机会? “你打算怎么做?”燕历钧问。 “就让它永远不见天日吧。”她负气道。 “你确定?” “为什么不?” “公主和柳叶村村民的死是因为怀璧其罪,黑衣人没有全数落网,你们的存在早已曝光。”他点醒她。 冉莘听懂了,接下话。“我们很可能落入相同的下场。” 除非找到能够护住玄铁矿的人,将玄铁矿双手献上,否则她们将是耶律信安的下一个目标,任她再有本事、再会躲……一生在追杀中度过,这样的生活……难以想像。 明知道燕历钧说的没错,但她就是生气、就是想说话刺刺他。“你以为吓吓我,我就会乖乖把藏宝图奉上?告诉你,来不及了,当初师父给皇帝三十天,他没出现,是他放弃这份宝藏的。” 撇撇嘴角,他骄傲地抬高下巴。“我吓你做什么,没有玄铁矿,我也灭掉北辽了,北讧的国土已经划入大燕版图,玄铁矿?没有那么重要。” 她的话被堵住,却无法反驳,因为他没说错。 呐呐地,她咬住下唇,做不出回应,吵架不是她的擅长。 她不嘲讽他,燕历钧反倒闷了。没出息的女人,咬唇有用?有事就反唇相讥啊,不能以暴力取胜,用嘴巴取胜也行。 见不得她没出息,他起她的下巴,认真说:“你想把藏宝图找出来,我就陪你找,你想让它变成永远的秘密,就让它永远湮灭在世间,我根本不在意,我在意的是你的安全,点点的安全,跟我进京吧,我就不相信耶律信安敢在我面前动你。” 闻言,冉莘眉头打了死结。 这表情是不想?也对,京城三姑六婆多如过江之鲫,她出现,肯定会有人把六年前的事挖出来。 “如果你不想进京,我可以和你一起回冀州定居,只要你顺心顺意,想怎么做都行。” “好。” “你这么做,是为了弭平罪恶感?” “不是。” “不然呢?” “我已经说过,可是你没往心里,要我再说一遍吗?行!听清楚了,不管你是徐皎月还是冉莘,我燕历钧喜欢你,听进去了吗?没有的话,我可以再说一百遍,我喜欢你,我很喜欢你,我非常喜欢你……” 然后,她傻了,因为他真的说了一百遍“我喜欢你”…… 冉莘刻意忽略他说了一百次喜欢这件事。 他不勉强她,反正这种事又不是多说几次就能成的,他相信做比说来得有用。 就像他认定,对南寇北辽,战争比和谈有用。 就像欺负她,心里过不去,他绝对不会用嘴巴说对不起,他只会背着她,做一大堆、一大堆弥补她的事情。 结论是,坐而言,不如起而行,所以他会努力做,做到让她看见,他对她有多么喜欢。 第4页 他们在山上又待了三天,这三天,燕历钧天天陪点点玩,带着她满山乱跑,当然,刻意避开了“狼窟”。 冉莘和木槿把师父密室里的嫁妆用箱笼装好,准备带下山。 第四天,他们等来随平从京城带回的人马,有他们保护木槿和点点,冉莘和燕历钧能够撂开手,专心寻找藏宝图。 两人再度顺着密室走到柳叶村。 这里给人的感觉太奇怪,若非必要,他不想再来。 “你看,不一样了。”燕历钧指着院子里的晒衣架。 没错,冉莘也注意到,三天前架子上晒的是被子,今天晒的却是衣服。 “总觉得有人在这里生活。” “对,但是……不可能。” 柳叶村村民一百零七人,燕历钧去了一趟狼窟仔细算过,确实有一百零七颗大大小小的头颅,这里已经被灭村。 “注意到后院的鸡鸭吗?” “嗯。” “都长大成熟了,照理说应该会下蛋,但是巢里连半颗蛋都没有。” “圈里的猪也都圆滚滚的,不像没有人喂养。” 若他推估无误,村人已经死亡超过两、三个月,猪只早该活活饿死,而后院的青菜,没人浇水也是该枯萎,可现在却长得郁郁青青、生意盎然。 这个村子的每个角落都透着诡异。 他拉着冉莘走进厨房,果然,灶头摆着满满一篮鸡蛋,而水缸里的水质清澈,是刚打上来不久的水。 “有人在这里生活。”燕历钧下结论,会是……耶律信安埋伏的人吗? “要不要等等看,说不定能等到些什么?” “行,不过先到处找找吧。” 钥匙已经组合好,下一步得找到钥匙孔,连密室那样的地方,公主也没把藏宝图收在里头,可见得藏宝处比他们所能想像的更隐密。 “好。”他们离开陈大哥家,重新把每个宅院、每个角落,再找一遍。 他们从村里找到村外,正准备打道回府时,发现围在村外的稻田……收割了?所有的稻禾通通收割完毕? 短短三天,那得要多少人手才够?两人不敢置信地互望一眼。 “肯定有人在暗处做这些,是敌是友?”燕历钧喃喃自语。 皱起眉心,看着西斜的太阳,她隐约猜到些什么,只是不敢确定。 夕熙余晖照在燕历钧身上,冉莘发现他额间隐隐发亮的银色光芒。 怎么会?看错了吗?她踮起脚尖,倾身向前,仔细看清楚。没错……确实有,只是他杀敌无数,怎么可能还会……难道他是师父口中“天赋异禀”之人? 考虑半晌,她迟疑问:“你的任督二脉有打通吗?” 她在关心他的武艺?扬起眉头,他得意骄傲。 “有。” 这不是普通武人能够到达的境界,他得到一番奇遇,才能有此机缘。 “你愿意打开天眼吗?” “天眼?是什么东……等等,你跟我提过对不?” “对,天眼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容不得一丝污秽,再洁净不过,只是人心不纯,越是成长,越是蒙尘,因此多数人在童稚时期,天眼就会自动封上。” “怎么打开?” “心正之人,额间会隐隐泛光,只要将尘垢抹去,天眼即开,而多数人是靠着修炼,一点一点除去尘垢,在适当时候有人相助,自能打开天眼。”并非每个人都具备开关眼的条件,事实上符合的人很少,心正良善是第一要件。 “打开之后,就会看见鬼?跟你一样?” “对,害怕吗?怕的话就别考虑。” 他轻嗤一声,“害怕?我是遇神杀神、见鬼灭鬼的人。” “是吗,叶公好龙,很多人大话说得太满,可真遇到……”她带着揶揄目光看他。 “来啊,我还真想看看那天被我圈住的鬼长什么样儿。” “确定?” “这种小事有么好确定的?” 冉莘一语不发,冲着他直笑。 第十章村民指引得宝图(1) 当最后一抹阳光褪去,村里亮起第一盏灯。 看见灯光那刻,燕历钧跳起来,指着远方说:“快!有人出现了。” “真有人出现就好。”她低喃。 “你说什么?” “没有,走吧。” 她走得慢,他等不及,深怕那些装神弄鬼的人跑掉,因此不顾她的意愿,将她拦腰抱起,施展轻功,飞快往村里狂奔。 他看见有个妇人在收衣服,一面收一面对着身边的男孩叨叨念着,“都月兑线了,你是穿衣服还是吃衣服啊?” “娘,不怪料子差,却怪我身子长牙,什么嘛。”男孩嘟嘟囔囔地捡起地上的陀螺,捆上绳子,往地上一丢、一抽,陀螺滚动起来。 “还玩,去帮你哥哥挑水,长这么大了,还不帮着家里做点事。”妇人瞅他一眼。 这时,一名中年男子提着两条鱼和一把青菜进家,他接上妇人的话。“还说呢,都是你把他给惯坏的。” 然后燕历钧受到惊吓,他手脚冰冷、脸色惨白,身子动不动。 因为提着鱼的男人,直接从他的身子穿过,那个感觉……他有经验,在前几天的夜里,在冉莘的窗前,怀里抱着的那股有气…… 看着他僵硬的表情,冉莘抿唇偷笑。 师父刚为她打开天眼后,她也是这副模样的,突然看见一大堆不该看见的“东西”,任谁都会吓得手脚发软。 他不错,至少还直直地竖立着。 她在他耳畔低声调侃。“遇神杀神、见鬼灭鬼,大将军。” 她嘲笑,他暗恨,这是胆子肥了,是他给惯坏了? 吸一长气,他揉揉鼻子、摆正心态,告诉自己别害怕。 可不是吗,怕啥?这些玩意儿以前就存在,只是没看见而已,他正想开口反驳,这时,一道女声从耳边传来。 “这男的是谁?长得可真俊呐。”动完嘴巴还动手,冰凉小手调戏起燕历钧,模脸、模耳朵、模胸口,整个身子直往他身上凑。 燕历钧心头一震,紧接着计较起来,过去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曾经被多少女鬼调戏过? “林寡妇,你收敛点呗,要是把他阳气吸光,害得人家生病,罪过可不小!” “走开!”忍不住了,燕历钧等不及林寡妇收敛,扬声大吼,厌恶地使手推开。 可是这一推,手臂从她的前胸透到后背,没有模到温香软玉,只有阵阵阴寒感觉。不是害怕哦,他拒绝承认自己害怕,他只是……人鬼殊途,直觉退开,退到……冉莘背后。 他居然期待冉莘保护?丢脸!脸色微红,幸好夜色重。 “你看得见我?”林寡妇饶有兴致地飘到燕历钧身边,二度贴上。 这下子,光是靠莘保护不够了,燕历钧勾起她的腰,表明自己是有主的,生鬼勿近,他靠得太近,动作也太暧昧,但对初遇鬼的燕历钧,她愿意宽容上前一步,冉莘轻唤。“林婶婶。” “莘丫头看得见我们?”抓着鱼的中年男子满面惊讶,把鱼丢给妇人,跑到冉莘跟前。 “刘大叔。”她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刘大叔一家待她很好,像家人似的。 见她这样,如大婶眼底浮起闪闪泪光,抢步上前,不确定地轻触她的手。 冉莘道:“下山之前,师父为我开了天眼。” “你师父把一身本事全传给你了?” 村子里不少人家,都想求公主收自家儿女为徒,照理说他们皆是仆婢,没有人是从小被娇养大的,可是到最后,一个个灰溜溜地跑回家,哭闹着说山上生活太辛苦,他们熬不住。 当初公主带冉莘回来,说要收为徒弟时,没人看好娇滴滴的她,还有人私底下打赌她能不能熬过一个月。 没想到冉莘整整待满四年,直到公主让她下山。 第5页 已经开天眼了?在冉国,只有天赋最优秀的少男少女才能被选入灵尹殿当学徒,一年一考评,每五年一次大评比,择出最优者,由青渊国师为其开天眼,位阶晋升为护法。 之后,从五等护法升到一等护法,最后成为护国青渊,其权利并不输给冉帝。 当年,最后一个让青渊国师开天眼的女子就是容玥公主。 也是国师夜观天象,发现冉国气数已尽,苦苦支撑只会战祸连年,冉帝方才决定嫁公主、寻求大燕庇护。 鲍主为冉莘打开天眼?意谓着,她是公主的传人。 刘大叔有点相信“那个鬼”的鬼话了,或许她真是公主所托之人。 “知道你师父真正身分了?” “是,冉国容玥公主。”多么令人意外。 “你会找到村子里来,是因为也知道那个秘密了?” 舌忝舌忝微干的双唇,她点点头。她怎么都想不到,住饼四年的地方、相处四年的邻人,竟藏着重大秘密。 刘大叔缓缓吐气,对妻子说:“把村长找来,就说,咱们的责任可以了了。” 闻言,刘大婶脸上透出欣慰,转身飘往村子另一头。 “进屋里坐坐吧。”刘大叔带冉莘和燕历钧进屋。 双双入座,小泵娘端来茶水点心待客,像普通人家那般,如果不是主人身影微淡,能穿透似的,竟看不出与常人有何不同。 门帘一角微微揿起,小泵娘与妹妹躲在门帘后头,笑眼眯着地偷看燕历钧,娇俏的模样,像个真真切切的小泵娘。 叽叽喳喳的对话传来,她们说:“真是好看呐,活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谁想得到死后竟有缘一见。” 冉莘回:“你们一直待在这里?” “是,鬼差来过几趟,但公主命我们留下,直到找到能托付秘密的人。”刘大叔说。公主没有明说是谁,否则早在莘丫头上山时他们就会出现。 “田里的稻、鸡鸭猪都是你们照顾的?”燕历钧好奇问。 “对,觉得可惜,都能够收成了呢。” 语出,不胜唏嘘。十几年了,从冉国来到异乡,村人齐心合力,垒起一砖一瓦、建立家园,以为能够一代一代传承下去,谁知…… “怎么办到的?”燕历钧先问刘大叔,再看着冉莘。“他们这样正常吗?” 如果所有的鬼都能移动物品,那么天天都会有人受惊。 刘大叔一笑。“我们这群陪嫁是皇上亲自挑选的,都出自灵尹殿。” 冉莘猜对了,他们都是修炼之人,死后魂魄不需像其他鬼魂,得经过吸纳天地灵气、百年修炼,才能移物。 “前几天我来过,并没看到大家?”大白天并不影响她见鬼的能力。 “怕吓着人,白天我们在地窖里商讨藏宝图之事,等太阳下山才出来做事。” 也对,要是路人经过,看见会自己晒太阳的棉被,自动扫地的扫帚,自动割稻的镰刀,会吓死不少人。 “你们在此隐居多年,怎么会被找到?”燕历钧问。 提及此事,刘大叔叹息,还以为当年的星星之火早已熄灭,哪里晓得会燎了一片大草原。 要从哪里说起呢?刘大叔苦笑道:“就从靖北王和肃庄王灭了北辽说起吧。” 燕历钧与冉莘对望,此事竟与他有关? 刘大叔不知本尊在此,自顾自往下说:“那日燕军大败北辽,皇帝即将率领百官迎接大军凯旋献俘,消息传来,举村欢欣鼓舞,憋了多年的这口气,有人替我们报了,自然得去看看是哪路英雄。 “于是公主带着两三人进京,原本是热闹欢快的事,谁晓得这一趟,招了人眼,把祸害引回。” 招了人眼?因为师父的模样太特殊,一眼被认出? 当天耶律信安隐身人群中?目的为何?刺杀皇帝?消灭敌将还是卧薪尝胆,记取羞辱?眉心微紧,燕历钧忧心。 刘大叔道:“自莘丫头、槿丫头和点点离开后,公主独居寂寞,村长请公主下山与我们同住,但公主不肯,只好让村里的小泵娘和小伙子轮流上去陪伴公主,顺便帮着打点家里大小事。 “那天从京里回来,咱们就觉得有外人侵入,只不过村长组队搜寻却遍寻不着,便也以为是自己多疑。隔天阿乐砍了薪柴送到山上,还没进屋,就听见公主的申吟,他以为公主生病,直觉想闯进去,却意外听见有人对公主逼供。 “阿乐机警,拔腿就跑,回来后告诉村长此事,村长召集大家上山救人。我们在半山腰处与黑衣人碰上,他们以为我们是普通百姓,轻敌了,过招之后,对方吃了点亏,阿乐甚至扯下对方的覆面帖子,看清对方眉浓目深、颧骨高耸,分明就是北辽人。 “他们不恋战,边打边退,退回公主屋里,我们一路追赶,谁知他们竟也擅毒,我们没有准备,进去的人全栽在那里,他们更是一不作二不休,连村里没去的老弱妇孺也被他们毒死了。” 想起山洞里堆积如山的尸体,冉莘额间透出青筋。 燕历钧能够猜到对方想法。北辽战败,如惊弓之鸟,深怕风吹草动,全军覆没,他们肯定担心村民到官府举报,这才灭村的吧。 谈话间,村长走进来,意外地,阿凯跟在他身后。 “冉莘,你终于来了。”阿凯满面春风。 “你一直在这边?”她以为阿凯被燕历钧的煞气吓回冀州了。 “对啊。”咻地,他飞到冉莘身边,在她耳畔说话。“我老是告诉村长,你是公主托付秘密之人,可村长迂腐,非说你要是没本事知道三泉日央的秘密,肯定不是。怎么可能不是?要不,你家师父干么跑到冀州寻人?” 见阿凯靠冉莘那么近,一股无名怒火窜起,燕历钧将她拉到身旁,怒眼圆瞠,煞气现,吓得阿凯飘开三尺远。 冉莘不解,看向燕历钧,发现她的目光,他的脸色迅速变化,由怒转笑,带着讨好。 阿凯挑眉,得意一哂,这天底下果然是一物降一物呐。恶龙算啥?碰上棉花照样也得倒下。 村长和冉莘记忆中一样,沉默、刻板,严肃得让人心里发慌。 “公主找过你?” “是。” “把三泉日央的秘密告诉你了?” “没有,三泉日央是从北辽人口中听到的。” “那……你知道玄铁秘密?” “是。”她取出组装好的钥匙,递到村长跟前。 看见钥影,村长久久不发一语,真的是她——可以交付责任的人。 欣慰自眼底一闪而过,村长抬眸。“老刘,集合大家。” 两刻钟后,他们来到种植当归的药田。 药田处的第八行、第八列分别站着五个鬼,他们同时往前走八十八步,在中点处交汇。在行列中行进的全是壮年鬼,他们拿着铁锹、背着锄头,站在药田中央微笑,围成圈,同时下锄。 直到此刻,冉莘终于明白,为什么不适合种植草药的土地非要种上药材。 看着眼前奇妙景象,燕历钧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女鬼、小表、老鬼们一字排开,围在药田外圈,脸上带着形容不出的笑意,兴奋地看着壮年鬼们做工,连村里的猫狗也凑起热闹,在旁又叫又跳。 不多久,铿锵一声,锄头碰到铁器物,他们纷纷丢掉锄头,蹲,用双手挖开湿土。燕历钧带着冉莘往前走,两人到的时候,一尺见方的铁盒出土。 他们退开,让冉莘上前。 蹲,她拿出钥匙,插进孔里。 凭着触感,在钥匙插入半寸时,发现碰到阻碍,迟疑片刻,她想到什么似的,往右轻转一圈,喀一声,再把钥匙往里探两寸,左转三圈,喀喀喀。 第6页 铁盒里传来的声音令冉莘松口气,明白了,原来在很久很久以前,师父就将铁盒的秘密传给她。 因为……“入半右一,入二左三,出一右一左三,砰!”这个不知道为什么而存在的口诀,师父逼她日日复诵。 她笃定地将钥匙拉出一寸,右转一圈、左转三圈,最后用力,砰地将钥匙推进去,在银匙没入铁盒同时,机关转动,铁扣撞击声入耳,兴奋充斥在每个人心中。 燕历钧神情严肃,这时,他明白当年父皇错过了什么,倘若有容玥公主在后宫,不说玄铁矿,就是她那一手医毒本事和设计机关的能耐,如今的大燕会是何等风光? 只是凡事都有两面,如此能耐的女子,能否忍受漫长寂寞?能否忍受明珠暗藏?会不会在后宫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算了,往事已矣,再琢磨也无意义。 盒盖在众人期盼中弹开,一纸羊皮图摆在中央。 冉莘亲手取出,打开,这时候天光微亮,朝曦初升,燕历钧仔细看着藏宝图,终于明白黑衣人口中的三泉日央。 三泉为轰、日央是映,玄铁矿出产处在轰州映月山,北辽与大燕交接处。 任务已成,村民站在冉莘身前,村长道:“莘丫头,我们的仇就指望你了。” “我会的,会向耶律信安讨回公道。” 村长欣慰点头,拍拍燕历钧肩膀。“好好护着莘丫头。” 冰冷的感觉透过掌心钻入燕历钧肩膀,他下意识引气相抗。 掌心微麻,村长的手被震开,心下满意,这家伙颇有本事,有他在莘丫头身边,不怕大仇无法得报。 “我会。”燕历钧道。 村长领着村人向冉莘躬身行礼,起身间,村人的身影一个一个淡去、消失,冉莘向他们挥手告别,直到最后一人离去。 冉莘眉心微郁,抿唇,久久不语。 燕历钧明白,她为多年邻人的离去而伤心,心不由泛疼,那些年她很辛苦,对吧,是他们给她接纳与温暖,是他们雪中送炭……所以他们的仇,算在他身上。 阿凯见她如此,一样不舍,飘到冉莘身侧,安慰道:“别难过,是人,终要走入轮回,谁晓得下一个轮回不会更好呢。” 看见阿凯又贴着冉莘,燕历钧浓眉蹙起,将她拉到身边,冷笑问:“既然如此,你怎不走轮回?” 阿凯被他一个靠近,全身不得劲儿,脚一蹬,立马飘开三尺远。 这家伙身上是有多少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阳气、煞气、乱七八糟气啊,怎地光是接近就让他恶心想吐,跟怀上孩子似的? 多数人敬畏鬼神,却很少见过对鬼这么不友善的男人,真不晓得自己惹上他哪根毛,搞得他心气不顺。 不过,好鬼不与恶人相争,还是避着些。 咧嘴笑,阿凯朝冉莘道:“我随时在你身边候着,有事喊一声,我就出现。” 随时在她身边候着?阿凯这话太膈应人,气得燕历钧火冒三丈。 阳气大盛、恶鬼让道,阿凯转身想逃,却听见燕历钧说:“人鬼殊途,冉莘走她的阳关道,你过你的小表桥,没事别出现,她身边有本王候着。” 这话……阿凯恍然大悟,原来是嫉妒啊?好端端的大男人嫉妒起飘忽不定的小表,不会吧? 会不会?想知道答案就试试呗。 他冲着燕历钧猛笑。“阳关道太寂寞,冉莘需要我长伴身侧。” “她的身侧自然有我,与你何干?” 这会儿,太清楚、太明白了!阿凯恶意回答,“可多年来,我与冉莘气息相通,心思相系,默契无比,你……要不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气息相通、心思相系?这句比在“身边候着”更惹人讨厌。 怒火贲张,想也不想,他朝阿凯发去一掌,没想到……对,连燕历钧自己都没想到,那一掌发出的,居然不是掌风,而红色烈焰? 青色的阿凯被红色的火焰烧到,他跳脚大叫,刺耳的声音却让燕历钧感到无比畅快,只见他身子一飘一蹿,直接投进药田旁的水塘里,咚地一声,好不狼狈。 燕历钧高兴得不得了,这不就是遇神杀神、遇鬼灭鬼的气势吗?很好,往后他知道该怎么对付恶鬼了。 冉莘明知道阿凯无事,却仍不满地看着他。“为什么欺负阿凯?” 燕历钧不回答,因为阿凯没资格插入他们的对话中。他裹住她的手,在掌心间轻揉。 “这么冰,肯定是被鬼气侵体,以后少和鬼打交道。” 她实在不想一再重申,可这人怎么就进不听呢?“我是缝尸体的。” “因为做事形成的体寒?既然如此……我来温暖你。”他将她抱进怀里,他的身子很暖,多靠靠就能改变体质。 陡然被圈住,寒如其来的温暖让她心头一滞,可……这怎么能行? 他是王爷,她是仵作娘子,他高高在上,她失却贞洁,这样的两个人,永远都凑不到一起。 “放开我。”她企图挣月兑他的怀抱。 “不要。” “你凭什么不要。” “凭我喜欢你。”他不介意一说再说,直到她认真看待他的话。 “说谎,我清楚你有多讨厌我,我软弱、我没出息,我全身上下都是让你讨厌的缺点。” “有缺点改进就好啦,我又不嫌弃。” “我自己嫌弃行不行?” “不行,除了我,谁都不能嫌弃你。皎月,我喜欢你,是真的喜欢。” 玩绕口令吗?她眉头打上死结。“你这么说只是罪恶感,因为你善良,因为……” 他捧住她的脸,满眼惊喜。“在你眼中,我是个善良的男人吗?!” 冉莘无奈,这不是重点好吗?重点是那是他的错觉,重点是他不应该随便抱人,重点是…… 她来不及开口,他又抢话。“很好,你已经找到我一个优点,等集满三个优点,你就会慢慢喜欢我,等集满十个优点,或许你会觉得这个男人还不错,若是集满五十个,你大概会想和我生生世世情缘不灭。” 天……他在说什么啊,她被他绕得七荤八素,满脑子的豆腐渣…… 第十章村民指引得宝图(2) 找到藏宝图、解开秘密,休整几日,他们准备出发返京。 有足够人手,他们将村民骨骸搬出山洞,化作骨灰,与师父一起埋在梨花树下,密室里的东西搬出,一一装上马车,再将柳叶村里的米粮、家禽家畜送到县衙,施粥济贫,为柳叶村的村民积阴德。 留在山上的最后一晚,灯光把屋子照得透亮,这次来了二十人,每间房都住满了,师父的家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小厅里,冉莘沏好茶,送到燕历钧手边。 不是他爱喝的雨前龙井,而是由冉莘调配的药茶,打仗多年,他的身子亏损不少,仗着年轻不管,待年岁大了肯定要满身毛病。 冉莘决定不回冀州了,她承诺为师父和村人报仇,何况怀璧其罪,为免日后麻烦丛生,藏宝图必须献上去。 燕历钧本想拨几个人,护送点点和木槿早一步回王府,但点点闹情绪,她想和燕历钧在一起。 理由很简单,因为他说要惯她一辈子。 那么小的孩子却精明到让人头痛,她深怕被燕历钧丢下,时刻赖在他身上。 有点点做了初一,木槿自然做十五。 她对冉莘说:“我能够放你一个人走?半点算计都没有,老是心善做白工,还搭上棺材钱,我当然得时时看着盯着,否则再多的家产也禁不起你败。” 哪来的话?她几时败家了?何况不算过去的,光进京那票她赚的可不少。 “几万两银票,全在你怀里兜着呢。”冉莘为自己辩白。 第7页 “那是趁宫变赚来的,又叫做国难财,机会稀少,当然不能乱花,得好好存起来。”她下意识把双手压在胸口,深怕有人来抢,不过下一刻她双眼放光,盯得燕历钧满身不自在。 “干么?” “你是王爷耶。”她用看金子的眼光看他。 “怀疑?”燕历钧轻嗤,她今天才认识他吗? “是能力大、本事强,很了不起的王爷耶。” “不然呢?” “那你能不能想办法,发动几场爆变?”想到滚滚而来的银票,她突然觉得,宫变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饼去天高皇帝远,很难碰到这种好事,现在有肃庄王在,发动宫变不算难事吧? 话出,随平的心肝震荡好几下,这种话能随便说吗?会砍头的呀! 燕历钧很想吓唬吓唬木槿,但视线接触到冉莘,实然间爱屋及乌,突然间不想把木槿那只乌鸦给去毛拔骨刨脏剁肉。 点点学话,问燕历钧,“那你能不能想办法,发动几场爆变?” 同样的话,点点来说,燕历钧没有大逆不道的愤怒感,眼底只有满满的宠溺。小孩子不懂事嘛,算得了什么? 亲亲她的额头,怎么越看越像他的女儿?他非得领养点点不可。 他用父亲的口吻,认真教育点点。“当然不行,一场爆变,死掉无数官臣,连累不少无辜百姓,身为明君,不会让这样的事重复发生。” “皇帝是明君吗?” “是。”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你有弄钱的法子,像宫变这么好赚的吗?”木槿相信,他们这种高高在上的权贵,弄钱不过是勾勾手指头的小事。 “你要多少钱才够?”燕历钧口气不耐。 他只是随口问问,没想到木槿当真了,扳动手指算了半天后,问:“王爷有多少?” 点点学话。“王爷有多少?” 同样的话,他又是迥然不同的态度。“点点乖,别叫我王爷,叫大叔。”这句是回点点的,气无比温柔。“要多少有多少。”这句话是丢给木槿的,口气带着恐吓。 真的假的?这下子,木槿全身都浸婬在光圈里头。 “五百万两有吗?” “五百万两有吗?”点点问。 额头冒出三道黑线,她想掏空他的家底啊?燕历钧未回答。 点点咯咯大笑,爬到燕历钧腿上坐着,圈住他的脖子,像是同情,也像安慰。 随安跳出来解救自家主子。“听说姑娘很有钱,能不能借一点?” “行,等我回家和爹娘商量商量。”木槿顺口回答。 “可……姑娘不是被师父收养的孤儿吗?”随安不懂了。 “是啊,所以,没得商量。” 噗,随平喷笑。 点点说道:“不能跟小泵姑借钱的,因为爹亲娘亲,都不如银票亲。她可以借你爹爹、借你娘,就是不能借钱。” 点点的话,又让随平捧月复。 见气氛轻松,冉莘说道:“前年突如其来一场大雪封路,我们出不去,炭火备得不足,冻得人直跳脚,猜猜木槿怎么做?” “怎么做?” 点点回答,“她把银票缝在棉袄里,说穿上就不冷了。” 一听,满屋子的人全笑翻。 随安大掌一拍,说:“难怪要五百万两,五百万两银票,缝顶帽子、做双鞋子,再裁件披风,应该够用。” 木槿皱眉不解,“有错吗?银票分明就是御寒圣品。” 她一开口,又惹出哄堂大笑。 随安把手肘压在随平肩膀,道:“在主子身边多年,你连半两银子都没存下,看样子,你得娶个像木槿姑娘这样的,才能发家致富。” 木槿看着“很英雄、很伟大”的随平,“你很会花钱吗?” 随平想起她软软的身子,黑脸泛起微红。“都是兄弟的,老要我请客。” “这可不行,他们拿你当冤大头了。” “我也没办法,兄弟嘛!”他搔搔头,脸红得更严重。 “不行不行,再好的兄弟,相处时也得有原则啊!走,我带你看看我的帐册,你必须学会理财,浅浅跟我说过,你不理财,财不理你,到最后可真要落一个孤贫下场。”她拉起随平往自己屋里走。 手被软软的小手握着,倏地,随平从头顶、脖子、肚子到脚趾全都红透。 这个时候的随平绝对没想到,随安一句凑趣的话,真把他和木槿给凑在一起,更没想到,在若干若干若干年后,他的家底竟然比主子爷更丰厚。 所以想要家宅和乐,得娶贤妻,想当翁富家纺,就得娶冉木槿。古人诚不欺我也。 随平、木槿离开后,随安想起梅雨珊的下场,立刻无比“懂事”起来,他哄着点点到外面玩,因为……他不想被发配边关。 厅里只剩下两人,冉莘不自在地端起茶,低头啜饮。 有人的时候,还可以假装遗忘,只剩下他与她的时候,那个“生生世世情缘不灭”就会跳出来,弄得她无比尴尬。 她不知道是只有自己这样,还是天底下的女人都一样,碰到这种事会头昏眼花? 怎么能够不昏?想不透的呀,事情竟是急转直下,和她的认定截然不同,他对她明明就是讨厌挑剔,不可能心疼欢喜,他欺负了她一辈子,现在却说那是为了引起她的注意…… 昏了、乱了,她真的情愿相信,那是他另一回合的恶作剧。 于是她的镇定笃定和自主独立被逼回去,她的胆小怯懦现了形,本来她就是属蜗牛的,现在她又回头寻找自己的蜗牛壳。 他笑眼眯眯地把椅子挪到她身边,她下意退把椅子往旁边挪两分,他再近,她再挪开,然后很无聊的两个人把椅子挪了一圈,又回到原位。 “你想做什么?”叹口气,她满脸无奈。 “想跟你说话。” “想说话就好好坐着,靠那么近做什么?” “我怕你听不清楚。”他一脸无辜,然后又把椅子挪近她,近到肩膀对肩膀,手臂贴手臂。 不动了,她不想花整个晚上的时间玩挪位游戏。“好吧,你说,我听。” “好。”他歪过身子,头靠在她肩膪,亲昵这种事,他越做越顺手。“我知道你很多事。” “然后?” “你在冀州很有名气,县太爷破不了的案子,只要请你去验过尸,很快就能破案,其实你并不会验尸,但你能和亡灵对话,再从中细细剖析命案症结,对吗?” “对。”她真正的功夫,是让死者漂亮离去,冉国风俗重视丧礼,往往丧礼办得比婚礼盛大,所有亲人都要与死者见最后一面,并予以祝福,为他祈求来世荣盛,最终共饮一杯酒。 生者将酒喝一半,另一半洒入棺木中,引火焚烧,将骨灰埋于树下。 她在师父留下的书册中,知道灵尹殿所有事。被选入灵尹殿的男女,要学的第一个基本功就是打理尸体,之后才能习医、制毒,学习机关制作,被打开天眼之后的护法,就可以开始学观天象、卜算国运。 “人死后,灵魂能在世间停留多久?” “不一定,但多数会在丧礼之后离去。” “阿凯死了多久?” “不知道。” “他为什么不走?” “心愿未了。” “他的心愿是什么?” “不知。” “他没让你帮忙?” “人小力微。” “我可以帮他。” 他有这么好心?不是和阿凯不对盘?她疑惑的目光落在燕历钧身上。 他呵呵笑着为她解答。“对,我讨厌他,如果帮点忙就能够送走他,我很乐意这么做。” “等耶律信安的事解袂,我们回冀州后,你就再也看不见他。” 他皱起浓眉,下一瞬又扬起嘴角,“我不想让你回冀州,有我在,你可以安安稳稳在王府里生活。” 第8页 “我说过,你不必让罪恶感羁绊。”她口中气凝重。 “我说过,我喜欢你,和罪恶感无关。”他语调轻松。 五年的军旅生涯让燕历钧学会,想获得,就得主动出手,胜利不会平空掉来,所以他有足够的能耐和本事和她磨。 “为什么喜欢我?” “不知道,喜欢就喜欢啰,何必追究为什么。” “胡里胡涂喜欢不难,胡里胡涂过一辈子太难。” “是吗,要不要试试?” “这种事能试吗?”这时候的他,看起来就是那个没长大的小霸王,她企图用理智解释他的行为,可他的行为偏偏分化了她的理智,她清晰的头脑因他而浑沌。 耳畔传来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很温柔,是她从未听过的温柔。“不确定的事当然要试。” 说着,他扳正她的身子,额头靠上她的,温热气息喷上她的脸,在她尚未反应过来时,他的唇封上她的口,只是小小的接触,突然间不晓得是谁丢的炮竹,轰地一声,震坏她的知觉。 微软、微甜、微香,轻轻啄吻再不能满足他,于是他加重力道,在她的唇舌之间辗转流连。 文火逐渐升温,热烈了他的胸怀。他很确定她很开心,这回不会有个“磨镜”跳出来破坏一切。 他不是童男,男女之间是怎么回事,很早很早前他就明了。 于他而言,床上翻滚,就像战场杀敌、武场练功,发泄一通、经历一场汗水淋漓,证明自己是个男人,两者之间的差别是一个文打,一个武打。 未上战场之前,不曾领略悉敌的成就感,床上那档子事,倒还有几分乐趣,可是经过那件事后,他再不肯与女人厮混,好像这么做会亵渎什么似的。之后上过战场、砍过头颅,相较起来,上床更是少了那么点刺激。 年纪渐长,母后催促,他想迎亲娶妻不过是找个肚子传宗接代,完成他身为男人的责任,是谁都无所谓。 所以他无法明白,哪会有阿骥口中那种过度夸张的“满足”?在女人身上获得满足,不如在敌人头上取得。 但是这个吻,竟让他有了初步明了,明了……满足是怎么回事。 他很想试过试满足到底会发展成什么情况,于是他放纵自己,在她身上夺取。 冉莘呢?对于房事,她的唯一经验是痛苦,是害怕,是想逃避。 这回她脑袋清醒,没有被下药、没有身不由己,可是被他的唇碰上,她便软了手脚、软了身躯,也软了心。 她的第一次并不愉快,当药效散去、神智清醒之际,隐藏在羞愧感之下的某种情绪隐隐发酵,她恐惧,她不敢承认那个情绪的存在,只能将它强势镇压。 如今,她不敢承认的东西在胸口、在脑海里飞快膨胀,加速酝酿。 满满地,她的知觉里全是他的气息,涨涨的,全身血液似在沸腾翻滚,她像锅里的鱼,在热汤里腾跃、熬滚,炼出女乃白鱼的汤汁,勾引得他垂涎三尺。 这样的吸引力,他们都感到陌生,却不排斥,而理智被感觉捆绑,无法做出正常分析,于是他们只能沉论再沉沦。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亲吻,却是第一次陷入太深,若非如此,燕历钧不会在刀尖接近冉莘后背时才发现! “小心!”阿凯尖锐的声音在耳际响起。 双眼猛然一睁,他抱住冉莘,快速旋身,冉莘幸运地避开刀尖,燕历钧却是把自己给送上前喂刀。 刀刃刺入他的手臂,扎进血肉的闷声清晢入耳,对方猛然拔刀,鲜血激射,一道腥红在眼前散开。 阿凯抓起杯子,一个个朝黑衣人丢去,对看得见阿凯的燕历钧冉莘来说不觉怎样,但对黑衣人而言就很可怕了,杯子飞起、杯子砸来、杯子落地…… 趁着对方闪神,燕历钧抓起腰间佩剑出鞘,剑招行流水间逼得黑衣人无处闪躲,在生死之际,黑衣人回过神,他知道柿子该挑软的咬,所以一招一式全往冉莘身上招呼,迫得燕历钧必须单手护着她与黑衣人对打。 燕历钧左臂伤重,为保护冉莘,他任由鲜血狂喷,喷得她一头一脸,视线模糊,她只是不确定,模糊视线的,是他的血还是她的泪。 对方专挑冉莘下手的态度让燕历钧大怒,顾不得再受一回伤,他挺身上前,再度用肉身挡刀,却也在对方长刀划过他前胸同时将长剑从他前月复穿入、后背透出。 屋里的动静惊动侍卫,他们举刀往外冲出,这时才发现院子里外有数不清的黑衣人。太大意了,连日来的平静让他们放松了戒备。 双方厮杀起来,这一场混仗,砍杀了将近半个时辰方才落幕。 第十一章为鬼伸冤讨公道(1) 看着燕历钧臂上的伤,冉莘手指颤抖,她学医,但缝的全是尸体,而这个男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上山短短几天,被机关射、被狼抓、被人砍……怎么一次次都是他?胸口隐隐抽痛,深吸气,刚要下针,燕历钧握在她微冰的手。 冉莘抬头,望见他满脸笑靥。“会怕吗?其实不缝也没关系,我皮糙肉厚,过几天就会好。” 她才不想哭的,可他这么一句撩拔,让她鼻酸泛泪。 见她眼底浮起浅红,燕历钧惊吓忙说:“没事没事,你瞧,我一点事都没有,有没有看见我油光满面,有没有看见我精力饱满,不过是一个血洞,算得了啥?我这人旁的没有,就是血太多,偶尔要刺几个洞、流些出来,身子才不会爆了……”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安慰她的话,可他越是这样,她越是难受。若不是保护她,他不会受伤,他的武功足以自保,是她拖累了他。 吸吸鼻子,她说:“我没事,你忍忍,痛的话喊出来。” “你尽避缝,我可以的。”他把手臂往她面前举。 山上药材不足,无法临时熬制麻沸散,于是落针,小疼。 她用镊子夹开伤口,一层层细细疑窝囊,她不时举眼相望,深怕在他脸上看见疼痛,他知道她的心思,所以即使痛得冷汗直流,可她一抬眼他就型弁巴冲着层细缝合她不时眼相望,怕在他脸上看见疼痛他知道,她就咧开嘴巴冲着她笑。 他越笑,她越疼,没有伤口的疼,疼在心口。 终于,缝合结束,剪断线,她从怀里掏出帕子,轻轻拭去他的汗珠。“这不是羊肠线,等伤口愈合,要把线给拆掉,到时会再疼一遍。” “没事,我啥都怕,就是不怕疼。”这时候,怎么也得装英雄。 敷过药,用棉布缠好伤口,她低声说道:“对不住,是我拖累了你。” 一哂,勾住她的脖子,把她的脸贴在自己胸口,她听着他认真的心跳声,也听见他的回答,“不对,是我拖累你,一直都是。” 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摇头,“过去了,我已经忘记。” “全都忘记了?抹平了?包括我欺负你的那些事。” 冉莘失笑。“对,包括你欺负我的那些事。” “所以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一个全新的、没有阴影污点的开始。 笑凝在嘴角,她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们的身分不配,何况那年的事,就算她能抹平,京中权贵和皇帝岂能轻易放下?在世人眼中,她终究是失了清白的女子。 不想讨论这事,她扶着他躺下,“歇个几日再进京吧,免得伤口裂开。” 除了燕历钧,外头还有几个伤员,都需要休整。 “好。” “先休息下,我去给你熬药。” “让随平去熬,你陪我。”他又像个孩子了,耍赖地拉住她的手不放。 第9页 她偏头望他,细细琢磨,心想,就算不能从头开始,至少可以让这段完美结束,就当留下美好回忆,以供日后追念。 “好。”她坐回床边,为他拭汗。 流那么多血,正常人都会觉得累,但是他精神奕奕,因为她握住他的手,因为她认真看着他的表情,因为她专心听他说话,所以……无比振奋。 这伤,值! “你要不要听听我打北辽的事?” “别,你好好休息,有话明天再说。”她惦记着他失血过多。 “我要吃苹果。” 冉莘看他一眼,知道他还在为前两天的事憋着气,这样的他哪像个大将军? “好,我去拿。”她起身往外走。 看着她的背影,他勾勾浓眉,笑得开心。终于轮到他吃苹果了…… 她喜欢吃苹果,他在送往京城的信里提了,太子哥哥让随平带来一篓。 一蒌苹果,她先给点点削,给木槿削,还没忘记点上三炷清香,把阿凯召回来吃,她眼里只有家人,没有他,害他喝下满肚子醋汁。 她的手指和很多很多年以前一样纤细柔白,不疾不徐地转动苹果,刀下滑过,一样宽、一样厚的长长苹果皮完整地被削下来,可以在桌上盘绕成蛇,她缝体的手艺也展现在削苹果上头。 在很多年以煎,不喜欢吃苹果的他,只要一个眼神,她就乖乖地先给他削苹果。 在很多年以后,他的眼神指挥不动她,他明示暗示老半天,只换得她把苹果和刀子递给随安。 随安苦着脸,把削得坑坑巴巴的苹果送到他跟前,他哼一声,把苹果丢出窗外。 木槿添柴加油。“哈哈哈,咱们院子新种了棵苹果树。” 点点也添柴加油。“哈哈哈,咱们院子新种了棵苹果树。” 向来觉得点点学话很有趣的燕历钧,这回被挑衅激怒了,像那些“蠢大人”一样。 总算一吐前两天的恶气,他看一眼自己的手臂,又想着,这伤,值! 冉莘捧着一盘苹果进来,坐在床边,拿起小刀,垂着头,白玉似的手指握着艳红苹果,显得更白晰柔女敕。 她不疾不徐、慢吞吞的,分明只是削个皮,看起来却像在雕艺术品,温吞柔美极了,他微微眯着眼,看着认真削苹果的她,嘴角笑容不断扩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有咧往后脑杓的道势,要是她能给他一直削苹果皮,该有多好… 目光灼灼,落在她脸上,能烧出个洞。 “嘶。”苹果皮断了。 她顿了顿,继续削,燕历钧继续看。 “嘶。”还没一圈,皮又断了。 她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继续手中的动作。 凉风徐徐,从窗口吹入,带起她的发丝,长长的发拂上他的脸,他闻到她的香味。 她终于把苹果递到他跟前——坑坑巴巴的苹果,艺术价值大减。 看着苹果,他笑得更厉害,因为明白,她心动了。 “再削一颗?”他说。 冉莘皱起眉头,明明就不爱吃苹果,这是折腾人吗?算了,不能计较,他是病人。 话在心里绕半圈,冉莘突然想起,那时候,她也是常常这样对自己说的。 “算了,不计较,他是四皇子”、“算了,不计较,他遥气别扭”、“算了,不计较,皇后待我很好”……她总能找到许多“不计较”的理由,连那件事……认认真真的,她也不曾对他计较过。 “不是想说北辽的事吗?”她改口。 “不是让我休息吗?” “你精神这么好……还是说吧,我听。” 他笑了,咬一口苹果,顺从她的心意。“……我带五百人追着耶律信安深入辽国月复地,虽说兵不厌诈,可那人啊真是坏透了,头顶长疮、脚底流脓的坏。” “怎么个坏法?” “他让士兵掳走大燕兵百余人,还怕我不跟上,一路鞭打折磨,逼得他们放声大叫哀号,乱我军心。” “他并不想跟你打,只想引你入瓮?他准备了什么等你?” “聪明!你猜中了,他确实备了份大礼迎接我,可即使知道是陷阱,我还是非跳不可。” “为什么?” “当时我以将军头衔初入边关,所有人都以为我仗着皇子皇分,不是来打仗而是来分功的,本就有不少人暗地里对我不服气,倘若我对大燕俘虏见死不救,日后他们更不会服从我。” “如果你救不回俘虏,带出去的士兵又丢了命,你的处境会加倍困难。” “这正是耶律信安想要的。” “他备下什么礼?” “听过会吞噬人的沙子吗?一旦陷进去,不管是人或马都会慢慢沉下去,直到被淹没、死去。那时我刚灭了南寇,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没想到会栽了这么个大跟头……”他慢慢地说着,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 马队跑得太快,等发现脚底的沙子会吞人时,连同他已经有两百多人陷流沙之中,往常碰到那种情况,只有等死的分。 在那样的困境里,令人恐惧的不是危险,而是绝望,许多人连挣扎都放弃了,在沙子里等待死亡。 队伍后方的士兵慌成一团,有人想要策马转回营地,彷佛流沙里的同袍已经不是人,而是一具具的尸体。 但燕历钧没有放弃,他无视恐惧战胜逆境,马匹的半个身子已经陷入沙堆里,他施展轻功,踩着马背和数名士兵的肩膀,回到安全地点。 身为将军的他第一个褪下腰带,制成绳圈,将最靠近自己的士兵拉回来,在一边的士兵见状纷纷仿效,当时陷入沙堆的有两百一十三人,最后只有七人抢人抢救不及。 他救回俘虏、他杀死耶律信安的左右手,他建立威信…… 说着说着,他累了,却不肯停下,因为她温柔地看着他,眼底带着尊敬崇拜,他喜欢在她面前当英雄…… 但敌不过困意,他慢慢地闭上眼睛。 冉莘没有离开,她的手依旧让他握着,她望着他的眉眼,他长得很漂亮,比女人更漂亮,因此她误认他是妹妹,然后两人结仇,接着她每见他一回便被欺负一回,可是不管他怎么欺负……她都不曾真正对他生过气。 是因为他长得太美丽,还是因为……心底有丝丝的喜欢? 童年时期已经太遥远,她分析不出那时的心情,但现在知道了,她对他是喜欢不只有一丝丝。 明镜高悬四个字挂在堂中,一声惊堂木拍响,两边衙役异口同声喊出“威武”。 气势就是这样营造出来的,鲁知县高坐堂上,假装看着手里的诉状,却悄悄抬眼,与跪在堂下的孙财通互使眼色。 他眨眨眼,他点点头,两人之间有奸情似的。 版官的叫做王遇,状告孙财通强抢民女,把人弄死,一张草席裹了尸体往乱葬岗里丢弃。 王遇哭得把一眼泪一把鼻涕,他就这么个独生女,长得花容月貌,性情温婉和顺,早两年已经定下亲事,眼看着就要及笄出嫁,没想到上街买个胭脂花粉,却再没有回来。 邻居上门通知,说女儿被孙财通给掳走,他想也没想,举起柴刀就往孙家跑,可双拳难敌四手,孙家家丁十几人,一人一拳一腿,就把他踹得全身伤痕累累,但他不死心,蹲在孙家后院墙角,想尽办法要救回女儿。 没想到短短两天,孙家后院抬出一具尸体,直觉让他跟踪孙家下人,这一跟,竟跟出女儿已死的答案。 他心头愤恨,背着女儿尸身击鼓鸣冤。 现在女儿就躺在他脚边,死不瞑目,头无力地倒向一侧,一双大眼睛恰恰对着孙财通。 看着嘴角流血的王家闺女,孙财通心里发慌,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一副云淡风轻、不关己事的态度,万万不能做贼心虚。 第10页 鲁大人那里已经打点好了,甭说罪证不足,就算罪证确凿,不过是找个家丁代罪,顶多进牢里蹲上几年,王遇又能拿他奈何? 他自信满满地看着堂上,这年头啊,有钱判生、没钱判死,是人人都晓得的事。 “王遇,你说孙财通掳了你女儿,有谁能为你作证?”鲁大人面色凝重。 “是街坊邻居通知我,他可以为我作证。” “街坊邻居是你的朋友,他们作的证,不足采信。” 鲁大人一句话让王遇惊讶不已,不足采信?他要到哪里找到不认识的人为自己作证?“前天我上孙家救女儿,被孙府家丁打得浑身是伤,当时围观的人不少,请大人下令,一定有人可以为我作证。”王遇不服气,咬牙切齿、满脸通红,月兑掉上衣,露出前胸后背的瘀伤。 “冤枉啊大人,我半个月前外出做生意,直到今晨才进的家门,这事满府上下都知道,大人可以传他们上堂作证。” 不久,一群下人进了衙门,十个人有十一个人可以作证,证明他家主子根本不在城内,既然不在,又如何掳人? 眼看鲁大人让孙府下人一个个按下指印,采纳证词,王遇心凉了大半,难道孙府下人就不是孙财通的人?为什么街坊邻居不可以替他作证,孙府下人却行? 鲁大人满意地把证词读过一遍后,宣判。“王丽娘之死与孙财通无关,王遇胡乱诬告,意图毁人名誉,判刑半年、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孙财通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的王遇,他弯腰低声道:“对,就是我杀的,你能怎样?” 王遇傻了,他全身发冷,一口心头血激喷而出,他不懂……为什么会这样? 第十一章为鬼伸冤讨公道(2) 冉莘和燕历钧朝县衙走去,是因为王丽娘。 罢进城,冉莘和燕历钧就看她无助地在街上徘徊,眼神茫然,像在找什么似的。 两人互看对方一眼,燕历钧让随平领着部分侍卫和木槿、点点先寻间客栈歇脚。 这一路他们走得缓慢,带着些许刻意。 那晚上门的百余人死了大半、伤了二十几人,还有十几人见状逃跑,燕历钧已确定那是耶律信安的手下,因为在战场上,他曾与当中的萧勇交过手。 燕历钧不完全确定耶律信安身边还有多少人,只晓得当年北辽分裂时,他带走不少亲信,而那些人当中,有许多北辽赫赫有名的智者,若非如此,他和霍骥岂能如此轻易地直取北辽。 他深信,只要耶律信安抓住时机,定会卷土重来。 为防范耶律信安东山再起,朝廷派不少臣官到北辽境内设置府衙,奖励百姓移居通婚,父皇打算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北辽与大燕百姓合为一体,将北辽彻底变成大燕的辖地。 这样,就算日后耶律信安再有能耐,早已经习惯丰衣足食生活的北辽百姓,也不会因为他的出现而轻易随之起舞。 燕历钧让身材娇小的随安易容,换上衣服、梳好发髻之后,成为一个俏生生的小熬人,他带着容玥公主留下的书册密信以及藏宝图前往京城,面呈圣上。 为保险起见,冉莘在信件及藏宝图上抹一层涂料,待随安进京后,用火烘烤,字迹才能显现。 随安先行,他们又在山上盘桓了七、八日,待燕历钧伤口结痂后方才上路,然而这一路上他们已经遭遇过两次拦劫。 燕历钧刻意放走一些人,他想试试那些逃跑的人会不会领着他们将耶律信安找出来,于是跟随他们的脚步,燕历钧等人进入徐州。 王丽娘的视线与燕历钧、冉莘相对,在片刻的犹豫后,朝他们走来。 燕历钧皱眉,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冉莘早已驾轻就熟,很清楚知道对方不过是想要确定,他们能不能看见她。 这时阿凯飘到女子身边,附耳对她说上几句,只见女子向他们折腰为礼。 这态度……冉莘问:“我可以管管闲事吗?” 燕历钧瞄一眼挑衅的阿凯,回答,“阿凯的闲事,不管。” 冉莘失笑,这一人一鬼真是八字相冲。“不是阿凯的事。” “那就走吧。”他牵起冉莘的手,表情和阿凯一样讨人厌。 人鬼不同道,就算他在冉莘身边的时间比他久又怎样,他能当她的丈夫吗? 想到这里,他刻意加大力道,左手紧握冉莘,右手揽过她的腰侧,下巴微仰,向阿凯挑衅回去。 这些日子,燕历钧一找到机会就与她亲近,她没有反对。 许是不讨厌,许是微微地暗自欢喜,许是……心里想着,过去不曾好聚好散,这回便顺了己心,与他好聚,最后,与他好散。 他们随着王丽娘走往县府衙门,站在围观人群当中看着这一切,听见鲁大人的胡涂判决,心火蹭蹭烧起。这是父母官?如果有这种父母,孩子们全都死绝了 燕历钧忿然,就要亮出身分吓人,冉莘握住他的手,把他往回拉,在他耳边低声说:“你不是想看我怎么当仵作的吗?演一回给你看。” 燕历钧笑出一双桃花目。“好。” 他们推开围观百姓,走进衙门,冉莘清亮的声音扬起。“大人连尸体都没验就草草结案,是否不妥?” “人证物证俱全,哪里草草结案?无知愚民,莫要扰乱公堂!”鲁大人怒斥。 冉莘、燕历钧无惧,挺直背脊站在公堂上,那一身气度让人无法逼视,鲁大人心底微惊,揣测着他们是哪方人物。 孙财通在看见冉莘的同时眼睛发亮,嘴角流出涎水,视线里除了她,再容不下别人。 美人!天仙似的,他还没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如果能纳作姬妾……光想像他的心就怦怦跳个不停。 “就算此事非孙财通所为,大人治下发生命案,难道不该追查原凶?” “这原凶……想当然耳定是王遇虐女身亡,想把脏水泼到孙财通身上。” 这种说法也成?燕历钧失笑,他的官位是谁给的,得好好查查,国运之所以会衰败,就是这些昏官起的头。 “如果用‘想当然耳’可以断案的话,那么我的‘想当然耳’是大人强买王丽娘为妾,然家中恶妻不满,将人祾虐至死,为免刑责,逼迫王遇诬告孙财通,企图从他身上讹一笔银钱,民不与官争,孙财通不满,也只能花钱消灾。 “大人是不是觉得我的‘想当然耳’,比大人的‘想当然耳’更能说服群众?” 看着侃侃而谈的冉莘,燕历钧心底升起一股骄傲。 围观的百姓交头接耳,讨论的声音越发响亮,弄得鲁大人心惊胆跳,万一这话流出去,他的名声可糟了。 而孙财通听见冉莘为他说话,心里的满足感形容不完。 鲁大人怒目圆瞠、惊堂木啪地大响。“哪里来的恶徒,竟敢污蔑本官!” “小女子冉莘,是冀州仵作,曾为吴清海大人破过不少命案,还算有点名气,倘若大人不是做贼心虚,能不能让我为王丽娘验验尸身?” 她目光直视堂上,鲁大人被她看得起了满身鸡皮疙瘩,一时间竟答不出话。 燕历钧淡笑问道:“莫非大人不敢?” 噗地一声笑,孙通财目不转睛地看着冉莘,一个小娘子说啥大话,骗人没见过仵作吗? 旁人不知,他可是清楚得很。王丽娘不是他第一个弄死的女人,之前为了其他的官司的事,他没少打点衙门里的仵作,长期与尸体打交道的人,脸色阴沉、身形佝偻,往往自卑、不敢正眼看人,身上还带着一股洗也洗不去的尸臭味儿。 他的目光从冉莘的脸蛋、身材,一路往下看,直直落在那双在月复间交握的小手,十指纤细女敕白,这小娘子漂亮干净,衣裳布料虽然普通,气质却是上佳,这样的人是仵作?打死他都不信。 第11页 他的笑声引起众人注目,孙通财轻咳两声。“鲁大人,既然这位小娘子这么说,不如让她验验尸体。”说完转头对上冉莘,“可是要在堂上验?要不然尸体移出去,若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想往大人头上泼脏水,到时大人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鲁大人见孙财通不反对,便说:“行,你就在堂上验尸吧。” “王丽娘是女子,死者为大,还请大人找几疋布来围着。” “行。”鲁大人下令,衙役出门取布。 冉莘对着站在门口的鬼魂轻点头,她飘进衙门,站在冉莘耳边,低声诉说自己在孙府的遭遇,冉萃眉头越锁越紧,双嘴抿得死紧。 燕历钧朝孙财通望去,只见他一双猥琐三角眼盯着冉莘不放,他想冲上前揍人,但冉莘拽住他的衣袖,在他耳边说几句话后才松开手,让燕历朝孙财通走去。 他的气势强大,一旦靠近,孙财通感到压迫,下意识退后。 燕历钧似笑非笑地拍拍孙财通肩膀,警告道:“有些女人可以看,有些女人连想都不能想,如果你还想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管好你的眼睛。” 孙财通缩缩肩膀、低下头,看似乖了,但心思没停过,满脑子想着,待会儿非得让下人去探听探听,看看他们住在哪间客栈,能不能偷天换日,将美娇娘给偷回家里…… 不久布匹送上,数名衙役拉起布,将冉莘与王丽娘围在中间。 冉莘月兑去王丽娘的衣服,这一月兑……惨不忍睹,她满身瘀伤,溃烂,微微吐出的舌头以及脖颈间的掌形瘀痕说明她是被人活活掐死的,孙财通是个变态。 抓起王丽娘已经僵硬的手,取下缠绕在她指间的几根头发,放在盘中,再拉住她的手指往伤痕累累的双腿间用力划去,划下些许皮肉,再剪下指甲,也置入盘中,最后她将燕历钧刚刚偷过来的玉佩也放上去。 打开布幔,冉莘捧着盘子走出来。 “怎样,查清楚了吗?” “是的。王丽娘被凶手掐颈而亡,死前曾受人凌辱,身上的大小伤近百处,我在她的指缝间找到几根头发,应该是凶手留下的,大人可取孙财通的头发,以发质、发色加以比对。” “头发都是黑色的,有啥好比对的?说不定是王丽娘从她哪个相好的头上扯下来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心里有鬼,在冉莘提到头发时,孙财通觉得头皮一痛,好像真有人在扯他的头皮。 燕历钧勾唇,阿凯总算做了一件不让人讨厌的事——他扯孙财通一把头发,吓得他脸色铁青,表情僵硬。这副模样看在外人眼里,有做贼心虚的嫌疑。 鲁大人能说啥?五万两银票巳经收入袋里,这会儿还能装的不知道,假装没何听懂她的分析。 “我在王丽娘的右手指间找到肉屑,凶手身上应该有被指甲抓伤的痕迹,不知孙财通身上可有伤口?”说着,冉莘朝阿凯抛去一眼。 孙财通这会儿可得意啦,他喜欢女人像面团似的无力挣扎,只能任他摆布,行房前总会给她们下药,所以他玩的女人,一个比一个乖,哪可能挠出伤口。 带着轻佻口吻,孙财通道:“行,我把衣服月兑给小娘子看,小娘子可得上上下下看清楚了,免得怀疑我这个正人君子。” 就在他月兑衣服同时,阿凯举起爪子,狠狠往孙财通后背挠。 孙财通只觉得后背突如其来的疼痛,他还没反应过来,衣服就月兑下来了,这一月兑,背后清清楚楚的三道伤口亮了出来。 百姓惊呼,鲁大人瞠目,这会儿总不能装眼瞎吧。 最后,冉莘拿起玉佩呈到鲁大人案前,道:“这是从王丽娘紧握的掌心中取出来的,上面雕着‘致远’二字,不知是不是孙财通的表字?” 话落,孙财通再也站不住了,一个踉跄,瘫倒在地。怎么可能?他不懂,明明身上没有伤口,明明玉佩系在腰间,明明…… 燕历钧一笑,他喜欢落井下石,也喜学人说话,于是他居高临下看着孙财通,学着孙财通对王遇说的话,弯腰低声道;“对,就是我做的,你能怎样?” 冉莘昂首续言道:“既然孙府家丁可以作为人证,那么街坊邻居自然也可以当人证,如今人证物证确凿,鲁大人是不是该重新断案?” 那么多人在看,暗中交易还能算数?当然不行,事情要是传出去,他这顶乌纱帽还要不要戴了? 鲁大人高举惊堂木,准备重新断案,可却在这时候,看见孙财通颤巍巍地比起五根指头,不由小心肝微颤,意思是……五百两? 啪!惊堂木落下,人证物证俱全,所有人都等着他对孙财通判刑,没想到,他却说:“孙财通你还有何话可辩?” 孙财通收到鲁大人的暗示,忙道:“回大人,小人与丽娘早已私定终生,无奈王家伯父不肯成全,于是我与丽娘商量后,决定生米煮成熟饭,待有了小儿,再求得岳父原谅,谁知丽娘体弱,行夫妻之事时竟然……都是意外啊!” 有这番话为底,鲁大人速战速决。“孙财通与王丽娘情深义重,无奈长辈不松口,迫得两人私定终生、无媒苟合,虽然王丽娘死于意外,但孙财通有唆使良家妇女离家罪责,判入监服刑一年,并罚纹银五百两,让王遇为女儿办丧事,孙财通,你服不服?!” “服、服,我服!”孙财通忙不迭回道。 孙财通服,但冉莘不服,看一眼怒极恨极的王丽娘,她寒声道:“死无对证,孙财通一句情深义重,就想抹去光天化日强抢民女之实?这是看轻大人的判断力,还是觉得百姓好愚弄?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王丽娘身上的伤口证明孙财通杀人手法凶残、毫无悔意,若非证据确凿,还想反咬王遇一口,这样的人,生性狠毒阴戾,毫无教化的可能,应处以死刑,以儆效尤。” “既然死无对证,你怎么晓得他们不是情深义重?何况判孙财通死了就能解决问题吗?” 不能解决问题,至少可以解决制造问题的人,孙财通一死,再不会有良家妇女遇害,敢问大人,倘若今天被杀的是你的闺女,你也会如此轻判?” “本官的判决,让王遇能够拿到银子安养天年,总好过什么都得不到吧!” 这是在拿人命讨价还价?冉莘转头看着王遇。“你想要五百两纹银,还是判孙财通死,为女儿报仇?” 王遇刚要开口,孙财通抢先大喊。“五千两!我给五千两,王遇,你想清楚,人死不能复生,如果我死了,你一毛钱都拿不到!” 竟然在公堂里讨价还价?鲁大人的方便之门未免开得太大。 “草民服从大人判决。”晶莹泪水滑落脸庞,王遇羞惭垂头,选择了五千两。 王丽娘哀伤落泪,虽心痛却也轻轻点头,对冉莘说道:“母亲病犯沉痼,需要钱救命,就这样吧,多谢冉姑娘仗义相助。” 王丽娘都这么说了,她能如何?天下不公不义之事何其多,她又怎能管得了? 不再说话,冉莘转身走出公堂,心头闷得厉害。 燕历钧走到她身边,旁若无人地拉起她的手,安慰道:“别生气。” “如果我没猜错,孙财通会让下人代替他坐牢,而他继续逍遥法外,继续为害人间。” “相信我。”他不会给孙财通这个机会。 相信他?抬眼望着他,她不懂。 “身为四皇子,我怎能容许这样的恶官恶民败坏大燕吏治民生?放心,善恶到头终有报,只是时机未到。”不过是反手覆手的功夫,孙财通和鲁大人不会有太多好日子。 第12页 这时,一个五、六岁的小表哭着穿过两人身子,横冲直撞地闯进公堂。 燕历钧、冉莘停下脚步,不敢置信地看着男孩。 他的眼睛不见了,只剩两个黑洞,胸膛有个碗大的口,鲜血从里往外流,很显然,他的心脏和眼睛被人挖出来了,是谁?这么残忍的手法? 只见小表抱紧鲁大人的腿,痛哭不止。“爹、爹,我好痛,救救我……” 看见这幕,两人讶然相对。 这时一名小厮穿过人群,也匆匆走讲公堂里,在鲁大人耳边说了句话,只见鲁大人脸色大变,慌慌张张结案,喊一声退堂,与小厮快步离开衙门。 燕历钧对侍卫吩咐几句,侍卫领命,跟在鲁大人身后跑去。 第十二章点点被掳(1) 他们回客栈时,本槿和点点还在外头晃。 这一路上两人玩疯了,幸好随平脾气好,她们想做什么都跟。 满满一桶水,热气蒸腾,桶子是特制的,能够容纳两个人,为了带着这大浴桶,他们多用了一辆马车。 谁让点点想要呢?而冉莘也是个好洁的。 备妥衣服,冉莘准备洗澡,但是燕历钧不走,端着茶,稳稳当当坐在桌边,她明示暗示都没用,无奈道:“你不出去,我怎么洗?” 他坚决反对。“我得在这里守着。” “防谁呢?” “防阿凯。”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鬼家伙。 “如果他要来,你守在这里也没用。” “有用,他怕我身上的煞气。”他注意到了,阿凯每回靠他太近,身影就会模糊几分,得到外头再修炼修炼才能恢复原状。 “阿凯是正人君子,如果他不好,我们怎么会供着他?” 他没回应,坚持道:“你去洗澡吧,我守着,待会儿轮到我洗。” “嗄?”她一惊,来不及反应,下一刻,又听他扬声,“又不是没有做过。” 每次进宫,徐皎月都觉得累,因为得躲着四皇子,因为谁也不晓得他又有什么新招,搞得她鸡飞狗跳。 祖母说了:“我们家皎月与四皇子八字不合,还是躲着点好。” 既然八字不合,何必年年都要她进宫,继母的孩子们多想要这个机会啊,得不到便心生嫉妒,明里暗地没少整治过她。 话是这样说,但徐皎月心里明白,祖父母带她进京是因为不放心,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因为继母阴狠、父亲靠不住,小娃儿没人保护。 另外,也是想替她找个依靠,没有实力坚强的娘家,就得有实力坚强的夫家。 太后娘娘是真的疼她,每回他们进京,都把最好的明月宫拨给祖母,明月宫的景致算不上最好,但它有个很大的浴池,大到能够泅水呢。 因此冼澡成了她进宫必做的事,踏进撒满花瓣的水池,徐皎月趴在池边,半眯着眼。父亲宠妾灭妻,让庶子女在嫡女之前出生,之后又扶夏代为正。 她其实听得懂,知道下人们暗地私语,说母亲顺产却离奇死亡,必定与夏氏月兑不了关系。 所以她很清楚,若不是有祖父母护着,自己会和母亲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祖父母已为她竭尽心力,她顾虑老人家年岁大,不愿让他们忧心,因此即使受欺受累也从不多说半句。只因她明白,唯有示弱妥协、无止尽的退让,夏氏才能允许她活下去。 燕历钧老骂她是面团,可他不知道,如果可以坚强,谁愿意软弱。 不过说实话,就算得躲着他,她还是必须承认,每年在宫里生活的这两、三个月,是一年当中过得最舒心的日子。 她泡得迷迷糊糊间,突然有人闯了进来,睁眼一看竟然是燕历钧,她才要尖叫,他已经抢先跳下水,一把捂住她的嘴巴。 “不要说话,让我躲一躲。”他在她耳边说。 她没搞清楚状况,就听见杂沓的脚步声和宫女的惊呼声传来。“公主别进去啊,徐姑娘在里头洗澡。” 同时,燕历钧憋气、捏紧鼻子往水底下钻去,转眼,水面只有余波。 “公主”进来了,她没作大燕女子打扮,两条粗粗的麻花辫垂在颊边,头戴一顶镶满宝石的圆帽,帽缘垂着珍珠串,窄衣窄裤,服饰鲜艳亮丽,衬得她英姿飒爽,腰带也是用宝石串起来的,她手里拿着鞭子,一双明眸大眼盯着胆小的皎月看。 “燕历钧有没有过来?”她的视线在周围转圈,浴室里没有可供躲藏的地方。 徐皎月快哭出来了,却合作地摇摇头,满脸委屈,“你可不可以出去,我、我……” 鲍主翻白眼,满脸不屑。“真受不了大燕女子,不过是洗个澡,让人看见会怎样,动不动就哭,烦!” 丢下个“烦”字,她转身跑出去。 皎月咬着唇,燕历钧浮上水面,看着她的委屈,心里不是滋味。 呐呐地,他没话找话讲,“什么时候来的?” “昨晚到京城。” “嗯。”他背过身,说:“你洗你的,我不看。” 她回:“你不出去吗?” “她肯定守在外头,我不能出去自投罗网。” “喔。”她也只能喔,她已经被他欺压惯了。 “方才的事……谢啦,今年不欺负你。” 这话像特赦圣旨,她倒抽口气,不敢置信,她的抽气声引得他回头。 遇上她的目光,他满肚子不爽。 “干么这样看我,你救我一回,我回报你,有错?” “刚刚那位……”她胆怯地指指外头。 “是北辽的玉莎公主,骄纵任性、嚣张跋扈,整天缠着人,真受不了!” 她跟着使节团来,明眼人都晓得,她是来挑夫婿,以备日后联姻用的,而他的“美貌”不小心被玉莎瞧上,这几天快被缠疯了。 “你不是喜欢有个性的?”她瓮声瓮气问。 他用一个大白眼做回答。 “贵为公主,肯缠着你,肯定是喜欢你,何况你长得这样漂亮。” 他是堂堂男子汉,可以他俊朗、英气,怎么可以说他漂亮?火气窜上,他举起右手,又要巴上她的后脑杓。 脖子一缩,她忙道:“你说今年不欺负我的!” 她成功阻止他的拳头,可是暴躁小子的火气已经冒出头,不揍揍人,怎么能灭火。他的眼睛越张越大,吸气吐气的声音越来越响,他一定要做点什么发泄火气。 突然,看着她白白女敕女敕的脸颊,红红软软的嘴唇,他欺上前,一把握住她的肩膀,狠狠啃上她的嘴、她的脸。 她吓傻了,又不敢问,这个……不算欺负吗? 然后……她糊里糊涂冼完澡后,他用了她的洗澡水。 然后……她糊里糊涂换好衣服后,他穿了她的衣服。 然后……她糊里糊涂躺上床后,他躺上她的床。 最后,怎么睡着的?她忘记了,只晓得醒来,她的半边身体被他压得发麻。 那是他第一次亲吻她。 没有激情,只有尴尬,可后来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尴尬的旧事,他会一再回想,并且还想……再来一回? 一句“又不是没有做过”勾起他们的回忆,陈年旧事在心中发酵,两人都弯了眉眼、都勾起嘴角。 莞尔,他们的纠葛,不是从六年前开的头。 “玉莎公主后来怎么了?”两人隔着屏风对话。 “她嫁给二皇兄,娶她之后,二皇兄的后宅可热闹了。” “那年我与她打过交道,她虽然性情有些冲动,却不是个坏人。” “得看你的坏人的标准是什么,她蛮横无理,却嫁给性情软弱的二皇兄,一嫁进去,满府的侍妾通房全教她给收拾了,听说那段时间,每隔几天就有女人被送进乱莘岗。 “她说一,二皇兄不敢喊二,她说往东,他不敢看西,夫纲不振,父皇臭骂二皇兄好几回,还打算赐两个侧妃给他。消息传出,满朝臣官抓紧时间给自家适龄女儿定下亲事,大家都怕极了。” 第13页 “我以为她会嫁给你。” “在朝廷还没有足够实力与北辽对抗的时候,得藉由联姻来麻痹对方,那时,父皇确实有想过。” “后来为什么没成事?” “联姻消息传出,我想尽办法说服霍骥,让他带我出京,一同到南方灭寇,打仗这种事很难说,也许半年、一年,也许三年、八年,总不能让堂堂公主枯等吧,最后才定下二皇兄。”二皇代他受过,所以他待二皇兄可好啦,就当是补偿。 “北辽已灭,玉莎公主境况还好吗?” “气焰消了不少,我出京时,父皇以二皇兄成亲多年没有子嗣为由为他赐婚,挑选阮太傅之女为侧妃,听说玉莎公主一怒之下搬出皇子府,闹着到玉音寺清修隐佛……” 话说到这里,屏风两边突然安静下来。 下一刻,两人异囗同声道:“玉音寺!” 燕历钧跳起来,冲到屏风后面,幸好她已经洗好澡,只不过身上只穿着中衣,他不管不顾的一把抱住她,硬将她塞进胸口。 “你真是我的福星!” 玉音寺位在燕辽交界处,玉音寺群山环绕,人迹杳然,如果真像传言所说,耶律信安手上还有近万兵马的话,那里确实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还不一定,你别这么兴奋。” “依我对耶律信安的了解,他有九成会选择那里,我马上给大皇兄写信。” 他正要往处跑,冉莘一把拉住他。 他疑惑地转头看她。“怎么了?” “都湿了。”她指指他的衣袖,被她的头发染湿的。 “好,我先冼澡。”也不等她接话,当着冉莘的面,他三下两下解开衣服,往水里一泡,动作快到让她来不及尖叫。 然而,看到他满身的新旧伤疤时……他已经不痛了,可她却痛得厉害。 “我给你备下的药膏,你都没抹,对吗?”手臂和胸口那丙道伤痕更明显,如果涂了药膏,绝对不会长出肉芽。 看见她眼底的不舍,燕历钧心情飞扬。 噘起嘴、鼓起腮帮子,二十几岁的大男人装可怜很讨厌,但是他的脸蛋太美,美到连这样都很可爱。 “没有人帮着,怎么上药?”这话有引人同情之嫌。 冉莘道:“等你冼过澡,我帮你上药吧。” 他咧嘴笑开,露出一口大白牙。“你要不要帮我看看手臂上的伤?” “怎么了,还痛吗?”伤明明已经结痂了。 “不知道,举高就会疼,是不是里面没长好?” “会吗?不应该的呀!”她走到盆边,想为他看伤,谁知他长臂一勾,把她带进澡盆里,抱着她,头靠在她的肩上,软软说道:“帮我洗头,好不好?” 他绝对是个得寸进尺的男人。他受伤、他撒娇,一天进一寸,两天进一尺,先是要她削苹果,要她倾听,要她夜夜照顾,要她同榻共枕。 好不容易伤好,他便开始偷香。 拉拉手、亲亲颊,没人的时候就来个热吻,她总想着,相聚时间不多,纵着他吧,反正她没想过嫁人,这辈子就他一个了。 可是他越来越过分,连共浴这种事都……真是…… 她想生气的,但敌不过他的撒娇。 她怎么也无法想像,一个消灭匪寇、夺走北辽疆域的大将军,怎么可以撒娇撒的如此叫理直气壮、浑然天成? “不能自己洗吗?” “不能。”他埋在她颈窝间,咯咯笑着。“我赖定你了。” “你不能赖我一辈子。” “为什么不能,我是为了救你才受的伤。”这个恩情,她得用一辈子来还。 “这是讨恩?”柳眉微蹙。 “对。” “怎样才还得完?” 他抬起头,捧住她的脸,灿亮了眉眼,回答,“永远都还不完。” 话落,他封住她的唇。 承受着他的吻,她的理智一点一点消散。 她无法抵抗他,她永远不是他的对手,这种情况不是在他成为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大将军之后才发生的,而是早在她喊他第一声“妹妹”之后就开始出现。 醒来的时候,她被他抱在怀里,冉莘发现,习惯独眠的自己,竟然习惯在他怀里熟睡。怎么没把他踢下床?木槿明明说她很难跟人共睡,说她很会把同床的人踹下床,既然如此,他是怎么回事? “醒了?”燕历钧早就清醒,只是舍不得把她吵醒。 “什么时候了?” “子时刚过。” “这么晚?”她居然一觉睡到这时候?“木槿和点点呢?” “她们精力比你好,在外头玩一整天,吃饱喝足才回来,现在都睡下了。饿不饿,我让厨房给你煮点东西。” 傍点银子,客栈老板很乐意烧水做饭。 “不必麻烦,我自己来。” 她下床,他抢快一步,穿好鞋子后帮她穿。 脚被握在他的掌心里,她不习惯,想缩回来,但他不允许。 才不管,他要她习惯,她就得习惯,他要她的一辈子,她就得给他一辈子,谁让他是霸道的四皇子。 帮她穿好鞋,他牵着她下床,可以拿着油灯照路的,可他偏不要,反正他能夜视,而她……有他带路。 两个人像深夜幽会的小情人,怕吵醒人,刻意放轻脚步,从二楼往下慢慢模进厨房。 他靠着无比优秀的夜视力,找到蜡烛,还未燃上,就听见冉莘问:“鲁大人的儿子有消息了吗?” 嚓地,打火石点燃烛火,昏黄的光线照亮厨房。 燕历均转身,不想在这种时候讨论闹心话题,不过冉莘的表情很认真,所以他妥协了。 “鲁大人的儿子与仆人上街后被人拐走,仆人发现不对,追着抓人,但拍花子跑得太快,绕过两条巷子之后就消失了。” “那不是普通拍花子。”冉莘道。 “当然。”拍花子抓小孩是为了买卖而非凌虐,而小男孩的死状太凄惨。 “太岁头上动土,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想起小男鬼的惨状,胸囗像梗了块骨头,吞吐不下。 沉吟片刻,燕历钧道:“这不是最坏的消息。” “更坏的呢?”她抬眸。 “连同鲁大人的儿子,十日内,已经有五个孩子失踪,三男二女,失踪的孩子都在五、六岁左右。” 此话一出,气氛凝重。“之前的孩子失踪,没人报官吗?” “报了,鲁大人却没有处理。”他只忙着可以敛财的官司,对这种拿不到好处的事漠不关心。 “天道循环,报应来得这么快?” “要是鲁大人肯雷厉风行狠狠查案,或许凶手不敢这么正大光明。”当街掳童呢,又是大白天的,那得冒多太的风险。 “罔顾王丽娘公道,维护孙财通,漠视受害者的痛苦,看重加害者的权益,谁知一转眼,自己就变成受害人。”冉莘不胜唏嘘,这就是老天爷的“公平”? “别担心,我们多待几天,我已经派人彻查,相信很快会有消息。” “好。”冉莘皱着眉头。 伸出食指,抹开她的眉心。“别这么忧郁,要不……说点有趣的?” “好啊,什么有趣的。” “今晚孙财通请朋友上酒馆吃吃喝喝,去去霉运。” “然后……” “喝得醉眼迷离,下楼梯时踩空了,摔断两条腿和那个重要地方,请大夫来看过了,大夫说难医。”燕历钧很高兴,因为首度和阿凯合作,结局完美。 “没有看别的大夫吗?” “有啊,但不管哪个大夫来看,答案都一样。”今天进孙府的童大夫给他的伤口加了料,明天午时过后,他的双腿和子孙根再也不会听他使唤。 “你动的手?” “不对,是命运给他的教训。”而他和阿凯恰恰主导了他的命运。 冉莘不追究,到处搜罗食材,每个都模出来看看。“想吃什么?煮面好吗?可以快一点。” 第14页 “好,你擀面,我烧火。” “可以。”冉莘找到发好的面团,把面擀平,切成细条,她的厨艺不怎样,但刀功力一流,剁剁剁……速度飞快,每条面粗细一致,看得燕历钧啧啧称奇。 “鬼斧神刀。” “这样很厉害?我师父更行。”想到师父,笑容敛去。 燕历钧看见,放下柴火,立到她面前。“想容玥公主了?” “师父是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拉我一把的人。”雪中送炭之恩,无人能忘。 他认真看她,抚开她颊边碎发,承诺。“以后我会牵着你,不管你摔不摔跤;我会护着你,不管你危不危险;我会拉着你,不管你困不困难。” 摇头轻叹,他老是这样,害她不晓得要怎么过这一关。 灶里的柴燃起,熊熊火光跳跃,照亮他诚挚的脸庞,心微动、情微挑,一时间的恍惚,她想和他……不仅仅只有一段? 他冲着她笑,眼神憨憨的,表情憨憨的,但那股子认真,不憨。 “帮我剁肉。”她说。 “好。”拿起刀,他没切过菜,只切过人,他习惯刀落肉飞,所以…… 当她发现肉末在他身上喷溅时惊呼,“停!” 她在壁角找到一件围裙,取下,还算干净,摊开,围上他的腰,她的手在他背后将腰带交叉,系上同时,他的手臂围上、圈上、扣上,她进入他怀抱。 贪婪地汲取她身上的气息,他越来越喜欢与她亲近,一动不动,他想要就这样一直下去。 虽然不是光天化日之下,却也是孤男寡女,冉莘恢复清醒,试图推开他,但他的力气很大,她想和他讲道理,但他的耳朵自动关闭,她想对他拳打踢,但他皮粗肉厚、毫无反应,然后,她叹息,算了。 于是就在气氛越来越暧昧,温度越来越上升时,一声尖叫响起,两人迅速对望。 “是木槿!”冉莘道。 “上去看看。”他又挟抱起她往楼上跑。 第十二章点点被掳(2) 木槿的房门大开,里面传来打斗声。 打斗声引来注意,不少客房里燃起烛火,想出门看看动静。 “你待在这里。”匆促间,燕历钧丢下话,飞快抢入木槿房间。 房间里塞进六、七个人,敌人和自己人各半,燕历钧抽出靴筒里的匕首与对方交手。 他不是打斗,是杀人,他不在意招式,只在意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人砍死。 人多房间小,手脚施展不开,但燕历钧这把杀人刀一进去,转眼间尸体堆叠、对手尽灭。 木槿跨在窗边,眼看就要跳下去,燕历钧一把将她拉回来,怒斥,“你做什么?” “是点点,他们把点点抓走了!” 陡然一惊,燕历钧俯身下探,下面有人守着,他们正与凶徒对打,其中一个匪徒背着点点,在混战中窜来窜去,点点似乎被点了穴道,伏在对方肩膀上,一动不动。 “你待着!” 燕历钧纵身跳下,屋里的侍卫也接二连三往下跳,眼看己方人数众多,就要占住先机时,一声轻啸,凶徒单手抓起点点,眼看就要朝地上掼去,与此同时,十几名凶徒随着轻啸声从四面八方跳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点点被高高抛起,燕历钧双足点地、身子往上蹿,眼看着就要接到点点时,紫色尘雾撒来,恶臭出现,顿时所有人力气尽失,燕历钧重重摔落地。 歹徒不愿多做纠缠,接住点点,不过转眼功夫便消失在街道上。 木槿傻了,冉莘也呆了,所有的事发生太快,快到她来不及反应,只是脑门轰地、声音响起——第六个孩童,三男三女。 圆圆胖胖的小脸上,出现两个黑洞,胸前碗大的口……小男孩的模样浮上心头,她的点点,也要变成那样了吗? “冉莘!”木槿摇晃她。 猛然回神,她一面奔下楼一面说:“拿药箱。” 她不知道自己可以跑得这么快,客栈掌柜早已被打斗声吵醒,点了蜡烛,却不敢开门往外探,冉莘像风似的下楼,刷地拉开门,燕历钧和七、八人歪倒在大街上。 掌柜见没事了,这才敢出来,不多久,有好奇的旅客跟着出来。 看着脸色惨白的众人,冉莘不允许自己害怕,这时候她没有权利慌乱,点点在等着他们去拯救,她必须稳住,紧张、恐惧都于事无补。 她跪在燕历钧身旁为他号脉,他不能说话、无法动弹,唯有一双眼睛张得大大的,里头满布红丝,她看见他的愤怒与愧疚。 不是他的错,她亲眼看见的,他已经竭尽全力。 镇定心神、闭上双眼,她专注于他的脉象,片刻后张开眼,轻声道:“还好,只是寻常的迷药。” 森槿已经把药箱背下来。 “紫金丹,一人一颗。”冉莘喊。 木槿打开箱子取出药瓶,一个个分药。 随平吞下药,不多久便能够说话了,只是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说:“对不起。” 木槿恶狠狠回答:“说对不起干什么,快回屋里喝水,把身子里的毒排出来,快点恢复,你还要帮我找点点!” “好……”随平虚弱回答,他不避嫌,扶着木槿起身。 冉莘轻声道:“听见了?不要道歉,我们要把握时间。” 燕历钧知道她的意思,点点头。“扶我。” 她满心期待今晚燕历钧派在外头探听消息的侍卫能够带回些许音讯,她知道不该慌乱,却无法不慌乱,因为事关她的点点。 随着时间流逝,她的心跳快如擂鼓,汗水沿着背脊滑下,湿透衣衫,带起阵阵寒凉。 运转内息行了小周天后,燕历钧猛然张开眼睛,跳下床,“我可以了,走,我们去找点点。” “往哪个方向找?”她不敢想像,找回来的点点是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我去敲开鲁大人……” 话说半,砰地一声窗户被推开,燕历钧下意识拉过冉莘,将她护在背后,顿时周身发出肃杀之气。 “不要用煞气吓我!”阿凯大喊。 冉莘看见阿凯,急忙上前,想告诉他点点的事。 但阿凯抢在前头说:“叫你的男人收敛一点,小表们会受不了。” 怎么收敛?燕历钧不懂。 冉莘也不解释,直接往他身上抱去,这一抱,他的气势没了,身子软了,煞气跟着消失。 吹一声口哨,阿凯佩服冉莘的急智,他从窗户飘进来,转身将小表们一个个抱进来、排排站好。五个孩子,三男二女,都被刨去眼珠子和心脏,看见他们,冉莘捂住嗤巴,痛得说不出话。 “你们……怎么了?”冉莘问。 “坏人抓我,挖眼睛、挖心脏,刀子刺进去……好痛。”第一个男孩说得结结巴巴,尚未从恐惧中恢复。 “坏人把我们的心脏剁碎,泡在药汤里,还把我们的眼珠榨汁,喝了。”牙齿伶俐的小泵娘说,只是两个黑黝黝的洞镶在脸上,看起来分外诡异。 冉莘握紧拳头,全身颤栗不止,她不懂,什么样的疯子,竟然可以残忍到这种地步? 环住她的肩,燕历钧对小表们说:“你们知道凶手在哪里吗?” 冉莘深吸气,对,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她必须问清楚。“坏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病了,身上长满瘤,泡药汁、吃眼珠子,才能起来瘤?” 瘤?冉莘联想起师父。 “我找到第二个‘易容’的受害者,我一定可以琢磨出解毒的法子。” “别琢磨了。” “为什么?” “因为解法太残忍,别碰了吧。” 解法太残忍……这就是师父宁愿留着满身肉瘤也不肯医治的理由?因为太残忍,因为不舍,因为不想把自己的幸福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 第15页 转头望向阿凯,他眼里的悲怜催动她的哀愁。“你知道怎么回事,对吗?” 阿凯轻叹一声,回答,“对。” “告诉我,怎么回事?” “你先别急,点点目前没有危险,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这次中毒的是谁?” “耶律信安。” 闻言,燕历钧胸口一绷,居然是他,他也会中毒。 “你确定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救点点?”燕历钧急问。 “以小儿心脏与眼睛入药之前,他们必须先让孩子泡在药汤中,药汤以近百种药材熬制而成,能够强身健体,泡足时间,对点点有益无害。” 他的说法让冉萃和燕历钧放下心。“你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先从我说起。我并不是平白无故到你和木槿、点点身边的,而是受你师父所托。” “你认识师父?” “你的师父是容玥公主,也是我亲手挑选,为她打开天眼的最后一个护法,当年更是我断定冉国气数已尽,让冉帝提早为女儿与百姓做安排。” “你是青渊国师?”冉莘不敢置信。 燕历钧更无法相信,柳叶村村民把青渊国师形容得像天神,可他……很弱啊,连自己生气他都承受不住,有这种人当国师,难怪冉国气数尽。 他的表情很可恨,气得阿凯龇牙咧嘴。“你不要狗眼看人低,我当人的时候,是你无法理解的强大,当了鬼,法力剩下不到半成,自然敌不过你满身戾气。” 也不想想他那双手杀过多少人,若非他是天上星宿降世,一早就下十八层地狱等着被熬被炼被磨浆了。 “既然你是青渊国师,为什么柳叶村村民不认得你?”亏他在村长面前解释半天,人家还不相信冉莘是秘密的守护人。 “你以为青渊国师是那么好见的吗?冉帝想见我一面,还得看我心情如何,柳叶村那一票,不过是灵尹殿里最低层的修行者。” 什么时候了还吵?冉莘瞪燕历钧一眼,忙对阿凯说:“言归正传,你的出身与耶律信安有什么关系?” 阿凯吐口气,满室突然转冷,连燕历钧都忍不住泛起一身鸡皮疙瘩。 “当年我的师父,也就是上一任的青渊国师大限将至,想从我和师弟宋清当中挑选一人接任他的位置,宋清天分比我高,可惜太多、野心勃勃,他始认为冉国应以国师为帝,他成天琢磨政治与权力,无法定心修炼,最后师父决由我来接位。 “心高气傲的宋清因此离开冉国,我只是没想到他竟会跑到耶律信安身边,委身做一名小幕僚。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做了什么协议,确定消息后,我夜观天象、闭门卜卦,明白冉国气数已尽,再加上有师弟推波助澜,迟早会落入北辽手中。 “我明白他心中的怨恨,明白他想夺下冉国、除掉我,当上青渊国师与皇帝,由于他不潜心修炼,因此无法断国运,无法开启先机,确定世道运行,所以不知冉国气数尽,最后,决定让冉国纳入大燕版图,也有了公主出嫁一事。 “跟在师父身边,宋清除一身医毒本事之外也却道不少皇室秘密,包括映玄铁矿之事,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公主被掳,被逼迫交出藏宝图,耶律信安想夺得玄铁矿,成为北辽君王,却担心公主行踪泄露,闹到北辽帝君跟前揭发他的野心,于是命宋清在公主身边。” “你师父是灵尹殿的护法,怎会不晓得自己中了‘易容’之毒?” “中毒者,容貌会与原来大不相同,就算亲人也不认得,只是一旦服毒,就不能停止,否则容貌会立刻变回原样,半个月后,手腕、脚踝开始长出肉瘤,慢慢地扩散到全身,除非以药物解毒。 “药材不难求,难的是药引,必须用三对童男童女的眼睛、心脏为引”。当初耶律信安混在逃难百姓当中远离北辽,他想躲避大燕军队的追杀,不得不服毒换得平安月兑逃,至于跟随他的部下,早在两国交战的第一年,他与耶律信和斗争落于下风时,就分批转移到了大燕,企图为自己留下退路。 “耶律信安并不想太早解除‘易容’之毒,但虎落平阳被犬欺,到大燕之后,他与宋清分散,然后水土不服、大病一场,身边的人不在,又遇上两名地痞流氓,‘易容’被偷走……” 冉莘惊呼出声。“颜心心!” “对,就是那两个流氓。” “耶律信安在哪里?” “不远,只有两条街的距离,守在身边的人不多,除宋清之外还有二十几个人,至于他的军队……” 阿凯未开口,燕历钧目光凛烈,已接下话。“益州玉音寺。” 他居然知道?阿凯讶异,燕历钧果然非常人。 “快带我们去找点点吧”冉莘心急。 “你别去,我会把点点平安带回来。”燕历钧决定。 “阿凯的师弟不是你们可以对付的。”冉莘反对。 “你就能对付?宋清是青渊国师的候选人之一,你的师父不过是国师,就算你天分再高、再青出于蓝,都不是他的对手。”燕历钧坚决不同意冉莘涉险。 冉莘求助地看向阿凯,他双手一摊,站到燕历钧身后。 “阿凯!”她不敢置信,阿凯竟然不支持她。 “没礼貌,过去不知道就算了,现在……喊一声师祖来听听。”他笑眼眯眯地望向她。 燕历钧握住冉莘的肩膀,凝声道:“你去,我还要分心照顾你,别浪费时间,如果担心,就想办法帮忙,看看你的药箱里有什么毒药能够帮我们一把,我打算速战速决。” 看着态度坚定的阿凯和燕历钧,她知道无法改变他们的决定了。旋身寻来药箱打开,一口气从里面掏出十几瓶药,全是之前在山上闲暇时捣鼓出来的。 阿凯一瓶瓶看过去,越看越吃惊,这丫头……光靠密室里的册子就能做出这么多,不简单呐,这孩子有天分。 “你带去的人,一人分一瓶,见到敌人,二话不说,先洒先赢,别管什么君子之争,不要讨论什么公平正义,想想被他们害死的娃儿。”她指指站在一旁的孩子们。 看着冉莘的忧心忡忡,燕历钧道:“放心,如果讲究君子之争,我灭不了北辽。” 兵者,诡道也,君子之争从来不是他的选项。 “点点她……” 他握住她的手,认真回答,“相信我,这次我不会让你失望。” 冉莘点头,冲动的抱住他,在他耳边道:“也相信我,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两句对话,引发燕历钧灿烂笑靥,尚未出战,他已觉胜利。 第十三章无法隐瞒的身世(1) 宋清没想到会这么快被发现。 为了暂居此处,宋清亲近林知府,以占卜之术得到他的青睐,将自己奉为贵宾,亲自迎入家门。他相信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谁能够想得到,杀童凶手竟躲在知府后院。 眼皮震颤不已,心中惴惴不安,他拿出龟壳再卜一卦,片刻后,撒在桌面上的铜钱依显示情况凶险。 越来越不安,不明所以的恐慌心悸让他觉得将有大事发生,他无法为自己算命,只能为耶律信安卜卦,一连数天、十几卦下来,皆是大凶。 自从跟了耶律信安那天起,他们的命运就联在一起了,他并非胡乱挑选主人,之所以选择耶律信安,是因为他为北辽诸皇子卜算过,他是所有皇子发中最长寿者,北辽皇子们竞争激烈,非要战个你死我活方肯罢休,因此能够最长寿者,肯定就是最后的胜利者。 他虽不能卜算国运,却能从多年来的卦象上推断出北辽将会是诸国霸主,早晚会并吞大燕。 第16页 耶律信安向他承诺过,待那日到来,会封他为冉王,将冉地划分给他,到时他将重建灵尹殿,成为至高无上的青渊国师。 可他不明白是哪里出错了? 六年前,卦象丕变,夜观星象,发现原本晦喑不明的星辰发出紫光,一天比一天灿亮,之后大燕越发强盛,而他看好的北辽却一天不如一天。 耶律信安确实是众皇子当中活最久的,可惜北辽灭了。 他已经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对耶律信安表忠心。宋清想,倘若能助他东山再起,也许还有机会,尤其在发现容玥公主之后。 是他在容玥公主身上下的毒,怎会认不出她来?当年她在耶律信安的眼皮子底下逃月兑,带走玄铁矿的秘密,如今她出现,代表他们又有了机会。 有玄铁武器、有万名士兵,再加上骁勇善战的耶律信安,他赌他们有机会反败为胜。 只是这卦象……耶律信安也要死了? 手冷得厉害,不是因为滴水成冰的天气,而是阴气太盛,怨灵缠身。 这些年他为那律信安害过不少人命,有的亡灵乖乖进轮回,有的饱含怨气、停在他身边,他能够感应到,却看不见,全怪师父,封住他的天眼。 师父说他心术不正,说他狭隘偏激、不是修道中人,说那么多,不就是为了让师兄胜出,既是如此,当初何必悉心教导,何必说他的天赋胜过师兄? 是师父养大他的野心,他努力一辈子,就是想当上青渊国师,却不料在最后一刻,师父剥夺他的机会,他不甘心,发誓早晚要回到冉地,完成自己的梦想。 再看一眼卦象,耶律信安没有机会了,即便如此,他也会牢牢抓住自己这根稻草,倘若知道他想要离开,耶律信安大概会杀了他吧。 深吸气,他凝神再卜最后一卦,当铜钱从龟壳中滑出时……他做出决定。 对着冰冷的掌心呵口气,倒出药壶里的汤药,他缓步走到耶律信安屋里。 他正在发脾气,狠狠踹了跪在身前的男人一脚,“连个女人都抓不住,留你们做什么?” “爷,在冉莘身边的男人是燕历钧。”萧勇道。 “燕历钧?”听到这个名字,耶律信安面目狰狞,要不是他放出谣言,耶律信和不会发现他的野心,装了多年的龟孙子,竟在最后一刻被揭穿。 包可恨的是耶律信和,在战争紧锣密鼓进行时,居然先忙着斗他,不把主要精力放在敌人身上,这么肤浅短视的男人,有什么资格当辽王?大辽就是灭在耶律信和的手上! “他与冉莘是什么关系?” “目前不知道,但属下确定,冉莘身上有藏宝图。” “再派一拨人去截杀,务必将藏宝图拿到手。” 萧勇犹豫,攥了攥拳头道:“爷身边没有几个人了。” 罢到徐州时,爷身边有两百余人,到现在活着的只剩二十余人,若是再把人派出去,爷的安全…… 耶律信安皱眉,没错,正是紧要关头,再一个童女就能解开身上的毒,这时候万万不能发生意外。他不知道容玥怎么能够办到,但他无法顶着满身肉瘤过一辈子。“派人到玉音寺,把冉莘的事告诉玉莎,让她派人过来。” “是。”萧勇起身退下,他没有擦去胸口的鞋印,直走到院子,才忍不住扶着大树,呕出一口鲜血。 在听见燕历钧三个字时,宋清就不淡定了。 又是他!当年大领兵攻打北辽之际,他曾为霍骥和燕历钧卜过卦,教人意外是,他卜不出个所以然来,十卦,每一次的卦象皆不同。 为此他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在失去天眼之后,他又失去卜算能力? 现在,耶律信安又与燕历钧对上,莫非凶卦是应在燕历钧身上? 收起眉间郁色,他换上一脸笃定。 到大燕境内后,耶律信安对他的信任已经大打折扣,若非那几个地痞流氓盗走“易容”,耶律信安还需要靠自己解毒,他受到的待遇肯定不会比萧勇好。 宋清缓声道:“爷何必着急,最慢不过几天功夫,待爷身上的毒解开,何必害怕燕历钧?到时再打一回,鹿死谁手尚且不知。” 耶律信安和宋清一样骄傲,在谁身上失了面子,就要在谁身上讨回来,当时两军对垒,他被燕历钧和耶律信和夹杀,堂堂二皇子成为过街老鼠,那份屈辱,他肯定要讨回来。 若非如此,他怎会混在围观百姓中,试图刺杀燕历钧? 幸好他在,及时阻止耶律信安动手,虽痛恨他莽撞,没想到这一遭,竟让他遇见容玥公主,重新获得新希望。 “第六个抓回来了?”耶律信安问。 “是。” “长点心眼,连县太爷的孩子都敢抓,你是怕事情闹得太小?” “那是意外,以后不会了,这次的女童是从客栈里抓回来的,是外地人。” “什么时候可以用?” “快了,女童正在泡药,两药刻钟,我便亲自取药引。”让女童泡的药汁能够强筋健鼻,往后不轻易生病,但那不是他的目的,他的目的是让女童的心脏能够跳得有力些,以此为药引,药效更好。 “嗯。”端过药,药味很腥,药不是用水熬的,而是用上一个童男的血熬煮,耶律信安眉头不皱半分,仰头喝下。 药汁入肚,一阵暖意从月复中缓缓上升,当热流冲上脑门,耶律信安闭上眼睛,安然入睡。 宋清看着床上的男人,燕历钧三个字在心底转过一遍,如果对手是他……此地不能再留。 从袖中取出粗长针,对准耶律信安的百会穴,针插入,疼痛刺激得耶律信安双眼暴张,怒道:“你在做什么?!” “正在为爷治病,爷忍忍,一下子就过去了。”他慢条斯理回答,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下手依旧缓慢,直到五寸长的银针全部没入。 这会儿耶律信安发现不对劲了,当针没入脑袋那刻,虽不再感觉疼痛,却发现他不能说话、不能动,连呼吸都无法顺畅,只能眼睁睁地看宋清取出另一根长针,插入他前额上方的神庭穴。 针一点一点刺入,在入肉一寸时,他觉得脑子快要爆开,膨胀的感觉越来越严重,随着银针没入,血从他的七孔缓缓流出…… 宋清耐心地等到耶律信安没了气息,才以掌心合上他不瞑目的双眼,拧来帕子细细为他净脸。 放下沾满血的帕子,他扬声道:“属下这就为爷备药去,爷好好歇歇吧。” 手背身后,他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那里有不少东西得收拾,他舍不得扔下多年来的心血。 四名北辽士兵守在院子里,宋清对他们说道:“明日辰时用药,今晚好好守着爷,万万不能教人打扰,最后一关相当辛苦。” “是,宋先生。” 宋清点点头,走回屋里。 围墙外,燕历钧、随平带领八名侍卫,有阿凯和小表们相助,他们将里面的布置模个透彻。 燕历钧点头,十人散开,务求一举必中。 不久,围着院子巡逻的六名北辽士兵闻到一股异香,瞬地定身,侍卫从墙外跳出来,一人一刀抹了他们的脖子。 轮班休息的北辽人听见门开声,一个警醒跳下床,还没站稳呢,刀子已经递上来,等着他们把脖子送上,紧急时刻,他们试图发出声音向隔壁房示警,但来不及开口,一把白色的粉末往他们脸上洒去,随即脑袋一昏,脖子直扑上前。 叩——轻微声响出现,守在院子的四个北辽士兵齐齐抬头往上看,看见鬼飘在半空中,吓得张开嘴巴,某种不知名的东西即时塞进去,瞬间在口水里化开,香香甜甜,让人直觉往下咽,这一吞,数息间人便软倒在地。 第17页 所有的行动迅速、轻巧,没发出半点声响,随平和燕历钧跳下墙,刀子连续进出,将所有北辽士兵的性命结束。 随平进入耶律信安的屋子,而燕历钧在推开宋清的房。 看见人影的同时,燕历钧扬手将药粉撒去,宋清心惊,匆促间躲开,顺手解下荷包,取出药丸吞下。 比使毒,冉莘确实不如宋清,面对他,只能以暴力取胜。 没想到宋清比燕历钧动作更快,伸出十指,直取燕历钧面门,他举臂相挡,却听见阿凯大喊,“小心他的指甲。” 目光转去,他看见宋清的指甲边缘是黑色的,燕历钧及时朝后滑开,面对浑身上下都是毒的人,近身相抗不明智,燕历钧抓起椅子朝宋清砸去,宋清虽不懂武功,但身形俐落,动作迅速。 偏偏阿凯这时又在他耳边大喊,“不要乱模屋子里的东西。” 燕历钧下意识看一眼掌心。 阿凯又说:“放心,椅子没有毒。” 燕历钧瞪他一眼,“不要以为你是青渊国师我就不敢揍你哦。” 听见青渊国师四个字,宋清目光微悚,朝燕历钧的视线方向望去。 燕历钧发现,微勾嘴角,“阿凯,跟你师弟打声招呼,抱抱他吧。” 阿凯回瞪他。“利用鬼来对付敌人,好意思啊你,亏你还是堂堂大将军。” “自家师弟,不自行清理门户,还想依靠我吗?”燕历钧反唇相讥。 燕历钧几句话让宋清后背起了疙瘩,阿凯还没“抱抱他”,五个小表已经抢先上前去热情拥抱,抱抱他不够,还亲亲他、咬咬他,顿时,宋清全身泛起寒意,像整个人泡进冰水里似的。 他不断挥手,想将身上的脏东西给挥走。 燕历钧等的就是这一刻,手中匕首射出,直没入他的喉咙,宋清张大眼睛,无法相信地模向自己的颈部。怎么可能?他不相信啊……师交说过,他有八十年的寿命,为什么…… 轰地一声,宋清倒地,断了气息。 “点点在哪里?”宋清一死,他立刻转身问阿凯。 “跟我来。” 阿凯在前面飘,燕历钧在后面飞,不过百步,他们来到院子一鱼,那里有间独立的小屋子。 燕历钧踢开门,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唯有正中央摆着一副小弊材,棺盖已经覆上,里面传来尖叫撞击声。 阿凯皱眉,怎么会提早醒来?糟糕,点点吓坏了。 燕历钧上前,用力掀翻棺盖,点点全身赤果被泡在绿色的药汁当中。 “啊……啊……” 看见燕历钧,她不断尖叫,不断放声大哭,哭得燕历钧心脏快要碎掉,急忙将她捞出来,点点反射性抱住他,瘦瘦的手臂圈住他脖子,小小的腿扣在他腰际。 从捞起她到抱住她,燕历钧只看到一眼,但是那一眼,他傻了…… 点点锁骨中间的月形朱砂痣……她怎么会有?那是皇家子嗣特有的标记! 唉,就说咩,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阿凯飘到燕历钧身侧,在他耳边低声道:“点点出生于元和二十三年九月初七,她是冉莘的女儿。” “点点回来了!” 听见木槿的声音,冉莘丢下毛笔,往楼下冲去,一阵风从窗外吹来,桌上的白玉纸轻飘飘的落在地板,纸上写满了字,可认真看去,从头到尾只有两个名字——燕历钧、点点。 快步跑到楼下,冉莘与正要上楼的燕历钧对上,点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紧紧地巴住燕历钧不放,他也一样,用尽力气将点点揽在怀里。 冉莘伸手想抱点点,没想到燕历钧一个侧身,回避她的动作。他的脸色铁青,目光里充满愤怒,一句话不说,他抱着点点从她身边闪过,往房间走去。 他在生气吗?她做错什么了?燕历钧充满愤怒的表情让冉莘不解。 她追上前去,可是他竟然一进屋便甩门,把她关在门外,还刷地将门上闩。 冉莘也生气,她已经担了一天的心,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自己!抡起拳头,她想敲开那扇门,可是下一瞬,拳头停在半空中,再也落不下去。 因为阿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他已经知道点点的身世。” 猛地转身,怒目望向阿凯。 阿凯连连摆手,脸上带着惊慌,嘴角却噙起一抹看好戏的笑意,“不是我说的,是他自己发现的。” “不可能。”那么多天,他都没发现,为什么…… “点点锁骨下的朱砂痣,是大燕皇室特有的胎记。” 什么?她不知道呀,不知道那是大燕皇室……眉心紧蹙,冉莘垂下头,在燕历钧门前像游魂似的飘过几圈后,回到自己房间。 第十三章无法隐瞒的身世(2) 推开门,一脚踩在白玉纸上,恍神的她蹲,没有捡起纸,却伸出食指,顺着上面的名字轻划。 燕历钧带人离开客栈后,虽然她不断告诉自己,他一定会救出点点,却依然无法阻止自己胡思乱想。 如果来不及了呢?如果点点死了呢?那么父女相见却不相认,会是谁的遗憾?她不止一次后悔没有把事实说出口,因为她太害怕了,害怕霸道的他会带走点点。 这么多年来,不是她养育点点被点点依赖,而是她依赖着点点过生活,她的勇敢是因为点点而产生,她的独立是因为点点而存在,如果没有点点,她无法想像自己要怎么活。 倘若她的自私与恐惧造成他们父女的遗憾,她一样无法想像肩负着罪恶感的自已该怎么活。 度日如年……短短几个时辰,她像熬过千年万载,熬得心都枯了。 幸好有惊无险,幸好遗憾没有形成,幸好她不是刽子手,没有断绝父女亲缘……她正在庆幸这一切时,却被冷水兜头浇下。 接下来呢,她该怎么做?或者说,他会怎么做? 燕历钧知道点点是他的亲生女儿,他肯定不会放手,所以只能她放手?与燕历钧对峙,是螳臂挡车,是自不量力,所以她只能退让? 点点要离开她了吗? 只是想像,她已痛彻心扉,像有人拿刀子在她胸口刨洞,一刀子、一刀子割,割得她血肉模糊,痛得喊不出口。 阿凯看她这样,很是无奈,飘到冉莘面前,说:“怎么不问问那些孩子呢?” 她顺着他的话问:“那些孩子呢?” “已经送到衙门停尸间了,等天亮后衙役就会上门通知他们的父母将尸体领回,你要去帮帮他们吗?” 点点头,背起工具箱,冉莘道:“带我过去吧。” 在胸口处填入棉花,缝合胸口,在空洞的眼窝里填入假眼,再轻轻覆上他们的眼皮,随着她的动作,小孩子一点一点恢复原样。 冉莘不厌其烦地把小小的身子擦洗干净,她一面做事一面温柔地唱着催眠曲,那是她曾经为点点唱的曲子。 小表们的戾气因为她的催眠曲消除,冉莘为他们换上新衣服,梳好头发,做完这一切后,五个活泼可爱的小孩出现眼前。 他们圆圆的眼睛里不再盛满恐惧,甜甜的笑容中写着感激。 冉莘蹲下,孩子们围在身侧,她对每个人微笑,轻声道:“见过父母亲后,就好好离开吧!” 再不舍也得走,再难受分离也势在必行,世间无不散……突地,笑容凝在嘴角,她与点点的分离,是不是同样势在必行? 叹息,她为五个小孩覆上白布,离开停尸间时,小孩们向她躬身行礼。 天已大亮,冉莘走出衙门时,与孩子们的父母亲擦身而过。 知道孩子已不在人世,父母们呼天抢地、难忍哀凄,失去孩子,这么痛吗?那么失去点点,她能不能忍受? 第18页 街上小贩开始叫卖,冉莘背着木箱踽踽而行,满脑子装的全是那些父母的哀恸悲忿,疼得厉害,她不敢回客栈。 因为害怕即将发生的事情,无数的惧像一张网,密密地将她包住。 她在前面走着,阿凯在后面跟着,浓浓的双眉拢起。 容玥这样、冉莘也是这样吗?一入灵尹殿,注定终生孤寂?仰头望天,太阳很大,晒得他身影模糊。 直到午后,冉莘才回到客栈。 一看见她,木槿忙把她拉进屋里,急道:“你得去劝劝。” “怎么了?” “从回来到现在,王爷一刻都不肯把点点放下,抱她洗澡、抱她喂饭、抱她睡觉,虽然点点还小,可也不能这样啊!”木槿推着冉莘上楼,用力敲开燕历钧房门。 门打开,点点挂在他身上。 燕历钧冷眼看她,深邃目光有如刀子似的。“有话想说?” 看着他,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不愿意和点点分离,也不想对他残忍,所以……摇摇头。 “无话可说?”他的声音结成冰,怒气快要把他的胸口涨破,都这种时候了,她还不说?难不成以为还可以瞒得过他?怒目圆瞠,他怒道:“无话可说就不要打扰我们,等你想说了再过来。” 话丢下,燕历钧当着她的面关上房门。 像被点了穴,冉莘看着房门,目光茫然。 木槿不懂了,她扯住冉莘问:“他是什么意思,不过是救了点点,搞得点点像他女儿似的。” 冉莘苦笑。“对,点点是他女儿。” “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垂头丧气,她走回房间,关上房门,然后木槿也被一扇门锁了视线,怔怔盯着暗褐色的门板,怎么会……这样? 不行,随平在哪里?她得找个人问问。 他快气死了,事情已经曝光,她还一脸无辜,她不认错,还想将错就错,她根本就以为他拿她没办法! 愤怒……非常愤怒,他痛恨被欺骗,可她生生地骗了他六年,若不是东窗事发,她肯定会再骗他十六年、六十年。 她真是太可恶、太坏了,她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他? 有人敲门,怀里的点点缩了缩身子,他连忙轻桕几下,柔声在她耳畔说:“不怕,我在。” 四个字,便安抚了她。 打开,端着安神汤的随平领着随安进来。 看见主子,随安跪地脸上净是喜色,这回主子又立下大功了,龙心大悦,令他领人来迎主子回京,没想到他们才刚到,又听见躲藏多时的事律信安已死,真真是……返京后,不知道还有多少赏赐等着爷。 “爷,皇上有旨。”他朗声道。 燕历钧皱眉,“这么大声做啥?要是吓到点点你就知道了。”说完他拍拍怀里的小女孩,低声道:“点点,先喝药好不好?喝完药,我给你卖酱肘子吃。” 点点抬起眼,一句话不说,只是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是不是想吃聚缘楼的酱肘子?要不,喝完药,我们马上回京,顶多几天功夫就能吃上,好不好?”” 听见主子爷无比温柔的口吻,吓得随安差点憋不住满肚子沼气。 点点还是没说话,但燕历钧舀起一勺药,放在嘴边吹凉,再喂进点点嘴里,那个动作之温柔呵护…… 噗……随安忍不住了,这个、这个……他不是主子爷,他被脏东西附身了。 随平瞪他一眼,想把他拉到外头,随安抽回手低声道:“不行啊,有圣旨!” 随平无奈,他每次不都说自己很懂得变通吗?这时候怎么不变通了?随平接过圣旨,恭敬地放在桌上,在燕历钧的耳边用不会吓到点点的音量说:“爷,圣上有旨意。” 见燕历钧应声,随平立刻把随安拉出门。 门关上,随安问:“怎么回事?” “点点是爷的亲生女儿。” “嗄?咱们王爷又不近,谁这么有本事——” 他话没说完,随平道:“六年前,徐氏女。” “嗄?就那一次……就、就、就……徐氏女她……”随安不能呼吸了。 “徐氏女就是莘姑娘。” 天,怎么会这样?他倒抽口气,头超晕的。 “平爷,林知府过来了。”侍卫上前禀报。 随平看一眼屋门,说:“我过去见见。” 林知府佝偻着身子,脸色惨白,谁想得到,自家府里重金请来的大师竟会是杀童案的凶手? 五个孩子啊,里面还有鲁知县的儿子,这件事就算他想压也压不住,更狠的是,惨案就发生在自家后院,想起那五具尸体,他的身子抖个不停。 “平爷,王爷他……” “王爷忙着呢,凶手的尸体处理好了吗?” “下官已派人送往京城,已经让他们快马加鞭,近日内必定会抵达。” 随平也已经让人把王爷的信送回京,肯定能比耶律信安的尸体更早到,京城有太子和霍将军,玉音寺附近的万人军队肯定能够很快消灭。 “上了折子吗?”随平问。 “下官的折子随尸体并送进京里了,下官誊写好一份,麻烦平爷转交王爷。” “行,我会转交,你走吧。” “是,下官还带了些小泵娘需要的东西,想来郡主能用得到。” 得知后院出事,林知府匆匆赶来,却劈头迎上燕历钧一句,“好个林大人,竟伙同匪徒绑架本王女儿,胆子肥呐!” 他当场吓得变筛糠,抖个没完,只差没屁滚尿流。 随平抿唇暗笑,皇上还没封上呢,他已经给封了郡主,这人的马屁功夫一流。“知道了,我代小姐收下。” 见随平肯收,林知府松了一口气,笑出满脸春花。“如果还有需要的,平爷请尽避开口。” 送走林知府,随平听见燕历钧叫唤,他同随安使个眼色,两人一起进屋。 燕历钧把圣旨看了两次,里头写的字句不多,却可以看出父皇的态度。 案皇以献图之功封赏冉莘,却不肯让她成为肃庄王妃。 分明知道来龙去脉,他不懂父皇在想啥?什么冉莘失去贞操,拜托,夺去冉莘贞操的人就是他,“证据”正被他抱在怀里。 担心百姓旧事重提,皇家颜面荡然无存?很严重吗,面子会比里子重要吗? 门打开,随平、随安进来,点点已经在他怀里熟睡,他没把人放下,只是压低声音问:“大皇兄怎么说?” “太子让爷别冲动,先把冉姑娘带回京里再说。” 燕历钧扬眉,太皇兄还真懂他,一下就猜出他会冲动,可是很多时候,用“冲动”来抗衡父皇,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大皇兄有承诺吗?!”要他不冲动可以,至少得提出一点有诚意的保证。 燕历钧和随平都望向随安,两双眼睛四道目光,让随安不由自主泛起鸡皮疙瘩。“太子说,当时承诺梅姑娘的,也能用在冉姑娘身上。” 对太子来说,那是同样的情况、同样的条件,当初能给梅雨珊的,现在也能给冉莘,但燕历钧不满意,他愿意为梅雨珊负责,却不介意给她什么身分,他认定不管自己怎么做,梅雨珊都只有感激涕零的分。 可是对冉莘,这条件不行! 所以该冲动的时候,不妨冲动一下。 第十四章吵架伤人又伤心(1) 她的怯懦早在骨子里扎根了,是吗? 趴在窗边,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无论脑子怎么转,她都转不出另一个结论。 点点会跟着燕历钧的。 因为他霸道、因为他身分高,因为一声令下,她只有服从的分,更因为……他是点点的亲生父亲。 最后一点,是她永远都无法改变的部分。 她也曾试着分析点点不应该跟着燕历钧的原因,可是多困难啊,所有她能想到的,全是点点应该跟着燕历钧的理由。 第19页 苞着燕历钧,那么她会有皇帝爷爷、皇后女乃女乃,太子大伯、王爷父亲,她会拥有无上的尊荣,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美好的未来。 说一步登天太夸张,可是一旦从冉雨点变成燕雨点,她爱读书便读书,不爱读书也无妨,她再不必担心兜里有没有钱,可以吃永远都吃不完的酱肘子,没有安危问题,不需要养一只鬼在家里……她可以像浅浅说的那样,成为人生胜利组。 有这么多的好处在,如果她真心疼爱点点,就不该反对她回去。何况她已经自私地留了她五年,她阻隔父女亲情五年,再自私下去……人神共愤。 只是……心如刀割呀…… 眼睛眨过,眼泪坠楼,一滴水落到街面,溅不起涟漪。 她很渺小,力量微弱,她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又怎么改变点点的命运? 茫茫人海,相距千里,点点能与燕历钧再度相遇,那是不是代表命运已经做出安排?安排他们必须在一起? 木槿说燕历钧很夸张,不管做什么事都抱着点点不放,可她看到的是点点更夸张,她只有在他怀里才能睡得安好。 这样感情,这样的血缘关系,注定他们应该在一起…… 是了,是该和燕历钧谈谈,就算做决定很痛苦、很困难,终是要做的。 走到门边,打开一条缝,她听见随平和随安对话。 “太子的话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当初梅姑娘的事情发生,爷心头难受,想要护佑她一生,愿意娶她为妻,可是皇家颜面很重要,只能求太子与皇上讨价还价,最后皇上愿意许梅姑娘妾室之位,现在……冉姑娘大概也就是比照办理。” “可情况不一样啊,当初那件事,坏冉姑娘贞洁的分明是咱们主子爷。” “我知道这对冉姑娘不公平,可世道就是这样,何况那次,咱们爷也没少受冤枉。” “但点点是爷的亲生女儿!” “这更惨,婚前失贞已经够糟,再来个婚前生女,情况只会更坏。” “冉姑娘立下了大功。”有了玄铁矿,还怕大燕国力不盛? “所以啊,圣旨上赏的是冉莘,你哪只眼睛有看到徐皎月三个字?” “那爷直接娶冉莘,别娶徐家姑娘不就得了。” “厚。”随安瞪随平一眼,恨不得朝他后脑杓下去巴下去。“哪能一样?你以为大家全是瞎子哦,当上肃庄王妃之后,就得时常进宫请安,就得到处应酬赴宴,到时大家会认不出徐皎月吗?所以正妃不行、侧妃不成,当妾室倒是可以,从此一座王府、四面墙,安静待着……皇上大概只能让步到这个程度。” 冉莘苦笑,是啊,这些情况,她都设想过,所以放弃、所以……还以为再不会听到这些事情,没想到,若干年后依旧如此。 手松开,门呀地滑开,看见冉莘,两人脖子一缩,满脸尴尬。 同样地,燕历钧听见两个下人嚼舌根的对话,猛地拉开门就要出来训人,没想到会与冉莘面对面。 本来就一肚子火,再看见冉莘满脸漠然,那把火气从月复部烧到脑门正中央。 “把木槿叫来。”点点还挂在他身上,已经睡着了,他压低声音,担心将她吵醒。 随平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一时间,冉莘看着燕历钧、燕历钧看着冉莘,两人相对无语,而随安站在中间,觉得一股阴气从脚底往上升,他什么都没做,却吓得满身大汗。 木槿来了,燕历钧小心翼翼地把点点交给她,低声恐吓随平、随安。“守着!要是点点出事,你们就把自己的头割了。” “是!”两人齐声应下,却惹来燕历钧的怒目白眼,两人立刻压低声音,弱弱地回一声,“是,爷。” 随平、随安联手护着木槿和点点进屋,然后,叩的一声闩上门。 又剩下他们俩了。 燕历钧居高临下,问:“你有话要对我说吗?” 有啊,很多,只是随平、随安的话,又把她的脑子捣烂一回,让她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见她依旧沉默,燕历钧气疯了,一把将她推进屋里,恨恨关上门。 “你居然不说,直到现在还半句话都不说?如果不是被我发现,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是不是打算事情结束后就要把点点带走? “你凭什么作主,凭什么决定不让点点认父亲,凭什么剥夺我当父亲的权利,凭什么剥夺点点被父亲疼爱的权利,你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他失控了,一句喊得比一句大声。 这时候在隔壁房里,点点被放在床上,喝过安神汤,她睡得很熟,而随平、随安和木槿则是耳朵紧贴着墙面,用力窃听。 “你真的很过分!不给点点父亲,连母亲也不给,说啊!为什么生下她却不让她喊一声娘?你自已母亲早亡、又没有父亲疼爱,你比谁都清楚那是什么景况,为什么要让点点和你一样? “因为你想再嫁?因为你不想被拖油瓶阻碍婚姻? “哼,难怪梳着姑娘发式,怎么,找到心上人了吗?跟在你身边的,不会只有一个男鬼吧,你长得还不错,总有几个男人会喜欢吧? “不必怀疑,肯定有,那个男人是谁谁?姓啥叫啥?说说嘛,我替你监定监定,看看值不值得嫁? “如果你要出嫁,点点呢?丢给木槿养?还是让她们以妻妹身分跟着嫁过去,到时候三女事一男,亨尽艳福?!你可真会替自己的男人找福利,到时就算被发现不是清白身没关系,反正后面还有人填上嘛。” 他竭尽全力恶毒刻薄,他脑子已经被火烧了,不管不顾,只想尽情发泄。 望着他,冉莘半句话都没回应。 她知道他在生气,知道他生气时有多可恶、多会欺负人,可她也知道,他心地善良,他虽然脾气暴躁却是个好人。 没错,他只是太生气了,气到不知道如何处理自己的情绪。 所以她不生气、不受伤,她不能因为这些话恨上他。攥紧拳头,咬碎一口银牙,她不允许自己愤怒。 可殊不知她越是冷静,他越生气。 不反驳,代表默认?所以真有这么一个男的,事情真是他想像的那样? 扁是一个男鬼都让他抓狂了,何况一个男人! 用力抓住她的手腕,他恶狠狠道:“难怪不管我说几次喜欢你,你都不回应,难怪我这么好的身分也吸引不了你。真有喜欢的男人?说说,他是有才华还是有本事,是琴棋书画样样通,还是舞刀使棍样样行? “可我想来想去,怎么也想不通,哪个男人这么大胆,敢娶一个缝尸体的女人为妻,难道不怕半夜被变成尸体?” 狠狠咬唇,苍白的下唇被她咬出一圈印子。 他的话很伤人,但为了点点好,她必须理智,不能意气用事。 “对不起,我自作主张断绝你们的父女情,是我的错,我太自私,没考虑过你们的感受,所以我想清楚了,我会把点点留给你,我会说服她,乖乖与你回京,希望你能好好照顾她,做她最坚强的后盾。” 她这是在做什么?托孤?换句话说,她宁愿抛弃点点,也要和那个男人在一起?越想越气,越想越火,全身的煞气疯狂往外冒,如果她不是女人,他真的会揍她一顿。 “点点给我,那你呢?就可以天高皇帝远过自己的小日子?就可以和男人双宿双飞、鹣蝶情深?徐皎月,你还是个母亲吗?不让女儿喊一声娘已经很过分了,为了自己的快乐,连女儿都能够抛弃?没见过像你心肠这么硬的母亲,真的太可恶了! 第20页 “你知不知道点点遭遇到什么?知不知道她被封在棺材里,整个人被泡在药水中?知不知道她哭闹大喊、拳打脚踢都月兑离不了困境?你知不知道她吓得魂不附体,非要喝安神汤才能入睡?知不知道我抱着她的时候,她全身都在发抖?而你呢,你这个当母亲的,半句不问,只想要把点点推给我,好自己去亨乐?!” 听着点点的遭遇,她的心被捶烂了,她问过阿凯,阿凯轻描淡写的说没事,他没提到棺材、没说过药汁,不对……她不能拿阿凯当口,她确实把心思都放在燕历钧认出点点的事上头。 她很昏、很乱,也很害怕,她甚至不敢面对他和点点。 是她的错,她无法推诿的过错。 “徐皎月,你给我听清楚,我不会让你如愿的,就算再喜欢那个男人,你都给我歇了这心思吧,我不会让你出嫁,为了点点的名声,你给我乖乖待在肃庄王府。 “我不会让她有个声名狼藉的娘,你是乐意也好不乐意也好,自愿也罢、被囚也行,反正这辈子只能在那四堵墙里面生活,我说得够不够清楚?” 她摇头用力反驳。“点点不会有个声名狼藉的母亲,因为——” “因为你永远不会承认自己是点点的母亲?徐皎月,你比我想像的还要自私,我为点点不值,她怎么会有你这种母亲!” 不值吗?她是个很糟糕的母亲吗?她那么努力,结果竟然是不值这两个字? 冉莘觉得气恨、觉得冤枉,却也感觉惭愧,他的话成功地挑起她的罪恶感。 没错,点点刚出生时,她甚至不敢多看她一眼。 因为那次的意外在所有人眼里都是污点,而这污点大到她必须用性命来清洗消弭,点点的出生恰恰证明了污点永世存在,这让她无法面对自己。 这种念头很可恶,但她无法阻止自己去想。 可点点是那样可爱、那样美丽,她不该背负着脏名成长。 即使她用很大的力气说服自己,她没有错,错的是世道、是那些利欲薰心的人,她只是个无辜可怜的受害者,但事实不会因为她的极力否认就不存在,既然无法把自己摘干净,她就只能把点点给摘出去,所以她不让点点喊娘,所有的过错,她可以一个人承担。 “干么这样看我,不痛快吗?很好,我就是喜欢看你不痛快,你不痛快,我就开心了!” 对啊,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欺负到她受不了,他便开心了。 可是她竟无法驳,因为她满心满脑子想的都是点点的身躯被关在棺材里的恐惧,那时她一定哭得很惨,一定很无助害怕。 那时候她在哪里?她像无头苍蝇似的在屋子里团团转,她必须一遍遍写下她的名字才能心安。 她的混乱让燕历钧得寸进尺。 “你不是常说我不讲道理?对啊,我就是这样,何况你是谁啊?跟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讲道理,你有那个资格吗?来人!” 耳朵贴在墙边的随安听见主子叫唤,立刻冲出门转到邻房。 木槿也想跟着冲出去,但她早被随平点了穴,因为她怒气冲冲,因为她满肚子不平,随平知道她很想跑到主子跟前据理力争,但现在真不是好时机啊。 随平满脸抱歉,在她耳边低语。“对不住,你不了解爷的脾气,爷发火的时候,不管你讲什么,他都听不下去,再等等吧,等爷脾气好些,你有道理再同爷好好说。” 随安走到冉莘屋前,轻敲两门,挂起讨好的笑容进屋。 没想到他这么巴结的笑容,竟引发主子爷的怒火,“笑什么?是我长得好笑,还是被人无视好笑?” 随安定身,这个、这个……他嗫嚅半天,硬着头皮挤出一句。 “爷一点都不好笑。” 恨恨瞪他,燕历钧道:“下去准备,立刻返京!” 第十四章吵架伤人又伤心(2) 回京的路上,燕历钧很夸张,他无时无刻的把点点抱在身上,不管她醒着或睡着,不管是骑马或坐车,为了让点点舒服一点,他还找人缝了一条背巾。 对点点,他发挥无比耐心。 在燕历钧悉心照顾下,点点终于肯说话,他要求不多,只希望一天天、一点点,她能慢慢远离恶梦。 相对起点点,冉莘和木槿的待遇差得多了,她们有“私人包厢”,目的不是为了让她们过得舒爽,而是为着方便控管,避免她们串连逃亡。 她们吃喝不缺,还有专人服侍,日子似乎过得很舒适,但一个被封住穴道能动能睡能翻滚,就是不能说话,另一个被绑住手脚,密密实实地用被子裹住。 这是干么?怕她自伤啊,太会使用刀具的女人不能不防。 也许是父爱大爆发,燕历钧抱着女儿软软的小身子,感觉连血液里都流着蜂蜜,光是看着她,骨头就会变得柔软。 倘若点点突然告诉他,“我很喜欢月亮。” 就算无法飞到天上,他肯定也会想尽办法复制一个新月亮,捧到点点面前讨好她。他终于理解,霍骥为什么那样在意两个小胖墩,恨不得能够贴身收藏。 欣儿身边那个阮阮是怎么说的哦,她说:霍骥是儿子控,所以他是女儿控啰? 女儿控?很好听,他乐意、他喜欢,他爱死了被女儿控制。 这日清晨,一行人再度上路的时候,点点对他说:“不抱了。” 他想想,有点舍不得,回答,“害怕的话,还是抱着的好。”他女乃爹当上瘾。 点点说:“我长大了。” “好吧,不抱,那……点点想做什么?”他期待女儿回答,想亲亲。 可惜父女之间的默契未培养起来。 所以点点回答,“想骑马。” 有些微的失望,不过他还是扬起笑眉。“没问题。” 他是她专属的土地公,有求必应。 然后他们一起坐在马背上,大手抓着小手,燕历钧慢慢教导她掌控缰绳。 他暗自发誓,从现在起,要渐渐地把她想学的、必须学的,慢慢教会,身为燕历钧的女儿,她有权得到最好的教养。 马走得不快,他坐在她背后,当她的倚靠。 这几天,他不厌其烦地告诉她,“我会用一辈子当你的靠山”、“我会一辈子疼你、爱你、宠你”、“我会一辈子护你、顾你……”同样的话,一讲再讲。 然后单纯的小女生被洗脑了,相信他说到做到,会完成所有和“一辈子”有关系的诺言。 只是她觉得奇怪,木槿曾经教过,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可大叔长得很好,一点都不奸也不盗。 点点问:“为什么大叔对我这么好?” 他理直气壮回答,“因为我是你爹。” 点点更糊涂了,为什么大叔会变成爹,这是两种不同的关系呀。 她想找姑姑问清楚,可燕历钧阻止,“姑站太累了,不打扰她。” 她想问小泵姑,为什么自己会平空多出一个爹。 燕历钧说:“小泵姑病了,得休养。” 他霸道到极点,不给任何人否决自己身分的机会,在点点没有全盘接受他这个爹爹之前,谁都不能影响她的认知,所以将她们控制起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有个爹疼点点不好吗?如果你不喜欢,我不当爹就是了。”以进为退、欲擒故纵,他虽然不爱读书,却也读过几本兵书。 口气很淡,但失望感很浓,浓到点点不忍心,犹豫再犹豫之后,说:“既然你喜欢,就当我爹吧。” 点点的同意,让他高兴到无法自控,抱起点点猛转圈,一圈接着一圈。 近年,太阳越来越大,燕历钧说:“进马车歇歇,吃点东西,很快就到家了。” 第21页 “家?山上的家还是冀州的家?”点点问。 “都不对,是爹的家、点点的家,爹保证点点会喜欢。”不喜欢的话,他就搞到她喜欢为止,他不介意当女儿的奴才。 她想了想:问:“姑姑呢?住吗?” “住。”她敢不住?他欺负她的历史很长,从很多年前开始,直到现在,甚至很多年以后……都不会结束。 想起上次的沟通,他黯然了眸光。 “小泵姑呢?也住吗?” “也住。”就算点点想让城里的游民全住进来,他也没意见。 燕历钧的答案让她很满意,点点笑答,“好,我们回家。” 他不知道点点一句简单的“我们回家”,心就可以这么满、这么涨,不知道一座空洞却华丽的王府,在套上“家”这个名词时,竟会变得那么可爱。 他,喜欢他的家。 拉紧缰绳,停下马匹,燕历钧把点点抱下马,送进马车里,他正准备跟着进去照料时,木槿骂人的声音传来。 随平急死了,真想再度点上她的哑穴,可是木槿拿着簪子抵住自己喉咙口,一副“你敢点,我就敢死”的气势。 他软声哀求,“不要生气,这是为你好,我跟你讲过,主子爷脾气不好找时候,千万不能同他杠上,我知道你有话想说,再过不久就进城了,等回王府安顿下来,主子爷洗洗睡了、养足精神,脾气好转之后,我保证,你想讲什么话,我都帮着你。” 随平的脸苦透了,短短几天便染满风霜,不是因为这位姑女乃女乃难伺候,实在是主子爷的脾气坏透了。 点点醒的时候还好,点点一睡,那张脸就跟千年寒霜似的。 如果是过去,爷骂骂喊喊再踹上几脚,发泄过了,脾气就会好些,可现在……不行呐,点点挂在他身上,说话不能大声、动作不能太大,主子爷小心翼翼,深怕吓着点点。 于是这一路上,主子虽然表现得无比温和,但目光落在冉莘姑娘那辆马车上头时,经验老道的他们都晓得,爷脑门上正冒着熊熊烈火。 暴风雨前的宁静呐,所有人都把皮给绷紧了。 “嘴巴长在我脸上,我什么时候要讲,你管不了我!我再也受不了了,受不了你们王爷胡扯,受不了他用臆测杀人,他根本不是男人,完全不知道冉莘为他受多少冤枉,还这样说她,他没有良心……” “姑女乃女乃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再忍忍,我们马上……”随平只差没跪地求饶了。 刷地,车帘被掀起,燕历钧凌厉的目光射进来,蓦地,随平觉得自己被射成刺猬。 “你要说什么?”燕历钧的声音像冰刀子。 随平明知道这时候的主子爷很危险,但……牙一咬,他还是挡在木槿身前求饶。“爷,木槿姑娘只是闷了、烦了,是属下的错,属下没伺候……” “闭嘴!” 燕历钧和木槿异囗同声。 随平张口结舌,看看两人,最后颓然地坐到木槿身边。身为奴才不可以不忠,但看着小泵娘赴死,这种事不义。 “说吧。”燕历钧道。 “我听见你骂冉莘的话了,全是无的放矢,全是没有良心的蠢话!” “是吗?哪一句?” “全部全部全部的每一句!冉莘被迫自尽的时候,你在哪里?冉莘怀孕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你以为她没想过,孩子跟着你会更有前途?你以为她不想为孩子的未来打算? “可是她放下自尊到皇子府想见你一面时,哼哈……皇子府的门槛那么高,她只差没被打出来啊!师父看不过去,给贵府下人下了点药,不知道王爷有没有印象?” 那是容玥公主下的手?确实有这回事,他记得五年多前曾经有过几天功夫,满府奴仆上吐下泻,他查不出是谁动的手,只不过数日后他们就不药而愈,便没追究,原来……她曾来向他求助过? “你竟然攻击她的工作?你以为她喜欢缝尸体吗?你知不知道,刚学这门手艺的时候,她连续吐了好几个月,差点连肚子里的点点都吐出来。 “她瘦得像皮包骨,整个人看起来像只青蛙,除了肚子之外,其他地方都瘦到吓人,可是再痛苦,她都得坚持下去。为什么?因为就算医术学得再好,她都无法和男人抢工作,没有工作就不能赚钱,难道点点吸空气就能够长大吗? “你责骂冉夔不肯让点点喊一声娘,大爷,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户帖?知不知道没有丈夫却生下子的女人,别说发家立业,光要赁一间房子定居都不会有人愿意把房子租给你,更别说出门谋生,光是口水都能把她给淹死。 “点点跟我们姓,两个姑姑、一个小侄女。虽然辛苦,至少还能得到别的同情而非轻视,我们只求立足,可看在你眼里,竟然成了自私?难道你更希望点点走到哪里,都被人嘲笑她是杂种?” “谁敢?” “在你面前确实不敢,但你不在的时候呢?人人都敢!女人在这世上本就活得艰难,我们不自救,难不成还能奢求旁人救? “你痛恨冉莘隐瞒事实,她能不瞒吗?点点不过是个女娃儿,又不能传宗接代、继承父业,并不是每个男人都会想要的,何必把事情掀开,让你难堪、让点点失望。对点点来说,一个不存在的父亲,比一个不要她的父亲来得温暖。 “好,就算你肯认下点点,你想当个好父亲,可是没娘的孩子像根草,你敢保证未来的妻子会善待点点?不会在背着你的时候欺负她、虐待她,不会为了贤名养废她、捧杀她? “依我看,点点跟在我们身边都比跟着王爷好,至少我们会全心全意疼爱她、教养她,让她自信满满的长大。 “你知不知道自己最可恶的话是什么?你竟然敢嘲笑冉莘不是清白身。请问,她的清白是被谁夺走的?难道她是因为生性而失去清白?错!她是因为皇家龌龊,害了她的清白。至于你说冉莘有喜欢的男人……” 木槿哼哼两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在她身边六年都不晓得的事,你居然就知道了?燕历钧,你真的很残酷,但我不得不承认你是对的,确实,不管冉莘再美再好,都没有男人敢娶个缝尸体的女人,因为早在她选择这门技艺的同时,就没想过再嫁这回事。” 木槿洋洋洒洒一大篇,每个字都像针似的,刺着他的脊梁骨。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过分,可是……他真的无法控制愤怒啊,在她说要把点点给他那一刻,在她要求他善待点点那一刻,她摆明是不要他了嘛,摆明不准备和他一起看着点点长大。 他无法忍受,只能生气跳脚,只能疯狂发泄,他……又欺负她了…… “没人敢娶,我娶。”燕历钧说。 木槿斜眼看他,“你是高高在上的肃庄王,是大燕朝最伟大的将军,你的爹是皇帝、你的娘叫做皇后,难道他们不会为你安排一门好亲事?不管娘家背景如何,肃庄王妃至少会是个清高、贞洁、无懈可击的好女人来担任,连你这个作俑者都看不起失去贞洁的冉莘,她能是他们想要的媳妇人选吗? “冉莘再天真也知道自己的轻重,即使是梅相爷的女儿,遭匪人掳走,即使只是虚惊一场,皇帝再同情她,最大的让步也不过是让她以侍妾的身分进王府。那冉莘呢?顶多也给她个通房身分吧,诚如你所说的,用四面墙关她一生。可她又不是养不活自己,何必让自己过得这般憋屈? 第22页 “这还是最好的假设,万一你的王妃是个器量狭小的呢?冉莘可不擅长宅斗。万一皇帝想要顾全皇家颜面,想去母留子,保住点点的名誉呢?会不会当年的七尺白缓没死成,如今却要一鸩酒,再把冉莘送上黄泉路。”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燕历钧说得斩钉截铁。 木槿抬高下巴冷笑。“如果你真这么有本事,六年前就不会让那件事发生。” 一支箭直直地射入他的心,木槿够狠,和他对待冉莘一样狠!咬牙,他跳下马车。 随平恨恨地瞪了木槿一眼。“你发泄了、高兴了,有没有想过冉莘姑娘怎么办?” 跳下马车,他连穴道都不给她点了。 “你要去哪里?”木槿拽住他。 “去救冉莘姑娘,在爷把她大卸八块之前。”随平没好气地回答。 第十五章承诺一辈子(1) 冉莘病了,自从开始习医之后,她再没生过病,但现在她的脑袋昏昏沉沉、恍恍惚惚,身子像棉絮似的,轻飘飘、软绵绵。 头这样昏沉,心还是委屈得紧,眼泪滑过脸颊,她的憋屈无处可说。一直是这样的,她的委屈从来都没有人可以诉说。 她喜欢的男人讨厌她,她想,也许长大就会好了,没想到皇上要把她嫁给另一个,她害怕表面温和实则对谁都疏离、对谁都戴着面具的大皇子,可是父亲那样的欢天喜地,继母嫉妒到不行,随着婚礼越来越迫近,她每天都有想逃的。 她上京了,在驿站的深夜里,她身子很热、头很昏,她想,自己一定是生病了,在蒙蒙胧胧间,她看见他向自己靠近,一时间她狂喜不已。 不是大皇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样热情,但她很快乐、很雀跃、很欢喜,她愿意把自己交给他,愿意和他一起沉沦……夜深人未静,她想霸住他,用尽所有的力气。 谁晓得天亮了,太阳升起,她却坠入地狱,她看见他眼底的憎恶与自恨,看见他的后悔与怒气……她猛然想起,他是那样的讨厌她……往后,只怕会更恨吧? 让她害怕的不是未来即将面对的险境,而是他的痛恨,他肯定恨死她了,肯定想要永远都别看见她。 听说他挨了板子,连一句对不起都不肯说。 她知道的啊,他一定觉得自己没错,一定觉得错在她,是她害他留下恶名声,是她害他兄弟阋墙,她不敢见他,她连想都不敢想到他。 她以为月复中的孩子会改变一切,或许因为孩子,他不会再那么讨厌她,也许愿意让她留在身边,也许很多很多年以后,他会渐渐将她视为亲人,也许老到某天,他会愿意再度牵起她的手,送她一盏新花灯。 可是她被拒于门外,下人的不屑与讽刺,代表着他的态度,所以她知道,他恨她这件事,再也不会改变,她想像的那些“也许”,永远不会发生。 她的心死了,看着厚厚的两扇门关上,她知道,他把她关在门外,关在他的人生之外。师父救下她那天,她再没想过死,但那一刻,她想,说不定死去,会是更好的选择……那个时候,怎么不死呢?如果那时死去,就不必面对后来的一切…… 心很酸,无比的委屈,说不出的疼痛,眉头在额间打结,汗水流满全身,申吟逸出口…… 她的悲痛扯痛他的心,燕历钧怒喝,“还要多久才到?” 他一喊,马车速度加快,拉着他们进京,进入王府。 缓缓张开眼睛,她没有躺在床上,而是躺在他怀里,一抬眼便撞见他写满抱歉的目光。他表达歉意的方法都是这样?把人牢牢抱在身上? 发现她清醒,燕历钧忙道:“你好点了没?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太医就在旁边,我让人……” “我没事。” 听见这句回答,随安面上一喜,抢话道:“姑娘已经没事,爷是不是可以进宫了,皇上在等着呢。” “啰嗦,出去!”燕历钧斥喝。 随安满脸憋屈,像憋了十几天的大便未解。怎么办啊,打爷进京回到王府,宫里已经来传了两次口谕,让爷速速进宫面圣,可是爷迟迟不进宫,怕是再一会儿……皇上就要下旨了。 到时,皇上舍不得打亲儿子,难道会舍不得他们这些身边伺候的?随安出门,一面走一面揉,棍子还没来,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渴吗?”燕历钧问。 “渴。”冉莘回答。 他没把冉莘放在床上,而是把她抱起来走到桌边,倒一杯水,喂给她,然后再起回床上,她依旧挂在他身上,他对她和点点都是比照办理。 “放我下来。” “不要。”他拒绝得很霸道。 “皇上宣你,快进宫。” “不要。”他不只霸道,还幼稚。 “那你要怎样?” “我要跟你说清楚。” “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说得够清楚。”她决定把点点给他,而他也决定用四堵墙关她一辈子,他们都明白彼此的心意,接下来要做的只剩下妥协。 看是他妥协,或者她妥协? 她相信,结论会是后者,因为他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她是低低在下的仵作娘子,她的能力不足以让她抗拒他的决定。 她能够做的,大抵只剩下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在那之前,敢反抗,就要有被修理的准备,这种经验在他身上,她“获益良多”。 “不清楚。” “好吧,你想说什么,说吧,我听。” “你的个性太绵软,别人欺负你,你只会吞忍,不懂反抗,这是非常要不得的毛病。” 什么?竟然是她的问题?他刻薄、他恶毒,他战斗力那么强,打不过,还允许她逃?她不指控,是因为性情温良,他非但不反省,还怨上她?这是什么世道啊! 满肚子的心酸涌上,她恨死自己了,怎么就爱上这种霸王? 再也忍不住,举起拳头,狠狠揍他一记,她用尽全力,他却不痛不痒,她气得眼眶泛红,他心疼得乱七八糟,却怎么都说不出对不起。 “你以为我喜欢吞忍,以为我不想反抗?你知不知道我没有爹娘,只有后爹和后娘?如果我不够乖、不够小心翼翼,不像老鼠那样时时躲在洞里,我早就死了几百次。 “你发完脾气,就算是自己做错,连一句对不起都不需要说,所有人皆会抢上来替你把事情弭平,我敢吗?我能吗?我不过生场病,在半夜里哭着喊娘,就被断药、断粮,还被打得两颊肿胀。” 燕历钧闻言大怒,“为什么?” “因为传扬出去,会坏了夏氏的名声。妹妹抢走我娘的遗物,我忍不住气,推了一把,下场是什么?是祠堂罚跪三天,在天寒地冻的数九寒天,我病了整整三个月,瘦到连自己都不认识,能下床后,第一件事是跪谢继母为我延医治病。 “愤怒、反抗是你们这种人的权利,因为有父母维护你们的权利,我想活着,只能忍气吞声,只能温和良善、宽和无争,最好还要无知无胆,被占了便宜、受尽委屈,还要表现出感激。 “生性绵软是我愿意的吗?有没有人替我想过,我这种人进了东宫会是什么下场。没有!皇家认为赐婚就是赐福,人人都该欣喜接受。 “继母、妹妹认为我这种薄命人受不得厚恩,几度在吃食里下药,企图害我性命,嫁是死,不嫁也是死,前狼后虎,我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退。 “你们当皇子、你们抢大位,跟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用我的鲜血来开道? “好,没关系,你们尽避争夺为恶,下场我来收拾,可是有没有人感谢我一句,丝毫没有,提起徐皎月,外人是怎么评说的?哦……那个失贞的女人! 第23页 “燕历钧,如果有一点点的可能,我但愿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你、再与你有牵扯,可是……你赢了,我会照你的意思,乖乖待在四堵墙内,我会继续绵软、继续委屈求全,安静终老一生。这样,你满意了吗?”她用尽力气说完后,全身月兑了力,像破布似的瘫在他怀里。 他没说话,只是板着脸,只是将她拥进怀里,紧紧圈住,不松手。她仍然激动不已,胸口起伏不定,他的下巴靠在她肩膀,肌肉紧绷。 她不语,他也不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昭告着两人的心情。 两人静默很久,久到她又想将他推开时,他终于说话了,说出他打死都说不出口的话。 “对不起。” 三个字,冉莘震惊,他居然说……对不起? 她还没从震惊中回神,紧接着,他说第二次“对不起”,第三次“对不起”,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但此刻,眼泪顺着颊边汩汩滑下,一串一串,滴落他的颈间,温温热热地灼痛他的心。 “对不起,请相信我一次,不会有你担心的事,不管父皇母后怎么决定,你将会是我唯一的妻子,不会有继母刻薄点点,我不会把你圈在四堵墙里,我要带着你和点点,让你们分享我的世界。 “我说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真心真意,对于感情,我很鲁钝,我后知后觉,后来才知道,原来对你的那种感觉不是讨厌,而是喜欢,所以惹你、欺负你,只是希望你看见我,别躲我、别对我那么冷漠,我不是生气你性情绵软,而是心疼你有委屈却不敢说。 “我是皇子,所有人都将就我、服从我,我认为理所当然,可是你的服从屈就让我好难受,像被虫子叮了咬了,难过得说不出话。 “我欺负所有欺负过你的人,自以为那种行为叫做申张正义,但欺负你最厉害的分明就是我,大皇兄说我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理直气壮认定,你是我的,只有我能欺负,谁都不许碰。 “你不知道,每次过完年,我就在盼着宁王带你进京,我扳着指头细数日子,知道你进宫,就迫不及待跑去给母后请安,因为我想在第一时间看见你,想看看小丫头有没有再长大、再变美一点点? “六年前,我犯下大错,父皇明知道我是遭人陷害,为什么还非要打我板子,把我关上大半年?因为我坚持将错就错,我要娶你为妃,我的坚持让父皇暴跳如雷,但就算打得我皮开肉绽我也不肯改口放弃。 “我很痛,却也暗自开心,自从知道父皇为你和大皇兄赐婚后,我莫名地焦躁、坐立不安,脾气坏到连猫狗看见我都要绕路跑开,没想到一句‘我要将错就错,娶徐皎月为妻’竟让我平复了所有不平情绪。 “我不懂爱情,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我知道,非这么做不可,我的坚持气坏了父皇,外头谣言传沸沸扬扬,我但没有生气,还很高兴,从此坏了名声,没有女人肯嫁我,会不会到最后,你成了我唯一能够选择的对象? “木槿说,你放下自尊到皇子府见我,却被阻在门外。皎月,他们不是皇子府的人,是父皇派来监视我的宫女内监,父皇担心我不顾一切带着你私奔……” 私奔?他竟然这样想过?冉莘不敢相信。 燕历钧松开她,捧起她的脸,认真道:“请你相信我,我已经不是当年冲动鲁莽,心无成算的燕历钧,六年前我做不到的事,现在我有能力做到,我会给你、给点点幸福,我会保护你们,给你们最好的生活,不是因为罪恶感或责任,而是因为,我爱你们。” 他的话回荡在她耳边,久久不散,红晕却一点一点爬上她的脸,心被填满…… 闻言匆匆赶来的霍骥和太子,进到御书房,看见燕历钧那副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表情,心里均是咯噔一声,暗叹完蛋,这小子真与皇帝杠上了! 太子快步走到皇帝身侧,递上一盏清心茶,低声道:“父皇息怒。” 霍骥刚率军到玉音寺后山,把窝藏在那里的万人军队给拿下,染血的战袍还没月兑下,就听见燕历钧进宫闹事。 并肩作战多年,他和燕历钧早就是换帖兄弟,能不知道他一旦认定便非要一条道走到底的固执?看着里头的气氛,浓眉皱成直线,燕历钧这是把皇帝当倭寇,不灭敌人誓不返? 太子瞪了燕历钧一眼,就算杀敌也得迂回着来,这般直来直往,不被打得落花流水才怪。 “你行啊,朕三催四请,还得下一道圣旨,才能把你给请进宫。”皇帝声音冷得像冰。 看着燕历钧,锐利目光像刀子似的剜人心肉,从收到信那天起,皇帝的心情就无法平静。 他记得容玥公主,那样一个风华绝代、清艳聪慧的女子,曾经他有求娶之心,可那是冉帝的独生女,日后定要继承大统,岂能妄想,谁想得到冉国竟会同意归顺,消息传来时,他高兴得无法入眠,岂料两人终是无缘。 之前老四让人送回来的册子里,记载着她被耶律信安掳走又设计月兑逃的过程,看着她的字迹,心潮起伏不定。尤其看到容玥的徒弟如何对付北辽人、如何破解机关的过程,他打心里喜悦,容玥亲手教出来的徒弟,果然和她一样是个奇女子,竟为大燕立下如此功劳。 就算冉莘什么都没做,光是爱屋及乌,他都会大加赏赐,何况她呈上藏宝图,那是玄铁矿呐,有这么好的东西,大燕王朝肯定能够千秋万代,繁荣昌盛。 他在这头和大臣讨论要如何赏赐冉莘,金银珠宝不够,还得给封号地位,他愿意竭尽所有给冉莘无比尊荣,然后…… 什么?!冉莘她竟是多年前在京城名盛一时的徐皎月! 她不是死了吗?她的出现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在经历逼宫事件之后,他对任何事都多上几分心眼。 他急着知道答案,早早派人在城门口守着,没想到这家伙回京却没立刻进宫,他派人三催四请,最后还得下道圣旨,才能请动他的大驾。 这个老四,历练得多,胆子也肥啦! 不过,儿子是自己生的,能忍就忍了,可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话?他竟然要娶徐皎月为正妃?! 当年的事闹得人尽皆知,即使到现在他已为朝廷立下那么大的功劳,还是有人在背后批评他是强抢嫂嫂、祸乱人伦的家伙。 他应该避嫌的,为什么还要把话柄送到别人嘴里,他在想什么啊! “有胆你再给朕说一次。” “儿臣想娶徐皎月为妻。”什么说一次,说十次、百次都没问题。 啪地一声,一方砚台砸在燕历钧身上,墨痕在他胸口晕开,皇帝气呼呼地看着他,恨不得再打他五十大板。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皇帝怒斥。 “回父皇,儿臣很清楚。”以前他笨到不理解自己的想法,现在再清楚不过。 “你把太子的颜面、把皇室的颜面摆在哪里?需要朕提醒你,她是个失去贞洁的女人吗?” “她的贞洁是丢在我身上的,本来就应该由我来收拾!” “当年那桶脏水泼得皇室颜面无存,如今好不容易遮掩下去,你不把它挖出来就不必收拾,满京城好女人一堆,朕会让你母后挑个好的给你。” “父皇比谁都清楚那桶脏水是怎么来的,何况脏水想泼的是太子、是儿臣,皎月不过是受到波及,如果父皇非要说脏,最脏的是父皇的后宫,是皇子的,是用人血浇灌出来的无上权利!” 第24页 这话……太严重!太子与霍骥互望一眼,双双跪到燕历钧身边。 知道这家伙脾气暴,开口说不出好话,没想到竟为徐皎月不管不顾到这等程度,霍骥暗叹一声糟,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收拾。 皇帝大怒,斥喝道:“来人!把他给我拖下去……” “父皇息怒。” “息怒?这不孝子根本想把朕给活活气死,听听他说的什么话,居然说朕的后宫脏?他忘记自己是从哪里养出来的,忘恩负义的家伙!” “皇上息怒。”霍骥淡淡地说。 不是他故意摆高姿态,他来就是没温度的人,也只有欣然才受得了他。 太子眉心纠结,埋怨地看了霍骥一眼。他来有什么用?会撒娇吗?会说好话吗?应该让欣儿来才对,何况还穿那身带着血腥味的铁甲……这是在求饶还是在炫功? “一个个叫我息怒,如果你们生到这种孽子,都能活剐了他!”皇帝恨恨回答。 孽子?霍骥抿唇,把笑含在嘴里,想起家里两个小胖墩,怎么舍得活剐?就算他们爬到他头上洒尿,他也只会赞他们一声好胆色。 不过这会儿不宜刺激皇帝,他年纪有了,容易出差错。 “禀皇上,臣领军到玉音寺后山,歼灭北辽余孽六千余人,俘虏三千余人,我军轻伤三百二十七人,重伤十七人,无一人送命。”霍骥说的不多,却全都说在点子上。 没有徐皎月,他没有办法不声不响打赢这一仗,人家功劳大得很,就别一句句“失贞女”的说人家了,这才是忘恩负义,积点口德吧,日后好相见。 燕历钧勾起嘴角,果然是好兄弟。 皇帝哪会听不出来?他脸色大变,“这是挟功,逼迫朕就范?!” “皇上多想了,臣只是回禀战事。”霍骥话少,但每句都能把人给气死。“不知皇上几时要让微臣领军去开挖玄铁矿?” “挖出玄铁矿,肯定能让大燕战力再升一级,对吧?”燕历钧接下他的话。 “不止一级。” “皎月的师父说,玄铁矿不只可以用在武器制作,也可以制成机械,用于农耕民生。” “功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皎月姑娘为我朝立下大功。” “有这样的奇女子为妻,是我的幸运,更是大燕朝的幸运。” “确实。”霍骥认同地点了点头。 太子倒抽口气,看看霍骥再看看四弟,这两只一搭一唱的,是没把父皇气死不甘心? 第十五章承诺一辈子(2) “耶律信安中毒,必须以童男童女为药引来解毒,是皎月查出此事,坏了他的计划,还把他给弄死,这不仅仅是大功两个字可以解释。”燕历钧道。 “我与耶律信安交手多年,此人足智多谋,倘若让他再养个几年,说不定真有本事卷土重来,到时又要为祸大燕。”霍骥说。 “好端端的,二趟路那么远,神不知、鬼不觉将人送到大燕境内,你想,他要做什么?”燕历钧问。 “要将万人军队移到大燕,却不教人知晓,那可不是三天、五天能成的事,他处心积虑做这事,目的为何?”霍骥也提出怀疑。 “擒贼先擒王。”燕历钧和霍骥异口同声。 五个字一出,皇帝神色凛然,在京城里,最大的王除了皇帝还会有谁? “换言之,徐姑娘是咱们大燕朝的恩人。” “对,皎月是我的救父恩人,救父之恩,无以为报,愿以身相许。” 两人默契十足,伏身叩首,朗声道:“求父皇、皇上大大封赏徐皎月。” 太子脸色青白交加,这两只,胆子也忒太了,你一言我一语,在父皇跟前演起大戏,他终于知道恶龙罗刹的称号是从哪里来的,胆子这么大,难怪能打遍天下无敌手。 皇帝气得鼻孔猛喷烟,没想到燕历钧又补上一脚。 “如果父皇没别的事,请允许儿臣回府,点点差点成为耶律信安的药引,受到莫大惊吓,儿臣得回去照顾她,哦,对了,儿臣忘记禀告父皇,点点是皎月为儿臣生下的女儿。”扬眉一笑,他骄傲地对霍骥说:“你有儿子,我也有女儿,我们儿女双全。” 儿女双全能这么算的吗?太子头痛,从小叫这家伙多念点书,打死不肯,现在知道自己有多浅薄了吧。 不行,点点不能让他教,得带进宫里和儿子一起念书,才不会像她爹那副样儿。 “太好了,我随你回去看看。”霍骥说。 “行,可你得把战甲除了,别吓着我女儿。” “没问题,要不……我回府接欣然一起过去吧。” 皇帝没让他们告退,两人却同时叩首道:“儿臣告退。”然后手牵手、肩并肩一起走出御书房。 看着他们的背影,皇帝已经气到说不出话,这会儿还跪在地上的,只剩下太子这个倒霉蛋。 他咬牙暗恨,他们是算准他很会收拾善后吗?竟然一个个走得毫不留恋,行呐!真当他是吃素的? 太子不得不起身,规规矩矩走到皇帝跟前,低声道:“儿臣会找时间好好训训他们,还请父皇原谅这两个臭小子。在外征战多年,好不容易天下太平,能够返京喘息,却意外知道自己有后,心情自然不一般,很容易得意忘形的。” “一个丫头片子,算得上什么有后。” “也不一定,要是好好教养,像容玥公主那样……若非阴错阳差,有容玥公主相助,大燕在父皇手里定能征战四方、一统诸国。”他很清楚父皇名垂青史的野心,也知道父皇收藏的那幅画,父皇对容玥公主有心呐。 皇帝轻哼一声,不接话。 “为擒玉音寺逆贼,冉莘的事已经传出去,不赏,说不过去。何况她和四弟已经有女儿,父皇难道舍得让他们父女分开? “儿臣听下人回报,四弟与点点虽然相处不久,却感情深厚,回来的路上四弟一直把女儿抱在怀里,舍不得放下,这令儿臣想起父皇和欣儿的父女情,这点,四弟与父皇肖似。” “朕没说非要把他们分开,但是正妃别想,侍妾可以考虑。”重点是,不能让冉莘出现在众人跟前,皇家颜面可得顾着。 太子见父皇口气软和下来,压低声音在皇帝耳边说道:“儿臣有一事禀报父皇,还请父皇屏退左右。” 皇帝皱眉,挥手,左右内侍退下。 太子开口道:“父皇可知,过去几年,母后一再提及四弟婚事,为何四弟都不肯允?为何已经和梅雨珊定下亲事都不肯回京成亲?” “为什么?” “六年前那顿板子,怕是把四弟给打坏了。” “什么?你再说一次。” “六年前那顿板子,怕是把四弟给打坏了。”太子长叹一口气后,续道:“自那之后,四弟试过,可是再妖艳的女子都无法让四弟……太医、民间神医,能看的他都看过了,众口一词说四弟身子没问题,可四弟在那上头就是力不从心,他也担忧啊,到最后他连男人都想试试,若不是这样,怎么会传出四弟和霍骥……” 传言很离奇,居然把霍骥和四弟配成对,恶龙爱上罗刹,天下百姓的奇思异想真是不简单。 “此言当真?” “四弟又不是霍骥那种坐怀不乱的男子,过去风花雪月的事儿闹得可多了,后来怎么就守身如玉起来?父皇想,四弟不止一次大放厥词,嘲笑霍骥对欣儿专一,还说三妻四妾是男人天生的权利……这样的四弟,怎么会坚持娶一个身败名裂的女人?我猜想,四弟肯定憋屈极了,恨不得快点恢复男人气概。” 这话让皇帝心情又阴又晴。他把女儿给宠上天,霍骥敢对欣儿不专一,他立马把他的三两肉给剐了,可是落在儿子身上,专一哪是好事?但如果真是那顿板子把他打坏…… 第25页 “他怎么就晓得徐皎月可以?” “四弟在处历练多年,早已经不是昔日的吴下阿蒙,做事极有分寸,若不是……怎么敢如此笃定?” “那也许他就此治好了呢?” “说不准,可父皇总得让他过这个槛儿吧,先把徐皎月给娶进门,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侧妃不行吗?”皇帝退一步。 “怎么说徐皎月都出身名门,她有她的气性骄傲,当年的事,外人觉得她毁了名声,可对她来说,四弟才是那个坏她贞洁的匪徒,她根本不想和四弟在一起,听说这回还是四弟硬把人给绑回来的,要不是一路颠簸,怎么会刚回京就生病?” 燕历钧进府就大张旗鼓请太医上门,这事儿,知道的人多了。 太子的话说得皇帝皱起眉头,想起老宁王,想起小时候的女娃儿,是啊,那孩子虽然柔弱,却也有几分气性,要不,当初他怎么会把她赐婚给太子? “父皇是过来人,自然明白床上的事儿,若是一方不乐意,另一方哪能尽兴,四弟他……解铃还得求着系铃人呢。想想四弟一身战功,倘若日后连个捻香祭拜的人都没有,是大燕亏久他呀!”太子用起哀兵政策。 不是他喜欢胡说八道败坏弟弟名声,实在是有许多事儿,不这么做办不成啊! “可是……” 太子继续加油添醋。“儿臣知道父皇心里仍然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要不儿臣对外宣布,当年之事父皇早就查到元凶是耶律信安,至于徐皎月则是横遭祸事,但徐皎月性情坚韧,非但不丧意失志,反要为自己的贞洁讨回公道,于是在父皇的安排下,成为容玥公主的徒弟,卧薪尝胆、矢志复仇,终于为自己讨回公道,也朝廷立下大功。” 编故事嘛,找两个说书人,肯定能够编得精彩绝伦,何况霍骥还带回三千多个俘虏呢,想演场报仇雪恨的大戏,人手绝对足够。 如此一来,父皇不但要赐婚,要恢复徐皎月名声,还得对她大加封赏,事情办得这么好,老四可真欠下他一大笔。 他得好好想想,该让老四怎么还。 “好吧,让人进来拟旨。” 皇帝终于松口,太子也松了口气,成了! 直到现在,冉莘仍然云里雾里,不踏实得很。 从祖父祖母嘴里,她很清楚当今皇上是个明君,唯一的缺点就是好面子,他把皇家颜面看得比什么都重。 当年宫里的人把她给撵出皇子府,已经充分表达皇上对她的看法了,可……燕历钧进一趟宫,之后随着他回府的那道圣旨把她彻头彻尾给打懵了。 她被封为郡主,赐婚肃庄王,由礼部筹办亲事,所有规格比照公主出嫁这一个办理。 这一个月当中,不断有各府的夫人小姐来访,所有人对她“忍辱负重”,夺藏宝图、灭耶律信安的故事感到新鲜好奇,很想从她这个当事人嘴里套出第一手消息。 上门的人很多,但她最喜欢欣然和阮阮,看见阮阮,她想起浅浅,她猜,两人都是来自同一个地方的吧。她们有相同的自信与傲气,她们有高超的适应环境能力,既然阮阮可以在这里过得风生水起,她相信浅浅也可以。 点点和燕历钧的感情更是一日千里,不管走到哪儿,两个人都黏在一起,木槿落单,只好跑去找别的人玩,那个别人,通常是随平。 燕历钧没有避讳,成亲前仍然带着她和点点到处玩。 他的说法是——“免得你被那群女人的口水淹死”。 是啊,现在的她成了巾帼英雄,和花木兰、粱红玉同款。 穿着大红喜服,冉莘安静地坐在床沿。 一个男人……不对,是个男鬼坐在她身侧,双手贴放在大腿上,动作和她一样循规蹈矩,幸好没人看得见他,否则会以为他是今天的新郎。 “冉莘。” “嗯。” “我要走了,来跟你打声招呼。” 胸口一滞,没接话,她很清楚他早晚要离开的,尤其在知道他的身分之后。 自从跟着师父上山,他时常跟在自己身旁,那时她天眼未开,只是觉得似乎有人在身边护着自己,差点儿摔跤时有人扶她一把,心情烦闷时有人倾听她说话,没有证据,只凭感觉,她一直以为那是祖父。 直到天眼打开……看见他,对他,她没有害怕过,只有熟悉的愉悦感。 “容玥不放心你,希望我在你身旁护着,现在能保护你的男人出现,我可以功成身退,以后好好过日子,把以前的不顺利通通忘了吧。” “好。” “有燕历钧在,你可以胆子再大一点,脾气再坏一点,想恨就恨、想咬就咬,别让自己受委屈。” “那他岂不是要受委屈了。” “那是他该受的。” 阿凯的话让人失笑。“可不可以问你一句话?” “说。” “你……喜欢师父对不对?” 一滞,好半晌,她才听见他幽的叹息声。“对。” “既然喜欢,为什么把她推给燕帝?” “因为命数已尽,我知道自己再活不久,燕明轩是我所能想到最安全的归宿。” “不是因为当了青渊国师,不能涉及情爱?” “不能涉及也爱上了,我算过,燕帝的岁寿长,命格尊荣,一生福禄,我以为跟在他身边,容玥可以过得无风无浪,谁晓得人算不如天算。” “如果师父要的不是安全呢?” “是。”他已经知道了。 在当鬼、跟在容玥身边的日子里,他们经常促膝长谈,在当人时不敢讲的话、不敢认的爱情,在成为鬼后,再也无所顾忌,冉莘说的对,容玥要的,确实不是安全。 阿凯扬起笑容。“我得去找你师父了,她在奈何桥等我,这次,我不会放开她的手。” “对,要牢牢握住,别松手。” “你也一样,要牢牢握住,别松手,燕历钧是可以信任的人。” 她知道啊,求来那道赐婚圣旨后,他说:“这是我为你做的第一件事,未来我要再为你做千百件事,直到你信任我,直到你和我爱你一样爱上我。” 不得不说,他对感情这种事真的好迟钝,他只看见他爱她,怎么就看不到她早已经信任他、爱上他了呢? “我会的。” “那就好,不说再见,我们不会再见了。” “好。” 阿凯起身,飘到窗边,月色照映着他的脸,无比风流斯文。 不久后,燕历钧牵着点点进屋,她今天穿着一身红色衣裳,喜气得很。 冉莘问:“客人都散了?” 点点学话:“客人都散了?” 燕历钧回答,“客人都散了。” 冉莘摇头。“不许学话。” 点点咯咯大笑,复述她的话,“不许学话。” 燕历钧皱皱鼻头,也说:“不许学话。” 冉莘皱眉埋怨燕历钧。“都被你惯坏了。” 点点笑着指向亲爹。“都被你惯坏了。” 燕历钧咯咯笑着,满面春风得意,他抱起点点,坐到冉莘身边,一把揽住她的纤腰,在她耳边轻声回答,“就算惯坏了,我也要一直惯着,把点点和你都给惯得更坏、再坏,无人可比的坏。” 点点笑得越发开心。 燕历钧亲亲女儿额头说:“去吧,乖乖睡觉,明天带你进宫和皇祖父、皇祖母见面。” 冉莘以为点点会继续学话,因为每回开启学话模式,她就停不下来。 没想到她竟然乖乖听话,她亲亲冉莘、亲亲燕历钧,跳下爹的膝盖,乖乖回屋洗洗睡了。 女儿离开,新房成了两个人的世界。 燕历钧轻轻牵起她的手,低声说:“我欺负过你,一百七十二次,从现在起,你欺负回来吧。” 第26页 摇头,她说:“我不记仇的。” “那以后我欺负你,你也不记吗?” “你不是说,要惯着我,再不欺负我了吗?” “我后悔了。” “你想说话不算话?”冉莘不满意,才成亲头一天呢。 “对啊。” “不许。”她刚答应过阿凯,要活得大胆恣意。 他拉起她的手,细细碎碎地在她手上烙下亲吻。 她没反应过来,他已将她扑倒在床,他的唇堵上她的嘴,淡淡的酒香在她唇齿间漫开。 吻越来越热烈,他轻轻扯着她的衣服,他说:“求求你,让我欺负你吧,我已经忍耐不住了……” 这是他说的欺负?冉莘笑了,勾住他的脖子,“不行,以后只能我欺负你。” 语毕,她封上他的唇,攀上他的肩,在他身上燃起无数把邪火…… 番外幸福的以后 这两天冉莘很不舒服,早起时吐得厉害,吃啥都觉得辛苦,她为自己把过脉,心里明白是怀上了。 生点点的时候并不顺利,师父担心她日后怀孩子艰难,日日上山采草药,为她调养身子。 冉莘整整喝了两年的苦汤药,让她一想到那气味就会作恶梦。 她对师父说,“别麻烦了,我又不打算嫁,怎还会怀上孩子?” 师父瞪她一眼,呛她两句。“没听过未雨绸缪?没听过有备无患?短视!” 那时冉莘满肚子的不以为然,没想到还真是用上了。 应该告诉燕历钧的,可近几日朝堂风起云流涌,先是科举舞弊、再是柳妃钻营,朝堂的事她从不过问,只是有点担心,燕历钧已经进宫好几天了,一直没回来,只让人回府捎带几件换洗衣物进宫。 情况不好吗?怎会忙成这样?燕历堂逼宫之事才过去不久,怎又有人痴心妄想? 她不懂,权位利禄真值得人们弑亲谋凶,不惜一切? “再试着吃一点吧,要不,等你家王爷回来,见你瘦了,又要修理底下的人,当奴才的不容易呐。”木槿挟一筷子豆腐放进冉莘碗里。 这可是从欣然的聚缘楼里买回来的,不晓得就几盘菜,到底在贵什么意思,偏偏点点爱上他们家的巧克力,冉莘也只有聚缘楼的菜才能勉强吞下几,唉……这对母女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她的吝啬底线呐。 冉莘看着她气鼓鼓的双颊,笑说:“别生气,等我身子好些,再开间大铺子,你卖香烛,我缝尸体,到时我们合力,赚个钵满盆溢。” 木槿没好气说:“别说笑了,我敢让你去缝尸体,你家王爷就敢让我变成尸体。” “又在背后编排本王?”燕历钧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 木槿噘嘴,对冉莘说:“我去陪点点练字。”说完转身就走。 燕历钧坐下,张开大嘴要冉莘喂他吃菜,像没长大的孩子似的。 他吃了好几口,才问:“点点又练字了?” “还背书呢,没见过她那么认真。” “怎会这样?” 之前点点还赖在他身上问:“爹,我可不可以别念书?” 燕历钧二话不说允了,他的女儿,就算目不识丁也嫁得出去。 “上回你带她去一趟宫里,回来就变成这样。”冉莘道。 “点点在宫里受人欺负了吗?可上回父皇对点点挺好的,和颜悦色,还把她抱到腿上,说小丫头挺逗,后来我忙,让人送她去东宫……不行,我得进宫一趟,问问皇嫂,是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点点。” 燕历钧拢起浓眉,还没问清楚状况已拢起袖子,就要进宫找人算帐。 冉莘觑他一眼,有人这样宠女儿的吗? 拉住他的手,她道:“没事,听说是童家小鲍子嘲笑点点不聪明,她才会认真读书,我觉得这样挺好,两句奚落,倒让点点勤奋向上了,多好。” 当年圣上赐婚,徐皎月为正妃、童若曦为侧妃,两人同日进府,可是徐皎月发生意外,为顾及皇家颜面,要尽快压下此事,便直接晋了童若曦为正妃。 “童家小鲍子?童或?” “对。” 童或从小就展露天分,两岁能背诗,五岁能写文章,早早被送进宫里当皇孙的伴读。 “怎么回事?” “童或比点点小两天,太子妃让他喊点点姊姊,他非要喊妹妹,还说除非点点比他更聪明,否则永远只能当妹妹。为计较这么一句姊姊、妹妹,点点硬气,回到王府就嚷嚷着让我给她请最厉害的师父,自己刻苦起来了。” 冉莘失笑,为此童氏还特地派公公到王府送礼解释。 童氏太过小心翼翼,她始终记挂着当年自己占了冉莘的正妃位置,她担心冉莘计较陈年往事,使得燕历钧与太子生分,这才放段。 这个太子妃真是不好当,太子没想错,冉莘确实不适合那个位置。 燕历钧闻言,笑道:“点点颇有乃父之风。” “什么?”冉莘不解。 “记不记得小时候我老欺负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就是你小心眼,一句‘妹妹’便记恨在心里。” “我哪里小了,明明就比你大一个月。知道吗,自那天之后,我再也不挑食,拚命吃东西,想尽办法长高长壮,还卯足劲儿练武。隔年,我足足比你高了半寸,这才扳回面子。” “所以你有今日的强健体魄,得感谢我?” 他笑着将她抱上膝间,亲亲她的耳际道:“多谢娘子,赶明儿个我得上门去看看童家那小子。” “还要为点点抱不平?别,才五岁小儿呢。” “没,我是去看看,他配不配得上我家点点。” 冉莘失笑,窝在他怀里,环上他的腰,倍觉安心、安宁、安静,她终于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朝廷的事忙完了吗?”她问。 “嗯,大事底定,不会再有差错。阿默这几天就会回辽州……哦,对了,跟你讲一件事。” “说啊。” “阿默瞧上浅浅……呃,不对,是浅浅瞧上阿默。我就说呢,阿默那性子,谁能拿得下?原来得是个女流氓。” “女流氓?浅浅吗?你在说啥?” “我在说啊,浅浅寻了个好鱼饵,把阿默给勾上啦。” “怎么回事?” “过桯……阿默那张嘴比蚌壳还硬,哪里撬得出来,得你自己去问浅浅。不过浅浅挺有本事的,她教阿默如何让石头山长出森林,如何建桑基鱼塘,如何发展一州一特色……让父皇给听傻眼了,你想不想跟阿默一起回辽州,看看浅浅去?” 抬眼望他,分明是个粗犷的男子汉,却心细如发,知道她始终记挂着浅浅,担心浅浅被他莫名其妙发配边疆,这会儿是来弥补了。 捧起他的脸,冉莘认真说:“对于你把浅浅送走这件事,我意外过,但我真的没有生气,你不要放在心底。因为我知道依她的本事,不管走到哪里,都能够过得很好,她和阮阮是同一种人,不会轻易对环境低头妥协。” “你很看好她?” “是,非常看好。” “那你不想去辽州?” “想去,但现在去不了。” “去不了?为什么?”有他在,谁敢阻止她? 冉莘抿唇一笑,嘴巴凑到燕历钧耳边说一句悄悄话,然后,他突然不会动了。 看着冉莘,两手连忙松开,围成一个圆桶状,把她护在中间,却不敢让手落在她身上,怕碰坏似的。 “你怎么了,不喜欢吗?”冉莘问。 “喜欢、喜欢,很喜欢……”他激动、激昂、激情,只不过连说话都是用气音说的,声音很小但冉莘听得清清楚楚,他说:“可我力气大,我怕碰坏了……” 冉莘看着他紧张惊惶的脸,笑着投入他的怀抱,“不会碰坏的,上次你没有办法看到点点出生,这次陪着我、陪着宝宝,好吗?” 第27页 他没回答,傻兮兮地笑了。 ——全书完 后记:故事的缘起 大家好,我是千寻,又见面了。 几天的大雨连轰南台湾,家里到处湿漉漉的,整个人像发霉似的,连空气中都带着腐霉味,突然间很想念金灿灿的阳光,可它才出现一天,又觉得自己快要融化,真不知道是女人心难测,或者是人永远无法珍情身边拥有的。 这就是冉莘和燕历钧的故事。 在两人见得着的时候,一个念着旧恶,非要把人放在脚底下踩,一个分明喜欢却不敢承认,只能默默地暗恋。 一天天过去,一年年消逝,当两人大到可以许下亲事时,那个小小的受气包竟然成了他的大嫂,还以为她够当自己一辈子的出气筒,心头怪怪的,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直到一场意外,燕历钧执意挨打、执意担过、执意自己受苦,也要让她日子好过,他才晓得对于自己来说,她是特殊的存在。 这是故事的起头,几个画面跳出来,然后架构大纲,然后想法陆续成形,冉莘这个故事终于完成了,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不过故事写着写着,梅雨珊(余浅浅)又跳出来了,我本来没打算写她的,但阮阮那个伪百合没写成,我想,也许把另一个不愿意被“六分钟护一生”的浅浅完成,可以弥补些许遗憾,于是余浅浅成了一下个故事的主角,一个擅长撩汉子的女流氓出线了,希望大家愿意支持。 中秋节快到,在这里先预祝大家中秋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