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福妻(下)》 第1页 第十章猛虎对上狐狸(1) 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宁九墉原以为是张传,但随即察觉来人马蹄声杂沓,并非只有一人,而且速度之快,令他眼睛闪过光亮,特意放缓自己的速度。 隐约之间,他听到一声娇糯的呼唤,他的耳力向来过人,这是他闺女?宁九墉忙不迭的停下马,掉转马头,随行之人见了也立刻将马匹停下。 宁倾雪看着出现在眼前的熟悉人影,刹那间,眼眶红了,激动的情绪难以抑制,她高喊着:“爹——” “福宝!”宁九墉认出果然是自己的闺女,忍不住大笑,在宁倾雪到跟前时已经下了马,“没想到还真是我的福宝。” 宁倾雪翻身下马,冲进了宁九墉的怀里。小时她常跟爹撒娇,但随着年纪长,进了女学,心中虽对爹依然敬爱,却也多了份疏离。 宁九墉抱住了她,看她哭得梨花带雨,惊喜转为慌乱,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别哭!我的好闺女,这是怎么了?快别哭了。” 宁九墉是个粗人,但对宁倾雪的宠爱纵使是长子宁齐戎也不上,“你哭得爹都不知如何是好了。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不成?告诉爹,爹去揍他。” 听到宁九墉的话,宁倾雪忍不住破涕为笑,哽咽的说:“没人欺负我,只是我想爹了。” 宁九墉听到这句话,松口气之余忍不住心头一暖,“果然是我的好闺女,爹也想你了,快让爹瞧瞧——”看她气色红润,他满意的点了点头,“我与你娘接到你落水的消息后,浑身难受得像被架在火上烤似的,你没事便好。” “爹,我落水已过了好几个月了。”在宁九墉面前,她没有对着外人的畏怯,擦了擦脸上的泪,娇柔的说道:“当时我与哥哥出城,见有稚童落河,救人心切却自己差点灭顶,庆幸当时有人出手相救,不单救了我,那名稚童也同样无事。” 已过了好些个月?宁九墉心头一阵疑惑,郡王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信中写得急切,但却只字未提宁倾雪落水一事已经事过境迁,这是所为何来? 他的心中虽有疑惑,但是对上闺女闪亮的双眸,脸上却未显露半分,他宁九墉的宝贝闺女有他护着,无须理会外头那些勾心斗角、乌烟瘴气。 “是谁救了我家福宝?”他声如洪钟,豪气万千的说道:“如此大的恩德,我可得亲自登门道谢才成。” 看着宁九墉的神情,宁倾雪实在不敢肯定让他知道救他的人是谁时,他还能如此大度,她略微迟疑的目光落到了尾随而至的赵焱司身上。 宁九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女儿一时激动,竟没马上认出跟在她身旁的不是熟悉的李尹一。 “将军。”赵焱司上前,微微颔首。 宁九墉神情一怔,在军营中待久了,他看多了健壮的汉子,如个乍一看身材修长、面容清秀的赵焱司就像是看娘儿们似的,心中隐隐不喜。 他的子嗣不丰,只得一子一女,他虽心满意足,但难免有一丝遗憾,毕竟闺女肖母是极好的,偏偏他的独苗宁齐戎容貌也随了爱妻七、八分,在他眼中看来是秀气有余,霸气不足。 他在沙场拼搏,最看不惯文人酸儒,虚弱得彷佛一根手指就能推倒,偏偏自己的儿子越长越秀气,纵使小小年纪就被他不留情的丢进军营严厉磨炼,但那张脸就是天生俊秀,让他看得牙疼,而眼前这个男人长得竟然比他儿子还好看几分,就是他最厌恶的那种白面书生。 “你是谁?”宁九墉长得浓眉大眼,相貌不差,只是因为从小舞刃弄剑,身材高大魁梧,又经沙场洗礼,一身血性,寻常人被他一瞪,只觉万分冷厉压迫。 宁倾雪怕两人冲突,连忙出声,“爹,便是他救了我。” 听到宁倾雪的话,宁九墉面露怀疑,上下打量着赵焱司,就这个身板,能救了他闺女? “是你救了福——”想起自己不好在外人面前叫着闺女小名,便改口道:“你救了我闺女?” “是。”赵焱司的声音低沉,透露了一丝冰冷。 宁九墉可没想到赵焱司面对自己,神情竟不见一丝畏怯,不由话语稍软,“你救了我闺女,就是宁家恩人,不论你要什么,只要开口,本将军定当回报。” 宁倾雪心头一紧,目光略慌的看着赵焱司,担心他会说出什么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之类的胡话,以宁九墉的脾气,只怕会大刀一挥,把他给劈了。 似乎察觉她心中所想,赵焱司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将军言重,福宝早已送上谢礼。” 宁倾雪一愣,压根不记得自己有送上任何谢礼——若真要说,反而是自己从他身上拿到了凤钗。 宁九墉才不在乎什么谢礼不谢礼,只是虎目一瞪,多了丝不怒而威的霸气,月兑口质问,“你叫我闺女福宝?” “是。”赵焱司的态度依然不冷不热,半点不受宁九墉威望影响,“随宁大夫叫唤。” 宁倾雪错愕的看着赵焱司自然的提及宁齐戎,不过眨眼功夫就把宁齐戎给岀卖了,她可以想象宁九墉心中有多震怒。 宁九墉果然激动得倒抽了口气,月兑口怒道:“听你的口气,跟我家包子认识?” 宁倾雪轻咬了下下唇,默默在心中为自己兄长掬了把同情泪,她哥最恨的就是这个小名了,离开边城之后,自然无人再叫,她爹还真是不给面子。 赵焱司的反应倒是四平八稳,“若将军口中的包子,指的是宁齐戎大夫的话——是,我与宁大夫是好友。” 宁九墉在心中咒骂了自己的儿子一句,虽说男女之间以礼相交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是他家福宝的性子软绵,赵焱司看来就是个不安好心的,纵然有救命之恩,也得要防着点。他一阵光火,他的儿子不单长得像娘儿们,脑子还不好使。 忍着气,宁九墉问:“小伙子叫什么名字?” 赵焱司微敛下眼,“赵焱司。” 简单三个字,宁倾雪的惊愕再也藏不住,他始终隐姓埋名,甚至她兄长都还未知他的真实身分,而今他竟在她爹面前轻易表露身分。 宁九墉皱起眉头,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姓赵……赵焱司?他心头一震。“你是——” “将军,”赵焱司淡淡的打断了宁九墉的话,“我远离京城,只想在西北找个清净之地,所以外人皆知我姓李,有个别名叫宝乐。” 李是先皇后即赵焱司母后的姓氏,所以赵焱司想要隐姓埋名找个地方过日子,对外说是姓李,宁九墉并不意外,只是他叫宝乐?真是巧了,还跟他家福宝的小名有异曲同工之妙。 宁九墉是个粗人,但不代表他没有脑子,看着赵焱司,眼神的防备又加深了几分。 闲王虽说并不受宠,但是他有外祖护着,他可知道李毅然那个老头子极为护短,在先皇后死了后还在朝堂哭丧,不要一张老脸的在朝臣面前撒泼,求着圣上点头让他把闲王带出宫,说是失女悲痛,想让闲王到李家陪他老人家一段时间,只不过这一陪可陪了不少个年头。 当时三皇子离京,皇上给了闲王的封号,明白昭告天下让赵焱司这个皇子这辈子只能当个闲人,权势是别指望了,但是金银珠宝当时可是赏赐了不少,只是没料到,这个消失在众人眼中多年,几乎已被遗忘的三皇子,竟忽然出现在他眼前,而且似乎还盯上他的宝贝闺女了。 好好的取蚌名宝叫宝乐,他可不觉有何可乐。 第2页 赵焱司神情如常的对上宁九墉的审视,宁九墉的不满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不论前世今生——他心知肚明自己都不会得到这位大将军的喜爱,宁九墉容忍自己是因为宁倾雪,毕竟在一个父亲的心中,自己可是个要抢他闺女的男人,要获得他的和颜悦色自然很难。 只不过宁九墉的不满他没放在心上,他是皇子,纵使宁九墉是立功无数的将军,对上凤子龙孙依然得乖乖行礼,这点赵焱司清楚,宁九墉自然也是,所以他的身分摆在前头,宁九墉是想都别想赶他走。 宁九墉抿着唇,心有不甘的问:“李公子至屈申城可还有旁人得知?” “庸王府知情,还有……”赵焱司顿了顿,“兄长知情。” 宁九墉沉着脸,在他看来,当今太子是个好苗子,只可惜脸长得太好,身子骨却太差,当今圣上与他有同袍之谊,宁九墉明白这人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只可惜就是登上大位后被后宫佳丽迷了眼,虽是好皇帝、好兄弟,但却不是个好丈夫。 他已有五年未进京,但京城的风雨也并非全然不知,先皇后的亲爹李毅然助当今圣上打天下,圣上登基后,李大将军主动交出兵权,并立誓约要后代子孙不得出仕,是个大智慧之人,可情先皇后的命不好,芳华早逝,皇帝又因国库空虚,身不由已,在先皇后死后甫满一年,便立了带着富可敌国财富投靠的许相之女为后。 先皇后所出的三皇子远离京城,最后还被封了个闲王,当时外人皆笑言当今圣上不喜先皇后所出之子,但宁九墉却是在与圣上在御花园对饮时,亲耳听圣上说是为了护幼子周全,才不得不让李老头将三皇子带离京城,远离是非,尽避圣上黯然神伤,偏偏在外人眼中还是一派不以为意的模样,只能说能当上皇帝的都是狐狸。 在圣上的精心谋划下,国库已见丰盈,万民得以休养生息,他便开始着手对许相削权,只是纵然他思虑再周全,偏没算到太子天生体弱,身子一年年败坏,是巧合或有心人为之,朝廷里外,每人心中皆有答案。 宁九墉从不相信巧合,只知道野心权势足以泯灭人性,他不由冷哼,这天下都还没太平几年,日子才好过些,难不成又得为了权势斗争而乱?这皇室之中,实在没几个让他看得顺眼的。 “将军,实不相瞒,如今兄长也在屈申城。” 宁九墉沉着脸,闲王与太子离京,京城情势看来比他所想更严峻,想要斥责他们胡闹,但是人家是皇子,哪里轮得到他这个臣子多说什么,而且他们能离京,还没有惊动旁人,没有当今圣上出手,也做不来瞒天过海。 原就知道圣上疼爱肖母的三皇子,如今看来这份疼爱还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当今太子被带着走,皇上竟然也由着他。 “我兄长身子不好,多亏了宁大夫医术了得,这些日子让我兄长身子逐渐好转,是一大功。” 宁九墉几乎要被气笑了,闲王救了他闺女,他的儿子医好了太子,这是摆明了要把他跟太子一派绑在一起不成? 他的脸一沉,“我家包子可知道两位公子的真实身分?” “不知,”赵焱司的神色悠然自在,“不过将军也知宁大夫向来聪颖,应是猜出我与兄长的来历并非寻常。” 宁九墉的反应只是冷冷一哼,在心中再次狠狠的把宁齐戎给骂了一顿,他就看不出这个死小子聪明何在,妹妹落水出事,却一声不吭,没往边城送信,自己在屈申城胡里胡涂结交权贵也不知,最最令他不能忍的是竟让宁倾雪被个狼崽子护送回边城,若是他由始至终都没看出古怪之处,他这儿子就是个瞎的! 看出宁九墉气血翻涌,宁倾雪轻拉了拉父亲的衣角。 宁九墉低下头看着与自己娘子相像的小脸,纵使再恼,也放柔了自己的声音,“闺女,怎么了?” “爹,你别跟哥哥生气,哥哥救人是好事,还是天大的好事。”她所言不假,若是太子好好活着,顺利登基,或许就能免去后来的手足相残与战火纷飞。 “乖,这事儿你别管。”宁九墉语带安抚。 看出宁九墉余怒未消,宁倾雪心头不安。 赵焱司见不得宁倾雪担忧,伸出手轻触了下她的脸。“别担心,一切有我。” 宁倾雪惊吓,目光飞快的看向宁九墉,果然看到自己的整张脸都沉了下来。 不过宁九墉虽黑着一张脸,也只是伸手将她给拉到身旁,气得牙痒痒却没动手,她瞬间明了赵焱司向宁九墉坦诚身分的原由。 这是要拿皇子的身分压着她爹啊,这样的脑子,看来不管再多活几辈子,她都斗不过。 怕宁九墉被气出好歹,她反手拉着宁九墉,“爹,我们回家。” 宁九墉可不忍心拒绝自己的闺女,立刻点头,“好,回家!” 宁倾雪灿烂一笑,利落的翻身上马,起了兴致,“爹,咱们来比一场如何?” “咱们福宝开了口,爹自然得奉陪。”宁九墉随即跟着上马。 不过眨眼之间,两人两马就已跑远。 赵焱司这次倒没硬跟上,识趣的维持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第十章猛虎对上狐狸(2) 奔驰了一段路,宁九墉心闷的发现赵焱司始终能跟上,他本来没把这个白面书生的骑术看在眼里,现在却不得不承认,这小伙子骑术精湛,并不是他以为的绣花枕头。 他撇了撇嘴,心里头特别不舒服,叫了一声,“福宝。” 听到身后的叫唤,宁倾雪缓缓放慢速度,看向宁九墉的眼中掩不住神采飞扬,“爹,累了吗?” 宁九墉一哼,“不过这么小段路怎么可能觉得累?你爹我的身子可是顶顶好。” 宁倾雪忍不住失笑,对他竖起大拇指,“爹是最厉害的。” 看着宁倾雪的灿笑,宁九墉一脸得意,但该问的还是得开口,“跟爹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喜欢那家伙?” 宁九墉的问话令宁倾雪微愣,脑中浮现的是上辈子,她爹也曾经问了这么一句——她记得自己羞怯的点头承认。 之后她爹纵使再不喜,最终还是助了赵焱司夺天下。 而这一世,宁九墉也问了她同样一句话…… “爹,我喜欢他,”她笑意嫣然,没有否认自己的感情,“但我只想留在边城,陪着爹娘一辈子。” 宁九墉知道宁倾雪心思单纯,若说喜欢,肯定是真心喜爱,但她却能为了他和妻子放弃爱情,留在边城,他心中一阵感动。 他承认自己也有私心,舍不得闺女远嫁,更别提嫁入皇室,毕竟无人能料想几年后是何光景,如今她能自个儿看清,也是好事。 “回家吧!”宁九墉铁汉柔情,伸手模了模宁倾雪的头,“你的亲事自有你娘作主,你娘肯定会为你找户好人家。” 这一点宁倾雪毫不怀疑,她娘一开始便属意温州曲姓商户,虽说门第不高,但确实是个很好的人家,上辈子到她死时,纵然天下大乱,群雄四起,但曲家却能因铸造铁器、车马刀剑而富可敌国,备受四方尊崇,地位稳固。 但她当年一见赵焱司倾心,这门亲事她娘最后只能作罢,等最后她再听到曲家的消息,便是庸王府的郡主赵之懿下嫁。 虽说如个她对嫁人一事看得淡了,但这辈子打定主意当个乖女儿,娘亲既挂心她亲事,她终究会成全她娘亲的心愿,只是……她没有回头去看跟在不远处的赵焱司,她真没把握他会放手。 第3页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如今走一步是一步,至少现在她不会考虑曲家,毕竟曲家长公子与赵之懿上一世的姻缘和和美美,纵使她知道嫁入曲家能一世安稳,她也做不来夺人姻缘之事。 宁九墉敏感的察觉到女儿情绪的转变,四年前松口让她上女学,图的是她能不再胆怯,谁知越学越糟,不过女儿此次归来,倒是有些不同,身上透露着一股他说不清的宁静气息,只是他并不纠结于此,毕竟不管怎么变,眼前依然是他宁九墉的闺女,他的心头宝。 “走吧,你娘亲见到你平安回来,肯定开心。”他一踢马月复,往前奔驰。 宁倾雪也没有迟疑的跟了上去,一下子就越过了他。 宁九墉任由她畅快跑马,没有奋力追赶,也没有费心去看身后的赵焱司,若是宁倾雪喜欢,他纵然不愿也得点头,但若是宁倾雪不想,纵使君臣有别,他也会用尽方法挡着这个小子。 边城虽生活条件艰难,但因为边境重镇连接关内外,来往旅人不少,内外城百姓与将士共三万余人,纵是女子也擅骑射,民风开放。 夕阳西下,柳牧妍正亲自与下人一同收拾白日在后院晒的药草,一听守门的小兵来报将军归来,心中微惊,也顾不得去换身衣物,便匆匆赶往大门。 虽逆着光,看得不太真切,但她依然认出大步走来的熟悉身影,身旁的小身影令她的脚步一顿,轻声唤,“福宝?” “娘——”宁倾雪一眼看到夕阳余晖下的娘亲就站在正厅前的练武场,她难掩激动的一路奔进柳牧妍的怀里。 柳牧妍一脸喜悦和亲昵的搂抱她,“我的福宝可终于回来了!” 熟悉的关怀语调让宁倾雪忍不住落泪。 柳牧妍在泪眼之中急切的打量着她,“你爹收到屈申城来信,说你落水了,身子可还好?” “我很好。”宁倾雪撒娇的赖在她的怀里。“就是想娘了。” 柳牧妍嘴角漾起温和笑意,低喃的拍着宁倾雪的背,“娘也想你了。” 一旁的宁九墉大手一伸,直接将母女都给圈在怀里,“好了,咱们一家团圆是好事,都别哭了。” 柳牧妍啼笑皆非的扫了宁九墉一眼,“是团圆,但还少了戎儿。” “那颗蠢包子,不要也罢。”宁九墉现在提起宁齐戎还带着一丝恼火,一手扶着柳牧妍,一手牵着闺女,“有话咱们进去再说。” 柳牧妍点点头,只是没走几步,她蓦然停下了脚步。 宁九境不由挑了下眉,“夫人?” 柳物妍对他轻摇了下头,转身目光落到了将军府外,阳光刺眼,她不自觉的微眯了眯眼,只见一行近三十余人,除李尹一刘孋几个府中原本的人外,其余人她并不认得,虽说宁倾雪一个姑娘家回边城,宁齐戎肯定会派人护送,但宁齐戎就是个大夫,纵使他有心想要多派人手护送,一时半刻也找不到太多足以信任之人,所以府外这阵仗是怎么回事? 她不解的看着宁九墉,等着解释。 宁九墉脸色不太好的扫了那群人一眼,他原本还私心盼着柳牧妍会因见到闺女太激动了没注意到这事,他便可顺势不主动引见,但如今看来是不成了。 他没好气的挥了挥手,眼睁睁看着赵焱司跨进了将军府的大门。 赵焱司带着温和笑意上前,停在不远处拱手行礼,“夫人,晚辈有礼。” 柳牧妍望着上前的赵焱司,一身玄衣,黑发高高束起,棱角分明的脸庞俊美异常,饶是她有个俊秀的儿子,都不得不对此人由内而外所散发的器宇轩昂心折,而这样秀美的颇相——她看了宁九墉一眼,恰恰好是夫君所不喜的。 赵焱司的态度令宁九墉的眉头打了结,这个死小子在他面前狂妄自大,到他娘子跟前想一副讨好恭顺的嘴脸,这是存心要让他不痛快? 看到自己娘子看向赵焱司的目光越发柔和,他心中不悦越盛,抿着嘴,就是不出声引见。 看出自己父亲闹上了脾气,宁倾雪只能上前,轻声在娘亲身旁开口,“娘,他是……”才开口,她便陷入两难,她不知道该说他是赵焱司还是李宝乐,她只能求助的看向赵焱司。 见宁倾雪看着自己面露困惑,赵焱司眼中含着笑意,“晩辈姓赵,京城人氏,夫人可唤我宝乐,晚辈与宁大夫在屈申城性情相知、结为好友,因缘际会救了落水的福宝。” 赵焱司简短的几句话便让柳牧妍看向他的目光欣赏之中更带上了感激,“是你救了福宝?” “是。”赵焱司理所当然的承认。 柳牧妍立刻拉开了宁九墉放在自己腰上的手,感激的上前屈膝行礼。 赵焱司连忙虚扶了一把,“夫人莫要如此,能救福宝是在下的荣幸。” “你这孩子真是……”柳牧妍忍不住轻笑,“救了人还说是荣幸,这一路也是你护着福宝自屈申城回来?” 赵焱多司点头,“不过举手之劳,夫人万万别再言谢,晚辈惶恐。” 柳牧妍看着一片夕阳余晖照耀下的俊秀男子,掩不住赞赏的点头。 “听宁大夫所言,夫人医术了得,便赠上些许药材,我知西北盛产药材,夫人自是看不上眼,但终归是晚辈一份心意,还盼夫人笑纳。” 柳牧妍受宠若惊,没料到他送福宝回城,竟还送上见面礼:“不,你救了福宝,将军府已深受公子大恩,怎么还能收下赠礼?” “此乃晩辈初次拜访,还昐夫人莫要推拒。晚辈得知夫人习医,因缘巧合在杭州福春堂的坐堂大夫手中得到一本百草集,也一并赠于夫人。” 一旁早早准备好的裘子立刻上前,将书册拿到柳牧妍的面前。 柳牧妍眼中闪过激动,杭州福春堂乃是数百年老店,集结堂内由古至今至少三十余位大夫所写下的百草集,对数百种药材之功效、样貌描写得巨细靡遗,比起名贵药材,这本百草集更是珍贵,用银两都未必能得到。 她心中着实喜爱,但还是出声推拒,“此物贵重,我不能收。” “夫人言重了,晚辈愚钝,此书在晚辈手中,不过是普通书册,在夫人手中才真是有大用。” 柳牧妍面露为难,她确实真心想要,但此物太过贵重,无缘无故的,她受之有愧。 宁倾雪看着百草集也双眼发光,实在不得不佩服赵焱司,这副恭敬相貌哪有一丝过去的冷傲,如沐春风的令人忍不住卸下心防,见她娘亲神情就知道,娘亲可是对赵焱司满意得不得了。 蓦然,她像想起什么似的,目光暗暗的瞟向宁九墉,果然看到自己的爹一张脸黑沉沉的。 宁九墉确实怒了,这个小子妄想自己的闺女也就罢了,就连他的娘子都被哄得心花怒放!他大步上前,不客气的抢过裘子手中的百草集。 “将军?”宁九墉的粗鲁令柳牧妍一惊。 宁九墉勉强扯了下嘴角,他是气恼赵焱司,但是对着娘子,他却是舍不得说一句重话,“你喜欢就收。”他暗暗的瞪了赵焱司一眼,“到时我再让人挑些好东西回礼就是了。” 宁九墉发话,柳牧妍激动得眨了眨眼睛,“谢将军。” 宁九墉已许久没有见到自己的娘子露出这般女儿家的娇态,纵使心中对赵焱司不快,脸上也忍不住币上了笑,不过看到赵焱司,好心情又都烟消云散,不耐的挥了挥手。 “好了,东西我收下了,如今天色不早,赵公子一路赶来,该是累得慌,本将军就不留你了。尹一,送公子去客栈。” 第4页 赵焱司脸上带着浅笑,还未开口,柳牧妍已先抢着说道—— “将军,远来是客,赵公子亲自送福宝回府,怎能让赵公子住客栈?” 宁九墉皱了下眉,天下人皆知,他宁九墉的软肋是自己的发妻,纵然再气恼,柳牧妍若要留人,他就算再不愿也只能把话给吞了。 “赵公子,你是将军府的恩人,务必要赏脸留下,好让将军与我略尽心意才行。” “夫人果然是知书达礼之人,晚辈盛情难却,就厚颜打扰了。” 宁九墉可没忽略赵焱司说的是夫人知书达礼,压根就没把他给算上,他气得嘴都要歪了,目光看向自己的闺女,想要她出声帮腔。 宁九墉不想惹柳牧妍不快,所以要她开口拒绝赵焱司住将军府的心思,宁倾雪明白,只是她也怕开口之后惹了赵焱司不快,私底下找她算账,所以她只能略带同情的对上宁九墉的目光。 在战场上的猛虎对上了工于心计的狐狸,猛虎此战——败! 第十一章讨好丈母娘(1) 柳牧妍对赵焱司印象极奴,硬是将人留下,派人清出西厢房让人住下不说,还特地亲自下厨张罗晚膳。 宁倾雪原想帮忙,却被赶着先回房梳洗。 宁倾雪也没有坚持,赶了几天的路,她确实也想好好的洗漱一番。 回到房里,净室的木桶已备好了热水,刘孋的亲妹子刘芙已经开心的在一旁等着伺候。 “小姐,你回来真是太好了!”刘芙笑眯了一张脸。 宁倾雪泡在木桶里,看着她的笑颜也忍不住一笑。 刘芙被笑得一颗心直发颤,捂着自己的心:“小姐,你真是越来越好看了。” 在旁收拾的刘孋忍不住摇了摇头,“你这丫头,别只净在这杵着不伺候,让一边去。” 刘芙乖乖的让开,嘴巴却还是不忘说道:“不单小姐好看,送小姐回来的公子也好看。” 刘孋翻了个白眼,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夫人也喜欢那位公子,”刘芙一点都没有注意到刘孋的脸色,叨叨絮絮的说:“夫人还特地熬鸡汤说要给公子补补。” “你错了,”刘孋没好气的说道:“夫人是特地给小姐熬鸡汤,公子只不过是顺便吃的,毕竟公子救了小姐,于礼不好无视。” 刘芙侧了下头,不太懂刘孋话中的差异,毕竟不论是特地或顺便,重点是夫人动手给好看的公子熬汤了,所以这个公子肯定特别,而且—— “我知道这位公子是小姐的救命恩人,戏班子不都演了吗?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感觉特别好。” 刘孋觉得自己早晩会被妹妹给气死。“你以后少去看什么戏班子的戏。” “可是少爷和小姐都爱看戏,我跟小姐一样,”刘芙兴冲冲的问:“小姐,这位公子是未来姑爷吗?” 宁倾雪忍不住被呛了一下。 刘孋拍着宁倾雪的背,瞪了刘芙一眼,“你这口没遮拦的性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改改?” 刘芙一脸无辜,她是真心觉得娇小可爱的小姐跟高大的好看公子站在起很登对,却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连忙出去倒了杯水过来。 宁倾雪咳了几声,喝了口水,顺了气才道:“拿衣服过来吧。” 刘孋立刻拿了帕子将站起身的宁倾雪包住,替她穿好单衣,罩了件衣服这才走了出去。 刘芙小翼翼的在一旁看着,还在思索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 “明日我跟娘说,”刘孋看她愚蠢的样子,忍不住斥道:“你还是好生待在家里,不要来小姐这当差了。” 刘芙虽没想透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打小她就听姊姊的话,看她脸色沉下来,知道姊姊生气了,所以识趣的闭上嘴,难受的低下头。 看到刘芙的样子,宁倾雪不由开口,“阿孋,你别数落她,她还小呢。” “小姐,你别为她说话,她也十三岁了。”刘孋看着刘芙因为宁倾雪岀声帮她说情就露岀一抹傻乎乎的笑,忍不住傍了她一记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宁倾雪脸上丝毫不见一丝的严厉,反而温柔的轻唤了声,“阿芙过来。” 看到宁倾雪的笑脸,刘芙立刻没心没肺的把神色不善的刘孋给抛到了脑后,眼巴巴的走过来。“小姐。” “会梳头吗?” 刘芙立刻用力的点头,别的不说,梳头她会。 她娘亲说她什么都不成,但好歹也得学个好手艺,不然还真是一无是处,所以她在梳头这件事上真是下了苦功的。“奴婢有跟娘亲学过。” “那你替我梳头吧!”宁倾雪知道刘芙梳头的功夫极好,“记得要盖住我的耳尖。” “好。”刘芙在刘孋警告的眼神中接过了梳篦。 “别弄疼了小姐。”刘孋不忘叮咛。 “知道。”刘芙开怀的说。 刘芙的手很巧,不一会儿功夫便梳了个边城姑娘时下常梳的坠马髻,原在一旁提着心看着的刘孋脸色也稍微好看了些。“小姐,瞧瞧,这样可好?” 宁倾雪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笑着点头,“阿芙的手真是越来越巧了。” 刘芙被夸得脸一红,兴冲冲的说:“小姐,髻上再插支金步摇可好?” 宁倾雪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满意,“你拿主意吧。” 刘芙的眼光一扫,在来不及收拾的行李中看到了放在最上的木盒,她走过去拿了过来,刘孋来不及阻止就已经打开,“小姐,这支凤钗好美,特别衬小姐。” 刘孋连忙伸手拿过来,一把用力阖上,“去小姐的珠饰盒里挑。” 刘芙被斥了一声,缩了下脖子,乖乖的照做。 “小姐。”刘孋将木盒放到了宁倾雪的面前。 宁倾雪脸上始终带笑,“你别总是斥责阿芙。” “奴婢只是担心,她毕竟是小姐的下人,小姐把她带在身边,她若不懂得进退,会给小姐丢人,惹来麻烦的。” “阿孋,”宁倾雪略微愧疚的看着刘孋,“这是将军府,没人会欺负我们,你大可轻松自在些了。” 宁倾雪轻描写的一句话,令刘孋身子微微一僵。 这些年在郡王府,主子性子柔弱,若真出了事,连自保都成问题,所以刘孋时刻打着十二万分的精神,一言一行,如履薄冰,就怕落人口实,如今回到将军府,都是她能信任之人,她确实无须再草木皆兵。 看着刘孋神情,宁倾雪内疚更深,“这些年都怪我太过软弱,辛苦你了。” 刘孋微红了眼,摇着头,“小姐,奴婢只是做自己该做的。” 宁倾雪伸手与她的手紧握,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姐、小姐,这玉簪如何?”刘芙没心没肺的打断了一室的温馨。 刘孋擦了下微红的眼,板着脸接过玉簪,插在宁倾雪的青丝之上,目光与宁倾雪的视线在铜镜里相遇,两人交换浅浅一笑。 下人来报晩膳备好了,宁倾雪一身清爽的在刘孋两姊妹的陪伴下出现在席设的正厅。 只是此时正厅上不见宁九墉与柳牧妍的身影,就见赵焱司双手背在身后,打量着正厅之中那座宁九墉特地打造约有一人高的多宝桶。 宁倾雪停下脚步,身后的刘孋与刘芙也跟着停了下来。 宁倾雪见赵焱司看得专注,没想打扰,正要悄悄退下,赵焱司却已经先行发现她的踪迹。 “过来。”他对她伸出手。 看着他对自己伸出手,宁倾雪估量自己若不听话,他是否会做出出格的举动——最终,她乖巧的走过去,忽略了他伸出来的手。 不理会守在门口挤眉弄眼的裘子,刘孋拉住要跟上的刘芙,挥手让将军府的下人退远些。 刘芙不明所以,但手被拉住,也只能乖乖留步。 第5页 多宝桶上头摆放的并非珍贵古玩,而是各式闪烁着寒光的利刃,这是宁九墉征战多年,从各地所得的宝刀宝剑,每把刀剑背后都有故事。 赵焱司倒也没有坚持要拉住她的手,只是轻声说道:“将军陪着夫人回房更衣,稍后便到,你该是饿了,再等一会儿。” 他这自得的模样,不知情的还以为这是他的府第。宁倾雪无奈的看了他一眼,若让她爹听见他这一番话,肯定又要气得吹胡子瞪眼了。 “在我爹面前,”宁倾雪微嘟了下嘴,“你少说几句。” 宁倾雪说得隐讳,但是赵焱司知道她是不想他气坏宁九墉,他微微一笑,“京城盛传,宁大将军娶妻一人,忠心不二。当年我父皇听闻,不知是存心抑或故意,竟趁大将军返朝之际,在朝堂之上赠了两名江南美人,当时将军笑纳了,却当场请求父皇,朝堂之上所赠美人,任其安排,父皇自然无拒绝之理。 “父皇见将军收下美人,还得意的以为食色性也,纵使爱妻如宁将军也不能例外。谁知几日过去,将军在京城最出名的悦来客栈叫卖美妾,卖岀高价后将所得银两赠于收容因灾乱失去爹娘孤儿的育婴堂,将军大张旗鼓说是当今圣上仁德恩赐,无数百姓赞颂,传进父皇耳里,心中五味杂陈,却拿将军莫可奈何。” 必于这段过往,宁倾雪也曾听闻,宁九墉当年将皇上所赐美人发卖,说的好听是为了救助百姓,但知情都知晓,他不过是为了不想让柳牧妍难受,经此一次,皇上也没有再给宁九墉塞人,毕竟赏得再多,宁九墉也能寻个由头把人给卖了。 之后若还有不知趣的人想用女人讨好,宁九墉也没客气,毕竟皇上赐的美人他都敢发卖,更别提底下的官吏了。 “你还少提了一事,”自己的爹也真是个奇人,宁倾雪软柔的声音中隐隐带笑,“我爹当年派驻边关,妻小原该留在京城,但我爹却是一纸休书给了我娘亲,那时我爹还在朝堂上说,已经休了妻,所以我娘可以不留在京城。” 赵焱司轻笑,他确实听闻过此事,“没错,这种事天底下也只有宁大将军做得出来。他该庆幸他真是立了大功,若换成别人,项上人头难保,但也看出他情深意重,纵使犯着杀头的危险,也不愿与你娘亲分离,惹你娘亲不快。” 她圆圆的眼睛清明的看着他,“所以你才讨好我娘亲,因为你很清楚,我爹爱我娘,舍不得对她说一句重话,只要让我娘亲心向着你,我爹便拿你莫可奈何。” “蛇打七寸。”赵焱司没有隐瞒自己的心思。“任何人都有弱点。” 见他承认得理直气壮,她忍不住本哝,“满月复算计,就算喝再多安神汤,我看你依然夜寐难眠。” “那倒未必,”他伸手模了模她的脸颊,“若你愿意与我同床共枕,我肯定睡得好。” 她的脸一红,飞快的看向外头。 刘孋见赵焱司动手动脚,眉头一皱,心道果然——就是会趁机占便宜,幸好她把下人都叫远了,不然她家小姐的名声就要毁了。 如芙看得眼睛发亮,声音隐隐带着兴奋,“原来真的是姑爷!” 刘孋真会被自己妹子气死,怎么就只把人当姑爷而不是登徒子?她看到回廊转角处有动静,连忙报信,“小姐,将军和夫人来了。” 宁倾雪连忙一退,拉开两人的距离。 赵焱司也由着她,收回手。 第十一章讨好丈母娘(2) 宁九墉与柳牧妍进来时,正好见两个小辈站在多宝桶前。 宁九墉不由开口,“怎么,对我的刀剑有兴趣不成?你是福宝的救命恩人,看上什么,大可直说,我送你,不过我得先提醒一句,这些刀剑不是摆着好看的,把把都见过血,你拿了之后可别害怕。” 赵焱司浅浅一笑,“惧怕不至于,只是这些都是将军心头所爱,晚辈不敢夺人所好。只是前些日子我捣鼓了些小玩意,不知将军怎么看?” 赵焱司拉开衣袖,露出手臂上的银环,他轻巧的解下,拿到宁九墉面前。 宁九墉挑了下眉,伸手接了过来,他对各类兵器多有研究,暗器也知道的不少,但这样的银环却是从未曾见过。 把玩了一会儿,他便看出巧妙之处,银环里藏着银针,只要按住上头环扣,就能将银针发出,是个精巧的暗器。 虽然不待见赵焱司,但是不阻碍宁九墉对手中暗器爱不释手,自己自然是用不着,但给自己的娘子、闺女弄一个的话,是个顶好的护身之物。 宁倾雪意味深长的看着赵焱司,没想到他还懂得讨好她爹,但就在她满心以为他会将东西送给她爹时,赵焱司竟然伸手拿走了。 宁九墉手中一空,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赵焱司浅笑,当着宁九墉的面拉起宁倾雪的手,直接将银环束在她的手臂上,“给你。” “真是好看,”柳牧妍在一旁倒是没有多想,不由赞叹,“若不说,还以为是饰品。” 赵焱司看了外头的裘子一眼。 裘子立刻笑眯着一张脸,恭敬的送上一个木盒,打开来竟是个一模一样的银环。“还请夫人别嫌弃。” 柳牧妍连忙拒绝,她虽不懂暗器,但看银环作工精细也知得来不易,赵焱司送她百草集已经太过贵重,她可不能厚颜再收下这样赠礼。 “将军。”赵绞司也没坚持,只是看着宁九墉。 对宁九墉而言,与妻女安危比起来,面子根本无足轻重,他不客气的直接伸手收下,不太情愿的说:,“就当再欠你一次。” “这样算来,将军欠晚辈的越来越多,不过晚辈相信将军的能力,足以偿还。” 宁九墉不快的扫了他一眼,狡滑的狐狸,妄想他拿闺女来还,以为他听不懂吗? 柳牧妍敏感的察觉两人的暗中较劲,轻声说道:“都别站着了,该是饿了吧,快快坐下。我今日熬了鸡汤,所以多耗了些时间。” 苞在身后的下人将装着鸡汤的陶盅放到每人面前,将军府每人喝的鸡汤各有不同,柳牧妍习医,都照着调理各人身体来放置药材。 “宝乐,这几日你送福宝回来,一路辛劳,就跟着将军一般喝人参炖鸡补精气,等明儿个我替你把把脉,回头再给你多做些适合滋补你身子的菜肴。” 听到自己嘴里喝的鸡汤竟然是跟赵焱司一样,宁九墉的脸色不太好看,原本他喝的可是独一份的。 赵焱司喝了鸡汤,不单暖了身子,更暖了心,真诚的说道:“晚辈自幼失恃,从未体验母亲温柔,夫人仁善,晚辈真心感激,也真是羡慕宁大夫和福宝,有如此好的娘亲。” 柳牧妍闻言,心不由一紧,看着赵焱司的目光更加柔和了,“天可怜见,娘亲不在,肯定吃了不少苦。” 多年战乱,柳牧妍见多了失去依靠的孩童,她自己的爹娘就早逝,虽说有祖母拉拔她长大成人,待她也极好,但是其中辛酸也是不足为外人道。 “若不嫌弃,你就把我们都当成一家人。” “怎会嫌弃?”赵焱司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这可是晚辈的福气!” 宁倾雪听到赵焱司的话,默默喝着自己的香菇黑豆鸡汤,不得不说,赵焱司讨好娘亲这招高明得令她赞佩不已,她都不忍心去看她爹此刻的神情了。 “你别只顾着喝汤,你娘还做了很多你喜欢吃的。”赵焱司夹了块炖羊肉到她的碗里。 “等吃完了才可以吃甜的。” 第6页 宁倾雪迟疑的看了下她爹娘,没有多言,乖乖的吃着饭莱。 “宝乐倒是会照顾人。”如今赵焱司在柳牧妍面前是万般好。 “我见宁大夫都是如此照料福宝的。” 听到赵焱司提及宁齐戎,枷牧妍的目光透露了出思念,“都大半年不见了,他可还好?” “宁大夫极好,我的兄长在桂露山庄休养,也多亏了他才得以恢复健康,宁大夫仁心仁术,屈申城谁不知晓。” 任何人都喜欢听自己的子女被夸赞,枧牧妍自然也不例外,心头一喜,神情更加和颜悦色,“你也别光顾着照料福宝,自己也快吃。你喜欢吃些什么,下次我再做给你吃。” “福宝喜欢吃什么,我就喜欢吃什么。” 这个答案令柳牧妍有些惊讶,正要开口,宁九墉就没好气的说:“我家福宝最爱吃甜,难不成你也喜欢?” “是,”赵焱司点头,“我喜甜,比福宝还喜欢。” 宁倾雪对他睁眼说瞎话的功夫已经彻底无言。 柳牧妍被逗笑,没料到一个男子也跟个女儿家一样爱吃甜食,“还真是跟福宝一样。” 宁九墉则是难掩鄙夷,只想着赵焱司长得像个娘儿们就算了,还跟女人一样爱吃甜食。 一顿饭下来,除了宁九墉不痛快之外,其他人算是宾主尽欢。 下人才收拾妥当,宁九墉已经迫不及待的说道:“小子,跟我出去动动身子,消消食。” 宁倾雪心知肚明她爹说动动身子肯定不是单纯走几步路这么简单,她哥在家时,三天两头也要经历这一遭。 宁九墉是打定主意用拳头争高下,要在练武场苞赵焱司切磋一场。 “夫人,我就跟他动动玩玩。”宁九墉似乎知道柳牧妍会反对,已经先声夺人,一脸略带讨好的笑。 柳牧妍看着他脸上的笑,也不好再开口阻止,只好交代了句,“你别不知轻重。” 宁九墉笑得真切,不过一个转头,视线对上赵焱司时,立刻挑衅的微扬了下下巴。比嘴上功夫,自己或许不如他,但是论拳脚功夫他还真不怕输人。 “你——”宁倾雪迟疑的看了赵焱司一眼,上辈子她知道他身手不错,只是不知道如今如何,“小心点。” 宁倾雪的关心赵焱司很受用,“我会的。” 外头一轮明月高挂,温柔皎洁,明亮圆满,月光将练武场照得亮堂堂的。 宁九墉一脸期待的动了动脖子,“小子,不过动动身子,就不用刀棍了。” 宁九墉也不是没分寸,他不怕伤了赵焱司,就怕若是见了血对娘子不好交代。 他挑衅的对赵焱司勾了勾手,“你先来吧。” 赵焱司点头,“将军,得罪了。” “嗯,”宁九墉一派随意,“用力点打,我受得住。” 赵焱司神色一冷,速度奇快的移动身子,一拳挥了过去。 宁九墉挑了下眉,身子一侧,险险闪过,还可以听到拳风划过耳际的声音,原本轻佻的神情一收,还来不及反应,连连几拳已狠狠的往他身上招呼。 “小子,看不出来,还有两下子!”宁九墉脸上没有开始的轻视,正经起来。 比力气,赵焱司心知肚明比不上宁九墉,但若论起灵巧却是不相上下。 宁九墉被激岀了兴致,利落的一把捉住了赵焱司的手臂,就要将人压制在地上。 赵焱司一个转身,用巧劲挣月兑,趁机腿一扫,出其不意的来到他的身后,原本握紧的拳头一松,一掌推在他的后背上。 宁九墉踉跄了下,心知肚明赵焱司要是一拳打下来,他就要当场趴地了。 他站稳身子,审视赵焱司的目光没有恼怒,倒多了丝意味不明的欣赏。 “将军承让了。”赵焱司倒没有一丝骄傲。 宁九墉挥了挥手,“少说那些虚的,我输了。” 赵焱司很清楚,今日宁九墉会屈居下风是因为轻敌,一开始便没将他放在眼里,所以才会落败,若是真的正经比一场,情况肯定不同。 “说是切磋,何来输赢之说。”柳牧妍上前拿着帕子轻轻擦了下宁九墉汗湿的额头,可不想宁九墉再开口要求比试一场,“瞧你,都多大年纪了,还跟个小辈较真了,快去梳冼,换身衣服,可别着凉了。” 宁九墉身子很好,压根不可能这样就受凉,本想跟赵焱司再比一场,但他向来很享受娘子的关爱,所以很快就把比试给抛到了脑后。 “宝乐赶了几日的路,你肯定也是累了,早些歇着。”柳牧妍温柔的目光落闺女身上,“福宝,你也早点回房歇着,明日再来陪娘亲说说话。” “好。”宁倾雪点点头。“爹、娘也早些歇息。” 宁九墉压根不想将宁倾雪留下,但是柳牧妍已经迈开了步伐,他警告的瞪了赵焱司一眼,连忙追了上去。 爹娘的身影消失眼前,宁倾雪这才走到了赵焱司面前,抬头看他,“我爹输了。” “像你娘说的,不过是切磋,哪有输赢之说。”赵焱司低头看着她,“如今才知,你像你娘亲,却又不像你娘亲。” 宁倾雪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赵焱司靠近,指了指自己汗湿的额头。 他离得太近,她连忙退了一步,他自在的跟进一步。 她睫毛颤动看着四周,“这是在将军府。”她还真怕他在下人面前乱来。 看她拿着怯怯的眼神瞅着他,他忍住捏她脸颊的冲动,侧着头,“也不知拿个帕子给我擦汗。” 她的嘴微抽,将帕子塞进了他的手里。 他一笑,拿着带着淡淡茉莉香气的帕子擦了擦额头,“明日得空,我带你出去狩猎,我知边城外的荒山有不少猎物,我打些野味回来给你补身子。” 她自认身子好得很,如今回到家里,有她娘亲在,她肯定吃好穿好,不需再补,但她确实也想出城去转转,所以点了点头。 得到首肯,他笑了笑,“早点歇着,我回房去了。” 听到这句话,她脸上难掩惊讶,竟这么轻而易举的放过她? 看到她的神情,他不由失笑,“怎么?舍不得我?” 她的脸一红,瞪了他一眼,在他的轻笑声中转身离去。 第十二章女婿的人选(1) 大清早,宁倾雪就见刘孋眉开眼笑,看得出心情极好,她不禁出声打趣,“怎么?尹一做了什么逗你开心?” 刘孋的视线在铜镜中对上宁倾雪,脸不由一红,“小姐说哪去了,我开心是因为赵公子。” 赵焱司?刘孋防着赵焱司,只差没动手了,如今竟因他而开心?宁倾雪不解。 “小姐,”刘孋难掩声音中的喜悦:“天还未亮,赵公子就被将军带走了。听说是去了军营,将军手下个个神勇,我看赵公子今日惨了。” 看着刘孋得意洋洋的神情,宁倾雪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倒不是不担心赵焱司,只是想着以赵焱司的手段,她爹想要占他便宜并不容易,只不过不想打坏自己贴身丫鬟的好心情,她便没有多说。 她收拾好就去了爹娘所居的正院东厢房,一整个早上就跟柳牧妍研究从赵焱司手中得到的百草集,直到用了午膳,柳牧妍看闺女面露疲惫,这才叫她回房歇着。 宁倾雪原想回房,但看着后院的葡萄架,叶虽略微泛黄,却已结实累累,不由就来了兴致,于是搬了美人榻,在架下闭上眼,在轻风吹抚下舒服的睡着了。 隐约间有落叶飘落她的脸颊,她闭着睑,抬起手轻轻一捏,没一会功夫,又飘落一片树叶,她嘟囔了一声,抬起手正要挥开,手却落入另一只温热的大掌之中。 她睁开眼,微眯着眼,不见一丝意外的看着面前的赵焱司,“你回来了?” 第7页 看着她迷糊的样子,他低头吻了下她的额头。 她一个机灵,坐直身子,放眼望去竟没有看见刘孋的身影。 “刘孋被裘子拉走了。”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想,他笑着说道。 宁倾雪也没问裘子用什么理由拉走了刘孋,对上赵焱司的身旁人,刘孋不是对手。 没了旁人,宁倾雪慵懒的躺回美人榻上,身上散发一股说不出的恬静,“我爹呢?” “还在军营。”他坐在一旁,把玩着她细女敕的手。 “一切可还好?” “很好,”他的语气轻描写,“在军营中与几位将士切磋,受益良多。” 她扬起嘴角,看他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知道他肯定没让人占了便宜。 “还累吗?” 她轻轻摇了摇头,睡了一觉,如今精神正好。 “那好,”他起身将她拉起,“时候不早了,快走吧。” 她不解的看着他,“去哪?” “昨日不是说好今日打猎吗?” “可是你一大早就被我爹带进军营,现在还行吗?” 他挑了挑眉,对她伸出手,“别在我面前说什么行不行,今日骑马狩猎,就不多带人,带上尹一和卫钧便成了。” 宁倾雪点头,交由他安排。 他牵着她的手,才踏出院落,她的脚步微顿,赵焱司知她不自在,便松开了手。 她对他浅浅一笑,一同走向马厩。 宁倾雪跟看顾马厩的陈老爹打招呼,不假他人之手的上前亲手替赤霞佩上马鞍。 才准备妥当,便听到外头有声响,她抬眼望去,正要出声,赵焱司却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拉她站到了马厩的阴影处,她眨了下困惑的眼。 陈老爹一脸莫名,正要开口,赵焱司却手一抬。 陈老爹会意的闭上嘴,但随即皱起了眉头,不知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的听了这个小伙子的话。 想他老陈在宁九墉还是个娃儿时就开始帮着镖局养马,可以说是看着宁九墉长大的,就算如今宁九墉成了令人望而生畏的大将军,他也从未畏惧,但这个后生一个眼神竟令他下意识的听从,也不知是什么来历。 外头的宁九墉兴冲冲拉了两匹小马回府,看到听了下人来报而到来的柳牧妍,几个大步迎上前。 柳牧妍将宁九墉的急躁看在眼里,忍不住笑道:“将军,何事如此着急?” “好东西。”宁九墉一副献宝的模样,拉住了柳牧妍的手,“你瞧瞧,这两匹小马长得俊,最要紧的是性子温驯,等大了后,不论是给你当坐骑或是拉马车都挺好,你喜欢不?” 柳牧妍抬头一看,“将军挑马的眼光向来精准,我自然喜欢。” 看柳牧妍开心,宁九墉笑得更开怀,“也是恰巧,之前你找我挑马,正好军营附近的马场有小马出生,我回来时去绕了圈,就一眼瞧见了这两匹,一马双胞,注定要属于你。” 柳牧妍目光带着满意打量着眼前的两匹马,“确实是巧了,只不过这两匹马不是属于我,而是属于福宝的。” “福宝?”宁九墉不解。“福宝有赤霞了。” “福宝确实有赤霞,只是赤霞是匹良驹不假,但性子太野,若是福宝嫁了人,这样的坐骑不适合。” 宁九墉还是一脸困惑,“我可瞧不出有哪里不适合?” “将军,曲家富贵,后院却无纷扰,由此也知当家主母规矩立得极好。福宝嫁做曲家妇,自然得照曲家规矩,将来福宝怕是少有策马奔驰的机会,与其让赤霞随着福宝岀嫁,无用武之地,不如留在边城给我做个念想,再寻适合的坐骑随福宝出嫁。” 听到娘亲提到曲家,宁倾雪可以察觉身后赵焱司浑身所散发的阴沉,霎时心中后悔,怎么会失心疯跟赵焱司躲起来。 娘有意与温州曲家结亲,她并不意外,但是身旁男人的眼神令她莫名的心虚。 宁九墉皱起了眉头,柳牧妍之前提及时曲家时,他已派人查过,虽说门第不高,但是三代富贵,当家家主育有二子,父慈子孝,能够经历战乱依然屹立不摇,代表曲家人很聪明,确实难得,只是…… “纵使曲家规矩立得再多再好,也没道理阻拦我闺女骑马。” 听出宁九墉话语之中隐含着淡淡不屑,柳牧妍并不意外,两人年少夫妻,走过战乱,看多生死,深知乱世中能活下来就已属不易,繁文缛节在他们眼中看来更是笑话。可如今天下太平,文人儒士将礼教拿来立规矩,一般百姓还好,但世家不同,她虽不以为然,也得为自己女儿着想。 “若我宁九墉的闺女嫁人,连策马奔驰的自由都没有,”宁九墉一哼,“索性不嫁罢了。” “不嫁也不是不可,”柳牧妍轻声一笑,“若是曲家不成,将军以为……赵公子如何?” 听到娘亲提到赵焱司,宁倾雪莫名的僵了身子。 赵焱司扬了下嘴角,原本听到曲家的坏心情瞬间好转,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宁倾雪想要抽回来,但是他握得紧,她又不敢发出声音惊动了她爹娘,所以只能忍着。 “他非良配,”宁九墉一下就猜到柳牧妍心中所想,直接回道:“福宝也不想嫁他。” 宁倾雪听到宁九墉的话匆匆的看了赵焱司一眼,果然见他再次沉下脸,浑身散发着冷冰冰的气息,她连忙想要逃离。 赵焱司手微微用力,拉住了意欲起身的她。 宁九墉听到声响,目光看了过去,就看到马厩里的陈老爹,他也没多想,收回视线。 陈老爹算是自小看着他长大的,他不觉得自己的话需要避着陈老爹,“咱们福宝孝顺,一心想要留在咱们身边,那个油头粉面的小子不成。” 柳牧妍沉默了,昨夜回房,她曾问起赵焱司来历,宁九墉只轻描淡写的说其出身商户,但她看重的从来不是出身,不然也不会挑中了曲家。 她意欲将宁倾雪嫁入商户,不在意高嫁或低嫁,只顾虑双方适合与否,将军之女是护身符,但一旦世道转变,护身符兴许就成了催命符。 柳牧妍是一介女流,却也不是无知之辈,这些年将军府与郡王府关系的微妙转变她全看在眼里,点滴在心头,只是未曾说破。 从有隐忧开始,她便起了将闺女远嫁的心思,宁齐戎身为宁家长子,宁家有事,无法置身事外,但是闺女不同,出嫁后成了他人妇,只要夫家能守护,不论情祝如何转变都能全身而退。 她微敛下眼,手轻抚着两匹小马,赵焱司看着福宝的眼神专注,眼里似乎只有一个人的影子,她对这样的眼神并不陌生,因为她在宁九墉看着自己时也看过相同的眼神。 在未见赵焱司前,温州曲家是她最为中意的对象,为了闺女终身幸福,她不在乎重新琢磨,只是若女儿想要留在边城…… “夫人你别多想了,福宝若想留在边城便留下,就算不嫁也成。难不成我们还养不活闺女吗?再不济,等咱们百年之后,还有包子,若他敢不顾着他妹子,我打断他的腿!” 柳牧妍被宁九墉的话给逗笑,“阿九,别胡闹。” 宁九墉听着自己夫人语调温柔的唤着自己的小名,全身上都觉得舒畅,轻抚着柳牧妍的后背,轻快的语调带着认真,“我宁九墉的闺女不愁嫁,你既舍不得闺女,闺女也不想离开我们远嫁,不如让我作主,我去挑个好的给福宝当上门女婿。” 宁倾雪闻言,顾不得一旁阴沉着脸的赵焱司,挑个上门女婿……细细一思,这主意确实极好,与其远嫁,不如找个赘婿上门。 第8页 “妍儿,你觉得张传如何?”宁九墉见柳牧妍没反对来了兴致,“他娘生了三个小子,张传最小,两个兄长都已成亲,也都生了娃,张传入赘宁家,我若开口,他爹娘肯定会点头同意。” 宁倾雪是知道他爹动过心思与张传家结亲,却不知原来宁九墉打的是让张传入赘的念头,正如宁九墉所言,张传确实是个好人选,她的手一时没忍住激动的握住了赵焱司。 赵焱司瞳眸深沉如暗夜,俯身气息喷在她的耳边,“怎么?你真想找人入赘?” 他的气息带来满满压迫,宁倾雪身子一僵,暗自叫苦,自己激动之余竟忘了他的存在。 “不说话?”他伸手抬起她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还真是动了心思?” 宁倾雪知道最好识趣的否认,但她向来说谎就耳朵红,他一眼就能看穿,正骑虎难下时,宁九墉声如洪钟的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宁倾雪一惊,看到不知何时站在马厩门口的爹娘,忙不迭挣月兑赵焱司的手,慌乱的想要站起身。 赵焱司却是没打算放手,微微用力的将人给拉在身边,面对着宁九墉夫妇,“将军、夫人。” 宁九墉横眉竖目的看着赵焱司放在宁倾雪身上的手。 宁倾雪注意到父亲的目光,往旁一退,但就是避不开赵焱司的手。 “福宝,出息啊,现在都会偷听爹娘说话了。”宁九墉嘴里数落着自己的闺女,目光却是死死的盯着赵焱司。 他家闺女多乖的一个孩子,哪会这般出格,肯定是赵焱司带坏了。 宁倾雪脸红,羞怯的正要开口认错,赵焱司却是抢先了一步,“将军此言差矣,我与福宝先在马厩内替赤霞上鞍,将军与夫人后至,在外头谈话,我与福宝并没偷听。” 听到赵焱司的反驳,宁九墉的脸都黑了。 宁倾雪忍不住拉了拉赵焱司的衣角,要他少说几句,他一天不挤对她爹,难不成就浑身不舒服? 赵焱司弯了弯唇,温和的目光转向柳牧妍,“若有冒犯夫人之处,是在下之过,与福宝无关。” 柳牧妍虽然惊讶两人的亲近,但看着登对的小两口,语调温柔,“你与福宝没错,你们先到,是我与将军打扰了才是。” “夫人果然明理。” 宁九墉气得大喘了一口气,不悦的反问:“你这意思是本将军不明理吗?” 这是存心要挑事了,柳牧妍安抚的轻唤了宁九墉一声,“将军。” 宁九墉气闷,忍住气不理会赵焱司,目光直视宁倾雪,“福宝过来。” 宁倾雪祈求的看了赵焱司一眼,赵焱司松开了手,一得到自由,宁倾雪立刻走到了自己爹娘身旁。 “方才你应该也听到了,我跟你娘替你找了两匹马,将来给你做陪嫁。过来瞧瞧,喜欢吗?” 宁倾雪头皮发麻,知道宁九墉提到亲事是存心给赵焱司添堵,但还是乖乖的被宁九墉牵引到马厩处,站在两匹小马前,“谢谢爹娘,福宝很喜欢。” “爹就知道你会喜欢。赵公子,”宁九墉得意的看着赵焱司,“你觉得我们给福宝挑的亲事如何?” “晚辈不过一个外人,不好妄议将军府的私事。” 宁九墉微扬起下巴,“难得赵公子有自知之明。” 赵焱司彷佛未闻他的调侃,只说:“将军在意福宝的亲事,就是不知宁大夫的亲事如何?” 宁九墉意外赵焱司会提起宁齐戎,大剌剌的回答,“这事儿就不劳赵公子费心,他的亲事早已说定。” 宁倾雪知道宁九墉挑的是他手下丁氨将的闺女,名叫丹丹,只是上辈子宁齐戎还未能成亲就英年早逝。 只是这辈子,她一定是会阻止兄长前往疫区,一旦避开死劫,这门亲事该是能成的——只是,她脑子突然意会到自己忘了件极其重要的大事。 她兄长虽未成亲,但却留有二子,她前世便是为了寻找这个孩子才会离开京城,只是上辈子她到死时也不知孩子的亲娘到底是谁,但肯定不是丁丹丹。 第十二章女婿的人选(2) “虽说儿女亲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还是两情相悦为上。”赵焱司看着宁九墉说道:“宁大夫向来行事严谨,终身大事,将军还是派人问问为好,以免将军与宁公子生了嫌隙。” 宁九墉原想斥责他多管闲事,但想着自己长相斯文秀气却颇有主见的儿子,不由抿了抿唇。 他挑的儿媳妇是丁明之女,丁明是他打小在镖局最为照顾他的二师兄,他与丁明不单有从小到大的情谊,丁明还曾在战场上救过自己一命。 丁明性子耿直,娶了个婆娘张氏更是泼辣,边城生活难,女娃儿命贱,但在丁家却没这一回事,张氏生了两个儿子才盼得女儿,所以对么女的疼爱可不在他们夫妻之下。 今年过年与营中将军同乐时,便是张氏向他提及丁丹丹属意宁齐戎,盼能结个儿女亲家。 若是寻常人可没这么大胆子,但是张氏仗的便是两家情谊,丁丹丹虽识字,可比起吟诗作对更爱舞刀弄剑,宁九墉也知这样的姑娘自己的儿子未必能看上,原本想着等问过宁齐戎之后再回复,谁知就得到郡王府方面的消息,说是郡王有意替宁齐戎保媒,打算定下刺史千金。 刺史向来与郡王府交好,说到底也不是个拎得清的,宁九墉不愿结个亲事还要招惹麻烦,便直接回绝郡王府,理由便是已与丁氨将定下亲事,至于儿子喜欢与否,他一时之间便没有顾及。 柳牧妍赞赏的看了赵焱司一眼,赵焱司所言正是她心头顾虑。她看过丁家的小泵娘,挺好的一个孩子,也知道她是真心心悦宁齐戎,只是她与宁齐戎喜好毫无交集,日后肯定难以瑟瑟和鸣。 “君子一诺,”纵使心头发虚,宁九墉面上依然坚定,“此事已是板上钉钉。” “将军此生有幸在芸芸众生中得其所爱,难不成不盼着儿女皆能有将军的福气?” 宁九墉闻言好气又好笑,这番话听下来似乎是为了他家包子着想,但细细一品,绕了圈还是回到了福宝的身上,若是他反驳,这不就成了拆散姻缘的罪人,这小子果然是在皇室长大,狡猾得跟狐狸似的。 “爹,终身大事,还是得与哥哥商议。” 听到就连向来听话的女儿都开了口,宁九墉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他不在意儿子的喜好,而是君子一诺,他都已经点头同意,纵然儿子再不情愿也已经更改不得。 终究,宁九墉只能说了一顺,“这门亲事,他只能听我的。” “将军就不担心,宁大夫若有心仪之人该如何是好?” 宁九墉没好气的瞪着赵焱司,这真是存心找麻烦,“听你所言,他是有喜欢的姑娘了?” “这点在下并不清楚。” 宁九墉哼了一声,“既不清楚就少说几句,若这小子心中真另有所爱,大不了等他与丁家结亲后再把人迎进门。” “照将军所言,我若对别的女子另有想法,等与福宝成亲之后也能迎进门?” “你敢?”宁九墉炸了,“日后你娶了我闺女就给我安分点,不然我要你好看!” “将军别恼,娶了福宝之后,我自然不会有二心,这辈子就跟将军与夫人一般,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这还差不多。”宁九墉的神情稍霁。 宁倾雪在心中一叹,她爹在战场上再勇猛,却也斗不过狡猾之人。 柳牧妍虽说心中还挂着宁齐戎的亲事,但听到宁九墉与赵焱司的对话,却忍不住笑意的对宁九墉轻摇了下头。 第9页 宁九墉看着妻女的神情,这才意识到不对,他的双眼一瞪:“混账!存心使坏,我可不是说要将闺女嫁给你。” 赵焱司轻摇了下头,“君子一诺,将军万不可反悔。” “臭小子,你们的亲事我不同意。”柳牧妍正要开口,但是宁九墉却已看向她,“夫人,他不成,真的不成。” 听岀宁九墉话中的认真,柳牧妍沉默了,她虽喜爱赵焱司,但多年夫妻,也知道宁九墉如此强硬肯定有其道理,难不成是因赵焱司的身份?柳牧妍神情转变,不发一语。 赵焱司明白自己出生皇室在宁九墉夫妇心中是阻力而非助力,柳牧妍能不顾世俗眼光,打算将宁倾雪嫁入商户就可知,她图的非利非权,而是单纯的想保宁倾雪一世平安,为此,他真心佩服。 上辈子他自傲的以为自己也能护住宁倾雪,但最终现实狠狠的甩了他一巴掌,他不单没保住宁倾雪,也让宁家因他而败落……但此生不同! “夫人,无论如何,我会护住埃宝。” 宁九墉几乎要被气笑了,这话可不是赵焱司说了算,只是目光对上宁倾雪,他的唇一抿,将话给吞进了肚子里。 不想再提儿女亲事,宁九墉只能转移话题:“你们要出府?” 宁倾雪点头,“想出去转转,兴许进山还能射猎几只山鸡、野兔。” 宁九墉开口想拒绝,只是柳牧妍却是已点头同意了,“去吧。” 宁九墉略带委屈的看向柳牧妍。 柳牧妍对他一笑,“将军难不成还信不过福宝?” 他的闺女,他自然是信得过,就是信不过赵焱司—— “好好顾着我闺女。”宁九墉没好气道。 “我纵使伤了自己,也不会伤福宝分毫。”赵焱司的话对柳牧妍颇为受用,但却令宁九墉气得心肝都疼了,偏偏他还只能眼睁睁的看人带着宁倾雪离去,心里堵得慌啊! 正值盛夏,沿途一片绿意,宁倾雪只觉心旷神怡。 李尹一跟在宁倾雪和赵焱司身后,他虽知赵焱司拳脚功夫不错,却也没料到他更善射骑。 就见赵焱司手拿长弓,几乎箭无虚发,不过一会儿功夫,他和卫钧的马上已是挂满猎物,成果丰硕。 赵焱司翻身下马,让李尹一和卫钧带着马留在原地,率性的手拿竹篓子甩在肩上,手拿着长弓,一手拉着宁倾雪,循着山径入山。 挺拔的他牵着身材娇小的她,在郁郁葱葱的林间穿梭。 路上发现了不少蘑菇,她双眼发亮的采了不少,突然,她听到不远处的草丛有声响,还没来得及反应,赵焱司已经蹲在她的身旁,指着声音岀处,将手中的弓交给她,“试试。” 宁倾雪想摇头,但在赵焱司热切的眼神下,只能硬着头皮接过手。她骑马还行,但射猎还真是不提也罢。 赵焱司在她身后,指导她张弓搭箭,她带着紧张屏息,拉满弓,奋力的射出去。 “射中了吗?”箭一发,她迫不及待抬头看着赵焱司,却见他一脸阴沉,宁倾雪不解,正要开口询问,就发现另一头蹿出了四、五人。 跑在最先的是个看来与宁倾雪差不多年纪的姑娘,一把就兴奋的抓起树丛里已被一箭毙命的山鸡,“是我射中的!” “你说说,你一个姑娘有这身功夫,几个大男人都要被你比下了。”跟在后头的几个男子也一样嘻嘻哈哈的。 宁倾雪收回视线,没有猎物被抢的恼怒,只是轻轻的拉了拉赵焱司的衣角。 赵焱司收回视线,低头看她。 “别恼,”她的声音没带一丝不悦,不想见他因无谓之事动肝火,“毕竟就算人家不抢,我也射不中。” 赵焱司知道她的性子向来以和为贵,想要息事宁人,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这任人欺负的脾气该如何是好?” “说什么呢,”宁倾雪自知技不如人,并不觉得被人欺负,她顺从的让赵焱司拉着站起身,“我们走吧!” 赵焱司也不多言,拿过她手中长弓,牵着她转身离去。 “等等。”眼角余光见两人离去,丁丹丹连忙跑了过来,不过脚步因赵焱司如冰的目光,在一射之地自觉的停下来。 方才她并没有注意到一旁有人,直到射出箭时才知道自己不小心抢了人家的猎物,在见到宁倾雪的第一眼,她便认出了来。毕竟在边城,如此娇小秀气的姑娘并不多见,更别提她爹今天一大清早就提了大将军的闺女回城之事,让她有机会上将军府走动走动。 虽说丁家与宁家的亲事不过只是嘴皮子上说了几句,但以宁将军的个性,他的态度已经是默许了这亲事,所以对于未来的小泵子,丁丹丹的笑容多了几份热情,只不过一看到宁倾雪身旁眉目染上寒霜的男人,她的热情不由退却了几分。 “你是将军府的护卫?” 也怪不得她如此猜测,毕竟宁倾雪身旁有个力大无穷的李尹一是众所周知的事。 宁九墉疼爱宁倾雪,好马、好物宠着,就连人也是挑最好的护着,像李尹一这样的好苗子本该留在军营才有大作为,但将军偏是将人留在闺女的身旁,如今再找个像李尹一一般有能耐的护卫,也不令人意外,只是这长相——她啧了一声,实在太过俊俏。 宁倾雪听到她误会,但也没打算对个陌生人多做解释,顺从的被赵焱司拉开。 “等等。”看人要走,丁丹丹连忙开口,“方才跟你看上同只猎物,快了你一步,不好意思。” 宁倾雪匆匆对她一笑,摇了下头,“是我技不如人,怪不得姑娘。” 她娇嫡嫡的声音令丁丹丹眼睛微亮,“连声音都好,难怪将军疼你如珠如宝。” 她的话令宁倾雪停下了脚步,好奇的侧了下头。 “你我算是一家人,你叫我丹丹便成了,我就随将军叫你……福宝,对吧?” 丹丹?丁丹丹——她与丁丹丹幼年曾见过几面,如今事隔多年再见,人家已长成了英姿飒爽的姑娘,要不是对方主动告知,她还认不出人。 因她向来不是热情之人,丁丹丹的热络,她并不反感,但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可碍于这人跟自己的兄长有婚约,也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只能笑着点头。 丁丹丹听着她软糯的声音,又见她脸上没有一丝恼怒,不由心里舒畅,挥了挥手中死透的山鸡,顾不得冷脸的赵焱司,几个大步向前,爽快的将山鸡递到宁倾雪的面前。“给你!不单这山鸡,今日我的猎物全给你。” “万万使不得——” “别跟我客气。”丁丹丹转头吹了声响亮的口哨,挥着手让站在远处看着的几个人都过来。 他们一行共六人,除了丁丹丹外还有一位姑娘,他们几个的父亲都是宁九墉的手下,因为父辈的同袍情谊,几个年纪相当的小辈自小就玩在一起。 “喂,我把猎物送人了,不过只送我猎的,你们的我半点不动。”丁丹丹把话说清楚,没有占人便宜。 几个人闻言一笑,其中一个人上前,爽朗说道:“就送那么点东西,我都替你觉得脸红,我们的也一并送上吧,就当给宁小姐的见面礼。” 宁倾雪闻言,连忙摆手,“多谢诸位盛情,只是——”她指着因为听到骚动而跟上来的李尹一和卫钧,“今日我收获不少。” 丁丹丹看到李尹一马背上的猎物,不禁啧啧出声,“还真是了不得,你的侍卫挺能耐的!不过侍卫打的与我送的,意义不同,其他人的你可以不收,但我的——你肯定得留下。” 第10页 没让宁倾雪有拒绝的机会,她将手中的山鸡放到李尹一拉着的马背上。 赵焱司握着长弓的手一紧,宁倾雪连忙看他一眼,让他稍安勿躁。 丁丹丹风风火火的将猎物全都交给李尹一,这才爽快的说道:“成了!时候不早,福宝快回去吧,改日我再至将军府拜访。” “多谢丹丹姑娘。” 宁倾雪带着生分的称呼,丁丹丹听着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想着日后多相处,熟悉了自然就会亲近了,就没再多纠结,挥了挥手,一行人就像阵风似的很快离去。 宁倾雪见人走远,不由松了口气,这样热情如火的性子,也不知自己的兄长招不招架得住。“你说,我哥会喜欢她吗?” 赵焱司冷哼,“不知道,但我肯定——我很讨厌。” 宁倾雪忍不住笑出了声,“又不是要嫁你,你的感觉不重要。” 赵焱司牵起了她的手,“是不重要,但是惹了你就犯戒,若再有下次,我不会给她留颜面。” 说到底,他还是介意猎物被抢。宁倾雪耸了耸肩,也不想浪费唇舌在这种小事上与他争辩,只是轻声问道:“我哥哥的心中可是有人?” “你以为呢?” “我真不知。”宁倾雪轻了下他的手,“你跟我说说。” 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他浅浅一笑,弯下腰。 她不解的看着他的举动。 “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就见不远处的李尹一恭敬的垂下眼,彷佛未闻,卫钧则是哈哈一笑,拉着马走到一边去了。 宁倾雪的脸一红,“不说便算了!反正只要哥哥平安,我早晚会知道。” 她松开他的手,快走了几步翻身上马,也没等人便直接策马离去。 赵焱司一笑,立刻跟了上去。 第十三章气坏郡王夫妻(1) 将军府入夜,用过晚膳后,练武场的比试几乎已成定规。 在嘴皮子上失了面子,宁九墉很不客气的用拳脚功夫找回来。 几天下来,宁倾雪倒是看出赵焱司并没有使尽全力,但他也狡猾的没让她爹察觉,看在赵焱司是为了让她爹痛快,也没真的伤筋动骨的分上,她没打算拆穿。 柳牧妍则是没再关注两人比划,毕竟以宁九墉的性子,若是有她在,原只用八分的力就会用上全力,就为了不在她面前失了颜面,所以索性她就不在场,宁九墉才会收敛些。 用完晚膳,柳牧妍拉着宁倾雪,没让她去练武场。今日她让人从库房里挑了几匹布料,要让宁倾雪瞧瞧可有中意的,给她制新衣。 在练武场上,宁九墉正与赵焱司打得痛快,但是门外的侍卫急急的走来,宁九墉眼角余光瞧见,立刻收了拳头。 赵焱司也退了一步,停下了动作。 “将军。”侍卫低头说道:“郡王府的人在门外求见。” 提到郡王府,宁九墉挑了下眉,接过帕巾随意的一抹脸上汗水,“把人带进来。” 没一会儿功夫,侍卫带着郡王府的人来到面前。 “将军,小的吴勤,奉郡王之命给将军送信。” 宁九墉接过,也没有避着赵焱司直接将信打开,信很简短,他很快的看完,皱起了眉。 赵焱司虽未靠前,但见宁九墉神情转变,开口说道:“可是为了吴越大雨成灾一事?” 宁九墉侧过身,“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先知。” 赵焱司没在意宁九墉口气中似有若无的讽刺,只道:“回去转达郡王,将军不日便至。” 吴勤迟疑的看着赵焱司,又看向宁九墉。 宁九墉的神情一凝,但也顺着赵焱司的话:“回吧,就这么对郡王说。” 吴勤立刻点头,行礼告退。 “给我个理由。”人一走,宁九墉马上神色不善的质问,他可不喜欢被人左右,纵使赵焱司是皇子也是一样,方才不发火,是因为这几日的相处下来,他明白赵焱司虽不讨人喜欢,却不是个蠢人,一言一行自有其道理与目的,所以他可以勉为其难的听听解释。 “于情于理,郡王都不该为吴越水患事找上将军,若真要将军出面,只有一人有权下令。” 宁九墉一个撇嘴,“我知道,天下有权可以指使我的,只是你的皇帝老子。但郡王是我的兄长,他开口要见我,你以为我该拒绝?” “不为将军,也该为将军手底下出生入死的将士着想。” 宁九墉心一突,他的兄长是要他带队轻骑前往屈申城,以他对兄长的了解,图的是他带兵协助,到时救灾有功,有助郡王府声望,他也不在乎这丁点虚名,能救助百姓便好,却没细思过带了一队人离开驻地,若有心人深究,到时可以扣一顶叛乱的大帽子下来。 他虽张狂,却也不会失了分寸,拿自己的将士冒险。 “将军不如先上书朝廷,说明原由,在朝廷未下诏前稍安勿躁,若将军心怀百姓,就尽快集结边城粮食,倘若将军顾忌一路粮食安危,就多令几个可信将士护送,边城百姓若有心愿一同前往,也能跟随,待事成之后,有功百姓再予以赏赐便是。” 宁九墉细想,这倒是个好点子。看了眼赵焱司,虽说不讨人喜欢,但却是个聪明的,只是——他将手中的信塞进了赵焱司的手中,不悦的说:“可你方才明明已经答应了郡王府的人,说我不日便至。” 赵焱司低头瞄了一眼,“这等小事,由我替将军走一趟便成了。” 宁九墉挑了下眉,难得整天只会围着他闺女打转的人,竟然会主动提及要离去,说到底也算是件好事。 看穿宁九墉心中所想,赵焱司也没有点破,只道:“明日一早我便启程,但有些事还是得要将军手谕。” 宁九墉的手一挥,转身大步走,“到我书房谈。” 赵焱司一脸平静的跟在宁九墉的背后,但是握着信的大手却是用力的收紧了。 “啧!别出声。” 宁倾雪猛然被捂着嘴,惊恐的看着黑暗中赵焱司晶亮的眸子,这人胆子也太大了,竟然夜闯她房里,还压在她的身上。 “明日一大早我就走了,”他低声在她的耳际说道:“你让我抱一会儿便好。” 听到他要离去,宁倾雪心头一惊,方才她回房时,从下人口中得知宁九墉与赵焱司还在书房,她还觉得奇怪,平日水火不容的两人,竟然可以彻夜长谈。 她用眼神示意,让他移开手,一能出声,她便低声问道:“你要去那里?” “屈申城。”他也没有瞒她,吻了下她的脸颊,“郡王来信,为了吴越大灾让将军走一趟。” 她瞪大了眼,难掩担忧,“那我爹——” “我劝住了将军,”他对她微扬了下嘴角,“他留在边城,由我代他走一趟。” 她有些难以置信,在她心目中,她爹最大的弱点是她娘亲,但还有一个致命的缺点,是太过重视与郡王之间的兄弟情谊。 这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若是碰上郡王府那班狼子野心的禽兽,就会出大事。 “你如何说服他?” “只要是人都会有弱点。”他的额轻触着她,除了亲人,宁九墉身边还有出生入死的将士,与亲人无异。 他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身上,她微垂下眼,“你要阻止我兄长。” 她没说出她心中担忧,但知道他懂。 他轻应了一声,“你乖乖的待在这里,我事一了就回来。” “你有何打算?” “不管打算如何,我都会平安回来,你兄长也会没事。” 她的心一拧,没费心的开口追问,他的个性,若是不愿透露便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从他口中听到一字半句,上辈子的他便是如此,只是当时她并不懂,以为他是因为认为她一无是处,所以不愿跟她多提,如今却是明白了,他不愿说,只是不想令她担忧,徒增她的烦恼。 第11页 她伸出手,圈住了他的脖子,拉他靠近,印上他的唇。 他抱着她的手臂一紧,用力的回吻她。“等我回来。” 她的鼻息间尽是他身上的气息,手心紧贴他的胸膛,感受他跳动的心。 从一开始相遇,两人之间的关系便已理不清,斩不断,原本划清界线的念头在他期待的眼神下慢慢淡去。 曾经,她用了毕生的勇气不顾爹娘反对跟他走,而今重新来过,她一样愿意跟随,不单是因为勇气,而是她已不想再懦弱。 屈申城的夜渐深,郡王府柏节堂传来瓷器破碎声和下人哀嚎声。 郡王所居正院与柏节堂相对,喧闹声在向来寂静的正院听来分外刺耳,正打算更衣歇息的宁从文皱起了眉头。“外头闹什么?” 门外的管事推开门,一脸的迟疑上前。 “说!”宁从文满脸不悦,对他而言,这一年多来可说是诸事不顺。 先是京城有人参他一本,说他贪赃枉法,他被召进京,庆幸有二皇子出面替他说情,洗清罪名。 回到郡王府才没几日,不料一个赏花宴后,城百姓都赞颂着庸王府与宁家和善……偏偏这宁家指的不是郡王府,而是宁倾雪那丫头。 万万没料到平时畏怯闷不吭声的一个人,却有脑子在赏花宴上倒打了郡王府一耙,轻易的博得好名声。 原本还能安慰自己吴越灾情不大,纵使朝廷岀面,赈银也不多,但如今传来的消息却是吴越江河溃堤,百姓哀鸿遍野,西北一带在短短时日便已集结三百万两赈银,由庸王派人押送吴越。 三百万两——想起白花花的银两,二皇子暗中养私兵,花费不少,这是一次很好暗中来钱的机会。这几日他焦急的等着宁九墉到来,偏偏后院吵吵闹闹,没个安生。 “回郡王爷,是夫人……” “她又闹腾什么?”提及发妻,宁从文脸色更难看,要不是碍于名声颜面,他早就丢出一封休书,休了这个妒妇。 避事动了动嘴巴,不知从何说起。 见管事不说,宁从文起身,大步的走了出去。 才一进柏节堂的院子,就看堂外跪了一排奴仆,屋内叫骂声不断,不见一丝过往的井然有序,宁从文的神情更为阴沉。 “爹。”站在屋外的宁若月一看到他,立刻恭敬上前叫唤。 “嗯。”宁从文随意的应了一声,不顾阻挡着的老嬷嬷,进了堂内,看到一地的狼藉,气得喘了一大口气,斥道:“你这是做什么?” 原本歇斯底里的郡王妃听到声音,突然像被掐住了脖子,失了声音,死命拿着帕子捂着自己的脸,缩在榻上。 看着她一副窝囊样,宁从文的怒气更盛,“成天闹腾,我看你这个主母是不想当了。” “我……我不是。”郡王妃身子似有若无的颤抖。 宁从文察觉不对,皱着眉头,几个大步向前,不顾她挣扎的拉开了她的手。 待一看清出现在眼前的那张脸,他着实吓得倒抽了气,一个个的红疙瘩布满了整张脸,还有些地方化了脓,让人心头直冒恶心,他惊骇的松开了手,退了几步,“你……你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看到宁从文一脸嫌弃,郡王妃再也受不了的大哭出声,“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前几日不过些许痛痒,谁知这两天突然就变成了这模样。” 看到郡王妃那张丑陋脸上的泪痕,宁从文的厌恶没有隐藏,他与郡王妃的情感本就所剩无几,对着这张脸,他更是连看一眼都烦,不耐的开口问:“大夫呢?” “大夫也查不出所以然。”郡王妃早已乱了方寸,她向来重视自己的外貌,如今变成这副鬼样子,连她看到镜中的自己都会被吓住,她几乎找遍了西北能找到的名医进府,但都没有成效,她拉着宁从文的手,祈求的看着他,“郡王,你派人去把宁齐戎那个小畜生押进府吧!我派人去请了几次,他都置之不理,王爷你快去将人押回来。” 她对宁齐戎的厌恶极深,若非不得已,压根不会想找上他,偏偏她开了口,宁齐戎却次次推托,方才她便是忍不住发火,失控闹出动静惊动了宁从文。 宁从文嫌恶的拉回自己的手,冷冷的眼神不带一丝情感,“那小子有骨气得很,你以为他这么容易被左右吗。” 说起宁齐戎,不单郡王妃厌恶,对宁从文而言也始终是心中的一根刺,虽说宁倾雪在这次赏花宴的作为令人惊艳了一把,但这丫头天性良善,做不来伤天害理之事,他根本不放在眼里,可宁齐戎却不同,他一身医术又聪颖过人,若这孩子是自己的,他肯定骄傲自得,但他不是,他是宁九墉的长子,这个人注定留不得! “郡王爷,”府中的管事忽地出现,“戎少爷在外头求见。” 宁从文还没有反应,郡王妃已经激动的喊道:“那个小畜生来了,快!立刻把人叫进来。” 门外的总管迟疑的看着宁从文,“郡王爷,戎少爷说了,他并非前来医治王妃,而是受将军所托求见郡王,若郡王没空一见,他改日再来。” “你说什么?”顾不得端着平时高高在上的架子,郡王妃就要冲出去。 “混账。”宁从文知道宁齐戊说到做到,如今他挂心的是要送往吴越的赈银,压根不在乎那王妃那张脸,开口让几个粗使婆子将人压住,“月儿,还不过来顾好你娘,别让她跑到外头撒泼。” 宁从文声音里的严厉让宁若月从屋外的阴影处现身,这几日她格外的低调沉静,但宁从文并没有放在心上,他不顾尖叫的郡王妃,往外走去,“大少爷呢?” 避事回道:“大少爷前几日从外头回府后染了风寒,一直待在房里不见人。” “屈屈一个风寒,难不成还会要他的命不成,”宁从文火大的说道:“叫他到正厅去。” 这次护送赈银一事,他是一定得派人跟随,而自己的儿子自然是最好的人选。 宁若月冷眼看宁从文走远,走进堂内,看着被压住而不停挣扎的娘亲和满屋子的狼籍,她隐隐察觉情况已超出他们的掌控,只不过她说的话,从来不会有人在意,所以她索性不多费唇舌。 踏进正厅时,宁从文已经掩饰好心中怒火,一脸慈爱,只是他没料到等着他的除了宁齐戎外,还有个俊俏的少年郎。 见到宁从文,宁齐戎立刻拱手一揖,“郡王。”他对宁从文的称谓从不亲近,听得出只是表面上以礼相待。 宁从文曾就此事说过宁齐戎几次,但宁齐戎皆是装傻充楞,不愿改口,身为郡王又是长辈,他也不好总揪着这事不放,最终只能由着他。 “怎么是你来了,”宁从文和善的问:“你爹呢?” “父亲边城有事,不克前来,特修书一封,命宝乐前来,若郡王真有要事,转达宝乐便可。” 宁从文闻言,脸上的和善几乎要绷不住,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宁九墉会不理会自己的命令,他的目光落在宁齐戎身后的赵焱司身上,“宝乐?” “李公子,名宝乐,”宁齐戎进一步解释,“前些日子福宝落水,庆幸李公子出手相救。” 宁倾雪落水一事,宁从文回来后也已经听闻,对李宝乐的名号自然不陌生,这人来到西北年余,出手虽阔绰但行事并不张狂,他让宁修扬查过此人,并无不妥,便没将他放在心上,却没料到头一回相见,竟是宁齐戎带他进郡王府。 “郡王爷。”赵焱司抬头看了宁从文一眼,很快垂下眼,与宁齐戎一样拱手行礼。 第12页 对视的一瞬间,宁从文察觉一股莫名的凌厉压迫气息迎面而来,他皱起眉头,隐隐的感觉不安,这感觉已经许久未曾出现。 “我见过你。”宁从文肯定,但却想不不起是在何处。 “郡王好记性。”赵焱司也没有隐瞒,“年幼时,在下与郡王爷在城阳郡有过一面之缘。” 城阳郡?宁从文细细思索,此生他只去过一次城阳郡,当时天下初定不久,先皇后的父亲李大将军辞官,他正好与庸王被宣进京,便随着庸王去了趟城阳郡吕县向李将军拜寿。 “你是李大将军后人?” 赵焱司点头,并不打算多做解释。 他自小被养在城阳郡,不被父皇待见,外祖也早已远离京城权势,若不是今日提及,宁从文怕是早就忘了李家。 宁从文确实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再见李家后人,更没料到李家人会来到武陵郡还与守齐戎交好,隐隐觉得事有蹊跷,正想多问几句,赵焱司却率先开了口,“将军让晚辈给郡王送信。” 宁从文的心思一下子就飞到了宁九墉的信上,他使了个眼神让一旁的管事上前去拿赵焱司手中的信。 接过手后,他飞快的打开,信很简短,看完后他难以置信的啐了一句,“荒唐!” 信中,宁九墉直言不讳的说要多陪伴闺女,所以近日无法至屈申城,若有事便转达宁齐戎或李宝乐,由几个小辈代劳。 为了妻女置他的命令于不顾,这确实是宁九墉会干的事,宁从文万分气恼,这个小熬养的庶弟,一辈子就是这么点出息。 宁齐戎听着宁从文咒骂,不以为然的神情表露无遗,“不知郡王到底所为何事,急如星火的找上父亲?” 宁从文吸了口气,压下怒气,目光如炯的看向宁齐戎,“吴越灾祸,不容担搁,但你瞧瞧你爹这——”他用力的将信给拍到了一旁的桌上。 宁从文的严厉只换来宁齐戎不以为然的撇嘴,“吴越灾祸确实兹事体大,不容担搁,只是与我父亲何干?” 宁从文气得瞪大眼,“他是边城守将,朝廷命官!” “郡王说的是,父亲乃边城守将,若今日是圣上下诏要父亲去赈济,父亲离开边城师出有名,但如今圣上未下诏,郡王找上我父亲,显然极为不适当。” 第十三章气坏郡王夫妻(2) 宁从文被宁齐戎堵得一时无话可说,他自然清楚师岀无名,但他已经太习惯利用宁九墉的去营造自己的仁善之名。 宁九墉能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绝不是个蠢人,宁从文不会天真的以为自己能左右他,只不过宁九墉唯一的败笔便是太重情重义。 天下大乱之初,宁九墉带着镖局的弟兄走投无路,上门向他过要粮食,他担心宁九墉在外日子过不下去,带人回宁家跟他争产添乱,便给了几袋粮食和些许银两打发,谁知他带着镖局的人远走后竟闯出了名堂。 这些年,他不过就是拿着过去曾救了镖局那票弟兄的恩情,将宁九墉与郡王府绑在一起。 “我是他的兄长,纵使不为吴越灾情,难不成要见他一面也不成?” “郡王切莫动气,”赵焱司口气略带清冷的开了口,“将军关切百姓不在郡王之下,对于吴越灾祸,将军早已安排妥当。” 宁从文的脸色微变,“你这话是何意?” “郡王应该早已听闻郡王府赏花宴时,福宝提议各家公子、贵女捐助,善款交由庸王府处理。” 这事宁从文当然清楚,他还为此大发雷霆,当时原以为吴越灾难不大,所以只是想要让宁修扬和宁若月得个美名罢了,谁知道美名没落到自己的头上,却便宜了宁倾雪。 再也无法继续伪装笑脸,宁从文的神情一冷,“你的意思是,宁九墉背着我这个兄长与庸王府早有协议?” 赵焱司懒懒的勾了下唇角,“郡王此言差矣,并非将军找上庸王府,而是庸王找上了将军。毕竟救灾急如星火,不容闪失,王爷自然得找个值得信任之人商量才是。” 宁从文气得一张脸铁青,这话摆明了自己在庸王的眼中是个不值得信任之人。 宁齐戎忍不住傍了赵焱司赞赏的一眼,心头一阵爽快。 “庸王已下令派兵五百,同行近千人一同前往吴越。” 宁从文气得都快喘不过气,这事儿他竟然全然不知,“派兵五百,为何同行者会有近千人?” “自然都是百姓自愿前往。庸王下令调粮之余,悲悯吴越百姓因遭逢灾难家园毁灭,流离失所无所依归,下令有志者一同前往重建吴越,事成之后论功行赏,赐予银两、田地开垦安家。” “荒唐!”宁从文一脸狰狞的用力一击案桌,激动道:“赐予银两也就罢了,给田地又是怎么一回事?” “郡王这是恼了?”赵焱司意味深长的看着宁从文。 宁从文被看得心虚,但硬着头皮开口,“此等大事,任意为之,难道我不该恼?” 赵焱司轻摇了下头,“政令一出,闻者皆称仁政,原以为郡王仁德,对此事该是全然赞成,看来外头传闻也不可尽信,郡王竟是舍不得施恩百姓。” 宁从文气得差点喷出一口血,这话说得他不知如何反驳,他要仁善之名,但这也得在不损害他利益的基础之下。 他是郡王,朝廷赏赐加上这些年用手段得到的田地不少,若真要论功行赏,碍于名声所累,他势必得要大大的出一番血。 “我自然不是舍不得那些身外之物,只是气恼宁九墉反了天!”他没有脑子胡涂的去责骂庸王或承认自己心中不舍,而是转回数落自己的弟弟,“如此自作主张,难不成是想名扬天下!” 宁齐戎闻言几乎要被气笑了,这人当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还以为天下人都与他一般只在乎虚名。 “郡王这话又错了,”赵焱司倒是不见一丝气恼,一针见血的回答,“将军在天下还未安定前便早已名扬天下,如今将军根本无须像郡王一般费尽心思锦上添花。” “你……”宁从文抖着手,指着赵焱司,几乎气得倒仰。 宁齐戎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赵焱司这张嘴,还真可把人给活活气死。 “郡王大可不必为了赏地一事动怒,此事将军已有交代,”赵焱司还不忘继续补上一刀,“边城一带山林、荒地无数,放任无人打理本就可惜,到时便委请庸王上书朝廷,只要立功百姓,便能赐地开垦,一来能增加边城税赋,二来也让百姓日子过得踏实,这是一石二鸟的好事。” 确实是好事,到时宁九墉的名号可真是黄毛小儿都知,更别提若真事成,还能把不少百姓引往边城那个不毛之地。 宁九墉的脑子不差,但这样周全的计划绝对不是他能想出来的,他气愤的双眼带着锐利,看向赵焱司,“想出这般的好计策,还真是后生可畏。” 赵焱司目光幽冷的直视宁从文,“郡王谬赞,百姓能安乐富裕,相信向来素有仁善之名的郡王爷肯定也是乐见其成。” 宁从文莫名的被赵焱司的眼神看得心头一颤。 “这事……”他心一横,猛然一个摇头,“我不同意。” “只怕是迟了,”赵焱司不留情面的说道:“三日后,庸王世子领军出发,郡王若得空,记得前来送行。” 宁从文大惊,三日后就要由庸王世子领军出发?而他竟是半点风声都不知,他们彻底孤立了他,还是在他不知不觉之中…… “在下替将军送信,如今功成身退,就不打扰郡王歇息,”赵焱司起身,“告辞。” 第13页 宁齐戎脸上带着笑,随意行了一礼,也跟着转身离去。以往上郡王府,碍于长幼之别,还是不敢太过逾矩,总觉得憋屈,没像今日这么爽快。 宁从文出声留人,但是宁齐戎根本不理会,反而加快了步伐跟在赵焱司的身后,等到出了郡王府大门,宁齐戎再也忍不住说道:“今日我算是服了你。” 赵焱司不发一言,只是接过卫钧手中的缰绳,淡然的抬头看了眼郡王府的朱红大门。 上辈子宁从文狼子野心与二皇子勾结,若没有郡王府的财富和阴谋,成为二皇子在西北的后盾,二皇子压根成不了气候,他的眼光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转为平静。如今二皇子自有他兄长在京城对付,至于武陵郡王——此生再也别妄想得到天下至善之名与百姓之助。 虽然只有一瞬,但宁齐戎还是被他眼中的冰恨意骇了一下,疑惑布满他心中,“你与郡王府有仇?” 赵焱司唇角牵出一抹笑,却了无笑意。 宁齐戎挑了下眉,“你不想笑就别笑了,看着怪骇人的。” 赵焱司脸色立刻回复平静,翻身上马。 原要跟着上马的宁齐戎却被郡王府传来的骚动吸引,他看了过去,就见一道人影向自己冲了过来,他立刻伸手一挡,将人推倒在地。 今日的夜色深浓,但月光明亮照人,饶是宁齐戎是个大夫,见多了样貌丑陋的伤痕,但还是被突然出现眼前的这张满是红疹与黑斑的脸吓了一跳。 “你不许走!”郡王妃的声音凄厉,狼狈的想要从地上爬起。 宁齐戎认出这张脸属于向来爱美的郡王妃,他没有心生同情的伸手去扶,反而令眼旁观。 苞出来的嬷嬷心疼的将人扶起来,嘴上还不停安抚的说:“夫人,你别激动。” 郡王妃推开了嬷嬷,冲着宁齐戎嚷道:“小畜生,你快出手医治我的脸。” 宁齐戎听到咒骂,几乎要被气笑了,要他出手相救,还敢口出恶言,真是自找死路,“郡王妃的脸怕是已毁,在下无能为力。” 郡王妃听到容貌已毁,先是一震,最后像是疯了似的狂吼,“你胡说!你就是学艺不精,是个庸医!” 宁齐戎冷哼,随她撒泼。 听到动静赶到的宁从文看到郡王妃的样子,只觉颜面尽失,斥了一声,命下人将人给带回府内。“戎儿——” 齐戎直接抬手打断了宁从文的话,“郡王,在下当真无能为力,郡王还是另请高明。”他看着被拖进府里的郡王妃,没有印象之中的一丝高傲,看来是要疯了,“郡王还是去看看郡王妃吧。” 宁从文就算看出宁齐戎是故意不愿相救也拿他没办法,只能恨恨的转身离去。 宁齐戎心情极好的翻身上马,正要离去,却注意到赵焱司的眼神在自己的身后,他好奇的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王府大门阴影处有个人影,他不由眯起了眼。 宁若月从暗处走了出来,缓缓的来到宁齐戎面前,“二哥,我们都是一家人,你何苦拒人于千里之外?” 宁齐戎居高临下的看着宁若月,轻描淡写的丢了句,“在我看来,以心相交才算是一家人。” 换言之,便是他从未感受到郡王府的真心,自然无法视郡王府的人为一家人。 听到宁齐戎的话,宁若月并不觉讶异,高风亮节的宁九墉养出的孩子,自然是不屑郡王府的手段。 只是——她讽刺的扬了下嘴角,“二哥自诩光明磊落,该是万万没料到我娘亲的脸是福宝所为吧?” 宁齐戎的脸色因宁若月将脏水泼向宁倾雪而微怒,“月儿,我还以为你是郡王府里唯一的聪明人,看来也不过如此。” “事实胜于雄辩,我娘是用了福宝给的桃花粉才会毁了容貌。” “证据呢?” 宁齐戎的话令宁若月默然。证据她确实没有,毕竟她娘亲已将宁倾雪留下的桃花粉用得一点不剩,纵使要查也查不出所以然。 郡王妃也曾怀疑过桃花粉有问题,但还是料定了宁倾雪没那个脑子和狠劲,只有她知道——与宁倾雪相处多年,她看出那个小埃宝已经变了,纵使她有心隐藏,终究没有逃过她的眼。 “没有证据就别胡言乱语。”宁齐戎不快的一踢马月复,不留情的离去。 宁若月抬眼对上赵焱司的眼神,冷冷的说道:“我知道你也不相信我,罢了!世人真可笑,谎言有人信,真话反倒无人相信。” 赵焱司没有答腔,只是头也不回的追上宁齐戎的脚步。 宁若月冷着脸看着两人远去,心中百感交集。她纵使有心为善,也被人视为有所图谋,而宁倾雪不论做了么,在所有人心目中,她就是个心慈仁善之人。 宁齐戎听到后头的马蹄声,怒气未消的拉缰放慢速度,岀声说道:“那个宁若月真是疯了,竟说郡王妃那张脸是福宝所为,福宝早就离开郡王府,更别提人现在不在屈申城。” “跳梁小丑,胡言乱言,”赵焱司反应依然冷淡,“你又何必往心里去。” 宁齐戎想想也是,都是他一时气胡涂了,“八成是想让我点头医治的手段。” 赵焱司微敛下的眼里闪过一丝锐利光芒,“既是如此,你可千万收起那套医者父母心的心思。” “放心吧,纵有慈悲,也是要对值得之人,郡王府压根不配。”宁齐戎心软,但也不是个滥好人,“对了,你兄长在你离开屈申城隔日便已经离去。” 听到宁齐戎的话,赵焱司只是冷淡的应了一声。兄长离去,他并不意外,上辈子京城也有二皇子押送赈银八百万两前往救灾,在半途之中京城人马与西北人马会合之事。 这一路虽有疫病产生,但二皇子处理得宜,赈灾一事做得无一疏漏,声势如日中天,回京之后,不单得到封赏,更步步坐拥势力,当时太子病弱,不被待见,最后更中毒而亡,虽有壮志,但终究未酬。 如今太子身强体健,以他的聪慧天资,在这个时间回京城,接下来的路自会安排妥当。 宁齐戎不解的看着他,“你这反应太过了吧,有时我还真看不明白你们兄弟,看似情深却又不够亲近,他大病初愈,未必能忍受得住舟车劳顿的折腾,你不怕他有个万一?” “我只相信宁大夫既能点头同意让我兄长离去,便知宁大夫胸有成竹,定会妥善安排。”不是他无情,而是上一世他圆了李家的遗憾,报了兄长被毒杀的仇,这辈子,他只想顺着自己的心,将福宝摆在第一位。 赵焱司信任的口吻让宁齐戎颇为受用,忍不住轻笑,他点头让人离去,但也让舅舅带着妻小随行照料,他费了大功夫才把人救回来,可不想功亏一篑。 “天晚了,我回了,”宁齐戎说道:“你也早点回去歇息吧。” “我与你一道。” 宁齐戎挑了下眉,“你我似乎不顺路。” “福宝之前住的西梢间还空着,我在那歇着便成了。” 赵焱司说得理直气壮,宁齐戎根本还没来得及拒绝,他就一踢马月复走远了。 宁齐戎看着他的背影,真是脸皮厚得让人无言。算了,自己心地善良,就不跟他让较,勉为其难的收留他一晚。 第十四章福宝救灾去(1) 在边城,一大清早宁倾雪注意到柳牧妍的神色不佳,不由关心的问道:“娘亲昨夜可是没睡好?” 柳牧妍没隐瞒,脸上有淡淡的忧愁,“昨夜探子来报,说是吴越大灾,流民倍增,当地官府自顾不暇,就怕屈申城要送过去的赈银和粮食单靠庸王的五百将士护送会有差池。” 第14页 “百姓争夺强抢,追根究底都是吃不饱肚子闹的。”宁倾雪叹道,她的心从赵焱司离城之后便高悬着,但表面上依然如常的带着刘孋和刘芙帮着柳牧妍收拾送往吴越的粮食。 宁九墉听从赵焱司之意,自然不会前往吴越,但为了粮食安全,最终还是派了丁氨将带着十数位士兵护送。 “确实都是吃不饱闹的,可惜时间太急,也整不出太多的粮食和银钱。” 宁倾雪知道娘亲心善,将心比心的为受难百姓难过。 犹记上辈子她爹被郡王给召到屈申城,直接由屈申城出发去了吴越,她与娘亲压根就不知此事。 直到她爹一身疲累的回到边城,功劳全落到了郡王的头上不说,她的兄长更因染了疫病,死在吴越。 如今她爹只派丁氨将由边城出发,纵使再有功劳也与郡王无关。 赵焱司的用意简单明了,救助百姓是非做不可,宁九墉可以不要功劳,但他也不容许别人从中占便宜。 “娘,除了吃的和银子,药材也少不得,多雨成灾伴随而来的除了流民、饥荒外,最可怕的是疫病。” 柳牧妍的眼底闪过光亮,粮食解了饥民当前大难,她倒未想到可能伴随而来的疫病。 边城盛产药材,库房里桂圆、枸杞、芍药、甘草、附子、茯苓不少,甚至连人参也有,她立刻发话让人全都搬出来。 “娘,明日便要出发,时间紧迫,加派人手多寻些药材,还有姜,越多越好。” 柳牧妍虽然心头担忧,但还是笑着捏了下宁倾雪的脸,“我的福宝如今可比娘还有能耐了。” 宁倾雪腼腆一笑。 柳牧妍也没迟疑,连忙叫人去军营跟宁九墉说一声,让他交代下去多寻些药材和姜。 宁倾雪闲不住,亲自动手将药材装箱。 柳牧妍原想开口制止,但看着宁倾雪红扑扑却带着满足的小脸,最终沉默由着她去。 一旁的刘孋看着宁倾雪眼也不眨的收拾了好几大车,忍不住咂嘴,“小姐,你这是要把将军府的家底都掏空了。” 别人不敢说的话,刘孋倒是没什么顾忌的说出来,毕竟她说的也没错,将军府摆放粮食和药材的库房几乎空了。 宁倾雪不好意思的看向柳牧妍。 柳牧妍脸上却始终带着浅笑,没有一丝责备,宁倾雪不由甜甜一笑,知道她就是真把将军府给搬空,她娘亲也不会有二话,她娘可是天底下最美最善的人。 “娘,我再出去转转。”她知道城外有几户人家平时都会进山采药,家中应该都备有药材。 “别忙了,外头你爹会派人去办。”柳牧妍上前给自己的闺女擦了擦汗,“你先歇会儿。” “娘,别担心,我没事,”她忙向柳牧妍撒娇,“娘,可是你不觉得药材再多也无用吗?” 柳牧妍微愣,“什么意思?” “没大夫啊!” 宁倾雪确实说到了点上,看着宁倾雪脸上隐隐期待,“你该不会想着要跟着丁氨将一道去吧?” 宁倾雪的双眼闪着光亮,“还是娘最了解我。” “别灌迷汤,”柳牧妍失笑,摇了摇头,“你爹不会点头的。” “爹不点头,但娘亲答应便成了。”柳牧妍是宁九墉的软肋,跟着赵焱司久了,她也懂得利用这点。 “平时的事都成,”看着宁倾雪对自己满是期盼的一张脸,柳牧妍不由叹道:“小事,你爹自然都由着我,但大事,你爹可不好说话。” 宁倾雪不禁感到一丝失望,但还是不死心的求道:“娘,你就跟爹提一句试试。” “福宝想要跟我提什么?” 听到宁九墉的声音,宁倾雪的眼睛一亮,“爹。” 宁九墉爽朗一笑,大步走过来,走近一看,看到平时一身于净的闺女,如今衣裙脏了不说,连头发都乱了,“我的好闺女,怎么成了这模样?” “她心急,非要亲自动手整理药材、粮食,”柳牧妍带笑的替宁倾雪解释,“忙了一整日了。” “你这丫头,”宁九墉心疼的说:“让下人去做就成了,你掺和什么?” “不过是整理些东西,不累人。”宁倾雪带着祈盼的小眼神看着柳牧妍。 柳牧妍对上她的眼,忍不住轻声一笑,这才开口说道:“将军,福宝懂事,也想尽份心力,方才她跟我说多雨成灾,伴随而来的除了流民饥荒外,最要紧的还有疫病,这点将军也没想到吧?” 宁九墉原本的笑意微黯,若有所思的看着宁倾雪,“是你想到的还是那小子跟你提过?” 那小子指的自然是赵焱司,宁倾雪老实的说道:“他没跟我提过这事儿。” 宁九墉挑了下眉,“没跟你提,你倒是跟他想到一块儿去了。” 赵焱司离城前交代的便是多备些药材,今日他在外头早派人收购了不少。 “将军,若真有疫病起,药材不可少,但没大夫也是无用。” “放心吧,”宁九墉直言,“我已经下了令,边城一带的郎中或大夫若有心的都可随着一同前去,到时论功行赏。” 柳牧妍脸上满是赞赏,“将军果然思虑周全。” 妻子的夸赞向来对宁九墉十分受用,他露出飘飘然的神情。 “既然将军下令,我与福宝也一同前去可好?” 宁九墉闻言,脸色一变。 宁倾雪难掩惊奇,她原想自己去就好,没料到连娘亲也想随行。但细想也不该感到意外,她娘就算成了将军夫人,手因伤而无法再施针,但还是继续给人医治开药,她就是个良善的人,如今听闻疫病严重,肯定坐不住。 宁九墉冷着脸,直接了当的拒绝,“救灾非玩乐,别胡闹。” 柳牧妍似笑非笑的看着宁九墉,“将军,你这话岂不是扎我的心,我也曾上过战场,比任何人都明白救灾非玩乐。” 宁九墉意识到自己失言,但是他没法子在这件事上妥协,“那是多年前的事了,而且带你上战场也是情非得已。” 他虽大度,却也没打算把自己的娘子和闺女往灾区送。 “将军——” 宁九墉将手一抬,“此事莫要再提。” 柳牧妍也没坚持,只是拉着宁倾雪的手,“走吧,福宝,瞧你这身脏的,娘亲陪你回房梳洗。” 柳牧妍的神情、语调虽未变,但宁倾雪看得出两夫妻心头都有不快,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宁九墉哼了一声,竟转身离去。 宁倾雪难以置信的睁大眼,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看到爹对娘亲硬气了一回。 “娘,”宁倾雪觉得如在梦中,“爹真是恼了。” “放心,”柳牧妍见状,倒是没往心里去,“没事。你爹虽不同意,但我会想法子说服他的。” 这一点宁倾雪是绝不怀疑,只是明日就要出发了,她不由迟疑,“可是娘……你真要去?” 柳牧妍好笑的看着闺女小心翼翼的神情,“我当然想随行尽份心力,但更多的是放不下你与你兄长。” 向来内向的宁倾雪都会想要前往,更别提自己急公好义的儿子了,肯定不会置身事外。 宁倾雪沉默,上一世她哥哥确实也去了吴越,但这次赵焱司答应了她,所以这辈子她哥绝对不会往灾区去,只是她也不好跟柳牧妍挑明了。 宁九墉的反对对宁倾雪来说并不意外,毕竟让她一个人去,宁九墉都未必会点头,再加上个柳牧妍——这简直就是要她爹的命!她虽然知道宁九墉疼爱自己,但对他最重要的人还是娘亲。 “不如——”虽然觉得对不起爹,但宁倾雪还是顺从自己的心,“娘别去,让我偷偷的去就好。” 柳牧妍惊讶的看着闺女怯生生的眼神,“偷偷的去?” 第15页 宁倾雪向来乖巧,没做过什么阳奉阴违之事,可这事摆明了是要欺骗亲爹,口气有些发虚,“我就混在一同前往的百姓之中,只要离城百里,就算被发现,爹也没办法了。” “你以为能瞒得了你爹?”柳牧妍忍不住失笑。 “所以才想要娘别去,只要有你在,自然有法子能够拖住爹,让他暂时不会发现我已离府。” 柳牧妍难以置信的看着宁倾雪,“我们家福宝竟也跟人学会耍心眼了?” 宁倾雪迟疑的轻咬着下唇。 看到她的眼神,柳牧妍出声安抚,“别怕,娘并非责骂你,其实只要立意为善,有些心眼儿无可厚非。 柳牧妍虽惊讶宁倾雪会想对宁九墉欺瞒,但想到闺女自小就被她与将军护得太过周全,以至于性子单纯,坚信人性本善,愿本还怕她会因此受人欺负,如今反倒能够安心。“只是你得想清楚,这一路辛苦,你真受得住?” “我可以!娘放心,我一定可以。”宁倾雪听出柳牧妍已经同意,兴奋得双眼闪着光亮。 柳牧妍爱怜的模了模她的睑,她想与闺女一同前去,但她已不是孩子,早过了冲动的年纪,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她断然不会在此时增添宁九墉心头烦忧,所以只能留在边城,留在他的身边。 夫君不会点头让她去吴越,但若是闺女,只要安排妥当,倒是可以想办法说服他。 不过短短两天的功夫,宁九墉雷厉风行,集结众多粮食和人马。 若是富庶之地也就罢了,但这不过就是平时也称不上富裕的边城地带,这般成果不单代表边城人民心善,更代表着信任主事者的决策。 这次出行的人数众多,大清早宁倾雪便拿着包袱,在柳牧妍交代下与边城一家医馆坐堂大夫的女眷同行。 宁九墉站在城墙之上看着一行人走远,一张脸黑得如风雨欲来,周遭将士无一人敢靠近。 宁九墉心头满是愤慨,妻子与闺女他都疼,偏偏昨夜也不知道怎么被柳牧妍绕得思绪一乱,最后在妻子与闺女中抉择,只能无奈的点头同意让宁倾雪前去吴越,如今这想通自已着了道,明明一个都不能去,他魔怔了才在两人之中做选择。 偏偏话已说出口,容不得他反悔,现下能被逼着站在城墙之上,眼睁睁看闺女远去。 宁倾雪心中丝毫没有意会到亲爹的不舍,难掩愉悦的跟着陈大夫的闺女坐在装满了药材的马车上出了城门,抬头望着晨曦中的高大城墙,眯着眼,不费吹灰之力在晨光中发现特别高壮的宁九墉,虽说没把握亲爹能否见到自己,她还是抬起手,用力的挥了挥。 宁九墉低下头,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宁倾雪脸上的神情,但看到闺女激动挥舞的手,想来她此刻情十分愉悦,忍不住一叹。 罢了!只要平安归来,她开心便好,养儿育女最终图的也不过一个儿女开心平安。 陈大夫的闺女陈瑾长得一张可爱的女圭女圭脸,年纪比宁倾雪小了三岁,平时她见过柳牧妍带着下人来药铺,但却没见过宁倾雪。 陈瑾的目光直率的在宁倾雪脸上打转,她打小苞着爹娘在药铺忙,看过的人不少,好看的人也见得多,但想没见过几个像宁倾雪这样漂亮但性子娴静的小泵娘。 今天大清早,她爹特别交代她跟她娘亲,说同行的小泵娘是将军夫人特地托付的,如今一见跟将军夫人像了八成的脸蛋,她一下便明白了。 “你是将军府的小姐对吧?”陈瑾压低自己的声音,“你真好看,长得跟将军夫人很像。” 宁倾雪对她浅浅一笑,马车不大,除了三人能坐的地方,其余都极尽所能的塞满了药材,坐久了并不舒适,但她却没有嫌弃半句,只是轻声说道:“我们得相处一路,你别叫我小姐了,你叫陈瑾对吧?不如我随大娘叫你阿瑾,你叫我阿宝吧。” 陈听到宁倾雪的声音又软又柔,嘴角的弧度更大,爽快的点了点头,“好啊,我就叫你阿宝,我知道将军和夫人给你取了个小名叫福宝,真是可爱的名字。” 宁倾雪看着陈瑾圆圆睑上的笑容,心情也忍不住飞扬,这一路有这么好的小泵娘陪伴,看来并不会无聊。 她从怀中模出了块布巾,小心的打开,露出里头的绿豆糕。“阿瑾,这是我娘做的,尝尝。” 陈瑾一听是将军夫人亲手做的,一脸受宠若惊,正要伸出手,一旁的陈大婶连忙开口,“这可使不得,这种好东西怎么能给我家丫头,小姐自个儿留着吃。” “不过是点绿豆糕罢了,称不上什么好东西,”宁倾雪失笑,“婶子别见外,叫我阿宝吧!这些绿豆糕拿去吃了,天气热,东西不耐久放,帮我吃了,我还得谢谢你们。” 陈大婶还要推拒,陈瑾却已经不客气的伸出手拿了一块,在自个亲娘瞪得圆滚滚的眼睛底下,咬了一口。“真好吃!” 陈大婶见状,好气又好笑,“瞧你这贪吃的样子,真不害臊。” “阿宝叫我吃的。”一下子,陈瑾这吃货就把宁倾雪归纳成自己人了。 “是啊,确实是我让阿瑾吃的,”宁倾雪连忙将手中的帕子送到陈大婶的跟前,“婶子也吃。” 陈大婶对上她圆亮期待的眸光,也不好再推辞,拿了块糕点,轻咬了一品,入口松软香甜,她的眼睛一亮,“将军夫人手艺真好。” “因为我爱吃甜。”说到这个,宁倾雪一笑,“我娘为了我特别爱做糕点——尤其是绿豆糕,我娘做得特别好吃。” “娘,你听听,”陈瑾忍不住发难,“人家将军夫人对闺女多好。” 陈大婶没好气的给了个眼刀子,“死丫头,说得好似我这个当娘的少给你吃少给你喝似的,你也不瞧瞧自个儿这圆滚的体态,我拘着你可是为你好,若你能像小姐这样的相貌,你天天要吃要喝我也不管。” 陈瑾不由嘟了嘟嘴,半点也没有被自己娘亲的话语打击,“我就算少点吃喝,样子也像不了福宝,毕竟人家有漂亮的娘,我又没有。” “你这死丫头,那还真是对不住,因为我长得差了,所以把你生得不好。”陈大婶没好气的摇着头。 第十四章福宝救灾去(2) 宁倾雪被两母女一来一往的对话给逗笑,不知不觉三个人分完了带来的糕点,绝大部分都落入了陈瑾的肚里,吃完之后陈瑾一脸的满足。 陈大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看着陈瑾轻抚着自己的肚子,目光一对上宁倾雪又旋即换上慈爱的笑,在宁倾雪的坚持下也改了称呼:“阿宝,你若是累了就闭眼歇会儿,这几日都得赶路,不到天黑马车是不会停下来的。” “谢谢婶子,我会照顾自个儿的。”宁倾雪眼角余光看到陈瑾拿着装水的竹筒,小心翼翼像捧着珍宝似的喝了一口。 陈瑾对上宁倾雪的眼,热情的把手中竹筒给她。 宁倾雪目光一柔,边城的百姓都明白水很珍贵,一滴都浪费不得,愿意与她分享是真心把她当朋友,她拿起自己身旁的竹筒。 “谢谢你,阿瑾,我也有。”她喝了口水,润了润唇,转头对陈瑾甜甜一笑。 她的甜笑令陈瑾眼睛发着闪光,阿宝真是太可爱的一个小泵娘,与她在边城所见的姑娘都不同,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宁倾雪白女敕的手上,对比自己黑得跟木炭似的手,可真是天差地别。 难怪平时不见宁倾雪出府,这样的姑娘,别说是将军和夫人,就算是寻常人家也只想好好的呵护在家里。 第16页 喝了水,宁倾雪对上陈瑾盯着自己发呆的眼神,侧着头,不解的对她眨了眨眼。 陈瑾露齿一笑,忍不住模了她的脸,“你歇会儿,我给你腾地方,让你能坐得舒服些。这都塞满了东西,一路可不好受,瞧你这娇弱的小模样,若被折腾得不成人形可得让人心疼了。” 陈瑾的年纪明明比宁倾雪还小,但个子身长摆在那里,强者自然要保护弱者,她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姊姊。 宁倾雪看陈瑾再往后缩就要塞进药材堆里了,连忙岀声制止,“你别忙,我只是外表看起来娇弱,其实很壮实。”她不由自主的挺了挺自己纤细的腰,“真的!若是累了,我会歇息的。” 陈瑾打量着她,心中怀疑,但见她一脸坚持,只好勉为其难的说:“好吧,你可别跟我客气,有事都得跟我说。” 陈瑾的关心令宁倾雪感动得点了点头。 一行近百余人从边城出发,连夜赶路,如愿的在隔日午时与屈申城的大队人马在驿亭会合。 当马车停下,宁倾雪没像陈瑾一般迫不及待的好奇下马打探,她只是在马车内简单的动了动手脚,知道没一会儿功夫便要继续赶路,就没费心下去走动。 丙然阵吵杂之后,两方人马集结而成,由前头传来喧闹声,陈瑾一脸激动的爬上马车,“阿宝、阿宝,我方才在前头见到了庸王世子。” 看着陈瑾激动微红的脸,宁倾雪忍不住失笑。 “别笑,”陈瑾脸上没有一丝羞怯,在边城的姑娘可不兴娇羞腼腆那套,“世子爷长得高壮,我特地跟着丹丹一行人挤到前头去瞧得更仔细。” 丹丹?宁倾雪眼底的光亮一闪,“你说的是丁丹丹,丁氨将的闺女吗?” 陈瑾点头,“是啊,就是她,丁氨将一家人平时有个病痛风寒的都是找我爹医治,我是与她一起长大的,有些交情。你也认得她吧?” 虽说宁、丁两家的亲事,长辈心中已有默契,但宁倾雪至今还没听到兄长的同意,自己的爹也没胡涂到把事情宣扬得众所周知,所以她没打算多言,只是浅浅一笑,柔声说道:“我与丁泵娘有过几面之缘。” 陈瑾也没有多想,径自说道:“方才我跟丹丹还有几个姑娘一起到前头去瞧,庸王带来的军队约莫五百人,虽人数不多,但气势惊人,庸王世子好威风!” 宁倾雪带笑听着,心知肚明在上位者手握权势、富贵,确实容易吸引姑娘的爱慕心思,更别提庸王世子年纪不大,还未娶妻,人长得也不差,自然能让这群小泵娘为之倾倒。 “不过若论长相,最好看的还是阿宝的护卫。”陈瑾一看到自己的娘亲上了马车,立刻收敛神情,飞快的在宁倾雪耳际丢了一句。 她的护卫?宁倾雪的印象浮现李尹一的模样,五大三粗,长得是还不错,但与庸王世子相比并不出色。 “是啊,你的护卫就跟宁大夫站在一块,两人气度不同,但一样的好看。” 宁倾雪闻言脸色大变,“宁大夫?我哥哥?” 陈瑾点头,“是啊,丹丹看到宁大夫可激动了,方才我听她说,等入夜扎营,她还要去找宁大夫。” 宁倾雪脑子一阵昏沉,没听进陈瑾的话。 赵焱司明明答应过她,为何宁齐戎还是出现在前往吴越的路上? 护卫……卫护?她的护卫由始至终只有李尹一一人,这次去吴越,阿孋留在将军府,李尹一为护她安危,还是随行左右,如今人就在前头替她驾车,所以丁丹丹口中的护卫是——赵焱司! 想起上次狩猎时丁丹丹误会赵焱司是她的护卫,当时她没多做解释,所以今天丁丹丹口中所言的护卫,十有八九是他。 此刻她也顾不得赵焱司若知道自己没听话留在将军府里心中会如何气恼,一心只挂念自己的兄长,她有些坐不住,想要立刻去找到宁齐戎,但也知道这想法不切实际,马车已经开始移动,众人正在赶路,她不能添乱。 原本说得兴奋的陈瑾这才注意到宁倾雪脸色阴晴不定,“阿宝,你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 宁倾雪对上她关心的神情,连忙挤出一抹笑,摇了摇头。“没有,只是觉得有点累,歇会儿就好了。” 陈瑾闻言,连忙挪了挪身子,“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吃没吃好,睡也没睡好,确实该累了,你靠着这里歇会儿,方才庸王世子已经交代了入夜便扎营,到时能吃点热呼的东西,还能睡个安稳觉了。” 为了不让陈瑾和陈大婶担心,宁倾雪最终只能按捺自己的心急,闭上眼假寐。 好不容易挨到了入夜时分,大队人马寻了一块空旷之地扎营准备休息。 宁倾雪坐的马车在一行队伍中偏后,除了将士外,从边城来的一行人分成了两边,陈大婶与两、三个婶子各负责其中约五十人的饭菜。 简单的大锅菜汤,加上个馒头,就凑合了一餐,宁倾雪心头压着事儿,没什么食欲,但在陈瑾热情的招呼下还是吃了点东西。 晩上,为求隐私,她没与一行女眷共宿在营帐之中,而是在白日乘坐的马车上整理了个位置,夜宿马车上。 李尹一一个汉子就没太大的讲究,直接席地睡在马车旁的空地。 好不容易等到了热情的陈瑾依依不舍的回了营帐,宁倾雪才出声唤道:“尹一。” 李尹立刻机灵的上前,“小姐。” 宁倾雪将马车上放下的车帘拉起,依靠着外头营火的微光,看清马车外的李尹一:“你到前头去,尽可能别惊动旁人,找到我哥哥来一趟。” 李尹一看着四周,掂量了下觉得没什么危险,这才点头,“是。” 看着李尹一走开,宁倾雪了无睡意的半卧在马车上,没一会儿功夫就听到外头轻微的动静,她立刻激动的坐起身。 不过眼前出现的却不是预料之中的兄长,她下意识的露出一抹笑,但又猛然想起赵焱司让自己待在将军府的交代,笑容随即一隐。 赵焱司冷着脸,轻松跃上马车,顺手将拉上的车帘放下,马车内突然一暗,宁倾雪想躲,但就这么丁点大的空间,根本无处可逃。 赵焱司长手一捞,将她稳稳抱进怀里,阴沉的语气带着些许不满,“你怎么在这里?” 他语气中的隐隐怒气令她没来由的心虚,低喃道:“我……我爹同意我来的。” 提到宁九墉,他冷冷一哼,“以为搬出你爹,我会放过你?” 宁倾雪轻缩了下肩,随即露出一抹讨好的笑,识趣的沉默着。 看到她的神情,他忍不住捏了下她的鼻子,他心中虽有气,但无形中消去不少,“这一路舟车劳顿,真不知你来做什么?” 她眨了眨眼,微侧着头,轻柔的说道:“救人。” 他不知该说她天真还是傻,心头气恼她不顾自身安危,但事已至此,他也无法将人赶回去,很快的便决定不与她置气,抱着她的手一紧,在她的头顶印下一吻。 “胆子倒是比以前大了。有一事或许你会感兴趣。” 她不解的微微拉开两人距离,好奇的看他。 “郡王妃的脸毁了。” 她的身子因为他的话而一僵,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话全梗在自己的喉间。 “无话可说?”他带笑的问。 宁倾雪微微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眸,她不擅长说谎,也就不费心的试图辩解。她不如自己外表所表现的胸怀大度,她心中有恨,只是没有说出口罢了。她在给郡王妃的桃花粉中下毒,不是没想过会被人发现,但她早拿捏好在桃花粉之中加入的毒树树液分量,等郡王妃发作,掺了毒的桃花粉也该没有剩余了,就算怀疑到她头上来也是死无对证,只是她没料到,发现的竟是赵焱司。 第17页 她心中五味杂陈,她总说他满月复算计,其实她也不遑多让,只是她一心想要伪装,私心里想让人相信她仍旧是那个天真良善的福宝,但只有她自知道,她不是,她早就变了。 她将头一撇,不想看他眼中可能浮现的厌恶。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都做了,她不会后悔,若被厌恶,也是她的选择。 看出她的情绪蓦然低落,他勾起她的下巴,“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以为我会讨厌?” 她轻咬着下唇,希望自己在他的眼中是最好的。 “福宝,”他勾起她的下巴,直视她的眼,“我很高兴。” 斑兴?宁倾雪眼底闪过惊讶。 “我确实高兴。”他扬起嘴角,“至少知道你不是单纯得过分,日后也不用时刻担心你再受欺负而不言不语。” 他的话使她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她稍稍平复了下心思才道:“你难道不会认为我太狠?”这么一说,等于承认确实是她动了手脚。 他轻触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着红晕的脸颊,“狠?这点程度下手还是轻了。” 他的语气不带一丝厌恶,反而还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 “你若想取人性命,我也不会眨一下眼,甚至会在一旁给你递刀子。” 赵焱司话里眼里满是纵容,令宁倾雪觉得跟他在一起久了,自己早晩晚会被他带坏,“郡王妃重视相貌,毁她容颜已是天大惩罚。” 赵焱司想起郡王妃疯癫的模样,郡王府鸡飞狗跳,郡王颜面尽失,似乎真比取之性命更令人快意,但在他眼中,这样的惩罚对郡王府一门还是轻了。 “有一事得事先告知你,”他的大手安抚的拍着她的背,轻声说道:“宁修扬也来了。” 宁倾雪抿着唇,宁修扬始终是她心中的一根刺,不过他的到来也不令人意外,郡王府不会放过在任何一丝博取名声的事件中缺席,金银珠宝重要,名声也不能毁。 “他来得突然,我本不打算让郡王府插手此事,但郡王临行之前突在发话,让宁修扬领人随行,庸王世子不好驳了郡王颜面,只能勉为其难同意。” 她微垂下眼,语气有些闷闷不乐,“他来了便来了,只是为什么我哥哥也在随行之列?” 听岀她声音隐隐的低落,赵焱司抱着她的手一收紧,“我有一事得借助他之力。但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他有事,不然我还有何颜面见你?” 她静静的待在他的怀中,最终轻声一叹,她并非不相信他,只是疫病来势汹汹,只怕非人力所能及。 察觉她心中未出口的担忧,他不由轻笑,“别烦,你拘着过去记忆,却忘了疫病只要提前控制得宜,一切都会不同,不单是对百姓,甚至对大夫都不会是威胁。” 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猛然点醒了她,他说的有理,只要提前防范于未然,不让疫病蔓延就好了。她不禁感到一阵羞愧,自己一心只顾念兄长安危,却无心顾及可能伤亡的百姓。 她的声音含着掩不去的激动,拉着他的手,“所以在大雨之前,你已派人去吴越了吗?” 他点头,虽说阻止不了大雨,但至少江河溃堤一事能够避开。 她心头一松,伸出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第十五章杠上宁修扬(1) 宁齐戎伸手掀开马车车帘,正巧看到这一幕,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自己的妹子被大尾巴狼给叼走,但见到宁倾雪主动投怀送抱,还是狠狠的刺激了他。 宁倾雪听到声响,转头一看见是自己的兄长,连忙从赵焱司的怀中退开,“哥哥。” 宁齐戎看两人紧挨着在马车里,实在无法当做没瞧见,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看了宁倾雪不自在的神情一眼,淡淡的丢了句,“下马车来说话。” 宁倾雪脸色微红的下了马车。 宁齐戎对跟着下马车还紧跟在宁倾雪身旁的赵焱司视而不见,低头看着自己的妹子,“你怎么来了?” 这个问题宁倾雪倒能理直气壮回答,“爹同意的。” 宁齐戎惊讶,但是宁倾雪向来不会说谎,所以若她说宁九墉同意,肯定就是如此。 “爹怎么会同意?” 宁齐戎难以置信的神情逗乐了宁倾雪,“当然是因为娘亲啊!” 宁齐戎闻言了然,宁九墉纵是铁汉,也难逃柳牧妍的柔情攻势,忍不住摇了摇头,“出息了啊!竟让娘亲帮你。” “娘亲也希望能尽一份心力。” 既然是自己的爹娘首肯,宁齐戎也不再多言,目光借着不远处的营火余光,落在马车狭小的空间,“既是爹娘同意,过了明路,你怎么不与丁氨将的女眷一道?” 在宁齐戎眼中看来,与丁氨将的女眷共坐一辆马车肯定会比坐在这个俨然用来载物的马车舒适许多。 宁倾雪对此倒不在意,一张小脸写着正经,“我此行是以大夫的身分而来,自然要跟着大夫和他们的女眷一道。” 虽说心疼自己的妹妹,但是她的话倒是令宁齐戎大为赞赏。只是他既然知道她来了,也无法眼睁睁看她受委屈,“哥也是大夫,明日你便跟我坐在一道。” 宁齐戎是庸王亲兵营里的军医,这一路都跟在庸王世子左右,待遇自然不同,只是宁倾雪压根不想往上凑,觉得不自在。 虽不想让自己的兄长失望,但宁倾雪还是柔声开口拒绝,“哥哥,我没这么娇弱,这几日我与陈大夫的女眷相处极好,所以我还是——” “宁大夫无须担忧,福宝方才已经答应与我共乘,我明日便让卫钧驾着马车与大夫一行人走在一起。” 宁倾雪的话被打断,一时哑口无言,方才赵焱司根本未跟她提要共乘一事,更别说她答应了——她目光落在自己兄长身上,显然就见兄长轻挑了下眉,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 赵焱司沉稳如山的与宁齐戎四目相接,“照顾福宝是我的责任,宁大夫无须言谢。” 宁齐戎差点被气笑了,他压根没想道谢,他竟大言不惭抢了话,他的拳头没好气的轻捶了下赵焱司的胸瞠,“你这是自作主张。” “也得福宝愿意才行。” 靶情一事,确实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看了向来沉静的妹妹一眼,只要赵焱司能护住人,他妹妹也开心,他自然不会反对。 “只要福宝愿意,便由着你们。”宁齐戎看天色已晚,虽有心想让自己的妹子住舒适的营帐,偏偏他脑子抽风,找上赵焱司共宿一个营帐,有赵焱司在,他自然不可能带着自己的妹妹一起睡,所以只能委屈妹妹住在马车上,至于赵焱司——“不过要福宝与你共乘也是明日的事,赶了一路,福宝也累了,得早点歇息,你总不好继续留在此处。” 赵焱司也没得寸进尺,点了点头,“当然。”他当着宁齐戎的面前一把将宁倾雪抱起,放回马车上,“早点歇着,明日一早我便过来。” 宁倾雪乖巧的点头。 赵焱司点了点她的鼻子,“别再胡思乱想。” 宁倾雪回他一笑,在他目光催促下,半卧下来,看着他将车帘给放下,还隐约听到他细细的对李尹一交代了一番,又将卫钧留下保护她,这才与宁齐戎一同离去。 身为兄长的宁齐戎此刻倒是落了个轻松,他冷眼旁观的看着赵焱司殷勤的忙前忙后,不知情的还以为他与宁倾雪才是亲人。 他不由扬了下嘴角,与赵焱司走向今晩歇息的营帐,丢了一句,“我爹同意了?” 宁齐戎没有明说,但是赵焱司却听得明白,这是问宁九墉对他的态度,“不同意。” 第18页 宁齐戎咧开了嘴,笑容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赵焱司心知肚明宁齐戎想看他好戏,冷冷的回道:“但将军夫人很中意我。” 宁齐戎的笑容一僵,他娘中意?脑中浮现他爹那副总是以妻为天的德行,顿觉无趣。 “你兄长回京前曾向我提过,你前些日子在边城也买下一大片荒山,”宁齐戎满脸狐疑,“你当真是有银两没地方使,四处散财?” “宁大夫此言差矣,边城盛产药材,荒山之上遍地可见,更别提山上特有山产,”赵焱司神色自若,心中自有成见,“等日后再建造个桂露山庄,我与福宝住在庄子里,离着将军与夫人近些,福宝日子过得才会心安。” 宁齐戎倒是没料到他买下荒山的用意竟是因为福宝,他的眸色微黯,虽说赵焱司从未提及自己的身分,但他不傻,单看庸王世子与赵焱司交谈时若有似无的恭敬态度,就能明白赵焱司来头不小,但他无心权谋,更无心思攀龙附凤,他满心思虑的只是妹妹的幸福。 若是他能为了妹妹定居边城,不论是何身分,他与家人都能安心不少。 “宁大夫与其担忧我与福宝,倒不如对自己的事儿上点儿心。” “没头没脑的,说什么呢?” 赵焱司目光看向今晚夜宿的营帐,除了守帐门的士兵外,还有个身影走动,“宁将军在边城替你挑了门亲事。” 宁齐戎挑了下眉,他并不意外宁九墉的安排,毕竟他的年纪已不小,寻常人家的男子早就娶妻生子了。 “哪户人家?” 赵焱司使了个眼色。 宁齐戎看了过去,看到自己帐前的人,认出这似乎是丁氨将的闺女,小时见过,要不是今日扎营时丁氨将特地将人带到他面前提起,他对她还真无印象。“丁家?” 赵焱司点了下头,他不愿插手旁人私事,但顾及宁倾雪担忧,他只能多言一句,“你若是有旁的心思,还是早些与宁将军商议为好。” 宁齐戎为人温良,但对于自己的私事却瞒得紧,不愿旁人插手,他以为自己瞒得好,但也没有把握能瞒住赵焱司。 赵焱司不再多言,冷漠的越过等在帐门前的丁丹丹。 丁丹丹已从自己的爹口中得知,赵焱司并不是什么护卫之流,只是真实身分为何却没能说出个所以然,只是就因为这未知,倒令人莫名生畏,她下意识的让到一旁,待不见赵焱司身影,这才松了口气,笑开一张脸的走向宁齐戎,“宁大夫,我等了好一会儿功夫,这是我方才特地留下的鸡汤,还热着,宁大夫喝点。” 宁齐戎没有伸手接过,脸上挂着温和疏离的笑意,“多谢姑娘,无功不受禄,丁泵娘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里不是姑娘该来之处。夜已深了,明日还得赶路,姑娘请回。” 丁丹丹的喜悦因为宁齐戎的拒绝而隐去,纵使有父母之命,但是宁大将军至今还未正式遣媒人上门提亲,这门亲事就有变数。她不傻,宁齐戎欲与她划清界线的意味明显,他根本不喜欢她。 丁丹丹神情黯然,宁齐戎的心头没有所谓怜香惜玉,径自越过她进了营帐。 营帐里的赵焱司才解上罩衫就看到宁齐戎的身影,深黑的眼眸深处闪过欣赏,他看似温和,却也知当断则断,不会胡涂的因顾及情面而对人和颜悦色,这样的性子无形中可以替自己省去不少麻烦,宁倾雪对自己兄长的担忧可以放下了。 众人一路疾行,日夜兼程,在接近吴越时,前头却突然传来扎营的指令。 原本靠着赵焱司坐在马车里昏昏睡的宁倾雪,迷糊之中还怀疑自己听岔了。 越接近吴越,遇上由吴越往外逃离的灾民越多,不是饿了便是病了,昨日开始路边甚至可见尸体,虽早深知灾情惨重,但真的看到了,她几乎一夜未眠,明白救灾晚一步,死的人越多,如今天色尚明,选在此时此刻扎营,绝非情理之常。 赵焱司安抚的拍了拍她的头,“你在这里待一会儿,我去去便回。” 宁倾雪立刻坐直身子,轻轻点了点头。 她乖巧的样子令赵焱司忍不住亲了亲她的唇,这才下车离去。 他前脚才走,坐在后头马车上的陈瑾就兴冲冲的跑过来,对她亲热的招了招手。 看到陈瑾,宁倾雪一笑,下了马车。 陈瑾拉住了她,激动的说:“我方才看到那位俊鲍子到前头去了。” 虽说相处时间不长,但宁倾雪已经深知陈瑾不单是个吃货,还天生的“以貌取人”,只要长得好看的人特别容易入她的眼,博得她好感。 纵使赵焱司总是冷着张脸,一副人勿近的模样,却一点都不影响她的赞美。 宁倾雪见陈大婶已经手脚麻利的招呼了几个婶子开始埋锅造饭,大伙儿吃了几天干粮,虽说不解为何天还未暗就扎营,但能在夜晚吃顿热呼呼的饭,大伙的兴致还是挺高。 宁倾雪跟着陈瑾走向忙得热火朝天的一群人,原想上前帮忙,却被一旁的陈瑾制止,“你就别忙了,人手足够,我们就别过去了。” 宁倾雪看着陈大婶一行人井然有序的烧火做饭,想想也有道理,便乖乖的站在边上看着,没过去添乱。 突然丁丹丹跑了过来,一把就抓住了宁倾雪,事出突然,宁倾雪被拉得踉跄了一下。 李尹一立刻上前,手一挥,将丁丹丹扫到一旁,丁丹丹不由眉头轻皱。 “丹丹,你是怎么回事?”一旁的陈瑾一惊,口气也不是太好,“急匆匆的过来拉人,差点害阿宝跌倒了。” 丁丹丹察觉自己唐突,看了神色不善的李尹一一眼,爽快的道歉,“不好意思,福宝,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心急,你没事吧?” 宁倾雪摇头,让李尹一退到一旁,不解的看着丁丹丹,“丹丹姑娘,何事着急?” 丁丹丹一听问话,立刻说道:“前头传来消息,宁大夫跟人吵了起来,偏偏我爹不许我过去,所以我便想到了你,你的身分摆在那,若由你带我过去,我爹就算见着了也不会骂我。” 宁倾雪闻言,几乎忍不住笑了出来,老实说,丁丹丹除了性子太过热情,偶尔让人感到无措外,其实也真是个爽利的姑娘。 “我哥哥与谁争执?”宁倾雪难掩好奇。 宁齐戎的脾气向来温良,加上是个大夫,平日待人耐心十足,鲜少与人起争执。 “听说是郡王世子。” 第十五章杠上宁修扬(2) 宁修扬?单单只是听到名字,宁倾雪便几乎无法克制阵阵恶心涌上心头。 前日她听赵焱司提及庸王世子已经先行带了一半的人马急行进入灾区,剩下的人马则听令于宁修扬,不过短短一日,宁修扬便跟她兄长吵了起来。 她垂眸想了一会儿,点头随着丁丹丹去一探究竟。 宁修扬与宁齐戎争论也没有想要背着人,高傲的神情带了丝故意的嘲讽,在大庭广众之下,两人的谈话清楚的传入众人耳里。 丁氨将虽派人拦着闲杂人等靠近,但挡不住众人好奇,不少人围在不远处瞧着。 四周已经如过往几日一样烧起了草木灰,一片烟雾弥漫,宁倾雪就见赵焱司站在边缘处未靠近,她微敛下眼,停下自己的脚步,没有如丁丹丹一般迫不及待的挤上前想要瞧得更仔细。 “前头发了瘟疫,”虽说天气并不寒冷,但宁修扬整个人却用披风包得密实,声音虽有些弱,但依然听得出掩不去的傲慢,“我下令整顿大伙儿好好休息一夜,何错之有?你不将百姓当人看,我可与你不同。” 第19页 宁齐戎被宁修扬的强辞夺理气得脸色阴沉得都要滴岀水来,这家伙果真不知所谓,想要得民心也该审时度势。 “世子爷前日才领一半人马进入吴越灾区,方才派人求援,你收到消息不快马加鞭赶路也就罢了,竟然还早早下令扎营,你到底所图为何?” “所图为何?”宁修扬一脸嘲弄,“我是顾念一行人舟车劳顿,这才下令整装休憩。” “你少说得冠冕堂皇,”宁齐戎并未被糊弄,“大家前来吴越救人,就不会将一路辛劳放在眼里。宁修扬,说到底,你就是置世子爷的安危于不顾!” “混帐。”宁修扬神情铁青,“这是污蔑,宁齐戎,你别以为你是宁家人,你爹是宁九墉,就可以在我面前放肆任意栽赃。你可别忘了,我可是郡王世子,而你不过是小小军医,连个功名都没有。” 宁齐戎闻言,神情隐含不屑,语气一冷,“宁修扬,你少在我面前拿着鸡毛当令箭,在我眼中,你这世子爷一无是处,我让你立刻收回成命,连夜赶路!” “大胆!”宁修扬心知肚明宁齐戎从未将自己看在眼里,但宁齐戎的脾气好,这还是第一次在人前驳了他的面子,他大动肝火,“世子爷离去前已下令余下人马由我统帅,若你再出言不逊,就别怪我不顾情面将你拿下。” 宁齐戎皱着眉头,看着宁修扬抬起手,四周的侍卫立刻上前。 宁修扬冷冷一哼,心头大快,原想乘胜追击,好好的将宁齐宁斥责一顿,但他的突然一阵痒痛,身子不能克制的一晃,方才的气势全消。 宁齐戎冷眼看他变了脸色,单看气色便知宁修扬病得不轻,但此刻他不可能出手诊治,甚至连开口询声都不愿。 虽然隔得远,可宁修扬蓦然苍白的脸色还是清楚的落在宁倾雪的眼中,她微微敛下眼,心头闪过千头万绪,最终只是退了一步,想要转身离去,但眼角余光之中看到人影闪动,她分心看了一眼。 她记得这个人是宁修扬身边的贴身侍卫,叫做郑富,此时他不待在主子身边,反而往外走是怎么回事? 她直觉情况有异,在四周满是燃烧柴草的烟雾之中,提高警觉的踩在微湿的土地上,与郑富维持着一段距离,借着营帐和来往的人当掩护暗中跟着。 郑富走出一段距离便停下了脚步,除了去看热闹的人外,余下之人都各有事忙着,没人留意他。 没一会儿功夫,一个士兵打扮的人走近他,若不留意那名士兵的紧张,这两人就像偶遇似的寻常。 宁倾雪试图靠近些,隐约看到那名士兵交给郑富一个微鼓的封套,两人的声音很低,她听不真切—— “郑哥,里头的东西,你可得小心。”那名士兵原不想开口,但还是忍不住多交代了几句,“拿过之后肯定得净手。” 郑富点了点头,“我知道,谢礼事后我再奉上,你走吧。” 士兵也没多留,转身离去。 宁倾雪隐约听着他们的话,满是狐疑,退了一步,下意识要追上那名士兵,想办法打听清楚,但手臂却猛然被拉住,她一惊,还没来得及发出声响就被捂住嘴,拖到了一旁。 她的惊恐在对上赵焱司明亮的双眸之后退去,她拉下他的手,压低声音,“你做什么?” 赵焱司的目光随着郑富走远,这才开口,“这话该是我问你,方才不是交代让你在马车上待着?”对她三番两次不理会他的交代,他直接流露不快。 她一脸无辜的回视他,老实说道:“我听闻哥哥与人争执,便一时好奇前来看看。” 赵焱司没有费心追问是谁多嘴告诉她,只问,“方才你想做什么?” “那个人——”她看向郑富离去的方向,“他叫郑富,是宁修扬的贴身侍卫。这个时候他本该待在宁修扬身旁才是,偏偏他却趁着宁修扬与我兄长争执,众人的注意力都在那里时,偷偷模模的出来,我觉得有古怪,就跟来一探究竟。” 赵焱司忍不住捏了捏她的鼻子,“也不怕被人发现。” “我爹自小教我的不是躲便是逃,不会被发现的。” 看着她脸上略微得意的神情,他轻摇了下头。 “可惜我听不太清楚他们说了些什么,”她不由沮丧一叹,“只看到士兵拿了封信交给郑富,里头似乎装了什么东西,那人还要郑富小心些,拿过要净手。” 赵焱司的眸色一深,翻查前世记忆并无此事,然而但凡与郡王府一家沾上关系的,绝没好事。 就他看来,最为简单粗暴之法便是派人将鬼祟的郑富拿下,严刑逼供自然能拷问出结果,只是如今救灾在即,不好节外生枝,他的眼神微冷,“不论是什么,我会派人多留意。” 宁倾雪闻言只能点点头。 “我哥哥还好吧?”她心中还是担忧自己兄长与宁修扬两人争执不休。 “放心吧,无事。” 赵焱司带着她回到两人所在不远处,不过才眨眼的时间,竟然演变成两帮人马各为其主的对峙。 赵焱司的神色微沉,本欲牵着宁倾雪上前,但敏感的察觉她的身子因接近宁修扬而不能克制的一颤。 他抿着嘴,当机立断停下脚步,将人给留在原地,“你在这里等我。” 宁倾雪迟疑的看着他,她不愿与宁修扬太过接近,自以为隐瞒得很好,但事实上根本骗不了他。 赵焱司安抚的看了她一眼,大步走向前,神色自若的挥开挡住自己上前的士兵,走到了宁齐戎的身旁。“相信郡王世子决定扎营,肯定是深思熟虑之后下令的,若真有万一,郡王世子自会一力承担,所以宁大夫实在无须动怒。” 宁修扬目光阴沉的看向赵焱司,从他爹口中得知这人是城阳郡李大将军的后人,虽不知与李大将军的关系如何,但单凭他腰缠万贯、挥金如土,这次宁齐戎所带药材、粮食有大半出自桂露山庄,庸王世子又对他以礼相待,他再蠢也不会无视此人。 宁齐戎心知这个节骨眼万不能让两帮人马起冲突,最终只能用力的一甩衣袖,掉头离去。 赵焱司不发一言的尾随其后,宁修扬目光阴沉的看着两人的背影远去。 宁修扬的神色清楚的落在宁倾雪眼中,她的神情一阵灰暗。 “别看了。”赵焱司上前,直接捂住了她的眼,“脏了眼。” 宁倾雪先是一愣,最后好笑的拉下他的手。 两人的柔情蜜意看在宁齐戎眼里,方才的不快似乎消散了些许,轻摇了下头,“别当我是瞎的,我还在。” “哥哥。”宁倾雪的脸微红,腼腆的笑了笑。 宁齐戎看着她的笑容,胸中最后一丝闷气也消散殆尽。 “宁修扬上赶着做死,你无须理会。”赵焱司懒懒的开口。 宁齐戎正看着四周士兵将草木泡水后洒在四周消毒,听到赵焱司的话,不由轻轻挑眉,“救人急如星火,你倒是沉得住气。” 赵焱司并不把宁齐戎的直言不讳放在心上:只道:“天道轮回自会赏罚善恶,你切记提着防人之心便好。” “这话你好好交代咱们福宝才对。”宁齐戎使出手轻揉了下宁倾雪的头,“你可得防着人些。” “我会的。”宁倾雪不由对兄长灿烂一笑。 赵焱司见状,忍不住撇了下嘴。 “怎么,”宁齐戎看到赵焱司的表情,忍不住出言讽刺,“这是我妹子,你还真把我家福宝当成你的了?” 赵焱司懒得为了宁倾雪而跟宁齐戎争辩,只道:“方才我见宁修扬似乎病了。” 第20页 宁齐戎的反应倒是坚决,“病了也与我们无关。”他严隶的看向自己的妹妹,“福宝,虽说医者父母心,但这也是对值得之人,就算宁修扬病入膏肓,我也不许你插手。” 宁倾雪心中对宁修扬的厌恶甚于一切,她原还担心哥哥会心软,如今看来他们兄妹都不会出手相助。“我知道了。” 宁齐戎满意的点头,看到面前一个士兵抬水而过,立刻上前交代务必将水煮沸才能入口,以防疫病。 宁倾雪没有跟着上前,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兄长仔细小心的注意各个细节,感觉到赵焱司无声的轻抚着她后背,明白他这是想让她放下心,不禁微场嘴角。 第十六章了结前世仇(1) 夕阳将四周染成了一片金橘,远处一群人马由远而近。 宁倾雪并没有留意,倒是吸引了赵焱司的目光。 守卫外围的士兵见了,立刻骑马迎上前询问,没一会儿功夫,士兵又急忙的折返。 士兵脸上的匆忙显而易见,经过身旁时,宁齐戎还分心的抬头看了一眼,只是他未出声拦人,看着士兵直接进入宁修扬的营帐。 宁修扬在营帐里,正喝着大夫熬好的药,这几日小解,只觉得胀痛,这是得了不干净的病,心中羞恼,偏又得随行赈灾,这一路身子不适,却又不能让人看出征兆。 “你这药到底有没有效用?”宁修扬喝下药,因不适而神情不善。 随行的刘大夫恭敬的低着头,知道这位主子性子喜怒无常,为了小命,斟酌一番才开口,“世子爷息怒,世子爷的病得需过些时间才能见效,还请世子爷耐心等候。” 宁修扬气得差点把手中的碗给砸了,但思及帐外来往的人不少,终究忍下气,他向来爱寻花问柳,男女不忌,万万没料到自己有一日竟会中招得病。治疗之路漫长不说,甚至因为病重,即便痊愈后也难有子嗣,这对他不啻是极大的打击。 此时,帐外的士兵在外头唤了声,“世子爷” “什么事?”宁修扬的口气满是不耐。 “守卫的士兵来报,两里外有京城人马押送药材与赈银接近。” 京城的人马?宁修扬立刻深吸了口气,强忍身子不适站起身。 临行前,他爹曾私下交代,若无意外,这次京城将由二皇子领军押送赈银,郡王府不将病弱的太子看在眼里,早早便与二皇子相交,就图日后能博个从龙之功。 今日他早早下令扎营,便是心中盘算等待京城来的二皇子,在经历了这阵子一堆乌烟瘴气的倒霉事后,至少还有件事是如他所料,他难掩脸上得意,“还不快点准备,我可得亲自去迎勤王。” 前来通报的士兵闻言,先是一愣,连忙开口说道,“禀世子爷,来人并非是勤王,而是太子殿下。” 宁修扬的脚步猛然一顿,转头瞪着身后的传令兵,“你说什么?” 传令兵立刻重复了一次,“禀世子爷,来人确实是太子殿下。” 一个病秧子也敢前来赈灾?这是不要命了!宁修扬不由一哼。 不过细细一想,若是太子死了也好,或许让太子赈灾是二皇子的盘算,毕竟灾区混乱,若太子有个万一,也不易令人怀疑,或许他还得寻机提前送太子上路。 宁修扬自以为想得明白,立刻带着浅笑,推开上前想要扶住自己的郑富,强忍着不适踏出营帐。 只是他前脚才出了帐,耳里就听到一声尖锐的马嘶声,他只觉眼前一片阴影,心头一骇,立刻吓得退了一大步,狼狈的跌倒在地。 “世子爷。”身后的郑富搀扶不及,见人倒地,连忙上前将人扶起。 宁修扬顿失颜面,一脸恼羞成怒,“混帐!谁——”他的斥责在猛然抬头认出骑在马背上那一身明黄骑装的男子时,像是被掐住喉咙似的失了声。 眼前之人五官俊秀,宁修扬印象极深,这人明明是赵焱司的兄长,他在桂露山庄之中有过一面之缘,还曾对他动过心思,意欲收为男宠,而今看他穿着打扮,周遭随行阵仗,他只觉得身子阵阵泛凉。 这人怎么会是太子?他的脑子突然想起了当年往事,先皇后死后,李大将军将三皇子带回,退隐后定居城阳郡,宁修扬难掩惊恐的意识到赵焱司便是被养在外祖家的闲王—— 相较于宁修扬的惊恐,太子的神情淡然,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噤若寒蝉的宁修扬,柔声的开了口,“郡王世子的气色不佳,看来是身子不适。” 太子的声音轻柔,对以前的宁修扬而言,这声音是勾人心痒,但如今却像是催命符似的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回——回……”宁修扬被郑富扶起,微吸口气,强行镇定,“回太子殿下,臣只是染了风寒,并无大碍。” 太子闻言,神情转冷,“既无大碍,此时又天色尚早,不知世子爷何故在已近吴越之时扎营?” 宁修扬一阵懊恼,要是早知来人是太子,他也不会脑抽的下令扎营,只是千金难买早知道,此刻只能硬着头皮解释,“属下顾念一行人舟车劳顿,疲累不堪,这才下令扎营,煮些热食填饱肚子,顺道还能照料吴越逃出的灾民。” 太子脸色淡然,表情未变:“郡王世子倒是思虑周全。” 宁修扬心头发虚,就算察觉太子话中有话也只能佯装不知。 太子翻身下马,宁修扬吓得整个身子都僵了,这辈子从未像此刻一般胆战心惊。 太子见状只是似笑非笑的看他一眼,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围观的众人,众人见太子接近,都难掩激动,连忙让路跪了下来。 太子的脚步稳稳的站到了赵焱司的面前。 赵焱司微扬了嘴角,心情看来极好的拉住也欲下跪的宁倾雪,在他眼中都是一家人,又在外头,那些繁文缛节他自动无视。 太子对他硬是拉着一个娇小泵娘的手选择视而不见,只道:“你在此甚好,此次从京里押送的赈银五百万两,便交由你统筹,不得有误。” 赵焱司倒是不客气的摇头,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此乃皇兄职责所在,臣弟万万不敢抢功。” 太子秀气的眉头轻皱。 宁倾雪被赵焱司拉着,眼底闪着激动,上辈子太子早丧,她未曾有缘一见,上次在桂霞山庄也因距离太远,没将人看得真切,如今他就近在眼前,她几乎被眼前的俊美男子迷惑了。 太子与赵焱司长得很相似,但五官较赵焱司柔和,肤色更因久病而显得白晳,在夕阳余晖照耀下有些雌雄莫辨,若说赵焱司俊俏,太子又更胜一筹。 相较于宁倾雪只顾着欣赏美男,宁修扬的思绪便复杂心惊许多,他原一心以为赵焱司不过一个商户不足为惧,如今被狠狠的打了颜面不说,他过去竟还妄想将太子收为男宠,随便一事拿出来论罪,都足以令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快速的衡量利弊得失,过去得罪太子已经板上钉钉,无法改变,如今只能想法子建功,扭转颓势,他压下心中惊怯上前。 看到他接近,宁倾雪的神情微变。 赵焱司立刻上前一步,无声的将她护在身后。 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高大身躯,宁倾雪心中一暖,以前过得怯懦也就罢了,日后可不能总是得依靠着旁人,不过一瞬间,心中最后迟疑退去,越过赵焱司的肩膀,她幽幽的看着宁修扬。 “属下斗胆,”宁修扬此刻无心留意宁倾雪,只是口气略微艰难的上前说道:“愿代闲王殿下押送赈银。” 第21页 太子微侧过身,面无表情的细细审视,对他自动请缨似乎丝不感意外。 宁修扬在他的眼神打量之下,只觉得额头直冒冷汗,眼前这张脸之前曾令他多惊艳,如今就令他多心惊,唯一庆幸的是当时初见,自己只是动了心思,说了几句胡话,并没有真的行动,不然如今真是只有死路一条。 “郡王世子的脸色不好,看来是病得不轻,”太子在令人室息的气氛打破沉默,“护送赈银不是儿戏,可容不得半点差池。” “属下明白兹事体大,但为百姓,”宁修扬露出一脸义不容辞,“属下在所不辞。” 宁修扬的话令宁倾雪的双眼微睁,都已病得几乎站不稳,还能大言不惭,这本事也是绝了。 太子微扬了下嘴角,“世子爷倒是有心。” “这乃属下职责所在。” 纵使宁修扬态度恭敬,但宁倾雪隐隐觉得不安,果不其然就听到宁修扬的声音继续说道—— “只是属下斗胆,还请太子派一人协助。” 太子微挑了眼,“说。” “请太子派宁大将军的公子宁齐戎随行。” 丙然——宁倾雪的脸色一沉,宁修扬时刻都想着算计她的兄长。 太子目光落到了始终未发一言的宁齐戎身上。 宁齐戎也不像旁人一般对他行大礼,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太子并不计较这点小事,只道:“关于世子所求,宁大夫意下如何?” 宁齐戎早料到赵焱司两兄弟的身分不一般,但却没料到这两人的身分竟是高高在上到他没有想到的地步。 对太子口气中隐隐的尊重颇为受用,至少不是个忘恩负义之人,宁齐戎一派轻松,“太子爷有令,草民不敢不从。” 太子闻言忍不住扬了下嘴角,对于宁九墉这个不恋权势,一心救人的儿子,他倒是颇为看重,“本宫就顺郡王世子之意,由宁大夫一同随行,只不过——”他似笑非笑看着宁修扬,“世子切记,若有差池,非异人任,到时可别怪本宫心狠,拿你项上人头谢罪。” 宁修扬心头一震,眼眸闪过迟疑,太子言下之意就是若有差池,便由他独自一人承担,与旁人无关,别想扯上宁齐戎。虽直觉事有蹊跷,但如今却只能硬着头皮点头称是。 太子一个挥手,“去吧!救人急如星火,不容担搁。” 宁修扬立刻正色,转向众人安排布置,交代除了护送银两的士兵外,不忘带上药材还有大夫,美其名是能在沿途救治百姓。 纵使对宁修扬多有不满,但宁倾雪看着他运筹帷幄,短短几句话的功夫便措置有方,绝非是个庸才,只是可惜心术不正,纵使是个人才也只是祸害。 她不安的看着赵焱司,担忧起自己兄长随行安危。 “放心,不会有事。”赵焱司柔声的安慰。 她轻咬了下下唇,不经意间,她抬头对上太子打量自己的视线,不由脸色微红,随后太子竟是绕过了赵焱司,来到她身旁。 “殿下。”她恭敬的轻唤了一声。 听到她软萌的声音,太子忍不住扬起嘴角,意味深长的看了自己的弟弟一眼,万万没料到他竟是看中这样娇弱的姑娘。 自己的弟弟被养在城阳郡多年,封为闲王,对京城事务从未上心,却在三年前低调返京,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暗中对付二皇子。 他身为太子,自小未将二皇子放在眼中,毕竟他嫡出身分摆在那里,父皇不胡涂,只要不出大错,父皇定会遵循法统让他登上大位,根本无须与之相争。 只是当得知他的身子孱弱是缘于继后一门有心为之,他才明白自己终究太过自傲大意,以致给了旁人可趁之机。 以他身子孱弱为由,赵焱司为寻医来到西北,最后才知寻医医治他一事不假,但更多的却是为了眼前的这位宁姑娘。 他不知赵焱司是何时对宁九墉的闺女上心的,但他和父皇对自小丧母、养在外祖家的赵焱司总有一股愧疚之情,只要赵焱司喜欢,不论这姑娘是谁他们都不会出声反对,最重要的一点是,以赵焱司的脾气,只怕纵使他们反对,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看到宁倾雪难掩娇羞的看着自己的兄长,赵焱心头不舒服,“皇兄,稍后我与宁大夫一道出发。” 太子闻言,没好气的扫他一眼,“方才让你领军你不愿,如今本宫没下令,你自己倒先改了主意。” “皇兄,要不是宁大夫是福宝的兄长,我答应过福宝,不会让他有任何差池,我也不想插手。” 说到底,就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在兄长面前,他也不介意表露自己的想法。 太子看着赵焱司的眼神写满了莫可奈何,“罢了,随你。” 赵焱司闻言,二话不说的拉着宁倾雪转身离去。 宁倾雪忍不住说道:“我还没行礼。” “都是家人,无须多礼。”他不快的瞄了她一眼,“方才你看我皇兄看得眼睛都直了,怎么,难不成你认为我皇兄比我好看?” 她不想说谎,只能怯生生瞧他一眼,然后点头。 看她点头,他几乎难以置信,抿嘴压着怒气,好半晌后才说道:“真是肤浅女子,一介男子长得好看又有何用?” 这话说出去实在诛心,宁倾雪咕哝着说道:“你也长得好看,只是比起太子爷差了点,若太子长得好看无用,你不也一样。” “宁倾雪!” 听到他连名带姓的叫自己,她连忙揉了揉自己的耳朵,“算我错了,我错了。”她忙不迭的转了话题,“宁修扬请太子殿下发话让我哥随行,心中肯定有所图谋。” “能让你看出来,你兄长也不可能不知,自会防备。” 他的口气不悦,但她也没放在心上,只是讨好的说道:“我只怕我哥哥为人磊落,比不上人家阴狠,中了暗箭。” “放心吧,我会在一旁看着。” 宁倾雪眨了眨眼,欲言又止的看着他。 他对她太过了解,不由说道:“有事便说。” “我也跟你去。”宁倾雪心知肚明要他点头的机会渺茫,但还是硬着头皮出声请求,“让我去吧,不然把我放在这里,你也放不下心对吧!所以把我带着,放在眼皮底下盯着多好。” 赵焱司没说话,似笑非笑的盯着她。 她被看得不自在,原已做好被拒绝的准备,谁知最后他竟是点了下头,“好。” 她一惊,怀疑自己听错了。“好?” 他好笑的看着她,“是啊,如你所言,不放在眼皮底下还真是不安心。怎么?你这神情,不想去了?” 她猛然摇着头,一脸的激动,“去!当然去!只是我以为你会拒绝我。总之你放心,我会事小心,我爹自小——” “我知道,”他点了点她的鼻子,“你爹教你的事,不是逃就是躲。” 她灿笑的点点头。 看她一副傻样,眼神也跟着明亮起来,“只不过赤霞不在,你就骑我的坐骑。” 她闻言也没有开口拒绝,毕竟让赵焱司点头答应她同行已是难得,她可不会在关键时刻跟他闹意见。 出发在即,宁修扬才知道赵焱司也会随行,一行人中出现了尊贵的王爷,纵使面上犹是他统帅,但实际上他只能看赵焱司的脸色。 丙然在出发时,赵焱司便发话由自己带着宁齐戎兄妹走在前,让他押后。 宁修扬只能笑着点头应声,一行人疾行,天却下起了雨,他只觉得身子痛痒,浑身难受,但是走在最前方的赵焱司不喊停,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在经过一处岔路时,他的眸色一黯。庸王世子赵元昱派来求援的士兵曾言,前头断桥,若要前往吴越得绕山而行,若他不出声,照着原定之路而行,终究会被断桥阻路。 第22页 他阴沉一笑,故意不发一言,看这天色,等到断桥处,天也快亮了,纵使赵焱司再神通广大,也无法越河而过,只能下令休整。 苞在一旁的郑富难掩担忧的看着宁修扬面无血色的脸,“世子爷可还撑得住?” “可以。”宁修扬咬着牙,硬撑着一口气,为使自己分心,不专注于身子上的不适,开口问道:“我交代的事,你办得如何?” “回世子爷,东西已在属下手中,属下会寻个机会交给从屈申城一同前来的婶子,让她交到戎少爷手中。” 宁修扬抬手轻抹脸上的雨水,心中烦躁。 郑富知道自己的主子与宁齐戎之间积怨已深,明明身为世子却处处不如一个毫无功名的将军之子,不单百姓只识悬壶济世的宁大夫,就连郡王也时有感叹为何戎少爷不是生在郡王府,那些话语已成了宁修扬心中的刺,让他对宁齐戎欲除之而后快。 “方才我见着福宝了,有机会将她带过来。” 郑富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轻点了下头。 第十六章了结前世仇(2) 相较于宁齐戎,宁修扬倒是对宁倾雪极好,兴许是娇弱的女子容易引起男子注目,但碍于礼教,宁修扬倒也不敢真对自己的堂妹下手。他明白宁修扬此刻开口想将宁倾雪带在身边,并非是想加害于她,相反的是想要护住宁倾雪,毕竟得不到的永远最好。 “不好了……”前头传来了骚动,“前方的桥断了!” 宁修扬闻言,眸光微亮。 赵焱司一脸阴恻恻的看着前头断桥底下滚动的泥水,“让郡王世子过来。” 得令之后的宁修扬骑马踩着泥泞到了前头,断了路也只能歇息了,看着赵焱司神情不善,他不见一丝心虚,只道:“闲王殿下息怒,此乃天灾,属下亦无能为力。” 赵焱司看着他的眼神透露的是彻骨的冰寒:“庸王世子昨日才派人送信,若这桥断了,如何联系郡王世子求援?” 宁修扬的脸色微僵,他一时之间竟忘了这桩,不过这个节骨眼,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故意的,露出微慌的神情,“殿下恕罪,属下一时情急,竟忘了世子爷派人来送信时曾提及桥断了,得绕山而行才有路。” 赵焱司漆黑的眸子望着他,似有风雨欲来之势,“郡王世子果然贵人健忘,这等大事都不记得了。” 原本只要渡了这条河就到了庸王世子落脚的村落,如今再往回绕,平白多花半天的功夫不说,这一担搁还不知得死多少百姓。 “属下惶恐,请殿下恕罪。”宁修扬的语气惊慌,但心头并无太多惶恐,毕竟如今救灾在即,即使再恼,为了顾全太局,赵焱司也不会在这个时候降罪于他,“只是一行人赶了一夜的路,虽天色微亮,但要绕山而行,还得走一段险坡,合该这是天意,老天知赶路危险,还请殿下下令休整。” “天意?”赵焱司一哼,“本王不信天也不信地,只信自己。所有人马听令,继续赶路!” 宁修扬闻言,脸色有些难看,但也莫可奈何。掉头离去时,目光对上宁倾雪黑黝黝的眼珠,他挤出一抹笑,“福宝可还吃得消?” 宁倾雪垂下眼眸,看似胆怯的不发一言。 宁修扬见状,不由叹道,以往宁倾雪对他总是笑脸相迎,但如今却是比一个陌生人还不如,“我们都是一家人,你别跟哥哥客气,若是走在前头太累,就跟哥哥到后头去,哥哥给你在装药材的马车上挪个位置歇一歇。” “宁修扬,”赵焱司不客气的连名带姓斥道:“滚回后头去,若再有差池,本王要你的命!” 宁修扬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斥,表情微僵,却只能压下愤愤的情绪转身离去。 等人一走,赵焱司神情不悦的看着宁倾雪:“被人找上门了还不吭声,真不知该拿你如何是好。” 宁倾雪抬眼,无辜的对他扯了下嘴角,她并非是软弱而不吭声,只是心烦而不想搭理罢了。 “前头有段路危险,你要小心些。”虽说不放心让她离开身边,但赵焱司还是理智的让李尹一护着她退到了队伍的中间。 宁倾雪不想拖后腿,只能依言而行,看得出赶了一夜的路,众人皆难掩疲惫。 想到宁修扬方才的脸色,就为了一己之私,让一行人白白走了一大段路,这一路若有他在,还不知会惹出多少事端。 “小姐?”李尹一注意到宁倾雪的速度越来越慢,不由上前轻唤了句,“可是有事交代?” 宁倾雪静下心神,浅浅一笑,“我无事,只是有些头疼,我记得哥哥身上有药丸,你去寻他给我拿些过来。” 李尹一闻言也没有多想,立刻上前寻找宁齐戎。 一等李尹一离去,她便拉了缰绳,停下坐骑。 娇小的她隐身在一行人中很难引人注目,但郑富还是一眼就发现停在路旁的她。 “二小姐?”郑富唤了声。 宁倾雪淡漠的扫了他一眼。 宁修扬听到叫唤,强打起精神,“福宝,你怎么在这里?” 宁倾雪强忍着浮上心头的胆怯,从她对郡王妃下手开始,她便不再纯良,如今的怯懦太过可笑,她心底的黑暗私心早已胜过她人性中的光明,被人利用如今也利用别人,她还矫情什么? 她微敛的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嘲弄,开口时已是一片平静,“我的身子不适,正等尹一拿药过来。”她的声音温柔,带着不疾不徐的从容。 宁修扬一笑,她总是沉静少言,带着温柔笑容,令人无须防备,“你一个姑娘家,不好好的在家中待着,来此自讨苦吃,宁齐戎也是,就由着你胡闹。” 他使了眼色让郑富让开。 若是寻常人,郑富还会有所防备,但宁倾雪在他的眼中毫无威胁可言,他立刻让开,让宁倾雪得以与宁修扬并行。 耳里听着宁修扬的关怀,宁倾雪只觉得一阵恶塞,抬起脸看他,双眼在阴雨绵绵的微亮晨间闪着光亮,“医者父母心,我哥哥心胸宽大,非一般俗人所能体会。” 虽未明言,但是说穿了就是暗示他比不上宁齐戎,宁修扬眸色沉了沉,“宁齐戎或许好,但世事难料,谁知他日后如何。” 宁修扬语气中的嘲弄莫名的让宁倾雪忆及上辈子得知兄长死讯时的情景,她与娘亲失魂落魄了许久,一直到她死了,兄长的死始终是她心中的痛,她再愚昧也听出宁修扬要对自己的兄长不利—— “你做了什么?” 宁修扬没有答腔,只是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前头传来声声小心的提醒,前头已经走到最险象环生的一段,一边是山壁,另一头则是险坡,底下泥水滚滚。 宁倾雪拉着缰绳的手一紧,马匹有些躁动,宁修扬立刻伸岀手,握住了宁倾雪的手臂,“小心。” 宁倾雪的身子一僵,一瞬间,脑海之中飞快闪过他曾带给她的屈辱,心中涌现恨意。 她的恨从不轻易示于人前,因为她还希望自己是所爱之人眼中那个温和良善的福宝…… 只是如今,他明明对她与兄长贼心不死,她不想再忍,厌恶的挥开他的手,“身子染了花柳病,很难受吧?” 听到宁倾雪轻飘飘的话,宁修扬的心头一震,双眼一眯,“你说什么?” 她的目光不见一丝畏怯,稳当的与他对视:“染了花柳病病情严重,纵使治愈也难有子嗣,图谋再多,终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宁修扬的双眼大睁,隐隐之间有了猜测,却又觉不可思议:“你——我得病一事,你如何得知?” 第23页 她自然知道,因为他的病便是她所主导,“连姑娘长得娇柔,正是你最喜爱的模样,不是吗?” 宁倾雪提及连怜,证实了宁修扬的猜测,“连怜是你的人?” “世子爷果然聪明,一下便猜到了。” 宁修扬几乎气得倒仰,某一次他在街上偶遇了被人调戏的连怜,因为她长得好看,他才出手相助,最后她投怀送抱,他也没有理由拒绝,谁知没多久自己的身子就出了毛病,他气得想去找人,但连怜早已不见踪影。 没想到自己的病会这么严重,大夫说就算治好了,这辈子也子嗣艰难,虽说还有一丝机会拥有后代,但身为一个男人,得知此事,还是顿觉颜面尽失,而今才知这一切并非是意外,而是她存心而为——在他眼中向来毫无威胁的福宝…… “为什么?!” 宁倾雪眼底闪着笑意,颊边的梨涡甜美可人,当初连怜走投无路,她不单答应医治她,让她恢复康健,还给了连怜一大笔的银子,让她开始全新的生活,只是在此之前得答应她一个条件,便是缠上宁修扬,让他染病。 郡王世子自以为风流,连怜用了点手段便将他弄上钩,事情才能得以顺利进行。 “是非善恶,因果轮回,都有定数,无论是早是晚,终须有报。” 宁修扬恼怒的握紧手中马鞭,用力一甩而过。 宁倾雪早有防备的紧拉缰绳,灵巧弯腰闪过,趁机手臂轻抬,将赵焱司所赠暗器中的银针对准宁修扬的坐骑射去。 宁修扬的坐骑像昰疯了似的失控,宁修扬差点被颠下马背,一时之间也顾不得宁倾雪,试图安抚坐骑无果,还冲到了前方载着赈银的马车旁。 拉车的马受了惊吓也慌乱起来,车夫连忙稳着马,但是车身因载着赈银而沉重,重心不稳就往一旁倒去,车夫一惊,连忙跳下马车,眼睁睁的看着马车落入底下的滚滚江河中。 后头的郑富见了,飞快上前,眼睁睁的看着宁修扬被发狂的马甩下马背,一片慌乱之中,宁修扬还被马蹄重重的踩了几脚。 郑富心中大骇,连忙拔出刀,快狠准的一斩杀了疯马,手起刀落,空气中立刻飘送浓浓血腥味。 跋路的队伍因为后头的骚动乱了起来,郑富奔向宁修扬,他倒在泥泞之中,此时已经出气多,进气少。 宁倾雪也跟着翻身下马,走向宁修扬,硬生生的扳开他咬紧的牙,在他的口中塞了一颗药丸。 郑富在一旁见状,没有出声阻止,毕竟在他心中还当宁倾雪是郡王府里温良的二小姐,满心以为宁修扬的坠马是意外,如今她是出手相救。 药丸一入口便化去,早已痛得昏迷过去的宁修扬只觉喉咙一阵剧痛难当,忍不住申吟。 宁倾雪目光微凉,看向宁修扬被马蹄重重踩踏而血肉模糊的双腿,她给他塞了哑药,这辈子就算他能保住一命,也只能当个口不能言、腿不能行的废人。 她本以为自己做不到取人性命,但终究证明,若被逼急了,她会毫不留情的给仇人捅上一刀。 说不清心中喜恶,只是他们的恩怨,仿佛就在这里结束…… 赵焱司赶到,目光深沉的看着眼前一切,耳里听着方才驾着载了赈银的马车车夫焦急的解释,眼中只有宁倾雪一人,纵使她在细雨中显得狼狈,却一如印象之中的娇弱。 宁齐戎滑下马背,上前替宁修扬诊治。 宁倾雪见兄长到来,静静的起身让位,她沉静的立在一旁,周遭慌乱仿佛与她无关,宁齐戎的眉头深锁,宁修扬被甩下马背时头受重创,又被马蹄踩了几脚,人就算救回来,脑子有没有问题还未可知,但这双腿肯定是废了。 赵焱司下马,站到宁倾雪身旁,没有多问一句,只是伸出手轻拍了下她的头。 察觉头顶传来的重量,宁倾雪的鼻头莫名微酸。 她没看他,因为深知凭他聪慧,肯定看出事有蹊跷,但他不问一字半句,只是安抚的一拍,就知他无声的维护着自己。 “戎少爷,你可得要救救世子爷。”郑富是真的慌了,宁修扬可是郡王的命根子。前些日子宁修扬染了花柳病,知道日后子嗣艰难,竟派人进京去杀了在京中的同胞兄弟和另外那四个庶弟,算算日子,此事八成已成,如今若是世子也有个万一,郡王府就真的要绝后了。 宁倾雪眼底晦暗不明,担心自己的兄长一时心软出手相救。 赵焱司似乎也察觉她的思绪,淡淡的开口,“郡王世子看来已不适合再赶路,”他目光冷冽的看着郑富,“你将人抬回去吧。” 郑富脸色发白,宁修扬重伤,赵焱司不下令医治反而让他将人抬回去,他可没忘记这一路行来并不见村落,这是存心要宁修扬的命啊!他求救的目光看向宁齐戎。 宁齐戎明白赵焱司言下之意是要他不许插手救治,只是最终念及同宗情谊,他勉为其难的开口说了句,“郑富,我会给你些药品和一辆马车,你尽快将世子送回去吧。” 郑富闻言面如死灰。 “等等。”赵焱司不留情的添了一句,“回去给郡王带句话,方才因世子所损失的马车上有押送的赈银,这笔帐就算到郡王府的头上。” 郑富眼底闪着恨意,心有不甘,却也无能为力。 “赶路吧!”赵焱司并不将一个小小侍卫看在眼里,冷酷的丢了一句。 宁齐戎起身退开,走到宁倾雪身旁,把她的沉默当成是受到了惊吓,对她扯出一抹笑,“福宝,别怕,有哥哥在。” 宁倾雪在雨中看着自己兄长脸上,是对她的关切,心中一暖,就在此刻,她才真的觉得踏实。 这辈子她不会再因上辈子的遗憾而心伤,这辈子,哥哥安然便已足够。 没再看一动不动的宁修扬一眼,宁倾雪转身上马,头也不回的离去。 第十七章我的女人最好(1) 一入吴越,虽大雨不断,但庆幸调派得宜,早早便将临近江河、大山的百姓移居至安全之处,所以没听闻有因土石滑落或被大水淹没的村落消息。 宁倾雪的心也在连下了四、五日大雨终于放晴之后落下。 半个月后,夕阳似火,在临时搭起用来医治伤病的营帐之中传来一阵婴儿啼哭。 “生了,生了!”外头响起了一阵欣喜的叫声。 营帐里甫生子的小媳妇这是头胎,偏偏遇上灾难,家中的房子因大雨毁了,幸好一家听从安排早一步移居到了安全处,所以保住了全家的性命,今天天还没亮就要生了,但一时之间找不到接生婆子,听人提了有位娇柔温和的女大夫在医站义诊,便将人送了过来。 如今等了一整天,孩子终于呱呱落地,不单等在外头的家人开心,就连一旁三三两两或坐或站毫不相干的百姓,听到孩子啼哭也露出了笑容。 虽说遇上灾祸,但新生总是带来喜悦。 “恭喜,是个大胖小子。”陈瑾率先跑出来给小媳妇的夫君报喜。 “多谢大夫、多谢大夫。”小媳妇的老公激动得直点头。 “我不是大夫,替你媳妇儿接生的是宁大将军的闺女,这可是将来的闲王妃,你家大胖小子以后肯定有福气。”陈瑾也是在这几日才知道了赵焱司的身分,可差点没吓坏她,但惊吓过后却又是满满的崇拜。 原本想着庸王世子能来赈灾已是难得,没料到如今太子和闲王都亲自前来,这才是真正的忧国忧民,心怀天下,又加上赵氏一门兄弟都长得好看,再有宁倾雪这层关系,就足以令她替他们狠狠的在百姓面前说上不少歌功颂德的好话。 第24页 “虽说遇上了灾难,但有太子亲自领军,还有闲王殿下和宁大将军的一双儿女带着众位大夫出手救人,相信这场灾难很快就会过去。” 四周的人听到陈瑾激昂的话语,忍不住彬了来,朝着营帐就是激动感激的连磕了好几个头。 在营帐内的宁倾雪浑然不知外头动静,看着陈大婶已将孩子清理好放到了累得睡着的小媳妇身旁,露岀一抹浅笑。 “阿宝,你也累了一日。”陈大婶不由出声催促,“这里交给我,你快去歇息。” 宁倾雪眉宇间虽透着疲累,但掩不去心头的满足喜悦,她恋恋不舍的看了熟睡的母子俩一眼,才在陈大婶的叨念之下踏出营帐。 “哎呀,菩萨来了!” 宁倾雪愣了一下,疑惑的看着四周,菩萨? 陈瑾笑嘻嘻的走到了宁倾雪的跟前,“说你啊,阿宝。” 宁倾雪看着跪在四周朝自己磕头的百姓,一脸受宠若惊,“我不是什么菩萨,不过是个大夫罢了。” “你可不单只是个大夫,还是宁大将军的闺女,未来的闲王妃。”陈瑾在一旁补充。 “不论是何种身分,”宁倾雪连忙让众人起身,“我终究就是个大夫。” “宁姑娘大善。” 也不知是谁突然在旁冒出了这么一句,四周立刻有人接二连三的响应,登时热闹了起来。 宁倾雪面对吹捧实在哑口无言,细思自己除了救了几个受伤的百姓外,还没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毕竟真正伤重的病患全都交给了自己的兄长,怎么现在荣耀却都属于她似的?她自然不知道陈瑾极力的吹捧在其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太子远观这一切,没让周遭的人弄出动静,每日傍晚时分,他都会来医站一趟,但是却还不如宁倾雪受到爱戴。 “她还真是深得民心。” 苞在身后的赵焱司嘴角微扬,看得出心情很好,“我的女人,自然最好。但纵使如此,她还是如她自个儿所言,就是个大夫。” 太子没好气的转头看了他一眼,“你就得意吧!” 赵焱司不置可否的耸耸肩。 看不惯他凡事胸有成竹的模样,太子故意说道:“本宫听闻宁大将军并不特别喜欢你。” 赵焱司不问也知道这话肯定是宁齐戎说出去,他也没否认,只道:“福宝喜欢我便成了。” 太子对赵焱司的自以为是已彻底无言,只问道:“你当真打算定居边城,不回京城了?” “身为亲王,臣弟还是知情识趣的远离京城,不问朝堂之事为上。” 赵焱司被外祖养大,比旁人更看得清皇室之中亲情淡薄,他虽有幸与兄长情谊深厚,但这世上最难料的便是人心,与其日后可能产生嫌隙,不如在一开始就维持亲近但又有距离的关系。 太子也知道他的性子勉强不来,所以也不再多劝,只是心头总是有掩不去遗憾。 “若皇兄真有不舍,不如等有朝一日登基之后,跟我做点小生意。” 太子轻挑了下眉,“你竟将脑子动到本宫头上,你想做什么?” “目前还未有方向,到时再跟皇兄细谈。” 他从庸王手中买下北湖大山,山中盛产铁石,他深知怀璧其罪,与其惹得旁人眼红,倒不如日后便宜了自己的兄长,有未来的皇帝做后盾,不单可保自己腰缠万贯,还能让福宝衣食无缺。 至于上辈子因为铁石而与庸王府有了连结的温州曲家,他不得不承认曲家铸铁确实有本事,等到赵之懿走上上辈子的老路,嫁进曲家之后,他也不介意再与曲家合作。 “如今吴越有你,一切井然有序,过几日我便回京,将吴越交由你处置。” 赵焱司原想拒绝,但想起宁倾雪的性子,吴越灾情未完全平复一日,她便一日不会安心,终究将话给吞了回去。 “方才听到消息,郡王世子被救回一命,但人变得痴傻,双腿不能行,口不能言,这辈子算是彻底毁了。” 再听宁修扬的消息,赵焱司的心头已经一片平静,他未开口问过宁倾雪她在此事中所扮演的角色,不是不好奇,而是压根觉得不重要。 “一车赈银因郡王世子惊马而损失,皇兄就看他是宁家人的分上,罚他补齐银两就饶他一命吧。” 太子早知道赵焱司对郡王世子的厌恶,所以心知肚明他肯定不会为了宁修扬求情,淡淡的说道:“只要补齐银两便饶他一命,你倒是好心。” “毕竟也算有过几面之缘,”赵焱司大言不惭,“一车赈银约百万两,一毛不少的让郡王府赔上就是。” 太子几乎忍不住失笑,一车赈银顶了天也不过四、五十万两,到了赵焱司嘴里硬生生的翻了两倍,看来他是打定主意人废了还没完,更打算掏空郡王府的家底,将郡王一家踩进尘土里。 “同为宁家人,你家福宝能袖手旁观?”在太子眼中,宁倾雪可是个温良心善的姑娘。 “福宝那里我自会说服。”赵焱司知道就算郡王府毁了,福宝也不会心生不忍,他反倒是担心还未遭受背叛的宁九墉会插手,对于自己未来的岳丈,他并不想得罪,只是他不可能放过郡王府一门。 至于宁倾雪心中所想,他是不打算让旁人看清的,这辈子,宁倾雪永远会是众人眼中的良善小泵娘,至于恶人,他全然不介意由他来做。 看着宁倾雪对着百姓的感激已稍显慌乱,赵焱司立刻不客气的对自己的兄长使了个眼色。 太子心头无奈一叹,只能现身替宁倾雪解围。 赵焱司几个快步来到宁倾雪身旁,拉住正要跪下行礼的她,目光落在她头上的凤钗,清楚她将他赠的凤钗再戴回身上的涵义,他的大手扣在她腰间,将她的身子与他紧紧的贴着。 她脸微红的轻轻推了推他。 不顾她的挣扎,他径自将人拉走。 “余下之事,交给我兄长吧。”平时他兄长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但实际上却最爱听好听话,如今百姓一片和乐恭维的场合正好适合他。 埃宝他带走,赞美就留给自己的兄长。 宁倾雪虽觉不妥,但心头还是因为离开众人关注的目光而松了口气。 赵焱司牵着她在微高的山丘上停下了脚步,在夕阳余晖下看到不远处有不少壮汉忙着挖泥敲砖,热火朝天的要在最短的时间重建村落。 “今天我接生了个娃儿,”她的脸上着异样神情,“是个大胖小子。” 看着她明亮的眼神还有脸颊两侧隐隐的小酒窝,他伸出手轻触了她头上的凤钗,“我们也会有孩子的。” 他弯下腰霸道却不失温柔的吻了吻她。 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感觉他怀抱的温暖传递到她的身上,让她的人与心都暖了起来。曾有过的苦涩和怨恨都已经成了遥远的过去,这辈子,他们肯定会好好的在一起。 “趁着我皇兄在,我让他替我们作主,择日成亲。” 成亲?她难掩惊讶,她不过就是提起自己接生了个娃儿,他便想到了孩子和成亲,看他一脸热切样子,她直觉有些不好。 “虽说匆促了些,但你放心,”他柔柔的吻着她的发际,“回了边城,我会再大肆操办,给你风光体面。” 她并不在意那些表面之事,只是没她爹娘点头同意,她可不敢在吴越就跟他成亲。 “你冷静些,”她柔声试图说服他,“至少得跟我爹娘说一声。” “将军与夫人自然得告知,但现下你兄长在,只要他点头便成了。别担心,我会说服他的。” 宁倾雪才不担心,只是觉得无奈。她压根不认为宁齐戎能拒绝得了赵焱司,毕竟人家的算计手段摆在那,还有个当太子的哥哥为后盾。 第25页 她忍不住闷声说道:“你别再害我哥哥了。” 赵焱司轻笑。 宁倾雪看出赵焱司压根不在乎宁齐戎将来下场,不由轻叹了口气,已经可以预见若是自己的兄长真的点头替她作主,未来被宁九墉很狠教训的场面会有多惨烈。 太子的目光从手中的信件移开,看着状似慵懒的坐在一旁圈椅上的赵焱司,这些日子,他们两兄弟随着将士住在营帐之中,帐中烧起炭火消湿气,如今天气尚可,只是再过些日子天一冷就要受罪了。 所以重建一事迫在眉睫,每日都忙得热火朝天,平时难得见到赵焱司的人,今日才入夜,赵焱司便寻来,本预期他有事要谈,却万万没料到竟是谈亲事。 “你打算在此地成亲?” “是,”赵焱司点了下头,“在你回京前就将此事办妥。百姓遭逢大灾,正需要来点喜事振奋人心。” 满嘴似是而非的大道理,太子已经懒得反驳,反正即使他反对,自己的弟弟也会一意孤行,所以他也就不费心多言,只道:“宁大夫首肯便好。” 娶人家闺女,却不知会人家家人,即使他贵为太子,习惯众人臣服,但这种不要脸皮的事他还做不来。 赵焱司不客气的对他挑了下眉。 那个眼神令太子明白,赵焱司是打算将说服宁齐戎的事交给他,他不由皱了下眉头,“以权势压人,非君子所为。” 赵焱司勾了下唇,他压根不想当什么谦谦君子,“我与福宝两情相悦却经历重重苦难,已等了太久。” 太子露岀一脸荒谬的神情,这家伙端着一副正经八百的模样,说出口的话却是十足十的不要脸。 第十七章我的女人最好(2) 赵焱司可不管自己兄长心中的纠结,在太子眼中或许他言过其实,但之他于福宝而言,他们确实是跨越了生死,经历重重苦难,如今他是不想再等了。 他拿出怀中的一封信,跟在太子身边的太监福子立刻上前恭敬的接过,转呈给太子。 太子将信打开,里头是张卖身契,看到上头的名字,他不由轻挑了下眉。“这是——” “由皇兄送给宁大夫,相信有这张卖身契,宁大夫会更加乐意将福宝嫁给我。” 太子五味杂陈的看着手中的卖身契,竟是觉得有些烫手,最终嘲讽一笑,“你让本宫亲手将卖身契送出,这是要绝了本宫的念头。” 赵焱司脸上不见愧疚,反而流露一丝理直气壮,“皇兄贵为天子,日后登上龙位,天下女子任你挑选,又何苦夺救命恩人所爱。” 赵焱司重生以来,事事算计,皆是成竹在胸,早一步将上辈子与宁齐戎有段情的穆云带在身旁,上辈子穆云对他有恩,他早已决定还她圆满的一世情缘,却没算到上辈子早丧的兄长在屈申城养病期间,跟着宁齐戎也爱上了听曲,常叫上穆云到桂露山庄,两个男子竟同时看上一个女子。 他很清楚自己的兄长若存心夺取,宁齐戎纵有宁九墉护着也是徒劳,所以即使此会惹兄长不快,他还是出手了。 与穆云签下卖身契只是一时权宜之计,有卖身契在,她就是闲王府的人,闲王府的奴才要如何左右,由他这个做主子的说了算,如今拿着她的卖身契与自己的终身大事相提并论,便是要断了自己兄长的念头。 反复看着手中卖身契,太子深知即使自己已在万人之上,也有许多身不由己,想起自己的父皇和母后,曾是恩爱的少年夫妻,但最终结局…… 他嘲弄的一扬嘴角,最终将此事放下,目光直视赵焱司,“本宫会将卖身契送给宁大夫。” “皇兄英明。” 太子没好气的扫了他一眼,这声恭维代表的是放下他所喜爱的女子,还真是不要也罢,他的目光看向帐外卫钧的身影,“卫钧看来有事找你。” 赵焱司转头看了过去,“把人叫进来吧。”他也没有什么事好背着自己的兄长。 太子闻言也就开口,“叫卫钧进来说话。” 一旁的福子立刻恭敬的下去传话。 “太子殿下,”卫钧有礼的双手抱拳行礼,在太子面前难得正经了起来,接着他面对赵焱司,“闲王殿下。” “有事?”赵焱司神色如常的问。 卫钧点了点头,“方才属下发现了郡王世子身边侍卫的身影。” 赵焱司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郁,“郑富?”他似乎记得郡王世子身边的侍卫是叫这个名字。 “是!”卫钧回答。 赵焱司轻抚着自己的下巴,郡王世子已毁,如今郡王府正乱成一团,这个郑富身为侍卫,不在府中待命,来到吴越所图为何? “他虽特地乔装打扮,但守在郡王府外的探子在他一出发来吴越时便掌握他的行踪,他抵达后,与一位同来自屈申城的妇人接头后便离开,属下已将人押下。” “接头的妇人与郑富是何关系?” “还未查明,”卫钧皱了下眉头,“但此人跟济世堂的小厮有着远亲关系,这次是随着宁大夫而来,因为是宁大夫的人,所以属下不好惊扰,还等殿下发话。” 赵焱司的神情一变,立刻说道:“立刻去宁大夫那里把那妇人拿下。” 卫钧点头,转身前去抓人。 太子看着自己的弟弟神情阴郁,不由轻笑,“既是郡王府的事,牵扯上宁家,便全由你处置,本宫不插手。只是郡王府已是穷途未路,玩不出花样,你无须动怒。” 赵焱司低头,不发一言,在他心中,除非死绝,不然世事难料,人急悬梁,狗急跳墙,不到最后,谁也不知局势会如何演变。 不一会儿的功夫,一个微胖的妇人一脸苍白的被卫钧给押了过来,不过除了两人外,后头还跟着宁家兄妹。 对太子行了礼后,宁齐戎不解的问着赵焱司,“你派卫大人捉海婶子做什么?” 赵焱司拉着宁倾雪坐到自己身旁的圈椅,语气淡淡的说:“问几句话。” 海婶子整个人瑟瑟发抖的趴跪在地上。 “海婶子,你可认得郑富?” 听到赵焱司提到郑富,宁齐戎皱了下眉,他们两兄妹并非蠢人,但就败在天性纯良,容易相信人。 海婶子是济世堂一名小厮所引见,说是家中困苦,想要借着赈灾有成后能得到些奖赏,让家中日子好过些,他当时也未多想就把人收下,如此看来确实是大意了。 海婶子一颗心七上八下,话都说不利索,只能摇头。 卫钧已经让人将五花大绑的郑富给带了上来,一看到郑富,海婶子的脸都吓白了。 她不过是一时鬼迷心窍的收了一笔银两替郑富送东西给宁齐戎,她只是贪财,并没有害人之心,但如今这阵仗,她才惊觉自己似乎闯了大祸。 “你可认得此人?” 海婶子白着脸,点了点头。 郑富抿着唇,被押跪在地上,脸上神情冷漠。他自小养在郡王府,跟在郡王世子身边长大,这辈子好坏都与郡王府紧密相连,如今郡王世子变得痴傻,郡王嫡次子与庶子皆亡,郡王无后,痛心得近乎疯魔。 郡王府的前程黯淡,他心有不甘,却也没有随着陷入慌乱,而是牢记世子痴傻前的计谋,就算郡王府毁了也得拉着宁齐戎下地狱,却没料到终究功亏一篑,这一切的变数皆来自于赵焱司的插手。 海婶子已经吓得浑身哆嗦,连忙磕着头,全盘托出,“民妇没想过害人,只是收了笔银子,将一个油包交给宁大夫,此人说这是穆姑娘交代要转交给宁大夫的。” 宁齐戎闻言,脸色一沉,下意识的拿出怀中的帕子。 第26页 这条帕子是一日大雨,他在如意楼看戏时巧遇从寺庙拜佛返回的穆云,看她沾湿了发,便将随身的帕子送给她。 事后,她在帕子的一角绣上两人的名字,说是定情之物也不为过。他满心以为是穆云让海婶子给他个惊喜,没料到竟是陷阱。 宁倾雪目光紧盯着兄长手中的帕子,心思有些乱,突然很害怕,担心有些事终究不可逆。 脑子一热,她几个大步上前,一把抢过帕子,看也不看的丢进角落烧着炭的炉中。 郑富看到她的所做所为,双眼睁了睁。 赵焱司注意到他眼神的流转,果然这千方百让送上的帕子有古怪。 宁齐戎微惊,“福宝,你……” “这条帕子不能要。”宁倾雪言简意赅。 宁齐戎微楞,看着宁倾雪一脸坚持,原要抢救帕子的念头一消,他是魔障了,物是死物,只有人平安才有意义。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郑富,脸上不复见平时的良善,“郑富,我抚心自问对得起郡王府上下,如今你所做所为,到底所图为何?” 郑富冷冷一哼,不愿答腔,事已败露,他也没打算能活着回去。 赵焱司看出郑富已抱着必死决心,看来不用指望能从他口中敲出一字半句,他不客气的一脚踢了过去,“你是个忠仆,可惜忠心用错了地方。” 郑富被踢倒在地,吐出了一口鲜血,痛得差点晕过去,海婶子吓得缩成了一团。 “把人都带下去,”赵焱司冷冷的开口,“皇兄,臣弟有事相求。” 太子挑了下眉,等着他开口。 “还请皇兄返京途中,将人带至郡王府一趟,让郡王府给个交代。” “宁大夫乃本宫的救命恩人,本宫自然会替他讨个公道。” 郑富闻言一震,有个闲王插手已经是大麻烦了,若再加上太子,只怕苟延残喘的郡王府连最后一线生机都没了,他咬牙切齿的说道,“一切都是我的主意,与郡王府无关。” “你是郡王府的奴才,郡王府无法置身事外。”赵焱司已经打定主意要趁机将郡王府连根拔起,纵使最后可能会对上因顾念兄弟情谊而出面的宁九墉,他也不打算让步。 宁齐戎抿着唇,看着郑富和海婶子都被拖下去后,目光看向炉火之中已快烧成灰烬的帕子。 宁倾雪小心翼翼的拉了下他的衣袖。 宁齐戎露出一抹笑,侧头看她,“傻丫头,哥哥知道你是一心为我,没生你的气。” “哥,你与穆姑娘……” 宁齐戎看了眼太子,淡淡说道:“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 宁倾雪注意到了宁齐戎的眼神流转,心中不解,但也识趣的没有多言,乖巧的点了点头。 赵焱司心里倒是没太多顾忌,一双眼中只有宁倾雪,“方才我让人给你做了些点心,走吧,这些小事,你无须放在心上。” 宁倾雪心中疑惑满满,立刻迫不及待的跟着他离去。 一踏出营帐,他便急切的问道:“那条帕子有什么古怪?” “不论有何古怪,既然已经毁了,就不用放在心上。”宁倾雪轻捂着自己的胸囗,方才瞬间的惊慌记忆犹新,她万万不想见到自己的兄长受到危害,只是她没料到兄长心头的人竟是穆云。 “替我兄长生下孩子的人是穆云?” 事已至此,赵焱司也没有隐瞒,“你只知她上辈子是众人追捧的伶人,猜到她是为我做事,但却不知上辈子是她找上我的,她与你兄长的一段情,其中恩怨我虽不知,但却明白你兄长的死令她万分仇恨郡王府,她主动求来,只为复仇。这辈子,为还她与你兄长的天大人情,我先找上了她,你兄长安然,她虽还名不见经传,但如今看来,此生两人该是能白首到老。” “我不懂,她与我兄长能给你什么天大人情?” 他对她一笑,轻触了下她的脸,“既已还清,就不重要了。” 她的心头五味杂陈,隐约觉得在她死后,定是发生了些她不知道的事,只是他不说,她压根无从得知。“我似乎忘了问你,上一世你是怎么死的?” “自然是登上极位,安乐老死。” 她微敛下眼,若真是如此,自然是最好,但隐隐的——她不相信他。 他嘴角带着浅笑,低下头吻了下她的唇。 第十八章一生不放手(1) 宁倾雪知道自己作梦了,梦到熟悉又陌生的宫殿,这里带给她的记忆并无太多喜乐。她游魂似的飘在宫殿之中,然后她看见了他,她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朝他靠近,但他却视而不见的越过她。 一身明黄,一如记忆之中的俊朗面容,这是赵焱司,但又好似不是他,一头白发,挺拔的身躯在龙袍之下显得单薄。 她默默的跟在他的身后,莫名不安的看着他疲惫不堪带着阴霾的脸。 随着他的脚步走下地牢,空气潮湿腐臭,泛着血液的腥甜,难闻至极,令人作呕。 环视四处不见窗扇,没有一丝阳光,唯一光亮来自墙上昏暗的烛光,四周一片死寂,唯一声响来自棺木里难受的申吟声。 她好奇的靠近,双眼因震惊而大睁,那是原本风光无限的武陵郡王,如今被削去四肢,拔了舌头,身上爬满毒虫,吊着一口气,睁大的眼睛写着活活被撕开似的巨大痛楚,他想死,但死不了。 赵焱司的目光看着棺木里的人,周身散发浓烈杀气。 “此处阴湿,皇上请以龙体为重。”说话的是角落的一个婆子,一身苗族打扮,个头矮小,皮肤黝黑,驼着背,嘴中喃喃自语着。 苞在赵焱司身后的裘子脸上有着难掩的恐惧,一路跟着赵焱司登上大位,他手上的人命不少,早已不知何为惧怕,但是眼前的诡异每每令他望而生畏,他知道自己的主子只差一步就要疯了,偏偏他无能为力。 宁倾雪留意到婆子低喃着她似曾听闻的那句话——世间万物皆生于有,有生于无,何得以纷扰,缘得于意念尔,万物与我为一…… 猛然间,婆子细长的眼闪着精明的光亮看向她的方向,她心中大骇,慌乱的退了几步,听到赵焱司的声音,立刻朝他而去。 赵焱司出了地牢,目光对上等在外头的男子。 宁倾雪惊讶的认出眼前显得苍老的男子竟是林格西,她死去的外曾祖母所收的义孙。 赵焱司幽幽开了口,“舅父,已经十年了。” 林格西抬眼看着明明正值壮年却已满头白发的男人,心生不舍的移开视线。 “是啊!”林格西的声音也很是苦涩,“十年了。” 十年前,他带着妻小回湘地,却没料到等他再返回中原时,已是天下大乱。 “灵魂重生,已经十年——你骗了我啊!舅父。”赵焱司微扬了嘴角,越过他离去。 林格西的心一颤,赵焱司收复武陵郡立下大功,先皇死后,顺利登基,九五至尊看似风光,但这些年却只能靠着他开的安神药才能入眠。 身为医者,他很清楚他已近魔障,他找来苗族神婆,让赵炎司拿恨之入骨的郡王为祭,不生不死的活着。 神婆誓言能让灵魂重生,但是林格西却是半点都不指望,他只是期望能多少压下赵焱司的狂乱,原盼着帝王多情,等日子一长,或许便能淡忘,只是他错估了这位帝王对福宝的深爱…… 灵魂重生——宁倾雪看着赵焱司远去的脚步踉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又一下,隐隐作痛。 “舅爷爷,我方才见我父皇失魂落魄,可是事情未成?” 舅爷爷?宁倾雪悲凉的目光看向开口的少年。 第27页 少年双目清明,神情坦荡,眉宁间的熟悉令她悸动。他是当今太子,年方十六,虽姓赵,但骨子里流的却是宁家人的血。 他是宁家唯一的血脉,宁齐戎的亲子,她为救他而赴武陵郡,最终香消玉殒,而今他已是太子,她千算万算都算不到,在她死后,赵焱司会不顾法统,瞒天过海的将宁齐戎所出当做亲生儿子。 林格西压下心中不安,语重心长的交代,“太子爷,有时间便多陪陪你父皇吧。” 他的担忧其来有自,转眼之间,太子虽还年轻,但已能独当一面,在赵焱司眼中,他已经对得起天下苍生。 太子微敛下眼,从细微末节处察觉出待他最为亲厚的两人在地牢之内藏有密事,但他从不过问,只是在他生辰过后,自己的父皇替他定下亲事,让他亲政,种种行为都透着古怪。 宁倾雪急切的追上赵焱司的脚步,他一人静坐在大殿之上,手里拿着她生前所戴的凤钗坐了大半夜,她想叫他去歇息,但是他看不到她。 突然,他的身子一动,竟然躲过宫中守卫,踏着夜色离宫。 她心中的不安增大,紧跟着他。 翠池山上栽满各式茉莉,那是她最爱的花朵,山顶之上有座大坟,坟里躺着的——是她。 凉风吹来,暗香飘动,吹动落叶,一叶知秋,转眼秋日到来,茉莉盛开着今年最后一次的花。 不顾地面黄土沾染衣袍,他轻倚石碑,彷佛如此才能与她更为贴近,感觉她曾经的气息。 鼻息间满是苿莉香气,微风中似乎能听闻她软糯的声音——他想起她的笑中偶尔也会露出淡淡的忧愁,但更多的却是抹温柔,让人相信岁月静好。 他永远忘不了,在边城将军府门前对他露出一抹羞怯笑容的脸,还有那一刻他心头不可忽视的深刻悸动。 只要一个眼神,对她伸出手,她便会到自己的身边,满心欢喜,眼角带笑。 只是最终俏生生的她,变成了眼前冷冰冰的石碑。 太阳冲破黑暗而出,他转动手中的凤钗,看着流转的光亮,在她跳下屈申城时,手中始终紧握着这支凤钗,但他知道——这是她不要的了。 多年来,她纵使身分转变,珠宝首饰再多,这凤钗始终插在她的发上,那是她从一而终的心思,只是最终在她选择死去时,她取下也放下了那份钟情。 他将凤钗紧紧的贴上自己的心脏,锐利的尖端直刺进自己的胸膛—— 此生唯一辜负的人……下辈子,一定要再遇见,他再不会让她受到伤害。 宁倾雪厉声尖叫,却是无法阻止,她猛然坐起,冷汗涔涔,粗重的喘息,让她一时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怎么了?” 伴着熟悉的声音而来的是一个温暖的拥抱,两人的营帐紧临,一听到声音,赵焱司便赶过来了。 宁倾雪漆黑的圆眸染上薄雾,扑进他的怀里,用力的吻住了他的唇。 赵焱司愣怔片刻,俯首狠狠回吻,她的吻带着一丝不顾一切的疯狂。 赵焱司向向来自制,纵有冲动,但为了她都能隐忍,可如今却只觉得血液沸腾,禁锢已久的冲破理智汹涌而出。 她热切的迎合,两人喘息渐渐浓重,这一夜的欢爱让人迷醉。 晨曦到来,帐内渐渐光明。 赵焱司凝视一旁沉睡的宁倾雪,心里一片柔软,见她眼睫微动,微微一笑,闭上眼,躺好装睡。 宁倾雪睁开眼,一时有些恍惚,但身旁传来的热度令记忆回笼,她偏过头,看着赵焱司的睡脸,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的抚上他的脸,从他的额头到鼻粱,她看得入神,手指滑落到他的唇边,他突然张嘴,轻咬了下她。 她微惊,“吵醒你了?” 他睁开眼,抱着她的手一紧,摇了摇头。 她静静的待在他的怀抱之中,天色已亮,若是顾念名声,他该早些离开,但如今她却是压根不将这些看在眼里,固执的只想留在他的怀里。 他注意到了她眉宇间的轻愁,“心里有事?” 想起昨夜的似梦非梦,她轻摇了下头。 帐外有些骚动,宁倾雪想要起身,但腰部的酸软令她有些无力。 赵焱司伸手制止,“天色尚早,再多睡会儿。” 他起身,穿戴好衣物,大步的走了出去。 看着从宁倾雪帐中走出来的人,宁齐戎双眼大睁。“你——” “你怎么会在这里?”赵焱司先声夺人的看着出现在晨曦之中的纤细身影。 穆云上前一福,“事出突然,未能立即知会公子,仓促到来,还请公子见谅。” 赵焱司手一抬,让她起身:“你的卖身契我已经送了出去,我已非你的主子。” 穆云直起身,眼底闪过一丝光亮,看向宁齐戎。 宁齐戎将人给拉到自己的身后,直视赵焱司,“别妄想顾左右而言他。” 穆云的卖身契已在他的手上,他虽感激赵焱司出手相助,只不过这与他跟福宝是两码子事。 赵焱司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宁大夫要与我在此讨论这事吗?” 宁齐戎眉头一皱,拉着穆云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一抹明黄,他微敛下眼,太子既未出声,他便当视而不见。 他虽无功名在身,但身为宁九墉之子,自习医以来,救人无数,自是有其傲气,并不觉低人一等。 赵焱司自然也注意到自己的兄长,但他没打算插手,倒是好事,所以他也没多言,尾随进了宁齐戎的营帐。 “我与福宝两情相悦,亲事已是板上钉钉,宁大夫何须动怒?” 宁齐戎瞪大了眼,这人脸皮厚得简直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儿女亲事乃父母之命,我爹娘还未点头。” “好一句父母之命,”赵焱司的目光直视着穆云,“就是不知宁大夫与穆姑娘是怎么回事?” “你——”见他扯上自己,宁齐戎脸一沉:“我与云儿和你与福宝不同。” “有何不同?”赵焱司也不客气的问。 穆云家穷,年幼便被家人发卖,在戏班子长大,无人为她终身盘算,纵使宁齐戎对穆云情深,奈何事实便是明摆着,穆云与宁倾雪无法相提并论。 宁齐戎心知肚明,但他不会愚蠢的扯上穆云,让心上人难受,看着赵焱司的神情,明白自己的心思被看穿,宁齐戎咬牙切齿。 “宁大夫,我知你护妹心切,但我对福宝一片真心,救灾在前,不如暂将繁文缛节放到一旁,由你作主将福宝嫁绘我,让受苦的百姓沾些喜气,也是大善。” 不要脸——真是不要脸!宁齐戎瞪着赵焱司,目光带着赤果果的鄙视。 “我皇兄过几日返京,穆云既然来了,不如就让我皇兄替我与福宝、你与穆云主婚,宁大夫意下如何?” 宁齐戎微愣了下,他自然是不愿意自己的妹子婚礼合促,但若是他的话——他目光看向穆云,就见她脸上挂着一抹略带羞意的浅笑,眼中却是全然的信任。 他早看岀了太子的心思,只不过未放在心上,毕竟自己与穆云两情相悦,只差找个时机回边城向父母禀明此事,他深知自己爹娘向来不拘世俗目光,只要他坚持,终会不在乎穆云出身,真心接纳她。 只是在得知太子身分时,他心中不是没有迟疑,纵使不认为自己有何不如人,但人家贵为太子,若真要夺他所爱,他也没把握自己和穆云能全身而退。 昨日太子将穆云的卖身契交到了他的手中,他便知此事有赵焱司插手,太子纵使再有想法,也已做了了断,只是若由他来主婚,更能彻底的绝了他的念头——不可否认,这一点勾起了他的兴趣,至于太子心中难受与否——他自己的弟弟都不在意,他这个心上人被人觊觎的人更不会放在心上。 第28页 第十八章一生不放手(2) “我思量再三,”宁齐戎露出道貌岸然的神情,“这提议甚好。” “宁大夫果然明事理。” 宁齐戎顺势接下了这句夸赞,暂且不去思及自己的爹若知情后会如何震怒,只是—— “虽说过几日就成亲,但毕竟还未行礼,男女有别,这几日,你别跟福宝太过接近了。” 宁齐戎没将话挑明,但意思赵焱司明白。 好不容易得到了佳人,赵焱司压根不想理会他,只道:“宁大夫守礼,我派人给穆姑娘收拾个营帐,让穆姑娘歇息,这几日也别跟宁大夫过于接近,以免落人口实。” “我在跟你说福宝,不要总是扯上我与云儿。” 赵焱司挑了下眉,“在我看来,我俩并无不同。” 宁齐戎撇了撇嘴,“论心机算计,我可远远不及你。算了,你与福宝的事,我不管了,但是你可别欺负她。” “宁大夫放心,纵使要我的命,我也不会伤她分毫。” 这情话听得宁齐戎浑身不自在,“这话拿去骗骗福宝还成,别拿来恶心我。” 赵焱司嘴角一扬,看向穆云,“你倒是还没说,你怎么会突然来到吴越?” 听到这句话,穆云脸上的笑意一隐,在宁齐戎的眼神示意之下,上前说道:“宁大夫之前赠与我的帕子丢了,若还丢了其他财物也就罢,但只有一条帕子,我心中不安,便派人找了几日,最后查出是个戏班子新招进来的打扫奴才所偷。我把人押来查问之后才知,是有人给了重金让他偷帕子,我当时思前想后,此事透着古怪,便让人追查下去,这条帕子最后流入个得了痨病的老人家手中,最后被郡王府的下人拿走了。” 赵焱司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件事前后串连已经水落石出,若照着宁修扬原本的计谋,到时帕子到了宁在戎手中,只怕最后宁齐戎十有八九也会染病。 上辈子他遇上宁倾雪时,宁齐戎已身亡,只知是染了疫病,但实情为何,他不愿勾起宁倾雪心中痛楚,所以从未细问,想起上辈子穆云谈及郡王府的深恶痛绝,看来其中果然隐藏了许多不为人知的阴私,他忍不住捏了把冷汗,庆幸宁修扬此计未成,不然他还真不知该怎么跟宁倾雪交代。 他赞赏的看着穆云,虽说还没有上辈子的狠绝,但是脑子果然精明,但这辈子她就安心的留在宁齐戎的后宅,将那些恩怨纷扰抛到脑后。 “你如今有孕,好生休养。” 穆云身子一震,俏生生的一张脸立刻涨红,宁齐戎则是激动的起身,一把捉过了她的手,专注的诊脉,果然有孕了,他一脸的惊喜。 穆云害羞的对他一笑,她原也只是怀疑,但看到宁齐戎的神情也知自己当真有孕了,只是没料到第一个看出来的竟是赵焱司。 “好好养着。”想起上辈子最后陪了他大半生的俊俏小伙子,赵焱司有着深刻怀念,“他是个极好的孩子。” “我与云儿的孩子自然是最好的!” 不想去看宁齐戎得意的神情,赵焱司大步的走出营帐,让久违的两人独处。 此生再也不同,他不再孤独,被他养大的小娃儿也有父有母,不再无依。 外头已是阳光普照,一片光明,正巧看到宁倾雪娇小的身影走出营帐。 他脸上带着浅笑,大步的走向她。 在吴越,赵焱司与宁倾雪足足待了大半年。 太子早已回京,宁齐戎也得宁九墉之令,带着穆云回了屈申城为乱成一团的郡王府善后。 只让宁齐戎出面,不是因为宁九墉狠下了心,不再搭理郡王府,而是京城出了事。 二皇子被人密告在府中私藏龙袍,这是摆明要造反。 当今圣上这些年身子不好,但脑子并没胡涂,明查暗访确定此事后,无法放任二皇子乱了法统,因二皇子手下有私兵,为免可能发生的冲突,便暗中将宁九墉叫回京城,最后在二皇子没有防备之下,将一群爪牙一网打尽。 前几日听到消息,二皇子被贬为庶人,被派去守皇陵思过,如今他纵使再有天大本事,也无法施展。 进京的宁九墉立了大功,原本早能领功回边城,但圣上却用了各种千奇百怪的理由硬是将人留在京城之中,明面上是要论功行赏,实际上却是怕宁九墉脾气一来,亲赴吴越痛揍自己的爱子一顿,可怜天下父母心,纵使贵为帝王,也为自己的儿子操碎了心。 外头的纷扰并未影响宁倾雪,等到她与最后一批留下来的将士离开吴越时已经入冬,天气冷了下来,坐在马车中,看着百姓夹道欢送,宁倾雪心中满是温暖。 虽说只是短短数月,但对她而言,却是跨越了两辈子,放下心中最沉重的担子。 赵焱司注意到她的若有所失,轻捏了下她的脸颊,“若是不舍,过些年我再带你来瞧瞧。” 相信到时候此处百姓富饶,又是另一番风景。 听到赵焱司的话,宁倾雪浅浅一笑,柔顺的点头。 赵焱司没有与庸王世子同骑在马上接受欢呼,而是选择与宁倾雪坐在马车之中,对他而言,名声权势不过虚名,活得自在安适才是正理。 他已打定主意与她返回边城,只不过途中她打算再走一趟屈申城,她并不在乎郡王府没有她爹相助后会有何下场,但她心头始终记挂着一人……浮现在脑海中的面容,令她忍不住一叹。 听她叹息,赵焱司脸色不太好看,他向来看不惯她面露愁容。 她坐直身子,拉着他的手,柔声的要求,“回边城前,先去屈申城吧?” “做什么?” “我想去看个人。” 赵焱司轻挑了下眉,“谁?” “宁若月。” 赵焱司不由轻摇下头,“你啊!终究无法真正心狠。” 宁倾雪没有反驳,宁若月并非坏心之人,只是身在郡王府,有许多无法向旁人道的身不由己。 纵使此生她再无法跟宁若月有着过去全心信赖的姊妹情,她终究还是不忍看她如郡王府其他人一般下场凄凉落魄。 赵焱司愿不想提,但终究还是交代,“若为了看她而去,大可不必,她如今很好,你兄长准她所求,让她去了屈申城外的静心观带发修行,让她此生长伴青灯古佛,赎郡王府的罪孽。” “她……”宁倾雪迟疑的开了口,“与庸王世子再无可能了吗?” 上辈子,宁若月与庸王世子之间虽经历不少波折,但结局看来也算和美。 “此事轮不到你我插手,”他伸手把玩着她秀气的指头,“自有上天安排。” 听到他的回答,她几乎忍不住失笑,“你也信命?” “自然!”他意味深长的看着她,“我们天生注定。宁若月与庸王世子的姻缘若也是注定,最终自然能走在一起。” 她沉默了一会儿,最终选择放下,缘来缘去,自有天定,是你的,逃不掉,不是你的,抢不来,她也不再纠结。 她窝进了他的怀里,熟悉的气息令人心安,“回到边城之后,我爹始终不喜欢你怎么办?” “嫁我的人又不是他。” 赵焱司的直接了当令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半年前,太子离去之前作了主,让她与兄长都成了亲,美其名是在百姓灾难之中也能沾染喜气,但实际如何,大伙心中门清。 自己的爹得知消息之后,肯定气坏了,偏偏胳臂拧不过大腿,毕竟当今圣上可是下了圣旨了,圣上都点头同意自己的皇子胡闹,宁九墉也只能心有不甘的认了这门亲事。 “我爹最不喜你耍嘴皮子。”在宁九墉看来,赵焱司就像狐狸一样狡猾。 第29页 “你爹不中意我不是因为我说了什么,而是出于不信任,他担忧你受委屈,但是日久见人心,只要他看你开心,最终他会打心底接纳我。” 宁倾雪自然明白,只是要让爹打从心里头接纳他不难,但要对他和颜悦色可不容易。 “等大嫂生下孩子,让哥哥将人带回边城,爹有了孙子,心情一好,就不会处处针对你了。” 他忍不住点了下她的鼻子:“我的娘子果然疼我,还给我出主意。” 她一把将他的手给捉下,“我只是不想我爹抓着你天天练身子。” 宁九墉出身沙场,在比划时若不留手,赵焱司实在是很难招架的。 他伸岀手将她搂进怀里,“以你爹的性子,与其指望你哥的那个小子,还不如咱们生个闺女给他,看在软萌的小丫头分上,他或许会看我顺眼点。” 她的眼神一亮,确实有这个可能,只是——她模了模他的脸,“你可知我爹为何疼我?” “因为你可爱。” 她没好气的扫了他一眼,“是因为我长的像我娘。若我们真有个闺女,长得像我也就罢了,若像你……”她故意上下打量了下他一番,啧啧两声。 赵焱司脑中浮现她所说的画面,忍不住扬声大笑,只是他的笑中有更多是缘于她提及子女时的轻快。 上辈子他与宁倾雪没有一儿半女,可他的遗憾从不在此,他在意的只有宁倾雪一人,纵使此生依然没有子嗣,他只要有宁倾雪便已足够,但对宁倾雪而言却非如此,无子一直是她心中的遗憾,如今没有上辈子的纷扰,她的身子未损,孩子早晚会有的。 原打算与她再过上一阵只有两人的甜蜜日子,孩子的事不着急,但如今看来,有个像她的闺女挺好,至于闺女也有可能像他这件事,自动被他忽略了。 耳里听着他的笑,宁倾雪也忍不住笑了岀来,垂眼看着他握着她的大手,纵使是睡梦中,他的手也鲜少松开她,不离不弃,此生如此便已足够。 庸王世子的坐骑经过两人的马车,听到里头的笑语,他不由得跟着扬起了嘴角。 这两人的恩爱幸福就像吹抚而来的轻风,想要忽视或是闪躲都无法,只是他深知自己也做不来像赵焱司一般,不顾皇室颜面,俨然像入赘似的定居边城—— 幸福快乐看似唾手可得,但并非来得理所当然。 他一踢马月复,坐骑飞奔而去,心头一阵畅快。每个人心中所求不尽相同,前方终究也会有他所追寻的快乐。 全书完 后记 平安健康就是幸福子纹 这一年来,发生了许多事,做为一个向来随心而走的作者,最直接的反应在交稿日期之上。 我的交稿日一延再延,当这稿子落下最后的句点时,我着实松了很大的一口气,毕竟再拖下去,别说旁人,连我自己都快要疯了,无颜见人。 细数这一年,也算是创了我二十多年来写稿的记录。 整整一年,我就完成了各位手中的这本作品(严格说起来,上一本《大人蹭饭日常》算是上一年的作品,只不过出书日是在今年),虽然这种记录也没什么好令人骄傲的,只是现在要写后记,我觉得我还是得提一下,毕竟就算是不好的记录也是记录,对吧? 回想这一年,细数记忆,留下回忆的是坏事多过好事。 例如在农历年前我弟媳妇在上班的途中发生车祸,髋骨粉碎性骨折,紧急清创开刀,置换人工关节,七月份她才动了第二次的手术,由始至终她都很勇敢,苦痛都往自己肚子里吞,我还没看她掉过一滴泪。 至于我的宝贝弟弟——我觉得他做得最好的一件事就是能在医院照顾老婆,除此之外,我也真的说不上他能帮上什么忙…… 因为这场车祸,弄得今年的过年家里有些忙乱,只觉得一口气还没喘过来,就面临了我从小看到大的彬弟在经历三年抗癌之路后过世,他很疼爱我家大少爷。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的情绪无法平静。 头七法会那一日,大少爷拿着他的招魂幡,在法会暂告一段落休息时,大少爷跑来告诉我说:“妈咪,我听到舅舅的声音,他在跟我们一起念经。”大少爷一说完,忍不住大哭。 在我写下这些字句时,我心中依然难过,但我坚信他已在另一个世界无病无痛。 就在丧礼结束之后,我觉得我实在应该静下来好好写稿,才开稿没多久,我家大少爷却在放学去打工的路上出了车祸。 当时我很慌乱,在他出车祸后有一段时间我的记忆是一片空白,直到现在我还想不太起来,不过如今我还是心怀感激,虽说他因车祸不得不休学一年,还要持续复健,但至少陪在我身边,人很平安。 昨天上台北,友人问及大少爷车祸的点滴,我老实相告,她问我为什么还能这么轻松的笑? 她的问话倒令我有些惊讶,我只回了一句:“因为过去了。” 当下的难过留在了当下,经历过后,记忆留下,想起心情会起伏(毕竟我家大少爷如今还得面临韧带重建手术),但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孩子平安,一切都不再是问题。 就在我与友人交谈的时候,我收到了徐姊要我交后记的讯息,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徐姊跟我提及的人生微笑曲线——转眼之间我竟然也快到最底端的年岁。不过在另一个方面想,这也代表我到谷底就该往上吧了,以后越来越快乐,这也算值得开心的事。 我经历了情绪起伏的一年,深刻的体验健康与平安的重要。现在一切安好,现在除了希望大家健康平安之外,我也期望来年能够不再拖稿,多写些令我更加满意的作品,下本书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