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福妻(上)》 第1页 楔子唯愿永不相见 她站在城墙之上,在秋雨滴落中,看着出现眼前的浩瀚队伍,战鼓擂鸣,声声催促地狱之门开启。 城外一片士气高昂,城内一片死寂,或近或远,无数双眼睛紧盯着她,这么多双眼中,她知道有双眼是他—— 可惜距离太远,她看不见他,一袭红衣立在城墙之上,她的一生从不张扬,却在此时鲜艳如血的立在人前。 察觉身旁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她未费心看他一眼,她知他已无退路,纵使受世人嘲弄,以一弱质女子要胁也不以为意。 “福宝,你瞧,我终究是对的。” 听到自己的小名出自他的嘴里,她心中一阵恶寒。 “这个瘸子心中有你啊。” 耳听战鼓雷鸣,通往城门官道,数百轻骑由远而近,她忍不住嘴角一扬,从她的喉咙伤了之后,她已鲜少开口出声,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是个哑巴,而今如释负重,令她忍不住轻笑出声。 只要一声令下,此城非破不可,围城三日——真的足矣。 “他身残好过你死残,他出身皇室,名正言顺,”她的笑声稍歇,声音沙哑,她的声音原本轻柔婉转,但之前失手被捉,被他意图染指时喝药求死,可最后没死成,声音却变得粗哑难听,“而你——终究是跳梁小丑,以女子威胁,非英雄好汉。” “自古成王败寇,我赌他因你而不会进攻,如今我赢了。” 好一句成王败寇!数百轻骑掩着一身黑袍的男子如风急速而来,她的笑容微隐,一瞬不瞬的看着一行人从城外的官道远远疾驰而来。 “所以此战——”她抿唇,冷冷一句,“你必败。” 她几乎忘了初识时他的模样,虽是皇子,却受尽苦难,尽避伤了一条腿,依然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 她曾盼此生能得一人如她爹一般深情,能为深爱女子倾尽所有的男子,但终究她没有娘亲幸运。 原本天空飘落的雨停了,朝阳缓缓露脸,映在他俊秀的脸庞,彷佛镀上一层不可亲近的鎏金。 他像是黑暗过去将要到来的希望,只是如今他脸上的冷硬,生生在她心上划上一刀。 对天下苍生而言,他是希望,对如今的她而言,却是光明中的绝望。 方才的雨淋湿了她一身,太阳虽已露脸却还是带给她一身凉意。她闭了下眼,也不知道这辈子是否还有人能让他上心?只是如今这个答案已与她无关。 她心系于他,可惜今日她家破人亡,对他再无助益——她本就怯弱,从不敢妄想有朝一日能被他看中,要不是将军之女的身分,他无须费心招惹她。 前尘过往浮上心头,宛如一场梦……英勇的爹,美丽的娘,爱护她的兄长,一切笑语彷佛昨日,却早已是阴阳两隔—— 肖似母亲且令她一生引以为傲的绝美脸庞此时一片冷然,她在城上低头看他,心中却比任何时候还要清明。 大齐立朝之初,简朴之风上行下效,惜承平日久,歪风渐起,奢华婬靡,邪风越烈,终至灭亡。 城外士卒整齐排列,战车、长戈、战马,散发着森冷寒气。 站在城墙上,她静静的看着这一幕,他依然是她所爱的男子,向来冷静却三日围城不鸣鼓进攻,就算是自欺欺人也好,她心中希翼冷情的他是因为挂念她的安危。 三日——是胜是败也该是时候了结了。 她一直在等,她的嘴角绽放一抹春风般的浅笑,抬起的手白得孱弱,在阳光下似乎反射着光亮,她拔下头上凤钗。 先皇未登基前,出战时打造的一对凤钗一分为二,一半自留,一半赠于先皇后,立朝之后,一对凤钗重回先皇后之手,在先皇后死时,这对金钗留给了他。 她依然记得那个美丽的少年,站在将军府前的老树下,那时他还只是个闲王,受了伤,身有残疾,不受父皇重视,但在她眼中,他眉目如画,似下凡的神只一般,低声问一句—— “要不要跟我走?” 往事如浮扁掠影从脑海中闪过,她将手中凤钗紧握,从初识他起,她便知他胸怀大志,她始终在等,等他大业能成,终究能回眸看她一眼,可惜仍差了一步—— 白驹过隙,转眼数年过去,她虽再无力助他,却也不愿成为他的阻碍。 最终她留下的是从城墙上一跃而下一抹红色身影。 这是她此生能为他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成全他所爱的江山,从今尔后,他睥睨天下、留名青史,皆与她无关。 今生来世,至此别离。 她不再在乎谁得天下,谁又爱了谁——今生为他,她已失去太多,若有来世,唯愿与他再不相见。 宁倾雪再也不爱赵焱司。 第一章重回二八年华(1) 世间万物皆生于有,有生于无,何得以纷扰,缘得于意念尔,万物与我为一。 一阵熟悉又陌生的低沉呢喃如暮鼓晨钟撞击她的耳膜,令她无法呼吸,几乎窒息,她开口想吼叫,口鼻却灌进了一大口的水。 原以为跳下城墙一死百了,没想到死的感觉如此痛苦——有双手勒着她的脖子,她盲目的挣扎着。 “要命的话就别动。” 这个冷酷的声音,她这辈子都忘不了,下意识的放弃挣扎,这么多年来,她已太习惯任这个声线左右。 瞬间吸入一大口的空气,恶心的感觉使她一阵猛咳,吐出一口又一口的水,难受欲死,顶上刺眼的阳光刺激她涣散的神志,模糊的视线渐渐有了焦距。 “福宝,没事吧?” 埃宝?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她了,她出生时天下初定,她爹说她是个有福之人,硬是给她叫了个福宝的小名,她也天真的相信自己是个有福之人,只是最后家破人亡,再听不得别人唤她福宝,而今…… 熟悉的关心语调令她有些茫然,她木然抬起头,对上了熟悉的眉眼。 她的兄长宁齐戎的目光如记忆中一般清明温暖,只是兄长早就死了,如今怎会活生生的出现眼前? “这次真是多亏了几位恩人,我家小石才得以保全,小姐真是我们一家的大恩人!” 宁倾雪被突然拉着一个五岁孩子跪到一旁的妇人吓了一跳,眼中更是一片困惑。 小石?这个孩子的模样她早已遗忘,只是她一生的改变皆起因于这个孩子的死——这孩子原是城外刘湾村的孩子,五岁那年在河边嬉闹,不慎落水,正巧当时她与兄长经过,她一时冲动出手相救,可惜她在河中拉住了孩子,脚却蓦然一抽,庆幸兄长及时将她救上岸,只是小石却没救回来。 本来她救人是件好事,谁知小石的死竟被有心人操弄,让她爹的好名声蒙上阴影,她的兄长明明是个善心的大夫,却因这事被人说成了见死不救的狠心人。 看着被吓得一脸苍白但显然毫发无伤的孩子,宁倾雪久久无法回神——他没死?这个孩子没死? 她的心因为激动而跳动,不单孩子没死,如今哥哥也活得好好的,名声未损—— “怎么不说话?”宁齐戎皱起了眉,方才把脉并无不妥,但她失神的模样令他很是担忧,“可是哪里不适?” 宁倾雪含着水气的眼眸骨碌碌的看着自己的兄长,摇了摇头。 看她摇头,宁齐戎的心稍定,“平时见你温吞,今日怎么如此冲动?有人失足落水就冲上前,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多亏了宝乐出手相助,不然你这条小命也要跟着搭进去。” 宝乐?想起落水时熟悉的冰冷语调,她顺着宁齐戎的手指看过去。 第2页 只见赵焱司一身黑锦衣,纵使湿透了依然不显狼狈,然而她脑中浮现的却是一样的一身黑锦衣,衣袂在风中翻飞,清冷的音色高傲疏离,问了一句——“要不要跟我走?” 她只觉得浑身冰冷,抖得厉害。 宁齐戎伸出手,安抚的搂着她,“别怕,哥哥在。” 宁倾雪的脸埋在兄宁齐戎怀里,没有吭声。 纵使宁倾雪向来怯弱,但也从未如此反常沉默,宁齐戎心中一沉,今日他好不容易说服宁倾雪骑马出游,没料到最后却是这样的下场,他担心妹妹原就怯懦的性子因此更畏怯了。 一旁的赤霞踱着马蹄,宁齐戎一脸为难,赤霞是宁倾雪的坐骑,如今看妹妹的样子似乎是不能再骑马了…… “宁大夫若不嫌弃,在下的马车可以一用。” 宁齐戎的眼中闪着感激,“宝乐,多谢,今天真是多亏遇上了你。” 宁齐戎也顾不得客套,妹妹身子娇弱,染上风寒可就麻烦了,他将宁倾雪打横抱起,小心翼翼的放进马车。 “我妹子看来有些不好,”宁齐戎对着赵焱司说道:“我先送她回郡王府,改日再登门道谢。” “不过举手之劳,宁大夫无须挂怀。” 马车里的宁倾雪听着外头两人熟稔的交谈,心里一片茫然。兄长自她娘亲教导下习得一身医术外还醉心戏曲,赵焱司身为皇子,满月复算计,从不论风花雪月,她上辈子认得赵焱司时,宁齐戎已丧,却没料到如今两人遇上,还能相谈甚欢。 而且宝乐?曾几何时他连名字也改了? 看着马车走远,跟在赵焱司身旁的卫钧笑了笑,“要不是知道她是因为落水吓傻了,我还以为是个哑巴。” 赵焱司的目光似古井般不生一丝波澜,讳莫如深的看了卫钧一眼。 卫钧忍不住抖了一下,这样的深沉让人感到心惊。 赵焱司一言不发走到一旁拉住了不安躁动的马匹,这是赤霞——宁倾雪的坐骑。 “主子,这是匹好马,”卫钧被赵焱司一身生人勿近的气息弄得通体生寒,却还得硬着头皮上前,“可是性烈,主子还是别——” 卫钧的话还没说完,赵焱司直接翻身上马。 赤霞察觉背上陌生的气息,不安分的踏着马蹄,好几次都差点要将人给甩下,卫钧在一旁看得心惊胆跳。 赵焱司只专注的拉着缰绳,俊秀少年郎专注的模样吸引了还没散去的人群目光。 察觉底下的马儿力道转弱,赵焱司垂下眉眼,一踢马月复,吐出一个字,“走!” 卫钧看着马匹撒开四蹄,留下尘土,不由咳了咳,“主子!主子——等等我!我没马啊!” 赵焱司却早已消失眼前,卫钧只能认命的迈开双脚奋力奔向前。 宁倾雪只觉眼前一切似真非真,似梦非梦,缓过神时,已过了三日。 如今是建康五年,在她跃下屈申城的六年前,年方十六,亲人尚在,正是她最美好的二八年华。 她六岁开蒙,随着曾祖母习医,十二岁自边城来到屈申城女学学习规矩,寄住于武陵郡王府。她的性子随母,原就温婉,如今更加沉静——除了女学与郡王府,几乎足不出户,沉静得近乎软弱…… 她记得这次也是兄长见不惯,上郡王府叨念许久,她才勉为其难的点头答应随兄长骑着赤霞出府。 谁知才出城就遇孩童落水,当下她脑子一热,竟没了胆怯,跳进河中救人,却没算到自己的腿一阵抽痛,尚未来得及救人自己便差点灭顶—— 她眉头轻皱,反覆思考到底哪里出错了,她记得上一世应该是随后追上的兄长发现她不对劲,连忙出手将她救起,只是兄长为救她担搁了时间,使得落水的孩子最后一命呜呼。 一个五岁的孩子——她的心头一颤,这个五岁孩童的死,可说是她上辈子挥之不去的遗憾,她的兄长也被她所累,虽医术高明,却始终与她一同背负着见死不救的恶名。 如今,她虽感激上苍能让小石保下一命,只是始终想不透,怎么最后将自己救上岸的成了赵焱司? 想破脑子还是理不清,她叹了口气,站起身立在窗前,看着窗外一片青葱翠绿。 大齐初建,百姓普遍不富,一切从简,不过十数年过去,郡王府却已经过数次扩建,早已非当日简朴模样,如今郡王府上下所用之物,无一不精美奢华。 上辈子自己看在眼里,只觉屈申城繁华非边城所能比拟,未曾细思郡王府何以能拥此富贵? 二皇子勤王与三皇子闲王为争大位明争暗斗,最后才知郡王府始终是二皇子强而有力的后盾,这是从何时开始的?为何能瞒得如此天衣无缝?郡王府更在二皇子败后还能守着屈申城,令三皇子久攻不下…… “小姐。”刘孋推开门,一看到宁倾雪一身单衣站在窗前,不由微惊。 宁倾雪陷在思绪中,彷佛未闻,动也不动。 “小姐,你身子才好,可别又着了凉。”刘孋叨念着,走到内室拿下架上已薰上茉莉花香的衣物,上前要替宁倾雪添衣。 搭在肩上的手令宁倾雪回过了神,有些木然的转头看向她。 她爹身为将军,向来不喜繁文缛节,她娘亲也为了耳根子清净,边城的将军府中下人也是安排得甚为精简。 打小她身边的丫头就是两姊妹,一个大她两岁的刘孋,一个小她三岁的刘芙,这次来屈申城是上女学,她娘派了刘孋、另外一个婆子何大娘和护卫李尹一随行伺候。 刘孋看着宁倾雪红着眼,不由心惊,“小姐,这是怎么了?别哭。” 她家小姐长得娇小,笑起来脸颊上还有两个小小的酒窝,极为可爱,只是来到屈申城,她家小姐笑得越来越少。 宁倾雪见刘孋急了,连忙抹了下眼,腼腆的一笑。 “小姐可是身子不适?”刘孋轻声问道:“奴婢派人去请少爷过府可好?” 宁倾雪摇了摇头,伸出手,轻触着刘孋手中的玄色衣裙,料子极好,色彩却是不适合她这花样年纪的沉重。 她记起自己在年少时有很长一段时间,莫名的认为自己就适合这般浓重的色彩,或许是下意识的想要不受注目,却不知在旁人眼中更显特立独行,还暗地笑话她。 “小姐,这身衣裙是郡王妃前几日才特地派下人送过来的。”刘孋的低语声中有着淡淡的不以为然。 这料子虽说极好,但是颜色太过沉重,她家小姐正值花样年华,却总穿着暗色衣裙,远远看着就像个小老太婆似的,偏偏郡王府上下都像瞎了眼似的说这颜色富贵,最能衬她家小姐。 刘孋曾明里暗里的劝了宁倾雪几次,偏偏小姐自己对穿着并不上心,久了刘孋也不再多言。 “我——”宁倾雪顿了一下,重新听到原来软软柔柔的声音,反倒令她有些不习惯,她捂了下自己的脖子,片刻后才淡然的开口,“拿我在边城的衣服过来。” 她对穿着从未在意,郡王妃总说暗色适合她,她不想在衣物上花心思,就听之任之,直到离开郡王府,嫁了人,她才算是展现了她这个年岁该有的风采,如今郡王府所备衣物,她是碰都不愿再碰。 刘孋闻言心中一乐,眼中闪着掩不住的欢喜,像是怕宁倾雪后悔似的连忙走进内室,打开了一旁的大木柜,“小姐,等会儿奴婢将柜子里的衣裙全都拿出来重新薰香,这会儿就先穿这套吧!” 宁倾雪爱茉莉香,所以刘孋总是花着小心思让自家小姐开心。 刘孋特地挑了件上次回边城时带来的衣衫,鹅黄上袍,底下配上素白罗裙,将小泵娘的朝气可人尽表无遗。“这是将军夫人特地给小姐挑的。” 第3页 听刘孋提起娘亲,宁倾雪几乎止不出翻上心头的想念,鼻头一酸,低下头掩着思绪,点了点头。 刘孋心情大好,手脚麻利的替宁倾雪更衣,还不忘说道:“今天一大早大小姐身边的大丫头紫竹便来了,说大小姐交代,请小姐身子好些今晚就到月雅居一聚。” 宁家虽已分家,但宁从文与宁九墉兄弟关系不差,所以郡王府的下人皆以年龄大小来称少爷、小姐。 郡王宁从文嫡出的宁若月为大小姐,宁倾雪为二小姐,下头还有两位庶出的小姐。 至于少爷除了嫡出的郡王世子和三少爷,宁倾雪的兄长宁齐戎是二少爷,但他不喜这称谓,要下人们唤他宁大夫,不然就是戎少爷,再下头还有四位庶出少爷。 宁若月是郡王爷唯一的嫡女,更是西北一带无人不知才貌双全的佳人,上辈子她落水未将小石救回,刘湾村的人便被人撺掇着找上了郡王府讨公道。 郡王妃震怒,让她在祠堂思过一个月,间接认了她见死不救的罪名,之后交代宁若月出面,亲自到小石家上门谢罪。 闭门思过这一个月,外头发生何事宁倾雪全然不知,当她知情时,流言蜚语早已失控,世人皆知宁家双姝一个心思不正,见死不救,一个蕙质兰心,温柔大度——两相比较,高下立见。 第一章重回二八年华(2) 刘孋心情愉快的给宁倾雪盘了个随云髻,“小姐真是好看。” 宁倾雪回过神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娘亲是南方人,逃难时来到西北,遇上了她爹,两人相互扶持走过战乱,她长得像她娘,不单五官神似,身子也一样娇小,不像宁若月长得美艳动人,眉眼间带着一股温柔,一双眼明亮清澈,让人看了舒服,易生好感。 只是她过怯懦,除了亲近之人,从不敢直视外人,硬生生糟蹋了这副长相。 “是阿孋的手巧。” 刘孋爽朗的笑了笑。 看着刘孋的笑脸,她几乎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失心疯,听了宁若月的话,把刘孋赏给了郡王府的一个管事。 她当时真的以为是门好亲事,在离开边城时让刘孋可以留在繁华的屈申城过好日子,岂料没过半年就从刘芙的口中得知这人是个狗仗人势的败类,跟着郡王世子一样爱寻花问柳也就罢了,最后还染了赌瘾,对刘孋不是打便是骂,当她急得想将人带回时,刘孋却已芳华早逝。 “小姐,虽然大小姐交代若小姐身子已好,今夜便要与小姐一同用膳,可奴婢以为小姐这几日身子还不是很利索,不宜见客,不如回了大小姐,说小姐还要再歇个几日,免得过了病气给大小姐。” 这些话自然是刘孋美化过后说出口,要她说,她压根不愿自家小姐跟宁若月接近,同一个屋檐下相处久了,她很清楚这个众人称赞的大小姐并没有想像中和善,但偏偏小姐单纯内向,没什么闺中密友,宁若月对她好一点,她就真心把对方当成自己人,不见一丝防人之心,她虽有心想要护着,但毕竟是个奴婢,所为有限。 宁倾雪低垂着头,对于宁若月,她的感觉复杂,听着刘孋的话,她不由怔忡,她的贴身丫鬟总是一心为她,生得一颗玲珑心,但最后却生生被她断送了性命。 “小姐,你怎么都不说话?”宁倾雪就算平时沉默少言,但却从未像今日一般,“小姐,你若身子有什么不妥可别瞒着奴婢,奴婢让人去请少爷来看看可好?” 宁倾雪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轻摇了下头,“没事,只是突然想爹娘了。” 刘孋闻言松了口气,“小姐想将军和夫人,等过些日子女学放了假,小姐就可以回边城一趟。” 离授衣假还有好几个月,她实在等不及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手,兀自思量。 刘孋看宁倾雪沉默乖巧的样子,心头一软,“小姐你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你先打络子,奴婢去给你备吃的。” 宁倾雪并不觉得饿,她拉住刘孋,兴致缺缺的摇了下头。 “小姐,不吃东西可不成。”刘孋像是哄孩子似的拿了个装着丝线的竹篮放到宁倾雪面前,“小姐你瞧,这是前些日子你打的络子,不是说完成后要送回边城给将军吗?你先继续打着,奴婢给你备膳,很快的。” 看着竹篮子里编了一半的福字络子,这算是她在闺中少有的乐趣,见刘孋一脸期盼,她也不舍看她为自己烦忧,只好叹道:“好吧,你随意让何大娘弄点清淡的斋菜便成了。” 刘孋原本听她愿意吃东西,脸上一乐,但随即又一苦,这几日宁倾雪吃得少,整个人瘦了一圈,她还打算要好好给小姐补补身子,却没想到她只愿吃点清淡的斋菜,正要开口相劝,但是看着眨着水汪汪大眼盯着自己瞧的小姐,她又如同以往般心软,安慰自己,小姐愿意吃总比不吃好。 刘孋重振起精神,转身离去,但走没几步,却又猛然停了下来,脚跟一转,兴冲冲的来到宁倾雪面前。 宁倾雪手拿着丝线,不解的抬头看她。 刘孋扬着一张灿烂笑脸,“小姐,奴婢让人去外头给小姐买些小点回来。” 永兴坊的如意楼有着宁倾雪最爱的点心。 宁倾雪自小喜甜,将军夫人宠爱闺女,甜食做得极好,来到屈申城之后,郡王妃却以为宁倾雪身体着想为由,不让下人多做甜食给她吃,理由或许听来充满善意,但是全然禁止不许吃却是极不合理的,在刘孋看来是郡王妃存心找麻烦,所以若是有机会,她这个小奴婢也会阳奉阴违的去买些许回来给宁倾雪解馋。 宁倾雪的眼睛一亮,刘孋虽未明说,但她知道刘孋肯定是会上如意楼买小点给她,记忆滑过脑海,她五、六岁时初次随着爹娘来到屈申城给郡王过寿,才入城,娘便带她与兄长到屈申城最知名的客栈如意楼用膳。 细节如何她早已忘却,但那时的欢乐却在多年后始终留在心房,记得那时她还天真的缠着娘想要买下如意楼,因此被笑话许久…… 看着宁倾雪小脸上的笑,刘孋也是一乐,“奴婢立刻叫李尹一过来,让他去给小姐包些好吃的。” 宁倾雪伸出手,拉住了刘孋。 刘孋被拉住,笑容一垮,“怎么了?小姐不愿?” 看出刘孋的失落,宁倾雪心头一暖,站起身,点了点她的鼻子,越过她,走了出去。 宁倾雪不经意的一笑,弄得刘孋心肝儿一跳,等回过神时,就见宁倾雪已经跨出了门,她连忙跟出去。 郡王府经过几次改建之后,除了正院,更有东、西、南三院,各院各有三进屋,在宁倾雪来屈申城前两年,她爹受封地在西北的庸王所托,将她哥哥派至屈申城外的庸王私兵驻地。 原本武陵郡王想将宁齐戎安排住在郡王府南院,只是他却以事务繁重、不便打扰为由拒绝,最后反而是她至屈申城就读女学,被安排住进郡王府南院。 想起她哥哥对郡王府向来有礼却不亲近,宁倾雪不由感慨,他们一家个个聪明绝顶,偏就出了她这么一个愚笨性子又拎不清的,她忍不住唾弃起自己。 平时守着南院院门的李尹一看到宁倾雪的身影,立刻迎了上来。 看着恭敬的李尹一,宁倾雪有些恍神。 李尹一是她六岁那一年在边城随娘亲上香时遇见的,当时她爹才初至边城没几年。 李尹一是城外附近一个小村庄的人家,连年战乱加上父母早死,李尹一的日子与一般寻常人家一样不好过,但庆幸他有个识字的祖父,平时给不识字的人写些字、念家书,拿些酬谢金,倒也拉拔了李尹一长大。 第4页 李尹一也是个能干的,小小年纪就一身强壮,能独自上山狩猎,可惜好景不长,原以为天下已定,日子会越发好过,谁知祖父生了场大病,为救唯一的亲人,李尹一花光家底,仍没将人救回,祖父死后身无分文,他便动了念头要卖身将祖父好好埋葬。 当时天下初定,百姓普遍不富,十四岁的李尹一长得高头大马,身强体壮,要养出这体魄,可见一天的饭量不小,寻常人家算计了一番,都怕养不起这大食量的巨汉,根本就不敢买他回去。 宁倾雪却一眼就看中了他……身旁带的黑狗,是李尹一的祖父养来跟着李尹一上山狩猎,平时看家的,因为想要这条狗,所以宁倾雪缠着母亲顺道就将李尹一也买了回来。 事后证明,不论起因为何,结果确实值得。 李尹一一身力气,宁九墉见他是个好苗子,送他进军营跟新进士兵一起操练,过了几年之后,便委以重任,让他护着将军府安危。 想起当战乱再起时,自己将李尹一送到赵焱司身边,让他成为了赵焱司手中令人望而生畏的一把刀,她一时五味杂陈。 此时的李尹一还不是杀人如麻、令人望而生畏的大将军,还是个厚道又心善的大个子。 李尹一带着一抹憨厚的笑,“小姐,小的有一事要请小姐定夺。” 宁倾雪回神,不解的看着他。 “是小姐的赤霞。”李尹一解释,“小姐落水那日,救了小姐的李公子将马车借给少爷送小姐回府,如今马车还在郡王府,小姐的赤霞则被李公子骑走了。” 宁倾雪还没来得及反应,刘孋已经皱起了眉头,赤霞不单是宁倾雪的坐骑,更是难得一见的汗血宝马,血统纯正,比起宁家任何一人的坐骑还要优良。 “你明知赤霞是将军特意寻来赠予小姐,怎么就随意的让它被人带走?你这几日又怎么没去把赤霞给带回来?” 宁九墉在马背上打天下,深知一匹好马在危急之时是逃命的护身符,在宁九墉眼中,闺女不是男子汉,若遇危难只要想着躲或逃便好,所以他自小教导的防身术里,攻击其次,闪躲遁逃才是重中之重,所以为了宝贝闺女的坐骑花了不少心思。 “我……”李尹一被训斥,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整张脸都红了。“少爷交代等小姐醒来之后再处理这事,但这几日小姐因精神不好,都未曾踏出房门,所以我也……” 宁倾雪惊讶自己的赤霞被赵焱司带走,但想到自己用了他的马车,他骑走自己的马也不是太了不得的事,只不过就是觉得有点怪异。 “你也怎么样?小姐不出房门,但你不是有见到我吗?怎么不跟我提一句?”刘孋一点都没给李尹一留情面的说道:“你说说,你长这么大的个儿,吃这么多的饭,养了一身的肉,却没半点眼色、脑子是怎么一回事?” 李尹一低着头,被数落得都快抬不起头。 宁倾雪知道刘孋性子急,讲话有时口无遮拦,只是李尹一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对……她已不是以前那个天真不识情滋味的小丫头,看着李尹一的模样,她的心头一震——难不成李尹一对刘孋有意? 想起上辈子刘孋死后几年李尹一对自己态度虽然恭敬,但似乎总带着一丝冷淡,就连她作主要替他寻门亲事都被他所拒,她的手不自觉的捂着自己的胸口,一阵难受,难不成上辈子她无知的拆散了两人的姻缘? “小姐。”刘孋一见宁倾雪神色不对,以为宁倾雪是动怒了,连忙伸手一扶,“小姐你别气,奴婢立刻让李尹一去把赤霞带回来。” 宁倾雪反手拉着刘孋的手,开口想说话,千头万绪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想起刘孋最后的下场,这个人人夸赞的郡王府,几乎快要令她窒息,她片刻都不想再留。 “我没事,”她握着刘孋的手一紧,“李公子的马车现在在何处?” 李尹一难掩愧色的说道:“就在西院,少爷交代用着油布覆住,没有一丝损坏。” “很好。”宁倾雪轻声说道:“既有马车,就无须通报郡王府,直接出府吧!” 刘孋与李尹一闻言同感惊讶,宁倾雪的性子温和良善,这么些年对郡王府更是敬重且言听计从,别说出府,连吃穿用度也是听着郡王府安排,如今出府竟不打算通报…… 宁倾雪是李尹一的救命恩人,他向来以她的命令为依归,所以一回过神就没有迟疑的去准备马车了。 刘孋眨了下眼,虽搞不清自家小姐态度转变所为何来,但是她却是巴不得宁倾雪的性子可以再强硬点,所以自然不会开口劝阻,只道:“小姐,奴婢跟何大娘说一声,若有人问起,就说小姐出府了。” 见宁倾雪点头,没有拒绝,刘孋心情愉快的去找了何大娘交代。 第二章赵焱司的异常(1) 宁倾雪乘坐出府的马车不大,但做工极为细致,窗棂的木雕繁复,外头的人难以看清马车内部,但坐在马车里的人却能把外头景物看得一清二楚。 宁倾雪的目光若有所思的看向窗外,大齐开国之初没有太多规矩,男女可同桌共食,女子能习武,未出阁只要有仆役相陪,四处皆能前往游玩,妇人改嫁也非难事,只是这情况在她上辈子死前几年转变,从朝廷至地方,礼教约束了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 她性子本就温和,又在郡王夫妇特别教养之下变得更加懦弱,想起上辈子自己因小石落水一事后,对人群心存畏惧,最终挡不住越发不可收拾的流言,被宁齐戎坚持送回边城。 在边城的日子原该回复平静,不料她才回边城,屈申城的流言就飞也似的传到那里,小石的死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梦魇,直到遇上去了边城的闲王赵焱司。 他身有残疾,不受父皇待见,但依然活得肆意,她身为将军之女,受尽爹娘宠爱,却无一丝自信。 她对他心生爱慕钦羡,却自知不足以匹配这样高高在上的男子,当他问出那句“要不要跟我走”后,她拿出一生所有的勇气,因为爱他而点了头。 她遵从三从四德的礼教,知道他要为死去的兄长复仇,尽避自己虽人微言轻,但她却有个英勇的将军爹,最后烽烟再起,她爹为了她这个闺女,出手助赵焱司平乱,追击二皇子在西北势力。 得知她爹亡故的那一夜,宫内腥风血雨,京城内外风声鹤唳,在宫中他靠外祖家之助,杀了二皇子,在宫外助二皇子的将士直闯闲王府,她在逃避时受了重伤,命悬一线,之后病了很长一段日子,那段时间里,他因护驾有功被立为太子,替病重的父皇监国,她不吵不闹,只求他能加紧找寻娘亲下落,所以最后得知娘亲亡故,他见死不救,兄长唯一的骨肉不知所踪时,哪怕她表面再平静,心底早已千疮百孔。 原来一开始就错了,对她而言,她只是爱了一个男人,但这个男人从不爱她,她爹娘死了,纵使最终赵焱司得到江山,她也已经一无所有—— 所以她逃了,她只想去救宁家留下的唯一骨血,可惜她终究太过愚笨,还未来得及回到故里就被抓回屈申城。 她在屈申城渡过了她生命中最后的一段光阴,放眼望去,如今的屈申城没有最后一抹记忆的烽火连天,繁华依然,道路两旁摊贩不少,来往百姓纵使并非个个锦衣华服,但至少都是一身干净,脸上也多是笑意,这证明日子过得确实很好,只是无人知晓这平和安宁终究只剩下几年的光景。 第5页 马车停在如意楼前,她敛下眼眸,心中一片荒凉。 如意楼一如她印象中的客似云来,一踏进楼里,耳朵被一声如泣如诉的音律吸引,她的视线不由看了过去,大堂当中的戏台子上伶人声线极美,舞起身段别有一番风情,远远看去似男又似女。 “客官几位?”一名店小二上前招呼。 宁倾雪的目光直盯着戏台,刘孋只好站上前说道:“给我家姑娘个雅间。” 店小二应了一声,殷勤的在前头带路,将人给送上二楼。 宁倾雪的目光始终望向大堂上的戏台,店小二多嘴了几句,“今日姑娘赶了巧,小店请了个戏班子,团主姓穆,单名一个云字,虽没太大名气,但是唱曲挺好。” 穆云?宁倾雪眼睛一亮,她对音律并无特别爱好,但她哥哥平日素来喜爱听这些小曲儿,所以耳濡目染下,她也跟着爱看戏。 这个穆云如今确实如小二哥所言并无太大名气,但再过些年,她可是名扬四海的伶人。 纵使日后天下大乱,她依然长袖善舞,周游各地,在乱世之中,还能活得有声有色,这个人绝非寻常。 她想起上辈子这个时候,她才因救人不成被禁足于郡王府内,所以并不知晓穆云曾经来过屈申城。 店小二带人坐下,这个位置极好,正对着大堂的戏台,宁倾雪迫不及待的看着戏台。 “不知姑娘要吃些什么?”店小二看着刘孋,看出拿主意的是这个丫鬟打扮的姑娘。 “来几个你们店里的招牌菜。”刘孋也没有客气的开口,想着要给宁倾雪好好补补,“再来盅野菇炖鸡汤。” “阿孋,”宁倾雪开了口,“我要枣花酥。” 软女敕的声音飘入耳里,店小二的眼底闪过惊艳,不自觉的看向宁倾雪。方才因这姑娘个头不高又闷不吭声,所以便没留心,如今定睛一看,就见仰起的一张小脸上有双明亮的眼眸,微扬着嘴角,脸颊上两个可爱的酒窝,生得一副讨人喜爱的福气相,声音更是悦耳好听。 刘孋注意店小二的目光看得都直了,不由轻蹙了下眉,身子一侧,挡住了对方目光,声音微冷,“小二哥,你听到了——再来一盘枣花酥再加一道南瓜饼。” 刘孋冷下的口气令店小二惊觉自己的唐突,不禁在心中暗骂了自己一句,在如意楼送往迎来多年,看过好看的姑娘不少,怎么就被软糯的声音给迷得失了分寸,他低下头一脸恭敬,“是!马上来。” 一见店小二退下,刘孋撇了下嘴,警告的看了眼守在一旁的李尹一,让他打起十二万分的注意,她家小姐胆子不大,她可不想有人唐突了她家小姐。 李尹一挺直腰杆注意着四周,刘孋见状这才满意的点了下头,伸手给宁倾雪斟茶。 宁倾雪接过,喝了一口,压根不知刘孋心中所想,兴致盎然的看着大堂戏台。 戏台上唱的是相国千金被穷书生所救,千金一见倾心,以身相许——她轻而易举的认出扮演书生的伶人便是穆云,看她亭亭玉立,风姿绰约,年岁不大便已尽展风华,无怪乎几年后她能被众家公子争相吹捧相邀,可惜她兄长不在,不能与她同赏。 曾经她也特别爱看凄美情爱的戏码,相信有情人终成眷属,如今纵使心态转变,她依然深信这世上有真情挚爱不假,不过并非每个人皆有幸能拥有。 店小二上了菜,她也无心饮食,直到一场戏结束,穆云下台,消失眼前,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小姐,”刘孋忙着替宁倾雪夹菜放在面前的碗里,分心的看了一眼,“怎么好好的就叹起气来?” 宁倾雪没有解释心头莫名的失落,只是浅浅一笑,一个低头才注意到面前碗里的菜都要满出来,不由眼露无奈。 刘孋这是多怕她吃不好?为了让自己的贴身丫鬟放心,宁倾雪也没有出声制止,慢慢的一口一口的塞进嘴里。 刘孋见了,心情更好,将鸡汤放到一旁,“小姐,等会儿可得把鸡汤给喝了。” 宁倾雪无奈的看了刘孋一眼,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小姐真乖。”刘孋对她一笑。 “福宝。” 听到兄长的声音,宁倾雪连忙将嘴里的食物咽下,迫不及待的看过去。 “我方才与宝乐到郡王府,才知你不在府中。”宁齐戎脸上带笑,大步的走来,“听何大娘说了你到了如意楼,我便带着宝乐过来。让我瞧瞧……看来已经没事了。” 宁倾雪脸上欢欣的笑意因看到宁齐戎身后的赵焱司而隐去—— 上辈子她心心念念与这个男人朝夕相处,偏偏当时他胸怀家国大事,无心男女情爱,这辈子她已看透,打算放下,他却无预警的冒出来。 他一如记忆中的英气勃勃,身材挺拔,身上带着特有的神采,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了他的双足之上,眼底满是困惑…… 赵焱司与太子一母同胞,是当今圣上第三子,他生母亡故那年,外祖恳求当今圣上将年幼的他带回李家,一留经年。 圣上封为闲王,意在他安于现状,做个闲散王爷,他却在加冠之年遭逢意外,导至右腿残缺,纵使痊癒也落下病谤,无法像常人一般行走,原以为只是一场意外,但最后才知是二皇子在他与外祖家表兄弟狩猎时派人惊了马,导致他落马腿残。 圣上虽给了闲王之名,但终究是先皇后所出、正经八百的嫡出之子,太子体弱,二皇子有心取而代之,眼中绝容不下闲王,当时那场意外目的可不单单只是要将人弄残,而是想直接除之而后快。 只是二皇子终究低估了李家,闲王虽伤重,依然被救回,还给李家人提了醒,将人护得滴水不漏。 太子死后,闲王与二皇子一派起了皇位之争,兄弟阋墙,注定掀起腥风血雨,至死方休。 她在心头算计了一番,他加冠之年已过,如今却健步如飞,双足无碍…… 赵焱司留意到她的视线,纯黑的眼眸闪着光亮,低声问道:“我的双足有何不妥?” 宁倾雪听到他的问话像是受到惊吓似的收回视线,低着头,飞快的摇了下头。 宁齐戎以为她是对着外男不自在,立刻轻声安抚,“福宝别慌,这人是宝乐,以后你称他一声李大哥即可。那日落水,你兴许没有留意,是宝乐经过将你救起,多亏了他救命大恩,不然你可不知还得遭多少罪。” 宁倾雪恍惚的听着宁齐戎的话,救命大恩——她想着划清界线,赵焱司怎么就成了救命恩人? 宁齐戎略带歉意的看向赵焱司,“我妹妹本就沉静少言,经落水一事后就更为沉默了,你别介意。” “宁大夫言重了,”赵焱司的声音略微清冷,读不出太多的情绪,“福宝不喜说话,就由着她,你我并非外人,她觉得怎么自在怎么来。” 听到赵焱司月兑口而出叫唤宁倾雪的小名,宁齐戎心头滑过一丝讶然,但也没有多想。 他向来护着自己的妹妹,见不得宁倾雪不自在,但赵焱司毕竟是福宝的救命恩人,总不能到了饭点,连顿饭都不请就让人离去,所以只好出声招呼,“先坐下吧,福宝已经点了这一桌子的菜,不吃就凉了。” 宁倾雪虽满心困惑,但是赵焱司的腿没事,毕竟是好事,但这与赵焱司相交是两回事,她压根不愿与赵焱司同桌共食。 他向来果敢杀伐,行事不会毫无原由,隐姓瞒名与她兄长相交,绝不是巧合,纵使重活一世,她得承认,她依然不懂他,对他所做所为模不着头绪。 第6页 宁齐戎见宁倾雪低着头,也不再动筷,不由轻声劝道:“宝乐是自己人,福宝无须惧怕。” 惧怕?宁倾雪抬眸看着自己的兄长欲言又止,上辈子宁家的悲剧始于兄长亡故,家破人亡却因她执意嫁于他为妻,所以她如何不怕? 看着宁倾雪水汪汪的大眼睛,宁齐戎实在后悔将赵焱司带到宁倾雪的面前,虽说是救命恩人,但是吓到自己的妹妹就不好了。 他的目光不由瞟向赵焱司,却没料到向来挺会看人脸色的他似乎一无所觉,脸上甚至带着浅笑,接过一旁小厮殷勤递上的筷子,神色自若。 宁齐戎别无他法,也只能安抚的拍了拍宁倾雪的手,要她用餐。 刘孋一心只挂着宁倾雪,其他人根本入不了她的眼,她上前继续殷勤的布菜,宁倾雪低头看着面前的碗又满了起来,不由微嘟了下嘴。 赵焱司见她明明抗拒,却还是拿起筷子默默的一口一口慢慢吃进嘴里,莫名觉得有些好笑,顺手的夹了块荷叶鸡肉要放到她碗里。 宁倾雪低垂的目光看到一双看似普通,但前端包银的筷子出现眼前。皇室用物颇多讲究,为防中毒,连筷子都是特制,她不用抬头都知道替她夹菜的人是谁。 赵焱司示好的夹菜行为没让宁倾雪受宠若惊,反而有些无措,刘孋更是一脸防备的看过去。 赵焱司状似平常的抬头看向刘孋。 眼前这张长得极好的脸令刘孋微楞了下,不过那双锐利的目光却令她有些不舒服,这眸光她只在她家将军大人身上见过,那是一种经过血战沙场历练的狠冽眼神。她心惊胆跳的收回视线,看向宁齐戎,不知道她家少爷哪里招来这么个令人恐惧的人? 偏偏身为戏痴的宁齐戎被戏台上的伶人吸引,压根没有注意周遭气氛。 宁倾雪只觉如坐针毡,大堂之上锣鼓声响,她已经没有心思再瞧。 店小二送上枣花酥和南瓜饼,一股诱人的甜香味飘来。 赵焱司一见,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你碗里还有饭菜,吃完后再吃甜食。” 宁倾雪微惊的抬起头,目光与他四目相接。记忆里,他也总是拘着她吃甜食,这事还是起因于她曾由于吃多了绿豆糕而导致月复痛,他才会不悦下令。 爱里下人不敢不从,所以尔后她就很少再吃甜的,只是她从来没有告诉他,那一日她是突然想起了娘亲所做的绿豆糕……她想要找的是一份属于记忆中被娘亲宠爱的滋味。 刘孋皱起眉头,虽说赵焱司长了张风华绝代的脸,还是她家小姐的救命恩人,但这几日她家小姐吃得不好,就算吃甜食吃撑了又何妨?她也不指望专注在戏台上的少爷能出声相助,心一横,将装着枣花酥的盘子挪到了宁倾雪的面前。 赵焱司见状,抬头冷冷的扫了她一眼。 刘孋能被宁九墉夫妇派到宁倾雪身边服侍,自然不会是个好拿捏的性子,虽被赵焱司冰冷的眼神看得心头发颤,却依然咬牙挺住,还殷勤的夹了个枣花酥,“小姐,快吃!你这几日都没好好吃东西,人都瘦了一圈,先吃点甜的,饭菜等会再吃无妨。” 在赵焱司的面前,宁倾雪向来是个胆怯的小丫头,只是这次,宁倾雪拿起了枣花酥咬了一口。 香甜味道瞬间盈满口舌,熟悉得一如多年前与她娘来到如意楼时初嚐的滋味,嘴里吃的是枣花酥,心中品味的是当年那幸福的味道,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宁倾雪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不在乎是否惹恼赵焱司,欢快的又咬了口,枣花酥不大,没几口就吃完了。 还没等宁倾雪开口,赵焱司竟主动又替她夹了一个,她惊讶的看着他。 “再吃一个便先吃饭菜。”赵焱司交代了一句。 刘孋原本也是这么想,但赵焱司一开口,她却觉得不对劲,忍不住本哝,“李公子,你管得未免也太多了些。” 宁倾雪拿起筷子,夹起枣花酥闷头就吃,识趣的没有答腔,上辈子遇上赵焱司时,刘孋已经不在她的身边,她压根没想过性子火爆的刘孋对上冷漠霸道的赵焱司会是怎样的局面——如今看来,肯定难以和平相处。 第二章赵焱司的异常(2) 宁齐戎沉迷于戏台之上,都顾不上吃了,更别说留心桌旁几人的诡异,反倒在一阵喝采之后,自顾自的说:“唱书生的伶人便是穆云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身段、声线都极好。” 戏台上正上演着相府千金与穷书生身分悬殊,被相爷棒打鸳鸯,书生受辱,吹了一夜风,病恹恹的对月诉衷情,立誓赴考,待功成名就再回来求娶。书生唱得丝丝入扣,牵动着戏台下观众的情绪。 宁倾雪听出兄长口中的欣赏,宁齐戎是个戏痴,看戏挑剔,难得穆云入了他的眼,不可否认,穆云是个美人。 赵焱司收回放在宁倾雪身上的视线,不经意的看了眼戏台,“能得宁大夫赞赏,看来这个穆云将来会有一番作为。宁大夫有兴趣,等伶人下台后,我让人请她过来一叙。” 赵焱司的话打动了宁齐戎,他身为大夫,更出生兵荒马乱的年代,小小年纪已看多生死,心中并无贵贱之分,却更明白世人眸光伤人,从古至今伶人身分低贱,在寻常人眼中,伶人纵使名声响亮也是下等人。 这几日,他早听闻如意楼来了个小伶人唱戏极好,难能可贵的是洁身自好,不与客周旋,他知道赵焱司意图买下如意楼,已得如意楼东家首肯,要不了几日,赵焱司便是如意楼的新东家,若是赵焱司开口,穆云纵使心中不愿也无法拒绝,肯定得要来作陪。 宁齐戎爱看戏,却从未想用权势逼人,这个世道对伶人何其不公,更别提是个女子,能走到今日已是不易,他不想开了先例,让穆云将来难为,他今日有缘有听她唱几台戏,已经足够。 最终,他轻挥了下手,“还是免了吧!” 赵焱司闻言也没有勉强。 宁齐戎突然啧了一声,“你说说,这算不算是自作自受?” 宁倾雪不用瞧都知道宁齐戎入戏已深,都说演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往往骂戏骂得最凶的,却也是最入戏之人。 丙然没人回复,宁齐戎也不在意,继续自顾自的开口,“书生思想迂腐,看上便是看上,若真喜欢,何须顾念旁人目光。若真等到功成名就再来求娶,谁知那时是何光景?若有个万一,心上人嫁给旁人,失其所爱了再来伤春悲秋,真是愚不可及。” “文人行事,本与将门多有不同。”赵焱司又舀了一勺白菜豆腐要放进宁倾雪的碗里。 宁倾雪下意识的想要闪躲,但一对上他带着警告的眼神,她轻咬了下唇,只能怯弱的接受。 宁齐戎轻哼了声,“同是大齐子民,本该一心为国,又何须有文人、将门之分?” “宁大夫心思磊落,不存私欲,自然无法明白有心人意图制造对立,从中得利的龌龊心思。” “你错了,我并非无法明白,”宁齐戎收回视线,轻声笑道:“而只是坚持行正言端,无愧天地良心,旁的无须理会。” 看着神采飞扬的宁齐戎,宁倾雪不由出神,她的兄长向来不慕名利,品行高雅,最后却落得英年早逝,这是爹娘的遗憾,更是她心中难以抹去的伤痛…… 注意到宁倾雪圆圆的眼睛隐隐泛着水光看着自己,宁齐戎心中一软,伸手模了下她的头,“福宝应当也认同哥哥说的吧?” 第7页 宁倾雪点点头,眼中含着全然的信任。 宁齐戎伸出手捏了捏宁倾雪白软女敕的小脸,这软绵绵的触感真好,“我的妹子啊,真是讨人喜爱!” 宁倾雪被捏了一把,没有闪避,只是眉头因痛楚而不经意的皱了下。 宁齐戎一见她皱起小脸,连忙放开手,一时得意忘形,失了力道,忘了妹妹娇女敕,皮肤向来容易留印子,“让哥哥瞧瞧。” 丙然,宁倾雪的脸颊被他捏红了一小片。 宁齐戎心头后悔得要死,“哥哥马上回济世堂给你拿药,擦了就没事。” 看着向来沉稳的兄长惊慌失措,宁倾雪心头暖暖。不单爹娘将她视为心尖上的珍宝,哥哥也舍不得她伤了一分一毫,她拉着自己哥哥的手,对他甜笑摇头,方才只是痛了一下,并无大碍。 宁齐戎还要开口,但他的手就被拉开。 两兄妹还没回过神,宁倾雪的手里就被塞进了个已经打开的瓷罐,一股淡淡的药草香传来。 宁齐戎惊奇的看着药膏,“这是什么?” “我命人特制的药膏,对消去红肿特别有神效。” 宁齐戎难掩好奇,接过来打量了一番,宁倾雪的皮肤娇女敕,不单轻碰就会红肿乌青,更易遭惹蚊虫叮咬,他娘亲特地用紫草根研制药膏,但药方从未外传,赵焱司拿出来的却与他娘亲所制的药膏极为相似。 “放心擦吧!”赵焱司对发楞的宁倾雪说道。 宁倾雪从他拿出药膏便没来由的心头一紧,脑子叫嚣着事情古怪,重生一事玄幻,原以为这是上天给的恩赐,让她得以再有机会护住上辈子逝去的家人,但赵焱司呢? 上辈子他让御医研制她娘亲给她做的药膏,最终还真被他捣鼓成了,但这个时候他的双腿无事,他又拿出上辈子研制出的药膏,她几乎不敢想像,若他也与她一般是重生而来,以他的凶狠,上辈子曾经伤害过他的人下场会如何?她没有菩萨心肠,也不是没想过复仇,但她的性子怯懦,脑子不好,又狠不下心,更没把握能耍手段胜过旁人,所以只能怯弱的图一家平安,但赵焱司不同…… “多谢了!”对赵焱司,宁齐戎信得过,“给小姐擦上。” 刘孋机灵的上前,在宁倾雪脸上涂了薄薄的一层。 宁倾雪僵着身子,没有看向赵焱司。 赵焱司对她的漠然不以为意,只是看着宁齐戎说道:“宁大夫方才只顾着看戏,菜都凉了。” 宁齐戎笑了笑,见宁倾雪脸上红印消去不少,不由啧了一声,他娘亲做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但若是能精益求精也是好事。“等会儿给我点药膏,我回去研究研究。” 赵焱司也没藏私,轻应了一声。 “爽快,”宁齐戎一乐,“等会儿我与你回家一趟,令兄恢复情况不错,我估模着再月余便能痊癒。” “兄长得以安然全多亏了宁大夫,这份大恩大德,他日定当回报。” 宁齐戎不以为意的摇了下头,“救死扶伤本是医者本分,倒是你救了福宝,宁家受你大恩大德才是。” 宁倾雪此刻心乱如麻,食不知味,宁齐戎口中所言之人是赵焱司的兄长——当今太子。 太子自小体弱,前一世未能登上大位便早丧而亡,正因太子之位空悬,诸位皇子各有异心,同室操戈,导致后头大乱。如今太子尚在,还找上了她兄长? 吃了七八分饱,宁齐戎停了筷,“福宝,等会儿我要随宝乐至桂露山庄,顺道送你回郡王府。” 宁倾雪不知桂露山庄在何处,但听出是赵焱司如今住处,她原想告知兄长自己打算搬出郡王府,但顾及赵焱司在一旁,下意识的不发一语。 赵焱司看出她的欲言又止,缓缓的站起身,“宁大夫,我到外头等你。” 宁齐戎也看出宁倾雪有话说,点了下头。 “怎么?”赵焱司一走,宁齐戎便问:“有事跟哥哥说?” “嗯,”宁倾雪柔柔的开口,“哥哥,那位李公子的兄长病得重吗?” 宁齐戎听着宁倾雪软萌的声音,嘴角不经意上扬,语调也透露出轻松,“小丫头,这可是今日我听到你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宁倾雪露出一个愧疚的笑,她并不想令兄长担忧,只是因为赵焱司在场,她没来由的心虚,不敢开口。 “你没事便好,”宁齐戎伸手轻拍了下她的头,没有多提赵焱司兄长的病情,只道:“那是从胎里带来的体弱,调养过后情况已好转。” 宁倾雪闻言,莫名心安。她心知太子的早丧是赵焱司转变的起因,太子天生体弱不假,但最后却是因被喂养多年毒药而亡,当时追查是个宫中的老太监所为,但查到人时,老太监早已咬舌自尽,纵使心知是二皇子所为也是死无对证。 太子丧后,储君之位空悬,圣上召闲王回京,心思昭然若揭,可一直迟迟未立闲王为太子,一是因闲王身残,但最致命的是闲王后院仅她一人,两人并无所出。 她微垂下眼,心头一颤,阻止自己再去回想,不论过去如何,皇室纷争再与她无关,只是她却衷心盼着太子安然,只要太子不死,便无日后纷乱,百姓也得以安居乐业。 “哥哥,”她的眼神闪着坚定,“他一定要没事才行。” 宁齐戎挑了下眉,对她的慎重感到不解,但继而一想,因为李宝乐是她的救命恩人,所以她对李家的事上心也不足为奇。“放心吧,我既已出手,就不会令他有事。” 对于兄长的医术,宁倾雪自然是信任的,她脸上露出一抹愉悦,“哥,我搬到济世堂与你同住可好?” 济世堂是宁齐戎来到屈申城的隔年开设的医馆,平时人不是待在庸王的军营里,就是在医馆。 “自然是好。”宁齐戎一口答应,“只是之前劝你搬出郡王府无数次,你都没点头,如今怎么改变主意了?” 宁齐戎确实不止一次提及让她搬离郡王府,只是当时她与宁若月交好,与她一同进出女学,所以拒绝了自己的兄长。说到底,自己就是个蠢的。 “就是想跟哥哥住在一起。”她娇娇软软的说着。 宁齐戎一听心情大好,没忍住自己的手,捏了捏她的脸,但这次控制了力道,没留下红印,“能有福宝陪着,哥哥的日子肯定过得更舒心。等会儿我就先回济世堂让人替你收拾屋子,明日便派人去接你。” 齐倾雪灿烂一笑,露出脸上浅浅两个梨涡,“我回去将东西收拾好就搬过去,屋子等我到了一起收拾。” 宁倾雪的迫切没令宁齐戎感到怀疑,反正他本来就不希望宁倾雪与郡王府太过亲近,只不过舍不到宁倾雪不开心,所以就由着她,如今她自个儿想通,他当然巴不得她立刻搬走。 “好,就听你的,只是济世堂人手不多,”宁齐戎思索了一番,“我还得抽个空去趟牙行,吩咐牙婆带几个丫头来瞧瞧。” 宁齐戎是个男子,在屈申城过的日子与在边城时一般简单,除了医馆有位坐堂林大夫和三个小伙计外,就只有看后门的小厮和他爹派到他身边护卫的四个手下,都是粗汉子,唯一两个妇人就是粗使婆子,平时清扫庭院、做饭菜,宁倾雪虽不是个傲气的姑娘,但他想想若是只有一个刘孋和一个何大娘伺候她,似乎不太足够。 宁倾雪身边只要有刘孋和何大娘便已足够,在郡王府虽说丫鬟奴婢众多,她也几乎用不上,正要开口打消宁齐戎念头,身后却响起赵焱司清冽的嗓音—— 第8页 “不用麻烦,我让裘子带几个下人去济世堂清扫,这些奴才中,宁大夫若有中意的就留在济世堂里伺候。” 宁倾雪身子微僵,下意识的转过头,两人的目光正好对上。 宁齐戎微惊的看着他,“你不是说到下头等我,怎么又上来了?” 赵焱司黑眸透亮,大步走向前。 宁倾雪悄然退了一步,敏感的察觉他的气息接近,衣袍甚至拂过她的身躯。 “忘了东西。”赵焱司伸出的手几乎要碰到了一旁的宁倾雪,他拿起桌上的扇子。 宁齐戎没有多想,只道:“说句话,让下人来拿不就成了。” “无妨,几步路罢了。” “我妹妹打算搬出郡王府,”宁齐戎的声音掩不去愉悦,“能借你桂露山庄的人一用自然最好,不然买回不知深浅的奴才伺候,我也不放心。” 用赵焱司的人,宁倾雪觉得不妥,她此生最不愿的便是与他再有交集,情急之下,她暗暗拉了拉宁齐戎的袖子。 宁齐戎察觉她的不安,低头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福宝乖,宝乐不是外人,他是哥哥的好友,更是你的救命恩人,对他,你大可安心,他是个好人,送上的人也可信任。” 宁倾雪被说得脸一红,她是想与赵焱司划清界线,却没打算让他知道,宁齐戎此时直言挑明,这不摆明了把她架到火上烤!她心中暗暗叫苦,低头不敢去看赵焱司的神情。 “宝乐,”宁齐戎一无所觉,哈哈笑道:“我妹子对外人向来腼腆,你别介意。” 外人?赵焱司看不出情绪的瞟了宁倾雪一眼,就见她的头更低了,他的眸色一深,微让开路道:“回吧,不然今日福宝可来不及搬至济世堂了。” 宁齐戎闻言也没迟疑,难掩心情愉悦的率先离去。 宁倾雪有满月复的话想要劝宁齐戎推辞赵焱司送来的人,但现下看来并非好时机。 她低着头,连忙跟着宁齐戎的脚步往外走,但赵焱司挡在前面,他不动,她就只能绕着他走。 她略微不安的朝他瞥一眼,见他似乎没有移步的打算,她只能屏息小心翼翼的从他身旁走过。 蓦然她的手腕被他的大手扣住,宁倾雪一惊,霍地抬起头,四目相接的瞬间,他的目光由克制变得放肆,最终回复平静。 宁倾雪脑中一片空白,唯一感觉到的是手腕传来的灼热。 在宽大袖子掩盖下,后头的刘孋没看到宁倾雪被拉住,只觉得赵焱司靠得太近,不由眉头一皱,“李公子,请你让让。” 赵焱司扬眉,眼神冰冷的瞄了刘孋一眼,慢慢松开宁倾雪的手腕。 宁倾雪得到自由,不再迟疑,飞快的越过他离去。 第三章搬出郡王府(1) 宁倾雪为女学而从边城来到屈申城长住,虽说不打算带走郡王府所赠之物,但这几年置办的东西加上每年从边城送来的物品,整理起来也得花些时间。 回到郡王府,刘孋手脚麻利的带着何大娘收拾,李尹一则将收拾好的箱笼一个个的搬到院里。 宁倾雪想帮忙,但刘孋不让,最后无法,她只能动手收拾些丝线和脂膏等小东西。 在院子的李尹一才放下手中的箱笼,就看到院门走来的行人,他挺直身子,转身回到屋内,说道:“小姐,大小姐来了。” 宁倾雪闻言,放下手中的丝线,为免节外生枝,她原本打算收拾妥当后再告知郡王府,却没料到宁若月这个节骨眼来了。 看着四周已经收拾得七七八八,看来想瞒也脑不了,只能正面相对。 宁若月一进院便察觉不对,踏进了房内看到杂乱的四周,没掩饰自己的惊讶,目光看着站在窗边的宁倾雪,“福宝,你这是怎么回事?” 宁倾雪从窗边微侧过身,看向宁若月的眼神冷淡而漠然。 宁若月只顾着打量四周,并未留心她眼神的转变,伸手握住了宁倾雪纤细的手,“你病才好,想做什么,交代奴婢便是,怎么自个儿动手了?” 宁若月关切的语调令宁倾雪胸中一闷。 宁家女皆生得一副好模样,尤以宁若月为最,郡王嫡女,自小知书达礼,蕙质兰心,这些年更在百姓间传有仁善之名,站在她的面前自己 总是自惭开秽,黯然得如同她的婢女。 “怎么不说话,可是身子不适?”宁若月难掩担忧的细细打量。“我派人去叫二哥回府一趟可好?” 宁若月心知宁齐戎与郡王府向来不亲近,但只要扯上宁倾雪,宁齐戎从未说不。 宁倾雪硬生生忍仼想甩开宁若月状似亲密拉住自己的手,明白不到撕破脸的时候,“姊姊别忙,我没事。” 纵使心绪难平,但她说出口的声音依然软糯。 宁若月顿了一会儿,久久才叹了口气,“你没事便好,只是……”她皱眉看着四周,“刘孋,这些箱笼是怎么回事?” 宁倾雪性子软,一遇事总是沉默不言,每每都是刘孋这个当丫头的出面说话,当然若有错,也是刘孋受罚。 这么些年刘孋早已习惯,所以低头上前正要开口答话,宁倾雪却破天荒的先一步说道:“这些都是我让人收拾的,今日我要搬出郡王府。” 宁若月难掩惊讶,她长了宁倾雪一岁,两人年岁相当,朝夕相伴,情感自然不是一般。 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性子良善的堂妹,乍看并不绝艳的五官,细细一瞧却能品岀承袭岀身医药世家娘亲的沉静温婉,一双黑眸纯净清澈,令人望之莫名心安,随着宁倾雪越长,容色越艳,假以时日定能与其母——大将军宁九墉的发妻柳牧妍一般名动天下。 年幼初见柳牧妍的记忆至今深印在她的脑海之中,当时自己随着娘爹至边城探望大病初愈的柳牧妍,她纵使缠绵病榻多日,依然笑意盈盈语调轻柔,不见一丝怨天尤人,令人如沐春风。 待在边城不过月余,她贵为郡王嫡女,外人视之高贵,但她最愉快的时光却是待在柳牧妍身边的短短日子。 宁倾雪像她,又不像她,宁倾雪性子胆怯,终究只是皮相神似,却无柳牧妍一分当年能不顾一切陪着未君打天下的豪情。 “怎么突然想搬岀郡王府,你打算去哪里?”宁若月轻声的问:“是不是府里的奴才惹你不快?你告诉姊姊,姊姊替你作主。” 宁倾雪看着宁若月笑得温柔,嘴角泛岀一抹无奈的笑,“我想哥哥。” 想念或许是个很好的理由,却无法说服宁若月,“你是要搬到济世堂?这不成!一个娇滴滴的姑娘,搬到来往三教九流的医馆,若是有人冲撞了你,让你受了委屈,可怎么是好?” 字字句句都是关心,若不是重活一世,宁倾雪肯定会被感动,如今却只是淡淡一句,“有哥哥在,不会让我受委屈。” “二哥自然不会让你委屈,只是……”若月顿了一下,这些年宁倾雪被养得畏缩,不轻易现身人前,人一多便不自在,“你不为自己想也得想想将军府和郡王府的名声,哪有官家小姐抛头露面之理,你也不怕被笑话,乖乖听话,好生的待在府里。” 没等宁倾雪开口,宁若月径自向刘孋和何大娘吩咐,“还杵着做什么?快将二小姐的东西放回去。” 刘孋和何大娘低头未动,宁若月眼底闪过幽光,宁倾雪身边虽无太多奴才,但却个个忠心,令人羡慕。 “怎么,”宁若月的脸色微变,“本小姐还叫不动你们几个奴才不成?” 宁倾雪知道自己若不出声,宁若月接下来就会找出名目惩戒刘孋和何大娘,前世她让自己活得卑微是自讨苦吃,但如今她不愿意再犯傻,柔和的止光顿时锐利起来,“姊姊,阿孋和何大娘都是将军府的人,若听从姊姊之令,才真的该死。” 第9页 宁倾雪的语调一如过往的软糯,但是透露出的讯息却是令宁若月有些瞠目结舌。 四年前,宁倾雪为就读女学至郡王府时,她娘亲以宁倾雪不懂规矩为由请来个教养嬷嬷,打着为宁倾雪着想的名义严厉教导,弄得宁倾雪原就软绵的性子变得更加沉默少言,虽是将军之女,却被养得小家子气,不善言辞,令人不喜。 对此郡王妃很满意,宁若月也是冷眼旁观,整个郡王府上下,让百姓记得的宁家女只需一个,可如今向来听话的宁倾雪不单要搬离郡王府,还在下人而前驳了她的面子! 不愿看宁若月一副受到打击的模样,宁倾雪交代,“阿孋、大婶,手脚麻利些,别让哥哥派来的马车在府外等久了。” 宁倾雪不同以往的强硬作派令宁若月的瞳孔一缩,顿了一下,她稳住自己的思绪,没有失控发怒,只是眼神多了丝审视,“福宝,你到底是怎么了?坚持搬出府,这是要跟姊姊生分了吗?” 宁若月委屈的语调不由令宁倾雪想起上厣子,她真的以为宁若月将自己视为亲姊妹,真心相待,只是郡王府最终的所做所为却狠狠的将她打醒。 “姊姊向来最清楚我的性子,”宁倾雪声音轻柔,“我将姊姊当成亲人,你待我好,我自然会待你好。” 宁倾雪的声音软绵,不带一丝怒气,但宁若月听在耳里却是有股说不清的怪异,打量着宁倾雪那份弱不禁风的娇柔,此人不该令她畏惧,偏偏她就是始终无法放下。 她顿觉烦躁,握紧双手,“你要去与二哥同住,我也不好拦你,只是我爹赴京未回,于礼你也该等我爹回府再辞行才是。” 武陵郡王宁从享被召入京,走了约大半个月,宁倾雪并不记得这次宁从文被宣入京所为何事,但算算日子也该是时候回来了,可惜她一刻都不想在郡王府多留,更不想看宁家其他人恶心的嘴脸。 “等伯父回府,我会请哥哥亲自向伯父解释。” 听到搬出了父亲还无法打消宁倾雪的念头,宁若月明白她去意已坚。 想到最近屈申城百姓之间的传闻,宁大将军的闺女不顾危难的出手救起落水孩童,虽说差点赔上自己一条命,但那孩子终究被宁齐戎救起,百姓交口夸赞这对义勇的兄妹。 “妹妹可是听到外头的传闻了?” 宁倾雪并未留心府外传闻,更不知外头如今是将她视为仁善之人,只是坚持自己的理由,“我只是想哥哥了,姊姊一直不愿我离开郡王府难不成是有何盘算?” 宁倾雪不经意的一问,宁若月不由心中一突,脑中闪过的是自己娘亲心心念念下个月初八的赏花宴…… 娘亲的交代缠绕心头,鬼使神差的,宁若月改变主意,不再试图说服宁倾雪打消念头,“我能有什么盘算,只是关心你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好多言,只是你记得——郡王府永远是你的家,只要不开心,这里时刻等着你回来。” 宁倾雪拿着清澈的眼眸望着她,不得不承认宁若月十足聪明,说到底,她不算个极恶之人,只能说此人天性凉薄,眼中只有自己的前进,她步步为营的将自己的才名和郡王府的声势推到一个众人望尘莫及的存在,最后还用好名声给自己找了个人人称羡的好亲事。 “我明白,谢谢姊姊。” “我们是一家人,道谢便是见外了,”宁若月不忘叮嘱,“济世堂来往人多,你虽懂点医术,但毕竟只是皮毛,所以可别一时脑热,擅自出手医治,若有个万一,弄得济世堂的名声不好,二哥也难为。” 宁倾雪经她一提才记起自己还懂得医术一事。 她不禁心中叹息,年幼时来到屈申城,美丽的郡王府迷花了她的眼,宁若月待她极好,在幼小的她心目中,宁若月就像天仙般的存在。 天仙姊姊随口说了句,好姑娘不该抛头露面,更不该医治外人,这话便在她心头扎了根。 等到住进郡王府,上了女学之后,她更被郡王妃特地找来的教养嬷嬷给蒙蔽得彻底,行医一事早已封存在记忆中,如今想起,倒是五味杂陈,自己果真是愚不可及。 “福宝,可听明白了?” 宁若月的声音令宁倾雪回过了神,点了点头。 宁若月露出一个欣慰的浅笑,还当宁倾雪是印象中能轻易拿捏的妹妹,她虽表面关心,私心却是不愿见宁倾雪现身人前,让她有一丝耀眼的机会。 她开口让自己的丫头帮着收拾,人手一多,收拾起来也快速得多。 宁倾雪从妆台上拿起一个精细木盒交给宁若月。 宁若月在她眼神示意下打开,一股凊雅的香味飘来,她知道这是柳牧妍特制的妆粉,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桃花粉,用了之后能使皮肤白晳,气色红女敕。 这是柳牧姸为宁倾雪所制,但用的最多的却是郡王妃,毕竟宁倾雪正值芳华,颜色正好,用桃花粉的机会不多,但郡王妃不同—— 郡王妃得知宁倾雪有此物,明里暗里的点了宁倾雪几次,宁倾雪便傻乎乎的将娘亲给的好东西全都给了向来重视容貌的郡王妃。 “只剩这些桃花粉,”宁倾雪轻声说道:“还请姊姊交给大伯母,等她用完,我再请我娘给我送些。” 宁若月原想拒绝,但娘亲若知情,怕是会大发雷霆,最终只能收下。 没一会儿功夫,收拾妥当,宁若月亲自送人出府。 看着等在王府外的马车,宁若月露出一抹浅笑,“此辆马车垂帷素雅,屈申城中未曾见过,不知是哪户人家的马车?” 宁倾雪知道府外的马车是赵焱司所派,却没料到入了宁若月的眼,她好奇的看过去。 马车外观看来平常,但仔细一看却可看出车身是用紫褐色的老鸡翅木做料子,每一处都价值非凡,王族贵胄所用也不过如此,放眼西北,富贵如武陵郡王府也用不起这辆马车。 宁倾雪不由赞叹宁若月的目光毒辣,一般人可不识货。她侧了下头,故做不解,“我只知这是哥哥派来的。” “二哥派来的?”宁若月也没怀疑向来对她言听计从的宁倾雪会隐瞒,只是意味深长的开口,“看来二哥这些日子遇上好机缘。” 宁倾雪低头,没有吭声。 宁若月也不再多问,看着宁倾雪在刘孋的扶持下上了马车。“福宝,凡事小心。” 宁倾雪百感交集的看着宁若月,最终只道了一句,“姊姊,别了。” 宁若月听到这声软糯的声音,心头莫名颤楞楞的目送马车走远,久久无法回神。 马车一动,刘孋就重重的呼了一大口气,看到刘孋如释重负的样子,宁倾雪忍不住轻笑。 刘孋一副恨铁不成钢似的看着宁倾雪,“小姐,亏你笑得出来!大小姐长得好看,但总给奴婢一副阴阳怪气的感觉,看着骇人,每每奴婢都担心你受欺负。? “对不起。”这三个字是对现在的刘孋,也是对上辈子的刘孋说的,“以后不会让你担心了。” “小姐,你说什么呢,”刘孋反而不自在了,“奴婢只是个下人,哪当得起小姐道歉。” “你不是。”宁倾雪拉着她的手,笑逐颜开的说:“你是我的好姊妹。” 刘孋心头一阵感动,眼眶一红,这几日宁倾雪的转变她看在眼里,她也不是没有担忧,但如今看来她已经能够放心离开郡王府,小姐不再喜欢装模作样的宁若月,看清谁才是一心对她好,这样真是太好了。 第三章搬出郡王府(2) 第10页 郡王妃从下人口中得知宁倾雪打算搬岀府的消息时,立刻派嬷嬷来阻止,但迟了一步,宁倾雪所居的南院早已人去楼空。 郡王妃气恼,大发雷霆,又听下人说是宁若月亲自送人出府,更是火冒三丈,立刻派人将宁若月叫来。 宇若月早有准备,所以听到嬷嬷传话,很快的来到了郡王妃所住的东院柏节堂,就见郡王妃高坐堂上,还有自己的长兄神色慵懒的半卧榻上。 一看到宁若月,纵使有一旁的嬷嬷安抚,郡王妃依然横眉竖目怒道:“那丫头要走,你怎么不拦着?” 宁若月垂首掩去眼中冷意,娘亲出身大家,原该温柔婉约,却偏因善妒弄得面目狰狞,令人厌恶,每每她总不自觉的拿着娘亲与柳牧妍比较,更觉得自己娘亲面目可憎。 她让身后的紫竹将装着桃花粉的木盒送上去,“这是福宝孝敬娘亲的。” 郡王妃瞄了一眼,看着满满一盒的桃花粉,脸色稍霁,让一旁的嬷嬷收下,口气依然不快,“你别以为你替她转交东西我便会放过你,说,你为什么不拦着她?” “回娘亲,福宝说她想二哥了,我不好阻拦。” 这个理由压根无法说服郡王妃,“她想宁齐戎,回头让人叫守齐戎回府便是。” “娘亲,二哥可不是能轻易左右之人。” “怎么我一个当人伯母的,开口相邀,他也敢置之不理吗?” 宁齐戎自然是敢,就算背上狂傲不敬长上的名声,宁齐戎也会不放在心上,这是出身战场的宁九墉严厉教导之下的孩子。宁若月明白,郡王妃也心知肚明,如今说出这番话,只是嘴上说说耍耍威风罢了。 “你说说你到底有何用处?连个胆小的丫头也看不住,你爹进京还未回府,到时等他回来,我看你如何向他交代?” 提到自己的亲爹,宁若月没来由的一阵烦躁。天下初定时,她还小,当时她爹已是郡王,但这个郡王之位是沾了立下不少战功的宁九墉的光得来的,毕竟同在战场之上,宁九墉是先锋大将,自已的爹挂了个主帅之名,立下的汗马功劳,宁九墉不争,自然就全落在主帅的头上。 这点隐私别人不知,但自家人却是心中门清,她爹向来不如宁九墉,只能靠着阴私手段夺人功勋。 正巧遇上了皇上这几年身子不好,开始疑神疑鬼,给了她爹一个操弄的好机会,几次进京与二皇子交好,意图得到更多功名利。 宁若月明白自己父亲的野心,不愿一辈子被宁九墉踩在脚下,她虽不不以为然,却深知一荣俱一荣,一损俱损的道理,纵使心头不以为然,也只能共同谋划。 “娘亲何苦将目光紧盯着福宝,”宁若月站着回话,略微疲惫的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以她的性子,纵使搬了出府也翻不出什么大风浪。” “她就算翻不出风浪,她也不许走。”郡王妃厉声斥道:“下个月的赏花宴前你将人给带回来。” 宁若月紧抿着唇,看着自己娘亲狰狞的脸色,眼底隐隐闪动嘲弄不屑。 “你这是什么眼神?”看着宁若月眼底的轻嘲,郡王妃一恼,手中的茶碗丢了过去在宁若月的脚边,碎成一地。 “娘,别冲动,小心月儿这张脸——她虽一无是处,但唯一能让人瞧得上的就是这长相,若是毁了,就真是百无一用了。” 宁若月目光冷冷的看着半卧在一旁榻上、口气凉薄的兄长。 宁修扬似笑非笑的眸子对上她的,“怎么,心中不服气?” 宁若月还未答腔,郡王妃已先啐道:“她敢!长得好也是个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 宁若月闻言彻底失了耐性,也不等着自己的娘亲开口,径自落坐。 “你这是跟我使起性子了?”郡王妃气得直指她,“你这模样让外人瞧见,谁还会说你进退有度,蕙质兰心?” “娘亲大可敲锣打鼓,昭告天下,我本就心思歹毒,满月复算计。”宁若月因宁倾雪离去的神情而心神不宁,如今彻底发作,“但纵使我再差劲,也不会可悲到欺负人家闺女找回面子。” “你说什么?”郡王妃愤怒的站起身,眼神的凶光简直化成一道利剑,要不是一旁的嬷嬷拉着,她已经上前给宁若月一巴掌。 宁若月冷着张脸,“我说什么?娘亲心知肚明。福宝乖巧,你表面对她好,给她送衣送食,但送的衣裙没半点适合她,知道她喜甜,故意发话不许她吃,看她一日日变得越发胆怯,却异常享受她每日比我这个亲生闺女还要殷勤的请安问候,你看她恭敬跪礼,心头畅快,可她就算长得再像柳牧妍,也不是柳牧妍。” 郡王妃脸色发白,气得浑身发抖,自己的夫君心头对弟媳动心思一事就像大石始终压在她心头,她嫉妒得几乎发狂,如今被自己的闺女揭破,她几欲疯狂。 屋内能留下的都是心月复,自然不会将这些话给传出去,但若是郡王妃动手在宁若月身上留下一丁点伤痕,两母女争执一事可就瞒不住了,嬷嬷只能死命的拉着郡王妃,轻声安抚。 宁若月站起身,懒得再看自己娘亲恶心人的嘴脸,转身就要离去。 “站住。”宁修扬半眯着眼轻斥了声。 昨夜他在小倌馆玩了一宿,才睡下便被娘亲派人来请,此刻还昏昏欲睡,乍一听闻福宝离去,他也有些恼怒,但一思及向来软弱的小丫头离府背后肯定有宁齐戎的主意,他便只能压下怒火,他从未曾将宁倾雪放在眼里,却不得不顾忌宁齐戎。 他不清楚为何白来懂事的宁若月这次会与娘亲对上,但人走都走了,他可不想看到自家人自乱阵脚先斗了起来。 “月儿,”他的声音很冷,隐隐警告,“凡事三思,不然你苦心计较得到的美名可要毁于一旦。” 听闻威胁,宁若月一脸厌恶,转头回视,“只怕我的恶名传出去,对哥哥的名声也没好处。” 宁修扬嘲弄的一扬嘴角,果然是个伶牙俐齿的丫头,不可否认自己的妹妹是个聪明人,比他这个只知嫉妒,小家子气的娘亲强得多。 只是宁若月再聪明也没用,他是郡王世子,手足之于他除了是任他摆布的棋子之外,并无太多情感可言。 “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人,少说几句。”宁修扬看了眼郡王妃,随口安抚,“福宝走就走了,娘就别再挂心这事,大不了我再寻个机会将人带回来就是。” 郡王妃还在气头上,但宁修扬的话多少令她稍稍冷静,“说到底,还是我们扬儿孝顺。” “娘亲就只有一个,”宁修扬浅浅一笑,“自然得孝顺。” 他们一副母子情深的样子,宁若月就像个局外人似的冷眼旁观,“你想带回福宝,恐怕不是易事。” 宁修扬满心不以为然,在他眼中,宁倾雪不过就是个温顺的小丫头。 宁若月看出宁修扬不信,索性直言,“她变了。” “她能变成什么样子?”宁修扬哈哈大笑,“一朵娇弱小花变成个母夜叉不成?纵使她再变,她还是福宝。” 兄长张狂的嘴睑,令宁若月抿紧双唇。她虽是郡王唯一嫡女,但是郡王府将最好的都给了嫡长子,就连自己的另一个同母兄长都为了让圣上对郡王府安心被送进京去当质子。 打小她便知她的存在不过就是为嫡兄铺路,她原以为每个世家嫡女都该如此,但见了宁倾雪之后,她才深受震撼,原来并不是每个千金小姐都是像她一样。 宁倾雪是一个性格温和的小女娃,从小名福宝便可得知,她自出生便备受宠爱,她可爱温柔,无人不喜,第一眼见到她无忧的灿笑,她也喜欢她,但越接触她却越不待见她。 第11页 等到年纪渐长,宁若月清楚那是一种嫉妒,她嫉妒宁倾雪拥有她此生所盼却始终得不到的爱。 所以在宁倾雪来到屈申城后,她冷眼看她被母亲暗暗欺辱而不自知,眼睁睁看着原本一个柔善的女娃儿变得越来越不快乐,性子越来越畏缩,她心头升起的不是同情,而是一股说不出的快意。 不管她多不愿承认,但她的骨子里有着承袭宁家这一支的自私恶毒,因妒嫉而扭曲的心思,有时连她自己看着自己都觉得恶心,她还不得不承认她与郡王妃真是母女。 “月儿,打起精神来,要不然你早晩会被福宝给踩在脚底。”宁修扬懒洋洋的说。 “胡说,”郡王妃尖声反问:“月儿有哪点比不上那个小丫头?” 宁若月听到郡王妃的维护,心头不觉感动,只觉得可悲。 “娘,小埃宝娇弱可人,说话软柔,虽性子有些胆怯,但小眼神勾得人心痒,性子好又娇小可爱,更让男人稀罕。” 郡王妃知道宁修扬向来就爱寻花问柳,只要不惹出事,她也从不约束,但看上福宝却是万万不可。“就知道柳牧妍这个狐狸精,生出来的也是只小狐狸精。扬儿,那个死丫头是你的亲堂妹,你可万万不能胡来!” 宁修扬不觉得是堂妹又如何,他爹不也对柳牧妍这个弟媳妇动过心思,只不过他识趣的没在这个节骨眼说实话。 “娘,你想到哪去了,放心,我行事自有分寸。” 郡王妃审视着宁修扬,见他不像说谎,这才稍稍心安。 宁修扬没理会郡王妃心思,只是盯着宁若月,“你可别忘了你是要嫁进庸王府的,助郡王府再上层楼的人,收收性子,别动那些歪心思。” 这话听来讽刺,但是宁若月没有反驳,毕竟没了郡王府,她确实一文不值,所以纵使再恼,也得压下脾气。 “我说福宝变了不是为了替我自己找留不住人的借口,”她敛下眼,口气幽幽,“今日来接福宝离府的马车用料华贵,屈申城内我从未见过。” 宁修扬想了一会儿才道:“马车十有八九是是李宝乐派来的,这些日子,这个人与宁齐戎走得很近。” “李宝乐?”宁若月喃喃重复,想起此人是宁倾雪的救命恩人,传闻此人长得俊俏,行事却颇为神秘,鲜少现身人前,在一年多前来到武陵郡定居,买下了城外的大片荒地,收容不少无家可归的百姓。“这人是何来历?” “不过就是个有点闲钱的公子哥罢了,”宁修扬嘲弄的一扬嘴角,“城阳郡人氏,听闻武陵郡百姓日子过得好,分了家之后便搬到屈申城,在城外买下了荒山荒地,建了桂露山庄,养了一群人,垦地拓荒之余就养了不少鸡鸭,有位兄长身子不好,养在桂露山庄里,但那模样实在……”他抚着下巴,眼底闪着玩味。 宁若月知道自己的兄长就爱寻花问柳,男女不忌,看来这位李宝乐的兄长入了他的眼,可她没兴趣听这些风花雪月,只问:“爹可知道此人?” 宁修扬收起自己的心思,不屑的看着宁若月,“早在听闻此人出现在宁齐戎身边时,爹就让我派人去打听,我还亲自去了一趟桂露山庄,地方是挺大,但都是些荒地,养些鸡鸭鹅,没多大出息。前些日子听闻如意楼的东家因媳妇身子不好,将如意楼卖出回老家去休养,这个姓李的已经接手。” 宁若月皱眉道:“能买下荒山和不少荒地加上如意楼,看来并非没多大出息,也不是有点闲钱而已。” 宁修扬瞄了自己的妹妹一眼,“纵使如此又如何?不过屈屈一个商户,还能翻天不成。 “难不成你想放着庸王府不进,想要选蚌商户?” 宁若月眼神一冷,“哥哥未免太口无遮拦。” “你可别犯胡涂,”宁修扬口气带着警告,神色阴沉,“记住,你若无法嫁进庸王府,就如同娘亲所言,便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放心吧,”掩去心头怒火,宁若月面色冷静,“我不胡涂。” “如此甚好。”宁修扬轻声一哼。 他将宁若月视为棋子,她的存在只是为了彰显郡王府,可恨的是,他从不掩饰。 第四章避他唯恐不及(1) 济世堂位在屈申城南门阳平坊最热闹的大街上,简单的两进屋子,后头有个小院,平时宁齐戎起居在此,开了个角门可以直通济世堂。 济世堂从无到有皆是宁齐戎一手操办,他在城中行医三年,百姓提及宁大夫皆赞其医术高明,其中却也不乏称颂武陵郡王的。 说来说去就是郡王仁善,特命亲侄儿为百姓诊治,以往听在耳里宁倾雪并不觉刺耳,如今却是满心不以为然。 宁齐戎行医本与郡王府无半点干系,但偏偏有心人散播,平白无故就分得一半功劳。 宁倾雪不得不说,凡事只要表面功夫做到位,深得民心后,纵使是谎言也有众人追捧相信。 宁倾雪到来济世堂时,下人已经手脚利落的将她要入住的西梢间打理得窗明几净,就连平时挑剔的刘孋都寻不到一丝错,清闲不已。 “小姐,虽说那李公子看来阴沉古怪,但是手下的人确实有点能耐。”刘孋端了个圆盘上前,脸上不太情愿的承认,“你瞧瞧,这是李公子送来的厨娘所做,这哪是点心,根本就像朵花似的。” 宁倾雪闻着空气中香甜的味道,目光落在刘孋手里的圆盘。 圆盘做得极为精致,外圈分了五等份,各装了杏花糕、枣花酥、百合酥、栗子南瓜糕、云片糕,正中央则摆上了红豆丸子,颜色煞是好看。 接过刘孋递上的茶,宁倾雪喝了一品,茶水入口甘美,她的眼睛不由一亮。“这茶肯定是哥哥的珍藏。” 刘孋表情有些纠结,“小姐,这茶叶也是李公子派人送来的,听那个叫什么裘子的说,李公子特别交代,说是小姐喜甜,吃点心时,定要泡壶茶解腻。小姐,这李公子未免设想得太过周到,摆明是在讨好小姐。” 讨好她?宁倾雪侧着头若有所思,她不认为赵焱司需要讨好旁人,如此关怀备至的举动背后,该是有所图,只是所图为何? 想起他在桂露山庄的兄长……意图交好,该是为了让宁齐戎救治太子吧? 她将杏花糕放在唇边,轻咬了一口,味道极好。 刘孋看宁倾雪的神情就知道这糕点不单好看,肯定也好吃,忙不迭的开口,“小姐,这几日,奴婢定会跟李家的厨娘好好学几招,到时候就能时常做给小姐吃,不用李家的人。”宁倾雪虽未明白,但刘孋看得出自家小姐对李公子多有畏惧,所以她对赵焱司自然也是敌意明显。“小姐,这个李公子虽然看似不寻常,但小姐不喜欢,奴婢就算不要命也会替小姐防着。” 刘孋说完,宁倾雪忍不住笑出来。 “小姐,”刘孋看出宁倾雪的不以为然,不由有点急,“这李公子真不简单,也不知少爷平时聪明,怎么这次却没瞧出来,他那眼神明显是对小姐有心思,你养在深闺所以不懂,但奴婢看出来了。” 刘孋越说,宁倾雪笑得越乐。 刘孋无奈,“小姐,你不信奴婢吗?” 宁倾雪笑声稍歇,轻声说道:“阿孋,你放心吧,他对我无意。” 刘孋不解的看着宁倾雪。 宁倾雪没有多做解释,有了上辈子的记忆,她怎会不记得赵焱司一心想得到宁九墉之助,所以他纵使有所图谋,一切也是冲着自己的爹去的。 第12页 上辈子她兄长早丧,所以赵焱司没机会交好。 如今两人相识,她不会夜郎自大的认为赵焱司对她有意,反倒相信他的所做所为是为了讨好兄长,毕竟得到宁九墉长子之助,比起她这个愚笨的傻闺女来得有用多了。 这辈子赵焱司可以随心而走,不单有权势,也可以物色真正适合他的女子。 宁倾雪放下手中的糕点,静静的端起茶碗,喝了口好茶,一颗心莫名的沉静了下来,人贵自知,她以前便是看不透这点,“阿孋,将人送回去吧。” 刘孋一脸纳闷。 “将李公子送来的下人,”宁倾雪抬头对刘孋一笑,进一步解释,“全都遣回去。” 宁倾雪的话正中刘孋下怀,毕竟小院不大,宁倾雪平时也不喜多人伺候,所以原本的下人将将能用,确实无须太多外人,只是—— “李公子将人送进济世堂是经由少爷同意,小姐要想将人送回,是否该先向少爷提一声?” 宁倾雪也知是这个理,放下中茶碗,站起身,走了出去。 刘孋一愣,自己向来温吞的小姐像变了个人似的雷厉风行,但这股子爽利挺好的,她带笑的跟了上去。 宁倾雪的脚步踏进济世堂,熟悉的药材香气扑面而来,莫名的安定她的心绪,她带笑的眸光看到自己的兄长,正要开口,就听到一阵闹哄哄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让让……让让!”一个粗壮的婆子抱了个少妇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一脸焦急的老妇,那婆子嘴上不停的说道:“大夫,快点救命,这是平时在街上摆摊卖竹篓子的成嫂子,不知怎的突然晕了过去。 宁齐戎正在诊治一个伤寒的孩子,还未起身,宁倾雪已经靠向前,她看着成嫂皮肤发红发热,出声指示,“将人放下。” 婆子立刻将人放到一旁的榻上。 宁倾雪伸手一碰女人轻微抖动的手腕,脉搏跳动急速,她微敛下眼。“阿孋,快去倒杯温水加些盐,再打盆温水来给成嫂子擦身子。” 刘孋没有迟疑,转身出去办。 宁倾雪眼角看到一只修长的手放下了个打开的黄布包,露出里头一推银针,她侧头就见宁齐戎冲她笑,丢下一句—— “成嫂子就交给你了。” 宁倾雪微睁了下眼,愣在当场,她因顾及大家闺秀的名声,不愿抛头露面,早就不替人诊治,可现下…… “别傻着。”宁齐戎丢下一句,转身离去,轻飘飘的丢了一句,“哥哥相信你行的。” 宁倾雪咬了下唇,心神一定,拿出银针,脑海中浮现娘亲轻柔的声音,她娘亲的手在战乱时受过伤,纵使日后痊愈,却因手腕力道无法拿捏所以不再亲自施针,但她却喜欢拿着上头面着人体穴道的羊皮不厌其烦的教导她跟哥哥——那是一段很美好的记忆,是她刻意的忽略了,如今想起,记忆如潮水涌来,手中的银针稳稳的刺进成嫂子的人中穴,就见成嫂子身子一抖,哼哼转醒。 “醒了……醒了!”原本紧张的站在一旁的老妇立刻热泪盈眶。 宁倾雪见人转醒,松了口气,病人醒得快,代表病情无碍,刘孋已倒好温水,她伸手扶起成嫂子,细心的拿着杯子,让她一口一口喝下。 “大郎家的,”直到看成嫂子喝完了杯茶,气色恢复了些,一旁的老妇忙不迭的问:“你没事吧?” “娘,”成嫂子的声音还有些虚弱:“我没事。” 宁倾雪听两人交谈,知道两人是亲人,便放下空了的杯子,站起身将位置让给老妇,轻声交代,“婆婆,再给成嫂子擦个身子,让嫂子躺着休息会儿就无碍了。” 老妇抹了抹心急的泪,一时激动,跪了下来,“谢谢大夫、谢谢大夫。” 宁倾雪见老妇突然跪在自己面前,退了一步,脸上的惊慌一时没能藏住,她能出手救人,但内向的性子却对别人对她的感谢不知如何应对。 刘孋知道主子胆怯,连忙要上前安抚,没料到她才动,身后有道人影越过了她,一手拉着宁倾雪的手腕,将人护在怀中,一手弯腰扶起老妇,“老人家,无须行此大礼,快起来。” 鼻息间熟悉的气息袭来,令宁倾雪有些失神恍惚。 老妇被扶起身,嘴上还不停喃喃道谢,赵焱司对后头的宁齐戎使了个眼色。 宁齐戎桃了挑眉,他自诩是个温和宽容的兄长,但对个外男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妹妹,实在无法平和看待。 赵焱司彷佛未见宁齐戎纠结的神情,不顾还在激动的老婆子,将宁倾雪带走。 宁齐戎侧了下头,眼底闪过迷惑,他真心与赵焱司相交,从未想过他会对自己的妹妹动旁的心思,而今看这情况……他想跟上去,但如今济世堂闹哄哄的,他只能压下疑惑,留下处理。 宁倾雪脑子一片空白的被拉离济世堂,走进小院时,她已经回过神,看着他紧扣着自己的的腕,她轻轻扭了扭,希望赵焱司放手,但他没放。 “放……”她顿了下,硬着头皮开口,“你放开我。” 她软糯的声音令他的脚步微顿,但是手却握得更紧。 她怯生生的看着他肃然的神情,迟疑的伸手去撬他的手指。 察觉她的小动作,他的眉毛微一上挑,低头看她。 他目光的灼热令宁倾雪想要掰开他手的动作也随之一顿,胆怯的移开自己的手,低声喃道:“放开我。” 她的样子莫名的看来有几分可怜,他看似随意且漫不经心的将手微松。 她松了口气,连忙要抽回,他却又蓦然握紧。 这样逗弄她有趣吗?宁倾雪一时没忍住,微恼的抬头看他一眼。 赵焱司翘起唇角,饶有兴味的看她,“生气了?” 他的声音微微低沉,她的脸绯红,上辈子她以他喜为喜,以他忧为忧,只要他看着她,都令她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而今重活一辈子,她发现自己还是一样没出息。 护主的刘孋忙不迭的赶到,不客气的伸出手,一把将宁倾雪拉到自己的身后。 赵焱司一时不察,让刘孋得逞,阴沉的看了她一眼。 不过一个眼神,便令刘孋觉得一阵巨大的压迫袭来,喉间一紧,下意识的想要退一步,但又想到身后自家娇柔的小姐,她强忍着惧怕道:“此乃闺中女子内院,不便留外人,李公子请回!” “哎呀,这位小姊姊,咱们一家人,说这话见外了。” 刘孋的话声才歇,身旁就出现了个笑得一团和气的白晳男子,刘孋一眼就认出了是裘子。 他是自小苞在赵焱司身边的小太监,本名唤裘锦,却是少有人知,熟识之人皆唤他裘子。 上辈子裘子对她始终恭敬,有很长一段的日子她都以为笑口常开的裘子跟她一样是个性子软绵之人,直到府中一个婢女多嘴议论了几句主子的隐私,他不留情的直接拔了婢女的舌头把人卖了后,她才知他心狠手辣。 “小姊姊,咱们公子不是个人,我家公子救过你家小姐,这是天上少有、地上少见的缘分,所以小姊姊就别大惊小敝了,跟裘子在一旁待会儿。” 刘孋被突然冒岀来的裘子弄得莫名其妙,一不留神就被拉到了一旁,等回过神就看到自家小姐的小手又落了赵焱司的手中,还被牵着走。 她倒抽了一口冷气,甩开了裘子,连忙跟上去。 “小姊姊,你别急着走,跟裘子好好聊聊。”裘子也不死心的跟了上去,“咱们一家人,裘子刚来,对这里外不熟悉,小姐陪我家公子,小姊姊就陪陪裘子,咱们成了两对,这是多美的事儿。” 第13页 刘孋没好气的瞪了裘子一眼,他虽长得还算眉清目秃,但一看年纪肯定不比她小,竟然不要脸的一口声叫她姊姊,还说什么一家人,跟她是一对,她真是打出娘胎也没见过这样厚脸皮的家伙! 刘孋一阵光火,想要岀手救训他一顿,但偏偏自家小姐被牵走,也顾不得裘子了,脚步加快绕过他,追了上去。 裘子跟得紧,一眨眼就跑到刘孋前头,一副死猪不怕滚水烫似的双手一张,挡住了刘孋,“小姊姊,咱们聊聊,培养点感情。” “谁要跟你掊养感情!”刘孋近乎咬牙切齿,主子脸皮厚,奴才也一个德行,她的目光急急的看着四周,就见转角走过来的李尹一,她的眼光一亮,立刻挥了挥手。 李尹一才将马匹照料好,发现异样,立刻大步走过来。 “你给我让开。”有了李尹一在,刘孋的底气十足,目露警告的看着裘子,“不然就别怪我不客气。” 裘子缩了下脖子,可怜兮兮的说:“小姊姊,你别这样凶狠,裘子会害怕。” 刘孋被气得直翻白眼。 李尹一已经过来,拉开了刘孋,圆目一瞪,他本来便长得粗犷,如今一瞪眼更露出几分凶狠,吓得裘子倒抽了口气。 李尹一见人安分了,立刻绕过他,带着刘孋往已经被拉到八角亭的宁倾雪走去。 “别啊!”裘子为了主子的终身大事,冒着被痛打一顿的风险,哭丧着脸,一把抱住了李尹一的手臂,“这位壮哥哥,别走。” 刘孋没见过如此死缠烂打之人,忍不住斥道:“喂!你这人真是脑子有病,拉着谁啊!” 李尹一木着脸,用力的一个甩手就把没几两肉的裘子甩开。 裘子踉跄了几步,就要摔倒在地时,被人从身后一扶,看到来人,他立刻松了口气,忍不住嘟囔,“这个叫尹一的真是个傻大个,都不知怜香惜玉,差点把我推倒了。” 怜香惜玉?刘孋虽是个丫鬟,但也跟着自家小姐读过几年书,肯定这词儿不是这么用的,这个裘子八成真的脑子有毛病。 李尹一没有关注疯言疯语的裘子,目光径自落在扶着裘子的男子身上,此人行动寂静无声,来到他身旁他还一无所觉,身手了得,他缓缓的握住了拳头,防备对方出手。 卫钧似笑非笑的看着健壮的李尹一,这个体格可是从军的好苗子,就不知正经的打一场是谁胜谁负,他把一脸委屈的裘子推到一旁,挑衅的挑挑眉。 第四章避他唯恐不及(2) 几个人的动静不小,宁倾雪忧心忡忡的看向亭外壁垒分明的两派人。 赵焱司身边的总管太监裘子她自然认得,至于卫钧——再见少年爽朗的他,她的心头五味杂陈,他出身京城卫家,虎卫营卫大将军的嫡三子,虽行三却是卫大将军最宠爱的儿子,卫家与赵焱司的外祖李家的情谊始于立朝之前,在战场上结下。 太子死后,二皇子趁着皇上病重意图逼宫造反时,守着闲王府的卫钧因替她挡下暗箭,最终毒发身亡——如今再见,已是走过生死,不论是非纷扰,此人确实曾舍命救她,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李尹一和卫钧打起来。 “阿孋。”宁倾雪开了口,糯软的声音打破了一触即发的紧张。 刘孋听闻,顾不得对峙的卫钧和李尹一,连忙上前出声应道:“奴婢在。” “煮水,再让下人备些小点心。”宁倾雪的心平静了下来,赵焱司的态度坚决,她躲不开,只能淡然以对。 刘孋听到宁倾雪的交代,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一下,但小姐开口,她也只能转身交代下去。 “小姊姊,”裘子厚着脸皮的又黏了上去,“裘子陪你去打个下手。” 刘孋直翻白眼,但看小姐不言她也只能忍着气让裘子跟在身旁。 赵焱司的手轻轻一挥,卫钧眼底闪过一丝可惜,转身离去,不再与李尹一对峙。 李尹一头一低,静静的守在亭外。 宁倾雪忽略赵焱司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目光在亭外的花草之上,内心深处,她对赵焱司有一丝惧怕。 这种惧意难以解释,上辈子她爱他,可以为他而死,但站在他的面前,她始终没有底气。 这或许与她怯懦的性子有关,在女学时,她受人冷待多年,自觉不如旁人,又加上为救落水的小石不成,落得一身恶名后,更令她自卑如尘土,狼狈回到边城后始终郁郁寡欢。 在他来到边城寻求宁九墉相助时,他虽伤了腿,不受父皇待见,月复背受敌却依然昂然,在他身上,她看到她始终欠缺的坚韧自信。 所以他要她跟他走时,她虽兴奋首肯,却时刻担心自己拖累他,今他处境艰难,行事越发小心翼翼。 她沉溺在思绪中,没料到他突然倾身向前,逼迫感袭来,她一惊,转头对上他专注的目光,她莫名的被他眼中慑人的气势困住,无法移开眼,放在膝上的指尖不能克制的微微颤动着。 “你怕我。” 简短几个字令她的心一颤,她结巴的开口,“没……没有。” 他捏着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 她说不出话来,在他半眯的眸光注视下,感觉热气直往脸上扩散。 他的目光看着她因不自在而发红的耳朵,“你难道不知你说谎时,耳尖会发红?” 她如遭雷击,身子一震,飞快的伸手捂着双耳。 他虽恼怒她对他的惧意,但看到她的模样,嘴角忍不住的上扬,声音略微沙哑,“傻。” 简短的一个字令她的脸色微微发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她缓缓放下自己的手,缩着身子,躲开他的手,垂下眼眸。 她的沮丧落入眼中,他脸上没了笑意,“你是将军之女,我不过一个商户,地位有别,你的惧怕毫无来由。” 她是将军之女不假,但他压根不是商户,她心知肚明,却只能眼睁睁看他故弄玄虚,她轻咬着下唇,没看他也没答腔。 她的沉默令他的双眼微眯,心中浮现烦躁,他微吸了口气。握住手中扳指,略微冰凉的玉石让他压制住身子里狂暴的怒气。 她垂眼看到他的动作,知道他已经动怒。这个扳指是赵焱司外祖所赠,从未离身,只要心绪不平,他便会下意识的握住。 他了解她,同样的,她也看清了他,只是她没打算让他察觉,与其失言,不如别说话。 正好刘孋送上茶和茶点,她飞快的扫了一眼端上的木盘。 她偏爱甜味,刘孋也照着她的口味准备,但是赵焱司不喜甜,一旁的裘子手中也拿着同样的木盘,空气中飘散的是淡淡花香。这股熟悉的味道是他们之间少有的共同喜好,她爱茉莉花香,衣物用茉莉熏香,而他则是喜欢用茉莉入茶。 他爱微烫的茶水,入口慢慢品香…… 虽说沉默以对最为适当,只是一想到赵焱司留在济世堂的下人,她还是鼓起勇气,轻声说道,“厨娘的手艺极好,但济世堂并不缺——” “她手艺确实还行,正好擅长你喜欢糕点,我将人留给你,但丑话说在前,你虽喜甜食,但也得有个度。” 宁倾雪明明是打算开口请赵焱司将送来的下人带走,没料到话才说了一半,他打断不说,还像训孩子似的教导了她一番,令她心里不舒坦。 赵焱司瞄了她委屈的神情,觉得好气又好笑,喝了口茶,口中满是花香,缓缓咽下后才放下茶碗,略微清冷的开口,“你兄长医术了得,看来你也不差。” “我只懂些皮罢了。” 这不是自谦,与兄长相较,她懂的确实只是皮毛,她与兄长相差四岁,她娘亲与兄长一身医术承袭外曾祖母,在她七岁时,外曾祖母过世,对于这位老者,她的记忆除了她温和的语调外,更多的是她身上长年萦绕的淡淡药香。 第14页 只可惜最后她将宁若月当成密友,信了她的话,认为身为一名女子,成为大夫,整日抛头露面的有失身分,便不愿意多学,她爹娘宠她对此也不多加苛责,如今想来,只觉可惜。 见她妄自菲薄,赵焱司不悦,“救人一命,可不单只是皮毛而已。” 赵焱司语气中似有怒意,宁倾雪只觉自己就该不吭一声,省得一句话就惹他气恼。 见她眼中出现防备,他抿紧唇,一心想要对她好,她却越畏缩,忍着气,他尽可能柔和自己的语调,“刚搬到济世堂,若有何不惯之处,尽避开口。” 这里是济世堂,当家作主的是宁齐戎,赵焱司这话俨然自己才是主子似的,但宁倾雪不敢反驳,乖乖的点头。 她的柔顺果然令他满意,扬起了嘴角。 见他浅笑,她的心跳加快稍许,暗暗松了口气,果然就顺着他的性子,不要多说话,只要点头、摇头就对了。 眼角余光看到角门处出现的身影,她脸上绽放甜美真诚的笑意,那是由内心散发出来的轻松愉悦,她站起身,步出八角亭,迎了上去,“哥哥。” 赵焱司见她笑得欢欣,没有一丝面对自己的怯弱,心一紧,神情却是越发清冷。 宁齐戎轻扶着宁倾雪的手臂,轻笑说道:“成嫂子已经被人送回家去,你做得极好。” 兄长的夸赞令宁倾雪微微脸红,她心知肚明,有宁齐戎在,纵使方才无她,成嫂子也能安然无事。 宁齐戎目光对上赵焱司,脑中闪过方才在济世堂里他把护住宁倾雪的画面。以当时的情况,纵使自己的妹子受到惊吓,出面安抚的人怎么也轮不到赵焱司。 他扶着宁倾雪走进八角亭,意味深长的看着石桌上的热茶、糕点,“今日还真是好兴致。” “福宝盛情,邀我赏花喝茶。” 宁倾雪根本没有开口相邀,听赵焱司一本正经的说话,只是微微睁大了眼,还在宁齐戎看向她时轻轻点了点头,认下了赵焱司的话。 她知道自己没出息,但她如今一心想要逃离,只想顺着赵焱司的意,别惹怒他,让他别把精神放在她身上,就算在嘴皮上被占点便宜,也没什么好放在心上的。 宁齐戎没料到向来胆怯的宁倾雪会主动邀约,但想到赵焱司算是她的救命恩人,于礼相邀也不该令人意外。 只是看着自己一眼就能看完的小院,除了墙角用来入药的几株月季,其他根本不值一赏,他不由摇了下头,语带愧疚的看着宁倾雪,“是哥哥疏忽了,你爱赏花,哥哥明日使派人多买些花草回来栽种。” 宁倾雪连忙摇头,她根本没开口留赵焱司赏花,她可不愿意自己的兄长为了一句胡话而劳师动众,“哥哥不用忙了,如今院子挺好。” “要布置个园子也不是一、两日之事,方才福宝对桂露山庄的花草颇感兴趣,想要一赏,我已经答应了。” 欺人太甚!宁倾雪瞠目结舌,桂露山庄是赵焱司在城外所建的庄园,不说现下太子就在山庄里,单就她现在想要躲开他的心思,除非她脑子胡涂了,不然她根本不可能踏进桂露山庄半步。 她没胆子拒绝赵焱司,只能拿着焦急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兄长求助,盼着他能出声拒绝。 看着宁倾雪眼底闪动的祈求,宁齐戎却完全误会了她的意思,怜爱的拍了拍她的头,“是哥哥错了,没替你着想。郡王府的那些规矩无须理会,哥哥相信你有分寸,你想去便去吧,哥哥不会拦你。” 宁倾雪闻言,心头一凉,这个答案可不是她所想的…… 看着宁倾雪的表情微变,宁齐戎连忙说道:“怎么,你还是有所顾忌吗?不如哥哥陪你走一趟。” 宁倾雪彻底无言,兄长的思绪压根与自己南辕北撤,她是多愚蠹才会跳进赵焱司挖的坑,想与赵焱司划清界线不成,又将哥哥拖了进来。 “宝乐,明日我随着福宝一同拜访,不会打扰吧?” “宁大夫言重了,欢迎至极。”赵焱司意味深长的看着宁倾雪,“福宝这下开心了?” 这问话活月兑月兑要将人逼进绝境,宁倾雪略微委屈的看了他一眼,闷声道:“开心。” 赵焱司看她的小模样,眼底带上三分笑意。 宁倾雪只觉生无可恋,“哥哥,我累了,想回房歇息。” “去吧。”宁齐戎也没阻止,让刘孋送宁倾雪回房。 “小姐,你怎么不跟少爷说,你压根没邀那位李公子赏花,更别提去什么桂露山庄了?”一与宁倾雪回房,刘孋忍不住开口。 宁倾雪垂下头,长长的睫毛轻颤了颤,语气满满无奈,“因为你家小姐我没有用。” 刘孋闻言可不依了,“小姐只是比较畏惧生人,不擅长拒绝罢了!李公子肯定看中了这点,所以占小姐便宜,这家伙果然心思不正!” 宁倾雪轻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他是为了拉拢兄长。” 刘孋压根不相信,自家小姐实在太过单纯了,“不过小姐你别怕,明日有少爷和奴婢在,不会让小姐受委屈的。” 宁倾雪不怕受委屈,只是对事情发展不如预期感到无奈。 第五章酒后吐真言(1) 宁倾雪从梦中惊醒,猛然从床上坐起身,汗珠冒出她的前额,心跳急促,情绪激荡不已。 梦里是大雪纷飞的正月,她得知爹战死沙场,娘亲下落不明已近半年,她看似平静,但实际内心早已崩溃欲疯。 当时圣上重病,二皇子逼宫不成,被赐死于天牢之中。 赵焱司清除异己,不过岸年,太子之位渐趋牢固,虽西北尚有不知死活的武陵郡王打着清君侧之名顽强抵抗,但已不足为惧。 正月初一,她虽大病初愈,还是第一次以太子妃身分进宫拜年。 她是闲王妃时便与宫中贵人格格不入,多年无子更是受着明里暗里的嘲讽。她原有孩子的,只是因二皇子生母许后染病,为替闲王在宫中博得好名声,前去侍疾,却没料到因疲累而失了孩子,最终还落了个无法再生养的下场。 闲王从未为此而苛责她半句,她却因此而更为愧疚,如今再听闻宫中贵人以她无子说闲话,虽早已习惯,但心中依然隐隐刺痛,意外从几个宫妃口中听闻下落不明的娘亲在郡王手中,被拘屈申城,她几乎无法再维持惯有的平静。 宁倾雪自是知晓要以大局为重,赵焱司断不可能为救娘亲而放过郡王府上下,宫妃都能知她娘亲下落,他自然不会不知情,偏偏他绝口不提,该是防着她失控添乱。 她是太子妃,该有气度,该有舍有得,太多的应该,未有子嗣对他登上大位极为不利。 首辅大人嫡么女在宫宴中一曲凤求凰技惊四座,这才是太子妃该有的样子……她已经听了太多耳语,渐渐的,连她也这么以为。 他本与首辅大人的嫡长女有婚约,若不是为得宁九墉之助,他不会娶她为妻,如今虽长女嫁了他人,但不是还有个更耀眼貌美的么女吗? 她爹死了,娘亲的生死悬在心头,终于在收到武陵郡王暗中派人送来的密信后,她逃离了太子府,却不到一个时辰便被捉回。 赵焱司气冲冲的从宫中回到太子府,一手用力扣住她的手腕,“你是有多愚蠢,明知是陷阱也往下跳。” 她脸色苍白,眼色幽暗,已经累得不想再多做解释,“你抓得了我一次,未必抓得了第二次。” “你说什么?” 她抿着嘴,没有回答。 “宁倾雪!”赵焱司的表情严厉,“你可知你爹便是因为你娘亲下落不明,让他乱了方寸,才会在战场失手,所以你别在这个时候添乱!” 第15页 她直勾勾看他,他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愤怒,奇异的是她却找不到过往的一丝惧意,“不一样!” 他皱眉。 “我爹与我娘,跟你、我不同。”她的笑容带着自嘲,她的安危并不足以令他失措,他能走到今日,儿女情长在他眼中不过只是可笑的存在,“或许这辈子你都不会明白。” 愤怒使他握上拳头,但他宁愿伤了自己也不会伤害她,他唯一能做的只是试图控制自己的怒火。 她头一低,转身欲走,他猛然抓住她的手臂。 她的黑眸如同以往一般专注的看着他,但他明白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他的眼中已不再全然是愤怒,混合着热切与愤怒的用力吻住她的唇。 她被吻得喘不过气,翻涌的激情来得又急又烈,像是一把火,燃烧了两人—— 宁倾雪醒过来,梦中他的粗暴令她胆怯,心跳快如擂鼓,整个人有些晕眩。 “小姐,你醒了?” 看到刘孋,宁倾雪有些恍惚,一切都不一样了,刘孋还在身边,家人也都安然,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颤抖的吸了口气,久久后才问:“什么时辰了?” “已是卯时。”刘孋担忧的看着,“小姐可还要再睡会?” 宁倾雪已无睡意的摇摇头,在刘孋的伺候下更衣,灶房已见炊烟,赵焱司派来的下人勤快伶俐。 因为昨夜的梦,她敛下的眼眸有无数情绪闪动,最终回复平静。 “小姐,约莫一刻钟前,少爷派人来说军营临时有事,要得空八成得到午时过后,让小姐先至桂露山庄,他稍后便到。” 若是宁齐戎不得空,宁倾雪便有借口不去。 宁倾雪用完早膳,刘孋收拾好后,便拿着装着各色丝线的竹篮过来,平时无事宁倾雪就爱打络子。 宁倾雪只是看了一眼,“收起来,我们到济世堂去。” 刘孋疑惑,但也没有迟疑,收好东西之后便尾随宁倾雪去了济世堂。 如今天色尚早,济世堂还未开门,只有几个伙计在打扫,几个人看到宁倾雪立刻恭敬的行礼。 正拿着医案在看的林大夫察觉了动静,抬头一笑,“福宝。” “舅舅。”宁倾雪也扬起嘴,走到林格西面前行了一礼。 林格西的个头不高,年纪不到半百,头发却已花白大半,但人长得精瘦,双眼有神,长年带笑的脸让人颇有好感。 林格西来自湘地,是苗人之后,本是无亲无故的孤儿,当年宁倾雪的外曾祖母郑氏逃难时,见年幼无依的他可怜,便慈悲的带上他,最后不单收他为义孙,还教他一身医术,让他在乱世之中得以温饱。 在郑氏死后,林格西听从郑氏临终遗言,回湘地寻根,最后安居湘地,娶妻生子,三年前宁齐戎来到屈申城开设医馆时,他得知消息,竟携家带眷的前来协助。 林格西是真心的将他们视为一家人,再看到他的笑容,宁倾雪感到很愉悦。 上辈子战乱再起前,林格西因妻子的娘家出事,带着一家返回湘地,巧合的躲过中原纷乱,也不知最后舅舅一家如何了?但想到没听闻消息,她相信他们该是平安才是。 “舅舅,哥哥一大早就去了军营,医馆里可有我能协助之处?” 林格西的双眼一亮,宁倾雪愿意帮忙,他自然是求之不得。他还记得祖母说过福宝是习医的好苗子,只是可惜性子内向、畏惧生人,祖母死后,福宝至屈申城女学就读,就荒废了医术。 “过来。”林格西带宁倾雪到一个案桌前,“这是齐戎的位置,等会儿我让人立个屏风在前,不让太多人瞧着,你就能自在些。若有些小女子或在你能力所及的病患就交给你,若遇困惑,只管开口,我就在一旁。”他指着另一头的案桌。 宁倾雪感激一笑,“我知道了,谢谢舅舅设想周到。” 林格西轻挥了挥手,让她无须放在心上,只是好奇的多问了一句,“今日不上女学吗?” “我不打算再上女学。” 林格西惊讶,张口欲问原由,但又想着不上女学也好,虽说女子学习琴棋书画极好,但在他眼中,宁倾雪能行医助人才是再正确不过的大本大宗。 “不想去就别去,”林格西无条件的支持,“若齐戎有意见,你让他跟我说。” 宁倾雪并不认为自己的兄长会不愿意,在宁齐戎的心中,该是巴不得她与郡王府划清界线,不上女学指不定还正中他下怀呢,但她还是感激的对林格西点了点头。 天色已亮,济世堂的大门拉开,外头的街市开始热闹了起来,宁倾雪的第一个病患是个小娃儿,红红的鼻头挂着鼻涕,咳嗽频频,难受得两眼含泪,她温柔的安抚,逗得小娃儿露出一抹羞怯的笑。 她交代回去多喝温热的水,开了荆防败毒散,让刘孋先将药方送到林格西的案桌上。 林格西看了一眼,知道宁倾雪这是为求谨慎,他飞快的瞄了一眼,开的药方正确,对她赞赏的点了点头。 宁倾雪见了,回他一笑,心神大定。 第二个妇人是被夫君给扶进来,产子月余,却脉沉迟,体弱无力,镇日昏沉,她拿笔写下药方,开了含有当归、川芎等的佛手散,细心交代返家多休养。 一个上午,宁倾雪又看了几个月复泻、受风寒的病患,病症轻,她也拾起了自信,不自觉中,脸上少了拘谨,多了笑意。 心头流淌的温暖,令她意会这样的日子才是她所想要的生活,这是令她喜爱的事物。 近午时分,济世堂里的人少了,她低头写着医案,秀气的字跃然于纸上,想着等哥哥回来之后让他瞧瞧。 原本在外头与济世堂伙让交谈甚欢的刘孋突然闭上了嘴,一溜烟的跑了进来。 宁倾雪察觉她的不寻常,好奇的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出声询问,就见赵焱司已经走到面前,自在的坐了下来。 他抬起手放在桌面的脉枕上,对她示意似的轻扬下巴。 看他架势,宁倾雪楞了一下,“你身体不适?” “夜寐多梦,难以入眠。” 她心中迟疑,但他摆明是来看诊,她也不能置之不理,只能伸出手放在他的手腕上。他身上的温度传来,她的喉咙蓦地一哽,暗暗的看他一眼,瞧他面无表情,但这脉象…… 心跳急促却面不改色,实打实的“表里不一”,她眨了下眼,收回自己的手,柔声说道:“只是肝火亢奋,问题不大。” 她拿起笔写了药方,裘子立刻上前,笑眯着一张脸接了过去,拿到外头给伙计抓药。 宁倾雪见他纹风不动,出声提醒,“已经……好了。” “既然好了,走吧。” “走?” “昨日已说好要上桂露山庄。” “可——”宁倾雪顿了一下,“我哥哥不在。” “所以?”他反问。 她哑口无言,满心以为宁齐戎去了军营,今日之约作罢,没料到他竟然亲自来接。 “去吧!”林格西在旁出了声。 他已经从裘子口中得知宁倾雪早已说好今日要上桂露山庄,对于赵焱司,他的印象极好,一方面是因为宁齐戎与他相交,平时还不忘给他送上不少湘地的奇花异草,更多则是他曾救过宁倾雪,在林格西这走过大灾大难的心中,救命恩人等同再造父母的存在。 “你忙了一早上,也该歇歇。”林格西轻声催促,“午后济世堂有舅舅便可,你跟着李公子去桂露山庄转转,好好的一个姑娘,可别总是闷在家里。” 宁倾雪并不想跟赵焱司有太多交集,偏偏在林格西热切的眼神和赵焱司专注的注视下,她只能站起身、默默的走岀济世堂。 第16页 马车已经等在外头,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赵焱司一把给抱起,塞进马车里,回过神时,车子已经稳当的移动。 她惊讶的看着他,马车内就只有他们两人,她的目光看着四周,“阿孋呢?” “与裘子坐另一辆马车,我让裘子去如意楼拿些你爱吃的。” 她抽了下嘴角,顿觉有些不妙,“不如我跟阿孋一起……” “裘子会照料。”一句话,要她打消念头。 她心中暗叹,上辈子皇子争夺,闹得风风雨雨,如意楼东家关了酒楼,离开了西北,却没料到如今天下还太平,东家竟然自己将酒楼给转卖了,而买的人还是赵焱司。 她想不通他好好的为什么会买下如意楼。 注意到她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眼神,赵焱司挑了下眉:“你我并非外人,有话就说。” 他的话听来怪异,但她也不好多说,只怯生生的问:“如意楼的东家怎舍得将客似云来的如意楼转卖?” “如意楼当家带着妻子返乡探病重老母,途中遇到拦路劫匪,因缘巧合之下被我所救,为了看顾不愿离乡背井的老母亲,东家生了落叶归根的念头,正好我于他有恩,又对如意楼有趣,他便将如意楼交给我打理。” 这世上并没有那么多的巧合,宁倾雪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东家的老母亲现在可还好?” 赵焱司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以为东家的老母亲病重是我的手笔?”她确实这么以为,但她不敢老实说,只紧闭着双唇。 “脑子想些什么,”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人得单纯些,别这么多算计。” 满肚子花花肠子的人说她算计……她不以为然的看他一眼。 看到她的眼神,他扬了下嘴角,“胆子大了。” 她的心猛然一跳,立刻收回自己的视线。 “你为何总是关注旁人无关紧要之事?” 她似乎在他的口气中听出了一丝不以为然,但她不懂他的意思,只能困惑的看着他。 看着她黑亮的眼珠,他噙着笑道:“只好奇如意楼的东家为何转变,却不好奇为何我的双足无事?” 她眨了眨眼,一时之间有些迷糊,她当然不好奇他的双足为何无事,因为若他是重生之人,以他的聪明才智要避开危难是轻易而举,所以她何须好奇,只是——她心中一阵惊涛骇浪,慌张不自觉的流霭在面上。 他问这话是怀疑到她头上来了,她根本就不应该知道他的双足有事,除非她与他有过相同的经历。 她的喉咙干涩,极力控制情绪,“我不懂你的意思。” 他的目光慵懒的落在她的耳尖上,手轻触了触。 她如遭雷击似的身子一震,改明儿起,她定要让刘孋让给她梳个垂挂髻,耳尖一红什么都瞒不住。 “我真不懂你的意思。”她缩着脖子,躲开他的手。 他的双眼怀疑的一眯,但她咬死不承认,他也无法肯定,但无论答案如何,他们注定还是得在一起。 “别怕,”不顾她的惊慌,他的手背轻轻滑过她脸颊,他轻声说道:“不懂便罢了。” 她的身子微僵,没料到他这么轻而易举的放过她,只是松了口气之余却更加困惑,如今她能肯定他重活一世,以他的聪明才智,就算没了宁九墉之助,只要保住太子性命,上辈子的种种苦难都能免去,而他如今所做所为又是为何? 为她?她想都不敢想,上辈子她因为没听话差点使他功败垂成,虽说最后她一跃而下屈申城,让他再无顾忌,但也更明白自己非他良配。 第五章酒后吐真言(2) 别露山庄位在屈申城外连绵的几座荒山下。 这几座荒山本无名号,密林丛生,荒无人烟,但过没几年,她知道庸王底下的谋士会在山中发现铁矿,尔后这座荒山便成了远近皆知的北湖大山,但如今——这里属于赵焱司,与庸王府再无关系。 牵一发而动全身,对于将来会如何演变,她浑然不知。 马车直接驶进山庄大门,山庄占地极广,建筑朴实,不见一丝奢华。 唯一令人眼睛为之一亮的是立在湖中的戏台,大片的荷花池,池中荷花盛开,戏台上已有五六位乐师—— 留意到她的目光,赵焱司开口,“这是穆云的戏班子。” 宁倾雪眼底的惊讶而过。 “你爱看戏。”他扬了扬嘴角。 若真论爱看戏,比不上宁齐戎,可惜她兄长今日没有眼福。 没多久,她已坐在正对着戏台的水榭之中,微风吹来,带来一股带着暗香的轻凉。 裘子手脚利落的将从如意楼带来的招牌菜摆满一桌。 嘴里吃着如意楼的招牌菜,眼睛看的是如意楼请来的戏班子,宁倾雪不由低喃,“索性在如意楼用膳不就好了。” “在自己府中总是比较自在。” 宁倾雪对此无法苟同,自在的人只有赵焱司罢了,她看向裘子,“阿孋呢?” 裘子立刻苦着一张脸,露出自己手臂上头两个青紫的手指印,“刘孋姑娘气冲冲的拧了小的一把就跑了,小的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着那两块青紫,宁倾雪一时无言,刘孋当然不可能无缘无故动手,但是裘子哭丧着脸告状,她也不好意思细问,只能暗暗叹了口气。 “不过就是受点伤,别丢人现眼,下去。” 裘子立刻神情一正,恭敬的退下。 赵焱司亲自倒了杯酒水给她,“喝吧,你喜欢的。” 宁倾雪喝了一口,有些辣口,但味道是她印象中的桂花酿。 “如何?” “极好。”她点点头,为逃避他炽热的目光,把注意力放在不远处的戏台,隐约间,在另一头看到一行人行来。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赵焱司淡淡的说道:“我兄长。” 她的心一惊,赵焱司的兄长——当今太子? 赵焱司站起身,她也连忙跟着起身。 看她略微慌乱,他的双手搭在她的肩膀,微用力的将她压坐回去,“你坐着便成,我过去说几句便回。” 宁倾雪压下心头莫名的紧张,依言坐了下来,此时穆云已登上戏台,一开口声嗓动人,此刻她却无心欣赏。 对于太子,宁倾雪不能说没有好奇,只是不愿有所交集。 上辈子她与赵焱司成亲时,太子已亡故,从裘子口中得知赵焱司虽自幼养在外祖膝下,但与太子手足情深,太子的死,导致他性情大变。 今生赵焱司将太子带到武陵郡,找上宁齐戎,看来已经摆月兑上辈子早丧之命。 裘子看宁倾雪发呆,立刻殷勤的上前斟酒,“小姐,这是主子特地交代的桂花酿,说是小姐喜欢。” 宁倾雪接过,喝了一口,越发觉得味道虽然像是印象中的桂花酿,但又有些许不同。她心中疑惑一闪而过,却也没有多想,只是借着喝着桂花酿暗暗打量赵焱司与太子的方向,不过距离太远,连太子的长相都看不清,更别提听到他们之间的交谈。 裘子在旁一看杯子空了,立刻又上前斟满。 等到赵焱司回到八角亭,一壶桂枝酿竟被她喝了大半,她已经双颊微红。 裘子一见赵焱司返回,立刻将手中的酒壶放下,悄然无声的退出亭外。 赵焱司没看他,只是伸手揉了下宁倾雪的头,“瞧你满脸通红,难不成桂花酿还能喝醉人?” 别花酿不过就是桂花露加了些酒水。 宁倾雪的头有些晕乎乎的,摇了下头,“我没醉。” 赵焱司坐到她的身旁,伸手替她夹了块鱼肉,轻描淡写的解释了一句,“别喝了,先吃点东西。方才我兄长不过是听到乐声,过来瞧一眼,你无须将他放在心上。” 第17页 当今太子若是能活得好好的,便是将来的天下共主,他却让她无须放在心上,她嘲弄的扬了下嘴角,看着赵焱司的神色自若,心头莫名涌起百般滋味。 “我与你……果然天差地别。”他出身皇室,身居上位,思绪与她截然不同,看着如今还未声名大噪的北湖大山,他早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而她呢? 他狐疑的侧头看她一眼。 她没多做解释,只是将手中的桂花酿一饮而尽,啐了一句,“机关尽算,难怪夜寐难眠。” 赵焱司闻言,挑了下眉,“你说什么?” “我说——”她双眼直勾勾的盯着他,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突然扬起了声音,“你镇日想着算计,难怪会肝火亢奋,难以入眠。” 她的声音向来软糯,就算气恼,出声还是少了气势,赵焱司好笑的打量着她,放下替她布菜的筷子,“你醉了。” 她用力的将杯子给放在桌上,“这点玩意儿还喝不醉人。” 确实,京城贵女在节庆宴席时会喝些桂花酿热闹一番,醉不倒人,赵焱司印象中,宁倾雪喝过几次,但从未失态,可是她现在的模样…… 他目光移到桌上酒壶,伸手拿起,凑近一闻,这是……桂花酒?他立刻锐利的看向裘子。 亭外的裘子视线一与赵焱司对上,立刻惊慌的上前,“哎呀主子,奴才该死!这才想到,方才一时情急把桂花酿给拿错成了桂花酒。” 拿错?赵焱司冷眼看着裘子,自己的奴才他清楚,若不够机灵也无法留在他的身边,怎可能犯下这样低劣的错误? 他伸出食指,重重的点了下他的脑袋,“退下去。” 裘子连忙行了个礼,脚底抹油的退下去。 “别喝了!”赵焱司看她伸手要拿酒壶,立刻快她一步抢在手中,微微高举,“再喝下去真要迷糊了。” 宁倾雪眨了眨水汪汪的眼,脸上微恼,“怎么?堂堂闲王还舍不得几瓶桂花酿?” 赵焱司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似笑非笑的盯着她,“闲王?” “是啊!你别以为瞒得好,我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我不说罢了。” 原想制止她再喝下去的赵焱司改变了主意,主动替她斟了杯酒,看着她一口就是一杯,“竟然什么都知道,为何要防我?” “你脑子好,怎么问这蠢问题?”她嫌弃的皱了皱鼻头。 他带笑的看着她,模了下她的脸,“我还真不明白,不如你跟我说说。” 她缩着脖子,擦了擦被他模过的脸蛋,一脸厌弃,“我累了,不想再跟一个不将我当回事儿的人打交道,不成吗?”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眼色沉了沉。 “我告诉你,这辈子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平时明亮的双眸如今因酒意而透露了些迷茫,举起两手食指碰在一起又猛然拉开,“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听到她打定主意跟他划清界线,他沉着脸,鸟黑的眸子望着她,似有风雨欲来之势,“我看,你真是醉了。” “我没醉,清醒得很。”她摇摇晃晃的站起身,若是清醒时看到他的脸色,早就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如今却是迷糊得没听出他口中隐忍的怒火,“你向来聪明,既然可以想到买下这些荒山,救下太子,让你双足无事,早将自已立于不败之地,自然也可以找个跟你一样的女子相伴,琴瑟和鸣。首辅大人的嫡长女跟你有婚约,算算日子——”她敲了敲晕眩的头,“人应该还没嫁吧,正好可以娶回来,和和美美,给你生几个孩子,幸福一辈子。” “胡言乱语。”他手一伸,稳住她。 她冷冷一哼,“我最后的下场你不都看在眼里,竟然还有脸说我胡言乱语?” 他的脸色微白,眼色幽暗,“你怨我?” 她皱起眉头,他的提问难住了她。 “怨?”她咕哝着喃喃自语:“该怨……应该要怨,但不能怪你,是我要跟你走的。只是这一辈子,不跟了!只要我爹娘好好的,什么都不重要,这辈子你已占尽先机,兄长安然,不再需要我爹相助,就行行好,别动脑筋到我爹身上。” 她爹娘的死,始终是她最深的伤痛,只有经历过后才明白,原来真正的伤痛是言语无法形容的,千言万语在心头,最终只有沉默。 “你以为我来屈申城是为了你爹?” “当然,我爹可是大将军!”宁倾雪骄傲的比了个大拇指,“这世上最厉害的人!” 他没来由的感到恼火,“他厉害?那我呢?” 她不留情的啐了一声,挥开他的手,摇晃着步伐往外走,“你跟我爹怎么能比?” 他立刻伸手拦住她,“去哪?” 宁倾雪指着湖中戏台,“看戏。” “要看戏就坐着。” “不要,”瞪了他一眼,“我要上戏台看。穆云在兵荒马乱中都能长袖善舞的活下去,这人不不容易,好不容易有机会,我可得好好就近看。” “你要看,我叫人过来便是。”虽说醉了酒,让她肆无忌惮的说出压在心里的话极好,但这胆子也变得太大了,竟不将他当回事。 她顿了一下,侧头想了一会儿,“好,找人过来给我看看也好,我替你掌掌眼。” 他连忙抓住她胡乱挥舞着的小手,“又胡思乱想些什么?” “不是胡思乱想,你当真以为我是个傻的?”她嘴角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穆云与你关系匪浅,她能在叛乱时还活得有声有色,背后若无你相助,就她一个女人也没这本事。她能为你不顾危难的打探消息,实属难得,纵使是个伶人,但如果人还不错,当不成正妃,给你当个姨娘倒是可以。” 他的心头微震,一直以为她天真不知事,却没料到她早看出穆云是他的人,只是姨娘……他皱起了眉头。 “我对穆云并无男女之情。”他握住她的手腕,“看看你这样子,谁都别见了。” 她啧了一声,火大的瞪了他。 对上她的目光,赵焱司难以置信,她竟他发脾气?果然酒能壮胆,古人诚不欺我,他摇着头,“宁倾雪,这辈子,你别想再碰酒。” 她不屑的啐了一声,“你凭什么管我?” 看她傲气的神情,他难得哑口无言。 她一撇嘴,试图拉开他的手,“我知道,你被我看穿了,所以现在舍不得让我见穆云!好,以后我也不见,明明不干我的事,我何必硬要去沾惹……我要回去了。” “连路都走不稳还想回去?”赵焱司轻而易举的将她抱起来。 她皱眉挣扎,但他的手臂一紧,轻松的拘住她。 见自己无法挣月兑,她不悦的咕哝,“北湖大山是庸王的,你满肚子算计,如今抢了他人的机运,难道不怕有报应?” 赵焱司抱着她离去的脚步微顿,眼神一黯。 北湖大山盛产铁矿,几年后便会被庸王手下谋士发现,这些铁矿日后产出的兵器质量精纯,百年难见,如今确实是他抢先得了机缘,但他却无一丝心虚,他只想改变上辈子悲剧,纵使对不起天下人,他也不在意。 “算计过多,早生华发,过没几年,你一头青丝就要白了大半了。”她伸出手,拉了拉他的头发。 他不由痛得嘶了一声。 她颇为得意的轻笑一声,上辈子他少年白发,却是不减一丝风华,她不由叹了口气,“不过长得好看,满头白发又如何?” 他好气又好笑的看着她,这单纯的性子纵使死于非命也没改变,若真没有他守着,只怕她注定还要再被人坑害。 他抱着她,信步踏入了他在山庄所住的素馨园。 第18页 宁倾雪闻到空气中飘来的暗香,不由眼睛一亮,“真香。” 放眼望去,满园茉莉,香气浓郁。 “喜欢吗?” “嗯。”她点了点头,“我喜欢苿莉花。” “我也喜欢,可是你知道我为何喜欢?” “喜欢便是喜欢,还有何原由?”原本安分的她又挣扎了起来,“放我下来,我要看。” “路都走不稳了,日后有的是机会看。”他没松手,大步踏入裘子早早就打开的房门,走入内室将人放在床上。 裘子已经带了两个丫鬟拿着帕巾、打了温水过来,他取了沾湿的帕子,未假手他人,亲自替她擦了脸。 她喝得双脸微红,猛然被放在床上,目光打量着四周,还有些迷迷糊糊。 赵焱司拿着湿热的帕子轻拭她的脸,她觉得不舒服,皱了皱眉,用力一挥手就打掉他的手。 清脆的声音令端着热茶过来的裘子的小心肝着实跳了好大一下,他承认自己存了小心思,他家主子打小死了娘,有爹跟没爹似的,虽说有李大将军这个外祖照看,但终归是没个爹娘在身旁的可怜娃儿,这辈子活到现在也是满月复辛酸。 如今好不容易看上个人,他这个当奴才的自然得要推一把,只是没料到这个宁家小姐喝了酒竟像变了个人,不见平时柔顺的性子,还会动手打人,这…… 他担忧的看着赵焱司,就见他丝毫不以为意,拉住了宁倾雪的手,坚持替她擦了脸,这才丢下了手中的帕子到一旁丫鬟端着的水盆里。 裘子回过神,立刻上前,“主子,这茉莉茶让小姐醒醒酒。” 赵焱司没好气的看了裘子一眼,裘子缩了下脖子,也不敢再吭一声。 赵焱司伸手拿过他手中的热茶,将宁倾雪半扶起,不顾她咕哝,硬是喂她喝了几口。 宁倾雪被灌了几口微烫的茶水,忍不仼咂了下唇,感觉淡淡苿莉香在口中散开,她微眯着眼,“这茶真香。” “是啊,像你一样。”他近乎喃喃自语。他爱喝茉莉茶是在认识她之后,因为她身上总有淡茉莉花香,只是她从来不知。 裘子低头接过茶杯,眼角余光看到自己的主子低下头在宁家小姐的颈间一嗅,眼睛微亮,连忙带着房中等着伺候的两个丫头退了出去。 宁倾雪觉得脖子发痒,缩了一下想躲,但他却不放过她,他的手扣着她的腰,让她紧贴着他,吻住她的唇。 宁倾雪原就迷糊的思绪更加分不清现实或梦境,只觉得熟悉的气息环绕,双手攀住他的颈项,发岀颤抖的申吟。 他的吻霸道又不失温柔,大手扯开她的外衣,狠狠的吸吮她的颈肩,狂肆的掠夺身下的柔软,她的意识因他的而更趋模糊。 “少爷。”裘子的声音在外头响起,隐约还有些抖动的惧意,他也不想打扰,但实在没法子,“宁大夫的马车已进桂露山庄大门。” 赵焱司埋在宁倾雪的胸口轻喘,扣着她腰的手一紧,眼底一片火热。 “少爷……”裘子硬着头皮又叫唤了一声。 赵焱司压抑欲火松开她,看她没心没肺的翻身睡去,他不由一叹,替她盖上丝被,强迫自己起身离去。 第六章是信物还是诊金(1) 宁齐戎每月都要来桂露山庄数次,所以对于周遭景物早没了打量的兴致,看到赵焱司却不见宁倾雪,不禁皱眉,“福宝呢?” “在屋里歇着。” 宁齐戎的双眼微睁,方才刘孋在李尹一的带领下上了军营找他,那急切的样子让他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还没搞清状况就被刘孋拉着往山庄而来,“人在何处?可是身子不适?” 赵焱司伸手挡住了宁齐戎意欲探视的脚步,宁齐戎不解的对上赵焱司的目光。 “福宝歇着了。” “什么?”宁齐戎怀疑自己听错了。 “宁大夫,一切都是小的不好,”裘子在一旁,哭着一张脸上前开口,“小的一时不察,将桂花酿拿成了桂花酒,小姐兴致高,喝多了,所以主子便安排小姐在房内歇息。” 宁齐戎狐疑的看着这个向来机灵的随从,没料到他竟也会犯下这般低劣的错误。 在一旁的刘孋听到宁倾雪醉倒,直觉不好,心急如焚的开口,“少爷,让奴婢去看看小姐。” 宁齐戎正要开口,赵焱司已经率先说道:“裘子,带刘孋过去。” 裘子应声,对刘孋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焱司接着对宁齐戎说道:“你来得正好,今日我请了穆云来山庄唱曲儿,福宝却连一个段子都没听完就已经醉倒了,不如你与我去听几段。” 宁齐戎眼睛一亮,福宝有刘孋照料,他自然可以放心,想到了穆云的身段音调,没有拒绝之理,就跟着赵焱司走远。 刘孋口气不善的低声问着在前头带路的裘子,“我家小姐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可不是他们家少爷这么好骗。 “哎唷,小姊姊,”裘子一张包子似的圆脸挤着讨好的笑,“你别气恼,小姐好着呢。” 没见到人前刘孋压根不会相信裘子的话,她难掩急切的跟着裘子的脚步走进了院内,目光略略瞟过月洞门上写着的素馨园,满园浓郁的苿莉花香袭来,纵使悬了颗心,但眼前雅致的小院依然令人惊艳。 “小姊姊,小姐就在屋里歇着。” 刘孋闻言,收回自已的视线,急不可耐的越过了裘子。 “小姊姊,”裘子的声音在刘孋的身后响起,“你也知道咱们都是做奴才的,有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是懂得的。” 刘孋正要推开门的手顿了一下,沉下脸,微侧着身子看他,“你是什么意思?” 裘子只是一笑,露出手中拿着的紫草膏,“这是我家主子交代的。” 刘孋愣愣的接过,心头七上八下的推开门,裘子倒是识趣的留在屋外。 宁倾雪躺在床上,睡得香甜,刘孋见状,一颗心落下,见她额头上冒岀细汗,拿出帕子轻拭,替她整理了下被子,忽地禁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被子底下的主子衣衫不整不打紧,更令人无法忍受的是她颈肩处的点点红痕。 这是被人占了便宜了?想到裘子方才的一番话,刘孋的脑子一轰,急切得想将醉得不醒人事的宁倾雪给摇醒,问清到底发生何事,但看宁倾雪睡得沉,只能无奈一叹,一边在心中咒骂,一边在红肿处擦上药,一脸的欲哭无泪。 宁倾雪醒来时天色已暗,屋内只有床边微小烛光明亮,她略微失神的看着烛火发呆了会儿。 烛台上的仙鹤栩栩如生,赵焱司因外祖之故,特别喜鹤,所以闲王府的烛台常见仙鹤,她已许久未见这般好看的烛台,脑中察觉异样,这才猛然坐起身。 听到内堂动静,刘孋立刻上前,看到宁倾雪醒来,松了口气,“小姐,你可醒了。” “阿孋,”宁倾雪看着四周的摆设,眼中的惊骇藏不住。“这是何处?” “桂露山庄的素馨园,”刘孋将屋内的烛火全都点亮,声音有些闷闷不乐,“是李公子平日所居之处。” 宁倾雪脸色大变,垂下眸子极力思索……她记得太子来了,她只顾着打量,耳边听得穆云唱的曲,嘴里喝着桂花酿,然后呢?她咒骂了自己一声,伸出手,敲了敲自己的头。 “小姐,你做什么?怎么打自个儿!”刘孋连忙拉下她的手。 宁倾雪的脸色因为脑中闪过的片段而变得苍白,她从未有过醉酒的经验,平时听人提及酒后失态,如今她是真切的体验,后悔莫及,她隐约记得自己数落了赵焱司一顿,但实际到底说了什么,却又记不清楚,她在心中咒骂自己,怎么就这么点出息,喝个桂花酿都能醉倒。 第19页 “小姐,你别怕,”孋孋连忙出声安慰,“少爷来了,小姐受了委屈跟少爷说,少爷肯定会给小姐主持公道。” 让宁齐戎主持公道?虽记不得自己真真切切说了什么,但是她没忘几乎窒息的气息交融——若让宁齐戎知情的下场只有一个,就是让赵焱司娶她为妻,而这偏偏是此生她最想逃开的结果。 所以今天的事,无论如何,她都是咬死不会认的,还要死死的瞒着。 “哥哥现在人呢?” 听到这个,刘孋不中心中一叹,语带无奈的说:“方才听裘子说,少爷看完了戏,正跟李公子和穆云姑娘一同用膳。” 邀来穆云唱戏、做陪客,不得不说,赵焱司很懂得投宁齐戎所好。 她垂眸思索了片刻,“尹一也来了吗?” 刘孋点头,“是。” “让他备马,我们先回济世堂。” “不等少爷了吗?” 若等兄长,就不可避免的要与赵焱司碰上,如今她正慌乱着,最不想见的人是他。 “交代一声,等哥哥用膳后再自己回去吧。” 刘孋见宁倾雪神情不对,也不敢迟疑,连忙出去找李尹一,可没料见到他时,他的嘴角带伤,脸上还有未干的红色血痕,她不禁皱起了眉头,“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李尹一搔了搔头,不太好意思的低语,“是李公子身边的护卫叫卫钩的,他找我切磋了一番。” “他找你切磋,你就傻傻跟他打,你是蠢的吗?”让孋一阵恼火,这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小姐醒了,想要回济世堂,快去把车备好。” 李尹一见刘孋动怒,不吭半声,连忙转身照办。 宁倾雪换了身衣物,几乎不敢去看自己身上还未消下的痕迹,赵焱司的举动着实令她心慌意乱,这辈子确实与上辈子不同,他明明是个冷情之人,怎会做出这样轻薄唐突之事? 一听马车备好,她想也不想的在刘孋的陪伴下离去。 正要踏上马车,一旁响起了赵焱司的声音,“怎么不说一声便走?” 宁倾雪的身子一僵,刘孋则是如临大敌似的看着从黑暗之中现身的赵焱司。 赵焱司压根没有理会刘孋,只是居高临下的看着宁倾雪,“身子可好些了?” 被他一瞬不瞬的盯着,宁倾雪有些畏怯的往后退了一步,不能克制热气直往脸上冒,硬着头皮开口,“我很好,只是方才我喝多了,不论说了些什么,公子都别往心里去。” “公子?这个称呼,未免太过见外。” 听出他语调下的浓浓嘲讽,宁倾雪轻咬着下唇,硬是装傻充愣,“李公子说笑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称一声公子是打心底敬重你李公子大恩,我此生难忘。” “这就是你最终给我的身分——救命恩人?” 他的话令她一时哑口无言,真想问问他,她到底醉酒时胡言乱语了些什么,但又不敢。 “你——”她满是无奈,“我真记不得我说了什么,李公子就别为难我了。” 为难?他的唇一抿,冷漠的看她。 宁倾雪看他一身寒气袭来,空气瞬间凝结,微微垂下眼,掩饰一闪而过的痛苦和挣扎,心底升起逃离的冲动,抓着刘孋,再也不管不顾的转身上了马车,她悬着一颗心,怕他会不顾众目睽睽将她拉下马车,但庆幸当马车前进时,他始终不发一语,她因此松了口气。 宁倾雪故意视而不见刘孋担忧望着她的眼神,不是她想隐瞒,只是有些事,她真无法坦诚以告。 她的手不自在的碰着自己的胸前,身上点点红痕令她莫名的觉得一阵燥热,记忆中的赵焱司向来高傲,并非死缠烂打之人,今日她让他别为难自己,日后应该不会再对她穷追不舍才是。 接连几日宁齐戎天还未亮就出门,回来时月已上树梢头,纵使嘴上未多提,但宁倾雪也隐约猜出军营里该是出了事。 必于军中事务,宁倾雪并未多问,只是跟舅舅一起在济世堂看诊,虽然时日不长,但从舅舅身上她学了不少,甚至还生出回边城也要开设医馆的念头。 一切都好,除了日日都得与上门的赵焱司周旋。 每每赵焱司一出现,刘孋的眼睛就像是防贼似的在旁紧盯着,让宁倾雪看着好笑,但又不致显现在睑上。 今日已快到午时,没人上门看诊,注意到孋孋有些坐立不安,宁倾雪不由开口,“阿孋,有事吗?” 刘孋微愣了,总不好说每天都见赵焱司雷打不动的来到济世堂,今日都快到时用膳了还没见到人影,她觉得不对劲吗? 这时门外传来动静,刘孋抬头看过去,原以为是赵焱司来了,但进门的是位身段妖娆、长相甜美的姑娘,她立刻低着头退了出去,只留宁倾雪和这位姑娘在里间。 这位姑娘姓连,单字一个怜字,半个月前有些狼狈的来到济世堂,虽脸色苍白,但人如其名,模样极好,眉眼之中透着一股妩媚,颇有我见犹怜的味道。 刘孋在宁倾雪问诊中得知连怜姑娘出身风月,身子染了不干净的病,治了个把月被老鸨赶出去,当时身上的银两并不多,原以为自己银两用尽只能等死,走投无路中听到旁人提及了济世堂有位和善的女大夫,便死马当活马医的上门求诊。 刘孋原以为自家小姐一个黄花大闺女该是不会出手医治这种寻常人都开不了口诉说的病症,但偏偏出意料的,宁倾雪不但出手救助了甚至为顾及连怜姑娘颜面,每每私下都与连怜姑娘在里间交谈,甚至自己亲自抓药。 如今过了这么些日子,她也不知道连怜姑娘的病到底好全没,但看连怜模样有如娇花,看来纵使还未痊愈,应该也要不了多少时候。 刘孋站在屏风外等待,隐约可以听到宁倾雪与连怜姑娘轻柔的交谈,她家小姐果然仁慈心善。 没一会儿功夫,连怜脸上带笑,千谢万谢的拿着药包离去。 除非宁倾雪主动提,不然刘孋从不多问病人的病情,因此她只是给净手后的宁倾雪递上帕子,轻声道:“小姐,可要休息了?” 宁倾雪想了一会儿,正要点头,却看到外头走进了个老妇。 这老妇也是每几日就上济世堂看诊,宁倾雪看了舅舅一眼,让舅舅先休息,自己亲自诊治。 两人进了诊间,过了近半个时辰才走出来。 老妇一张老脸笑眯着眼,“宁姑娘年纪轻轻,但手劲挺好,我这把老骨头被你一捏,扎了几针,舒爽了不少。” 宁倾雪对于张嬷嬷的感谢只是浅笑点头,这位张嬷嬷来了几趟,今日才透露了口风是庸王府的人。 身为庸王妃的女乃嬷嬷,虽因年事已高不再管事,但有庸王妃敬着,日子过得很好,只是因年轻时劳累,落下些筋骨酸痛的病谤。 “日后若王府有需要,宁姑娘可一定得到王府走一趟。”张嬷嬷向来喜欢好看的小伙子、小泵娘,宁倾雪个子小小,皮肤白女敕,说话语气轻柔,可人的小模样正好就入了她的眼。 庸王府内有自个儿的府医,平时府中贵人有个病痛无须上外头医馆,但唯一美中不足便是府医是男子,府中女眷若有女大夫照看也是极好的,而宁倾雪可是放眼武陵郡唯一看病的女大夫。 “我家小姐确实医术了得。”刘孋听人夸赞宁倾雪,比夸赞自己还要开心,“只是我家小姐过几日便要回边城,怕是不会再回来了。” 张嬷嬷闻言,脸上流露出失望的神情。她虽不管事,但是对自家的小主子还未婚配一事极为上心。 第20页 西北一带各名门大户人家的闺女全在庸王府的考虑之中,其中最为看重的是武陵郡王嫡女,但庸王府已足够尊贵,无须靠着子女嫁娶图谋,王妃私下叨念亲事首重品行,原觉得郡王嫡女不论身分名声都是极好,但这几次接触宁倾雪,看她温柔婉约,诊治之间也不见不耐,除了因行医抛头露面有些不妥外,实在不失为个好人选。 只是她没料到,自个儿的心头盘算还未来得及向王妃透个信,让小主子找个机会来看看,人便要走了。 刘孋陪在张嬷嬷身边,等着抓好药送人岀门,眼角余光有人影一闪而过,就见赵焱司带着裘子出现了。 张嬷嬷眯着眼,打量了与她错身而过的赵焱司,心道,这个小伙子好生俊俏,通身气派绝非寻常人出身,眉眼间带了几分眼熟,她肯定自己见过这人,但年纪大了,竟然一时想不起来。 她原想探问这个俊俏小伙子的身分,恰好此时小丫头拿着包好的药过来,她便在小丫头的扶持下踏出济世堂。 宁倾雪低头写着医案,察觉有人坐在自己的案桌前,闻着空气中熟悉的檀香气息,无须抬头便知是赵焱司到来。 她放下手中的笔,抬头一声问道:“今日有何不适?” 这几日赵焱司日日来济世堂报到,而且一待大半天,不知情的人还真以为他身染重病。 “夜寐难眠。” 每每都是同一个病因,宁倾雪压住想要叹息的冲动,耐着性子柔声的问:“可有按时服药?” “有!”他将手放在脉枕上,专注的看着她,那日在桂露山庄的事成了禁忌,她不多提他也不多说,“但总在夜半惊醒。” 他专注的眼神令她不自在,要不是周遭还有人来去,她还真担心他会突然做出出格的举动。 赵焱司瞄了下自己在脉枕上的手,“把脉。” 宁倾雪将手搭在他的手腕上,其实他的脉象并任何不妥,如今不过只是做做样子,她收回自己的手,挣扎了一番才出声,“该是我学艺不精,察觉不出公子有何不妥,不如公子以后找林大夫看诊,或是我兄长——” “写药方。”赵焱司收回自己的手,彷佛没有听到她的话,语气冷冷的下令。 宁倾雪咬了下唇,只能在他锐利的视线之下写下药方,开来开去,不过都是些补身的药材,喝了也不会有所危害。 一旁的裘子等她写好,立刻伸手接过出去抓药,还不忘拉走刘孋。 刘孋虽早有准备,但还是没来得及闪过,胳膊被裘子一把拉住。她心中咒骂,这几日裘子都是突然来这么个招数,看完诊就把她拉走,让她这个一心想要保护主子的丫鬟又气又恼。 主子烦人,就连奴才也是!刘孋气在心里,直接表现在脸上,今日可不想再给人面子,直接呛道:“你又想怎么样?” “还不是因为小姊姊泡的香片极好,我家公子特别喜爱,”裘子似乎看不懂脸色似的笑开着一张脸,“今日特来讨教,请小姊姊过来教教我。” “不要,”刘孋不假思索的拒绝,“立刻放手,我还得伺候我家小姐。” “小姊姊,外头有一群伙计,还担心小姐无人伺候不成。小姊姊别害羞,过来帮帮裘子吧。” 两人拉扯不下,赵焱司看着宁倾雪,清冷的声音响起,“借你的人一用。” 宁倾雪圆圆的眼眨了眨,拒绝吗?她不敢,只能软糯的出声,“阿孋,你去教裘子吧。” 刘孋气得瞪着赵焱司,但一看到他瞟过来的目光,她又没骨气的萎了。好吧,裘子跟主子一个德行,她跟她家小姐也是——只是她家小姐是真没胆子,而她是恶人无胆。 第六章是信物还是诊金(2) 两人拉拉扯扯的走了,宁倾雪暗暗瞧了下外头,无人候诊,她在心中失望的叹了口气,只能默默的跟赵焱司隔着案桌相对面坐。 “你没话跟我说?” 她的眼睛转了转,她能有什么话跟他说?斟酌了下,才开口,“你夜晚睡不好,午时过后就别再饮茶。” 赵焱司缓缓的吸了口气,“还有呢?” 还有?她的脑子极力的思索着,“我哥哥近日较忙,你——” 他曲起手指,一击桌面,她瞬间闭上了嘴。 “你要离开屈申城?”她不说,他主动提。 宁倾雪微愣,她是打算离开屈申城,但她并不想告诉他……突然想起方才刘孋跟张嬷嬷的对话,看来被他听见了。 她不由在心中一叹,怎么就忘了交代让刘孋少说几句,但如今他既然听到了,她也没有隐瞒的必要,柔顺的点了点头,“是。” 他的目光一沉,“什么时候?” 她下意识的不想告知,只在他的目光逼迫下随口答道:“过几日。” “确切日子。”他一点都没打算放过。 她只能乖乖的回答,“初九。” 想来不管经过多少年岁,对着他,她总无招架之力。 “我明日便将赤霞送回来。” 提到赤霞,她的双眼闪着光亮,他救了落水的她之后,赤霞便一直养在桂露山庄里。她也不是没想过要回来,但是赵焱司不提,她又不知如何开口,所以就只能将此事搁下,如今赵焱司能开口主动送回,自然是最好。 “多谢,”她连忙说道:“你将赤霞送来后,便将桂露山庄的马车派人驾回去。” 说来济世堂正经的主子只有她和宁齐戎,除了原有的马车外,如今又多了两辆,一辆是落水时送她回府的马车,另一辆是赵焱司特地派去接她离开郡王府的那辆低调却奢华的马车,她不若一般贵女,平时常与世家来往,需要马车彰显身分,所以压根用不上。 “不用,给了你便不打算要回,回边城时坐我的马车,你会舒适些。” 傍?她摇了下头,“太过贵重,我受之有愧,所以——” 她的话声因他放在她面前的花梨木盒而隐去。 “诊金。” “太过贵重。”她近乎耳语,没有伸手去接。 看着她神情转变,他的眸色微黯,知道依她的性子,若真将事情挑明,只怕会逃得更快,所以他由着她装傻充楞,但是想要躲着他是万万不可能的!只不过她竟打算瞒着他离开屈申城,这点已经触及他的底线。 他的声音冰凉,“不过是小东西。” 在权贵人家,这点东西确实不值钱,但她却清楚这是他母后的遗物,上辈子与他成亲时,他亲手交给她,之后她从裘子口中得知风钗来由,这是定情信物,自己还开心过很长一段日子,即使离开京城,直到死前,她也始终戴着这支凤钗。 “你救我一命,怎好再收诊金?”其他事她可以不争不吵,但这支凤钗,纵使惹怒他,她也不打算收下。 “你要便收下,若是不要便丢了吧!” 他的话令她皱起眉头,他向来霸道,对她的态度极不讲理,她不是无所觉,只是不想无谓的争执,但他越发得寸进尺。 她抿着唇,终究没有去接不属于她的凤钗。 裘子小心翼翼的上前,手上托着一壶茉莉香片和如意楼拿来的糕点,看两个主子的神情,聪明的将木盘往桌上一放,“唷,这是主子要送给小姐的,刘孋,你快点收下!” 苞在身后的刘孋还搞不清状况,手里就被塞进了木盒。 “阿孋,放下。” 刘孋听到宁倾雪严厉的命令,她从没见过自家小姐发脾气,吓了一大跳,立刻将木盒给放回桌上。 裘子也是一惊,气氛瞬间凝结。 赵焱司黑漆漆的眼看不岀情绪,死死的按着手中扳指。 第21页 苞在主子身边多年,裘子知道他这是动怒了,“小姐,这是我家主子的小小心意,你不收下,我家主子只怕越发夜不成眠了。” 他无法入睡,与她何干?宁倾雪好气又好笑,若他少些算计,或许就能有个好眠。 裘子这个人向来不要脸皮,不死心的劝道:“小姐,里头是对凤钗,特别适合小姐,我家主子打一开始便念着要送给小姐,小姐收下吧。” 赵焱司就像无事人似的坐在一旁看着,可宁倾雪亦同样坚持,“别再说了,我替公子看诊,不过几个铜钱的诊金,此物贵重,我受之有愧,拿回去吧。” 裘子闻言,还要开口,但是赵焱司蓦然一动,大手一挥,桌上的木盒应声而落。 宁倾雪脸一白,黑溜溜的眼眸透着气恼,连忙起身弯腰捡起,打开木盒,庆幸里头的凤钗没有损坏。 他一身黑袍,眼神冷冽,“你不要便丢了,终归是不祥之物。” 不祥之物?宁倾雪抚着凤钗的手顿住,先皇后的宝贝是先皇还未登基前所赠,当时战乱方起,生活艰难,虽只是一对凤钗,却也是先皇费尽心思弄到的。 之后建国,纵使帝王无情,终是辜负了发妻的情深意重,但是先皇后依然珍视这对凤钗。 或许光阴变了,人变了,但当时的情是真的,留着未必是因为还有情,只是想记得当时的真情。 她不知上辈子凤钗最后是否重回他的手中,只是听他说这凤钗不祥,她突然不知该如何应对。 听到堂外有动静,赵焱司冷着脸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宁倾雪抬头,正好看到宁齐戎跨进济世堂,这才午时,就见兄长返家,实在难得。 看到赵焱司,宁齐戎挑了挑眉,“你倒是清闲。” 这几日,宁齐戎已从舅舅和济世堂伙计口中得知赵焱司日日过来,每每不待到未时不走,就连午膳也是跟着自己的妹子同桌而食,他以前觉得赵焱司冷情,如今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看走了眼,至少对着他妹子,赵焱司还挺亲热的。 “身子不适。”赵焱司说得一本正经。 这话骗骗旁人还行,却别想逃过宁齐戎的眼睛,他可是个大夫——宁齐戎好气又好笑的看着赵焱司一本正经的胡扯,以往不知,但纵观这几日赵焱司的反常,他再察觉不出古怪就奇了。 他走进诊间,就见宁倾雪站着,神情有些不自在,他瞄着案桌上头的热茶和糕点,还真是享受啊! 莫名的,脑子闪过自己与赵焱司相识不久时的事,他至如意楼赏戏时提过关于如意楼的往事——他记得当时不过四五岁的宁倾雪,小小的个人儿,首次吃着如意楼的甜食,像是尝得人间美味似的双眼大睁,可爱的小模样深深印在他的脑海之中,当时战乱方休,能吃饱饭都属难得,她虽是将军之女,却还没能过上好日子,天真的以为拥有酒楼就能一辈子吃上好吃的饭菜。 那时赵焱司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但似乎也是从那一刻起,赵焱司动了念头买下如意楼,而那时……他应该还未见过宁倾雪。 他转头玩味的看着赵焱司,他的妹妹在自己的眼中虽是千万般好,但他也知宁倾雪性格中的沉静寡言并不容易讨外人喜爱,赵焱司的好感来得太过突然,他心中不由多了层防备。 宁齐戎意有所指的开口,“福宝小时也曾想过买下如意楼。” 宁倾雪没料到自己的兄长会突然提起她年幼时说的傻话,脸一红,低喃的说道:“哥哥,那不过是我幼时不懂事,胡言乱语罢了。” “若是成真,就不是胡言乱语,”宁齐戎专注的看着赵焱司,“宝乐,你说是吗?” 宁倾雪听岀空齐戎话中有话,她不想看赵焱司,却抗拒不了诱惑的朝他看去,他正望着她,她的心莫名的悬了起来。 一抹柔情浮现他的眸子,“如意楼送给你。” 这句话出乎意料又是意料之中,她没有反应,只是瞪大了眼无言直视他。 赵焱司的话令宁齐戎皱起了眉头,“宝乐,这可是个大酒楼,不是你庄子里随意的一只鸡或鸭,福宝还小,别吓坏了她。” 宁倾雪已是二八年华,寻常人家这般岁数的姑娘早已婚配,就宁齐戎大言不惭的说着自家妹子还小。 赵焱司不以为意,只是淡淡反击,“宁大夫的意思是福宝还小,等她长大便成了?女年十七,父母不嫁者,使长史配之。十七——再过一年,我能等。” 赵焱司的厚颜令宁齐戎难得词穷,竟大剌剌的跟他讲起律法。意会到赵焱司的认真,他不由感叹自己怎会迟钝至此? 他与赵焱司走得近,真心觉得他虽性子清冷,但进退有度,尊重长上,是个值得相交之人,纵使心知肚明这人来到西北绝不像表面看来那般单纯,但也没有想过探究,却未曾想到他有朝一日会对自己的妹子生出不寻常的心思。 “可惜边城长史是我爹的手下,纵然年过十七,福宝是否婚配,真不是长史说了算。” 宁齐戎所言不假,世家公子、贵女为求个好姻缘,年过二十不嫁娶也是有的,他就是个例子,所以宁倾雪就算再多留两年也无妨。 赵焱司只是冷冷一哼。 宁齐戎被他的反应气笑了,这是摆明不把他宁家看在眼里,他不知赵焱司是从何而来的底气,但却肯定他绝对难以如愿。 纵使赵燚司俊俏的长相挺招人喜欢,但他爹血战沙场,一身阳刚,偏就最不喜这样俊俏的相貌,赵焱司想要娶宁倾雪,不论身分背景是否般配,单就长相,他爹第一个就看不上眼。 他突然想起这几日被庸王世子赵元昱强留在军营之中,只因这位世子爹脑子不知抽了什么风,突然起心动念要军中将士来个秋训,以骑射肉搏论高下。 军营整个热闹了起来,每每天未亮就弄得人仰马翻,他这个军医自然也被叫到一旁随时候命,他原也没往心中去,如今看来——他一忙就顾不上宁倾雪,而赵焱司日日上济世堂,这不就恰好给了他机会。 宁齐戎语气徐缓低沉,“如此大费周章,我倒是小瞧了你,连世子爷都能任你左右。” 赵焱司当没听明白宁齐戎的话,只道:“这几日我让穆云排了新戏,今日第一天上,难得你早回,可以去听听。” 宁齐戎原本锐利的眼神一亮,“你说,穆云排了新戏?” 兄长的转变令心情沉闷的宁倾雪差点忍不住笑出来,真真是个戏痴,看戏对他有极大的吸引力。 宁齐戎的喜悦一闪而过,觉得自己为了看戏舍下妹子太不仗义,拒绝道:“不必,他日得空我再去吧!” 宁齐戎虽说得大义凛然,但宁倾雪还是能看出他的隐隐不舍,不由轻声劝道:“哥哥想去便去吧,正好可以请李公子作陪。” 宁倾雪一语惊醒梦中人,宁齐戎双眼发光,是啊!他何苦纠结,只要拖上赵焱司,让他无法亲近宁倾雪便成了。 “有道理。宝乐,”宁齐戎兴冲冲的说:“你与我一起去听曲儿!” 赵焱司意味深长、似笑非笑的看了宁倾雪一眼,还知道反将他一军,让他不得不走,谁说她是个傻的,也有聪明的时候。 宁倾雪意识到赵焱司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她硬是装傻,视而不见。 “走吧,”宁齐戎的手已搭上了赵焱司的肩,连更衣的时间都省了,将人往外带,“听曲儿。” 看着赵焱司离去,宁倾雪松了口气。 “小姐,李公子的礼该如何处置?” 第22页 刘孋的话拉回了宁倾雪的视线,她眸光复杂看着闪着亮光的凤钗,心头动摇,越是想逃却反而越是陷入泥沼。 她轻声一叹,静静的将木盒盖上,这世上之事,一饮一啄皆有定数,死过一次的人,她不怕死,只是不愿见家人陷入危难。 这一世虽与上辈子不同,但她心中总藏着不安,他们成不了夫妻,似乎也当不成朋友,凤钗与其说是定情信物,她倒情愿如他所言,将之视为诊金。 他不想要,她就留下,根本无须思虑过多。她的心慢慢平静了下来,嘴角露出温和的笑意,就当是银货两讫,她并不亏。 第七章赏花宴上反击(1) 天色昏暗,济世堂关上了大门,却还是迟迟没等到宁齐戎回来,宁倾雪也没有多想,趁着刘孋去交代今日晚膳时,翻着手中的医案静静的看着。 突然医馆大门被用力的敲击。 林格西已经离开,医馆还在整理药材的小厮连忙上前将门给打开,就见裘子从外头冲了进来,一股脑的来到宁倾雪面前。 “小姐、小姐救命啊!” 宁倾雪看着裘子哭得把一鼻涕一把眼泪,心头一紧,“出了什么事?” “是我家主子。”裘子整个人跪了下来,声声哀嚎,“我家主子与宁大夫听完戏,被宁大夫拖着去了军营,也不知怎么回事,马突然发了狂,我家主子受了伤,腿可能要废了。” 宁倾雪的脸色惨白,怎么可能?他早该摆月兑了上辈子恶运,如今机关算尽,难不成还是逃不过命运?骄傲如他,如何承受得起? “他人呢?”她急急的问。 “我……”裘子哭得凄凉,“主子被送回了山庄,但是小的心急,就来告诉小姐。小姐,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宁倾雪眼眶泛红,无法回答他,起身往外走,只想第一时间看到人。 裘子立刻一抹眼泪,从地上爬了起来,“小的备了马车,就等在外头。” 马车飞驰在黑夜之中,宁倾雪心乱如麻,想起赵焱司毫不留情夺人机运,难不成真是报应?纵使机关算尽,也是无力回天? 人的一生总有许多求之不得,天道伦常,报应不爽……她用力的闭了下眼,眉宇之间有着说不出的低落。 马车一停下,宁倾雪不等裘子带路,急急的径自往素馨园而去。 素馨园内灯火通明,茉莉花香中夹杂着淡淡药味,她踏进门,在烛光下,看着躺在床上的赵焱,她脚步急促的接近。 裘子跟在身后,示意站在床旁的几个奴婢退出来。 赵焱司闭着双眸,可以察觉有人接近,他并没有费心的睁开眼,随着她靠近,熟悉的淡香传来,他睁开了眼,与她四目相接。 她的声音有些许哽咽,“你的腿不会废,我一定会找到方法,一定能将你的腿治好……” 她眼中闪动的泪光让他的心狠狠一跳,“你是不是傻了,非要我成了废人才愿意接近?” “你不是废人,”泪不可抑制的从眼中滑落,“不会有事,你不会有事!” 她的泪让这阵子因她的推拒带来的郁气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伸出手,扣住她的颈项,用力的将她拉向自己,她的唇被他狠狠吻住,宁倾雪连挣扎都不敢,就怕碰到他的伤口。 “谁能开口跟我解释是怎么回事?” 宁齐戎的声音令宁倾雪的身子一僵,转头看过去,就见自己的兄长好整以暇的冷眼看着。 他方才亲自在屋外熬药,就看见自己的妹妹焦急的奔进了屋内,那副模样,宁齐戎再不能自欺欺人的认为宁倾雪对赵焱司心中并无一丝悸动,更别提方才两人的拥吻了,他神色复杂。 “哥哥,不管如何都要保住他的腿。” 宁齐戎一脸的莫名其妙,甩开了挡在他前头的裘子,“他不过就是扭了下脚,养个几天就能活蹦乱了,谁跟你说他腿要废了?” “扭……扭了脚?”她脑子一轰,呆若木鸡。 “是。”宁齐戎不客气的伸手拉开盖在赵焱司腿上的丝被,就见脚踝处明显的红肿。 宁齐戎伸手将一旁下人端着的药膏涂在赵焱司的腿伤处,将医者父母心的那一套全丢到了脑后,动作迅速又粗鲁。 赵焱司痛得皱了下眉,却有没有发出声响。 宁倾雪缓缓回过了神,看向赵焱司的眼神带着愤怒,没料到他连骗人的把戏都使到她身上了。 对他气恼之余,有更多的不悦是对着自己,纵使骗尽天下来,也骗不了自己,她始终心属于他。 她站起身,片刻都不想再留。 赵焱司不顾正在包扎的宁齐戎,眼捷手快的拉住她。 “放下!”宁倾雪的声音微冷,看到裘子上前,意欲解释,她先发制人,“什么都不要多言,我知你向来护主,很多事,纵使非你主子授意,但你是他的奴才,你的言行举止在外人眼中就是代表着他。” 宁倾雪的话令裘子当场愣住。 赵焱司也没多做解释,知道宁倾雪正在气头上,任何言论在她耳里听来都是欲欲盖弥彰。 宁齐戎反应则是直接许多,他不管两人之间发生何事,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就不允许外人欺负自己的妹妹。 他伸出手,将宁倾雪拉到身旁,没有理会赵焱司眼底的阴沉,径自说道:“这几日你就好生养着,别四处走动。” 裘子看着宁齐戎拉着宁倾雪离去,正要上前拦人,赵焱司出声,“让他们走。” 裘子立刻停下步,转身面对赵焱司跪了下来,“主子,奴才该死。” 赵焱司不发一言,看着自己的腿,他早该知道,她看着温柔,性子却倔强,一旦认定,至死都不回头。 就如同上辈子,她不给自己或他留下一丝机会,从城墙之上一跃而下。 天空碧蓝透澈,万里无云,不带一丝轻风,烈日灼烧大地。 宁倾雪放下手上的医案,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明日便将离开屈申城,大部分的东西都已收拾妥当,刘孋正帮着她将整理好的书册放进了箱笼。 看着外头天色,她轻声唤道:“阿孋。” 刘孋听到叫唤,抬起了头,“小姐?” “备马车。” 东西收拾到一半,刘孋有些意外,“小姐要出去?” 宁倾雪浅浅一笑,点头,“郡王府。” 从她们离开郡王府后,小姐便从未再提过郡王府的任何人与事,就算是大小姐上门,小姐也是不冷不热的接待着,如今在离城的前夕要上门,难不成是想辞行?刘孋心中狐疑,脚下却没迟疑,快速的出去吩咐。 宁齐戎今日不在济世堂,宁倾雪便向林格西交代了一声,带刘孋上了李尹一驾的马车,往郡王府而去。 “小姐,你这几夜为了收拾东西都没歇好,今日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你也能早点歇息,何必在这大热天来郡王府活受罪?” 听着刘孋的咕哝,宁倾雪没有答腔,只是低头抚着衣裙。 若能选择,她也情愿待在济世堂,只是她将回边城的日子定在明日,为的便是今日——今日是每年一度的郡王府赏花宴。 上辈子此时她住在郡王府,小石的死虽闹出轩然大波,却身不由己的被宁若月拉着参与赏花宴与众贵女周旋。 一场赏花宴下来,她只记得众人的指指点点,失神之中还被个下人一撞,撞坏了不少育着奇花的瓷瓶。 她一身厚重如老婆子的衣裳湿透,跌坐在地上狼狈可笑,偏偏她向来心软,不愿下人受到责罚,静静的认了是自己失足,与下人无关,更惹得众家千金一阵笑话。 如今她离开郡王府了,照理赏花宴与她无关,但今晶她却是誓言必定要来一趟。 第23页 她的性子温吞,但不代表她蠢,以前明知吃亏,为了表面平和可以咬牙吞下,但如今可不成——纵使她没聪明才智足以与郡王府为敌,却也不打算眼睁睁看郡王府壮大。 济世堂与郡王府相距并不远,不过一刻钟便到了,她来得迟,郡王府四周已停了不少马车。 李尹一在大门前停下,让刘孋扶着宁倾雪下马车,两人在引路丫鬟的带领下进府。 赏花宴往年都设在郡王府曲院赏花池,一色的水榭坐落于池面上,五座小巧曲桥衬托着池中的水榭,连接水榭的长廊摆着各色花草,姹紫嫣红,微风吹来,飘来淡淡暗香。 青砖铺路,假山流水,每看过一次,宁倾雪就惊艳一次,这美景就连京城大户人家都未必能比,大费周章搜罗来花草摆放,想起自己上辈子打翻了那排花瓶的狼狈记忆,景色再美又如何?离开土地的花草,刻意营造的美景,纵使再美,终是死物。 她的心随着一步步的接近安定了下来,今日赏花宴请来的都是些西北世家大户的年轻小辈,女子三三两两的在右侧入门处的水榭,远远望去池中央也来了几家公子,虽说是泾渭分明,实际却也是能相互打量。 宁若月在宁倾雪来到曲院前就已从下人口中得知,她心中惊讶,根本没料到她会出现在赏花宴上。 离开郡王府后,宁倾雪连女学都没再去,但济世堂坐堂大夫的名气却一日盛过一日的响亮。 她曾去过济世堂,可宁倾雪因患者多无法与她多,她在一旁等了许久,当时便看出这个柔弱的堂妹已完全超乎她意料之外。 她百感交集的看着缓缓走来的娇小身影,面上始终和善,上前几步,亲热的拉着她的手,“福宝可来了!我等你许久,还怕你不来。” 宁倾雪回她一笑,没有拆穿她的谎言。若真想要她来,早就该派人相邀,但这些日子自己可没听到郡王府半点消息。 宁倾雪今日穿得素淡,鹅黄的上衣,素白的裙子,不如盛装打扮的宁若月,两人站在一起,猛一看宁倾雪不引人注目,然而她脸上略带娇憨的明亮笑容却让人难以忽略。 “平时你不喜跟贵女们打交道,但是今日来可不许使性子!众家小姐都是极好之人,大部分也与你一道就读女学,偏偏你念了几年书,却也没个交心的手帕交,如今你年岁不小,纵使再不喜,也得受着,跟大家好好相处。” 宁若月的话乍听是为宁倾雪着想,但细细一品,言下之意,却是不留情的勾起众家贵女对她的不满。 平时她是三棍子打下也不吭一声,但今日——她意味深长的看着宁若月。 宁若月对上她彷佛洞察一切的锐利眼神,心头微震。 “姊姊该是最清楚我的性子,我本一心欲与众位妹姊交好,”宁倾雪知道自己内向少言的性子并不讨喜,但是她的声音软糯,极为好听,所她一开口,虽然声音不大,但还是吸引了离得近的几位贵女的注意,“只是姊姊不停耳提面命的说这些贵女们表面温柔似水,背地却一个个心眼跟针尖似的,时刻想着算计人。我初来乍到,人又愚钝,不像姊姊聪明灵俐,懂得与人谈笑风生,只能牢记姊姊交代,越发沉默,姊姊不也一直认为我这样极好,今日怎么又会在众家姐妹面前数落我呢?” 宁若月看着宁倾雪黑亮的眸子,顿时哑口无言,她是震惊得说不出话——从未想过懦弱的宁倾雪也有反击的一日。 第七章赏花宴上反击(2) “宁二小姐这话听来可奇了,”一旁冒出了一串清脆的笑声,“不知大小姐能跟我们解释解释,咱们这些个世家小姐贵女们,背地里是怎么心眼小的算计人?” 宁若月敛下心神,神色自若的一笑,目光对上庸王的掌上明珠赵之懿暗讽的眼神。 与郡王不同,庸王府可是货真价实的皇亲国戚,当今圣上与庸王是一母同胞亲兄弟。 西北的庸王手握兵权,郡王与刺史一同管理税赋,一文一武相互帮衬,理该交好,偏偏郡主赵之懿不喜宁若月的矫揉造作,碍于两家情面,平时就算不喜也不好撕破脸面,但若有机会让她丢丢脸,赵之懿一点都不介意。 “郡主可问倒了我,”宁若月柔声说道:“我妹妹前些日子曾经落水,虽被人所救,但之后大病了一场,许是有些胡涂,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赵之懿嘲弄的看着宁若月,这是当她是三岁孩子打发呢。没理会她,放肆的目光径自打量着宁倾雪。 她在女堂遇过宁倾雪几次,从未正眼看过这个胆小如鼠的丫头,甚至有些瞧不起她像个跟班似的跟在宁若月身旁,一点都没有将军之女的霸气豪爽,这样的女子,她可一点都喜欢不起来。 但这几日,她在家里可没少听到这个屈申城彷佛平空降世的“女大夫”名声。 一个女子还擅长医术,让她娘亲身旁向来很难讨好的女乃嬷嬷甚为喜爱,她便多问了几句,才知道竟是宁倾雪。 原本不起眼的丫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不由勾起了她一点兴趣。 “我看宁二小姐的气色极好,看不出生过什么大病,更别提——”赵之懿意味深长的顿了一下,“咱们庸王府的嬷嬷因身子有旧疾上济世堂,可把济世堂貌美心善的女大夫夸上了天,还真看不出二小姐平时闷不吭声,竟有这份能耐。在女学多年,众人见宁家大小姐才华洋溢,倒不知二小姐也是个有本事的。” 既然选择在济世堂当坐堂大夫,宁倾雪就没想过隐瞒身分,如今她早不认为为了行医救人而抛头露面有何不妥。 她与赵之懿不论前世今生都无私交,唯一值得一提的只有在她嫁给赵焱司前,她娘亲曾替她相中了一门亲事,只是因她一心扑向赵焱司,让她娘亲不得不断了那个念头。 最后听闻庸王妃也看中了她娘亲原本看中的那户人家,最后两家顺利结亲,前世到她死时,赵之懿都在夫家的庇萌下活得肆意安然。 宁倾雪相信天道轮回自有安排,心中对上辈子赵之懿的美满幸福没有一丝妒嫉。 “我懂医术不假,我外曾祖母便是个四处行医的女大夫,我从未有心隐瞒,只是我自小与爹娘在边城生活,四年前来到屈申城,姊姊担心我不知礼数,不懂分寸,得罪贵人,便特别交代我别提擅长医术之事。姊姊一心为我,若让郡主有所误解,是我的不是。” 宁倾雪轻柔的解释落在宁若月耳里,她胸口一紧。 赵之懿眼带嘲弄的瞟了宁若月一眼。“还真是姊妹情深,大小姐用心良苦,宁家女的荣光都只落在一人身上。” 宁若月佯装不解赵之懿的讽刺,灿笑轻语:“我与妹妹同为宁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好便是妹妹好。” 赵之懿脸上带笑,眼底透着冰凉,到这个节骨眼还能睁眼说瞎话,这个宁若月也是够厚颜的了。“我倒是好奇,大小姐到底都是怎么跟二小姐数落我们这群心思深沉爱算计人的母夜叉?” 宁若月轻笑,“郡主说笑了,我从不在背地里议论别人,该是我妹妹听岔了。” 若是以往,宁倾雪肯定任由宁若月颠倒黑白,但这次,她只是露出一抹无辜的笑,“不,姊姊交代的话,我向来牢记于心,从不敢听岔。” 宁若月眼中的狠厉一闪而过,没想到养在身边的小白兔,有朝一日竟然反咬她一口,在众家贵女面前令她骑虎难下。 第24页 “我真是没听错。”宁倾雪求救似的看向一旁,“阿孋,你快过来,你总跟在我身旁,肯定也听过大小姐说过这些话是吧?” 刘孋立刻上前,语气铿锵有力的回答,“是!大小姐确实说过贵女们不好相处,而且说了不止一次,所以奴婢记得十分清楚。” “福宝,姊姊待你亲厚,你竟放任你的下人胡言污蔑我?” 宁倾雪可不愿担下这个罪名,“姊姊,阿孋所言句句属实,何来污蔑之说?姊姊该是贵人事多,所以忘了自己曾说过的话,不如叫上秋竹、丁香,她们是姊姊身边的丫鬟,阿孋能牢牢记得姊姊说过的话,她们肯定也不会忘,不如当众让她们上前来提醒提醒姊姊。” “是啊,”原在一旁看戏似的赵之懿没给宁若月拒绝的机会,直接开口,“那两个丫头在哪里?给我叫上来。” 宁若月微白着脸,迫于无奈只能将秋竹、丁香叫上前。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垂下眼,心知肚明如今局势,咬死都不能承认。 “怎么不说话?”赵之懿上前,看着站在跟前的两个人,“难不成郡王府的丫鬟是哑巴不成?” 秋竹年纪较大,打小便是跟在宁若月身边,立刻低着头,机灵的开口,“回郡主,奴婢惶恐,只是奴娉思前想后,实在不记得大小姐曾经说过此话。” “不记得了。”宁倾雪的声音透着一丝冷意。 听到宁倾雪的声音,秋竹微愣了愣,一时没忍住抬起头,就见印象中向来和善的二小姐沉着脸。 这么些年跟在大小姐身边,她是瞧不上这个懦弱的二小姐的,她垂下眼眸,脑子动得飞快,双膝一弯,跪了下来磕着头,声音惊恐,“二小姐别恼,是奴婢错了,请二小姐饶命,别打奴婢。” 秋竹的头都磕到了地上,模样看来有些可怜,落在不知情的旁人眼中,怕是会误会宁倾雪平时便是个任意打骂下人的主子,才让奴婢惧怕不已。 看着猛磕着头的秋竹,若是以前,只怕自己会心软不已,但如今宁倾雪只是居高临下的冷眼旁观,也没出声制止。 上辈子刘孋嫁人之后,她身边无人,宁若月便让秋竹到她跟前伺候,秋竹当时没少在她面前提及郡王府对自己的百般关照,让她对郡王府更是心存感激。 “秋竹,你确实是错了。”宁倾雪轻声开了口,“你伺候的主子是武陵郡王的掌上明珠,我姊姊可是无人不知的才女,你身为奴婢却记不住主子说过的话,这样的奴婢要来何用?” 宁倾雪心善,从不打骂下人,秋竹原是吃定这一点,但如今听宁倾雪阴沉的口吻,她的心中不知为何隐隐泛起了不安。 但想起宁若月的手段,为了自己的命,她只能把心一横,重复道:“奴婢该死。” “福宝,够了。”宁若月拉着宁倾雪的手腕,微微用力,低声说道:“你别跟个奴婢计较,有失身分。” “这话说得妙了,我倒觉得替个记不住主子话的奴婢出头,才真是有失身分。”赵之懿一把拉过了宁倾雪,态度摆明了站宁倾雪这一边。 在场的人一眼便明白赵之懿这这是没打算轻易放过宁若月,也没人上前帮腔。 宁若月见状,一脸委屈,泫然欲泣。 落泪博得同情,宁若月向来擅长,宁倾雪看着她柔弱的样子,心头一阵烦躁,“姊姊就别哭了,郡主是一片好心,为姊姊着想,毕竟留着愚钝的奴婢在身边,早晚会害了姊姊。” 宁若月的泪水含在眼眶中,原还打算博取同情,轻轻略过此事,但宁倾雪的话硬生生的让她能逼回眼眶的泪。 “还好这郡王府里还有二小姐这么个清楚人。”赵之懿似笑非笑的盯着宁若月,“知道我是一片好心。” 宁若月明白今日只能快刀斩乱麻,不然无法善了,她心一横,“郡主说的有理,福宝,”她看向宁倾雪,“若你认为秋竹错了,姊姊就罚她半年月银,让她长长记性便是。” “罚半年月银?”宁倾雪的声音满是困惑,“斗胆问郡主一句,若是这样的下人在庸王府会如何处置?” “少不了一顿板子。”赵之懿直言不讳,“但若是我的奴婢,先打上一顿后便直接发卖。” 宁若月抿着唇,她并不在意处置个奴才,只是她的人轮不到旁人指手画脚,赵之懿也就算了,毕竟她一心欲与庸王府攀亲,不好得罪,只能隐忍,但是宁倾雪…… “不然妹妹以为该如何处置?”要她在贵女面前责打下人不是不可,将人赶出府也成,但这个恶名肯定得要沾到宁倾雪的身上才行。 “郡王府的下人,可不容我一个外人置喙,”宁倾雪也不傻,看穿了宁若月想要由她揽下恶名,意有所指的说,“只是想跟姊姊提个醒,郡王府家大业大,更要约束好下人,姊姊可别一时心软胡涂,免得一不留神,让郡王府由上至下都烂到骨子里。” 宁倾雪何曾如此尖锐,宁若月听岀她话中有话,有片刻的无所适从,最后手一握拳,“来人啊!把秋竹带下去打二十大板,再交给管事娘子将人给卖了。” 秋竹脸色惨白,正要讨饶,却已经被一旁的粗使婆子捂住嘴带了下去。 宁倾雪看着被拉下去的秋竹,心中没有意料之中快意,只是一叹,默默的移开视线。 “瞧你这神情,”赵之懿上前拉住了宁倾雪,语带笑意,“别为了个下人不痛快。陪我坐这,好好聊聊。” 赵之懿的洒月兑令宁倾雪微扬了下嘴角。 庸王手握重兵,却将赵之懿嫁入商户,当年这门亲事在西北引起不小风波,最后事实证明庸王的眼光毒辣,他挑了个好女婿,让赵之懿远离纷扰,日子过得极好。至于媳妇……她若有所思的飘向宁若月,看岀宁若月纵使心头再恼,方才处置了跟在身边多年的奴婢,但她已很快恢复精神,脸上的笑意依然嫣然。 不可否认,庸王最后也替自己的儿子定下了个好媳妇,即使她再不喜宁若月,但最后武陵郡王随二皇子叛变,宁若月终穷为了庸王府大义灭亲,站在郡王府的对立面。 第八章抢先号召赈灾(1) “果然不愧是武陵郡王府,这糕点都美得像花似的。”赵之懿像是主人似的招呼着四周十数名贵女,“都坐下来吧,难得相聚,也别为了郡王府的芝麻小事不痛快。” 率先坐下来的是刺史手金,在家中,她娘总耳提面命的要她向宁若月学学,说她是知书达礼才貌双全的大家闺秀,她也一直如此以为,但如今宁倾雪的一席话,让她明白这人根本就表里不一。 几个贵女年纪虽不大,也不是真不知事,在世家大户后院里生活,没点眼色可不成,想到宁若月表面对自己热络,背地里对自己多有议论,不由留了个心眼,日后对此人再也不敢全然的推心置月复。 宁倾雪看出众人转变,知道经此一事,宁若月想要拥有上辈子的好名声已成奢望,她最是看重名声,如今心头怕是极不好受。 宁倾雪在赵之懿的招呼下,拿了块糕点咬了一口,虽说比不上如意楼或是桂露山庄的厨娘所做,但味道还是极好,看来宁若月为了赏花宴下了不少功夫。 一食一饮、一草一木费尽心思,宁倾雪抬眼望去,脑中想的却是桂露山庄那片荷花池,没有太多的雕琢,天然独树一格的美。 身边一班贵女,个个打扮花枝招展,满园子的脂粉味道都快要盖过花和茶点的清甜之气。 第25页 素来与宁若月交好的府尹千金上前,心知好友此刻心里并不好受,“别把郡主的话放心上,等你嫁进庸王府,成了她的嫂子,还怕她一个小泵子不成。” 宁若月勉强的扯了下嘴角,令她最为难受的不单是赵之懿的态度,更多是几个贵女对她似有若无的疏远。 她苦心经营多年,宁倾雪不过几句话便几乎前功尽弃,她心中的不甘可想而知。 她微吸了口气,脸上带着甜美的笑,走到宁倾雪身旁,拿岀丝帕,弯腰轻拭了下她的嘴角:“瞧你,像个孩子似的,还吃了整嘴。” 宁倾雪肯定自己的嘴角无碎屑,但也没在众目睽睽下拂了宁若月的好意,“谢谢姊姊。” “你我姊妹,还道什么谢。” 赵之懿在一旁见状,几乎忍不住轻哼出声。这个郡王嫡女就会装模作样。 “姊姊看你吃得香,真觉得幸福。” 宁若月阴阳怪气的话令赵之懿直接皱起了眉头,不过吃块糕点又要做什么妖? 宁倾雪则是一脸淡定,拿起茶盏喝了一口热茶,她早习惯宁若月踩在自己头上彰显大度,所以也没打断她。 丙然,宁若目露岀担忧的神情,轻叹了口气,“妹妹吃得欢,但吴越却是大雨成灾,百姓连吃点东西都难。” 爱尹千金闻言,立刻在一旁搭腔,“是啊,这事我在家也听过我爹提过几句,但详细如何倒是不知。说到底还是庆幸武陵郡有武陵郡王,爱民如子,如今大家才能过上好日子。” 宁倾雪冷眼看着两人唱作俱佳,手无意识的抚着手中的茶盏,静静听着。 宁若月未觉她的异样,继续叹道:“我想到吴越百姓正受苦受难,实在食不下咽。” 几个原本正在喝茶吃糕点的贵女闻言,全都不自觉的将手中的茶点给放。 宁倾雪倒像是故意似的放下手中茶盏,在众人目光之下,拿了块糕点,放在唇边,轻咬了一口,她的淡然在别人眼中是不知民间疾苦,没心没肺,但她却丝毫不自觉。 宁若月见了,嘴角微扬,这丫头终究还是太小家子气,难登大雅之堂。 宁倾雪不在乎别人目光,径自吃着甜食,借由咀嚼压下心中千头万绪。如今吴越大雨成灾,灾害惨烈,百年难得一见,死伤逾百万,而今只是开始。 接下来疫病横生,不单饥民铤而走险,拦路抢夺,最可怕的是还出现人吃人的乱象。 上辈子在灾情还未传出前,宁若月便趁着赏花宴让众世家子弟、贵女慷慨解囊,传到了百姓耳里,博得了美名。 之后她更进一步的号召百姓岀钱岀力,当吴越灾情越发惨重时,所莫得的金银、粮食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当时百姓提起宁若月皆是感激赞叹,将她的声势推到最高,最后她如愿嫁入庸王府。 郡王府得到美名,郡王命边城的宁九墉带兵与郡王世子一道携三百万两赈银赴吴越救助百姓,偏偏途中遭遇匪徒拦路,宁九墉顺利退敌,谁知事后清查,发现赈银短少五十万两,宁九墉难逃责难,背负骂名。 郡王为宁九墉倾家荡产赔上五十万两,经此一事,郡王府一家仁善之名传偏四海,甚至最后朝廷动乱,郡王随二皇子叛乱,最后功败垂成退守武陵郡时,竟还得到不少百姓相助。 宁倾雪的红唇一抿,秀丽的眉眼低垂,幽幽开口,“姊姊说的极为有理,百姓遭难,着实让人心伤。”她将手中吃了一半的糕点放下,直勾勾与宁若月对视,“只是姊姊竟然如此悲天焖人,今日为何还有心思办这个奢华的赏花宴?” 她轻描淡写的一问,激起千层浪,宁若月也是一愣,脸上的笑意微僵。 “姊姊明知吴越有灾,偏大张旗鼓找来众家世家公子、贵女同欢,姊姊就不怕传岀去,对郡王府、对与会的众家千金公子名声有损?” 宁倾雪的指控令几个贵女听了皆皱起眉头,有些脾气不好的更是直接拉下了脸。 百姓都在水深火热之中,宁若月却办赏花宴,备着美食,嘴上还说什么担忧得食不下咽,这不存心恶心人吗? 宁若月在众人厌恶怀疑的眼神中,开口想要辩解,一时间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 “看来姊姊也是无心之过。只是错既已发生,”宁倾雪微敛下眼,一副乖巧的模样,“不如趁这赏花宴慨解囊救助吴越无家可归之人,将来传出去,也算是给众家姊妹留个美名。” 宁若月脸上的笑彻底隐去,方才一席忧国忧民之言只是起个头,最重要的是在赏花宴上出言募款赈灾,没想到宁倾雪不单抢先了一步,弄乱她的盘算,还倒打了她一耙。 没等宁若月回神,赵之懿已经拍手叫好,“好,宁二小姐这个提议太好了,既是为善,可不能把我给落下。咱们说说,该捐些什么好?” 几个贵女听了也觉得有理,立刻交头接耳的商量。 宁若月的脑子一阵昏沉,竟是有种如在梦中的不真实感,福宝这小丫头果然士别三日,令人刮目相看。 “其实今日都得多亏姊姊有心,不然诸位小姐也无法趁赏花宴尽份心力。”宁倾雪话中棉里藏针,听来似没有太多深意,但细细一品,却是暗讽满满。 宁若月垂下眼眸,嘴角扬起一抹自嘲的笑意,这时她再不知自己中了套就太愚蠢了。 “算了吧,宁大小姐算什么有心,不过就是嘴上说说悲天悯人的话,”赵之懿一点都不介意再往宁若月身上踩上一脚,“我看,宁家真正大善的是宁二小姐。” “郡主言重了,”宁倾雪并不想居功,“我只想助人,从未曾想仁善之名。” “那是你良善,没有那些花花心思,别人——”赵之懿瞟了沉默的宁若月一眼,“可是未必。” 宁倾雪听岀赵之懿的针对,心情复杂的看向宁若月,“真心实意也好,沽名钓誉也罢,最终能帮上百姓便好。” 宁倾雪的话触动了宁若月的心弦,由始至终她想的只是名声,百姓死活从不在她的考虑之中,她从不认为自己何错之有,现下却莫名的觉得臊得慌。 “真心实意也好,沽名钓誉也罢,最终能帮上百姓便好……二小姐这话说得挺妙。” 听到伴随着声音而来的爽朗笑声,赵之懿眼睛一亮,起身月兑口唤道:“哥哥。” 宁倾雪抬头看过去,就见赵之懿的兄长赵元昱与一行公子从正中央的水榭走来。 赵元昱长得高壮,在一行人中显得鹤立鸡群,他打小习武,一身肌肉健壮,看着骇人,但庆幸一双剑眉下生得一对细长凤眼,将一身厉气消去不少。 “二小姐不愧为宁大将军之后,”赵元昱赞赏的看了宁倾雪一眼,“心怀天下。” 赵元昱的夸赞迸没有带给宁倾雪太多的喜悦,她的目光落在慢条斯理走在一行人后头的赵焱司。 他冷漠的与周围的人保持一段距离,从上次桂露山庄一别,两人便再没见面,如今见他行走自如,看来腿伤已愈。 她嘴上不说,但接连几日未见,她的心头却空落落的,今天在郡王府遇上,她着实意外,与他四目相接的瞬间,她敏感的察觉他平静无波的神情底下暗藏杀机—— 她都能想到趁着赏花宴让郡王府得不到体面,他又怎么可能想不到? 她垂下眼,心头莫名一松,一切与上辈子不同,她确实可以将心放下,她的心愿小,只想护着自己家人一生安然,但赵焱司却有足够的能力能阻止众多悲剧发生——只要太子不死,皇子争斗不发生,拉拢庸王,不让郡王府有机会壮大。 第26页 上辈子赵元昱曾在开始助武陵郡王谋反,却在最后一刻倒戈,上辈子可以说没有庸王府相助,赵焱司几无胜算。 宁修扬的眼神微冷,但面上带笑的上前,眼光意味深长的看着宁倾雪,“宁家女自然都是极好的。” 宁修扬的声音令宁倾雪莫名的打心底发寒,这些日子,她不是没机会见他,只是她下意识的躲着。此生她都不会忘记,他与她站在屈申城上看着由远由近的轻骑…… 赵元昱不置可否一撇嘴角,对站在不远处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宁二小姐大义,我们可不能输给几个姑娘家。” 小厮上前,拿出钱袋。 赵元昱接过,直接走进水榭,将钱袋放在桌上,侧头对宁倾雪一笑,“宁二小姐瞧瞧,若不满意,我回府再多送些银两。” 蹦鼓的钱袋落入宁倾雪的视线中,看得出里头的银钱不少。 “世子爷,”宁倾雪的声音轻柔,“银钱不在多寡,有心便是美事。” 赵元眼底过认同,“宁二小姐说的好。” 有了赵元昱开头,旁人自然不好落了下乘。 几个贵女见状也拿出了身上值钱的东西,谁也不愿在这个时候失了出头的机会。 宁修扬身为主人家自然也不好不捐银两,只是心中气愤难当,今日他本与宁若月商议要趁吴越大雨成灾,让众人出钱出力赈灾,以博得好名声,没料到最后宁倾雪竟横插一脚,坏了他们的计划,如今他也只能照着原本盘算,让下人送上早就备好的一箱金银元宝。 箱子打开,露出里头的银两,对于郡王府的大手笔,众人忍不住眼睛一亮。 “福宝,”宁修扬带着亲昵的口吻问着,“哥哥这点东西可还行?” 宁倾雪心中的愤怒翻腾,袖子里的双手缓缓紧握——她忍着心头恶心出声说道:“堂堂郡王府,放眼望去古董瓷瓶、金银玉器不少,就连装糕点的盘子都极其精致,如今只送上区区一小箱的银两,”她的声音软糯,听来极为舒心,偏偏一字一句却像针似的扎进了宁修扬的心里。“郡王世子难道不觉贻笑大方?” 宁修扬原以为得到的会是夸赞,却没料到竟是一阵嘲讽,不由气恼,脸上的笑容隐去。 “不过郡王世子也是有心了,”宁倾雪意有所指的看着桌上的金银,“随意出手便是一箱真金白银,不知情的人还以为郡王世子是早就将银两准备好在等着了。” 宁修扬锐利的目光看向宁倾雪,这个小丫头,他还真是小瞧了。 “福宝,瞧你说的,”他伸岀手轻触着宁倾雪的睑,“人家听了,还以为哥哥是有所算计。” 宁倾雪将头一侧,一阵恶寒,躲过了他的碰触。 “在下不过屈屈一个百姓,无法像郡王世子般随便一出手便拿出一箱金银。”赵焱司上前,状似不经意的挡在了宁修扬的面前,声音冷冽,“回去后,在下亲自送上百两黄金至济世堂,还要劳烦宁二小姐了。” 赵焱司一身黑色衣袍,神情清冷,但出手豪气,修身的长躯站在同样高大的赵元昱身旁不见一丝逊色,瞬间吸引了众人视线。 宁倾雪可以听到一旁贵女低语,纷纷猜测着他的身分。 一口气就能捐出百两金子还自称普通老百姓——宁修扬气得心肝都痛了,有个宁倾雪下他面子也就罢,就连一个他向来看不上眼的商户也来打他的脸面,偏偏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就是再气也得硬生生的忍着。 宁倾雪的双眼因看到宁修扬吞声忍气的模样而熠熠生辉,反击果然是件极为舒爽的事! 赵焱司是赵元昱带来的,他与赵之懿自是认得自家兄弟,只不过没有点破,他爽快的说道:“这可不成,不能让你们抢了风采,等我回府也让人送上百两黄金,宁二小姐,你千万别嫌弃,这可是本世子的全部身家了。” 赵元昱的话惹来了一阵笑声。 宁修扬自知落了下乘,只能硬着头皮让下人也补上百两黄金,只不过有了赵焱司和赵元昱珠玉在前,他就算做得再多也失了先机。 第八章抢先号召赈灾(2) 宁倾雪眉眼含笑,只是看着桌上的金银珠宝,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她来赏花宴的目的是阻止郡王府借救助灾民一事提升名声,如今做到了,但她却压根不知如何处置这些财宝,她明日便要离开屈申城,不可能亲自去送银子,但给郡王府发落却又是万万不可能的。 她的目光看了看赵焱司,他如今只是一个商户,若将钱财交给他,只会增添他的麻烦,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赵元昱的身上—— 赵元昱含笑的看着她,“宁二小姐有话要说?” 宁倾雪点头,对他浅浅一笑,“我乃一介女流,不好出面处置这些银两,这些金银皆是众人善心,一分一毫都马虎不得,所以还劳烦世子爷带人收下银两,妥善处置,免得有心人从中谋私,失了美意。” 赵元昱眼底因她的笑脸而过一丝光亮。没料到传闻中沉静寡言的宁二小姐还是个性情可爱的姑娘,只是她的要求实在古怪,毕竟生为宁家人,实在不该向他这个外人求助,看来郡王与宁将军也并非如外人所见的团结一致,他扬起的嘴角多了丝玩味。 郡王府的财富傲人,从何得来他并不在意,只要郡王府别捅出太大的楼子,庸王府是不会插手的,但如今是宁倾雪自己提起—— “冲着宁二小姐一句话,这事儿包在我身上,”赵元昱本就是个爽快人,满口答应,“我不会辜负宁二小姐的请托,让有心人有机会从中动手脚。” 两人的对话听似平常,但落在宁修扬的耳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如今百姓普遍不富,武陵郡王府的日子却过得奢华,除了赏赐外,还有许多原本是赏给宁九墉的封赏被武陵郡王用以次充好的手法给扣了下来,至于百姓上缴税务,那王府也没少中饱私囊。 此事若被揭穿,便是欺君大罪,但他们在京城有二皇子护着,在西北又有宁九墉的威名在,郡王府有所倚仗,便有些得意忘形了起来。如今好好的赏花宴,倒令他发现自己小看了宁九墉的闺女,单看他们撒了重金,摆设这些花花草草,最终也没让郡王府风光有面子,反而让一个丫头出了风头,还被指桑骂槐了一顿,就知道这步棋下错了。 宁修扬看向宁倾雪的目光带上了几丝玩味,他原就喜爱柔美的相貌,平时她的畏怯虽令他多瞧几眼,却也没真的动了心思,如今看来,倒是个挺有趣的女人。 宁倾雪故意视而不见宁修扬的眼神,对赵元昱行了一礼,“那就劳烦世子爷了。” “不过举手之劳,宁二小姐就别谢了。” 宁修扬看着赵元昱的笑,心头冷哼,上前说道:“时候已不早,这里就由着这些姑娘家折腾吧,世子爷方才不是要与我去西院赏画,咱们走吧。” 赵元昱喜画,为了与他交好,宁修扬特地寻得一幅丹青,打算趁今日赠予他。 这幅画出于前朝的丹青大师之手,可惜十数年前亡国之后,这位大师便立誓不再执笔做画,隐居于寺庙之中。 赵元昱本对赏花宴不感兴趣,但冲着这位丹青大师的作品难得,所以才走了一趟,这时听闻此事,心思浮动,但看着宁倾雪的眼神,他忽地一笑,轻轻挥了挥手,“救灾一事刻不容缓,现在我可没什么赏画的心思,赏画就改日吧。” 因为有赵焱司挡在身前,宁倾雪看不到宁修扬的神情,但可以预想他心中有多愤怒,不过有赵焱司护在一旁,她甚为心安,看着赵元昱指示下人谨慎仔细的将众人所捐的珠宝银两仔细记下,看来这次就不用担心有人趁机中饱私囊了。 第27页 赵之懿一等下人记上最后一笔,立刻开口说道:“记好了便走吧,方才人家宁大小姐都说了,吴越百姓水深火热,咱们也别愣头愣脑的在这里赏花玩乐了,到时被人背地里传出去,想哭委屈都没地方哭去。” 赵之懿这张嘴巴之毒,令宁倾雪佩服,就见宁若月一张脸苍白得几乎要晕过去似的。 花了大心思,没讨到半点好,今日的赏花宴肯定会在两兄妹心中留下沉重的打击。 众人离去,宁若月也没厚颜留人。 “跟上。” 赵焱司的低语在头顶传来,宁倾雪一个机灵,抬头就见赵元昱令小厮收拾妥当,带着赵之懿告辞后还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她立刻会意的跟了上去。 宁修扬原要上前留人,但却被赵焱司挡下,他的眉头一皱—— “世子爷大度,应当不会跟个小泵娘过不去。” “宁家人的事,轮不到一个外人插嘴。”对着赵焱司,宁修扬可没有面对赵元昱的好脸色。 赵焱司略高于宁修扬,低头看着他,“外人确实不该插嘴,只是劝世子爷一句,凡事小心,三思而后行。” 宁修扬正要开口怒骂,可对上赵焱司黑亮的眼神,竟从心底生出一抹怯意。 赵焱司带着凉意的目光锐利地瞟了他一眼,随即大步离去。 宁修扬只觉颜面尽失,愤怒的挥手将桌上的酒菜全扫至地上,“竟然被宁倾雪给摆了一道,你这个蠢货!” 宁若月沉默的任由兄长咒骂,她没有失控的与他争执,目光木然的看向已见不着人影的小径,原以为今日能够大出风头的令赵元昱另眼相看,最后却是成就了宁倾雪。 外头蓦地传来骚动,竟是西院走水,瞬间大火蔓延,宁修扬的表情丕变,今日为了讨好赵元昱,他可将不少好画都放在西院,这把火可是令他损失惨重。 看着宁修扬焦急的样子,宁若月心头没有一丝同情,反而有些幸灾乐祸眼看着眼前的一团混乱。 “宁二小姐,等会儿你便随本世子走一趟庸王府。”郡王府的大门前,赵元昱开口说道:“你可不许拒绝,这事儿毕竟是你起的头,纵使银两交到我手里,你也不能就这么撒手不管。” 赵元昱的要求合情合理,只是宁倾雪并不想与庸王府太过接近,一方面是上辈子庸王府在一开始是与赵焱司站在对立面,另一方面则是宁若月终究会嫁入庸王府。 她不喜宁若月,但偏偏重活一世,她的心眼依然没有宁若月多,也没有宁若月狠,她可以不毁了这段姻缘,但绝对不想跟庸王世子交好,让宁若月有机会来对付自己。 随后赶上的赵焱司稳稳的握住宁倾雪的手,将人给拉到自己的身后,赵元昱微讶的看着他的举动。 “不过是一点小事,相信以世子爷的能耐足以胜任,”赵焱司目光平视赵元昱惊讶的眼眸,“不需旁人协助。” 赵元惊讶过后心头一阵了然,赵焱司来到屈申城已有年余,除了初至时登府求见并买下城外几座无人的荒山外,便从未主动上庸王府,可前些日子找上他,还与他在军营里待了一上午,随口说了句将士散漫,为保江山,要他好好训练,他脑一热的认同了,将府上的将士狠狠的操练了一番。 接连个把月的人仰马翻,自然将士的训练有所成,但如今想来除了将士之外,他还特别针对了宁齐戎——让他将人留在军营中,原本他便觉得古怪,但也未曾细思,今日倒是明白了。 他略带可惜的看了宁倾雪一眼,这丫头笑起来温柔,眼睛干净,他倒不排斥有这样的妻子,只是看向赵焱司——他扬了下嘴角,收起不该有的心思,翻身上了等在一旁的马匹,不再多言,带着载着赵之懿的马车走远。 赵焱司低下头看着宁倾雪:“走吧!” 宁倾雪点头,但目光却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他彷佛未见,牵着她走向等在旁的马车。 刘孋上前伸岀手要扶人,赵焱司却面不改色的忽略,直接将宁倾雪抱上马车,自然的跟着坐上去。 刘孋瞪得眼睛都要凸了,只不过她家小姐没开口,她也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宁倾雪,让她岀声说句话。 若能选柽,宁倾雪也不愿与赵焱司独处,但一看到裘子上前,与其在大街上看着他与刘孋拉拉扯扯弄得人尽皆知,倒不如自己先认分的开口,“阿孋,你与裘子去吧。” 刘孋抿了下唇,不太情愿的跟着裘子去了另一辆马车。 马车平稳的上路,赵焱司不说话,她也没打算开口。 最终,赵焱司打破沉默,“今日为何而来?” 她没料到等了半天,他竟只是问她这么一句,她垂下眼,“当初还在郡王府时,便知年年皆有赏花宴,想来便来了。” “以你的性子,躲着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主动想来?”赵焱司伸出手,揉了揉她微红的耳尖。“承认自己心中有所不甘,很难吗?” 她的身子一僵,纵使骗得了别人,但骗不了自己,她确实有所不甘,不然也不会来破坏今日的赏花宴,但她自己知道是一回事,被赵焱司点破又是另一回事。“你不觉得……我很可恶?” 他忍不住轻笑,“不,我觉得你这样极好!”他伸出手环住她的腰,不顾她的僵硬,硬是将她拥进自己的怀里,“至少不会被人欺负了还像个闷葫芦。” 她轻咬着下唇,她很清楚要被人看得起,首先自己要自立,只是上辈子被父母和兄长护得太好,养成她的性子懦弱,将凡事都看得太过美好。 “你可知为何庸王府会暗助郡王府叛变?” 他的问话令她有些局促,只能装傻的说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异常灼热的目光紧盯着她的耳尖,她一阵别扭,极不自在。 他轻笑,她想装傻,他也由着她,“不懂也罢,你听着便是——赵元昱爱画,宁修扬投其所好,趁赏花宴寻来丹青相赠,这幅丹青中的玉兔惹人怜爱,殊不知一旁猛虎潜伏,虎视眈眈。偏偏赶了巧,当今圣上属兔,赵元昱属虎,这张图最后还落入了圣上的手中,赵元昱被污蔑意图造反,你说庸王府能如何?” 与其说巧合落入皇上手里,倒不如说是有心人特意为之。 宁倾雪知道当今圣上的身子在后几年越发不行,疑心也越重,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令他草木皆兵,这也是在太子死后,他迟迟不愿再立太子的原因,怕的便是自己的大权旁落。 一旦得知庸王意图叛变,屠刀便高高在庸王府上头悬起,为求自保,庸王府不得不反。她敛下眼,明白赵焱司今日前来郡王府,就是为了那张日后会引起动乱的丹青,她想开口问他如何处置那幅画,但又觉得多余,他既已知前因后果,自然不会让那幅画再存于人世。 “事情变了,再信我一次,”他伸出手,小心翼翼的轻抚着她的脸颊,“一切都不一样了。” 看着他略带讨好的神情,她的心不知为何堵得厉害,他看来总是坚不可摧,但为了改变上辈子的遗憾,他应当过得极为辛苦—— 只是纵使改变再多又如何?要不是上辈子造化弄人,他本与首辅大人的嫡长女有婚约,而她一生无子,对他毫无助力。 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低声呢喃,“我真的不懂你在说什么,只是我是将军之女,身分有别,上下有节,你我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他唇边缓缓带了笑意,“出息了啊小埃宝,拿身分压我。” 第28页 她的脸有点红,明明局促却强做镇定。 看她小脸蛋越发烧红,他差点笑岀声,“你可记得那日在桂露山庄,你醉后跟我说了些什么?” 他从未提及那事,她满心以为此篇已翻过,没料到他会在这个节骨眼提起,她的脑子一轰。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唇,察觉她的轻颤,微扬嘴角,“看来真是忘了,所以也忘了我的另一个身分和名字。” 她着他闪着笑意的眸子,暗道不好,几乎可以猜到他接下来的话,她想捂着耳朵,自欺欺人,但是他紧捉着她的手,她嘟着嘴,微恼的看着他。 “听仔细了,将军之女。”倾身向她,目光落在她的唇上,“我乃闲王赵焱司,既然你懂事,知道身分有别,上下有节,以后要乖乖听我的话,别想着跟我保持距离!” 她的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脸色涨红,他微扬起嘴角,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她双眸微狰,心乱如麻,伸手去推他,他却反应敏捷的将她的手紧压在他胸口,两人呼吸交缠,天地彷佛一瞬间安静下来。 他动作蛮横,上辈子令人发疯的记忆冲撞袭来—— 她从城墙上一跃而下,死在他面前,他几近疯狂的杀了所有人,但终究换不回她的一条命。 当他重生归来,他早已盘算要回到她上辈子视为遗憾的开始,她纵使贵为闲王妃,然而一生都没有摆月兑对幼童见死不救一事。 他满心以为重新来过就有个全新开始,唯一没料的是她对他竟生出发自内心的畏惧。 上辈子她最是听话,在他为死去的兄长复仇而无法顾念她太多时,她总是默默的跟随他复仇的脚步,没想到今生却如此抗拒他。 “对不起。”这三个字是他欠她的。 她的心神一阵恍惚,她从不认为他对不起自己,若是心怀有愧,大可不必,一切都是她的选择,她张口欲言,却最终沉默。 她只想回边城,与爹娘过一辈子,而他——太子未死,他日登基,他依然能享有荣华富贵,而她不属于那份令人窒息的尊荣。 “难道就不能当个萍水相逢的陌路人吗?” 他的脸色一沉,“什么事都能依你,但这事儿不成。” 她低下头,不愿再言语。 马车停在济世馆前,赵焱司松开她,跃下马车,宁倾雪知他气恼,不由一叹,“你要如何才能放下心头执念?” 他的身子一僵,最终没有回答她,径自上了跟在后头的马车离去。 第九章贴身护送回边城(1) 天还未亮,宁倾雪就在刘孋的帮忙下在济世堂的灶房备了早膳。 等到宁齐戎梳洗完岀现,桌上已摆好了热粥和小菜,他一笑,“什么时候学了这一手?” “以前在边城本就会帮着娘亲做饭,”宁倾雪柔声说道:“只不过到了郡王府后生疏了,不过今天有阿孋跟何大娘在一旁帮着,还算有点模样。” 宁齐戎喝了口,赞赏的看了她一眼。 宁倾雪看兄长动筷,自己才拿起筷子用膳。“哥哥,你可要答应我,等屈申城的事一了便回边城,我在边城等哥哥回去,到时咱们也在边城开间济世堂。” 宁齐戎眼中带笑,宁倾雪对他回边城一事颇为执着,他也不好再多言,点了点头,免得宁倾雪不放心。 “哥哥可别是敷衍我。”宁倾雪专注的看着他,“吴越灾祸,这事哥哥别插手。” 宁齐戎狐疑的看她一眼,吴越大雨成灾的消息这几日陆续传来,原以为情况尚能掌控,没想到越来越惨烈。 这几日他脑中始终浮现幼年时宁九墉向他提及过去前朝分裂动荡,起因也是灾祸导致。若当今圣上记取教训,就该有所做为,在灾难还未扩大之前全力救助,若是君上未心怀百姓,只怕民心生变。 “昨日你在郡王府大出风头一事,我略有耳闻,”宁齐戎说道:“世子爷定会插手此事,若是世子爷开口,我无法拒绝。” 宁倾雪皱起了眉头。 看她一脸苦恼,宁齐戎忍不住笑道:“你就别烦了,我打算过几日便回边城看看娘亲,就算真要前往吴越,我也不会随行,可以安心了吧?” 宁倾雪一笑,点了点头。 用完简单却美味的一顿后,宁齐戎仔细的査探停在大门外的两辆马车,确定诸事妥当后才对旁的李尹一说道:“今日我只能送小姐到城处的八里亭,接下来的路我派了林奇和何南两人跟着你,护送小姐回边城。” 李尹一看着站在宁齐戎身边的两个人,他们是宁九墉派给宁齐戎的护卫,在边城他们几人就有交情,所以一起返回边城也没有一丝不自在。 他点了点,“是。” 宁齐戎拍了拍李尹一的肩膀,看着在一旁的宁倾雪,“一路小心,回到边城之后好好照料自己。” 宁倾雪乖巧的点头,“我知道。” 宁齐戎有些不舍自己娇柔的妹妹,却也知道回到边城对宁倾雪才是最好的安排。 宁倾雪没有察觉宁齐戎心头烦忧,只是开口让李尹一将赤霞牵来,“哥哥,我陪你骑一段。” 宁齐戎收回思绪,眼底着笑意,点了点头。 宁倾雪虽文静,却独爱骑马,但是来到屈申城后因被宁若月影响,顾忌那无谓的名声,处处拘着自己,即使一时兴起想要策马奔驰,也是到了城外人烟稀少之处。 “走吧!”他爽朋的回答。 宁倾雪翻身上马,与自己的兄长并骑在才要苏醒的屈申城中,她的速度不快,宁齐戎也没催促,静静的在一旁陪着。 出了城门,太阳升起。 宁倾雪鬼使神差停下马,转头望着晨曦中坚固的城墙,承载无数战乱,如今依然巍然屹立。 前生是她,今生也是她,纵使在跃下城墙那一刻,她也从未后悔,她的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千秋万代不过繁华一瞬,纵有阴霾,阳光依然处处在。 她拉着赤霞,掉转马头,一踢马月复,如一道红色流星向前奔去,任风在耳边呼呼的响,身后传来急促马蹄声,她本以为是宁齐戎赶上,转头灿烂一笑,却万万没料到迎头赶上的是不知何时到来的赵焱司。 她猛拉缰绳,赤霞声长嘶,前蹄腾空,停了下来。 “好马术。”赵焱司也停下马,转眼到了她跟前。 她白净的脸颊因风吹指而泛着红晕,他的出现对她而言是既意外又不意外,毕竟她早料到他不会轻言放弃,只是昨天她惹恼了他,还以为以他的性子肯定会气上几日,没想到他会来得如此快。 随后赶上的宁齐戎神情有些气急败坏。 宁九墉费尽心思替宁倾雪找来宝马坐骑,亲手训练教导,连他这个长子都不见宁九墉如此费心,宁齐戎对此从未曾放在心上,毕竟对唯一的妹妹他也是爱护有加。 他可以大方承认自己不单坐骑,连骑术都不如妹妹,但若换个人……眼睁睁看着赵焱司轻易的追上宁倾雪,自己却只能在后头死赶活追,这之间的差距实在令人难受。 宁齐戎来到两人身旁,一口气都还没来得及喘,赵焱司已气定神闲的开口,“宁大夫,你营中有事,就先回吧,我替你送福宝,你无须感激。” 宁齐戎郁闷得说不出话,感激?他竟不知赵焱能厚颜至此。 夹在两个男人中间,宁倾雪神情不见慌张,只是淡定的伸出手,拍了拍赤霞的颈子,似乎周遭一切与她无关。 宁齐戎的声音一沉,“你这意思是要送福宝回边城?” “是。”赵焱司承认得理所当然,“想我来到西北时日不短,不过就是半年前去了边城一趟,可惜来去匆匆,未曾好好领略边城风光,如今福宝要回边城,正好彼此可以相伴,我能护着她的安危,宁大夫也能心安,不是吗?” 第29页 多个人护送确实能让人心安,尤其是赵焱司虽一派斯文,但他曾在军营中看到他与庸王切磋,那狠劲就连上过战场的将士都未必能及。有他在,回边城的路上他确实能够心安,但宁齐戎可不傻,不会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我妹妹还小。”宁齐戎俊美的脸上看似平静,但眼底却已有暴风醖酿。“你可别得寸进尺。” 赵焱司似笑非笑,宁齐戎身上因习医多年,带着俊逸儒雅的气息,与他相识这些日子,还真没见过他动怒。 “宁大夫,我不过是送福宝回边城罢了。” 同样身为男子,宁齐戎压根不信他的想法单纯,但也心知肚明,不论他如何想的,通往边城的官道人人可走,他压根左右不了赵焱司的决定。 他眼睁睁看着由李尹一驾驶、走在前头的两辆马车后跟上了卫钧所驾的马车,一旁是十数匹马和壮汉,清楚明白事已至此,胳膊拧不过大腿,多说无益,但心头就是不甘心。 他家福宝温柔内向,如何能防得来这么个心机深沉的男子?他担忧的看着宁倾雪,却见她似无所觉,毫不担忧,不由长叹了口气,天真之人,果然活得特别的幸福。 “如意楼在我不在这段日子,就拜托宁大夫了。” 宁齐戎忍不住嗤笑了声,替他看着如意楼,这是把自己当成奴才了? “穆云会在如意楼多留个把月,半个月后,还有个戏班子从京城来,到时还请宁大夫安排。” 宁齐戎爱看戏听曲,这个消息无疑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他的双眼迸出耀人光芒。 宁倾雪眼睁睁看着兄长的转变,硬是憋着笑意,赵焱司还真是懂得投其所好。 赵焱司的目光对上她带笑的眸子,柔声说道:“这会儿还算凉快,等再晚些,日头渐高,莫再骑马,上车歇着。” 宁倾雪收回自己轻抚着赤霞的手,点了点头,知道时间已不早,抬头对兄长一笑,“哥哥,有李公子在,你大可放心,回去吧!” 看着宁倾雪脸上灿笑,宁齐戎就算再不想承认也看出她并不排斥赵焱司护送。“一路万万小心。” “我明白,哥哥,我在边城等你。”丢下一句,宁倾雪的脚一踢马月复跑远了。 赵焱司看着她肆意跑马,扬起嘴角,跟了上去。 宁齐戎下意识的想要跟上,再送宁倾雪一段,但眼见前头扬起的烟尘,他无奈的摇了摇头,有生以来第一次埋怨起宁九墉的偏心,怎么就不记得给他找匹好马,落得个自己拍马也赶不上的境地。 “小姐。”一等宁倾雪上了马车,刘孋立刻将拧好的帕子递上,让宁倾雪擦了擦汗湿的额头。 宁倾雪汗流浃背,用帕子擦了擦身子,还换了身衣物,一身清爽后才舒服得呼了口气。 刘孋贴心的送上茶水,宁倾雪一张小脸红扑扑的,小口的喝着茶。 刘孋见着宁倾雪一脸闲适,心头叹息。想她爹娘和弟妹一家五口因战乱刚过,家园被毁,三餐无以为继,弟弟得病,走投无路之下遇上宁九墉夫妻,转眼也过了十多年。 柳牧妍当年作主收容了他们一家,那时她虽年纪小,但一辈子都记得初见柳牧妍时,她不单救回病重的弟弟,还让他们有个安身立命之所,对她而言,柳牧妍就如同高高在上的天仙般,所以对柳牧妍最为疼爱的宁倾雪,她也是用性命护着,但偏偏……她欲言又止,满月复纠结。 宁倾雪好奇的对上她的目光,柔声问道:“阿孋,你有话要说?” 刘孋被这么软萌的声音一问,再也忍不住的说道:“小姐,这位李公子的性情凶恶,看人目光阴沉,底下的人也不好,尤其是卫钧,三两头找李尹一切磋,每每都要打得他青紫挂彩才收手,也不想想,若李尹一想打,跟着少爷去军营跟将士切磋就好,哪轮得到卫钧。” 宁倾雪静静的将茶碗里的茶水喝完。 刘孋嘴上数落,但也没有耽误的伸岀手接过茶碗,关心的问:“小姐可还要再喝点?” 宁倾雪摇头,她很清楚卫钧是个武痴,会找上李尹一,该是看出李尹一是个好苗子才会缠着他比试,将来有机会她相信卫钧肯定会提拔他,只是这些她不知怎么向刘孋解释,所以索性什么都不说。 上辈子,她主动将李尹一给了赵焱司,但这辈子她不会再这么做了,一方面是对刘孋的愧疚,更多的是不想将对她忠心耿耿的李尹一当成奴才,任意发落。 不过她坚信若是珍珠终究不会蒙尘,男儿志在四方,若李尹一有自己的机缘造化,她也不会阻挡,只是还有一件事要先解决了。 她带笑的望着刘孋,“回边城之后,就将你跟尹一的事给办了。” 刘孋正叨念着赵焱司、卫钧这对主仆,猛一听宁倾雪的话,就像突然被掐了脖子似的失了声音,“什……小姐……你说什么?” 宁倾雪看刘孋脸红,忍不住轻笑出声,“成全你和尹一,热执闹闹的办场婚事。” 刘孋的脸轰的一声都红了,“小姐,你这是笑话奴婢!” “怎么,你不喜欢尹一?” “奴婢……奴婢……那个打三大板子都不吭一声的驴脾气,谁会喜欢!” “既然如此,”她打趣的点了点刘孋的鼻子,“那等回城,我再让我娘替他寻别的人家。” “小姐——” “怎么?”宁倾雪取笑的直视刘孋,“你不嫁,也不许人家娶别的女子吗?” 刘孋急得一颗心狂跳,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月兑口说道:“奴婢是小姐的人,小姐要奴婢嫁,奴婢就嫁,就算今天小姐要奴婢死,奴婢也没二话。” 宁倾雪闻言,脸色一沉,“以后别再让我听到什么死不死的,这辈子,你要好好活着,快快乐乐的活着!” 宁倾雪的认真令刘孋吓了一跳,连忙说道:“小姐放心,奴婢方才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宁倾雪深吸了口气,定了定心神,“现在给我句准话,嫁或不嫁?别说听我的,这是你的终身大太事,得听你的心。” 羞红了脸,刘孋最终点了点头,“嫁。” “好。”宁倾雪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上辈子逼着她将刘孋嫁人的郡王府固然可恨,但她识人不清错把豺狼当绵羊,断送刘孋一生,她也并非全然无辜,如今能看到刘孋和李尹一有个好归宿,她多少减轻了些心中愧疚。 马车忽地一震,她抬头就见赵焱司竟跳上了还平稳跑在官道上的马车,几乎就在他双足落在马车上时,马车也停了下来。 刘孋脸上的娇羞还来不及退去,看到赵焱司上了马车,一时竟忘了分际,月兑口质问:“你怎么上来了?” 她的话声才落,李尹一已经掀开车帘,站在马车下防备的看着赵焱司。 赵焱司只是淡淡的扫了他一眼,最后定眼看着宁倾雪,“想歇会儿。” “李公子,你说笑吧?”刘孋护着自己的主子,“要歇也该回公子自儿的马车上去歇着。” “这马车不就是我自个儿的吗?” 赵焱司冷冷的反回令刘孋一噎,这辆马车之前确实是赵焱司的,“公子你这话不对,你不是送给我家小姐了吗?” “是你家小姐的,也是我的。” 刘孋皱起眉头,这话听来怪异,她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嘴。 宁倾雪端坐在马车里,双手交叠在自己的腿上,对赵焱司的失礼,心头不是不惊讶。 但也知道多费唇舌无用,她站起就要让坐,但赵焱司举手阻止她。 “坐着吧!” 第30页 这辆马车要坐下三人是绰绰有余,只是赵焱司人高马大,等他坐下,莫名的就觉得空间逼仄。 “李公子也瞧着了,空间不大。”刘孋注意到了他太靠近宁倾雪,立刻说道。 赵焱司冷冷的扫了刘孋一眼。“你说的极是。” 刘孋被他眼中的煞气震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公子,既知奴婢说的对,公子还是——” 第九章贴身护送回边城(2) “你叫刘孋吧?” 听到自己被点名,刘孋的腰杆子不由自主的挺直,一脸防备。 “马车确实太小,所以——”赵焱司顿了一下,“你下去吧!” 刘孋被赵焱司的厚颜给震惊得说不出话。 见刘孋不动,赵焱司淡淡的看着宁倾雪,“是你开口让她下去,还是我丢她下去?” 宁倾雪眨了下眼,她根本无从选择,只能开口,“阿孋,你下去吧。” 刘孋错愕的看着宁倾雪。“可是小姐……” “下去吧!”宁倾雪浅浅一笑,“不会有事。” 刘孋气恼,只能不情愿的下马车,只不过她脚才落地,就注意到四周不寻常的气氛,除了卫钧和每每笑得没心没肺的裘子外,马车四周竟然还多了十数个骑着马匹的高大陌生壮汉。 “李公子的人。”李尹一看出了刘孋的惊讶,亲自送她走到等在后头的马车时低声说道:“李公子出现没多久,人就跟上了。” 刘孋闻言,眉头皱起,这不是摆明了以多欺少吗,看着生气却又莫可奈何,她停下脚步,伸出手,一把就捉住李尹一的手,“我跟你一道。” 李尹一瞠了下眼,被拖着往回走,知道刘孋的言下之意是要跟着他一起驾车,姑且不论驾车处的车板子位置小,坐两个人太挤,单看这艳阳高照,他就怕刘孋不住。 “天热,”李尹一连忙劝道:“你还是去——” “你受得,我也能。”刘孋才不管其他,硬是跟着李尹一挤上了车板子,“我可得就近护着小姐,你快上来,别磨蹭了,咱们赶赶路,早点回边城,我就不信这个李公子在将军面前还能闹什么么蛾子。” 李尹一无言,只能爬上马车,身子一侧紧贴着刘孋,他暗暗庆幸自己长得黑,脸上的潮红才没被发现。 “走吧!”刘此刻可没什么旖旎的心思,出声催促。 李尹一很想告诉她说,回到边城情况可能不会有太大改变,他虽与赵焱司没有太多交谈,但看着他手下训练有素又恭敬的样子便知,这人的来头肯定不小,更别提宁齐戎都拿他没办法,所以此人身分可能非他们所能想象。 但看刘孋怒气冲天的模样他识趣的闭着嘴,平稳的驾车,重新上路。 “尹一,你说那人哪来的脸,”刘孋静了一会儿,忍不住声音又是一扬,孋就像个禽兽似的,妄想咱们小姐,我跟你说,如果听到小姐叫声你得赶快停车,把里头的禽兽抓出来。” 李尹一眨了眨眼,扫了下四周,练武之人耳力都不差,只希望马蹄车轮声能让刘孋的话不要如数的落入四周赵焱司的护卫耳中。 只是就算这些护卫听不到,李尹一在心中叹了口气,不过隔了个车板,就算是没有功夫的宁倾雪都能听得清楚,更别提赵焱司了。 李尹一欲言又止的看着乂愤填膺的刘孋,他看似敦厚,实在精明,一眼就看岀若是小姐无意,也不会任赵焱司亲近,看着刘孋一副担忧的样子也不知该怎么说,只是无声的赶路。 马车里,宁倾雪正襟危坐,小脸上有几分认真,赵焱司见了,觉得好笑,扬着嘴角,“你有个忠心护主的奴婢。” “刘孋无意冒犯。”她听到刘孋数落赵焱司是禽兽时也是心头一惊,但还是面不改色。 他玩味的盯着她,“你以为我会教训她?” 她眨了眨眼,不想揣测他的想法,毕竟她就算想揣测也未必能想得明白。 他的目光幽幽,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我终于明白你的性子是从何而来。” 她不解的看他。 “身边的人都宠着你,难怪把你养得这么蠢。” 她双眼一瞪,给了他略带责难的一瞥,自己心机重,竟有脸说她蠢。 他俯身上前,压迫的气息迎面而来,她来不及闪躲,整个人就落入他的怀中。 “别喊!”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手臂圈住她的腰,鼻尖尽是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气,“不然你的刘孋真会要尹一把我抓下车。昨日你问我如何才能放下心中执念,我想通了。” 她鬼使神差的盯着他专注的眼眸。 他对她一笑,“你顺从我,我的执念自然就放下了。” 她几乎要被他气笑了,亏她屏息以待,等到的却是这样一个答案。 看着她微恼的神情,他扬了扬角,将人拉进了怀中,他的嘴随之压下,炽热而蛮横,她的心疯狂跳动,想推开他,但那一丁点力量根本不被他放在眼里。 “吃点东西再走。” 马车一停下来,宁倾雪强忍住叹息的冲动。 此处至边城不过百余里,想着加紧赶路,中午随意在马车吃点干粮,入夜便能进城,见到爹娘,但赵焱司心中俨然有自己的盘算。 她也没有费心争辩,乖巧的下了马车。 看着眼前飘扬在茶房外的大旗,大大的“高升”两字在上随风飘荡,屈申城至边城不过三天的路程,但却硬生生熬成五日,而今日看来也到不了,宁倾雪心闷的说不出话。 刘孋抿着唇,虽早早等在马车旁,但还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赵焱司自然而然的牵着宁倾雪在面前走过。 斑升茶房说穿了就是间立在官道旁的竹屋,卖些茶水和方便携带的馒头、烙饼,虽然吃食种类不多,但多少能让来往游人在赶路途中吃顿热呼的。 裘子在赵焱司带着宁倾雪进门前,已经机灵的将角落较隐密的一张桌子重新擦拭过,让两人落坐。 “先随意吃些,”他淡然的说道:“我已派了卫钧先走步,等晚点入住客栈,再让你好生歇息,吃顿正餐。” “可是我想——” “你现在一脸憔悴,”他漫不经心的扯谎,“若如此回到将军府,你爹娘瞧了会担心的,所以还是好好休息一晚,明日再回去。” 宁倾雪闻言,小手不自觉的模了下脸,她看来憔悴吗?说是赶路,其实走走停停,偶尔还能跑跑马,她不单不觉得累,还觉得挺精神呢。 赵焱司见她动作,眼底掠过一抹笑意,一脸正经的拿了个烙饼放到她的盘中。 宁倾雪不再纠结,横竖在路上已经多耗了不少时光,也不差这大半天,她拿起烙饼,乖巧的咬了一口。 “晚上有没有想吃什么?我让厨娘备着。” 她将烙饼吞下肚,赵焱司这一行可说是准备充分,就连厨娘也带在身边,这一路她吃穿用度都好,她轻摇了下头,“随意吃点便好,我都胖了一圈,回去让娘亲看了会笑话的。” 他伸手轻捏了下她的脸,“你这样挺好。” 她嘟了下嘴,没把他的话当真。 被裘子拉坐到一边的刘孋目光不断的瞟向小姐,心中不由感叹,也不知是小姐的脾太好,或是感觉太过迟钝,怎会对赵焱司的亲近没有丝毫避讳? 刘孋关切的目光不经意的撞上赵焱司的,里头隐含的警告令她不由自主的颤了一下,收回打量的视线,这几日她已看清情势比人强,她向来很识时务的。 “你别跟阿孋计较。”宁倾雪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柔声开口。 对于自己的处境,宁倾雪不是麻木不仁,而是赵焱司太过强势,与之交锋,讨不到好,索性一开始就不浪费口舌和脑子,只是她不想他为难自己身边的人。 第31页 “你若听话,我自然不会找她麻烦。” 他的厚颜彻底令她无言,曾经高高在上的闲王,如今就跟个无赖没两样,这一路与他同坐一辆马车,他没少轻薄她。 她在心中轻叹,自己竟也在不自觉中习惯了他的亲近,但明日进城之后,情况肯定得有所改变,他纵使再不顾礼法,在她爹娘的眼皮底下,他也得收敛。 思及自己的爹娘,她的面色一柔,眼中闪着光亮,心中满满期待,吃起东西也更香了。 蓦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几个坐在在茶房外的护卫照样该吃的吃,该喝的喝,但眸底都添了抹锐光,暗暗的防备。 来人不过四人四马,除了其中一个年轻小伙子在茶房前停下马,余下三人继续疾行于官道上,转瞬间便跑远了。 “小二哥,来二十个馒头,十个烙饼。”停下的小伙子也没下马,直接在门口处就喊道:“我赶路,手脚麻利些。” 坐在窗边的李尹一原就关注着来人,一看到马上的小伙子,眼眸一亮,站起声唤了一声,“张大人!” 在马上等待的张传听到熟悉的叫唤,转头看了过去。 “李尹一?”张传认出人,眼底闪着笑意,翻身下马,几个大步在茶房门口与出来的李尹一碰上,“怎么是你!算算我们都大半年不见了,你不是在屈申城,怎么会在这里?” 张传的爹原本就是宁九墉的手下,所以当他十岁时就被他爹丢进军营里,当时李尹一被宁倾雪买下没多久也被宁九墉带到营中,跟着他们一群半大不小的娃儿苦哈哈在营中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 “我随小姐回边城。”李尹一退开一步,看向向角落。 张传顺着李尹一的目光看到最僻静角落的宁倾雪,难掩惊奇的大步上前,双手抱拳行礼,“小姐。” 宁倾雪站起身,露岀一抹真诚的笑,对张传有些模糊的印象,便照着李尹一的称呼叫唤,“张大人免礼。” 张传被宁倾雪笑得晃了下眼,宁九墉的闺女貌美,性子又温和,不单是他,军中好些人都心生爱慕,但也都有自知之明,知道在屈申城上女学的宁家小姐将来肯定得嫁个好人家,要做宁九墉的女婿可不容易。 想到宁九墉,张传拍了下脑袋,“瞧我,看到小姐就忘了正事。小姐,你与将军错过了!” 宁倾雪疑惑的侧了下头。 张传飞快的解释,“将军日前接到郡王传书,说小姐落水,将军心急,天未亮就带我与另外两人赶往屈申城。” 宁倾雪的眉头微皱,她落水已隔了月余,如今才将消息传至边城未免多余,郡王府这是想做什么? 她难得失了从容的往门口走去,要将宁九墉追回来,但她才一动,手腕就被握住。 张传方才注意力全放在宁倾雪身上,一时没注意一旁还有个大活人,如今一见赵焱司抓住宁倾雪的手,立刻怒道:“大胆,把手放开!” 赵焱司眸光倏地一沉。 宁倾雪敏感的察觉他不悦的情绪,不想让爹的手下与他冲突,低声说道:“放开我,我要去追我爹。” 赵焱司没有放手,倒是收回自己不快的视线,径自拉着她离去。 张传心一突,连忙跟在后头。 刘孋见状心急的也跟了上去,但是还没接近,就被李尹一阻挡。 “你挡着我做什么?”刘孋不解的问。 看着门外宁倾雪已经翻身上了赤霞,赵焱司也上了自己的爱驹,李尹一说道:“别忙了,你追不上。” 在场的任何一人纵使想追也追不上,宁倾雪骑术了得又有宝马,记忆中只有将军大人曾跑马胜过小姐,如今又多了个赵焱司足以匹配,这个事实,他们是不想认也得认。 “是啊,怎么都过了这么几天,小姊姊还是没看开?”裘子笑眯着眼,拉着刘孋坐回来,“来来来,坐下填饱肚子,咱们做奴才的,都盼着主子好便好,等主子们回来,我们填饱了肚子,才有气力好生伺候。” 刘孋满脸无奈的坐下,接过裘子递过来包着羊肉的烙饼,苦大仇深似的狠狠咬了一大口。 至于毫不知情只顾着追赶的张传,上马之后狂追了一阵,但不过眨眼的功夫,前方已失了两人踪影,狠狠了体验了一把望尘莫及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