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娇娘惹不得(上)》 第1页 楔子往事又重演 蜷缩在墙角,梅雨珊心底明白,她活不了了。 是间破宅,位于何处?她不知道,只是双眼茫然地盯着前方。 外头正在下大雨,屋子里下起小雨,滴滴答答的声音落在胸口,心微微抽搐。 湿霉腐败的气味充斥鼻间,她的双手双脚被捆,形容狼狈不已,自从被掳,她就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人偶似的。 因为知道,不能活了。 她是相府千金,爹是大燕朝宰相,深受皇帝信任,十岁那年,她被赐婚四皇子燕历钧。 燕历钧是百姓口中交相称赞的大英雄,五年征战,南灭倭寇、北肃恶辽,凯旋返京日,她与许多名门闺秀在“聚缘楼”上,看着皇帝带领文武百官迎他入京。 那天,她满目笑意、满脸骄傲,因为那人是她的未婚夫婿! 本以为这份骄傲与幸运将持续一辈子,她发誓当个贤妻,为他打理后宅,让他无后顾之忧,全心仕途。 然后他受封为肃庄王,接着成亲的圣旨进了梅府。 说不出的快乐在血液中奔腾,她像泡在蜜汁里似的,甜得连作梦都会笑,可……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不知道啊,不就是到相国寺上香还愿?怎就遇上盗匪,成为阶下囚? 怎么办啊?命运怎会在眼前彻底翻盘?她当不成他的王妃了,她再也无法与他举案齐眉…… 泪水从眼眶滑下,这种事并非第一次发生,六年前也发生过。 大皇子的未婚妻徐皎月,在进京成亲的路上遭受凌辱失了清白,为皇室颜面,为确保宗族门风,她自尽了,至于是自愿或被迫,没有人会去追究。 只是,那样一个美好的女子呵。 讽刺的是,夺去徐皎月清白的男人恰恰是燕历钧,她的未婚夫。 皇上重罚燕历钧,众人认定错在他身上,唯独爹爹说:“四皇子必是受人所陷,这当中的弯弯绕绕太多。” 可不是吗,后宫能有几个干净人? 大皇子与四皇子同为皇后娘娘所出,若能用一个徐皎月引得兄弟阋墙,令大皇子自断右臂…… 爹爹叹道:“安排此事之人,心机之恶。” 爹爹见微知着,预见夺嫡风暴即将形成,只是皇帝正值盛年、龙体康健,存此番心思,太心急也太不智。 当时燕历钧名声坏极,他在皇帝百官心底的位置一落千丈,更有那朝臣直言,此生四皇子怕是再无出头日。 幸好,情况并未这般发展。 五年前,燕历钧、霍骥领兵平定南倭,功绩累累,返京后,皇帝又命两人为主帅征伐北辽。 大功既成,洗刷他性格不羁、纨裤风流的形象。 当年她被赐婚燕历钧,多少名门贵女暗地同情,如今却一个个嫉妒起她来,爹是对的,她是幸运的。 无奈快乐短暂,幸运转眼消失。 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百姓会如何传说? 说当年燕历钧污辱亲嫂嫂,而今未婚妻遭辱,是风水轮流转、因果报应? 他是肃庄王、是皇帝倚重的儿子,皇帝自然是要保他的,那么皇家颜面,只能让她来维护了,对吧? 爹娘疼爱,定不会教她去死,可是不死……贞洁已毁、名声不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间? 惊叫声蓦地响起,梅雨珊茫然目光聚焦,引颈倾听,刀剑声、嘶喊声,一个粗嗄的嗓音大喊畜生。 她记得的,那是掳她至此的匪徒! 有人来救她了?使尽全力扭动身躯,梅雨珊试图坐起身,说不出的盼望、形容不出的希冀,枯槁的心再度雀跃,灼灼目光望向门扇处。 每个刀剑挥动、每个肢体撞击,每个再细微的声音,她都不错过,狂跳的心不断撞着胸膛。 终于,啪地一声,门被踹开,男子像天神似的大步跨进屋里。 她试着把头抬高,一次次地尝试,不顾身子僵硬、四肢酸痛,终于,她看见了…… 贝起唇角、弯了眉眼,心头狂喜…… 是她心心念念的未婚夫呵,是在梦中出现过无数回的男子,他终于来了! 燕历钧蹲,她用尽力气看清他的眉眼唇鼻,他和记忆中一样英挺帅气,他的眉心紧蹙,他深邃的双眸写着关心。 他一句话都没说,可她听见了,听见他说:“放心,我并未弃你。” 满足叹息,她知道,自己不会死了…… 丙然,燕历钧将她抱起,在她耳畔低语,“别怕,我来了,我会护你一辈子。” 安心满满,收下他的承诺,梅雨珊安心地闭上双眼。 她很清楚,再次清醒时,世间不会变换颜色,她还是相府嫡女,他依旧是她的夫婿。 第一章亡灵沟通者(1) 燕历钧跨开大步,在厅里来回走动,急促的脚步暴露了他的愤怒。 他不懂,为什么明明已经用尽方法将此事按下,谣言却像长脚似的在四处传得沸沸扬扬? 谁在同他作对? 问题成形同时,答案也呼之欲出。 燕历钧恨恨咬牙,六年前的事始终没找到凶手,而六年后,再也不需要找了……一事又一事的发生,他有理由怀疑此事与燕历堂月兑不了关系。 他们都太大意了,以为砍断他的臂膀,燕历堂再也翻不出新把戏,没想到狼子野心不熄,这种人断臂断肢不够,非要断头才能令他歇下心思。 凝睇燕历钧躁动暴怒的背影,燕历铭垂下眉睫。他不再是当年的大皇子,父皇已让他入主东宫,进御书房参政多年,对于朝堂里的暗潮汹涌,他比起长年在外打仗的老四更清楚。 当然,他更清楚……那桩旧事,始终没自老四心头抹去,即使徐皎月已死、他已娶童氏为妻。 他大掌落在燕历钧肩膀。“老四,多想无益。” 猛然转身,他气恨道:“这次我不会让他称心如意,我一定会娶梅雨珊,不管她名声如何!” 燕历堂不就是不想让梅雨珊嫁给自己,不就是担心梅相爷支持太子的态度益发坚定?哈哈,蠢!他真以为梅雨珊没嫁成,梅相爷就会转而支持他? 哪有那么简单?多年媳妇都能熬成婆,多年老臣能不熬成狐狸?梅相爷心里岂会没有半点成算?! 太子反问:“娶梅雨珊,只是为了不教老三称心如意?”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老四,明白烙印在他心底的罪恶感——徐皎月。 徐皎月是宁王的嫡孙女,小时候经常进出后宫,后来父皇赐婚,她成为他的未婚妻,却不料在成亲之前遭人设计,被老四辱了她的清白,弟弟夺兄嫂清白,这事狠狠地打击了皇室颜面。 所有人都以为应该藏着腋着,燕历钧却曾咬牙发誓,无论如何都要娶徐皎月为妻,为此他甘受杖责,甘愿吞下委屈,忍受所有恶名,他单纯地以为只要自己承担所有责任,徐皎月便能活命,没想到……她还是死了。 身为长兄,他亲眼看见,仅仅一夜,老四迅速成长。 想起皎月,燕历钧清澈分明的大眼睛蒙上一抹黯然,那口气已经六年了,不曾消退过。他宅心仁厚,不愿弑兄,只暗地里一步步剪除燕历堂羽翼,而这一回……燕历堂已然触及他的底线。 “皎月是个单纯的后院女子,凭什么要被卷入朝堂政争,凭什么成为某人贪婪的牺牲品?不公平!”燕历钧平静地说着,心底早已波涛汹涌。 “已经过去了,别把所有错揽在自己身上。”太子轻声道,却也明白老四重情重义,一生不愿亏负别人,何况是她。 “若非年轻气盛,与人争赌,我岂会被设局,又怎会毁去她的清白……” 望着他痛苦的眉眼,太子不舍。 那时老四才多大?十五岁吧,十五岁的男孩,咬牙忍受杖责、一语不发,鲜血飞溅,几乎要走他半条命,自始至终他没叫喊流泪,却在伤口痊愈、听到徐皎月自尽消息时,泪流满面。 第2页 他逼迫自己迅速成长,风流纨裤的四皇子死去,勇敢无惧的燕将军取而代之,他见过历钧练兵,那种不要命的练法,让人触目惊心。 “徐皎月那样干净纯粹的女子,不适合后宫,就算她最后顺利成为太子妃,也无法在东宫安然生存,她的悲剧是从被选为皇子妃那天就注定了。” 童氏没有徐皎月那样一颗玲珑剔透心,但她圆融世故,懂得妥协,这种人才能在后宫如鱼得水。 “她因我而死。”燕历钧固执。 “六年了,足够让许多事烟消云散。” 燕历钧苦笑,散不了的,那道伤口太深太重。“大哥帮我,我不允许梅雨珊走上同样的路。” “发生这种事,就算错不在她,父皇也不会松口,梅雨珊想当王妃是不可能了,但我会去梅府一趟,若梅相爷愿意让女儿为妾,有你护着,至少可以保她一世平安。” 虽然梅雨珊仍是完璧,但名节已毁,这样的女子怎配得上老四? 何况他暗地查出,梅府二房与燕历堂有所勾结,日后事发,倘若梅府二房在当中插上一脚,恐怕连梅相爷都很难全身而退。 到时失却名节的罪臣之女,又怎能配得上皇帝爱重的肃庄王? 眼下他能做的是——抢在燕历堂生事之前,将梅雨珊抬进王府,方能了却老四心事。 “可以。”燕历钧妥协。 “我知道你一直在查徐皎月那事的幕后黑手。”太子道。 “是。” “我找到证据了,虽然无法直接证明是老三的手笔,但他月兑不了关系。” “怎么找到的?”燕历钧诧异。 “霍骥从冀州传来信息,老三与江湖人士勾结,我派出一批人分头调查,查到不少惊人内幕,不光是徐皎月事件,还有一群死得莫名其妙的大臣,他与宫卫统领李捷的暗中交易,以及……”沉吟片刻后,太子凝重道:“我猜测,父皇在早朝时昏倒,与那个江湖组织有关。” 闻言,燕历钧道:“那还等什么?我们去父皇跟前揭发他。” “父皇仁慈宽厚,老三狡猾多辩,他做的每件事都留了一手,到时他若是推人出来顶罪,你愿意他全身而退?”只怕到时还会被反咬,日后再有可扳回一城的证据,父皇都要对他们抱持怀疑态度。 “难不成有了证据,还要放过他?” “老三的罪名必须是板上钉钉,必须是……” 脑袋转过,燕历钧道:“即使父皇想饶他一命,律法也不允许的大罪!” 律法也不允许的大罪…… 目光相对间,两人异口同声道:“逼宫。” “怎么做?”燕历钧刚问完,随即又说:“逼迫他,让他觉得再不动手,便永远不能坐上龙椅。” 太子点头。“再给他制造一个迈向成功的大好机会。” 徐皎月之死、暗杀朝臣、私下结党、与李捷交易,再加上培植江湖帮派……燕历堂已经做了这么多事,让他就此歇手,岂能甘心? 这些年来,在皇妹燕欣然的帮助下,他们与霍骥联手,屡建奇功,而自己也顺利受封太子,入主东宫、参与朝政,眼看着民心归顺、百官臣服,他这个太子位置越稳固,燕历堂就越没戏唱。 倘若让老三就此休养生息,待日后再寻机起事……日日防贼太辛苦,不如推他几步…… “大哥指的机会是?” “父皇龙体欠安,为考验我的本事,打算让我临朝听政,若是让老三从太医那里听到一点消息……” 燕历钧接话。“父皇若是驾崩,就得由身为太子的大哥接位,他必须抢在那天之前行动。” 就算不逼宫,也得逼得父皇下传位诏书,否则多年的谋划,岂不是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目前你手中控有京畿军队,你在京城一日,他就不敢轻举妄动。老四,想不想出去散散心?” 燕历钧勾勾眉头,回答,“未婚妻被抢,本王心情恶劣,自然要出京散散心。” “去冀州吧,看看咱们的欣然妹妹。” “好啊,顺便看看霍骥那家伙,有没有本事挽回欣儿的心?倘若他不行,我可以帮着使力气。” “见到人之后,把京里的消息传给霍骥,便悄悄回京。” 一击掌,他最喜欢回马枪了,他要杀得燕历堂措手不及。“大哥留在京城,别忘记适时给他添点柴、烧几把火。” “这是当然的,他不把动作给搞大,父皇怎会相信,他那不争功名、恬然寡淡的三皇儿野心如此之大。”太子搭上燕历钧肩膀,笑得满脸贼。 “我相信大哥能逼得他跳脚。” “永远别怀疑我烧火的本事。”他挺欣赏热锅蚂蚁跳舞呢。 竹篱茅舍,白花花的阳光照在金黄色的丝瓜花上,蜂蝶在花丛间汲取花蜜,风阵阵吹拂,带来清凉。 不大的院子里,除攀藤丝瓜之外,还种着一棵玉兰树,树干很粗,树却不太高,约有一个半人高度吧,每到花季,玉兰花的香味充斥着屋里每个角落。 有七间房舍,都不大,最左边那间与其他六间没连在一起,上头挂着小小的木匾,写着“终屋”。 右边的六间房分别是药房、绣房、书房以及三间卧房。 屋宅后面有厨房、柴房、一口井,剩下的地方养一窝鸡,种两畦菜蔬。 这个家的组成分子是三个女人。 冉莘,二十一岁,未婚,长相……可以称得上倾国倾城,如果换下荆钗布裙,说她是皇后娘娘,会有不少人相信。 冉木槿,十八岁,也未婚,身量比一般女子都高,样貌清秀,颇有几分英气,刚搬来的时候,她经常女扮男装,扮演家里的男主人。 目的?当然是用来唬人,家里有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多麻烦,要是没有男主人,每天得花多少时间应付媒人婆? 幸好冉莘的“手艺”渐渐传出名声,由于她的手艺过于惊人,现在就算有媒婆必须经过她家门前,也会想尽办法绕远路。 而家里的第三个组成分子——冉雨点,五岁,同样未婚。 明明都是姑姑,她喊冉莘姑姑,却不喊木槿小泵姑,这件事曾经引起木槿严重抗议。不过也许侄女肖姑这话是真的,因此她眉眼像、鼻唇像,连说话口气、神态通通像极了冉莘。 由此可以推论,若干年后,上冉家求亲的媒人,定会盛况空前,前提是——她没继承姑姑那门手艺。 照理说,三个女人独居在村子偏远角落并不安全,好歹该养几条狗看门,以便在危险发生时,汪汪几声做为示警,但她们没有。 因为她们养了一只鬼。 会飘、会飞的鬼,他不但能够在危险发生时,尽快通知主人,还会丢东西吓唬人,功用可比只会汪汪叫的狗好得多。 辰时正,木槿在绣房里忙着,针上针下,飞快穿梭,她的绣工不敢说是大燕朝排行第一,但前三名肯定有。 别问她师承何人,木槿那手功夫是打娘胎里带来的,两句指点、一本秘笈,她就能琢磨出双面绣这种高难度绣法,这种本事哪是靠勤学能够得到的? 点点正在房里练字,书房是除终屋之外空间最大的屋子,有两面墙都排满书柜,藏书好几百册,让人怀疑她们是不是把赚来的银子全花在书本上头。 许是家庭氛围吧,点点最喜欢的是听大人念书,最爱的玩意儿叫做纸笔,最热衷的游戏是认字,或许也是打娘胎里带来的本事,她的画呀……没人相信,那是出自五岁孩童的手笔。 木槿绣花、点点练字,那冉莘呢?她正在终屋里忙碌着,目前木槿赚得不少,但维持家中生计的依旧是冉莘。 第3页 终屋?是什么鬼啊? 终屋不是鬼,但屋里接待过不少鬼。 没错,这就是冉莘吓得媒人不敢上门的手艺——她擅长缝补尸体,她会和死者亡灵沟通。 多数时候死者离世,灵魂便也跟着离开,不会在尸体附近多作逗留,所以她的正常工作是将死者打扮得漂漂亮亮,送他们走入另一段旅程。 若死因不单纯、心有遗憾,亡灵往往徘徊不去,试图找人诉说委屈,这时冉莘便成了最佳倾听者。 她并不是仵作,但“亡灵沟通者”这种职业,无法得到多数人认同,为着完成死者遗愿、逮出凶手,她便以仵作自居,藉由亡灵自述、从尸体伤口来推论死因,帮忙县太爷抽丝剥茧、破解命案。 一次、两次下来,也不知道哪个好事者给了她“仵作娘子”这个封号。 也许是冉莘长得太养眼,也许是她的本事惊人,也许女人从事这行,本来就容易被说嘴,因此到冀州定居的第二年,虽称不上家喻户晓,但哪里有命案发生,就会有人提起她的名号。 除衙门以外,高门大户也是她经常进出的地方,大户后宅肮脏事忒多,命案屡见不鲜,但不管是修整尸体或破解死因,有她出手,很少有无法解决的。 第一章亡灵沟通者(2) 台上放的是个豆蔻少女,唇红齿白、一头乌黑长发披在身后,她赤果的身体已经清洗干净,皮肤白皙,可惜她的双手双腿布满大大小小伤口,一寸、两寸、三寸都有,把柔女敕肌肤划得惨不忍睹。 冉莘坐在台边,细细缝补伤口。 剪断线头,木轴上的线已经用完,冉莘叹,这人对自己多狠呐。 走到柜子边,打开柜门,里头有十几捆深浅不同的肉色棉线,线是冉莘自己染的,外头铺子买不到,她取出最接近尸体肤色的棉线,重新坐回台边,取线、穿针,继续她的工作。 一道阴影飘来,冉莘没抬头,但嘴角微扬,来了啊…… 是该来了,每个人……呃、不,是多数的鬼对自己最后一场主角戏都会感兴趣,尤其是心有不甘者。 女孩心细,发现冉莘的笑意,飘坐到工作台上,晃动两只纤长细脚。“你看得见我?” “嗯哼。”冉莘没停下工作,缝到她小腿处的伤口时,发现脚踝部位有几颗乳突似的肉瘤,像脚链般围成一圈,心微震,下意识抬眼,看向工作台边晃不停的双脚。 没有?所以不是与生俱来的?莫非…… 冉莘指着脚踝处问。“这是怎么弄的?” 女孩耸耸肩,回答,“不知道,或许是病了。” “不对,是中毒,你吃过什么东西……我指的是,很特别的东西。” 女鬼认真回想,片刻后缓声回答。“我被坏人绑走的时候,他们曾经喂我吃一种……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有点像麦芽糖,甜甜的,对了,半梦半醒间,我听到他们说,吃了那个会让我改变容貌。”当时,她还以为是自己作梦胡思乱想。 冉莘看看尸体、再看看女鬼,容貌并无不同。 女鬼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尸体,陷入思考,之前没想太多,只忙着和婚事对抗,现在…… “我想,我的容貌应该改变过,被抓之后,我曾经与哥哥、父亲擦肩而过,当时我发不出声音,他们却不认得我……” “然后呢?” “我被带回家的前几天,他们不再给我吃那个,会不会因此容貌就恢复了?” “你被送回家后,家人没有发现异状?” “对啊,你没提,我都没发现脚上长出这个。” 冉莘蹙眉,忍不住多看几眼脚踝上的环状乳突。 女鬼问:“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是好奇。” “想不想听?” 冉莘道:“你愿意说的话。” “怎会不愿意?好不容易碰到一个能看见我的,我还指望你帮忙呢。” “说吧。” 女鬼叹道:“爹娘被骗了,对那个坏家伙忒好。” “哪个坏家伙?” “我叫颜心心,爹娘有三个儿子,却只有我一个女儿。” “捧在掌心哄大的?” “是啊,他们可疼我啦,不只爹娘疼,哥哥们也疼,家里不算富裕,可我过得不比千金小姐差。后来我看上刘家的秀才郎,他长得那样俊俏,脾气又温和,村子里的姑娘谁不喜欢他? “我没有非要当官夫人,就算他做一辈子的秀才郎,只能教教几个小孩念书写字,我也乐意陪着他过苦日子。” “可他成功了?” “对,乡试上榜、会试上榜,刘尚文过关斩将,在殿试时拿了个探花郎。我真心为他高兴,我开心,不是为自己,而是因为在仕途上一展长才是他的愿望。 “探花郎游街那天,爹娘买下长长的一串鞭炮,那声响,从村头响到村尾,人人都晓得刘家花大把大把的钱,终于把女婿栽培成大人物,刘家闺女有好日子可过啦。”颜心心说到这里,垂下眉睫,叹口长气。 “后来呢?” “榜下抓婿,他被高官看上,想把女儿许配给他,可我们已经订亲了呀。 “刘尚文再重视形象不过,何况初入仕途,倘若抛弃糟糠、另聘高门,这事传扬出去,定会名誉受损。于是他花钱,买通流氓把我绑走,坏了我的名声。” 轻闭眼,冉莘皱眉,她真痛恨这种事。 “爹娘、哥哥都宠我,我一失踪,他们立刻封锁村子,还到县里报官,流氓见情况危急,喂我吃下麦芽糖……别笑我傻,在你提问之前,我一直以为那是麦芽糖。然后他们顺利带我离开村子躲藏,我以为再也回不来了,没想到刘尚文出现,把我给救下。 “那出戏,他演得可起劲啦,身上还被踹了好几脚,要不是我假装晕倒,要不是亲耳听见刘尚文和流氓们的对话,我怎会知道,整件事根本是他一手策划。 “你说,天底下怎有这么贪心的人?既想娶高官女儿为妻,却又不肯放过我?” 冉莘明白了,刘尚文想以妻为妾,却寻不到借口,只能坏她贞洁,逼她低头委身。 “我已经失去贞洁,高高在上的探花郎还肯迎我为妾,这举止在外人眼中,叫做感恩图报,我爹娘、哥哥为此心生感激,不但同意他以妻作妾,还打算拿出一半家产给我当嫁妆。” “你没告诉亲人,所有事是他处心积虑谋划的?” “我说了,但没人相信,连大夫都说我得到癔症,还说得让我心想事成,病症才会慢慢好转。爹娘知道我喜欢他,以为嫁给他、心想事成后我的病自然会痊愈,所以不论我怎么哭喊,他们都不相信刘尚文是个大坏蛋。 “我气急败坏,用刀子割自己。好奇怪呐,第一刀划下去,我竟不觉得疼,只觉得解气,然后两刀、三刀、四刀……直到最后一刀,划在喉管上……鲜血激喷,尝到腥咸味道,我死了,可是真的不痛,半点都不痛。” 冉莘皱眉,停下手上的缝针,掀开她的眼皮,再细细查看她身上每个细节处,抬起头,对上颜心心的眼,问:“除不痛之外,你会不会感觉口干舌燥?会不会躁热潮红、心跳加快、头脑昏胀,经常哭哭笑笑、肌肉抽搐?” “是,还老觉得有人在耳边说话。”她怀疑过,自己也许不是得到癔症,而是冒犯哪处神明。 “给你看病的大夫是谁请的?” “还有谁,自然是刘尚文那个伪君子。”她轻哼一声。 “是不是不吃药就难受,吃下大夫的药才好些?” “对,你怎么知道的?” 第4页 冉莘哀怜地看着颜心心。“没猜错的话,那大夫开的药里,有一味蔓陀罗花。” 中毒的她行为反常、言语诡异,难怪疼她护她的亲人,选择相信大夫却不信女儿,刘尚文果然不是好东西。 听了冉莘的话,颜心心愣住,竟然、竟然……摇晃的腿不晃了,她的肩膀垮下,低下头默默垂泪。 冉莘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继续工作,终于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她对颜心心说:“别难过,我帮你。” 颜心心抬眸,颇感意外,她们之间哪有深厚交情,值得她为自己冒险? “刘尚文是官,你只是平头百姓。”颜心心提醒。 “谁说小虾米不能杠上大肥鱼?相信我。” 她笑了,飘上前,用力抱她一下。“谢谢你,冉莘。” 阴寒刺入骨头,但冉莘没皱眉,她早已习惯承受这样的“感激”。 用艾叶清洗过身子,冉莘走进书房,正在画图中的点点抬头,笑眼眯眯地看她。“姑姑。” 她把点点抱到膝盖上,亲亲她的脸,说:“点点画得真好。” “点点画得真好。”点点说。 她喜欢当复诵机,不断重复别人的话,要是换了别的大人肯定要发脾气骂她没教养,但冉莘和木槿都不想阻止她的“喜欢”。 因为心知,当女人不容易,能随心所欲的日子不多,为何不多放纵放纵她? “点点这么喜欢画图?” “点点这么喜欢画图。” 熟悉点点的冉莘能够清楚分辨,自己的疑问句得到点点的肯定反应。 “下一趟进城,给点点买新画笔?” “下一趟进城,给点点买新画笔!” 依旧是疑问句和肯定句的差别。 泵侄相视一笑,她们都理解对方。 两人对笑间,木槿进门,风风火火地说:“屏风绣好了,明天进城一趟。” 点点咯咯笑开,这么快就能进城呢! “屏风绣好了,明天进城一趟。”她复诵木槿的话。 冉莘把点点放下,说:“可以,不过今天晚上有件事得让你做。” 这回点点没复诵,她张着大眼睛,和木槿一起看冉莘。 这天是颜心心的头七,下午冉莘帮着颜家人把颜心心入殓了。 离开颜家前,她口气凝重问:“你们为什么要对颜姑娘下毒?” 此话太惊人,全家吓得回答不出,只有二嫂硬撑着说:“哪有,冉姑娘怎么能信口雌黄,泼我们脏水?” “没有吗?”视线在颜家人身上转过一圈,她装模作样地替每个人把过脉后,迟疑问:“要不,颜姑娘有没有吃什么东西,是你们没碰的?” 大哥想过片刻,凝声回答,“那时妹妹受到惊吓,进食不多,她经常头昏脑胀、脾气火爆,大夫说她病得厉害……” 想到颜心心,颜家人忍不住黯然神伤,好端端的一个姑娘啊,怎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他恨不得将匪徒千刀万剐。 “有了!药、大夫开的药,我们没吃。”三嫂想起来。 冉莘双眉松开,忙道:“大夫开的药还有没有剩下的?我看看。” “冉姑娘懂得医术?”颜大哥问。 冉姑娘在冀州挺有名气,知县大人手上有解决不了的案子,全仗冉姑娘相助,冉姑娘会对他们说这些,莫非……他想起妹妹语无伦次的话,心下一悚…… “懂得些许。” 冉莘才刚说完,二嫂已经急急忙忙抢进厨房,将还没熬过的药取来。 冉莘打药包,细细检视药材,愁眉,真被她料中。 取出一味药材,她说:“这叫蔓陀罗,大夫用量颇大,当时令妹是否有燥热潮红、心跳加快、头昏,哭哭笑笑、肌肉抽搐、胡言乱语、神智不清的现象?” “就是这样,若是不给药,她就闹腾得厉害,我们不得不多抓几帖在家里备着。” “这不是药,是毒,恰恰是这味毒药,害得令妹神智恍惚,做出自残行为,或许你们该弄清楚,这位大夫是受何人指使,为何要如此对待令妹。” 话点到为止,她离开颜家。 这个晚上,家人梦见颜心心回来,她站在窗外,对父母哭诉刘尚文的恶形恶状,一声声、一句句,说得双亲兄长声泪俱下。 棒天,颜家兵分两路,一队带着药去找大夫,逼他说出刘尚文主使一事,另一队去府城里,寻找拐过好几个弯的做官亲戚,那门亲戚正需要政绩,以谋个好缺,加上他再九弯十八拐的亲戚是御史。 就在这么拐来拐去的关系中,事件越闹越大,最终闹到京城、闹到皇帝跟前,对村人而言,探花郎是文曲星下凡尘,对皇帝而言,连个屁官都不是。 为端正社会风气,刘尚文官帽没保住,原本要以他为婿的高官闭门不见。 再过不久,绑票颜心心的流氓被逮,两方供证让刘尚文入狱,前途尽损。 冉莘做这件事,目的是帮忙,别让死者沉冤,除此之外,也期待从掳走颜心心的匪徒嘴里问出易容药的出处。 此药名为“易容”,落到冉莘手中时已经所剩无几。 匪徒说他们是从一名身受重伤的男子身上偷来的,本以为是什么仙丹妙药,才令重伤男子拚命也要护着,强行抢夺后,他们试着尝尝,意外发现此药能令人容貌改变,便特意珍藏,那次若不是被村人困住,哪里舍得拿出来喂食颜心心? 取得“易容”,接连数日冉莘都把自己关在药房里,她卯足力气想找出解毒之法,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第二章师父遇难了(1) “……吴府旁的没有,银子多到钵满盆溢,你知道吗?‘聚缘楼’和‘小食堂’全是吴府的铺子,那生意……人满为患呐,你千万别客气,该拿的银子,半毛钱也别舍下,如果有多余赏赐,大方收下……” 同样的话,从上马车之后,木槿一再重复,讲得口干舌燥也舍不得停下。 别怪她唠叨,实在是她们家冉莘太不把钱当钱看。 除一手好绣功之外,木槿另一个本事是“攒银子”,如今冉家三口能不愁吃穿,最该感激她这个好本事。 没错,她和冉莘一样都不把钱当钱看,她只是把钱当命看。 必须澄清,她绝对没有嫌弃冉莘的意思,冉莘这个人相当优秀,简直是零缺点的存在,唯一的缺点是太善良。 同情心泛滥不是坏事,但泛滥到会伤害银子,就值得商榷了。 举刚送走的李大郎为例,他上山打猎,没打到猎物却被猎物给打了,找到人的时候,开肠破肚、腿少一条,光这个缝补、制假腿的功夫,没有个三五天岂能成事? 结果咧,冉莘怜他家贫,做几日白工就算了,顶多浪费点材料费,可同情对方死无居所,舍上一口棺木,听见魂魄满心遗憾,说这辈子没穿过绸布衫,又花钱买一套绸布衫…… 李大郎是走得不遗憾了,但木槿遗憾呐,遗憾兜里的银子少了一把。 马车到吴府门口,冉莘背起木箱,下车前对木槿说:“我恐怕不会太快,你卖过绣件,带点点到处逛逛吧。” “不必提醒,我们要玩啥,都计划好了。”木槿朝点点抬抬下巴。 点点也朝她抬抬下巴,重复。“不必提醒,我们要玩啥,都计划好了。” 两人相视一笑,冉莘也跟着笑,模模点点的头叮咛,“记得帮阿凯带点吃的。” 阿凯是他们家的鬼,木槿和点点看不见他,但看得见他制造出来的“效果”。 比方突然下雨,她们还没动作,就听见各屋的窗子啪啪啪关上,不用怀疑,肯定是阿凯帮的忙。 比方点点看书累了,懒得下床,闭上眼睛,片刻功夫,蜡烛自动熄灭,点点不害怕,她喃声道:“谢谢阿凯。” 第5页 不久后,额头感受到一个微凉微湿的亲吻。 木槿说:“鬼不好听,他是咱们家的守护神。” 这话赢得阿凯满心认同,所以别老说冉家全是女的,也有个男的——男鬼。 “事情做完,我到聚缘楼等你们。”冉莘道。 “又去聚缘楼?很贵欸,又不是生日节庆……”木槿的眼睛瞠得老大。 “反正吴府家大业大,旁的不多银子多。”都要海削一把了,何必省小钱? “反正吴府家大业大,旁的不多银子多。”点点用力点头,站在冉莘那边。 木槿戳点点额头一记,挤挤鼻子。“你这个小败家鬼。” “你这个小败家鬼。”点点咯咯笑得好开心。 冉莘见状也笑不止,天底下没有比孩子天真笑颜更能让人心情愉悦的了。 亲亲点点,挥挥手,冉莘沉静了容颜,缓步走进吴府。 此刻,她怎么都没想到,吴夫人竟然会是最得皇帝宠爱的玉华公主燕欣然。 车帘一放下,木槿立刻把点点扑倒。 “叫你学话、叫你学话、叫你学话……”每说一句,便亲一下她的脸,她的额头,她的肚子…… 点点被亲得笑不停,银铃笑声传出马车,车夫弯起眉毛。 “驾”一声,马车缓缓启步。 不多久,一队兵马迎面而来,车夫小心翼翼把马车停在路旁,以免冲撞大人物。 兵马在经过马车时,领头的燕历钧听见笑声,紧蹙的眉心不自觉弯起。 卖掉绣屏,木槿眉开眼笑,想着兜里的千两银票,心情飞扬。 她难得大方,买一堆布、一堆绣线,又给点点买书、纸笔……买下满满一马车,又破天荒地给车夫二钱银子喝茶,这才带着点点到聚缘楼。 梁掌柜看见木槿和点点,连忙迎上前,她们可是常客呐。 “点点来了。”梁掌柜热情不减。 甭怪他偏心,小泵娘满街跑,可要找到像点点这么漂亮的,容易吗?点点可是万里挑一呐,倘若不看身家、光凭长相,这孩子长大后,进宫当娘娘都绰绰有余。 “你看,没有、没有。”梁掌柜两只手在点点跟前晃几下,然后伸到点点后颈,手再回到点点面前时,喊一声,“变!”掌心打开,一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出现。 看见巧克力,点点笑弯眉毛。 “谢谢大叔。”难得地,她没重复别人的话。 木槿皱皱鼻子,不满地掐掐她的女敕颊。“这么好收买?给小泵姑尝一口。” 点点笑着闪躲,把巧克力往怀里塞。“给大姑姑。” “偏心的小家伙。” 看着她们玩在一块儿,梁掌柜的笑纹平不下来。 冉莘在冀州称得上奇女子,通常做仵作这一行的都是男子,他们往往性格畏缩,深怕受人指指点点,走到哪里都佝偻着肩背。 但冉莘不,她行事大方,举止优雅,不说破,谁都以为她是名门大户的姑娘。 “木槿姑娘,要不要到楼上厢房坐坐?” “先不用,冉莘什么时候忙完还不晓得,我们先在楼下等吧,免得耽误梁掌柜赚钱。” 木槿清楚,聚缘楼的厢房,一间难求,进出一回,没上百两出不来。冉家有她这个抠门鬼把关,哪舍得在吃食上花大钱,十两银子就到顶了。 是冉莘好事做太多,引得阮阮总管发话,凡是她们一家上门,不管吃用多少,都给厢房,可即便这样,做人也得有良心,耽误人家财神爷上门会下地狱的。 梁掌柜点点头,把她们引往靠墙处的一张小桌。 他知道,今天冉莘要到东家府里办事,唉……也不晓得是谁盯上东家,最近大事小事不断,麻烦连连。 “我让小二把艾草浴傍备下,冉莘姑娘一到就可以用。” “谢谢梁掌柜。”木槿道。 “谢谢梁掌柜。”点点跟着说道。 梁掌柜亲切地模模点点的头,下去给她们张罗点心。 从包袱里拿出书册纸笔,她们习惯在等待冉莘时安静做事。 木槿在纸上涂涂画画,准备下一个绣品,点点默着书,遇到不认得的字就扯扯木槿衣袖。 冉家女子专注力无人能及,就算换个环境、换张桌子,也不影响她们的认真。 “训哥,京城里有啥消息?” 两个男人进门,坐在木槿隔壁桌,点完菜,刚上一壶茶水,两人聊了起来。 “最大的消息不就是四皇子和霍将军远征北辽,一路打到人家月复地,把人家皇帝给掳了?从此咱们北边,可没了北辽这条虎视眈眈的恶狗。” “这个大消息谁不知道?听说两人都封王了。” “对,霍将军封靖北王,四皇子封肃庄王,他可是皇帝众多皇子当中唯一封王的。” “有没有什么其他新鲜的?” “四海升平,国泰民安,就是最好的消息了,你还想听什么?” “这话倒没说错。” 提壶倒满两杯茶,青衫男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有个不大好的消息,跟肃庄王有关。” “快说来听听。” “几年前,皇帝为肃庄王订下梅相爷嫡女梅雨珊为妻,之前肃庄王南征北讨,哪有时间成亲?这回班师凯旋,皇帝着礼部为他们举办婚礼,京城上下都准备为即将到来的婚礼庆贺时,梅雨珊被匪徒掳走……” 男子说得津津有味,木槿提着笔的手却停顿下来,倾耳细听,片刻,眉间染上一丝阴郁。 猛然从恶梦中惊醒,冉莘汗水淋漓,坐起身,大口大口喘气,十指将棉被上的小碎花掐紧。 木槿带来的消息让她心情起伏不定,她结识雨珊是在若干年前,她很可爱、很漂亮,是个精致的女娃儿。 想起那个娇女敕的小女孩,想起她甜甜的声音,软软地对她说:“好姊姊,你让我跟着吧,没有人愿意理我。” 是啊,所有人全去理她的庶姊梅云珊了,她好可怜,只能追着冉莘,当她的小尾巴。 梅夫人宽厚,不但没打压庶女,还把庶女养得比嫡女精致。 梅云珊诗书琴画样样通,稚龄就被选入宫,成为玉华公主的伴读,反倒是小嫡女被宠得天真烂漫,不知人间疾苦。 碰到这样的事,雨珊会被逼一死以证清白吗?就像若干年前的徐皎月? 她不平呐,为什么皇室污水,总是要无辜的女子来承受?! 得知雨珊的消息,从城里回来后,冉莘立刻备妥行李,打算明天一早便启程前往京城,如果梅家觉得这个女儿有碍家声,那么便交给她吧,她来护着她、照顾她,她来给她全新的未来。 可是今晚她作恶梦了,梦见她的师父被人害死……怎么会作这样的梦呢?她的师父再能耐、再强大不过的呀! 深吸气、轻咬唇,胸口隐隐作痛,手掌抓着喉咙口,她喘不过气,梦里的情境重回脑海,让她心生恐惧。 不会的……不会的,那不是预感,不是真实,那只是一个过度清晰的恶梦…… 她害怕着,却没有哭泣。 她早就忘记怎么用泪水宣泄情绪,所以在命悬一线的时候,她没哭,在被逼得无路可逃的时候,她没哭,她习惯憋住气,习惯告诉自己,“挺一挺就会过去。” 所以现在,她真的很害怕、很无助、很茫然,可是……她没有哭。 下床,穿上鞋子,她穿着单衣往窗边走去。 倏地,窗户被推开,一颗飘在半空中的脑袋对她嘻嘻笑开。 冉莘满脸无奈。“吓我,很好玩吗?” 这是阿凯,她们家的守护神,通常一个鬼要修链到能够移物、现形,得花上百年功夫,冉莘不知道阿凯是从哪里来的,打出现那天起,他就啥事都能做。 她猜,或许他已经在这里待上数百年,而这户门庭本是积善之家,福地福缘、气场佳,助他修链。 第6页 他翻个跟斗,头上脚下、懒懒地趴在窗框上。“睡不着?作恶梦了?” 冉莘不回答,背靠着窗,眺望天边皎月,心气依旧不顺,闷得人难以喘息,可她脸上仍然一片平静,好似无事一般。 阿凯瞪她一眼,没见过这么倔强的,再喜欢伪装也要有个底线吧,可偏偏这样倔强的她让人心疼,抿唇翻了个白眼,他真不喜欢这个差事,不过……能不说吗? 苦笑,他道:“她在林子里等你,去吧。” 她?哪个她?雨珊?师父? 阿凯的话像把锥子,猛地刺上她的心脏,痛得她咬牙切齿,猛然抬起头,对上他悲怜的目光。 所以……是真的?不仅仅是个恶梦? 吸气、吐气、吸气、吐气,湿气模糊了双眼。 倔强地仰下巴,不允许泪水流下,可她再会装,这会儿也装不出沉稳镇定,匆匆拿件披风系上,快步往外奔去。 阿凯见她这副模样,不放心,想要跟上。 冉莘转身。“留在家里,帮我护好木槿和点点。” 阿凯没吱声,只是撇撇嘴。一天到晚想护着别人,就没想过护护自己,她当自己是观音菩萨吗? 出了家门,她小跑步起来,鲜活场景一幕幕跃上心头。 一碗难喝到会死人的稀粥,砰地一声重重摆在桌面上。 “这是最后一碗,还是不想吃……打开门,顺着小径走到底,跳下去,一了百了。” 顺着细白纤柔的手掌往上看,那是双少女的手,却长满大大小小的疙瘩。 她的头发乌黑亮丽,但眼皮被几个小肉瘤压得往下垂,几乎盖住大半个眼睛,不只眼皮,脸颊、脖颈、四肢都长满疙瘩,像癞虾蟆似的。 她很丑,丑到令人心生厌恶,可恰恰是这样的一个人,救了她…… 定眼相望,两人对峙,谁也不肯退让。 慢慢地,她的眼底浮上坚毅。 慢慢地,笑容落在她满是肉瘤疙瘩的脸庞。 她端起稀饭,当着她的面仰头喝下,顾不得它多热、多难喝,固执地让它们顺着喉管滑入胃袋。 她笑了,肉瘤一颤一颤地,说:“明天,我带你回家。” 回家?她哪来的家? 用力瞠开半垂的眼皮,她说:“不是你以为的那个家,是我要给你的家。” 她说到做到,给了冉莘一个家,一个温暖、温馨,充满人情味的家。 她成为冉莘的师父,手把手教会她为尸体化妆、缝合、制造假肢,学成下山前,她为冉莘开启天眼,让她能看见鬼神。 约定好的,待她尘缘了却就能回家,冉莘始终相信,师父在,她就有“家”。 可是……师父不在了,怎么办? 她依旧压抑,绷着全副神经飞快往林子的方向奔去,她跑得飞快,连鞋子落下都没有发现。 脚步声惊扰夜鹰,展翅扑地朝她扑来,大大的翅膀扇出一阵风,带起她如云发丝,锐利芒刺扎上脚趾,脚不觉得痛,因为心更痛。 第二章师父遇难了(2) 猛地停下脚步,看见了……不是她认识的模样,但冉莘知道那就是师父。 她坐在树干上,穿着最喜欢的白长衫,没有刺绣纹路,是简单极至的衣裳,长长的腰带和两条腿在树上轻晃,师父像记忆中那样自在逍遥、豁达而开朗。 柔和光晕笼罩她全身,脸上、身上的肉瘤全都消失,下垂的眼皮回到正常位置,清亮的目光望着冉莘,嘴角还是带着一抹调皮的笑意。 原来她的师父那样美丽,原来不是随口说说,她真是下凡历劫的仙女,如今劫数已尽,她将飞天返回。 看着她,哀伤瞬间消弭。 师父有种特殊本事,明明丑到淋漓尽致,却不会让人感到害怕,光是待在她身边,就会自然而然地心平气定,她的开朗能够驱逐阴霾,她的豁达会让人觉得,世间苦难……不过如此。 “师父。”冉莘轻唤,她不哭的,却还是隐不住喉间哽咽。 “你在哭?” “没有。”她坚决否认。 扬眉,师父笑道:“这才对,早跟你说过,有本事的让别人哭,没本事的才让自己哭,教了你那么多年,这点本事至少得学会。” “我不哭,也没有把别人弄哭的恶嗜好。”她鼓起腮帮子,唯有在师父面前,她才会出现小女儿娇态。 “这是在记仇?”记着自己老是恶整她的仇。 冉莘不知道师父的名字,不知道她从什么地方来,她说自己是师父,冉莘便也认下。 师父教她手艺时很认真,恶整她时更认真,她经常分不清楚,师父哪句话是真、哪句是假,而不管她再努力,师父对她的表现只有批评。 唯独那次,师父说:“总算没白费心血,你学成,可以下山了。” 那是唯一一次的赞美,目的是要将她驱逐出门。 师父笑咪咪地飘下树,望着徒弟,两年不见,岁月没有让冉莘老了容颜,反倒让她多出几分恬然美丽,放手让她独立,果然正确。 “您答应过我,把点点和木槿嫁出去,我就可以回山上。”冉莘闷声道。 她盘算过的,再过十年,了却责任,她就要上山,陪师父终老。 师父望着她的眉眼道:“为师观你面相,算你八字,你是福禄富贵之命,这样的人和‘与世无争’没缘分。” “比起福禄富贵,我更想要闲云野鹤。” 苦过、痛过,早已学会独立自主的她,唯有在师父面前还能当个孩子,她不想更不愿丧失这份权利。 “命定之事,岂是你想要便要,不想要便不要?若人生能够由自己选择,为师哪肯把日子过得平淡似水?是人呐,都想轰轰烈烈一场。” 用力摇头,她和师父不同,她要无风无浪,要平安顺遂,她是个胆小女孩,一直都是,她只是身不由己,只是被命运强迫着成长。 “平静无波的人生太无趣,波澜虽然危险,却也壮丽有趣。”师父鼓吹她。 “不要!”她不只胆小还固执,她是属蜗牛的。 “这两年你做得很好,你比为师想像的更勇敢,别小看自己,你早就能独当一面,瞧瞧冀州上下,有多少人晓得‘冉莘’,这是你用双手闯出来的名堂,相信我,没有师父,你也可以过得很好。” 听到这话,冉莘怔忡不已,师父又赞美她了,那么这次要把她推到哪儿? 不同意师父,她把头摇得像波浪鼓,摇得头晕目眩。没有师父、没有依恃,她要怎么才能够过得“很好”? 曾经,祖父祖母为她撑起一片天,后来天塌下,是师父为她撑起另一片,她已经失去祖父母,能不能别再失去师父? 见徒弟这样,她却无话可安慰,半晌后说道:“你回山上一趟,把我的遗骸埋在梨花树下。” 她不甘心,却不得不点头。“我会亲手把师父打理得很美。” “怎么打理?把我全身上下的肉瘤给刨掉?甭折腾我了,一把火烧干净就成,记得,九月初九辰时二刻埋骨,九月初八到就行,在那之前不准上山。” “为什么?” “为师行事,还要跟你解释?你是师父还我是师父?” “您是师父。” “知道就好,快发誓,你要是提早上山,就让为师永世不得超生。” 有这么严重吗?“师父,您在耍脾气吗?” “发誓!” 一双美眸盯得冉莘心慌,她无奈,却不得不乖乖照做。 见她乖巧听话,师父露出笑脸道:“我的床底有机关,机关下面有我毕生绝学,好好学着吧,女人可不能光想着倚靠男人,那些东西,就当是我给你的嫁妆。” “第一,我不嫁。第二,我已尽得师父的真传,您的毕生绝学在我脑子里。”冉莘说得斩钉截铁,意思是,她不要去碰师父的机关。她在师父的机关上头吃过无数的亏,傻瓜才会去讨皮肉痛。 第7页 “还真敢讲,你要是学上两成就了不起啦,也不看看你家师父是何等人物,‘真传’有这么随便的吗?” “话是师父说的。”要不,她怎么能“学成下山”? “我说你就信?” “师父从不说谎。” “这又是谁告诉你的?” “木槿说的。” 师父叹气,怎么收了两个实心眼的徒弟,幸好她死得早,要是把点点也收进门,那她还要不要活? “我不也说过,等你把点点和木槿嫁掉,就可以回山上。你想,我会不会说谎?”她得意洋洋地看着冉莘,好像说谎是件丰功伟业的大好事。 “换句话说,师父从没打算让我回去?” “对啊!不都说了,你是福禄富贵命咩。好啦,事情交代完毕,师父要走罗。” “师父,您怎么可以骗我?”冉莘不敢置信。 这让当师父的怎么回答?揉揉鼻子,她语重心长说:“好徒弟啊,师父这个不叫骗,叫做善意的谎言,为师都是为你好。” 不等冉莘反应过来,师父飘开三尺远。 “师父!”突地,她扬声大喊。“我找到第二个‘易容’的受害者,我一定可以琢磨出解毒的法子。” 冉莘的话留住师父身影,她轻飘飘转身,眼底净是温柔,这样灵秀的孩子,要是能在手下多教导几年,她肯定成就非凡。 “别琢磨了。” “为什么?”她不但要找到解法,还要查出是谁对师父下毒手。 “因为解法太残忍,别碰了吧。” “不管,我就是要弄清楚。” “真那么想要?” “对。” “九月九日,答案藏在师父的机关里。” 白衫女子莞尔,身影慢慢在冉莘眼前消失,彷佛从未出现过似的。 望着无垠的黑夜,是无雪无冰的季节,她却像被冰层封住,冉莘沉重地往回走,又一次……她被抛弃…… 倏地张开双眼,她从昏睡中醒来。 大大的眼珠子四下转动,她不动声色地看着四周。 这是间简陋却干净的屋子,一桌一柜一床,还有一个小小的木架子,架子上放着脸盆和毛巾,架子左边的窗子不大,一方太阳射入,在泥地上印出一束金色光芒。 她怎么会……在这里?被绑架了吗? 她试着搜寻记忆,先是接到校长的电话,身为农艺系教授的她,搭上外交使节团的飞机前往友邦国家,她漏夜整理报告,准备利用一整个暑假时间指导友邦农业技术。 她有点想吐,应该不是晕机,再远的飞机都搭过,从没出现过这种状况,她怀疑胃溃疡再度复发,所以没吃飞机餐,后来空姐送来开水…… 想起来了!一阵无预警的强烈摇晃,空姐摔倒在自己脚边,她好心弯下腰,想把空姐扶起来,没想到她也摔倒,头重重地撞上某个东西,然后…… “姑娘,你终于醒了。” 四十几岁的妇人进屋,手里端着汤药,她靠近床边,将梅雨珊扶起,细细地将一碗药全给喂了。 喝过药,她想问问自己怎么会在这里?没想到一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熬人走到柜子旁,从里头拿出包袱,轻手轻脚放在床边,道:“姑娘,夫人给你备下金银细软,等你身子好些,尽快离开京城吧,往后别想着家里,好生过日子。” 听不懂,她不理解对方在说什么,只是莫名地眼泪狂泻。 怔怔看着眼前妇人,心中浮现“顾嬷嬷”三个字,她吓一大跳,怎会认得? 她来不及动作,却见顾嬷嬷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在她耳边低语。“我的好姑娘,千万别怨夫人,只有这样才能保住你的性命。 “梅府家风高洁,却出这等事,若非肃庄王把姑娘救回来,几房老爷根本不希望姑娘重返家门,人心自私,府里还有那么多位千金未嫁……” 彼嬷嬷叨叨絮絮说着,她一点一点揣摩话意,不过听了半天,依旧不懂。 最终,顾嬷嬷握住她双手,认真说:“姑娘,夫人什么都不求,只求你好好活着,她已发愿长斋茹素,万望姑娘平安。” 紧接着再次拥抱后,她转身离去。 门板呀地打开,又呀地关上,她颓然躺回床板,三魂七魄像丢了大半似的,脑袋一片模糊。 后知后觉的她,想起了什么,猛地下床,赤脚跑到脸盆旁,盆里有七分满的清水,她对着清水一照,天!那么稚女敕的小脸,她低头看看衣服、袖口,看看屋梁、看看左右,她……穿越了? 严重惊吓,怎么会这样,是幻觉吗? 不由自主地,她跌坐在地板上,瘫痪似的,怎么都站不起来。 她没有动脑筋,事实上,她也动不了脑筋,因为脑浆凝结,因为穿越这种事,并非正常人可以理解,因为……有东西一点一点、慢慢钻进她的脑袋里…… 太阳从西方落下,月亮从东方升起,金黄色光束被银色柔光取代。 她没有移动,钻进脑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多到有爆炸感,纷纷乱乱的,许多片断故事在脑海中挤压、强行碰撞。 她是梅雨珊,出生在梅府长房,父亲是宰相,她是被捧在掌心娇养大的嫡女,若干年前,皇帝赐婚与当朝四皇子。 燕历钧很帅、很欧巴、很了不起,短短五年灭寇亡辽,敌人称他恶龙,国人喊他英雄,不久前他班师回朝,皇帝下令让两人举办婚礼。 天公不作美,成亲前梅雨珊被匪徒掳走,幸好欧巴天神似的降临,解救可怜可爱的小鲍主,她没失身,却坏了名誉,原本要当王妃,出事后只能当婢妾,连个侧妃都构不到,实在太伤人自尊。 但自尊值几个钱?她家亲爹别的不会,忖度时势擅长得很,否则四十岁的男人,连白胡子都还没长出来,岂能当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 梅雨珊恋慕英雄将军,虽然不满作妾,但事情已经发生,能长伴心爱男人身边,总好过连命都没了。 偏偏几房叔婶为自家女儿着想,话里话外嘲笑讽刺,想她一颗掌中明珠,怎受得了这般刺激?忿忿不平,成日掉泪,梅雨珊弄得父母一个头两个大。 然后,空白了,故事到此为止,没有后续。 但梅雨珊死去,她穿越,表示梅雨珊真顺了其他几房叔婶和堂哥姊的建议,跑去上吊自杀? 肯定没错,手腕没割痕,但喉咙很痛,痛到她无法说话。 忍不住叹息,傻啊,人家逼就要死吗?这种无谓的自尊,怎能比性命重要?无知呐,蠢到极点呐,梅雨珊怎么看不出,发生这种事之后,燕历钧还愿意娶她为妾,理由只有一个——罪恶感。 而那几房叔婶,哪里是为门风家规逼她去死,根本就是明白燕历钧的心思,打算把她逼死后,再从其他几房堂姊妹当中挑选一个出嫁。 届时因为罪恶感,因为想补偿梅家,燕历钧肯定不会反对,而堂姊妹们就算当不成正妃,作侧妃也是赚到。 她呀,怎么就蠢到乖乖跑去死? 接下来的故事是顾嬷嬷帮她续上的。 事情闹成这样,她却没死成,这下子梅相爷尴尬啦。 嫁吧?女儿这副性子……在家里闹归闹,总还能压得下来,要是跑到肃庄王府去闹,可就没办法弥补了。 不嫁?皇帝会怎么想?怎么,一个失节女子还能给咱家儿子暖床已经很不错了,还挑?想当王妃吗?要不要送把秤给你,回去量量你家女儿几斤几两重? 最后梅相爷为家族前途,果断做出选择,他放出风声,女儿自被盗匪掳走之后,身心俱疲,无心求生,但求一死以证清白。 本来是真打算二两砒霜、七尺白绫送走女儿的,但妻子不忍,偷偷让顾嬷嬷送走昏迷不醒的女儿。 第8页 然后她在这里,然后她清醒,然后被塞了银子并告诉她:以后要自立自强。 梅雨珊的故事不激情、激动、激昂,像部没意思的无趣小说,若不是被强行塞进脑袋,她半点兴趣都没有。 呼……长叹气,接下来呢?她要从哪里开始自立自强? 第三章故人再相见(1) 冉莘本打算独自进京,想办法带雨珊回冀州的,但师父出事,她决定先进京,接到雨珊后,九月八日回山上为师父埋骨。 既是见师父最后一面,就得把木槿和点点带着。 于是一辆马车,摇摇晃晃进了京城。 却没想到,城门接连数日没开,她们和一堆百姓在城门外徘徊,没人知道京城里发生什么事,但可以猜想,那件事肯定很大。 她们在城外暂借农舍住下,每天都到城门下,等待城门开启。 这天,城门终于打开。 挑着扁担准备进城卖菜、卖鱼的农人妇人赶紧排好队伍,等待进城。 冉莘她们也跟在队伍后面,马车缓缓移动,等得太久,点点很闷,拉开车帘往外看。 突然间,一阵喧扰吵杂声传来,冉莘和木槿凑到窗边,看见一辆马车被兵卒团团围住。 不久,一个高大男人快马而至,他挡在马车前面,带着低沉醇厚的嗓音说道:“梅侧妃,你逃不了了,下来吧!” 那是燕历钧,堂堂的肃庄王。 需要他出马,事情远比想像的更严重。 他晒得有些黑,五年战场生涯让他月兑去一身稚气,线条分明的五官、炯亮有神的双目,卓尔不群的他,即使在逮捕人也英挺俊朗得教小泵娘别不开眼。 梅云珊走下马车,冉莘多看几眼。 她认识的,梅云珊是雨珊的庶姊,却当嫡女般养大,不但是京城颇有名气的才女,还被选作公主伴读,许是伴读身分,与皇子们接触得多,最后被赐婚三皇子为侧妃。 冉莘与她碰过几次,那是个心高气傲、表面柔弱却工于心计的女子,若非如此,身为嫡女的雨珊,怎会被打压得没有机会露脸? 放眼看去,梅云珊依然艳丽如昔,即使有几分狼狈,也无损她的美丽。 只是这样的身分,肃庄王怎会亲自带兵围捕?莫非……冉莘脸色微变,“夺嫡之争”跃上脑海。 不会吧,两个月前的邸报上还写着皇帝龙体康健,将大办寿辰…… 冉莘感到仓皇,手指轻颤。梅家会不会受到牵连?雨珊会出事吗?她心急不已,雨珊是她疼爱的小妹妹,她有许多兄弟姊妹,却独独与雨珊有了手足情谊。还以为在那样的家族中长大,有一位能干父亲,她可以一世快活顺遂,没想到…… 梅云珊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她被捆成一颗大粽子,重新丢回马车。 眼看燕历钧领人将梅云珊押回,马背上的身影飞扬,一如往昔,垂下眉睫,冉莘轻叹,终是无缘之人。 纷乱过后,城门口再度恢复通行。 冉莘嘱咐。“先找个客栈投宿,木槿,你带好点点,京城不比冀州,随便一块招牌掉下来,都能砸到几个三品官,凡事谨言慎行,别招祸。” 木槿失笑。“听你说的,把京城形容得像龙潭虎穴似的。” 冉莘苦笑,不正是龙潭虎穴吗?一不小心,就要失了命,更换人生。“我是认真的,万万别与人争强斗狠。” “好啦好啦,等你接到梅雨珊,咱们就走。” “嗯。”应下话,她沉了眉目,车轮转动的辘辘声压在她的胸口。 从来……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再走上熟悉的道路…… 冉莘的寻人之旅并不顺利。 罢放下包袱,她就往梅府去,但梅府大门深锁,贴上封条。 她没猜错,前些日子果真发生宫变,三皇子与数十名大臣及宫卫联手逼宫。 本以为是天衣无缝的计划,谁知行动全摊在太子的眼皮子底下,宫变失败,数十名大臣被抄家砍头。 听说还是太子与肃庄王请命,那些大臣才没落个株连九族、满门抄斩的大罪。 即便如此,获罪的人还是很多,午门外的鲜血日日清洗,也洗不去空气中淡淡的腥味。 京城一片紊乱,百姓行色匆匆,深怕被这一波的事给扫到,谁也不敢高谈阔论。大燕民风开放,过去酒楼饭馆里,高谈时局的文人多不胜数,但逼宫事件之后人人自危。 因此冉莘花了好几天才探听到梅府二房参与宫变,家族两百余人被捕入狱,她也探听到,在宫变之前,肃庄王并未毁婚,可梅雨珊还是上吊挂了脖子。 知道自己还是慢了几步,无法救下雨珊,冉莘心里难受,想要离开京城。 但木槿强力反对,所以她们留下来了。 木槿反对的原因是什么?很简单,是钱!没有人可以阻止她对钱的热爱。 可哪里来的钱? 很简单呀,皇帝和太子宽仁之名传遍天下,逼宫事件后,并没藉肃清之名大伤人命。 就拿梅府来说,虽然二房老爷参与宫变,皇帝并没有让整个家族入罪,只判二房家产抄没,十六岁以上男子砍头,以儆效尤,女子没入官奴,十六岁以下男子发配边疆。 而梅府其他房虽贬为庶民却没抄家,换言之,少了官位权位,但银钱家当没少。在这种情况下,虽然怨恨二房带累家族,但人死如灯灭,再怎么说终是血缘至亲,怎么会舍不得花点银子,帮死者收拾得妥妥当当、入土为安。 想想,和梅府情况相似的人家并不少,再想想,假设一天断十颗头颅,半个月她们能赚多少钱? 在这种情况下,叫木槿从京城抽身?干脆把她打死比较快。 于是,木槿抓准家属既怨恨却又放不下,既想帮死者操办丧礼,却又担心做得过度“热情”、遭到皇帝猜忌的心情,开始进行一条龙服务。 从接手尸体、缝合、化妆,属于半套服务,价钱一百两,若再加上入棺、出葬、祭灵全套服务,就得收两百五十两。 可别小看这些事,要做这笔生意,她们得赁屋、买棺、雇用孝男孝女、唢呐鼓乐吹奏班子……事情多得不得了。 事多就算了,还得把点点带在身边,那是一个怎样的忙法呀,但想到一天能有几百、上千两银票入袋,再苦也得干! 于是她们在京城待下来,直到死者一一入土为安,直到木槿的钱袋子赚得饱满,已经是两个月后的事。 眼看九月初九即将来临,她们着手准备离京。 屋子里,冉莘细细收拾,这次家里无人留守,她们把细软全给带上,连阿凯也跟着。 木槿拿着纸笔,一项项清点过后合上册子,说:“只剩下师父的骨灰坛子还没拿到,工匠说后天能出货。” 她们用青玉给师父做骨灰坛子,木槿小气又抠门,却对师父无比大方。 知道师父逝世那天,她半滴眼泪都没掉,只硬生生地点了头,说:“知道了。” 没心没肝没肺似的,让人想往她腕间划一刀子,测测她的血是不是冰的,但接连十几天清晨,她的眼睛都是肿的,她是个倔傲丫头。 看着收拾妥当的箱笼,来的时候一车,回去恐怕得雇两辆车。 诸事完毕,冉莘宣布。“今天好好逛一回吧。” 往后,她们再不会进京城。 点点拉起冉莘和木槿的手,复述,“今天好好逛一回吧。” 木槿弯下腰,在点点耳边说几句,然后对冉莘道:“兵分二路,酉时在聚缘楼碰面。” 点点最高兴的是京城居然也有聚缘楼,有她超爱的酱烧肘子,那是吃一百遍也不厌倦的美食。 “为什么兵分二路?我跟你们一道吧。” 第9页 “才不要,你爱逛的,我们又不爱。” 点点笑眼眯眯地重复木槿的话。“才不要,你爱逛的、我们又不爱。” 说完,两人相视一眼,咯咯笑开。 这两个有共同秘密?冉莘微微一笑,说:“好吧,既然你们这么坚持。” 然后她们上街,然后兵分两路,然后……她不自觉地走着曾经走过的街道。 “品味香”的松子糖很有名。 曾经有个别扭男孩,“对不起”这三个字对他而言,好像千斤重磨,怎么也扛不起,每回做错事,他不低头、不道歉,只会到这里买一匣子松子糖,别别扭扭地递给她。 他不说话,她却知道他满肚子歉意,她不爱吃糖的,却刻意在他面前吃得津津有味。 然后,他没说“对不起”,她没表达“我原谅你”,但事情就此揭过。 那个时候她超怕他的,如今想起来……他没真正做过什么,她也没真正生过他气,只是胆子太小,只能有多远躲多远。 “竹松居”的白玉纸和墨锭品质很好。 一回,她买下一大包,高高兴兴准备带回家里,可小霸王却拦下她硬是抢走了东西,胆子小的她能怎么办呢,只好乖乖上缴,以为风波就此平息,没想到他气疯了,指着她的鼻子怒骂。“你就这么蠢,别人要,你就给?” 不然呢?东西被抢,又被臭骂一顿,偏偏她不敢告状,连生气……都气不起来。她替自己的行为找答案,找来找去,只能猜测,应该是因为他长得太漂亮吧。 行经一家家铺子,还以为她对京城并不熟悉,没想到比想像中更熟。 苞着人潮,冉莘漫无目的走着,她没有刻意窃听,是讨论的声音太大,她不想注意都不行。 “听说当年北辽为患,朝堂拨不出粮,是公主掏腰包献粮,让军队能顺利打败辽狗?” “听说今晚的喜宴,有很多限定版的巧克力可以吃。” “成亲蛋糕,有五层呐,昨天小食堂的师父就进了靖北王府做蛋糕。” “你可知道,聚缘楼、小食堂都是公主开的铺子?” 聚缘楼、小食堂皆是公主的产业,那年公主在最辛苦的时候遇见阮阮,她是个奇特的姑娘,不但发明蛋糕、巧克力,还教出一堆徒弟做雕花,厉害吧,只听说过雕石头、雕木头的,她却雕水果、雕菜,那曾是聚缘楼最大的特色。 冉莘随着人群前行,意外地走到张灯结彩的靖北王府前,看着川流不息的宾客涌入王府,喜事嘛,虽然与己不相干,但看着总是开心。 恬然笑容盈满眼底眉梢,原来不是每个不幸的开头,都会有个不幸结尾。 这样子很好,她但愿人世间的不幸,能够再少、再少。 一阵阴风从耳边拂过,冉莘转头,是阿凯在她耳边吹气,他抬起手,冉莘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里……一个女子站在街角对她挥手。 笑容凝在嘴角,那是雨珊!是她进京的目的!可是她死了,等不及自己伸出援手。 苦涩的笑、无声的对望,雨珊来见她了,不让她白跑一趟。 冉莘朝她走去,雨珊妹妹,姊姊来了…… “羡慕吧?” 太子与燕历钧并肩走出王府,妹妹终于有个好归宿,当哥哥的能不开心吗。 “希望她别欺负阿骥。”燕历钧回道。 他和霍骥在战场征战数年,彼此的情谊,比亲兄弟更亲。 “有你这样当哥哥的?”太子不苟同地睨了他一眼,这话最好别让父皇听见,欣儿可是父皇最宠爱的掌上明珠。 燕历钧笑而不答。 抬头,今儿个晚上不见月眉,只有群星环绕,他们都有几分薄醉,因为真心替欣儿和阿骥高兴,往后,他们会顺风顺水把日子给过好吧。 一堵红墙后头,冉莘指指王府前头的燕历钧,低声道:“那是肃庄王,点点能把信送给他吗?” 点点拍拍胸脯道:“点点能。” “好、去吧。”拍拍点点肩膀,冉莘目送她的背影,点点必须见他一面,必须…… 第三章故人再相见(2) 点点快步跑到两人跟前,却认错了人,她仰头对着太子问:“你是肃庄王?” 燕历钧皱起浓眉,京城里还有人不认得他?这个问话是挑衅?不过,让一个小女娃给挑衅?有意思。 “我是。”太子一哂,故意回答。 小女娃上下打量他,像在忖度他的话有几分可信度似的。 燕历钧和太子也在打量她,光线不足,看不清她的肤色,但可以看见她的眉眼清澈,尤其是那双眉毛,浓得不像女孩子,她的下巴抬得高高的,眼底有骄傲,不见畏怯,不像一般小童。 “怎么老看我?我很好看?”太子道。 女娃儿勾起唇角,表情有点欠揍,虽然用这两个字来形容小孩是过分了点,但那副骄傲表情映在娇女敕脸庞上,实在很违和。 “怎么老看我?我很好看?”女孩学话。 闻言,太子噗地一声笑出来。“真有趣。” 她也噗笑一声,说:“真有趣。” 这下子,燕历钧确定她是来挑衅的了,因为他也热爱过相同的游戏。 你不知道,小小年纪能把大人给气到跳脚,那股得意劲儿啊,说不出的美妙。 燕历钧弯下腰问:“你不喜欢肃庄王,对吧?” 她瞄一眼太子,也问:“你不喜欢肃庄王,对吧?” “对,讨厌死了。” 这句她没学,因为她并不讨厌。 玩够了,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给燕历钧,转身跑开。 “这丫头有意思。”太子笑道。 “这丫头有意思。”燕历钧学话。 可惜他太老了,再玩这种幼稚游戏,不可爱,只觉可憎,因此他没逗乐太子,反而换来一记白眼。 “你以为自己五岁啊?不过那娃儿的眉目表情,和你小时候有几分相似。” “我小时候?多久的事儿了,大皇兄还记得?”他自己都不记得。 “我过目不忘呀,她最像你的是恶意挑衅、刻意逼大人揍她的目光。” “我哪有那样?”燕历钧反驳。 太子揶揄道:“快拆信,看看是不是小女娃的仰慕情诗。” 这不是笑话,燕历钧现在确实是京城最受欢迎的男子。 拆开信,一目十行,燕历钧看完脸色铁青,瞬间酒意消弭。 举目,他到处寻找小女娃的身影。 他的目光凌厉,要杀人似的,视线投注间,阿凯打了个激灵,手一撩拨,挂在招牌下的旗子翻飞,挡住冉莘和点点的身影。 书房里,历钧和太子面对面坐着,同一封信,他看过数十次,手指还描着上头的字迹,一笔、一划、一勾、一撇,像要把上头的字全烙在脑袋里似的,因为……这是他熟悉的笔迹…… “你相信?”许久,太子吐出话。 那封信上的消息令人震惊,它说梅雨珊不是上吊自杀,而是被亲人所害,一碗迷药下肚,七尺白绫绕颈,待她没有气息之后才将人给挂在梁柱上。 信上说,若是上吊自杀身亡,白绫断人气息的地方会在下颚处,但梅雨珊颈间的伤痕是在锁骨上方一指处,由此可以证明她并非自杀身亡。 信里甚至直指梅府三房的堂叔堂婶,他们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取代梅雨珊,嫁入肃庄王府。 “我相信。”若不是燕历堂逼宫、梅府入罪,在梅雨珊死后,父皇为了补偿梅府,确实很可能从梅府再找一位女子嫁给自己,而他为了罪恶感,必定不会反对,只是情势骤变,打乱梅府三房的盘算。 “你打算怎么做?” “开棺验尸。”四字方落,他扬声喊,“随平、随安,进来!” 这天,太子没有回东宫,而燕历钧一夜无眠,他在等随平、随安带回消息。 第10页 没想到消息出乎意料,他们说——梅姑娘坟里埋的是空棺! 把最后一件行李摆上马车,点点和木槿坐在前面的马车里,冉莘坐后面那辆,因为冉莘要整理案卷,而点点和木槿打算一路玩到岭南。 木槿把点点抱上马车,冉莘摇摇头也准备上车,这时,一个疾走的身影吸引她的注意,放开半掀的帘子,冉莘不由自主地朝对方跑去。 跑三步,停下,走四步,再停下,她停在小泵娘身前。 浅浅抬头,视线对上冉莘,她不解问:“你为什么这样看我?我们认识吗?” “梅雨珊。”冉莘轻轻吐出三个字。 想到什么似的,浅浅下意识退开两步,冉莘想也不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做什么?”浅浅防备地望着她。 虽然冉莘很漂亮,是那种让人别不开眼睛的漂亮。 她半句话都没说,浅浅却感受到她的忧郁哀伤,渐渐地,紧绷的肌肉松开,防备目光卸下,浅浅呐呐问:“你到底是谁?” 冉莘没回答,但在深吸气之后问:“我要去岭南,你想搭便车吗?” 嗄?浅浅傻了。 坐上马车,两个女人面对面。 浅浅猜测,她顶多十七、八岁,美得太过、淡定得太过,该怎么形容呢……哦,对!泵姑级的女人! 哪个姑姑?不是宫里的姑姑啦,是住在古墓里面,不笑不哭、没有表情,却能让人看到很多表情的小龙女姑姑啊! 老师说过,不能随便跟陌生人走,但她干净清澈的眼睛告诉浅浅,她是可以信赖的对象。用第六感来评估一个人相当危险,但连穿越这种危险事她都做了,还能再更危险吗?因此她上车了。 两人就这样看着对方,眼底带着相同的好奇,好半晌都没开口说上一句。 咬唇,浅浅决定率先开口。“你认得我,对吗?” 冉莘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可以试着解释,点头加摇头的意思是什么吗?” “我认识你的脸、你的身子,却不认识你的灵魂。” 那夜雨珊告诉她自己死亡的真相,却没说她的身子接纳了另一个灵魂——雨珊也不知道吗?她是谁啊?从哪里来的女子? 冉莘一句平铺直叙的话,硬是让浅浅心头掀起狂风巨浪。 她、她、她的意思是……她是胡乱瞎扯,还是真的知道些什么?她是修道者、是入世高手,还是穿越使者?她带走自己的目的是什么?焚了她、埋了她,以正世道?或逮了她,用来做人体实验? 浅浅开始害怕了。“可以讲得更清楚一点吗?” “你不是梅雨珊,你占用她的身体,梅雨珊已经死了。”三个小短句,她把事情说得完整。 浅浅的眼睛张得更大,呼吸气息更加不稳定,好像下一秒就会立即休克。“你、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雨珊的魂魄。” 雨珊求她帮忙诉冤,她把事情经过写成信交给肃庄王,她相信他会处理完善,没想到她建议对方开棺验尸,“尸体”却出现在自己眼前。 倘若真的开棺,燕历钧肯定要当那封信是匿名玩笑了吧? 师父的事不能耽搁,她必须再找时间回京城一趟,只不过现在事情有了变化,她该怎么让肃庄王相信雨珊的死不简单? 在沉默片刻后,浅浅颓然道:“你没说错,我不是梅雨珊,我不晓得自己怎么会进入梅雨珊的身体。” “嗯。”冉莘点点头。 “知道真相后,你打算怎么做?”烧她、杀她、砍她,把她送进衙门,罪名是窃据尸身? 冉莘回答,“我没打算做什么。” “意思是你要放过我?” 冉莘不解。“我凭什么不放过你?” 她的回话让浅浅放松心情,她轻轻说声,“谢谢。” 车厢里安静下来,突如其来的沉默却不尴尬,反而……奇异地,有种莫名的和谐气氛在两人之间流窜。 冉莘拿出纸笔,开始记录整理最近的工作,那是师父的要求,每送走一位死者,就必须详录案子。 罢开始她不理解师父为什么要求她做这种事,但几年下来,她慢慢发现,这种记录不但让她的观察力更加细微,也让她创新不少缝制手法。 饼去两个月里,她的工作量惊人,只能草草记录,如今一面誊写一面回忆,她用上全副的专注力。 “我……其实并不想成为梅雨珊。”浅浅说话是为了梳理心情,而不是解除沉默。 冉莘停笔,回答,“我明白。” 没有人愿意成为别人,接续别人的人生。 “我来的地方很复杂,与这里完全不一样。刚来的时候,我连你们的衣服都不会穿,不会上茅房、不会用草纸、不会烧水、不会……我大概只会睡觉呼吸。” 放下笔,冉莘认真望着她。“很辛苦吗?” “是,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再多睡一会儿,醒来时会不会发现,这只是南柯一梦,我还是浅浅,不是什么梅雨珊,可是我一次次失望,我用两个多月的时间逼自己承认,对这一切,我无力改变。” 冉莘无法回答,只能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包糖莲子,在她面前打开。 浅浅笑开,捻起一颗糖莲子放进嘴里。 都说甜食会让人放松心情,她不喜欢甜食,也从没试过用这种方法来放松自己,但是连穿越都试了,还有什么不能试的? “我不会认输的,我会用这个身体,好好活下去。” 冉莘喜欢她的坚毅,也捻起一颗糖莲子放进嘴里。“我在走入绝路时遇到师父,她教会我许多事,其中一件是——只要你不肯放弃自己,就没有人可以放弃你。” “你师父说的对,谢谢你。”浅浅拿起一颗糖莲子。 “不客气。”冉莘也拿起一颗,两颗莲子对碰,像干杯似的,仰头咬下,才认识多久功夫,她们已经有了老朋友的默契。 笑声传开,一阵风拂开车帘,两张绝丽的容颜展露。 燕历钧驾着快马进城,车身交错间,帘起、声扬,他下意识转头。 视线接触那刻,心被重锤砸上,他无法呼吸、无法喘息、无法思考、无法……正常,在马车从视线中离开那刻,他恢复些许理智。 他没错认,那是她的笔迹! 她没有死,没被亲人害死,她还活得好好的! 此时此刻,他想要仰天长啸,感激天地…… 抓起缰绳,直觉转身,他想要追上前去。 随安与随平急忙提醒,“王爷,皇上还在等您。” 他们的话像冰水浇下,嘶地,他听见火热的心肺冒出阵阵灰烟。 他想要不管不顾追上前去,但是他知道不行,深吸气、深吐气,他强行抑下心潮翻涌,下令,“随安、随平跟上前去保护,留下暗记,事情办好,我马上赶过去。” 随安道:“不如属下留下,让随平……” “去!”他怒斥一声。“如果她有分毫差错,提头来见!” 随平扯扯随安的衣袖,连忙应和,“是,主子爷。” 第四章英雄救美正及时(1) 这一路很顺利,没错过宿头,也没有意外出现,九月初八,她们来到柳叶村前。 柳叶村是个很奇怪的村子,村里没有种植半棵柳树,却取名柳叶村。 木槿曾经问师父这个问题,师父用看白痴的眼光瞄她一眼,反问:“女圭女圭鱼有背着女圭女圭?月光饼里头有包着月亮?” 然后她们自动自发把这件事合理化,再也不提。 经过座村子,爬上山,就是她们的家。 “这次是尤韵,预备,起!”浅浅带头打节拍。 “你的脸好脏。”点点说。 “我不爱吃便当。”浅浅说。 “他站在水中央。”木槿说。 第11页 “铃声响起当当当。”点点说。 木槿疯,浅浅更疯,加上点点,三个人凑在一起,疯个没停,辛苦的旅程,因为笑声加入,变得轻松许多。 浅浅的主意很多,啥都可以拿来玩,因此点点决定让浅浅当她的新欢。 木槿不吃醋,反而因为有更多时间数银票,日子过得乐不思蜀。 她说:“浅浅来了以后,点点不大学人说话了。” 是啊,有更好玩的呀!可见得以前点点的生活有多贫瘠无聊。 “姑娘,要从村子穿过,还是从村外绕进去?”车夫停下马,扬声问。 木槿看冉莘一眼,让她拿主意。 冉莘回答:“从村外吧,李大娘、张大妈很热情,咱们进村肯定要被留下吃饭,还是早点上山把师父交代的事办好,再下来见大家。” 她们和村人相处得很好,师父常带她们在山里采集药草,带下山给村里人,虽不是什么珍贵药草,可村人懂得感激,从不教她们空手回去。 几颗蛋、把菜,过年的时候还会送上几条腊肉、几斤甜糕,这是心意,是珍惜彼此友谊的表现。 “知道了。”得一声,马车又慢慢前行。 稻田里一片金黄灿烂,沉重的稻穗令稻禾折腰,眼看着就要丰收,村民心情不知道有多快乐。 “好久没回来,不知道李大娘家里还种不种包谷?”想起李大妈种的包谷,木槿口水快流出来。 师父不会做菜,冉莘更不会,她本来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至于木槿……想想就觉得心酸,才几岁的娃儿,也得跟着分担厨事。 包可怜的是,跟着两个不善厨艺的师父和姊姊,那日子得过得多苦。 因此她最喜欢到村子里混,虽然没有多少好吃的,但大妈大婶们的厨艺就是能端出满桌好菜。 “你们以前住在这里?”浅浅问。 冉莘搂住点点,回答,“六年前我跟着师父上山学艺,我到的时候,水槿已经住在那里。两年前师父让我们下山,这是头一次回来。” “你们不是亲姊妹?”浅浅讶异,她们的感情很好啊。 “不是,我们都随师父的姓,我是师父在岭东瘟疫横行那年捡回来的。”当年她才三岁,已经不记得爹娘妹,一心一意把师父当成娘了…… “冉莘呢?” “不记得了。”冉莘摇头。 浅浅瞄她一眼,怎么可能不记得,是不想谈、不愿回顾吧,她尊重冉莘的隐私,不再追问。 冉莘不愿记得,木槿却没忘,她记得冉莘刚上山时,像泥塑木雕似的,成天成夜不说一句话。 “那时知道姊姊要住下来,我太高兴了,心花怒放,夜里兴奋得睡不着。” “为什么?”浅浅接话。 “因为有人可以和我一起分享师父的毒舌呀。”一笑,又补上一句,“师父的舌头,比‘腐心’更毒。” “腐心?豆腐心?”浅浅对这时代的每件事都觉得好奇。 木槿咯咯笑起,“什么豆腐心,是腐蚀你的心啦,那药可毒啦,不管是沾上、吸入,都会很快毒发身亡,最厉害的是,血不会变成紫黑色,且尸体摆十年都不会腐坏,外人还看不出中毒痕迹,只有把胸口给剖了,才会发现死者的心脏已经腐蚀。” “哇,那么强!” “更厉害的是,留在尸体上的毒粉,被旁人沾上,也会中毒。” “太可怕了,这样的话会死一堆人” “所以师父千交代、万交代,非到不得已,绝对不可以用。”不光是腐心,下山之前,师父给的瓶瓶罐罐,她们一次都没用。 “有解药吗?” “没,但七十天后,曝露在空气中的药粉从紫色转为黄色就没毒了。” “你们师父是制毒高手?” “没见过师父制毒,但她有不少瓶瓶罐罐,会整得人啊啊乱叫,所以虽然我们家里没男人,却没有不长眼的敢乱来。” “师父都教你们什么?”浅浅很感兴趣,一路行来,听她们谈起师父时,脸上的崇拜掩也掩不住。 “师父说我资质不行,只教我一点功夫,不过师父为我搜罗不少书册,让我学习刺纸,冉莘学的可就杂了,学医药、学机关、学缝尸体……” “缝尸体?真特别的手艺。”冉莘竟然是古代版的大体化妆师?太酷了! “可不就是特别吗?要不……这些怎么来的。” 她得意地拍拍兜里的银票,三万多两银子呐,要是逼宫这种事年年有,不知该多好,反正皇帝旁的不多,儿子多,一年轮一个……她们会不会成为大燕首富? “那点点呢?师父教你做什么?”浅浅问。 “师父教我掏鸟蛋、抓鱼。”下山时,点点才三岁,但她还记得师父。 浅浅抱过她,用力亲两下。“回头点点教我,好不好?” “好。” 浅浅看看点点,对冉莘说:“你和木槿不是亲姊妹还说得过去,但和点点不是亲姑侄就太奇怪了,你们长得很像呢。” 冉莘和木槿对望一眼,木槿抢着道:“亲不亲有什么关系,血缘很重要吗?我还见过亲儿子砍爹娘的,共同生活,得把对方当成真正的亲人,护着爱着、疼着亲着是重点。” “这倒是。”浅浅同意。 马车停下来,车夫喊道:“姑娘,到山脚下了。” 接下来的路太小,马车上不去,她们得靠两条腿爬上去。 不过山脚有间小屋,可以暂时摆放带来的箱笼行李,冉莘等人陆续下车,把箱笼归置好后,再把准备带上山的东西背在身上。 冉莘有些担心,已经两个多月了,师父的尸身不知道变成怎样。 “马大哥、马二哥,这些天辛苦你们了。”冉莘对车夫道。 “好说。” “这是车资。”木槿把二两银子奉上,她们打算在山上住几天,要离开时再请村里的刘太叔和李伯伯送送。 “多谢姑娘。” 送走车夫,冉莘背起工具箱走在前头,点点和浅浅抱着包袱走在中间,木槿捧着青玉的骨灰坛子走在后头,阿凯飘在正上方,为她们看路。 这一路上陷阱颇多,外人不能轻易讲入,亏得她们熟门熟路,不至于踩到陷阱。 咦?冉莘停下朏步。 “怎么啦?”木槿问。 “被破坏了。” 大树折断,师父布置的陷阱被毁,此处机关如此,其它的地方呢?是谁闯进来?莫非师父的死因不是生病? 冉莘微微紧张起来,转头对浅浅说。“把点点带好,我们走快点。” 众人应声点头,快步跟上。 她没料错,一整排削尖的竹子深入泥地,没发现血渍,但即使有,已经两个多月过去,倘若期间下一场雨,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一面走、一面默数,每看到一处机关被破坏,她的心就往上提一分,拳头越握越紧,脚步逐地加快,终于,看到她们的房子。 转身,她按住浅浅肩膀,道,“你照顾点点好吗?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 “可以。” “姑姑,我想看师父。”点点软软的声音带着恐惧,就算大人不提回山上的原因,但一路走来,莫名的气氛,让她心慌不已。 “乖,姑姑先进去,等一下整理好了,就让你见师父,好吗?” 点点乖觉地点了下头,冉莘再度往前走去,推开高耸的木门,呀地一声,几只鸦雀被惊扰,拍拍翅膀飞走。 木槿跟在冉莘身后进门,院子荒草漫漫,原种着菜的菜圃已经荒废,杂草漫过脚踝。提口气,她们朝左边第一间屋子走去,那是师父的屋子。 门半开,进门……在看见屋里的情景后,冉莘终于明白,师父为什么非要她发誓,九月初八才上山。 第12页 缓缓吐气,答案揭晓。 两个多月,师父的尸身没有腐坏,安祥的面容,沉思似的,眼睛半闭、嘴角噙着淡淡笑意。 冉莘懂得这个笑,是得意、是害人得逞的骄傲。 师父床边横七竖八躺着几个黑衣人,师父肯定很高兴,有这么多男人乐意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倘若师父还在,她会怎么说?会说—— “瞧,谁再敢说我丑,即便是大燕第一美女,死掉后也不会有这么多男人争先巩后陪葬。” 很明显地,黑衣人都死于中毒,中的是不久前她们才过论过的“腐心”。 她猜不出发生什么事,师父怎么会用这么残忍的方式杀人。 尸身没有腐烂,师父身上的血鲜红得像刚流出来似的,若非时日已久,鲜血凝固成一道道血河,任谁都会误以为命案是在不久之前发生。 苞在师父身边十几年,木槿再大胆不过,但看见师父的死状,她双腿发软,只能紧紧抓住冉宰不放。 紫色“腐心”转为淡黄色,再也伤不了人,冉莘走到床边,低头问:“师父,为什么?” 师父再也不会回答。 凝视师父片刻,冉莘泄恨似的拽起已死的黑衣人,她的力气不够,却咬紧牙关,非要把他们给拉出屋子。 木槿见状,上前帮忙,一人一条腿,把他们一个个拖到屋外。 转回屋里,冉莘轻轻拉师父身上的棉被,骄傲的木槿哭了,眼泪直流,牙关猛颤。 冉莘没哭,只是声音如冰似雪。“为什么?有多大的仇?” 棉被下,师父全身赤果,伤口无数,像玩游戏似的,那些刀伤刻意绕过肉瘤,接成一蝠图画,每刀都入肉一丈,不至于把人弄死,却会让人痛不欲生,这么多道伤口……师父死前,忍受多少痛苦? 冉莘道:“做事吧。” 这三个字不是指挥木槿,而是在指挥自己。 师父的死亡阴影一直强压心头,表面上不说,但心情日益沉重,而今亲眼看见,那条弦绷地断裂。 就像若干年前那条绳子,切断父女感情,而绷断的弦,切断了她安稳安全的六年光阴。 从此以后,天地间再无人可依可恃,教她如何不心慌? 木槿沉默,她没问冉莘该做什么,自行走到外头,弯,对点点说:“姑姑和我有好多事要忙,点点带浅浅到处逛逛好吗?” “可以去溪边吗?” “可以,但是别把鞋子打湿。” “嗯。”点点乖觉地拉起浅浅,她才五岁,很多话说不清楚,但她清楚木槿的心情很糟,糟透了的那种糟。 等浅浅和点点离开,木槿回到屋里。 进柴房,把晒干的木头搬到后院,泄恨似的劈开,泄恨似的抓起细柴,使足力气往黑衣人丢,恨不得那些不是柴,而是钉子,能够狠狠地把他们钉入十八层地状。 她一面劈,一面丢,也一面哭,师父的模样不断在脑中上映,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发泄够了,才放一把火,把尸体烧掉。 同样地,冉莘也不好过。 她拿着刀子的手微颤,就算确定答案,对她、对师父都没有意义,可是……她还是想要确认。 稳住发抖的右手,她往师父胸口划下,看见左胸口那个空洞时,笑了,果然……师父亲手结束自己生命,并非在敌人折辱中丧生,她以身作饵,毒死其它人。 中“腐心”之毒,只有第一个人的心脏会彻底腐蚀消失,而沾上尸身毒粉的,心脏将溃烂成泥,却仍然留在胸膛里。 “您真骄傲。”冉莘说。 这就是她们的师父。 那年出外,听见几个妇人说着玩笑话,她们道:“男人在外上阵杀敌,女人在家忙着鸡毛蒜皮的事。” 只是句俏皮话,却惹来师父一阵讽笑。“没出息的女人,才会一生忙着鸡手蒜皮的事。” 熬人闻言,欺骂上前,师父再厉害,也敌不过群三姑六婆的毒舌攻击,她们落荒而逃,跑过好几条街后停下,相视,笑得前俯后仰。 冉莘说:“这就是女人,自尊可以被男人践踏,却不允许被女人轻贱。” 师父轻嗤。“女人看不起女人?大燕国想要千秋万代,难!” 这个注解下得冉莘不依,但她不习惯争辩,因为她是大燕朝女人,被妇德、女诫养大,深信男人是天,是用来让女人依附的世界。 捻起针线,细细缝合每道伤口。 为师父换上新衫,再把房间里外整理干净,冉莘出门寻回浅浅和点点。 夜里、她们捻香祭拜、堆柴烧尸,夜空中,群星闪烁不定,熊熊火光照亮四个女子的哀凄,沉默气氛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将骨灰收入青玉坛,四人各自回房,一夜无语。 第四章英雄救美正及时(2) 九月初九辰时二刻。 摆好祭品,木槿在梨花树下控洞,将骨灰放进去,一把把洒上泥土,风吹来,树上未熟的果子随风摆荡。 冉莘抬头,想起被师父逼着爬树采梨的时光,她的师父真恶劣,把一个大家闺秀,弄得不像闺秀…… 这时,数道黑影咻地窜出,待她们看清楚时,几把长剑已经将众人团团围住,冉莘直觉抱起点点,塞进木槿怀里,再伸出双臂,将浅浅、木槿护在身后。 “你们要做什么?”冉莘问。 “把东西交出来。” 声音怪腔怪调,她得费点心才能听懂对方的意思。 冉莘细细打量,他们眼睛下方蒙着黑巾,只露出浓眉深目,他们的身影……大燕的军队中,或许勉强能挑出几个这等身材的高硕男子,但是一整群……目光顺着长剑往上看,看见他们手背上的毛发浓密……不是大燕子民吧? 他们和被师父毒死的黑衣人是同一批人吗? 冉莘考虑对方身分同时,木槿却立即想起兜里的三万多两银票。 劫财?天呐天呐天呐,这辈子她还没拢过这么多钱,难道她只有当过路财神的命?不要、不许,她宁被劫色,也不想把银票送出门。 直觉地,她把点点抱聚,企图掩护胸口那团鼓鼓的好东西。 “交出什么?”冉莘不解。 “三泉日央。”领头的黑衣人回答。 两个多月前,他奏命来此夺取三泉日央,本以为是轻而易举的事,主子何必下死令,不过是个独居妇人,半天功夫就能解决,哪里晓得丑女难缠,她真能折腾。 她死了,也折损三名兄弟。 幸好他够机警,发现兄弟们在数息内死亡,猜测丑女下毒,及时阻止其它人进屋,隔几天又三人进屋,还是一样死得无声无息,这会儿谁还敢进去? 无计可施的情况下,他们回去禀报主子。 再次带人上山,却发现有人来了,隐身暗处,看见她们不但顺利进出,把兄弟们的尸身烧得一干二净,还为丑女办理后事。 他们在檐上埋伏整晚,终于弄明白她们与丑女之间的师徒关系,既然是师徒,三泉日央的秘密只能在她们身上。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冉莘实话实说。 首领没把她的话听进去,寒声问:“意思是宁可不要性命,也不肯交出东西?” 早先,他们把整座院子里里处外翻个遍,只差没掘地三尺,连丑女的衣服都给剥了,什么都没找到,他早就猜测东西已经被送走。 浅浅胆子大,横眉怒目,抢在前头反驳。“你讲不讲道理啊,要人家交东西,也得让人听得懂啊,如果随便说说都行,好啊,把lv交出来,把卡地亚七十心十箭交出来,把让ipad我。” 浅浅一口气说了一堆没人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然后满脸挑衅地望向对方。 她理直气壮的口气,让首领犹豫起来,难道她们真的不晓得三泉日央? 第13页 浅浅嗤笑一声,“满头雾水了厚?没错我们现在就是满头雾水,给你机会说清楚,‘三泉日央’是圆是扁,是用来做什么的,要是你解释得够清楚,或许我们可以帮你找找。” “头头,别听她们废话,东西肯定在她们身上,先绑了再说。”他们逼供的方法千百样,不过是几个娇滴滴的女人,还能翻天? 首领接受建议,高举长剑就要对四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下手。 倏地,一连串羽箭凌空而来,都说剑无眼,但那些箭却精准得很,一箭一个,射的都不是重要部位,却准确地让他们失去战斗力。 出手的人从林子里走来,雄纠纠气昂昂,宛如天神降临。 但是木槿咧开的嘴很快地缩回来,因为……只有三个人啊,三比……一、二、三……黑衣人足足有二七几个,双拳难敌四手,情况不容乐观。 想到这里,正常人就该躲了,因此木槿抱着点点,浅浅护着她们,飞快往家里跑,只是跑了几步,回头却发现冉莘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吓坏了似的。 “我回去救冉莘。”浅浅丢下话往回跑。 这时,一柄长刀无声无息朝木槿刺过来,眼看刀尖就要往她胸口招呼,旁的无暇顾及,她只记得把点点往一旁丢去,避开长刀。 被抛在半空中的点点发出尖叫,随平一点一窜,施展轻功迎上,左手接住点点,右手拉过木槿,顺势好她收入怀里,再两个接连旋转, 劈开刷刷刷飞来的快刀,扬腿飞踢,下一瞬,黑衣人被踹飞。 木槿回神,抬头看见随平溅上血珠、满面狰狞的脸庞,明明很恐怖,可是她看得一瞬不瞬……好伟大、好厉害哦……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人! “没事吧?”随平问。 见木槿傻傻张嘴,不错眼地望着自己,他想,她吓坏了。 “木槿姑娘?”随平连唤几声。 木槿倒抽一口气,直到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平安了,用力抱住随平腰际,用尽全身力气,,的脸贴在他胸口,连声道:“谢谢你、谢谢你,我太喜欢你、太感激你、太……”她的一堆“太”字,让随平黝黑的脸浮上一抹绯红。 此时被踹飞的黑衣人缓过气,弹身跳起,提刀再上。 随平连忙把点点放下,拉开木槿,道:“躲到树后。” 他迎身向前,与黑衣人对战。 随安和燕历钧速度极快,此时已丢掉长弓,抽出腰刀,像收割稻子似的,砍得十几个黑衣人倒地不起。 拉着冉莘的浅浅一面往后退一面偷看,看着英姿飒飒的两人,想很给他们一个爱的鼓励、再唱一首欢迎曲。 因为,虽然没有华丽的针线红衣,但他们的帅度直逼东方不败。 浅浅首度发现,穿越不是坏事,至少不需要六十寸大萤幕和钢丝,就可以亲眼见证男人在空中飞舞。 眼看自己人纷纷落败,首领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朝燕历钧和随安丢去。 冉莘大喊,“蒙眼,闭气!” 闻言,两人连忙举手照做,黑衣首领趁隙窜上树,施展轻功逃跑。 待毒粉落地,他们张开眼睛,还是晚了一步,吸入些许毒粉,两人脸色铁青、汗水涔涔、喷嚏连连,欧巴的形象顿时弱掉。 冉莘见状,连忙拉起随安的手腕号脉,凝神片刻,她从腰月复间取出药瓶递给随安。 “一人吞两颗。” 随安先将药递给主子,自己才吞,不过片刻功夫,症状解除、英雄回笼。 揉揉鼻子,随安不满,粗鲁地扯下黑衣人腰带,一将人捆得实牢,是发泄,也是张扬,他一抓一丢,像叠罗汉似的把人堆成三角柱。 然后,浅浅又觉得欧巴瞬间帅起来。 燕历钧没注意到随安做了什么,因为他的眼睛、他的思绪,全数被她占据,没有刻意去感受,就是觉得胸口满了,满满的开心喜悦,满满的欢腾快乐。 因为……找到了。 他笑得嘴巴几乎咧到后脑杓,脸庞净是满足,迈开大步,他朝冉莘和浅浅的方向走去,目不转睛,呼吸深沉,武功深厚的肃庄王在此刻,脚步竟有些虚浮,不是因为中毒,而是因为愉悦太过,整个人飘飘然,像踩在云端似的。 请别怪他,过去几个日夜,快马加鞭、一路追赶,心情忐忑难安。 明知道自己眼力好,不至于看错,但心底仍然反复不已,矛盾的说词在脑中对垒。会不会只是样貌相似?会不会是幻由心生?会不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他的神情专制,还有些许暴躁,但却向来没有反复不定、犹豫不诀,可是匆匆一瞥,让他瞥见满肚子问号。 看着燕历钧,她垂眉苦笑。 以为再不会遇上的男人,却在短短数月内见到三次。 一次在“吴府”,一次在靖北王府,而今…… 这算什么呢?缘分?就算是,也只是孽缘! 他长大了,军旅生活把他磨练成顶天立地的大男人,他不再白晰柔女敕,五官不再姣美动人,暴躁的双眼装入沉稳,他已经完全不一样。 “妹妹,你好可爱,姊姊带你玩,好不好?”皎皎软软的小手捏着更软的小脸颊,触感真好,舍不得松开。 明明是夸奖,妹妹却气炸了,一把扯开皎皎的手,又吼又跳。“你才好可爱,你们全家都好可爱。” 皎皎不懂,妹妹干么那么生气?皱着眉头,笑着凑近妹妹的女敕脸,香一个,她全心全意展现亲切。“妹妹别生气,姊姊有糖果,分给你好不好?” 妹妹愤怒地擦掉睑上口水,抬起脚就要往皎皎踹去。 爆人见状,连忙抢身上前,把他给抱在怀中安慰。“小主子别生气,不知者不罪,奴才好好同姑娘说说。” 皎皎被妹妹恶狠狠的目光瞪得不敢说话,捧在掌心的糖果被妹妹一马掌打落地上。噘起嘴,不开心,她有热脸贴上冷的感受。 “妹妹不爱吃糖啊?”皎皎愁眉。 “又叫又叫,你再叫我一句妹妹,我就把你丢进池塘!” 妹妹被宫人抱在怀里,依旧拳打脚踢,接连几下都踹在宫人身上,看得她心生不忍。 爆人很疼,还是忙着解释:“姑娘,我们家小主子是弟弟,不是妹妹。” 弟弟?一点都不像啊?张大眼睛,皎皎用力看过半天,她摇摇头,嘟囔道:“分明就是妹妹……” 他听见了,气得挣月兑宫人,冲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用力咬下。 他们第一次见面就结了仇,她为这件事伤心好几天,窝在祖母怀里,说自己好可怜。直到长大、直到失去祖父母底护,她方才明白,那是生命里最幸福的一段,真正的可怜尚未开头。 后来她知道,他是四皇子、是男子汉,她喊“妹妹”是严重侵犯他的自傲自尊。再后来,他见她一次,欺负一回,好像非要把他的委屈给讨回去。 她是个温和胆小的女孩,面对他的挑衅,打不赢还躲不起吗?于是她养成躲他的习惯,没想到她升级,他也升级,所以他养出把她挖出来欺负的习惯。 然后呢……然后像猫抓老鼠似的,他们每年玩着同样的游戏,直到祖父祖母离世,她的童年正式结束。 差一点点,她就要成为他的嫂子,若不是发生那件……扭转她人生的大事。 她在回想往事,他也在回想。 燕历钧看着她,一眼都不想错过。 她是是怎么办到的?竟越活越年轻?长得和小时候一模模一样样,双颊依然白里透着红晕,皮肤一样女敕得像豆腐,嘴唇一样红女敕得像樱桃,让人看见就想冒犯。 对,都是长相惹的祸,要不然他不会那么爱欺负她,那么想冒犯她。 第14页 小时候他们并肩站在皇祖母跟前,皇祖母经常左抱一个、右搂一个,声声说,“瞧,这不是金童玉女,什么是金童玉女?” 金童长大了,王女却还是保持原样,让他有点小小哀伤。 不过这点哀伤算什么?她活着呀!这才是天大的喜悦,有天大喜悦挡在前面,谁还会看见小哀伤。 满足地吸一口大气,他情不自禁握住她的肩膀,认真说:“你没死,真好。” 死……天底下的人都认为她失去贞洁、她该死,可偏偏她就是不想死。 “我没做错事,为什么要死?” “对,你没做错事,错的是我。”他从没推诿过错,他原意承担错误,他不愿意她受伤,可最终所有的过失都被推到她头上。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皇子斗争,却要逼得徐皎月丧命,对于这个结果,不只她,他也万分委屈。 这世道对女人不公平,幸好她学会为自己争取。 对呀,公道人人要,但谁会那么好心,捧着公道亲自送上?推开他的手,她想走,他硬是扣住她的肩膀不放。 “皎月,我会弥补过错,相信我。” 淡淡看着他,淡淡笑开,谁稀罕他弥补?“你认错人了,我叫冉莩。” 认错人?才不会,他的眼力是正常人的好几倍。 拉起她的右手,淡淡的牙印还烙在上头,他得意地翻出自己的罪行,说:“我没认错人。” 冉莘皱眉,这确实是无法辩解的证据。 第一回遇见,他咬她,见血的伤口,应该请太医瞧瞧的,但宫女吓得站不稳,又哭又跪又磕头,看得她心软。 两道清浅的小柳眉皱成团,她不想漂亮妹妹……呃,是漂亮弟弟挨骂,也不想宫女挨罚,于是强忍疼痛,隐瞒伤口。 祖母叮嘱过,在宫里得谨言慎行,往往一桩小事就会要人性命,她不想害人,所以认真保证,绝对不让人知道此事。 燕历钧轻哼一声,才不相信,女人最会告状耍心眼。 可是见她伤得厉害,晓得自己做错事,心里虽然有点慌,却是硬着头皮不道歉,那几天他特别乖,等着被骂挨罚,没想到她竟然说到做到。 为实现诺言,她没请太医,没让宫女近身服侍,结果搞到伤口化脓,发了高热,才唤来太医。 东窗事发,她咬紧牙关,坚持不肯透露是谁造的孽。 瞧,她就是这种人,烂好心、乡愿、没脾气,才会在老宁王爷死后被人欺负到底。 莫怪他看不起她,莫怪母后要把她定给自己时,他一口拒绝,像这种性情绵软的女子,不够劲儿,谁喜欢谁傻! 浅浅看看冉莘,再看看燕历钧,两人的对话太过莫测高深,让穿越人一头雾水。 她试着插进两人中间。“请问,可以解释一下……眼前的状况吗?” 看一眼浅浅,冉莘透出笑靥,指指燕历钧,给出她想要的“解释”。 “他是肃庄王,你的未婚夫婿,事发后,他并没有毁亲,这会儿肯定是要来接你回去成亲的。” 啥?他就是梅雨珊的梦中王子?浅浅瞪得眼珠子快滚下来,看着身长玉立、挺拔如楼、卓尔不凡的潇洒美少年,脑袋干枯两秒种,然后,迅速回春。 身为二十一世纪人类,看过的欧巴多如过江之鲫,再清楚不过,以男人来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者居众,表里合一的属称世珍品。 她的穿越运不佳,而且压根不相信“一帆风顺”这种事,她深信天上掉下来的不是礼物,而是鸟屎,不经过争取就主动出现的好运……呵嘿,不是金光党就是仙人跳。 所以、因此、于是……她悄悄地退开两步,再退开两步,敬谢不敏。 冉莘似笑非笑地望着燕历钧,看他怎么说。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冉莘身后的梅雨珊。 一阵尴尬脸红,没错,他确实没有毁婚,确实说过要护她一生,所以……燕历钧轻咳两声,对浅浅说:“别担心,即使没有正妻之位,我亦会护你一生。” 冉莘垂眉,嘴角衔起冷笑。 所以他方才说的“弥补过错”,也是等同办理吗?抬高下巴,她不需要!骄傲转身,她牵起点点,回家。 浅浅还停在原地看他,护一生? “要不要给你六分钟?” “啥?”燕历钧没听懂。 不知道“王爷”这种生物是不是有权杀人不认帐?激怒他的下场,是会被当成干柴烧,还是会被切成块丢去喂鳄鱼? 不过呢,她真的不是忍气吞声的温婉古代好女人,她是有话说话、有屁放屁的独立自主好女性。“请王爷把自己的承诺收回去,免得后悔。” “为什么后悔?”他随口回应,注意力全落在远去的冉莘身上。 “实话说了,小女子同其他女子有些不一样,看见好看的男子……比较王爷这般模样的,并不会像旁的女子那般评然心动、两腮发红,反倒是看见漂亮的女子,像冉莘那样的,心里才觉得好生喜欢,王爷如果非要护我一生,带我回府收藏,就怕王爷的后院不平静,我可不想与王爷争宠。” 丢下话,浅浅一溜烟跑个没影。 她一面跑一面呸。没有正妻之位?我呸、我呸,穿越千年,难道是来给人作小妾的,老娘还没这么蠢…… 那句和“六分钟”有关的话,燕历钧没听懂,但是后来这一串,虽然只用两分注意,他倒是听懂了。 他不介意被嫌弃,他介意的是……她居然敢觊觎皎月?很好,有种别跑! 此时此刻,忙着落跑的浅浅绝对没想到,自己会因为这番戏言被发配边疆。 第五章黏皮糖将军(1) 对于一个不想再有交集,却像黏皮糖那样巴上来,赶也赶不走的男人,你会怎么做? 师父教过——“冷漠,是最严厉的惩罚。” 她照做了,但燕历钧皮粗肉厚,再严厉的惩罚都奈何不了他。 所以他出现在师父的小屋里,闲情逸致,安步当车,再然后,他认出点点是送信的小女孩。 他讨厌小孩,非常非常讨厌,在他的认知中,小孩就是种……会哭闹、只会吵着要吃喝的低等生物,若非必要,千千万万别和他们打交道。 但点点不同一般啊,小小年纪就能把大人气到跳脚,这不是普通才智能办到的,而且她长得很漂亮,漂亮到……和小时候的皎月有些像,这么有意思的小孩,燕历钧不介意偶尔打打交道。 “还记得我吗?我们见过一面。” 点点挑高巴,学话。“还记得我吗?我们见过一面。” 学话?真像他啊!贝勾眉头,他就喜欢这款的,“当然记得,我脑子很灵光。” “当然记得,我脑子很灵光。” 傲娇表情浮上,点点不只学话,也学他勾眉毛,这号表情在大人眼里,只有一巴掌拍下去的,却偏偏对了他的胃口。 “你脑筋没有我灵光,舌头也肯定没有。”燕历钧自信满满,想当年,他可是把父皇后宫闹得鸡犬不宁的家伙。 “你脑筋没有我灵光,舌头也肯定没有。”点点也自信满满,不必话当年,她现在就可以把村子人家的后院闹到鸡犬不宁。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叶葡萄皮。”他挑眉,傲娇。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叶葡萄皮。”点点挑眉,更傲。 哇,学这么清楚,口舌挺伶俐的嘴,越来越喜欢她了。 “和尚端汤上塔……”他勾起嘴角,怎样,难倒了吧! “和尚端汤上塔……”她勾起嘴角,怎样,难不倒吧! 就这样挑战、挑衅,一大一小对峙间,燕历钧想起大皇兄的话,点点好像、真的很像小时候的他,看她眉毛扯起的角度,看她眼尾的轻蔑眸光,看她右嘴角的小小上扬。 第15页 咻地!一支箭正中胸口。 不是疼痛,是微微的甜加上一点点的酸涩,会不会、有没有可能……点点是在那次错误中……倒抽气,他被置出的念头吓到,如果是的话…… 心跳加快,呼吸喘促,除了眼尾嘴角,他又去找两人其它相似的地方…… 看!点点的手指和手背接处有五个小凹洞,他小时候也有。 看!她的眉尾有分岔,他小时候也有。 看!她没拿大人当大人看的挑剔目光,更是他的专门擅长。 所以……有可能是吗?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认真对她说:“点点,先别学我说话,告诉我,冉莘是你的谁?你们是什么关系,说完,这个就给你。” 是娘、是娘、是娘……燕历钧不断在心里默念,期盼点点给出想要的答案。 点点看着玉佩,脑子飞快转动。想想姑姑没有半点饰物的身上,想想姑姑生辰快到了,虽然很想学舌,不过…… 她的表情和他一样认真。“这个贵吗?” “上好的暖玉,别看小小一块,可以卖好几千两。”燕历钧连同黄金链子一起解下,放在她掌心,让她感受暖玉的温度,“这是强身健体的好东西,寻常买不到的。” 点头,坐直身子,她仔细回答。“冉莘是大姑姑,冉木槿是小泵姑,冉雨点是小侄女。” 小孩不会说谎,而她那副再郑重不过的表情,更不像说谎,除非她天生是只狐狸,专门用来迷惑人心。 收到答案,上扬的嘴角垮下,心头充塞说不出口的失望,燕历钧看着点点欢天喜地的把玉佩收进怀里,心想,算了,本来就没有的事,是自己多心了。 伸出手,燕历钧说:“一起去看姑姑在做什么?” 叠上手,点点说:“一起去看姑姑在做什么。” 点点只是个五岁小女孩,握住小小的手,绝不会有梅雨珊说的“怦然心动、两腮发红”的感受,但是软软的、小小的手,收拢在他掌心里,极熨贴、极舒服。 “小心!”两人还没踏进屋里、就听见冉莘惊喊一声。 抬眼,燕历钧看见冉莘抱住梅雨珊就地一滚,木槿顺势往地上躺去,紧接着,几支箭朝门口的燕历钧和点点射来。 他想也不想,提抱起点点往后退三步,两指夹住飞来箭头,低头细看,轻噗一声,果然是女人,胆子真小,不过是用竹子削出的小箭镞,能搞出多大的伤,他顺手把箭头往旁边一抛。 冉莘和木槿齐齐转头看他,眼里出现惊惶。 浅浅不晓得她们的目光代表什么,但她看得懂表情,咬唇、挑眉、勾下巴,表情气呵成,手指朝他点去,莫测高深道:“你、完、蛋、了。” 燕历钧看着浅浅还挂在皎月肩膀上的爪子,轻哼一声,“你才完蛋了。” 冉莘没有心情听两人斗嘴,从地上跳起来,朝燕历钧奔去,那股热情劲儿让他心生欢喜。 没有人和他比拚,燕历钧拿梅雨珊当假想敌,确定冉莘待他比待她更热情,忍不住开心。 冉莘确实担心,抓住他夹过箭的手指,果然,手指上头有小擦伤,仔细看,伤口附近有个墨绿小点,针尖大小,就算他发现也不会当回事。 但她当回事了,木槿更当一回事,狂奔回自己屋里,她得找、找、找……对了,找线……她被吓得神智不清。 发现墨绿圆点正往燕历钧掌心方向游移,冉莘等不及木槿的线,胡乱抓起自己的头发往他的指头绕圈,她下死命地缠绕,太紧张了,没发现当中掺了他两根头发。 她一心阻止墨绿小点往上爬,使尽吃女乃力气,缠得他指尖红通通、血快爆出来似的。 他不晓得她哪来的大力气,但她紧抿双唇,汗水从额头狂冒,不知道为啥,她紧张的模样让他很舒心。 随着发丝越绷越紧,他的心却越来越舒坦,这算不算结发情? 喂!想什么啊?哪来的结发情,他又不喜欢她,她只是、只是……哦,对,只是抱歉,只是罪恶感,只是想护着她,只是想给她过好的生活,只是想弥补过错…… 他在“只是”当中厘清思绪,而冉莩不错眼地盯住小点,深怕它再往前移动一分,因为发丝太滑润,无法固定打结,她只能紧紧抓住他的手。 心脏跳动不规率,糟了,那种感觉又升上来。什么感觉?想欺负她、冒犯她,想要把她的手拢在掌中,想要抱…… 木槿终于找到一捆棉线,一面奔进屋里,一边嚷嚷,“线来了,线来了。” 拉开棉线,冉莘直接把红线缠在黑色的头发上,直到固定好后,她拿起剪刀,连同红线,一起剪断头发。 喀嚓一声,断了。 断发哪里会疼?可这一刀,他心底某根弦好像也被剪断。 手指不痛,心痛。 “玉钵、鸡血、牛黄……”冉莘喊出一串名字。 木槿飞快记下,跑到药房,把需要的东西拿齐,将药材堆在桌面上。 “师父的鸡都没了。”她一面说,一面点燃炭炉,将其中一味药材放在炉火上烤。” “浅浅,你过来帮忙。”冉莘拉直他的手臂,将他的手掌往下压。 哇,情况好像挺严重的,浅浅乖乖走到燕历钧身边,学着冉莘的动作,侧眼,她发现燕历钧盯着自己,心头一阵发毛,忍不住再度申明,“我是蕾丝边,白话文叫做同性恋,文言文叫磨镜,求求你,千万千万别爱上我。” 燕历钧翻白眼,没见过有人这么往脸上贴金的,他怒斥,“走开,我自己来。” 闻言,正将药材研成粉的冉莘道:“不要动,你不能使力。”说完又对点点说:“你去院子里摘几颗酸橙。” 这季节橙子还没熟,而她们家的橙子就算熟透也是酸的,那么没熟的呢?当然是又酸又苦又涩。 点点尝过,那个味儿非常非常糟,她同情地看一眼燕历钧,再安慰地拍拍他的腿,脸上写满悲怜。 “可以说说是怎么回事吗?”燕历问。 “师父在竹箭上黏了蛊卵,卵遇血则化,它会迅速在你的血液里成长”成虫,再生下新卵,时间不会超过两刻钟,眼下,我将蛊虫逼挡在你的指尖上,在下卵之前,我必须诱它离开你的手指,否则那么多卵,要是全数孵化,区区几条线,无法挡住那么多蛊虫。”冉莘回答。 木槿把烬好的药材递给她,冉莘把药材磨成细粉,没有鸡血,她只能割开手腕,让鲜血流出。 待碗里的血够了,木槿手脚麻利地在冉莘伤口敷上一层药粉,同时点点也捧着一碗洗净的酸橙进来。 冉莘头也不抬说:“多吃一点,虫虫不爱酸味,你吃得越多,它越不会往你身子里钻。” 他讨厌酸味,但现在的问题不是喜不喜欢,拿起酸橙咬一口,果然很涩很苦,还酸得让人皱眉眯眼。 点点没吃,虽然她只有模仿说话,没有模仿表情的习惯,但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脸,她的脸也皱成一团。 “行了。”冉莘用子轻轻在他手指划一圈,削开指甲大小的肉片,她割肉的技术很高明,肉片都削下来了,竟没有流多少血。 她把他的手指插进和了血的药材中,然后一动不动,耐心等候。 约莫一刻钟,燕历钧觉得指尖微痒,像是有什么东西钻出来似的,紧接着一条寸许的白色虫子在钵上移动。 看见它,冉莘松口气,抓出他的手指,说:“幸好,它还没产卵。” “你怎么知道?” 冉莘取银针,挑出虫子,说:“它的身子只鼓涨了一半,等涨到八成的时候,身子就会渐渐转红,然后下卵,不信你看。” 第16页 没有不信,但他还是伸长脖子看。 一个小小的钵,围着五颗人头,七只眼睛全盯着白色虫子。 它不断吸取钵里的血,如同冉莘所说,它涨到八成大时,身子转红,然后,忽地下了一堆密密麻麻的卵,紧接着那些卵遇血、吸血、鼓涨,孵化成虫,虫再转红、下卵……看得自不转睛。 浅浅摇头叹气。“好疗愈哦,冉莘,如果你没及时把它取出,会发生什么事?” “短短几天,它们会霸占全身血脉,到时,你说会怎样?”冉莘一面说,一面把钵放在柜子上,等里头的血吸光,卵会变成硬粒,磨成粉后可是味好药。 “行了,把红线拆掉吧。”冉莘将剪子递给他。 没用剪刀,单手拆开红线和发丝,他将头发握在掌心,轻轻一握、心弦挑动,下意识地,他将头发收入怀中。 第五章黏皮糖将军(2) 经过一道场折腾,冉莘累得厉害。 不够专注,她不敢碰触师父的机关,今天解开三道,依师父的习惯应该还有两道,希望明天能够顺利把东西取出。 柳眉微蹙,里面会有黑衣人嘴里的“三泉日央”吗?那是什么东西?很重要吗?师父为什么宁愿舍命,也不愿意把东西交出去?心闷得厉害。 她习惯藉由忙碌来改变心情,因此勤快地把屋子里外打扫一遍。 看着她,微妙感觉浮现,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她的背影。 桌子很普通、柜子很普通、床很普通,房子更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可是因为她在里头走动,气氛变得不普通,感受更不普通。 他无法解释这种感觉,只想着,能这样看她一辈子就好了……等等,心下悚然,他的脑袋又出错了。 怎么会出现“一辈子”三个字?他不喜欢她,她的个性太绵软,脑袋太笨,她老是爱吃亏,老是惹他发飙,和这种女人相处一辈子,他疯了吗? 何况,梅雨珊还好说,反正是许给他的妻子,不作妻,可以为妾,但徐皎月不行,她是许给大皇兄的女人,他怎么能和嫂嫂搭上关系? 她最好能够永远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中,让百姓遗忘当年的皇家丑闻。 他能给她的,是金钱、房子、平安的生活、可倚仗的势力,可……他不想要这样啊…… 不想这样,他想怎样?不自觉地收紧了手臂,在他怀里熟睡的点点不舒服的嘤咛一声。 听见声音,冉莘回头,他还没走? 这几天,她避免和他接触,避免和他对话,她想,也许觉得无趣了、被冷待了,他自然会走。 可他……截至目前为止,似乎没有离开打算。 好吧,是该谈谈,问他为什么来?问他几时走?问他出现的原因和理由,说不定,他只是路过。 “你还好吗?”冉莘朝他走近。 只是朝他走近,他的脑袋就起雷阵雨,雷声轰轰,打得他心脏狂跳不已。 “还好。”嘴角自动勾起,眉毛自动微弯,“恶龙将军”震出温柔和蔼表情,有点……惊人诡异。 “如果没事,就下山吧。” 她的问话很不过喜,燕历钧小心地把点点放到床上,拂开她额前小碎发,帮她盖上棉被,温柔体贴的动作让他觉得自己好有爱。转回冉莘身边,他说:“你不问我为什么来这里?” 冉莘点头,确实该问问。“你为什么来这里?” 见她顺从自己,他的温柔更添三分,“我在京城看见你,便命人跟上。” “找我有事?”现在会找她的人,不是家里死了人,就是发生命案。 “我想告诉你,六年前的事……” 心一滞,她不愿回想的事,他何必一提再提?“我并不想听。”她拒绝那段回忆。 “皎月——” 她打断他。“我不是徐皎月,我叫冉莘。” 不理会她的否认,他抓住她的手,飞快说,“我被父皇禁足,等我能够离宫时,第一件事就是想找到你,亲自向你道歉,可是你自尽了,我又悔又恨,却无法让你复活。 “我派人到江南宁王府,将你的死因查清楚,知道你是被继母夏氏和父亲联手逼死,我气急败坏,立誓替你报仇。 “你继母盼着亲生儿子袭爵,我偏不让她顺心遂意,我着人设局,诱徐沐隆染上赌瘾,将家产败了近关,三年前他因为赌债被打断双腿,无法出门,只能在王府里闹脾气,把丫头折腾得半死不知,恶名传出,无人敢与他议亲。 为维持门面,夏氏想尽办法赚钱,可是开铺子铺子倒,买田庄被骗,做啥事,钱都像打水漂,有出无进,最后她狠下心放印子钱,企图贴补家用,没想到活生生逼死穷人,那阵子朝廷查印子钱,查得风风火火,最后查到宁王府头上,你父亲爵位被夺,御赐宅子收回,现在徐家一门,过得猪狗不如。” “皎月,我为你报仇了。你想不想回江南?宅子还在,我可以帮你要回来,以后你不必担心银钱上的事,我会照顾你一辈子,定能教你衣食无缺、生活无虞。” 考虑片刻后,冉莘回答,“我并不感激你为我做这些。” 不感激?狗咬吕洞宾吗?怒火瞬间大爆发,最讨厌她这种性子,当好人就会有好报? 错,当好人只有被偷被拐被骗、被欺负的分。 “你的意思是要以德报怨?哼!还是一样乡愿。” “和以德报怨无关,只是不想与那些人再有关联。他们做的事,自有他们的因果,打从离开徐家那日起,我不再是徐皎月。” 她曾经恨过怨过自伤过,后来发现,那些情绪于事无补,只会痛了自己。 师父说:“你不心疼自己,指望谁来心疼你?” 那刻,她恍然大悟,天地回能够心疼她的,只剩自己,不疼惜自己已然过分,怎还能够对付自己? 于是她成长、锐变,她试着做一个风吹不倒、雨打不垮的女人,即使胆子没有长大,她也不允许自己怯懦。 “你没关系,我有关系,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是我的行事准则。”他说得咬牙切齿,分明是别人的事,他就是愤怒。 “他们与你有何恩仇,你不过是憋着一口气,想找人出罢了。”冉莘失笑,一针见血。 他涨红了脸,硬声抗议。“他们害死你。” 浅笑,抬眼对上偏斜的且光,冉莘问,“六年前……那件事的主使人,查出来了吗?”那人才是真正的凶手,但她清楚,对手太强大,自己无能为力与之相抗,以卵击石的事太傻,她肩负着责任,不能行差踏错。 “是燕历堂,已经伏诛。” 轻点头,她轻声道:“那就好。” “一点都不好。你是宁王的嫡孙女,不该过这种生活,虽然我没办法让你嫁给大皇兄,但放心我会想尽办法让你恢复过去的日子。” 怔怔地望着他,这家伙还是和过去一样,人人都说他纨裤、不务正业,偏偏她看见的不一样,她看见他好胜、正义、不服输,看不惯天下不平事。 “不必,我过得很好,如果你愿意离开,我会很感激。” 她的话像颗石头,塞住他的喉管,不上不下、不舒服得很厉害。她怎么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他离开?她真的很擅长激怒他! 咬牙切齿,他气疯了,声音里带上几分冷逊。 “这么想我走?” 这些年,她试图和过去的自己切割,除了无法断线的记忆之外,她几乎成功了,而他的出现,让她不得不面对过去的自己,这种感觉,不是太妙。 “你知不知道那些穿黑衣服的是什么人?” 冉莘摇头,要是知道,她就能明白师父怎会惹来杀身之祸。 第17页 “他们是北辽人,大家都晓得我领兵深入北辽月复地,灭了北辽,却不知晓我为什么可以取得最后胜利。” “为什么?”这和师父之死有关吗?!冉莘眉。 “因为我用了反间计,让北辽一分为二,让擅长打仗的二皇子耶律信安叛离太子耶律信和,听说,他带领一票心月复大臣及上万军队远走,至今,朝廷仍然查不出耶律信安在何处落脚。” “意思是,北辽并未真正灭绝,如果耶律信安运气好,很有机会复国?” “运气好不好得看老天肯不肯忙,但他骁勇善战是不容否认的事实,若不是耶律信和够狠绝,在他身上下了重手,我不认为这几个月以来他会这么安静。”在北辽灭国消息传出之际,他就会跳出来与大燕一战。 师父人在大燕,怎会招惹上北辽?她眉心紧锁,望向燕历钧。 “你在怀疑什么?” “你的师父姓啥名啥,出身何处,为什么与北辽勾结?” 贝结?这是想在师父头上泼脏水,冉莘平静无波的双眼迸发怒意。 燕历钧挑衅勾眉,生气了?很好,比起不愠不怒,他更喜欢她发火。 他抓到重点了,欺负她无事,欺负到她师父头上,她会控制不住,既然如此……不下手的是傻子。 “如果是勾结,我师父为什么会死?” “也许是利益谈不拢。”他笑得很可恶。 师父哪里需要利益?从来她只有给别人利益的分。“你闭嘴!” 她说闭嘴就闭嘴?未免太小看他的本事。 “为国家朝廷安全,身为你师父的徒弟,算得上半个共犯,你乖乖在我眼皮子底下待着,别想逃跑,否则被冠上叛国罪,可不能怪我。” “燕历钧!”他太可恶,欺负她七几年不够,现在还想继续? “嗄?有事?”他嘻皮笑脸的模样,恨得她牙痒痒。 憋住气,她很清楚,他就是想惹她生气,把人惹火这种事,她也会的呀。 咬唇,她恶毒地喊一声,“历钧妹妹。” 炳哈哈……燕历钧大笑,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往自己怀里带,微使劲,她的脸与他的几乎贴在一起。 他笑弯一双桃花目,问:“还以为我是五岁的小萝卜头?我早就不会为这种事生气,因为我可是堂堂的威武将军。” 现在的他,英勇帅气、潇洒不羁,早就不是当年的娘娘腔。 他得意,她愤怒,愤怒让她脸颊染上一片绯色,美得教人难以自控。 他的控制力向来很好,但是这一刻……冒犯她、欺负她的念头像丛生野草,迅速在心底滋长,就算他的脑子拚命呼唤理智出笼,但鬼使神差的,自制失踪,他伸长脖子,往她脸上啾一口。 冉莘惊吓,傻眼地看着现行犯,他这是在做什么? 燕历钧自己也吓到了,幸好他恢复正常的速度很快,随即闪身到床前,拍拍点点的脸,把她弄醒。 点点揉揉惺忪睡眼,她伸懒腰,满足地笑着,在叔叔怀里睡觉好舒服。 展开手臂,燕历钧把她抱起来,她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软软憨憨地说:“想睡。” “饿了,去猎兔子?” 鸡同鸭讲,两人的频率不在同一条线上,但三两下功夫就对上了。 “爱吃鱼。” “跳近有河吗?” “有。” “那还等什么,走吧!” 点点笑开,圈住他的脖子,她越来越喜欢这个平空冒出来的大叔了。 第六章拒绝被弥补(1) 燕历钧抓到两只兔子、三只山鸡,和几条大鱼。 知道了吧,为什么即使不下山,她们也不会饿死,因为山林里物产丰饶呐。 木槿和冉莘的厨艺明显不行,浅浅在这方面倒是挺会的,可她怕啊,怕被人家“六分钟”护一生,打死都不亮出贤良的那一面。 于是刚中过蛊的男人,没享受到病人该有的待遇,不但出门打猎,回来还得准备晚餐,那副贤妻良母的模样,拍马都追不上。 随安、随平则是在凌虐黑衣人。 整个下午,后院传来的尖叫声嘭吼声,比杀猪更吓人,浅浅、木槿听不下去,而冉莘极力忍耐中,她也想知道,为什么师父和北辽人会牵扯上。 天晚了,从窗户往外望去,冉莘看着正在升火的燕历钧。 祖父有从龙之功,先皇封为宁王,爵位世袭,立下大功之后,祖父急流勇退,领着虚衔远居江南。 没有野心的祖父让先帝视为挚友,祖母与皇太后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闺中密友,小时候,祖父、祖母每年都要进京住上两三个月,与老友论论过往、话话家常。 她是在五岁那年认识燕历钧的。 他长得太漂亮,娇娇女敕女敕的,半点不像男孩,皇后娘娘一时兴起,把他打扮成小泵娘,就那么一次,偏偏教她遇上。 从那之后,他像同她结了仇似的,每回碰上都整得她哇哇叫。 娘生下她后就死去,爹爹娶进新人,在继母跟前过生活,她很懂得看人脸色,对于一个以欺负她为乐的四皇子,她选择躲避,就算吃亏,也只能笑着说不在意,她胆小,却很识时务。 要不,能够如何?过公道?那是有靠山的人才能够做的事。 他常说:“我最看不起你这种奴性坚强的。” 奴性坚强?她不过是懂得趋吉避凶。 他常说:“你以为漂亮就能占尽便宜?” 这话不公道,她几时占过谁的便宜,何况……漂亮?她再漂亮也不及他。 不过她确实太懦弱、太无用,遭受委屈,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被迫七尺白绫上吊自尽的那个夜里,她眼睛睁得很大,她告诉自己,从今以后,再也不哭,她做到了,在接下来的六年里。 人是会改变的,虽然她依旧讨厌争执吵闹、性格仍然乡愿,但她清楚自己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所以不需要燕历钧给予,她可以为自己创造好日子,她再也不允许自己可怜。 点点走进屋里,发现冉莘正在看着燕历钧,她拉拉冉莘,问:“大叔长得真看,对不对?” “是。”这点由不得她说谎。 “他不但长得好看,还很能耐呢。” “怎么说?” “大叔不必设陷阱,石头砸过去,野鸡就歪了脖子,他连鞋都没湿就打上好几条大鱼。”毫无疑问地,大叔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厉害的人。 “听起来很不错。”冉莘捧起她的脸,为她擦拭脸上炭灰。 “姑姑,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等我长大,要嫁给叔叔。”她说得满脸笃定。 这话噎了她,冉莘皱眉,蹲,握住她的双手。“这可不行。” “为什么不行?” “他太老了,比姑姑都还老。” 那年,他比她大一个月,但个头比她小,听说是因为挑食。 她喊妹妹,被他咬了,她喊弟弟,一样被他踹了,那年因为他,太医往她肚子灌了不少汤药。 “就算变成老公公,大叔还是一样好看,对吧?没关系,我原谅他太老。” “鸡皮鹤发、满脸斑点,再好看的老公公都比不上春风少年。” “是这样的吗?” “是这样没错。” 郑重思考后,点点妥协。“好吧,观察几年再说,说不定大叔能返老还童呢。” 见她松口,冉莘也松了口气。 点点从怀里拿出玉佩,挂在冉莘脖子上。“姑姑,送你生辰礼物。” 低下头,看见暖玉,不由一怔。 这块暖玉,冉莘见过。 它是燕历钧的生辰礼物,皇太后赏的,那回她被他咬得伤口发炎,他懊恼却打死不肯道歉。 他去探望她,看见她胖胖的小脸瘦了一圈,许是罪恶感吧,他扯下这块暖玉挂在她身上,丢下一句“给你,能强身健体”,然后转头就走。 第18页 暖玉是不是能强身健体不晓得,但几碗药去,她的烧很快退了。 来年进京,他又寻上她,别别扭扭地把玉佩要回去,弄半天,她才晓得原来皇太后同他说了戏言。 “那玉佩可是要给你媳妇儿的,你给了皎月,难道是想娶皎月进门?!” 他吓死了,他才不要娶个没脾气的笨女人。 燕历钧对她看不上眼,她一直都很清楚,同样的,她也清楚他不认错、不道歉,却总是感到罪恶,于是用行动来弥补。 就像六年前的事,她死了,他无法弥补,便耿耿于怀,其实太可不必。 那次也一样,他想用更称有珍贵的夜明珠换回暖玉。 她不肯收下夜明珠,却把玉佩还给他,轻声安慰,“放心,我不会嫁给你。” 谁知道,她的安慰反倒惹出他的不满,他说:“你有比我更好的对象?” 真是暴躁,也真是难搞。 没想到兜兜转转,玉佩又回到眼前。 冉莘问:“怎么来的?” “大叔给的。” “拿回去还给他。”冉莘冷下面孔。 “不要。” “无功不受禄,姑姑教过你。” “我有功,是交换来的。” 她能立什么功?冉莘取下玉佩,放在点点掌心,口气严肃再说一遍。“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拿回去还给大叔。” “不要。”明明是她赚来的。 “我生气了。 “我也生气了。” “回房间吧,等你不生气,再来同我说话。”冉莘将她推出屋外。 点点噘起嘴巴,鼻子、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哼一声,抬高下巴,用力跺脚,走到大门边前,再用力哼一声,蹲下,把头埋进膝盖里。 “怎么回事?”木槿问。 “姑姑不讲道理。” 木槿翻白眼,旁的不敢说,但冉莘在讲道理这件事上头,她很有信心。 浅浅上前想安慰点点,木槿忙拉住她,故意扬高嗓音。 “别惯着她,孩子养得太娇气不好管教。” 她们家可没有黑脸、白脸这种事,她和冉莘的管教态度相当一致。把浅浅拉进屋里,任由点点去演独角戏。 没有观众,点点更委屈了,嘴巴噘得可以吊猪肉。 燕历钧看看左右,走到她背后,蹲下,结实的手臂坏住点点,直接把她抱起来,她还维持着蹲姿,后脑靠在他胸口。 “怎么啦?”燕历钧的口气俨然是个乐意宠坏孩子的父亲。 “哼!”还是不说话。 “很委屈哦?谁欺负你,大叔给你讨公道去。” 这话……说得真窝心,没人看见她委屈,只有大叔瞧见,她侧过脸,可怜巴巴说:“大叔,,你惯着我吧。” “好啊。”有什么问题呢,是他喜欢做的事啦。 “我很喜欢被惯着。” “我很喜欢惯着你。”两句话,两人达到某种默契。 燕历钧再问一次,“告诉我,发生什么事好吗?” “姑姑要我把玉佩还给你。” 抿唇,他知道冉莘为何这样要求。 “玉佩是给你的,干么给你姑姑?” “姑姑生辰到了。” 生辰?是快到了……那时大皇兄都会送她礼物,而他心里不舒服。 大皇兄劝他,“宁王夫人与皇女乃女乃交情深厦,你就算不喜欢皎月,也得给皇女乃女乃面子。” 大皇兄越是这样说,他越是不肯,他把生气表现得很明显。 所有人都以为他讨厌皎月,其实他更讨厌的是太皇兄送她礼物,而她……看起来很开心。 “要不,玉佩你悄悄收下,我再帮你另寻礼物送给姑姑?” “好。”她笑了,反身抱住燕历钧。“等我长大,嫁给大叔好不?” 微怔,燕历钧得意,就说他这张脸太吸引人,连五岁小孩都躲不掉,不过他回答,“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太老。” “我不嫌弃。”她抬高脖子亲上他的脸颊。 他傻笑,因为自己大小通吃。 随平、随安处理掉那群黑衣人后,回到主子身边。 “招了?” 两人互看对方一眼,随平给随安使眼色。 随安龇牙咧嘴一番后,心不甘情不愿回答,“没招。” “折腾一整个下午,没招?”燕历钧声音淡淡的,却让两人头皮发麻。 随平随即说道:“六个人,齿缝里都塞了毒,属下即时阻止,却也死掉三个,轮番刑求,当中一人不会说汉语,会说的两个撑到最后,咬舌自尽,剩下那个见状,也把自己给搞死。” 换句话说,十八般武艺全用上,还是撬不开那些人的嘴巴,这当中的事……肯定不小,“三泉日央”是付么东西?通关密语吗?他得再找时间琢磨琢磨…… 他把手里的兔子交接给随平,走近冉莘屋前。 敲两下,冉莘应门。 “谈谈?” 冉莘侧身让他进屋,他迳自倒了杯水喝,看见桌面摆着在医书。 她也学医?“师父”教的?他很想知道,过去六年她过着怎样的生活?但眼下,这不是重点。 喝光杯水后,他说:“六个人都死了,他们宁可自尽,也不肯交代幕后之人。机关破解、找出秘籍之后,你还要留在这里吗?” “我打算回冀州。” “早上逃掉一个活口,我不确定他会不会带人跟踪你,更不确定附近有没有其它埋伏,在这种情况下,你们需要保护。” 是啊,早上那幕,让人余悸犹存,冉莘道:“我会再想想看。” “再多待几天吧,好歹这里是你的地盘,如果有突发状况,多少能够自保,我让随安、随平回京调派人手过来。” 望着燕历钧,有他在,木槿、浅浅和点点确实更安全,但,她不想……不想与他再有交集。 叹息,理贺与情感对抗,她不发一语。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浓浓的双眉拢起,她就这么不待见他? 烛火在她姣美的面容上染出一片金黄光晕,心跳骤然失了序,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像猫爪子在上头挠着似的,有些痒,有些蠢蠢欲动,下意识地,他朝她走近。 冉莘回过神时,他已经靠得很近,她直觉后退,可他继续往前,步步进逼,直到把她逼至墙边。 手往墙壁一撑,发现曾经高过自己半颗头的小丫头现在只到自己的胸口,小得很可怜,适度的刺激果然是好事,那回被她声妹妹喊出满肚子火气,面没眼色的奴才还纠正她,不能喊妹妹,要喊弟弟。 他哪里小了,明明就比她大一个月。 那天起,他看到东西就往嘴巴塞,想尽办法长高长壮,知道儿子突然有“长进”的意愿,母后赶紧给他送来一个师父,教他练武功、强身健体。 丙然,隔年她进京,两人并肩站着,他就比她高了半寸,之后更是一路领先,总算在她面前扳回面子。 “燕历钧你想做什么?” 唉……他要是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就好,两人见面不过短短一天,他已经出现无数次“无法克制的冲动”,想碰她、欺负她、冒犯她的念头不断盘旋,好像身子里蛰伏了只魔鬼,正在对他大肆鼓吹。 应该退开的,但是魔鬼束缚了他的手脚,将他定在她身前。 “点点是好意,为什么不收下玉佩?” “那不是点点的。”是他的,是他怕被赖上,整整担心一年,再见面便迫不及待向她讨要的玉佩。 “我给了她,就是她的。” “收下,然后呢?再等你来讨?省了这道功夫吧。”淡淡的嗓音,淡淡的表情看起来云淡风轻,却隐含了一丝讽意。 这女人长脾气了啊?不过……燕历钧痞笑,总算像样点了。“不要用想象力来下结论,你不收,怎么晓得我会再跟你要。”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他有多不喜她,经过无数次的证明,她还能不清楚? 第19页 “是自知还是自卑?” 一句话,戳破她的伪装,冉莘猛地抬头,目光对上他。对啊,他的身分、他的骄傲、他的自负……他身上每个特质都让她自卑。 他那样漂亮,她很想亲近,可他表现出来的讨厌更让她自卑。 自知之明这句话,不是现在才想的,在祖母问她对婚事有什么想法时,脑子里没有浮现想法,却浮现他的脸庞,然而下一刻,他对她的讨厌和欺负,使得她的自卑再度上扬。 在他这样的天之骄子面前,她很难不自弃自卑,只是……她怎么能够承认? 他很凶的,多年杀戮,身上隐隐带着凛冽威势,寻常人无法与他对视,不少朝中大官禁不起他的注目,可她竟然没躲开? 蚌子没长,胆子好像长了不少,兴味一起,燕历钧心底存上几分开心。 “王爷怎会以为,区区一块玉佩能引发我的自信或自卑?” “你不敢收。”他直指问题中心。 “我不屑收。”她反驳。 不屑?看来她不但胆子大了,还傲气了呢! “明知道我在,点点会更安全,你却不敢开口求我留下来,因为……你怕我。”他说得斩钉截铁,自信满满。 事实确如他说那样,但她的自卑已经多到钵满盆溢,不需要他再来补一脚。 “我不怕你,我怕的是你的罪恶感。” “什么意思?”这句话不在他的预想中,他加重了口气。 “那些破事让王爷罪恶感深重,企图用弥礼来让自己心安。你口声声要护着我和雨珊,却从没问过我们需不需要你的维护?更没想过,你的弥补对我们而言,是保护还是限制。” 他的弥补在她们眼里竟成了限制?“哼,不识好歹!” “与其说我们不识好歹,不如说你太自信自大,以为离了你,我们就没办法生活,以为许个妾位,保障我们一辈子吃穿,我们就该感激涕零,可……这是谁给你的自信啊? “过去六年没有你,我死了吗?若你有本事套出木槿的话,那么你会晓得,我们的身家远比你想象得阔绰。 “承认吧你,所谓的弥补,为的不是我们,而是你说不出口的罪恶感,有这么困难吗?就说‘对不起’吧,我会回答‘没关系,我原谅你了’,从此旧事两清,你不必想方设法‘弥补’,我们更不必想方设法逃离你的‘弥补’。” 第六章拒绝被弥补(2) 他望着她,满眼的不敢置信,她居然……她居然敢这样对他说话,她居然把他的“弥补”和“牢笼”画上等号。 冉莘轻浅一笑。“如果我们真有那么需要王爷,就不会无声无息离开京城。不过你没说错,目前我们确实需要你的武力保护,若是你肯抛弃无谓的罪恶感,等这件事情结束,愿意潇洒挥手,别徒然做些令人困扰的事,我很乐意王爷留下来搭把手。” 她以为他不会潇洒挥手?她以为他非要她不可?她当自己是谁啊? 对,她已经不是昔日的吴下阿蒙,可他也非善男信女,他的骄傲只会比她更多。 当他喜欢多事、乐意付出?大错特错,他只是顾念旧情,他只是不乐意说对不起,他只是不想留人话柄,他只是…… 忿忿击墙,他把话说得咬牙切齿,“可以,帮完你们这把,咱们就两清了。” “一言为定。”冉莘道。 “一言为定。”他学话。 通常这种时候,他应该转身,留下潇洒背影,让她后悔莫及,但……“无法克制”再度生起,“冲动”又冒出头。 他一动不动地继续把她圈在胸前。 为啥?他怎么知道?他就是觉得她骄傲的表情很勾人,就是觉得她的目光很透人,就是想多圈一下下,多靠近一些些。 但冉莘误解了,误以为他在和她角力,便也不许自己低下头去,经验教会她,害怕胆怯并不会让自己更安全,想要立于不败之地,唯有强大。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看着对方,好像谁先转开头,谁就输了似的。 这时,门被打开。 “吃饭罗,香喷喷的肉肉烤好罗。”浅浅闯进屋里,她的角度看不见冉莘的表情,只能看见燕历钧强势的背影。 一个心急,她抢身上前,用力把燕历钧拉开,扬声大喊,“光天化日之下,强抢良家妇女啊?” 对不起,她古装剧看得少,能翻出来说的也就这么一、两句,因此就算现在不是光天化日,她也只能这么说 浅浅抱住冉莘,急问:“怎么了、怎么了?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吃亏?” 然后她模模冉莘的脸,模模冉莘的头发、肩膀、手臂……胸口,她、她、她……她上下其手,把冉莘全身模透透。 蹭地,燕历钧心头窜出一把火,烧得胸口火热火热的。 她喜欢女人,她说自己是蕾丝边、是磨镜,这样的梅雨珊……怎么可以留在皎月身边?看不下去了,他怒气冲冲走出房门,在吃晚饭之前,立刻给随平、随安分派任务。 他给随平一封信,说:“把信交给太子,再从府里挑二十个好手带过来。” 他也给随安一封信,说:“信州有我们的人,你找信州知府办妥梅雨珊的卖身契,之后派人把信卖身契和梅雨珊一起送到阿默那里。” 薛世子?他不是驻军北辽?呃,当然,现在已经改名叫辽州。 他不解,之前主子不是想纳梅姑娘为妾?现在人没死,不是应该往府里送,怎么要把人给发配边疆?她误触了爷的逆鳞? 身为属下,随安没有不遵命的权利,于是他同情地多看了浅浅好几眼。 因为眼光过度赤果,看得浅浅的小心肝一跳一跳的,莫非是……本尊长得太招摇,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如果她高歌一曲——我还年轻,心情还不定,能不能把苍蝇全数驱逐出境? 她无态叹气,表情百分百诚恳,对着随安说:“你别看上我,我不会喜欢你的。” 燕历钧听见了,冷冷一笑,回话。“知道,你喜欢女的嘛。” 然后浅浅点头如捣蒜。 随安看看主子,再看看被浅浅搂住肩膀的冉莘,很好,他明白梅姑娘招惹到爷哪里了。 洗过澡,燕历钧抱着点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她圈着燕五钩的脖子,把头靠在他怀里,他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哼着歌儿催她入眠。 篝火点亮了星空,琴声渲染了草原,风儿停下了脚,阿哥跳下了鞍,节拍敲散了暮霭,舞步沸腾了牧场,一起唱歌吧,唱响清泉,唱醒峰峦,唱开漫山的金棘花…… 醇厚微哑的嗓音在夜空里散开,很能够安抚人心。 听催眠曲入睡,这种待遇在点点满周岁的时候就没了,冉莘认为女孩子不该娇养,因为没晓得,头顶那片屋檐能为她遮避风雨多久。 她必须提早学会御风抗雨,必须学会自主独立,因此比起一般孩子,点点明显的懂事早熟,那是被刻意训练出来的。 目光追随燕历钧的身影,她相信他会是个好父亲,能当他的孩子很幸运,但这个幸运,点点没分。 上床、躲进被窝里,这两天折腾得够累,身体累,心更累。 睡吧,冉莘闭上眼睛,听着燕历钧的催眠曲,她放纵自己一回。 迷迷糊糊间,她睡着了,梦里,燕历钧的歌声依旧缭绕。 点点也睡熟了,燕历钧把她放上床,拢好被子,亲吻她的额头。他不知道自己和点点为什么如此投缘,但他愿意珍惜这个缘分。 悄悄走出点点屋里,恰恰碰到随安给浅浅点了睡穴,负在身上,准备下山,带着不明意味的笑,燕历钧看着“磨镜”离开视线,心情陡然变好。 第20页 回房,上床,燕历钧把双手支在后脑,事情很多,他必须慢慢琢磨。 皎月师父的死亡与北辽牵扯上,假设那些人的背后是耶律信安……那么他藏身在大燕境内是胆子太肥,觉得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还是他企图进行某种行动? 越是这种时候,越该对耶律信安上心,但是他心思很紊乱,不管把专注力落在哪个点,到最后兜兜绕统的都会停在皎月身上。 短短一天,他跟点点感情飞升,在烤肉吃肉时套来不少话。 她说冉莘是个仵作,会缝尸体,会帮县太爷破案,讲这些时,点点脸上充满崇拜。但燕历钧没有崇拜,反而心酸得厉害,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王府千金,竟此行当为生,比下九流都不如?怎么样才能不心疼……尤其,是他害的。 他喜欢勇敢的女人,他讨厌她的绵软性格,但独立的她却让他心疼。 燕历钧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叹了口气,干脆下床,离开屋子,晃着晃着,晃到冉莘屋前。 阿凯正守在冉莘门边,无聊地对月长叹,今天他满山遍野跑过好几圈,碰到好几位鬼友,他心情好,想同人家聊天打发时间,可是那些鬼无聊得很,不爱说话,只爱做事。 唉,当人够辛苦了,好不容易变成鬼,至少捞点自在逍遥呀,这么勤奋做啥?能变神吗? 无聊到极点,阿凯乖乖回冉莘身边守着,一面数羊,一面看月亮。 这时候……燕历钧出现! 月明星稀,孤男望窗,这是想干啥啥啥?顿时,他满脑子春风,勾出一脸的奸笑。 燕历钧犹豫了片刻,才决定推开冉莘的窗子,他没有不良居心,只是想远远地、偷偷地,看她几眼,但屋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再度犹豫,他决定翻进屋。 啊炳,就是这个时候! 燕历钧轻轻推开窗,这时候完全没有风,一丝一缕都没有,然而,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似的,轻轻将窗户关上。 怎么可能?太诡异了。燕历钧不信邪祟,再度动手开窗。 炳哈哈,阿凯最喜欢不信邪的人,这次加快两分速度……啪地,窗户关上! 倒抽一口气,燕历钧两个眼珠子紧紧盯着窗户,试着找出合理解释。 谤据阿凯的经验,通常这时候,偷香男就该吓得屁滚尿流,连爬带跑的滚出冉家大门,冉莘的美貌再动人,也不能把命给搭上。 但是这男的……不是普通大胆啊!啧啧两声,阿凯盘算,要不要弄个刺激的。 燕历钧再度伸出手指,小小力地推开一点点窗。 嘿嘿,阿凯也喜欢勇于尝试的人,于是他也伸出手指,小力地把窗关回去。 那种感觉很清楚,燕历钧知道,有人在里头与自己对拉。 会是谁?木槿、点点都睡了,难道是皎月没睡,在逗他玩? 玩?不对,肯定是想吓他,吓得他知难而退。 她的师父擅长机关,身为徒弟也不会太弱。 燕历钧自信一笑,可惜了,她面对的是身经百战的大将军,岂会被这等小手段吓着?这时,他也起了逗弄皎月的心思。松开手,一个旋身,他背靠墙,眼睛瞄向窗子。 阿凯发现那人不推窗了,他噘起嘴,不会吧,只坚持这么一下? 拉窗,往里头开两寸……咦?没动静?离开了吗?会不会在守栋待兔?阿凯再打开两寸哦,还是没反应?不对不对,他明明到闻到生人气息,应该在外面的。 像在比耐心,窗户一点一点往里头推开,但燕历钧始终不动如山。 阿凯不解,不会睡着了吧? 猛地,他拉开窗,探头往外。 这时燕历钧旋身,一把抱住开窗的人。 然后,燕历钧傻了,阿凯……痛了? 没有抱到人,只感觉到一股不该在这个季节出现的寒意拢在胸口,他受到惊吓,却下意识不松手。 阿凯被燕历钧抱住,他是鬼,很容易就化成一缕轻烟消失的,可……燕历钧不是普通人啊,他是千军万马中闯荡过来的大将军,手上死过千百人,身体的煞气比鬼更惊人。 燕历钧不松手,阿凯被禁锢,眼看自已的阴气被他的阳气一点一点消融,再过不久,他就要魂飞魄散,阿凯吓死了,他正遭遇当鬼以来最大的危机。 “冉莘救我……”他声吓力竭的叫喊。 燕历钧听不到,但冉莘被吓醒了,飞快下床,她燃起火折子,视线对上两个男人,不对,是一人一鬼。 没时间让她多想,冉莘赤脚冲出门外,用力扯开燕历钧紧扣的手臂,将阿凯救下来。 阿凯急急飘到院子角落,离煞星老远,他虚弱地坐在墙边竹椅上,大几大口喘息。 冉莘上前,蹲在阿凯脚边,焦急问:“你还好吗?” “不好,你到哪里招惹来这个煞星?” “要是没有这个煞星在,我和木槿、点点就跟你一样变成鬼了。”冉莘没好气回答。 今天阿凯在紧要关头,不晓得跑到哪里去鬼混了,亏他还敢自诩是守护神?根本是个不负责任的鬼。 他来不及回话,燕历钧已经朝他们走来,看见他,阿凯连忙起立、立正,笔直站稳,深怕二度被他的阳气煞到。 燕历钧凝重问:“那是什么鬼?” 阿凯嘻皮笑脸回答,“没错,在下就是鬼。” 冉莘瞪他一眼。 燕历钧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什么都没有,不过……隐隐约约感到一股阴寒之气聚在那里,所以……他刚刚确实抓到东西,并且那个“东西”冉莘看得见,自己却无法目睹。 阿凯回答得很顺,冉莘却无法解释,她扶着竹椅起身,往屋里走去。 燕历钧没经过她的同意,跟着进屋,待她坐定,再问一遍。“那是什么东西?” 东西?这口气太轻蔑,她不喜欢他的口吻,带着一丝恶意,她说:“是鬼。” “你看得见鬼?” “对。怕了吗?怕就快跑,我可没有留人强住的习惯。”冉莘似笑非笑。 她在等他反应,但他没反应,只是目光胶着在她身上,害得她心跳越来越快。 面对无知的事,人类总是会害怕,为保护自己,便会有不理智的行动发生。 他会怎么做?架上柴火,把她烧掉?找来大和尚,在她身上贴满符纸?宰几条黑狗,将血往她身上泼? 正当她越想画面越血腥时,他却想起另一件事。 梅雨璎是梅相爷的嫡女,才德兼备、端庄高贵,温婉恭俭、性情良顺,绝对配得上名满天下的肃庄王,可是他接触到的梅雨珊却与传言大相迳庭。 她粗鲁无礼,没有大家闺秀风范,说她是乡间野丫头都抬举她了。重点是,冉莘让点点送来的信里,指明梅雨珊已被梅家三房害死…… “我想问你一件事。”燕历钧终于开口。 她可以不回答吗?自然不行,她没气地说:“问吧。” “那封信里,你说梅雨珊已死,还让我开棺验尸,为什么她却出现在你身边?” 还以为他忘记这事了……冉莘轻咬下唇,在犹豫间,缓缓开口…… “看过晚上的白绫,心想若有来生,我想成为男子,再不受人欺凌,谁知,我没等到‘来生’,却等来个面目丑陋、全身上下长满肉瘤的女子。” “她救下我,成为我的师父,师父教会我每个生命的存在都有其意义,于是我试着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 下山前、师父为我打开天眼,从此我能看见鬼魂。看得多了,便不再害怕,反而从他们身上学会,人往往在死亡那刻,方能看清许多看不透的事,曾经重视的变得云淡风轻,而多不在乎的人事物,那刻来临时,方知珍贵。 第21页 “我亲手缝过无数具尸体,得到亡灵感念,我相信此生不管过得好不好,该你的善缘,会到来,燕历钧,我始终认定你是我的善缘,即使我们之间曾有过遗憾,也抹灭不了‘善’字。” 她的云淡风轻,撩拨出他胸口阵阵疼痛。 他始终放不下、看不破的事,于她而言,只是一场淡淡遗憾?她怎么能够轻易放下,怎么还能以“善”字作结论? 看着那样年轻,却有如入定老僧的她,心闷得厉害。 “梅雨珊也是你的善缘?知道她的遭遇,你便迫不及待进京?”他不爽了,不爽自己和梅雨珊的地位相当,都只是“盖缘”。 冉莘轻道:“是,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进京,但消息传来,我无法淡然视之。我想起被迫自尽的自己,当年的我,有师父来救命,现在雨珊,谁来救她? “我紧赶慢赶进了京城,却还是救不回她,那个可爱又可怜的小泵娘竟然死于亲人手下,亲情淡薄如纸,教人不胜唏嘘。我遇见她的魂魄,她希望冤情大白天下,这件事你能帮忙吗?” “不是帮忙,那是我的责任。” “多谢。”总算不负雨珊所托。 “梅雨珊已死,跟在你身边的是谁?” 其实他更想问:如果是我呢?如果我遇难,你会因为“善缘”而进京吗? 但这个问题太幼稚,话在舌尖绕一圈,自动滚回肚子里。 “她不是雨珊,是住进雨珊身子里的一缕亡魂,她的名字叫浅浅。”冉莘记得在遇到黑衣人时自己曾不小心说出浅浅的名字,不过那时情况紧急,他可能没注意到。 这种话很难让人相信,不过从冉莘嘴里说出,他便信了。“那你呢?你身体里面的是冉莘还是徐皎月?” 她定眼望他,半晌,字句缓缓吐出。“被你咬一口的女孩,已经死了,死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凝眉相望,看着她的眼睛,他看很久、很认真,彷佛要看进她的灵魂里似的。 在烛辉相映间,燕历钧笑了,这次他没相信,因为知道,她依旧是被自己欺负得找不到地方躲的小女孩。 第七章携手破机关(1) “浅浅不见了!”木槿的尖叫声,喊开一日序幕。 她吓疯了,把点点从床上捞起,再往冉莘屋里冲去,她满眼仓皇,声音颤抖,推开门,语不成句。“那、那些坏……坏人,还在我我们附、附近。” 昨晚,被阿凯和燕历钧闹上那一出,直到天蒙蒙亮起,冉莘才迷迷糊糊入睡,木槿这一嗓子把她惊醒,推开被子坐起身,初醒的惺忪模样和点点一样,带着些许娇憨。 燕历钧醒得早,已经在后院练功,木槿的叫声,让他想起自己忘记交代什么。 加快脚步进屋,看见一大一小坐在床上,傻傻憨憨、甜甜娇娇,模样和他的记忆相叠合。 “四皇子,您不能往里面闯,徐姑娘还在休息。” “什么时刻了还睡,猪吗?”长脚一踹,把碍事的宫女踹开,燕历钧一溜烟跑进屋里。今年只有宁王和皎月进京,听说她祖母过世了。 没有女眷陪伴,她不该进官的,但皇祖母疼她,还是让宫里姑姑去接人。 母后说她瘦得厉害,整个人月兑了形,一口一声心疼,听得他的心也绞了起来,然后脑子一热,啥也没想就往皇祖母宫里闯。 换了地儿,皎月睡得不安稳,一点声响就把她给吵醒,刚刚拥被坐起,她看着迎面而来的燕历钧,揉揉惺忪睡眼,满面娇憨。 看见她,他明白为什么让人心疼了。 她很瘦,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不知道昨晚是不是哭过,双眼微肿。 她不明所以,傻傻的望着他,可怜的小模样,让他的心头又开始扭绞。 “谁刻薄你了?”突如其来的问句,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还是只能傻看着他。“本来就长得丑,现在脸更瘦得跟锥子似的,要拿来纳鞋底吗?” 意思是嫌弃她又丑又碍眼?委屈地咬起下唇,真是不明白啊,她到底做错什么,年年进宫、年年挨轰,是八字不合吗?为么他老找她碴? 本就满肚子委屈,祖母过世、祖父哀伤,若非皇帝坚持,命人接祖父进京城,她放心不下祖父一人,才不要来呢。 想着想着,眼睛泛红,她抱起被子,把头埋进去。 看她这副妥样,他更生气,冲上前,一把扯下她的被子,怒目相向,“知道为什么你让人这么讨厌吗?被欺负了,就欺负回去,谁踹你一脚,你就踹他十脚,谁打你一巴掌,你就打他十巴掌,这么简单的事不做,光会躲在棉被里,这算什么啊?” 也不晓得是哪里来的胆子,她竟敢扯回自己的被子,狠狠瞪他,怒道:“没有人会欺负我,除了你。” 丢下话,又把被子蒙上头。 这会儿她开始害怕了,缩在棉被里喘息不定。后悔极了,她告诉过自己,一定要忍耐再忍耐,祖母千叮万嘱,在宫里要小心翼翼,不能行差踏错的呀。 完蛋了、接下来,她肯定会被修理得惨兮兮。 没想到燕历钧又把她的被子扯下,扬声道:“既然被我欺负,就欺负回去啊,干么只会蒙着棉被哭,没出息的家伙。” 只见她眼睛越瞠越大,胸口起伏越来越剧烈。“你说的?” “对,就是我说的。” “好。”她突然抢起小拳头,死命地往他胸口捶打。 十一岁的他,已经比她高上半颗头,肌肉更是在师父的操练下硬得像石头,粉拳落到石头上,疼得教人咬牙,但她强忍疼痛,一下紧接着一下,一面打,一面哭。 没想到……他居然不生气了? 嘴角勾起,脸上笑得很诡异,他握住她的手,抱着她往床上扑去,身体压制着她。 “身子没几两肉,力气跟蚂蚁似的,你这样只有挨打的分,想不被欺负,就得让自立变强……”他把师父教的那套全用在她身上了。 可她哪里听得见?她急着挣扎反抗,手被压制,就伸腿拾脚,手脚用不上,她连牙齿都使上了。 很可惜,他不像她细皮女敕肉,用力咬下,他不痛,她却差点崩坏了牙。 她越是发泄,燕历钧笑得越欢,她气得快死,他却高兴得想飞,本是温柔纯良的代表,现在的她成为泼妇,又打又踢又咬。 爆女进门看见这一幕,吓傻了,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最终,她没了气力,仰倒在床上,被子在她身下乱成一团。 见她这样,他乐颠颠地躺在她身旁,双手放在后脑杓,笑得见牙不见眼。 “徐皎月,好好记住罢刚的感觉,就是要这样才好,明刀明枪的,别老是装柔扮弱,躲在大人背后,让大人替你出头。” “我没让人为我出头。”她反驳,胸口依旧喘个不停,但这一闹,心里的委屈少了几分。 “这样更窝囊、更没用。” “我本来就窝囊。” “扶不起的阿斗。” “就算扶起来,阿斗还是阿斗。” “还嘴硬了。” “是你要我硬的。” 两人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的斗着嘴,就这样躺着、躺着,也不知道是谁打了第一个呵欠,接着另一个也打了呵欠,然后她睡着,他也睡着。 是谁朝谁谁身上滚的?不知道,总之到最后,两人滚到一块儿,她窝在他怀中熟睡,他的胸膛很宽、很暖和,像祖母的怀抱,安全、舒服、温暖…… 那是她最后一次进宫,来年祖父过世,她的父亲袭爵,皇上为她和大皇子赐婚,等待笄之后,就将她迎娶回京。 听到消息时,她万分错愕、看着父亲欢天喜地的模样,心底却浮上小霸王的脸,对于婚事,她无从置喙,婚姻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能得皇帝赐婚,她只有感激的分,能有什么其它想法? 第22页 她着手绣嫁妆,心底却不踏实,对于宫里的记忆,全是被小霸王欺负的片段,继妹的酸言酸语,继母的苛待与手段,她选择视而不见。 那三年浑浑噩噩地过了,她以为不管好或坏,总算能够离开,却没想到事与愿违…… 听到消息时,燕历钧有同样的错愕。 他问母后,为什么是大皇兄,不是他? 母后笑着戳他一记,说:“你把人家欺负得那么惨,真给你们赐婚,那小丫头还能有活路吗。” “也是,说不准还会宠妾灭妻,可是大皇兄对她……是不是太老了?”他点头如捣蒜,嘴巴赞同,却掩盖不住心里酸酸的醋意。 他是真的不欣赏她的性子。 女人嘛,谁说非要温良贤淑,以夫为天? 那是没本事的女人,有本事的,就该像他们家欣然那样,肆意张扬、果敢坚强,处处皆不输男人。 看见燕历钧,点点展开手臂,他想也不想,直觉上前把点点抱起来。“别怕,没有坏人,大叔在这里。” “可是浅浅不见了。”刚睡醒,带着浓浓的鼻音,点点的表情把他融化了。 “她没有不见,是她想去一个地方,大叔就派人送她过去了。” “她去哪里?”冉莘问,也一样带着浓浓的鼻音。 “辽州。”燕历钧回答。那里够远了,远到皎月不会和她发生“不可告人的危险”。 “她为什么要去辽州?”木槿问出点点和冉莘的共同疑问。 三个人、六只眼睛全落在他身上,燕历钧不自在,但,兵者诡道也,他微微一哂,道:“那里有她熟识的人。” 冉莘一听就知道他在说谎,浅浅从几百年后穿越而来,这里不会有她熟识的人。 她毫不掩饰的怀疑,看得燕历钧心慌。 “我保证,她会过得很好。”他承诺。 一个好男风的将军和喜欢女人的浅浅,怎么能够不好?肯定要好的,说不定还能把两株歪苗子给掰正。 他没骗过冉莘,却能糊弄点点。 “辽州好玩吗?”点点问。 “很好玩的!”他斩钉截铁回答。 那里有一望无际的黄沙,有能把人烤焦的太阳,有喜欢打劫的辽人……真的,很好玩。 “我们有空可不可以去找浅浅?” “……”燕历钧顿时有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第四道机关,冉莘用将近两个时辰才解开。 一身的汗,眼睛酸涩得几平张不开,会用到如此繁复的机关,床底下的秘密肯定很惊人。 她与燕历钧合力将大床移开,阳光照进屋内,这才看清楚床下有一道暗门。 “别急,罴的话先休息一下。”燕历钧道。 冉莘摇头,在山上生活四年,她自以为知道师父所有事情,没想到就如师父所言,她所学不过二、三成而已,至于师父的秘密,她不曾一窥堂奥。 彬在暗门旁,这道机关她见过。 “木槿,你带点点出去绕绕,钓几条鱼吧,今天晚上或许还得住在这里。” 有那么困难吗?木槿没有反对,反正帮不了忙,她带着点点往外走。 “等等。”冉莘喊住她们,在柜子里寻来一只药瓶,看过瓶底的记号后才交给木槿,郑重嘱咐。“万万小心。” “嗯,狼窟吗?”木槿道。 冉莘点头,木槿和点点离开。 “狼窟是什么意思?”燕历钧问。 她走回机关前,一面测量方位,一面动手解除上面的绳圈。 “山上有一处洞穴,是我们和师父合力挖的,如果遇到危险,无法顺利回家,我们约定在那里集合。” 那时没想过会有危险,只觉得师父杞人忧天,而确实她们没用上,最后“狼窟”变成木槿和点点躲迷藏的好去处。 “为什么叫狼窟?附近有狼出没?” “听说有,但没人见过,取这个名字没其它意思,就是觉得有气势。” 气势?燕历钧不知道她们在想什么要气势,龙穴、凤巢不是更妙? 用发簪轻轻挑起紫色绳圈,扣在红色木棍上,挑起红色绳圈,扣在橙色木棍上,就这样,红橙黄绿蓝靛紫,绳圈依序扣在木棍上头,绕成一圈后……个轻微的并锁声响起。 门把从地面浮出,她取来一条长绳绑在门把上,从怀里拿出帕子递给他。 “退后,蒙住口鼻,别呼吸。”说完,自己也跟着后退,用衣袖蒙住口鼻。 帕子有她身上的冷香,燕历钧蒙住口鼻的同时顺势深吸几口气。 她扬手,扯动长绳,接连试过好几次,把手一点一点挪动,喀地一声,门打开了。 成了!燕历钧笑容才刚扬起,就见一阵烟露从门下喷射出来。 发现烟尘,冉莘一把抓住燕历钧往外跑,啪地用力用上门,两人跑出院子,跑出大门,跑到离家十几尺的地方才停下脚步。 她扶着腰,喘息不定。 燕历钧把她扶起,问:“那是什么?” “飞仙。”冉莘深吸几口气后勉强回答,她的晕眩症发作,天空在头顶盘旋。 见她脸色苍白,额头冒出涔涔冷汗,燕历钧扶着她的肩膀,将她拥抱入怀。“你怎么了?” “没事,药在行李里面,等一下进去吞几颗药就行。”她靠在他胸口不敢乱动,因为一动天空会转得更快速,不想吐,就得安静。 “很不舒服吗?” “还好。” 都这副模样了,怎么可能还好?燕历钧摇头。“你在这里歇一下,告诉我药在哪里,我进去拿。” “不要。”她拉住他的手,又喘几口气。“再等一下,一下就好,你撑着我不要动,你动,我就晕得厉害。” 她这一说,他真不敢动了,抱紧她,连手指都不敢挪动半寸。 冉莘闭上双眼,细数自己的心跳声,渐渐地,心跳缓下,她张眼,晕眩症状诚轻,直到能够开口了,她才解释。 “那阵烟雾名叫飞仙,吸入飞仙,会让飘飘欲仙,药粉侵入体内后会让人产生幻觉幻听,情况会持续三到五天,端看吸进去的量有多少,虽然不致命,但产生幻觉的人会做出什么事很难讲。 或许自相残杀,或许自残,一个疯子能做出多么疯狂的事,没有人能确定。 但这不是他想知道的。“你吸入飞仙了?” “没有。” “不然你怎么会……” “晕眩症,那是在——”舌忝舌忝唇舌,她把真相吞回去。“上山后不久,我生了一场大病,当时没有救命药材,师父只好拿旁的顶上,顶替的药虽然能够救命,却有毒性,从那之后一紧张,我就容易晕昡,情况不严重的话,歇歇就会过去,如果发作得太厉害,有药丸可以抑止症状,没事的。” “医不好吗?” 不是医,是解毒。“可以,但必须找到木茎草。” 木茎草长在北辽钨砺山壁,朝廷大败北辽的消息传来,木槿高兴极了,说是再过几年,大燕在那里建立都府,她们就可以过去采药。 “哪里能找到木茎草?” 抬眼看他,这件事,她没打算让他加入。“不知道。” 话题到这里断掉,她依旧靠在他怀里,有些尴尬,冉莘想推开他,但他不对劲了,硬是圈住她,不让她离开。这是倔强上了? 冉莘与他打过多次交道,知道他性子暴,拗起来的时候,不能与他正面抗上,得迂回着慢慢来,否则肯定要吃大亏。 她在他身上吃过不少亏,经验教会她,小地方就让让呗。 发现她不挣扎了,乖乖窝在自己胸口,悄悄地,燕历钧漾起一抹笑,带着两分得意。 第七章携手破机关(2) “你的师父,不是平凡人。” “我从来没当她是平凡人,光是长相就不平凡。” “知道她的出身吗?” 第23页 “不知道,她的年纪、出生、名字……通通不知道,只晓得她姓冉,所以我跟木槿、点点全随了她的姓。” 她全身长满肉瘤,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受人瞩目,除山脚下的柳叶村之外,师父出门都会疵础帽、手套,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但尽避如此,师父也只在夜里活动。 “村民不怕她?” “习惯了吧,村人生病,得依靠师父治病。” “可惜你师父已逝,否则我很想会会她。” 冉莘皱眉,她本打算与师父相依为命,也许行医救人,也许卖点药草,平平淡淡过一生,哪里晓得师父把“善意的谎言”演绎得如此完美。 她没有回答,指指屋子。“可以进去了。” 燕历钧把她护在身后,打开大门,走进院子,那两扇紧闭的门窗成功地阻止飞仙往上扩散。 “你去厨房烧盆炭吧!” “做什么?” “飞仙怕热,把炭盆挪进屋里烤烤,毒性就会消去。” “好。”燕历钧进了厨房。 吃过药后,冉莘进药房取出几片薄荷叶放进炭盆里。 不久,淡淡香气传出,冉莘道:“可以了,进去吧。” 机关破除,燕历钧将几十斤重的门拉开,下面有一道长梯。 “我先下去。” 燕历钧身手敏捷,却不敢大意、提起心思、竖起耳,细细分辨周围动静,又是蛊虫又是飞仙的,他哪敢再小看并非凡人的冉师父。 直到双脚踩到乎地,他转身护着正往下攀爬的冉莘。 牵起她的手,冉莘直觉挣开,他勾眉一笑,问,“你确定里面没其它机关?平时你能不拉着我跑开?” 好吧,他有理,有时候反射动作确实比语言更快。 眼前是一条很长的甬道,不知道通到哪里,但甬道建得很好,空气流通,有微风从身上拂过,带起一股清凉。 虽然建在地底,但并不暗,墙的两旁挂着……不是灯,而是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以夜明珠为灯,你师父很有钱嘛,屋子怎么盖得那么简陋?” “没听过财不露白?”冉莘口气不善,她不爱听人家说自己师父的不是。 “那也藏得太稳妥了,猜猜,我们会不会找到金山银山?”耶律信安想复国,确实需要一在笔钱。 没接他的话,冉莘继续往前,走了约莫数十尺后,一扇石门堵住通道。 燕历钧用力推门,石门不开,他使出内力连试几次,石门依旧纹风不动。 想了想,他在门的附近到处模索,企图找到暗藏机关,而冉莘没动作,唯有一双妙目到处梭巡。 “你看。”她拍拍燕历钧肩膀,指着上方石壁。 “那个绿色圆点?”他也看见。 “构得上吗?” “可以。”他施展轻功往上飞窜,手指朝绿色圆点按去,石门还是没有动静,以手代眼、细细模索,他说:“这不是圆点,而是圆盘,圆盘外面有图案,好像是五行八卦。” “你可以带我上去吗?” 美女主动求抱,岂有不允之理? 燕历钧将她拦腰抱起,施展轻功跃至壁上的一个凹陷处定住身形,接着托起她的纤腰将她往上举。 他的手很稳,大大的掌心握住她的腰际,温柔的触感让他不想松手,这种时候不应该分心,但他分心了,感受着掌心的柔软,想要冒犯的冲动又蠢蠢欲动。 “再高点,我碰不到。” “好。”他把她再往上抬高几分,见她用双手细细模索。 “是八卦没错吧?” “对,是我师父的八卦。” 八卦不都长一个样,还有分谁的吗? “我师父的八卦图与众不同,正常的坤位是三阴爻,干位是三阳爻,但师父的八卦恰好相反。 “哦,所以呢?” “找到干位阴交间的凹处按下,即可开启。”她边回答,边细细模索。 喀地一声,石门缓缓向旁边滑动,燕历钧抱紧冉莘,一跃而下,下意识地,他把冉莘拉开几步,让她避在自己身后。 很微小的动作,却很让人安心,仰头看着他的背影,她一直都知道,他是个很负责任的男人。 在门完全滑开的刹那,倏地,几支箭朝他们射来。 这次是货真价实的箭头,不是小竹箭,发出的力道太太,他不敢硬接,只能抱起冉莘往后狂奔,可他再厉害都不是鸟,就算是鸟,也飞不过利箭,更何况,他还带着没有武功的冉莘。 在羽箭接近的同时,他顺势抱着冉莘缩进甬道侧,但还是慢了,一支箭擦过他的脸频颊,留下一道血痕? 箭还在持续射着,至少有上百支。 冉莘胸口紧贴着他,柔软的身子在怀,惹得他呼吸紊乱,血液直往身下冲。 他可不是洁身自好的家伙,城里的青楼妓院他没少去过,该玩的、能玩的,他都尝试过,是后来……后来经过那件事……他再也不碰女人。 是不行还是不能?他不想追究。 之后在外带兵打仗,军中有军妓,是男人总要有消耗的地方,可是他没有丝毫,大皇兄说他罪恶感太深,但他反驳是因为索然无味。 总之,他和霍骥成了同袍间的异类。 可霍骥这么做是为妻子守身如玉,他呢?后来传出小道消息,说他好男风,好的还是霍骥那场风。 真是见鬼,如果他好男风,身下逐渐耸立的东西是什么?暗藏凶器吗? 那么……他是真的不喜欢她?一点都不喜欢?如果不喜欢,怎么会有这种反应? 终于,箭雨停止,冉莘抬起头对上他的眼。“对不起。” “关你什么事?” “我忘记先转动圆盘,让干位落在下方。”若手法正确就不会有那么多箭射出。 冉莘抚上他的伤口,他直觉说:“干什么?非礼啊。” 瞪他一眼,她将沾血的手指漆到鼻间嗅。 他又说:“不会吧?你有这么喜欢我?” 口气是质疑,心却酿出甜蜜,突然觉得……喜欢她、被她喜欢……挺好。 无聊!冉莘连瞪他都懒,伸出舌头舌忝指间鲜血。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燕历钧的心脏彷佛被大力撞击,砰地狠狠一下,然后一大堆和喜欢有关的情绪被撞出来。 她真的很喜欢他,如果不是喜欢,怎么会做出这个动作? 之前的话是违心之论吧,她分明就喜欢他喜欢到不行,要不……被他那个了,怎么还会觉得是善缘,而不是孽缘? “放心,箭头没有毒。”冉莘说。 一句话,她把他的“推论”推进地狱,竟然……不是喜欢。 “毁容了,你能帮我缝吗?” “我的手是用来缝尸体的。” 她的嘴很讨厌,拒绝得让人火大,燕历钧不乐意了,却找不到方法发泄,怎么小时候欺负她欺负那么顺手,长大却……超不满的,突地,他用力抱紧她,抱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再皱眉,就算缝尸体那话不好听,也不能杀人呐。“你在干什么?放开我。” “不放!”他幼稚起来。 “还没找到金山银山,就想谋财害命?” “我是谁?那点小财,能看在眼里。”他轻哼一声。 “所以,你打算把我压死、闷死,丢在密室里吗?” 她的话提醒了他,他们正在办正事,不甘不愿松开,燕历钧顺势抓起她的手,继续朝里头走。 石门后方是一间密室,天花板镶着水晶,一群游鱼悠闲地从头顶上游过,阳光由水里投射下来,密室光亮无比。 两人对视,燕历钧沉吟道:“依方位看来,应该是宅子前的河。” 她没有反对,转头看着密室。 水晶上方虽然是河川,密室里却异常干爽,不但没有腐霉味,还有着淡淡的清香,冉莘认得这个味道,是师父最喜欢的桂花香,沿着宅子外头,师父种了一圈,现在已经比人还高。 第24页 问题是……现在并不是桂花盛开的季节,就算是,香味怎么能够传到这里? 密室空间不小,四面墙都摆着架子,俨然是个储藏室,东面墙边摆的全是书册,有数百本,医书、毒经、易经、玄学……竟还有治国方略?师父什么时侯对政治感兴趣? 比起书册,燕历钧对那些排放整齐的木箱更感兴觑,他逐一打开翻看,多数是珠宝玉器、金锭银锭,还有几匣子银票,冉莘的师父果然很有财。 他看见一只黑得发亮、雕满海棠的木箱,走上前打开,一股浓郁的花昋袭鼻而来,他忍不住打两个喷嚏,连忙把木箱关上。 别花昋?冉莘走到他身旁,拉出木箱放在地上,打开,里头铺满干燥桂花,花不新鲜了,却维持着浓郁香气。 冉莘把桂花拨开,木箱不大,她在里头找到一幅画,上头有着繁复绳结,她小心地解开。 燕历钧把桂花往外倒,细细端详,掂掂重量,再测测里头和外面的深度,笑了,木箱有玄机,里面的深度至少比外面少了三寸。 拿起木箱对着光线,他看见箱壁内也有一个八卦图,果然干位和坤位调换,他把干位转到下方,再压住阴爻的中间,喀地,箱底的木片弹开,一块厚约半寸的黑色柳叶状铁片出现。 这……会不会是黑衣人口的“三泉日央”? 冉莘把画轴打开后,看见手持鲜荷、回眸一笑的女子时,怔愣住了。 燕历钧本想叫她看看自己的发现,回头却发现她……什么表情啊,如丧考妣?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画中美人,无语凝噎。 视线瞽在她手中画轴,燕历钧讶然,是她? 第八章疑团重重(1) 她没听见他的声音,维挂着同样的动作和表情,久到燕历钧怀疑,她是不是被人隔空点穴了。 扯扯她的头发,没反应?戳戳她的脸颊,没反应?拉拉她的耳垂,没反应? 在他一连串的动作,而她一连串的没反应之后,他慌了。 握住她的肩膀,将她拉近,近到能够闻到她身上的香味。 他见过仵作,他杀过人,他认识不少军医……总之,他对死亡的认识不会比她少,所以他很清楚,经常和死人在一起的人,身上会有什么味道。 但是她身上没有,她有一种干净的清甜香气,没有被桂香掩去,很淡,萦绕在鼻息间,久久不散。 冉莘终于回神,目光在眼前那张俊脸时,心脏漏跳两拍,直觉将他推开,她皱眉。“你吓着我了,你知道自己多么没动了吗?要不是靠得这么近,确定你有呼吸,我还以为你没气了。”燕历钧发觉她回过神了,反应迅速说道。 他只是想确定她有没有呼吸?她当然有,只是被吓得太严重。 “你认识冉国公主?”燕历钧问。 “冉国公主?” “画像上的女子。” “你是说……你确定吗?! “我确定,她就是冉国公主。” “会不会只是样貌相似?” “不可能,冉国的服饰和大燕不同,他们不管男女都是身穿长衫,再说了,袖口的盘旋纹路是冉国王族特有的装饰,一般百姓不能在衣服上绣这种图样,并且,同一幅画,我曾经在父皇那里见过,要不是出了那件事,冉国公主也许早就成了父皇后宫的嫔妃。” 燕历钧自诩有过目不忘的事,不过是一幅画,怎么可能认不出,何况容玥公主身后成串的紫色小花在大燕很少见,听说是冉国的国花,遍植冉国宫廷。 “出了什么事?” “我先说说冉国,冉国土地不大,人口不多,约莫是一个州大小,位置在东方,与我朝只隔一座山,原本他们的国土没有这么小,但北辽逐年蚕蚀鲸吞,慢慢地变成后来的版图。 “虽然国小百姓少,但冉国人擅长营商、医毒,因此国家称得上富有,只是文风盛,百姓不喜武,因此军队不堪击,只能任由北辽予取予求。 便透过使着后示年前冉国皇帝体弱多病,北辽又虎视眈眈,冉帝膝下“十二、三年前,冉国皇帝体弱多病,北辽又虎视眈眈,冉帝膝下只有一女容玥公主,年十八,样貌美艳,冉帝想为女儿找个依靠,便透过使者向父皇透露,希望与大燕并国,让百姓能在大燕王朝的治理个得保安康。” “冉帝心慈。” “不心慈能怎么办?右手赚进的钱,左手就让北辽夺走,镇日穷忙,百姓没个希望,日子难挨,更何况冉帝的身子,谁晓得能撑多久,做当然要做最坏的打算,替女儿和百姓好好盘算。” “皇帝同意吗?” “当然,这么美的女人、这么优厚的嫁妆,傻瓜才不要!” “婚事定下,父皇派文官五七、武将七名,领两万军队进驻冉国,将冉国更名为冉州,赵将军的军队阻止北辽的步步进逼,护得冉国人生活安定,然后父皇就安安心心地等待美娇娘来到。” “然后?” “没人想得到,那么庞大的送嫁队伍居然平空消失了,冉帝听到消息时,急怒攻心之下死了,父皇派人到处追查,却查不出送嫁队伍被谁给劫走。” “然后呢?”冉莘追问。 “两年后,终于查到一点蛛丝马亦,确定公主曾被劫到北辽,消息是从北辽传来的,带着挑衅意图,边关将领提议兴战,只不过那一年,大燕遇到数十年以来最大干旱,六成土地颗粒无收,只能从各国以高价买进粮食来养活大燕百姓,国库虚空,岂能轻易兴兵?别说他们只是挑衅,就算发动战争,大燕也只胡割地赔款的份。” “只是挑衅?说得真轻松。”冉莘嘲讽。 “你以为父皇甘心?媳妇被抢,对男人来讲是莫大羞辱,可是父皇先是皇帝,才是男人,做任何决定,都必须把国家人民放在第一位考虑。” 他没说错,错的是她,牺牲数万军民打一场必输的战争,是傻到透顶的行径。扣紧十指,她问:“后来呢?” “父皇并没有就此放弃,朝廷派出上百名暗卫深入北辽,暗中探查公主下落,他们查出此事并非北辽皇帝的主意,而是耶律信安的私人作为,暗卫查到的最后消息是——公主曾经被关在一处别院月余,但一夜之间,公主和她的人马、嫁妆消去,而守在别庄的侍卫全数暴毙。” 师父凭一己之力,将自己与陪嫁带出北辽? 见她不语,燕历钧道:“别生父皇的气,身为皇帝,有他的身不由己。你见过容玥公主,对吗?” 冉萃点头,抿唇回答,“容玥公主就是我的师父。” “你不是说,你的师父……全身长满肉瘤?你确定吗?” 讶导吗?她何尝不惊讶?美艳的师父,怎么会变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她遭遇过什么事?冉莘很想知道答案。 “师父死后,魂魄曾经找过我,让我回来为她收尸,那时候的师父,就是画像上的模样,要不是这样,我也认不出来。” “是生病还是中毒?好好一个女子怎么会变成那样?” “我不知道,师父没说过。”她颓然摇头。 燕历钧把此事暂且放下,拿出柳叶状的黑色铁片,问,“你看,这是什么?” 冉莘接手,不大的铁片,约莫掌心大小,厚一寸,颇沉,她没见过。“你知道吗?” “我有一柄匕首,制作材料和这个很像,匕首是从一名北辽工匠手中拿到的,据说这是北辽特产的玄铁,产量很少,只有皇族的人可以使用,一把小小的匕首就要价千两黄金。” “黑衣人想找的,会是这个吗?” 第25页 “玄铁再珍贵,就这么一小片,能值多少,光那些夜明珠就比它珍贵得多,我想它的价值绝对不只有表面上看到的。继续往下走吧,看看甬道通到哪里?” “好。”她把画像放进木箱,燕历钧把玄铁收进怀里,牵着她继续朝另一端走去。 一路上,冉莘一语不发,心底还在消化方才听到的消息。 冉国已经成为大燕一州,就她所知,冉州富庶,近年来吸引不少百姓移居,冉帝的决定,确实让百姓得益,只是他的女儿却……好人有好报,这话是谁传出来的?祸害才能兴盛千年吧。 这次,他们走了将近两刻钟,甬道后半段,没有夜明珠了,必须模索着前进,但燕历钧脚步稳,习武之人能在黑暗中视物,有他引领,冉莘安心。 终于,他们走到尽头,寻到机关,推开铁门,外面一片藤蔓植物长得郁郁青青,拨开藤蔓,走出山洞,冉莘失笑。 “你知道这是哪里?” “知道,是柳叶……”话说一半,她拽回抓着自己的燕历钧。 “怎么啦?”他回头。 “我想起来了,没有柳树的柳叶村,对师父充满崇敬的村民,为师父种植药草、阻隔外人打扰……” “你的意思是……平空消失的送嫁队伍?” “你也这么想吗?” “与其猜想,不如直接找人问,你与村人熟不熟?” “每个月师父都会领我们下山一回。” “好,我们去问问清楚。” 这里靠近村子外围的药田,村子的土地并不适合药材生长,长出来的药草蔫蔫的、一副瘦弱样,根本卖不掉,只能送到山上给师父玩玩,以前她不懂,村人在坚持什么,非要种上这么一大片药田?要是拿来种果子,收成能有多好。 现在明白了,他们这么做,是为了师父。 靠近村子的是一片片水田,田里的稻苗弯腰,结穗累累,村民们都是侍弄庄稼的一把好手。 只是奇怪,一路行来,竟没看见半个人? 这片金黄的稻禾,该收割了吧?往常这时候,你帮我我帮你,是农村最热闹的时节,直到缴纳粮税、稻米入库后,村民又会在田里种下瓜菜蔬,趁着冷之前再收些农作、存入地窖,以便度过寒冬。 这么忙的时候,人呢? 疑问扩散,脚步沉重。 这时,燕历钧也发现不对劲了,整个村落竟像是个空村。 但荒废的村子,农作物怎么能长得这么整?田里不见杂草,作物没有干枯现象,显然它们被照顾得很好。 奇异的气氚弥漫,燕历钧握住冉莘的掌心收紧。 有外人进入,听见脚步声,黑狗汪汪叫得欢。 越是靠近村子,冉莘越是感觉奇怪,就算现在不是农忙时分,大树下也会有几个妇人,一面拣着菜一面唠嗑,再不,男人摆上棋盘,厮杀一通……人呢? “我带路吧。”冉莘道。 燕历钧让她走在前头,忍不住叮咛。“小心一点。” 她点头,走到一户农家前面,朝门里头喊。“陆大婶,我是冉莘,您在家吗?” 没有人回应。 她与燕历钧互望一眼,往隐壁走去,陆大婶家的墙是用泥砖推砌的,看不见里头情况,但隔壁的陈家是茅屋矮篙,能清楚看见里头。 “陈大哥在家吗?我是冉莘。” 同样的话喊过两次,依旧没人回应。 陈家前院养着两窝鸡,饲料槽里有米糠,可见得有人喂养,燕历钧绕到后头,后院有两只猪,刚吃饱,窝在地上睡得打起呼噜,槽里还有没吃完的猪菜。 燕历钧道:“进去看看。” 冉莘犹豫片刻,点头。 他们推开篱笆朝里头走,门没锁,屋里空无一人,桌子擦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衣架上还晒着棉被,好像刚出门似的。 他们里外转两圈,燕历钧意处地在墙上发现了一蝠画。“你看,这是你师父的八卦图。” 冉莘点头,的确是,干卦、坤卦换了位置。 燕历钧上前,拉开八卦图,图的后方是灰色泥墙。 引起燕历钧注意的是,墙面上有一个凹处,冉莘与他对视。他从怀里职出柳叶玄铁,往凹处一摆,大小形状刚刚好能够嵌进去,燕历钧顺着柳叶叶脉模去,在凹槽处用力往里推,半尺见方的墙面像扇小门似的,往外推开。 他从里面取出一把钥匙,钥匙的形状奇怪,头的部分是四分之一个圆球,圆球上头有洞、也有铁瓜勾,特别的是…… “也是玄铁做的。”冉莘看出来了。 他抚模上头的圆球,发觉一边有柱状凹处、另一边有柱状凸起。 “我没猜错的话,这里应该是卡榫,而铁爪勾是用来固定的。四分之一圆球……假设有四把相似的钥匙……”燕历钧推测。 冉莘想象四柄钥匙拼合后的形状,灵光闪过,道:“是某扇门的钥匙。钥影孔安在八卦上头。” “你怎么知道?师父教过你?” “书架上面的书,我刚才翻过,留有印象。” 燕历钧再看一眼屋内方位,八卦图在屋里的东南方,带着解谜的兴奋,他拉起冉莘道:“走吧,去把剩下三把给找出来,你知不知道柳叶村有几户人家?” “十七户。” “好,我们一家一家找。” 起头最难,后面的依照前面的线索,就容易得多。 每到一家,他直击屋内的东南方位,他的推测并没错,只花一个多时辰,他们已经找齐四把钥匙,只是把村里逛过一回,那股不协调的诡异感觉更甚。 就算是集体出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乡下人家,怎么会直到此刻还没有半个人回来? 倘若他们是为了避祸而离开家门,可是每家每户都留有居住的生活痕迹。 冉莘还想再等等看,却担心木槿和点点,考虑过后,两人从甬道往回走,经过密室时,她顺手取走那本记录钥匙的书册。 点点和木槿还没有回来。 直到太阳落到山的另一边,她们都不见踪影,若是在平时,冉莘不会太担心,木槿在这里住了几年,已经是老地盘了,能发生什么事? 但这几天的经历让她放心不下。 “我去找找。”燕历钧刚说完,又道:“别担心,昨天我在山里巡过一遍,没有北辽人的踪迹。” “我跟你去。”她隐隐不安,在家里根本坐不住。 “如果她们回来呢?” “我给她们留纸条。”她提笔写下一行字,用杯子压在桌上,屋里留了盏灯后与燕历钧一起离开。 夜里的山林有些骇人,但居住多年,冉莘并不害怕,有燕历钧跟在身后,心更定。走着熟悉的路,他们往狼窟前进,一路上,为了助她壮胆,燕历钧不停说话。 “这里的生活好吗?” “不差。来到这里,我才晓得,女人不是只能琴棋书画、柴米油盐酱醋茶。” “学缝尸体,很骄傲?” “至少能够证明生命有价值。” 燕历钧轻笑。 冉莘道:“你在嘲笑我。” “不对,我在同意你。” “言不由衷。”她记得,他有多看不起自己。 “是真的。记不记得欣儿?” “皇帝最宠爱的公主。”当然记得,不久前才见过一面,她不认得自己,冉莘却记得她。 “以前我以为她出来撒娇耍赖。没有旁的本事。可霍骥之后,猜猜她做了什么?” “她成为冀州传奇、大燕第一富商,她是第一个申请制船、进行海外贸易的商人。” “这么清楚?” “是。” “离开师父后,我在冀州住两年,‘吴夫人’的传奇,就连几岁小儿也能说上几句。几个月前,吴府发生一宗命案,阮阮和‘吴夫人’雇我过去验尸。” 第26页 “那次我在啊,怎么没看见你?” “我们擦身而过,你没注意。” “所以你注意到我了。” “堂堂肃庄王,何等气势,想不注意都困难。” “为什么不叫我?” “叫你做什么?” 一句话,说得他无语。对啊,叫他做什么?面对一个害了自己、却无法讨回公道的“敌人”,躲都来不及,还叫唤?疯了吗? 燕历钧声音微沉,道:“你终究是怨了我。” 第八章疑团重重(2) 停下脚步,轻轻转身,她对上他的眼。 天已经全黑了,靠着目光,她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他的身影,却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他不同,他能够把她每个表情看得清清楚楚、仔仔细细。 “我是认真的,对你,我不曾怨过。”不管是那件意外,或者童年时期的欺负,她就是无法对他发脾气,无法记恨于他,问她为什么,她也不知。 “如果不是我,你现在会是安享荣华的太子妃。” “我在缝尸体的时候,死者的亡灵常会停在我身边,同我诉说一生经历,他们说人生、谈遗憾,从他们的话里,我认知到不管是喜怒哀乐、痛苦委屈,只要经过一段时日沉淀,都会变得云淡风轻。” “既然如此,何必纠结计较,何必为那段拚尽喜怒哀乐?终究会过去的呀!” “我不懂朝政党争,却也明白在那件事里头,你和我一样都是受害者,差别是,我能大呼冤枉、博得同情,你却只能含恨吞下,认真说来,你比我更委屈。” 一只巨手掐住他的知觉,让他疼得说不出话。 竟然是她?竟然是她看见他的委屈。所有人都把帐算在他头上,只有受害最深的她,知道他不平。 冲动再起,他把她抱进怀里,头搁在她的肩膀上,固势地不肯松手。 男女七岁不同席,何况这么亲密?但他颤抖的身子,让她窥见什么秘密似的。 心底了然,这些年他顶着辱嫂的恶名,迎视旁人目光,很是辛苦,忍不住地,也成点点,轻拍他的背。 她的了解让他狂喜,可……他没有不甘心。 那年,大家都不得他受人陷害,却找不到幕后黑手,有人在父皇面前献计,只要暗中散播谣言,是生性轻浮的徐皎月勾引四皇子,那么便可保住皇家颜面。 他不肯,他据理力争,他要娶皎月为妻,宁可将错就错,也不肯推诿过错,父皇气极,母后急着向父皇求情,大皇兄一再要求他向父皇道歉。 就算他做错事,他都说不出对不起三个字,何况他没错、皎月更没错,为什么要道歉。他硬着脖子说:“如果非要一个人承担过错,我是男人,我来。” 然后他被打得皮开肉绽,然后他的恶名四处流传。 他以为这样做她就会没事的,没想到她还是死了,他有满肚子说不出口的憋屈,幸好她没死……抱她更紧,他不要松手,永远永远都不要。 她说:“人都是好了伤疤忘了痛,我也一样,或许当下我曾经恨过,就如同你说的那样,我原本可以安享荣华的。但走过最辛苦、最想不开的那段,现在……因为过得很好,所以忘了痛。” “或许在你的眼中,雕栏玉砌、金衣玉食才叫过得好,但日子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与其在东宫与一群侧妃良娣争宠斗心机,我更喜欢现在的自由自在。” “所以你也放过自己吧,让那件事彻底过去,让罪恶感消弭,我是真的真的不怨你,当然我承认,一开始看见你有点排斥,那是因为担心。” “担心什么?”不想放开她,他靠在她肩膀上说话。 “担心你又要插手我的人生,你曾经让我的人生转了个急弯,不管是不是故意,现在的我,很满意眼前生活,我希望它不会因为你再度改变。” “这次见面,就让我们把没说清楚的话讲明白,解除疙瘩,往后我不怨你,你别挂念我,也许若干年后,鸡皮鹤发、老态龙钟时,再次巧遇,我们能像老朋友似的,一壶清茶、一盘棋,嘴里说的过往,都是童稚时期的笑话。” 轻轻推开他,笑眼相望,眼前的燕历钧,好像还是那个暴躁别扭的小男孩。 她的话很豁达,她的表情很豁达,他知道她说的全是真的,她真的不恨他、不纠结过去,她真的想要就此放下。 这是很好的事,但她的豁达……伤了他,胸口酸酸涩涩的,好像有人朝里头倒了不明浆液,迫得他好委屈。 委屈个什么劲,人家都不计较了呀,让它过去不好吗? 可是通通过去了,他和她之间还剩下什么? 不对不对,他用力摇头,越来越混乱了。 剩下什么?他期待和她之间剩什么?为什么没剩下什么,他的心那么难受? 说过一百一千次了,他不喜欢她啊,从小就不喜欢,每次看到她,不想爱护、只想欺负,母后说,前辈子他们一定是宿敌。 身为宿敌的他们,不见面、不交集,不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可是…… “不要。”他别扭得像孩子。 “什么?”冉莘以为自己听错。 “不要过去、不要云淡风轻,我要背负罪恶感过一辈子。”像宣示似的,他满眼郑重。 这是在……闹脾气?冉莘不懂他怎么了。“负责任不是这样子的,人要学着放下。” “不要放。”燕历钧不管不顾,再度抱她入怀,好像松开手就放,他不要。 “为什么不?” “因为我喜欢你。” 他月兑口而出的六个字像巨石,一下子砸到他们头上,两个人都傻了。 推开他,冉莘快步走开。她想,他疯了,然后听到他的疯话,害她也跟着疯了,为了不让疯病传染蔓延,她必须理智而果断地逃开。 这次,燕历钧松开手,不是因为发傻,而是因为……因为很冲动、很没脑子的话月兑口而出的刹那,心突然爽了,气突然顺了,委屈突然消失了,然后笑容浮上来。 像是某个人往他心头打开一扇窗、点亮一盏明灯似的,让他瞬间将所有模糊的、不明白的东西通通搞清楚了,豁然开朗。 原来追着她欺负,是因为喜欢啊。 原来看着她,心脏就抽动得很不舒服是因为喜欢哦。 原来罪恶感始终放不下是因为喜欢,原来极力否认、极力强调“讨厌”……通通都是因为喜欢。 养不教,父之过,都怪父皇没把他教好,害他把“喜欢”和“讨厌”混为一谈。 燕历钧笑着追上她的脚步,一步一步往前。 踩过她踩过的地面,心脏狂跳两下,不太舒服,但他搞懂了,这种不舒服不是因为生病或讨厌。 学问这种东西是这样的,弄不懂就不通,不通就反感,就越来越丧失求知欲,一旦搞懂,便恍然大悟,窥见学术殿堂,在知识里优游自在。 所以他自在幸福了,即使眼下的状祝不是享受幸福的时候。 她走、他追,她慌、他乐,她极力把他的话抛到脑后,他用力把话锁在心中。 她说就此放下?不干! 她说不要他插手人生?不干! 谁要等到鸡皮鹤发、老态龙钟才跟她下棋喝茶?他要从现在起,每天喝的茶,都是她亲手泡的。 想到这里,他越发兴奋不已。 狼窟到了,她想喊人,但刚开口就发现情况不对。 对危险更敏锐的燕历钧早一步揽住她的腰,在黑影向她撞来之前,抱着她飞身上树。 她全身血液凝结,手指微冰,轻声问,“那是……” “有一群狼,在洞穴外面盘桓。”他的视力足够将附近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怎么会有狼?”至少她住在这里的四年里,连一次都没见过。 第27页 “他们在吃东西,洞穴有食物?” 食物引来狼群?假狼窟变成真狼窟?早知道就别取这个名字。 一击未成,两头狼在树下徘徊,不只他们这棵树,不远处的树下也有一只狼,想到什么似的,燕历钧往那棵树上看去。 燕历钧说;“我想,我找到点点和木槿了。” “在哪里。” “在前方一丈处的大树上。” 她们肯定也一样,到了这里却发现洞窟被野狼占据,想逃,但送上门的食物,野狼岂能放过,只好爬上树躲避,难怪天黑了还回不了家门。 “点点、木槿,是你们吗?”冉莘扬声喊。 听见她的声音,那端树上微动,传来点点的哽咽声。“姑姑,我们在这里。” “待在树上别动,我去救你们。”燕历钧急道,他见不得点点伤心,说罢就要下树。 冉莘发觉他的动作,忙抱住他的腰。“你想做什么?” “杀光狼群,把木槿、点点救下来。” “你疯了?那不是一只狼,是一群狼呐。”她后悔没在身上带几瓶毒药。 “我知道、可你没听出来啊?是点点出声,不是木槿,可见得她已经快要撑不住,没有力气了,如果我不动,待会儿两人摔下树,野狼就有大餐享用了。” “可是你贸然下去太危险。” “危险也得试试,如果洞里面真的有食物,或许到天亮它们也不会离开。” 她知道燕历钧说的没错,但箍着他的手却无论如何都松不开。 见她紧张自己,明明身在险境,他还是忍不住扬起唇。“别担心,我长得这么俊,说不定女狼王看上我,想招我为婿,不伤我了。” “这是开玩笑的时候吗?”冉莘瞪他。 “要不……你亲我一口,我就会勇气百倍,战胜狼群。” 这个人会不会看情况啊? 冉莘气得想捶人,但拳头松开,他立刻滑下树,看见食物乖乖下来,守株待兔的野狼张开血盆大口,等他自投罗网。 没想到燕历钧竟没避开两张大嘴,还把手使直往狼口送,但最后一刻,手在狼鼻子前,往横一划,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手里多了柄匕首,这一划,狼被削掉半张脸,还没搞清楚什么状况,就被食物给杀了。 燕历钧不怕狼。 北辽人为何让大燕军士那么害怕,原因之一是他们擅长御兽,尤其是野狼。 那时,他和阿骥抓了不少野狼,观察它们的习性,学会与它们搏斗,然后“与野狼搏斗”成了军队的训练项止之一,当士兵去除恐惧之心,野狼哪会是人类的对手?因为比起狼,人更聪明,而且会使用武器作为助力。 于是在第一匹狼死后,第二匹狼死了,第三、第四…… 冉莘看不见底下的战况,但空气中传来浓浓的血腥味和肉与肉相撞的拚搏声,她知道情况危急,但帮不了手,她不能添乱。 这时惊呼声传来,他受伤了吗? 一颗心提到半空中,她咬唇握拳,指甲陷入肉里,却毫无所觉。 心狂跳,血液冲到脑门正中央,她又开始觉得晕眩,用尽全力抱住树于,她在心中默祷,祈求燕历钧平安。 头很晕,心很乱,她根本不知道经过多久,回过神时,燕历钧已回到她身边。 夜色太暗,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笑,乱七八糟的那种笑。 “没事了,点点、木槿在下面,我们也下去吧。” 下意识的,她伸手模他,手指沾上湿意,有血腥气。 “你受伤了?” “没有,是狼受伤了。”伤到需要重新投胎的那种伤。 他再度笑得乱七八糟,她在关心他,被关心很愉快,过去觉得这是麻烦:现在才晓得……哦,原来是因为喜欢。 一条上山的道路,让他明由什么叫做喜欢,这个晚上,收获很大。 “勾住我的脖子。”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托住她的腰,一个纵身飞下树梢。 木槿用火折子燃起一盆火,看着堆满洞口的狼尸……它们活着的时候,她吓到快死掉,现在死了,嘿嘿,你要吃我的肉,我就要你的皮。 “这身皮毛肯定可以卖不少钱。” 冉莘无奈,却从没想过改变她的敛财性情。 “我想进洞里看看,为什么狼群会在这里盘踞。”她对燕历钧说。 “行。”确定喜欢了嘛,自然是她说什么都算数。 “木槿,你和点点别进去。” “里面有没死的狼吗?” 木槿瞠大眼睛和点点对视,两人在彼此眼里看见恐惧,她们已经在树上待了好几个时辰,这想,急忙退开好几步,连看起来可以卖很多钱的狼皮也顾不上。 晚上得熬点安神汤给她们喝,冉莘暗想。 燕历钧找根干树枝引燃,带着冉莘走进洞里,洞并不深,才走几步就看见地上的狼尸,再往里头走是层层堆叠的尸体,有的头朝内、有的头朝上,仔细望去,冉莘双脚发软,找到了……她找到柳叶村的村民。 燕历钧细细端详,道:“估让有上百具尸体,有几具被啃得看不清楚面目,猜测是中毒,因为全身肌肉呈现不自然的橘红色,而啃过尸体的狼尸身上,也有这种橘红色,洞里干燥,尸体保存完好,根据干枯的程度,死亡时间应该有两、三个月……” 头越来越晕,觉得四周在旋转,她冷汗直流,全身颤栗,几乎支撑不住。 话说一半,“历钓发觉她情况不对,问:“你又晕了?” 她有气无力道:“先回去吧,我得吃点药。” 打横抱起冉莘,匆匆走出洞口,他对木槿道:“把火堆弄熄,我们回去。”看着瘫软在燕历钧身上的冉莘,木槿没有说什么,照着他的话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