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家先宠妻(上)》 第1页 第一章六月节惊魂(1) 要说东瑞国年轻男女最期待的节日,那非六月节莫属。 六月节,公子哥儿带着随从,或者自己轻身上街,小姐则由嬷嬷或丫头陪同,各自在湖上荡船,月色下,湖面上,晚风轻吹,或吟诗,或弹琴,更有什么都没做,小船交错时互见钟情便定下终身的佳话,那也是年年有的。 太史局丞夏府上,有三个适龄姑娘,分别是大房嫡女夏元琴,二房嫡女夏兰桂,二房庶女夏平春,是故早早定下船只——东瑞国社会阶层分级严格,能在湖上摇船吟诗的只有官家子女,哪怕只是个流外九等小辟,都可以上船,但商家儿女却是万万不行,即使是皇商,那也是商,只能在街上逛逛,寺庙抽签。 夏家,夏老夫人正审视着三个孙女,夏元琴沉鱼落雁,夏兰桂小家碧玉,夏平春……长得像她爹,不过算了,那又不是她亲孙女,这三个女孩中,她只关心夏元琴,夏元琴好,那就好了,关心夏兰桂跟夏平春,不过是看在丈夫的面子。 太史局丞夏老爷子当年是白身起家的进士,苦等发派不成,后来听人指点,把在乡下等他的未婚妻放一边,娶了太学博士的女儿陈氏为正妻,有岳父帮忙,这才有了缺,从流外的三等城门书令史开始,然后慢慢从流外进入九品,现在是从七品下的位置。 夏老爷子是有点不择手段,但要说他人渣,却也不能这样讲,白身起家啊,爹娘兄弟辛苦种地的钱都拿来给他交束修了,他不争个前程,怎么对得起家人。陈氏生下儿子夏忠后,夏老爷子就把乡下的未婚妻接来京城了,不敢得罪岳父,所以只给个姨娘的位置,也生了儿子夏孝,可惜几年后程姨娘难产过世,母女都没保住,正室陈氏自然很高兴,为了表示自己大度,主动把夏孝记在自己名下,从此夏家便是两嫡子。 岁月慢慢过去,夏忠夏孝都成亲了,陈氏成了夏老夫人,夏老爷子也没再收人,以京城官员来说,夏家算是很简单了。 夏老夫人也是看在这点的分上,对不是亲生的夏孝那一房还可以,心里虽然仍偏向自己儿子,但面子上都过得去,也不曾让二房难堪。 就像现在,六月节来了,银子早早给下去,让两个媳妇把女儿打扮起来,三个花样年华的女孩子一字排开,夏老夫人越看嫡亲孙女夏元琴越满意,只不过家中的女孩子,以二房的夏兰桂为长,因此要交代,还是要交代她。 “兰桂,你是姊姊,出去要好好照顾两个妹妹,知道吗?” “孙女知道。” “祖母让熊嬷嬷跟你们去,你们自己眼睛也得睁大点,要是那小船破舟的,肯定是流外的品级,千万不能回信,要是豪华大船来的签诗,倒是不妨一看。” 夏兰桂想笑,祖母只怕没说“穷人?退。富人?上”,但表面上还是一派乖巧,“孙女们知道。” “你们出去,就是我们夏家的面子,千万要记得,不可失仪,好了,时间不早,快点出发吧,荷包跟纸笔那些都带了吗?可别收到信签,却没东西给人家。” 熊嬷嬷笑说:“老太太放心,老奴已经准备妥当,几位小姐就等着缘分来就好。” 六月节的湖上求缘,要是对对方有意,可写花签过去,对方若也喜欢,那便回信,通常一来一回,知道彼此门户跟名字便可以说亲,成就一段佳话,要是没那意思,把花签退回,对方也会知难而退。 夏兰桂去年已经有过一次经验,湖上风光不得不说,真是风流旖旎,月色掩映,琴声悠扬,夜风吹拂之下,做什么事情都显得十分浪漫,去年她收过三张花签,不过她身边的高嬷嬷都拦下来了,高嬷嬷火眼金睛,说那些人乱枪打鸟呢,都是看到就送,大抵是落魄举子想找高门,也不挑,所以拼命送花签想碰运气。 夏老夫人又交代了一番,这便催促她们快点出门。 夏家租的是一艘十人坐的船,除了夏兰桂,夏元琴,夏平春三个小姐,还有夏老夫人身边的熊嬷嬷以及三人各自带的丫头、嬷嬷。 船只已经装饰起来,船身绕着一圈琉璃彩灯,倒映在河水里散发出柔和的光芒,船口还做了个花拱门,不知道怎么弄的,粉红色的荷花一朵一朵缠绕上去,再系上白色轻纱,风一吹,白纱轻扬,显得清雅别致。 夏兰桂在心里吹了声口哨,哇,祖母这可是下了重本,去年夏家只有她一个人,船只根本没这么好。 但她内心也知道,父亲夏孝虽然名义上是嫡子,其实是程姨娘所出,祖母当然不可能把自己当成亲孙女那样爱护,不过她也不在意,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就行,自己跟平春这一趟,可是托了夏元琴的福。 她今年已经十六,有点耽搁不起了…… 船夫荡桨,船只离开了码头。 虽然船只不少,但因为湖面大,因此船与船的距离仍显宽阔,来来去去都不用怕撞上,晚风中,隐隐有琴声箫声传来。 不论大中小型的船,船身都装饰得十分华丽,有一艘甚至有龙身,形似扑腾在云端,夏兰桂惊讶,这只是官户活动,竟然连皇家子孙都来凑热闹,远远看到大船放下小竹篮给渔女,那渔女又靠近另一艘大船,原来是去送信。 夏元琴跟夏平春第一次看到,都惊呆了。 夏平春呐呐的开口,“大姊姊,这湖上的景色,我第一次看见呢。” 夏兰桂笑说:“华丽吧?” 夏平春点点头,“回去一定要跟代云说。”代云是夏平春同母的妹妹,今年才十二,因此没跟出来。 大房嫡女夏元琴也很惊讶,但她是正经嫡女,平常高看自己一眼,自然不可能像夏平春那样直接开口,等内心错愕缓过来后,便对自己的嬷嬷道:“拿琴。” 嬷嬷很快布置好琴台,夏元琴戴上指套,轻拨几个音,这便弹了起来。 夏平春小声问:“大姊姊不弹吗?” “难得出来,我透透气,二妹妹琴艺好,让她表现表现。”这当然是场面话。 夏元琴在弹,她夏兰桂怎么可能跟着,平日在夏家生活,祖母已经算给二房面子,她这个二房的长女,总不能这么不懂事,这种时候跟大房的女孩争。 夏兰桂叹口气——前生是万人迷的女偶像,没想到这辈子得处处小心,活得这么憋屈。 是的,她是穿越来的。 前生不过四岁就成为童星出道,爸妈把她当摇钱树,从小的生活就是通告,通告,通告,她以为进小学后便可月兑离这样的日子,但爸妈申请了在家就读,她还是一直在工作,有时候累了,不想做了,爸妈就会说她不乖,妈妈甚至会在工作现场打她。 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不幸,她没有长歪,当很多童星引退时,她仍很有明星相的继续拍戏,演戏能力更是没话说,十六岁就拿到金钟奖最佳女配角,她对前生的最后印象是在拍戏,她穿上古装,吊着钢丝从湖面而过,她很怕,怕高,怕水,然而导演说用安全网还要花钱用电脑修掉,很麻烦,所以她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然后她听到钢丝绞裂的声音,接着整个人落入水中,没有救生船,没有救生人员,而她不会游泳。 沉入水里时,她怎么想都不甘愿,才活了十九岁,而且这辈子没有为自己活过,都是在赚钱,妈妈在澳门一掷千金,她在没日没夜的工作,十赌九输,她拍再多的戏也还不了,整整两年没有休息,可是债务还是越来越多。 第2页 虽然是这样的人生,可是,她还是想活下去,明年她就成年了,她想要自己作主,想休假,想回学校读书…… 可是,那些都无法了,她只感觉到自己往下沉。 六岁的夏兰桂发痘,没挺过,然后她来了,因为年纪小,旁人也看不出异样,她拿出金钟奖最佳女配角的本事,小心翼翼活到现在。 这辈子……其实还挺开心的。 案亲夏孝是家中次子,也是个读书人,在御史台担任书令史,是流外二等,东瑞国的官制中,官分九品,九品后是流外九等,夏孝这官不大,但好的是有俸禄,不用只靠公中给的银子,简单来说,不用看夏老夫人脸色。 有些官家掌家的老夫人,会故意晚给月银,想看庶子女着急的样子,想让他们来求,好讽刺几句,给他们难堪,而夏孝有朝廷发下来的俸禄,夏老夫人便不可能用这点来拿捏他们。 夏孝娶妻胡氏,这个胡氏就是夏兰桂的生母,胡氏在这个女儿后面,其实还生了两个儿子,但三个孩子一起发痘,那两个小的没能熬过。 夏孝另外还有两个姨娘,汤姨娘生下夏子贰,费姨娘生下夏平春跟夏代云。 她前生没有手足,今生有弟弟有妹妹,只觉得十分满意,家里门户不大,有的也都是大房的,对二房来说,还真的没什么好争,和和乐乐的过每一天。 夏家真的挺不错,虽然有时候还是有争执,但那也都是小打小闹,关上门仍是一家人,过几天就忘了。 要说穿越到这个东瑞国有什么坏处,那就是成亲了。 迸代女子十六岁未婚,已经算晚,夏兰桂也知道亲娘胡氏急,但也没办法哪,成亲又不是买菜,不可能短时间内搞定。 今年的六月节,能不能收到像样的花签呢…… 正当她在沉思时,一个单手游水的渔女过来,“替欧阳家公子送信给弹琴的姑娘。” 熊嬷嬷喜孜孜的问:“敢问哪个欧阳家公子?” “少府监丞欧阳家。” 少府监丞是从六品,比夏家门户高一级,熊嬷嬷笑咪咪接过,夏元琴也很得意,她苦练琴艺,总算没白费。 便在洒了香粉的信签上写下门户跟排行,及一串给渔女的赏银,那渔女拿了又回去了。 夏兰桂心想,养兵千日用在一朝,她也挺佩服夏元琴的,可以日复一日苦练,她就没办法,上辈子被逼学太多才艺,学演戏,学钢琴,学芭蕾,学武术,观众想看什么,她就要学什么,导致她这辈子什么都不想学。 没一会,又有个渔女过来,信签没署名,但都是给弹琴的姑娘——六月节,这种不署名的花签也会有,翻译成白话就是:我倾慕姑娘才华,但自知配不上,只想把心意告诉姑娘,如此就满足了。 夏元琴脸色更好了,她才弹了一首琴,便有三张爱慕信纸过来,不枉费她日夜苦练。 很快的又有一个渔女单手游近,另一手高高举着信签,讨好的说:“替大理正家的公子送花签给黄衫小姐。” 夏兰桂觉得所有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了,今日夏元琴穿妃红,夏平春穿雪青,丫头嬷嬷都是深蓝色,深紫色,只有她穿黄栌色。 傍她?可她啥也没做啊,一上船就吃东西到现在…… 大理正,那可是五品呢。 熊嬷嬷有点尴尬,她是夏老夫人派来替夏元琴过滤人选的,夏元琴刚刚来了一个不错的对象,夏兰桂却来了更好的,这回去有点难交代,但二房是老爷子的心肝,她不过是一个老嬷嬷,也不敢得罪,于是问道:“大小姐可要回信?” 夏兰桂道:“回。”她都十六岁了,再不婚,亲娘的头发都要白了。 东瑞国对女性很严苛,家里有个大龄姑娘,全家都没脸见人,她既然不想出家,只好赶快把自己嫁出去。 信签上是一首描述月色的诗句,有点意思,但也不会失礼,于是她提笔写了回信,自然也只是提门户跟排行。 那渔女拿了赏钱,很高兴的又把信送回去。 夏兰桂身边的高嬷嬷十分高兴,“没想到大理正家的少爷会写信来,可见缘分真的天注定,小姐什么都没做,也来了好缘分。” “是啊。”丫头妙珠凑趣,“以前上朝然寺,那住持就说大小姐是有福的,现在看来果然不假。” 妙莲更直接的说:“小姐,不如您吹箫吧,箫声嘹亮,传更远呢。” 嘻嘻哈哈说笑声中,夏元琴握紧了拳头。 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让二房抢了她的风采,二叔虽然说是嫡子,但谁不知道他是程姨娘肚子出来的,不过祖母好心,这才让他有了好出身而已。 她夏元琴才是夏家唯一真正的嫡小姐。 她不可以让二房的越过她去,这夏兰桂又没有她美貌,还什么都不会,如果往后她真的嫁入大理正家,而自己嫁入少府监丞家,那不是活生生矮她一截吗? 不,不行,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于是她站了起来,却又哎哟一声,熊嬷嬷关心地靠过去,“二小姐怎么了?” “脚有点麻。” “小姐坐下,老奴给小姐揉揉。” “我站一会就好。” 夏兰桂过来,关心道:“坐着让熊嬷嬷给你揉吧,站着等麻退,都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就是现在! 夏元琴又是哎哟一声,假装自己重心不稳,往夏兰桂那边扑过去,夏兰桂接住她连退了好几步,在靠到船舷时突然觉得不太妙,但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已经翻身下湖。 几个嬷嬷跟丫头大惊的扑上去,却也来不及,琉璃灯下,只看到大小姐的黄色身影落入湖面。 她们没人会游泳。 斑嬷嬷脑筋动得快,“船夫,船夫,过来救人!” 就算是被船夫这种粗人救上,会丢面子,但丢脸总比丢命好。 那船夫匆匆跑到前面,高嬷嬷一看,心就凉了半截——那船夫没有手臂,赤着双足,看样子是用脚来掌舵的。 斑嬷嬷大喊,“救人,救人哪!” 只希望穿梭来回的渔女听到,过来把大小姐拉上来。 熊嬷嬷连忙问:“绳子,绳子!船夫,有没有绳子?” “后头有。” 妙莲一下冲到后面,拿起一捆绳子抛下湖,“大小姐,您拉住绳子,快点拉住绳子!” 夏元琴脸都白了——怎么回事?大姊姊明明很会游水啊,小时候她曾经看过大姊姊在荷花池一来一回的游,怎么突然不会了? 她只是想让大姊姊出丑,没想过要害她命…… 不,不是她害的,是大姊姊自己不小心掉进去的…… 第一章六月节惊魂(2) 正当夏兰桂觉得自己这辈子又要溺死的时候,突然有人抓住她的后领,一下子把她带离水面。 呼——天哪,空气进入肺部的感觉太好了。 夏兰桂呛了起来。空气,她需要空气…… “姑娘还好吗?” 夏兰桂喘了一会,这才看到谁把她拉了起来。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那眼睛,那眉毛…… “我,我……”一句话没说完,她吐出几口水。 少年笑说:“水吐出来就好了。” 夏兰桂定了定神,这才听见耳边一阵鬼哭神嚎,是她的妙莲,还有高嬷嬷,妙珠也在水里,被个渔女拎了起来。 她一看就知道妙珠是想来救自己,不过她也不会游泳,反而被个渔女所救。 她们主仆真是命大,虽然有月色,有琉璃灯,但毕竟是晚上,什么都看不清楚,能适时被救,只能说是老天保佑了。 那渔女动作很利落,抱着妙珠举高,让船上的人拉妙珠上去,然后游过来,抱起夏兰桂再次举高,再让船上的人拉上去。 第3页 夏兰桂扶住船舷,也不管身上的水滴滴答答的落,往湖里探头问:“敢问公子姓名?公子救我一命,小女子想登门拜谢。” “小事一桩,姑娘不用放心上。”那少年转身一扑腾,一下子便游远了,就见他游到一艘装饰华丽的大船边,船上放下绳梯,一下子上去了。 斑嬷嬷连忙拿过一包银子给那渔女——那位公子虽然救了大小姐,但如果让他抱着大小姐举高,好像也不太好,这渔女倒是伶俐,知道男女授受不亲,过去帮了忙。 妙莲一下哭了起来,十分愧疚,“奴婢对不起小姐,奴婢……奴婢贪生怕死,没跳下去。” 夏兰桂活了过来,心情很好,笑着安慰,“跳下来做什么,好好活着才重要,你又不会游泳,跳下来多一个人溺水而已。” 妙珠也不管自己一身水还在滴着,“姑娘快进舱换衣服吧,虽然是夏天,水还是挺冷的。” 夏兰桂笑道:“你这傻丫头。” 妙珠摇摇头,“姑娘救了奴婢的弟弟一条命,就是救了奴婢一家,姑娘到哪,奴婢都要跟着。” 熊嬷嬷摀着胸口,“快快,妙莲快点扶大小姐进去换衣服。” 老天保佑,还好大小姐只是虚惊一场,不然她怎么跟老爷子交代呢。 夏兰桂跟妙珠换了衣服,但头发却是干不了,船只已往岸边去了。 虽然有些后怕,但还是很开心的,没有什么比活着更好,她以为自己这辈子还是只能活十几岁,没想到会有人来救她。 话说那人——刚才因为沉浸在“捡回一条命”的巨大喜悦中,所以一时没注意到,现在静下心回想,那人的眼睛真好看。 明明是在夜色里,但他的眼睛好像有星光闪烁,声音也是好听的。 不知道他是哪家人…… 只不过人海茫茫,大概也没机会再见,夏兰桂的感谢只能放在心里,以后初一十五替他抄长寿经聊表心意了。 话说回来,夏元琴那臭丫头是哪根筋不对,居然扑她下水? 夏兰桂是当事人,她的感觉很清楚,夏元琴不是站不住,她就是蓄意要扑她下水的,不过就是大理正家的少爷花签,有必要抓狂到杀人? 但这种事情又不能对人说,跟娘说,只会让娘担心,跟爹说,爹会去找大伯父算帐,不过又没证据,闹到祖父那边也一样,只要夏元琴一口咬定是站不住,连熊嬷嬷都会作证的确如此。 哑巴吃黄连,说的就是现在的她。 看来自己以后得离那丫头远一点,心肝这么狠,这次不成搞不好还有下次! 江瑾瑜一身湿淋淋上了船,几个公子哥儿纷纷拍起手来——这一船不是太尉家的公子,就是光禄卿家的少爷,甚至有江瑾瑜这种王府出身的一品门第,送出去的花签几乎都有回复,对他们来说,六月节并不是找对象,而是单纯的玩乐。 这不,闲到没事,开始比起游泳。 一个一个纷纷游回来,就江瑾瑜还没,船上的嬷嬷说,郡王不知道怎么的转了个方向,好像是有人落水,救人去了。 于是当他回到船上,虽然是最后一名,但还是有掌声,名次已经不重要,救人才是重要的。 扁禄卿的孙子朱豪靠过来问:“是不是美人?” 江瑾瑜想也不想就说:“没看清楚。” “那是哪户人家?” “没问。” “有没有搞错,你救了人家一命,连对方名字都不问?” “我又不是为了让她感谢我。” 朱豪咳了一声,“说不过你。” 这船是朱家的船,共两层,丫头过来说:“还请郡王去更衣。” 游泳是临时起意,男子出门又不像姑娘家还有多带衣裳,因此那些落水少爷们都只能穿粗衣,出来互相一看,竟也觉得十分有趣。 这时一阵琴声传来,琴音悠远,弹的是一首古调,内敛婉转。 江瑾瑜爱琴,一下专注听了起来,不得不说,这琴声真是从没听过的好。 江瑾瑜上船只为了赏月跟感受六月节的气氛,花签什么的从没想过,但这琴音太好,他想知道琴声的主人。 于是写了花签过去。 在湖上负责送花签的渔女拿过赏钱,很快一手拿信,用单手游了过去。 江瑾瑜跟几个朋友便谈笑起来。 江,在东瑞国是国姓,江瑾瑜是怀王的第三个儿子,是为平云郡王。 东瑞国制,只有袭爵的世子可以是郡王,其余则是郡公,公侯伯子男,一世一降,然后成为平民,但郡王则可以沿三世才降,富贵大大不同。 至于圣上为什么独厚怀王府,乃是因为圣上即位时年纪幼小,不过八岁的孩子,面对一个连身子骨都还没完全长开的皇上,难免有亲王蠢蠢欲动,小皇帝即位不到六个月,智王便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带兵入宫,挟持了皇太后,要求小皇帝禅让。 朝廷群龙无首之际,怀王站了出来。 怀王与智王,这两位皇叔在皇宫展开血战。 经过一日一夜,怀王胜出,生擒智王,放出皇太后及一众太妃太嫔,也安抚了一直忐忑不安的小皇帝。 经此一役,东瑞国的大臣才知道,先皇藏了一支秘密军队在怀王手上,为的就是这一天。 先皇固然睿智,但那更要怀王忠心,怀王也是皇家血脉,如果他杀了小皇帝,然后推说是智王杀的,这时他再打着给皇帝报仇的名义杀了智王,等一切风平浪静,怀王便可顺理成章的登基——可是怀王没这么做。 皇帝十六岁大婚后,便下了命令,为表扬怀王忠心,怀王之子,一律享有郡王封号——所以庶出的江瑾瑜,这才被封为平云郡王。 皇上的儿子都还年幼,现在朝廷上,最信任的就是怀王,连带的,怀王膝下的三个郡王也都受到重用,其中,最受重用的即是平云郡王,在司农部当个闲差,说好听是给司农卿帮忙,实际上,就是监视司农卿,因农业米粮乃国之根本,绝对不可以有任何差池,只是东瑞国没有郡王兼任官职的先例,所以只能拐个弯。 有个郡王在监视自己,司农卿胆子再大,也不敢搞鬼,因此一担粮,一粒米,都精算得清清楚楚,就怕自己稍有闪失,官位不保不说,人头也不保,他一大家子可都住在京城里。 对于江瑾瑜而言,这职位倒是轻松愉快。 他从小善于算数,不过三岁就读起《孙子算经》,不要说那只是百位数,千位数,连上万他都能瞬间心算出来,而且记忆极好,譬如柳州今年米粮乍看之下不少,但实则比去年少了千担,这就得让司农卿去找原因,明明这几年风调雨顺,没道理一下子粮食减少这么多。 对于江瑾瑜如此锱铢必较,怀王当然举双手赞成,一个国家要稳,就不能马虎,哪怕只是一点小地方,都得知道原因,这样他们东瑞国的江山才能稳固,将来他大归,才能有脸面对皇兄。 江瑾瑜若说有什么不太好,就是已经十七岁还没成婚,但这也不能怪他,怀王长子江东成婚至今,膝下只有女儿,身为庶子的江山柏跟江瑾瑜,又怎么好在这种时候成亲,万一一举得男,那不是挺尴尬。 嫡母怀王妃是个很神经质的人,如果庶孙比嫡孙先来,绝对会大发疯,是故排行第二的江山柏,跟排行第三的江瑾瑜,都不约而同的想,宁可再等等大哥,也绝对不让嫡母有借口摆脸色的机会。 所以即便是六月节这种日子,江瑾瑜也只是写写诗,表示表示,但绝对不带个色字,是故写花签从来不写出身。 第4页 成亲最重要的就是门当户对,不写出身的花签,是得不到回应的。 但一般来说,姑娘收到这种花签也是高兴的,有人喜欢,怎会不高兴,不成缘分也没关系,至少代表自己不错,将来还可以跟儿女炫耀一下,当年六月节,娘亲收到的花签那可是多得不得了,是你们爹好运,这才娶了我。 江瑾瑜也没想那么多,就想夸夸那姑娘琴艺精湛,如此而已。 秦玫霜一曲弹完,收到四张花签。 心里自然是得意的,不过她是秦家精心教养出来的小姐,自然面上不显,在外人眼中看来,秦小姐又得体又端庄,还不骄傲。 秦家祖父是黄门侍郎,正四品门第,一般来说,除非朝中有贵人相助,否则到五品就很难往上了,秦老爷子却凭着勤快,得到圣上嘉许,一个白身出身的进士,居然爬到四品,是故秦玫霜也高看自己一眼,比起攀亲带故的高升,自己的祖父那可是实打实的本事。 四张花签中,门户有高有低,低的当然不说,高的……却也只有四品,那怎么成,她秦玫霜这等才华才貌,可是等着要进入一品门第的。 大丫头安儿掌起灯,奇怪道:“小姐,居然有人没落款呢。” 萍儿接着笑说:“大抵是进士举子,有功名却没出身,这便不好写。” 池嬷嬷多长了心眼,问那送花签的渔女,“那船只是谁的?” 渔女连忙回道:“朱家的船,是大户。” 池嬷嬷一想,“哎哟,老奴老糊涂了,应该是光禄卿朱家,不然谁敢这样两层大船开出来,朱家只剩下一个公子没成亲,叫做朱豪,那写这花签的人便是朱豪公子的朋友了。” 秦玫霜心里不屑,“光禄卿的孙子怎么跟个连出身都不敢写的人在一起。” 字虽然不错,苍劲有力,但字好又不能当饭吃,她秦玫霜要的不是琴棋书画,是荣华富贵。 池嬷嬷笑说:“这不就只是单纯想夸夸小姐吗,他也有自知之明,没要姑娘回信,姑娘就当得了个赞美就好,六月节这种信也不少的,以前大小姐二小姐也都收过,夫人年轻时曾经遇过一船新进举子,一口气来了七八封呢,不过都没署名,只是赞美夫人琴艺过人,托这节日的关系,可以一饱耳福。” 池嬷嬷一边笑着说,一边心里喊苦,这三小姐实在太难伺候了,别家姑娘收到信都是开开心心的,只有自家姑娘总想着人家不配。 要让她说,姑娘家心性太高,不是好事。 秦玫霜却还是不高兴,干么要为这种单纯的赞美欢喜,她苦心练琴是为了找个好人家,其他闲杂人等不配听。 心里一想,便有了主意,“嬷嬷,刚刚落水的是哪家小姐?” “听刚才那个渔女说,是太史局丞家的大小姐。” 秦玫霜哼了一声,门户低的也敢写信赞美本小姐,我就回你一封假信,让你上门去丢脸——于是在签上写了回信,表示很喜欢他的字,落款:太史局丞,夏,行一。 太史局丞夏家排行第一的小姐。 让这个连名字都没敢写的穷酸人上门去,夏大小姐落了水,丢了丑,还有人上门,想必十分欣喜,对一切不会深究。 池嬷嬷知道自家小姐想干么,惴惴不安,“姑娘,这……” “本小姐是在凑姻缘呢。” “这没出身的男方也就罢了,太史局丞品级不低,姑娘这样捉弄对方的大小姐,万一追究起来,老爷朝廷上可不好相见。”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信是谁回的,难不成到时候夏家要把全京城的姑娘揪在一起看笔迹吗?” 池嬷嬷还是觉得万万不妥,但也知道小姐今日没收到合意的花签,一肚子气没地方撒,这送花签的男子很冤,夏家大小姐更冤,万一两边真的因为这样成亲,若是婚后美满也就罢了,万一婚后有口角,那就是自家小姐造的孽啊…… 第二章王府来说亲(1) 江瑾瑜回到怀王府,生母孙孺人马上就让人把他叫了过去。 东瑞国制,王爷可以有一正妃,两侧妃,四孺人,十姨娘,通房不限,怀王算是很有节制的,这么多年,府中只有一个许王妃,虞侧妃,温侧妃,跟孙孺人,没有姨娘,另外通房没名分,倒是不用特意算上。 江瑾瑜就是孙孺人所生。 儿子已经十七,孙孺人当然着急,但也知道儿子不成亲是孝顺——世子江东现在只有两个女儿,怀王膝下还没有嫡孙,如果瑾瑜成亲,又刚好先生了儿子,庶孙早于嫡孙出生,怀王妃肯定不会高兴,一个王妃要整治孺人那是太简单了。 可是孙孺人愿意啊,只要让她有孙子抱,她并不担心怀王妃要怎么出手,不过今天王爷把她还有温侧妃叫去,说了个好消息,她要赶紧让儿子知道,于是吩咐下人,平云郡王一回来,马上让他到自己这边。 母亲要见儿子,天经地义,江瑾瑜自然赶紧更衣,换掉那身粗布衣裳,丫头又重新给他梳过头,把自己整理好,这才去孙孺人的盼乐阁。 盼乐阁位在王府西侧,一进两间大屋,孙孺人自己一个人住是很够了,前庭大概有半箭之遥的距离,孙孺人最爱雪蓝花,花匠自然早早把盛开的花盆搬了进来,蓝的,白的互相交错放置,加上凉亭上的橘色凌霄花盛开,更显夏日氛围。 “母亲,儿子过来了。”江瑾瑜大步走入,此刻一身丰神俊朗,就算没有郡王的身分,肯定也会引得姑娘们侧目。 看到儿子,孙孺人十分喜悦,“你我母子,不用多礼。” “正因为母亲养育儿子辛苦,更不能废礼。” 孙孺人听了心中安慰,笑吟吟的受了礼,便拉了儿子在八锦桌边坐下,“今日你父王把母亲跟温侧妃叫了过去,当着王妃的面,让我们快点给你们张罗婚事——世子爷的赵良人今天下午生了,又是个女儿,王爷说若一直顾忌这个,你二哥跟你都不用成婚了。” 江瑾瑜心想,这样大哥都三个女儿了。 大嫂怀第一胎时,都说肚子尖尖,肯定是男的,结果是个女孩,第二胎时,肚子又是尖尖,仍说是男的,但还是女娃,赵良人据说肚子圆,因为跟世子妃的胎状不同,都说那一定会生男的,没想到还是女孩…… 孙孺人继续说:“王爷知道你们是孝顺,不过生儿生女,也没道理可言,万一世子妃跟赵良人肚皮都不争气,难道要累得两个弟弟过二十还不成亲吗?所以王爷今日亲口说了,你二哥的亲事由温侧妃打理,你的亲事就交给母亲。” 孙孺人喜孜孜的,王爷日理万机,她不过一个小小孺人,绝对不敢拿这种事情去烦他,所幸王爷自己想起来了,真是老天保佑,“今日六月节,你跟朱豪他们上船玩,可有送花签出去?” 江瑾瑜不想隐瞒母亲,于是点头。 孙孺人喜道:“那对方可有回信?唉,瞧母亲说这傻话,你是圣上亲封的平云郡王,怎么可能收不到。” 这时,打小伺候江瑾瑜的大丫头初一突然咬住下唇,似乎在忍耐着不要笑出来。 孙孺人见状,就知道有戏,“有什么好事情?快说。” 初一忍得两颊通红,“奴婢不敢多嘴。” 孙孺人笑斥,“再不说,小心憋死你,本孺人命令你快说。” 初一巴不得有这句话,“是,孺人娘娘命令,奴婢不敢不从,郡王回头可别怪奴婢——孺人娘娘,郡王听一个姑娘弹琴好听,送了花签过去,不过没署名,只是赞美一下那姑娘,没想到对方却回信了呢。” 第5页 孙孺人大喜,没署名,对方却回信,可见是看上儿子的写诗才华,这可比看上家世要好上百倍,笑容再也藏不住,问儿子,“是哪家小姐?” 江瑾瑜见母亲问,不好不答,于是说:“太史局丞,夏家的大小姐。” 太史局丞啊,孙孺人脑子飞快转了起来。 王爷是一品,郡王是从一品,太史局丞是从七品,门户差异是有点大,不过人家小姐回信时可不知道那是郡王写过去的啊,光是这点,就足以让人高看那小姐一眼。 于是笑咪咪的问:“那你可有稍微打听那小姐的人品?” “没有。” 孙孺人略显失望。 江瑾瑜见状,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说了,“不过那回信一来,朱豪、张经几个凑过来看,朱豪身边的小丫头倒是知道的清楚,这夏大小姐的父亲本是庶出,后来记在嫡母名下,有举子的功名,现在是御史台书令史,祖父就是太史局丞了,夏家虽然门户不高,但门风还算严谨。” 孙孺人一听,就知道儿子是满意的。 是啊,高门大户的小姐难免心性高,整治姨娘,斗婆婆的大有人在,门户低点个性自然比较温顺,还有啊,让她来说,光是夏大小姐有回信这点就不容易,可见人家也是注重才品,不重门第,这么好的女孩子哪里找。 东瑞国讲究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因此通常是老父亲走了,兄弟才会分家,哪怕瑾瑜是平云郡王也一样,说句不像话的,王爷在,瑾瑜就不可能当家作主,瑾瑜的妻子上面有公公,嫡婆婆,侧妃婆婆,还有她这个亲婆婆,现在有大嫂,以后会有二嫂,还有几个大姑小泵,性子要是不够好,恐怕还端不上来。 今日王爷让她亲自操持瑾瑜婚事,她已经很高兴了,没想到瑾瑜在六月节还相到不错的姑娘,真是老天注定。 她这辈子也不求什么,只求儿子瑾瑜娶个好媳妇、女儿瑶柔嫁个好夫婿,这样她就心满意足了。 夏兰桂落水的事情自然在夏家引起风波,夏老夫人也很生气——倒不是担心,就是觉得丢脸,都已经派自己的心月复熊嬷嬷跟去了,竟跟到有人落水,这让她怎么对丈夫交代? 夏兰桂湿着头发回来,夏夜晚风一吹,果然倒下了。 头很疼,鼻塞,什么都吃不下。 胡氏心疼得不得了——她生了一女二子,儿子夏子参先发了痘子,原本已经把他搬到小院子隔离起来,没想到下人偷懒,把孩子的衣衫都混在一起洗,结果让夏兰桂跟夏子武也一起发了痘子。 夏子伍人小,没几天就去了,胡氏哭得肝肠寸断,夏子参躺了二十天,也咽了气,就只有女儿勉强活下来。 胡氏已经生过三个孩子,年龄容貌都不如以往,丈夫夏孝早对她失去兴趣,她身为一个官家女子,也做不到求丈夫进房,所以后来便没再生。 女儿成了她的眼珠子,心头肉,胡氏看不得女儿有一点委屈跟不好。 这次女儿落水,她又生气又心疼——夏兰桂虽然不说,但高嬷嬷会说,小姐落水就是在大理正家的少爷送信过来后。 胡氏是个火爆脾气,当下便去跟公公夏老爷子告状。 丈夫夏孝重男轻女,夏老夫人又只看重大房,这个家,还把二房的女儿当人的,只有老爷子了。 夏老爷子自然十分生气,虽然熊嬷嬷一口咬定,二小姐是脚麻,夏元琴也哭诉自己真是不小心,但夏老爷子说:“哪来这么多不小心?这次不小心推姊姊落水,下次是不是不小心一把刀子插心口?” 于是下令让夏元琴禁足三个月,夏元琴都呆了,大夫人汪氏也赶忙替女儿求情,拿出库房的百年人参,只希望胡氏稍稍和缓一点。 奈何胡氏这辈子失去过两个儿子,只剩下这个宝贝女儿,别说那条人参,就算是百箱黄金放在眼前,她也不会动心,谁敢害她女儿,她就要替女儿报复回去。 夏元琴大哭不止,禁足三个月,秋天有好多宴会,赏菊宴,赏月宴,秋桂宴,这样她都不能参加了,还会被问起,万一禁足之事传到外头去,她以后要如何做人?她还没订亲呢。 夏老夫人心疼这孙女,几次开口求情,又暗示胡氏帮忙缓颊,奈何胡氏假装不懂,反正夏孝领有朝廷的俸禄,就算婆婆生气,也没办法刁难他们这一房。 夏老夫人眼见说不动丈夫,忍不住也难过起来。 程姨娘虽然早走,她少了个争宠的人,但就因为这样,程姨娘反而成了丈夫心中最好的回忆,老爷子把对程姨娘的感情全部转移到二儿子夏孝身上,连带着对二房的孩子都好很多。 这不,元琴不过是不小心让兰桂落了水,人都没事,有必要生这么大的气吗? 还有那胡氏,如此咄咄逼人,元琴已经道歉了,这样还不行? 夏老夫人越想越难过,忍不住道:“我知道了,我跟元琴一起禁足,我们祖孙俩谁都不见,那总可以了吧?二媳妇,你这样可满意?” 胡氏知道夏老夫人是在逼她,要嘛一起禁足,要嘛一起没事,身为媳妇怎么可以让婆婆禁足,这是大大的不孝,可是她的兰桂绝对不能白白吃苦,于是道:“婆婆明监,媳妇只是晚辈,绝对不敢干涉长辈怎么做,退后一步说,长辈做的决定,哪有晚辈置喙的余地,不管婆婆怎么做,媳妇都不会说长辈不是。” 讲白了,要禁你自己禁,我绝对不干涉,但是希望我让步?想得美。 胡氏平常是个不错的媳妇,不错的妻子,不错的主母,但是只要牵涉到她的心肝女儿,她马上会变得很暴躁,谁拉都不听。 夏老夫人想起自己的委屈,想起夏元琴的委屈,忍不住红了眼睛,“老爷,你看看,我可是真把二房当成自己的孩子,可是看看二房是怎么对我的?我话都说到这分上了,二媳妇还装不懂?” 夏老爷子没好气的说:“对,就你聪明,几句话便要别人让步,我问问你,小时候元琴把兰桂的衣服烧了,你说孩子不懂事,后来元琴把我给兰桂的宣和琴给摔断了,你说孩子不懂事,现在元琴推兰桂下水,你还是说元琴不懂事——就是因为她老是这样不懂事,我才要禁她的足,让她懂事,现在我们不教训她,以后成了亲,公婆教训只怕会要了她的命。” 夏元琴没想到祖父一条一条都记得清楚,又不好否认,只能哭,“祖父,孙女知道错了,以后不会了,您别罚我这么重。” 夏老爷子见到孙女痛哭,也不是没感情,但是他知道,这大房嫡孙女会这样嚣张,就是因为过去自己都想着“还小,以后会改”,但他今天终于知道了,小时候坏,长大也不会好,现在趁着孙女还没出嫁,好好教导,以后才不会吃婆家亏,“你该庆幸,兰桂让人救了上来,如果她溺水而亡,就算你是大房嫡女,我也会把你送到寺庙出家。” 夏老夫人惊呼,“老爷!” “夫人。”夏老爷子语重心长,“这些年,我没收过新人,是因为不想给你添堵,你也看在这分上,别让我添堵了行不行?” 夏元琴的生母汪氏哭着说,“老爷子,媳妇愿意跟女儿一起禁足,求老爷子把三个月减成四十五天。” 夏老爷子气极反笑,“你们婆媳二人是联手来逼我吗?好,大媳妇,你把帐本跟钥匙交出来,反正你们都要禁足,以后让二媳妇当家。” 汪氏一凛,让胡氏当家?万万不可。 第6页 这家权她好不容易到手,怎可就此相让…… “怎么?又不愿意了?”夏老爷子脸色不是很好看,“我,不是傻子,以后说话之前想一想,装模作样的话就别说,不然后果自负,我现在再问你们婆媳一次,谁要跟元琴一块禁足的?” 夏老夫人不说话,汪氏也不说话了,婆媳想到的都是同一件事情:自己禁足,那不就等于让胡氏坐大?掌家何等爽快,等到禁足结束,胡氏怎肯把家权交回来,那自己以后不就都要让胡氏拿捏? 夏老爷子重重哼了一声。 胡氏很高兴,夏元琴禁足三个月,到时候她就把这事情宣扬出去,不然夏元琴还真以为二房就是生来要被欺负的。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夏兰桂醒来已经是几天后的事情。 但说实话,她没有想这么快醒啊。 梦中真好,梦中什么都有。 她前生十九岁死亡,这辈子才十六岁,都没谈过恋爱,梦中只见一双比星光还闪亮的眼睛。 眼睛好看,声音也好听。 那人说:“姑娘还好吗?” 泵娘挺好的,你好吗?你是谁? 醒来,她只觉得有点惆怅,人海茫茫,只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夏兰桂一方面骂自己三八,一方面又想,老天若真有灵,就让她再见一次吧,好歹跟他说声谢谢呀…… 第二章王府来说亲(2) 又过了几日,夏兰桂的伤风已经痊愈,其中胡氏因为心疼,什么好吃的都让厨房呈上来,结果病愈后反倒圆了一圈,夏兰桂看着镜子,一身新作的桃花锦衣,配着雪青色的百合裙,完全不像病人,气色绝佳 胡氏见女儿转好,心里高兴之余,也才有心情问起六月节的事情,“大理正家的公子,你可有好好回签?” “当然有,女儿都十六了。” 胡氏欣慰点点头,“那就好。” 胡氏自问并不挑剔,女儿也不是非高门不嫁的性子,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就是少了那么点缘分。 之前的春宴,秋宴,她也都带着女儿出门,明明宴席上都夸她女儿秀外慧中的,其中也几次好像快要可以说亲,但就是没下文。 兰桂这次因为大理正家的公子写信来而落水,对方要是不上门,那真要气死她了。 胡氏想想不太放心,“你回信有好好写吧?有没有记得写夏家跟排行?” “有,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会不记得。” 胡氏又是担心又是喜悦,“对方要是有意,恐怕这几天就会上门。” 六月节是给未婚男女见面写信用的,不过婚姻是两姓之好,并不是年轻人看对眼就行,于是节日结束后,通常会开始打听,这门户如何,少爷小姐品行如何,合适了,还得家中长辈点头,如此过五关斩六将的,才会正式上门拜访,而这个拜访,差不多就可以定口头亲了。 夏兰桂来到东瑞国,也觉得这样的婚姻很盲目,可没办法哪,古代就是这样,有六月节已经算不错了,乡下地方还只凭着父母之命,成亲当日才见人的大有人在。 见胡氏担心,夏兰桂挽着母亲的手笑说:“母亲别担心,女儿有预感,好事快到了。” 胡氏拿她没办法,“你去年也这么说。” “去年不准,今年准。” “你怎知道今年准?” “我昏睡的时候,老天爷跟我说的,祂说别急,好姻缘要来了。” 胡氏笑骂,“胡说八道。” 夏兰桂嘻嘻一笑,“是真的。” 就在这时候,高嬷嬷慌慌张张进来,“二夫人,大小姐,怀王府的孙孺人来了。” 母女二人对看一眼,脸上都写着:那关我们什么事情? 这个家的来往应酬,还是由夏老夫人负责,因为她是太史局丞夫人,虽然胡氏也是御史台书令史夫人,但一来等级差别大,二来,夏老夫人也不想把事情交给二房,她一心希望自己的亲儿子夏忠可以考上举子,然后丈夫帮忙发派,这时候,她才会把来往应酬的权力放下,当然,是交给她的亲媳妇。 斑嬷嬷哎哟一声,“说是来见大小姐的呢。” 夏兰桂莫名其妙,“我?” “是啊。”高嬷嬷喜不自胜,“孙孺人膝下有平云郡王,尚未成亲,肯定是说亲来的。” 她莫名其妙,“可我又不认识平云郡王。” “也许六月节那日,平云郡王见了小姐呢,就像那大理正家的少爷一样,只不过当时没写信,后来自己想想后悔了,老天爷都给了姻缘线,怎么自己没把握住,到处打听,好不容易打听到,这不,马上上门。” 夏兰桂好笑,这高嬷嬷内心戏怎么这样丰富? 胡氏狐疑地说:“会不会那日写信给你的,其实是平云郡王?” “怎会,那渔女明明说是大理正家的,落款也是写『行三』,大理正家,只有三少爷还没成婚。” 斑嬷嬷一拍手,“平云郡王也是行三!嬷嬷我看,肯定是那渔女说错了,她送了整晚的花签,脑子迷糊了。” 她怀疑,“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会记错?” “哎哟,我的小姐,绣一整晚的花,就会换错线,肯定是那渔女说错了,不然没道理大理正家没上门,反而平云郡王的亲生母亲上门了。” 胡氏一想,有道理,于是着急起来,“妙莲,妙珠,快点把你们小姐打扮起来,都用最好的。” 夏兰桂却道:“我这样挺好,一身都是新衣服呢。” “不行,我瞧着还是太素,妙莲,把东珠手串拿出来。” 那个东珠手串,是夏兰桂最值钱的饰物,是胡氏的嫁妆,她十二岁时,胡氏亲自给她戴上的,因为太贵重她平日也不敢多戴,只有过年或夏老夫人大寿才会拿出来。 妙莲跟妙珠虽然觉得自家小姐挺美,不过二夫人开口了,自然张罗起来,她一人敌不过四人,只好任她们打扮了。 夏家大厅。 太史局丞是从七品下,王爷孺人却是正五品,因此夏兰桂很有自觉,胡氏行完礼之后,便换自己,“小女子见过孺人娘娘。” “好孩子,不用多礼。”孙孺人笑道:“抬起头来,我瞧瞧。” 夏兰桂微微抬起头,眼睛却看着青花砖,不敢直视孙孺人。 孙孺人满脸堆笑,这孩子清秀可人,却又不过分漂亮,身段珠圆玉润肯定好生养,是当正妻的好人选。 想到儿子瑾瑜没有写出身,眼前这女孩子家却回了信,可见是看中瑾瑜的才气,因此好感更盛。 孙孺人从手上褪下一串珍贵的冰晶镯给她戴上,“拿着玩儿。” “谢孺人娘娘。” 又是一番客气后,胡氏这才跟女儿坐了下来。 花厅上有夏老夫人,大夫人汪氏,大少夫人苏氏,然后就是胡氏跟夏兰桂。 夏老夫人出嫁时,父亲是太学博士的位置,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但要接待王府的人,却没那福气,嫁给夏老爷子后,丈夫从流外三等的城门书令史开始,流外啊,更不可能有贵人上门,因此今日孙孺人来访,夏老夫人显得十分热衷,都说见面三分情,跟皇家多一分交情,有好无坏。 孙孺人轻啜了茶,微笑道:“这茶倒是不错。” 夏老夫人陪笑说:“臣妇娘家有茶园,侄子刚好前几天把新收干的明前龙井送了一些过来,难得孺人娘娘赏脸。” 孙孺人在王府十几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此刻见太史局丞家中简单,夏兰桂性子也沉稳,没有因为她是王府孺人,就过来巴结讨好,这让她很满意,要伺候瑾瑜的人,性子可不能沉不住。 “今日上门,是有件事情要跟太史局丞夫人商量。” 第7页 夏老夫人心中一喜,肯定是六月节的关系了。 熊嬷嬷已经跟她说,夏元琴一首曲子都还没弹完,花签就好几张,只是元琴回来就被禁足,没时间好好问她,这丫头也真是的,有平云郡王的花签,怎不早早说出来,老爷子要是知道孙孺人今日会上门,肯定不会禁她足了。 看了大媳妇汪氏一眼,汪氏也是一般心思,显得又惊又喜。 于是夏老夫人笑咪咪的说:“孺人娘娘客气了,还请问娘娘是什么事情?” “我儿瑾瑜今年十七尚未成婚,这次六月节难得有了缘分,我这做母亲的,就想来了结孩子的心思。” 夏老夫人笑逐颜开,“这是自然,为人母亲哪有不替孩子打算的,平云郡王年轻,自然要孺人娘娘多费心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瑾瑜爱琴,贵府小姐又是一手好琴艺,将来夫唱妇随,岂不完美?” 汪氏笑得由衷,“孺人娘娘说得太是了。” 没错,刚开始她还在想,孙孺人上门是为了元琴,还是兰桂?毕竟缘分难说,也许平云郡王就偏偏喜欢兰桂呢? 可此刻一听,郡王爱琴,那绝对是她的元琴了。 天哪,她的元琴要成为郡王妃了,郡王妃哪,可以有宫服,名字还能上玉牒,她汪彩娟这辈子什么都值了。 婆媳都在高兴,两人都忘了一件事情——方才一开始孙孺人有说,是来见夏家大小姐的。 夏兰桂自然记得,看到老太太跟大伯娘的表情,知道她们已经想偏,但这大厅又没她说话的余地,算了,只能等她们自己发现了。 孙孺人笑说:“我儿年纪已经不小,可以的话,希望婚事能快一点,当然,绝对不会委屈姑娘家,郡王成亲是八十抬,我保证,一抬都不会少。” 怀王既然发话让孙孺人自己操持儿子婚事,她自然急着抱孙,让她说,最好月底新娘就过门,只不过双方都是有头有脸的,没办法急嫁,想想还是得等。 夏老夫人跟汪氏很满意,聘礼,是新娘家的面子,聘礼越重,代表夫家越看重新娘,元琴过去肯定有好日子过的。 夏老夫人笑意盈盈,“我们做长辈的也没什么要求,只希望孩子好就行。” “我也是这般觉得。”孙孺人微笑说:“我见兰桂眉清目秀,气质温婉,一眼就知道为什么自己儿子倾心兰桂了。” 夏老夫人跟汪氏张大嘴巴,兰桂、夏兰桂? 然后两人同时想起来了,孙孺人上门时就说了,要见夏家大小姐。 奇怪,郡王爱琴?可夏兰桂那丫头懒,根本不会,这是怎么回事? 但此时此刻,又怎么敢说那丫头不会弹琴?万一搞砸了,夏老爷子知道不罚死她们婆媳俩? 胡氏听到这边,又喜悦,又状况外,想的也是同一件事情:女儿不会弹琴啊。 夏兰桂心想:搞错了。 不管是平云郡王搞错,还是孙孺人搞错,中间一定有地方出问题。 她自然可以装死过去,但万一婚后平云郡王让她弹琴助兴,自己却连宫商角征羽都不会,难不成丈夫会说“没关系”,当然不会,谁想娶个骗子。 “孺人娘娘。”夏兰桂站起来行了礼,“这事情是小女子大大的高攀,可是小女子……不会弹琴,怕是平云郡王弄错了。” 胡氏怕这姻缘错过,连忙补上,“弹琴也不难,可以学的。” 夏老夫人一听,原本灰败的神色又恢复,“对的,郡王一定是弄错了,我们家里,擅长弹琴的是第二个丫头元琴,大丫头什么都不会,元琴的琴艺可好了,平云郡王若是钟琴,一定是她。” 胡氏还想说什么,夏兰桂却拉住她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头——她不是不想嫁高门,但是冒名顶替,她真的不敢。 皇上把平云郡王安排在司农卿之下,说白了,就是让他监视司农卿,可见对他有多大的期许跟信任,将来若是律法改变,亲王郡王可任官职,说不定就直接让他掌管这天下第一大部了。 骗这种人?几个头都不够。 孙孺人愣了一下后,心思却是另外转了起来,不管问题出在哪,这夏大小姐的确不是儿子想要的,初一说得很清楚——“郡王听那姑娘琴艺绝佳,便忍不住写了诗过去”,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在回信上称自己是太史局丞家的大小姐,但目前看来,夏兰桂的的确确不会琴艺。 唉,自己是白高兴了……可是啊,这夏大小姐真合她的眼缘。 伶俐又不强出头,品行也端方——一般人若是能嫁入王府,恐怕都是先嫁入再说,她倒好,还诚实禀告是误会一场。 会不会这也是缘分呢? 不然这京城多少贵户,怎么偏偏自己就误打误撞上门拜访了? 瑾瑜钟情的那位擅琴的姑娘,谎称是太史局丞家的,恐怕就是不方便透露自己的出身门户,既然如此,要找也是找不着,不如就顺着老天爷的意。 是啊,不挑了,不挑了,就当这是老天给的暗示,夏大小姐她越看越好,琴艺有什么要紧的,喜欢听,养几个琴娘就是了,但女子的品行却十分重要,所谓妻贤夫祸少,娶个好女子,可比弹得一首好琴重要多了。 迸书有云,瑾瑜为无瑕美玉,兰桂为高洁花朵,两个孩子的名字也合适。 于是孙孺人笑道:“我知道了,不过我还是想夏大小姐当我的媳妇,不知道太史局丞夫人意下如何?” 夏老夫人虽然不甘愿,但也不敢破坏这等好婚事,不然回头丈夫可饶不了她,想到嫡亲孙女还在禁足,只能心痛的陪笑,“那是夏家的荣幸。” 胡氏喜不自胜,平云郡王哪,她就这么个宝贝女儿,虽然想她出嫁,又怕她过得不好,平云郡王年少有名,眼前的孙孺人又是温柔良善,兰桂嫁过去,肯定不会吃苦。 夏兰桂惊呆,这样也行? 孙孺人拉着她的手,十分亲热,“不会琴艺,也没什么大不了,女子最重要的是侍奉丈夫,传宗接代,夏大小姐品行如其名,能为我儿良配。” 胡氏脸上笑出一朵花。 汪氏嫉妒得手巾都绞皱了,凭什么,这么好的亲事应该是给元琴,而不是给二房的,二房不过是个庶子,没资格得到这么好的亲事。 那八十抬的聘礼,郡王妃的荣耀,应该是她女儿夏元琴的。 汪氏气恼至极,但丈夫夏忠至今连个功名都没有,她能被称为“夏大夫人”,托的其实是夏老爷子的福,夏老爷子一向看重二房,她可也没胆子捣蛋,只能默默生气,诅咒夏兰桂婚后不得平云郡王的青睐。 “那就这么定了。”孙孺人语气温和,“夏大小姐的八字这便给了我吧,我好去算日子,也不怕大家笑话,我可是一刻都等不及。” 斑嬷嬷飞也似的去拿八字了。 晚上消息传开,夏兰桂即将为平云郡王的郡王妃。 夏老爷子很高兴,夏孝这个重男轻女的父亲甚至马上飞奔到女儿院子跟她表示自己这亲爹对她的关心,当然最重要的就是将来生下儿子后,跟郡王提一提,拉拔拉拔岳家。 孙孺人动作很快,不过四天就又上门了,钦天监已经算好日子,九月十五下聘,明年五月十五过门。 胡氏一惊,这么快,这样还不到一年可以备嫁呢。 孙孺人笑意盈盈,是挺快,但本孺人想抱孙,忍不住。 第三章姻缘天注定(1) 七月十五,是朝廷休沐的日子,江瑾瑜今日也不用去司农部看各地来的储粮信,原本想在家看点书,但好友朱豪跟张经两人约他去骑马,说天气热,正好发汗,江瑾瑜心想着也好,便出门了。 第8页 城郊有几个山头是皇家专用的,有江瑾瑜这个平云郡王在,自然通行无阻,三匹骏马跟几个随从一下就被放行。 盛夏,天空蔚蓝,山头苍苍郁郁,四周一片鸟叫虫鸣,猎物也多,不过三人今日目的是跑跑马出出汗,倒是放了那些山鹿跟兔子一回。 尽情纵马了一个多时辰,这才又回到原处。 下人已早把衣服准备好,三人进了帐子擦拭更衣,换得一身清爽后,便到凉亭喝点茶。 皇家地方,凉亭自然修砌得十分精致,四根木柱上各有刻纹,描述的都是一些百姓安居乐业的图案。 既然是猎场,自然没什么花,不过参天大树却是不少,因此太阳虽然大,却不觉得热,此刻山风吹拂,远眺京城景色,说不出的舒畅。 朱豪最是八卦,完全没遮掩他的心思,丫头茶水还没烧热,就急忙问:“瑾瑜,你真要娶御史台书令史的女儿?那可是流外二等啊,你是郡王,怎好娶个流外出身的郡王妃。” 江瑾瑜气定神闲,“是太史局丞的孙女。” “那还不是同一个人。” 张经大笑,“这都不明白,从七品的祖父,流外二等的爹,当然要说门户高的,你出外行走,不都说自己是光禄卿的孙子,怎么不说自己是起居郎的儿子。” 扁禄卿是从三品,起居郎是从六品,中间可差到近百个官位之多,朱豪说祖父出身,行走自然方便不少。 朱豪一想,也对,自己也是这样,不过——“那小姐你又没见过,这样也行?” 江瑾瑜笑笑,“我母亲满意。” 朱豪虽然跟江瑾瑜从小认识,但也知道有些玩笑开不得,譬如说,不能说孙孺人不好,于是点点头,“孙孺人疼你,肯定不会坑你就是。” “我就是这样想的,所以也没反对。” 朱豪最爱打听小道消息,所以京城每户的事情他都知道不少,“夏大小姐的亲爹是自己考上的功名,这样说来,应该不会太差。” 江瑾瑜觉得好笑,“你这性子到底像谁,朱大人跟朱夫人都那么沉稳,怎么会生出个儿子活像个包打听。” “我闷哪,听听闲话,有助身心健康。”朱豪嘿嘿一笑,“对啦,你这个性肯定没怎么打听夏家的事情,那我跟你说,太史局丞底下就两个儿子,大儿子还在考试,二儿子是夏大小姐的亲爹,自己考上举子,然后分发到御史台书令史,原本是庶出,亲姨娘过世了,夏老夫人便把这庶子记在名下,所以等你上夏家拜访,老夫人跟大夫人不热络,也不要太奇怪,不是亲生的,真热络不起来。” 张经却道:“这你就大大错了,虽然夏大小姐不是夏老夫人亲孙女,但如今能跟郡王成亲,夏家求都求不来,夏家的大老爷既然还没功名,难免不会把脑筋动到郡王身上,照我说,夏老夫人肯定极力讨好,想借着关系给儿子谋前程。” 朱豪一惊,“你这想法……厉害,我都没想那么远。” 张经说中了,却是没高兴的样子,因为他家就是这样,他亲大哥在三年前的六月节对一个流外八品家的姑娘动了心,非她不娶,闹了好久,后来爷爷女乃女乃心疼,准了。 原本看似美满的姻缘,大嫂却开始跟大哥说,娘家那样落魄,让他帮帮忙,也不用做什么,就是娘家想做生意,让他大哥顶着司徒家的名头去跟人家疏通疏通,幸好大哥不傻,没答应,但大嫂却因为这样开始闹别扭。 所以说门当户对很重要,门户差太多真的不行——不过瑾瑜都十七岁了,成亲在即,身为好友,张经自然不会说扫兴的话。 “你亲事定下,王府肯定要大肆热闹一番,对了,那安康郡王呢,温侧妃应该也忙起来了吧。” 怀王一共三个儿子,怀王妃所出的大儿子江东是怀王世子,将来袭爵,温侧妃所出的耳边儿子江山柏,受封为安康郡王,三儿子则是孙孺人所出的江瑾瑜,受封为平云郡王。 怀王妃是个严厉的人,因为儿子江东只有女儿,所以一直不给江山柏跟江瑾瑜说亲,怀 王是男人,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还以为妻子只是挑得比较厉害,至于怀王的母亲齐太妃当然懂,长孙江东娶的是她娘家的女儿小齐氏,为了齐家的颜面,就算小齐氏肚皮不争气,她还是会站在小齐氏那边。 讲白了,世子没生儿子之前,大家都别想生,妻子不能娶,通房的药不能停,所以江山柏跟江瑾瑜才会以郡王这等身分,却始终膝下犹虚,要不是怀王自己前阵子发现,还不知道要被怀王妃拖到什么时候。 孙孺人急,江山柏的母亲温侧妃恐怕更急,因为江山柏今年都十八了。 张经说起江山柏,江瑾瑜脸上露出笑容,“我二哥是九月初一下聘,十二月十五过门,刚好可以一起过年。” 朱豪一口茶喷出来,“现在都七月中了,安康郡王这么快?” 张经纠正他,“是温侧妃动作快。” 朱豪一脸好奇,“是哪家小姐?可恶,这京城居然有我不知道的事,那些办事先生真一点都不牢靠,我明明说大小事都要去打听的,安康郡王订亲这等大事,我竟然一点消息也没听说。” 江瑾瑜合起扇子,轻点了朱豪的额头,“我也是两天前才知道的。” “是哪户小姐?” “是尚书右丞的孙女,行五。” 朱豪“啊”的一声,显然是知道的,“长孙家的五小姐啊,之前她亲娘生病,她许愿出 家三年换取母亲病愈,今年过年才回家,因为已经十八岁,头发又还没长出来,不太好说亲,还有人说她会继续在家庙念经,没想到姻缘这么快就来了,她这么孝顺,绝对配得上安康郡王的……我也不是说夏大小姐不配你,能入孙孺人的眼,差不到哪里去的。”朱豪连忙补救。 江瑾瑜笑,“我知道你的性子,不会怪你的。” 那日母亲回来,喜孜孜跟他说定下亲事了——虽然他不太明白为什么那位弹琴很好的姑娘要冒充夏兰桂,但想,母亲高兴就好。 母亲上面有一个太妃,一个王妃,两个侧妃,她在怀王府中一直过得小心翼翼,如果成亲能让母亲高兴,他很愿意成亲。 而且母亲是这个世界最爱他的人,不会害他的。 母亲说,夏家大小姐可有意思啦,态度落落大方又诚实,夫妻要和美,可不能有什么隐瞒,娶个诚实的妻子,少点猜测,日子过得也轻松。 当然,定下口头亲后,他也打听过这个未来的妻子,知道夏二夫人连丧两子,对这个仅存的女儿宠爱非凡,所以夏兰桂不会弹琴,不会剌绣,也不会画画,可是,她读书识字。 王府有一些跟着祖母齐太妃一起出宫的老姑姑,神通广大,弄来夏兰桂抄的佛经,字迹秀丽,他看了觉得很不错。 他的妻子不用花容月貌,但一定要懂他在说什么。 朱豪觉得自己刚刚有点失言,于是转移话题,“对了,你们知不知道黄门侍郎家中有个天仙般的孙女,叫做秦玫霜。” 张经一脸好笑,“瑾瑜跟我又不像你,哪知道谁家有谁。” “那你们可得好好听我说了,那秦玫霜是个庶出,但貌随那个外室,漂亮得很,琴棋书画都不在话下,你们也知道,漂亮的小姐向来心性高,听说她六月节收了不下二十张花签,却没有一个门户是满意的,结果黄门侍郎为了给孙子铺前程,要把她嫁给路王爷当侧妃。”张经一脸想嫌弃又不敢嫌弃的样子,“路王爷是先皇的叔叔,这怕都六七十岁了吧……” 第9页 江瑾瑜是皇室中人,说话自然没那顾忌,“黄门侍郎这么缺德,不怕被雷劈?” “那你可冤枉黄门侍郎了,秦玫霜自个儿愿意,王爷侧妃可是正三品,黄门侍郎不过四品,将来秦玫霜回到秦家,从她爷爷开始,全家都得跟她下跪,漂亮的女子,可以用容貌给自己争一口气。” 江瑾瑜却不认同,“这是赌气,不是争气,嫁个如意郎君,夫妻和美,这才是争气,她那样除了自己的亲生母亲,没人会替她可惜。” 他也知道女子的身不由己,但像秦玫霜那样也太可悲了,拿一生幸福当代价,为的就是让祖父祖母跟自己下跪? 张经道:“你怎么连秦玫霜收多少花签都知道?” 朱豪怪叫,“你们不知道吗?” 张经一脸冤枉,“我们可没你这么八卦。” “不是啊,那日我们六月节去游湖,不是还有人送了信纸给秦玫霜,我以为你们感兴趣我才说的。” 张经马上说:“不是我。” 朱豪大笑,“我说的不是你,是瑾瑜。” 江瑾瑜奇怪了,“我不认得秦小姐。” “唉,我们快散时,不是听来一阵妙琴,你说那琴音好,所以写了首诗过去,那就是秦玫霜的船,她的船四周都是玫瑰花,很好认的,她还回了信不是。” 江瑾瑜心想,那个琴艺绝佳的女子居然是黄门侍郎家的女儿。 他写诗过去,本来也只是赞赏她,没想过要收回信,可意外的,她回了,当时自己还有点窃喜,没写门第也收到回信,可见本郡王的才情真的不错。 虽然不知道秦玫霜为什么要冒充夏兰桂,但事实是他跟夏兰桂已经合过八字,即将要订亲,而且秦玫霜也即将变成路王侧妃,从此也是皇室人。 竟然有这么巧的事情? 八月初一。 夏兰桂紧张得不得了——江瑾瑜今日会上门拜访,即将见到未来夫婿,不紧张都不行。虽然是穿越之人,但她前生也只活了十九岁啊,而且都在从事演艺工作,根本没什么谈恋爱的经验,天哪,好紧张。 斑嬷嬷一大早挖她起来沐浴包衣,娘亲胡氏更绝,让她早餐只能吃一小块肥猪肉,免得郡王上门,她却想上厕所,那多煞风景。 夏兰桂被打扮起来了。 金丝缠玉步摇,孔雀红耳坠,左手是那日孙孺人送的冰晶镯,右手仍然是她最拿的出手的东珠手串。 三莺锦衣,海棠翠色轻纱裙,一双香坠鞋。 夏兰桂看着黄铜镜中的自己,虽然没有前生美貌,但也还行。 不得不说,有读书,气质就是好。 前生最常被说虽然漂亮但没气质,没办法啊,读剧本都不够时间了,哪有时间读书,记得有次上节目,那成语是“虚与委蛇”,她怎么会知道最后那个是多音字,就说成“虚与委舌”,后来在网络上被笑,她才知道最后的“蛇”要读成“宜”。 唉,不想了,想多都是眼泪。 夏兰桂拍拍自己,今天未来夫君要来,自己得好好表现表现。 胡氏一脸喜悦,“我女儿真美。” 斑嬷嬷笑着说:“大小姐的确漂亮。” 好听的话谁不爱,夏兰桂登时挽着胡氏的手撒娇,“娘。” 胡氏显然很受用,但为了女儿好,还是得说:“明年就要成亲,可不能再这样撒娇了。” “我偏要撒娇。”说完,把胡氏的手缠着更紧。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大房汪氏严厉,胡氏却颇宽厚,相比之下,二房的下人都很庆幸自己是在这边,不然日子恐怕没这么舒服。 就在这时候,夏老夫人那边的熊嬷嬷过来,“平云郡王已经来了。” 夏兰桂心中一跳,郡王来啦? 男人嘛,不用长得太好看,重点是眼睛要有神,脚步要沉稳。 听说平云郡王颇有才干,倒是不用担心他会言之无物。 还有,希望他爱整洁,今日也干干净净的。 来到古代才知道,洗一个澡多么不容易,所以古代制香才这么发达,因为没办法天天洗澡,她今日一早特别起来沐浴包衣,希望他也清清爽爽的出现,千万别像她大哥夏子壹,走过身边都是一股味。 一行人到了大厅。 夏老爷子十分积极的招呼着,“二媳妇,兰桂,快来见过平云郡王。” 夏兰桂心里咚咚响,这就是未来丈夫了,紧张紧张,剌激剌激,到底未来夫婿是什么样的人呢? 胡氏带头,“妾身胡氏见过平云郡王。” 夏兰桂接着,“小女子见过平云郡王。” “二位不用客气,今日来访只是说说话,以后就是一家人,不用如此拘谨。” 嗷,声音好听耶。 赞赞赞,这嗓子她很可以。 好想看看江瑾瑜长什么样子,不求貌似潘安,但千万要整齐清洁,不要獐头鼠目,啊啊啊,好想看他的脸啊,可是不行,现在满厅都是人,如果被抓到她偷看他,一顿说教是免不了,就是这么荒谬,明明是未婚夫来看未婚妻,但碍于礼法,两人不能正眼对看。 于是在下首坐下。 夏老夫人兴致很高昂,说前几天已经开祠堂跟祖宗报告过这桩亲事了,夏老爷子是白身起家,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跟郡王结亲,全家都与有荣焉。 因为是大日子,所以夏家一大家子全在,夏忠夫妇,夏孝夫妇,还有底下的少爷小姐,除了被禁足的夏元琴之外。 就在夏老夫人跟大夫人汪氏的明示暗示下,夏忠别过头去,开始装死。 夏兰桂一阵好笑,老太太跟汪氏肯定是想攀平云郡王这条路子,好给屡试不中的夏忠铺官路,奈何夏忠就是个胸无大志的,上头有爹,下头有弟,反正总有人可以依靠,那又何必努力。 胡氏却笑不出来,心想,今日女婿上门,又不是为了跟夏家攀交情,主要是为了看看自己未来的新娘子,老爷子是男人,可能不懂其中玄机,但老太太明明内心清楚,却始终不发话让兰桂带着未来夫婿去逛逛花园,这偏心也太明显。 不行,自己的女儿还是要自己来。 想到宝贝女儿,胡氏顿时勇气百倍,“不知道郡王喜欢赏花,还是喜欢赏竹?” 江瑾瑜客气回答,“花有花的好,竹有竹的妙。” “我们府里的荷花池,现在满池荷花,纯白绯红都有,值得一赏,不如让兰桂带郡王去看看。” 此话一出,夏老夫人的脸色就垮了下来——她只想着今日让夏忠跟郡王成为朋友,身为堂堂郡王,安排个官位也不是难事,只要亲儿子有个前途,她也就安心了,可看看现在胡氏说了什么,她就知道,二房是来克她的。 郡王上门,只有一次,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她一定要把握好,让夏忠攀上这条富贵路,于是笑吟吟的开口,“郡王难得上门,这荷花哪里没有——” “只是我们府里的更与众不同,当然值得一赏是不是?”胡氏不顾后果的截断了嫡婆婆的话,笑咪咪的对着女儿说:“还不赶紧带路。” 夏兰桂心想:幸福要自己把握。母亲都冒着得罪老太太的大不敬了,自己如果还畏惧祖母威权,那未免对不起母亲一番心思。 于是站了起来,“郡王请。” 江瑾瑜从善如流,“那就请夏大小姐带路。” 第三章姻缘天注定(2) 说是带路,夏兰桂还是稍稍落后一两步,东瑞国男尊女卑,男女不得并肩而行,只有在出现岔路时,她会出声指点是左边还是右边。 夏家宅子不过普通大小,不一会就到了荷花池。 荷花池不是特别宽阔,但是胜在池边种了一排垂枝柳树,夏风吹拂,杨柳依依,绿的垂枝,粉的花,后面是一望无际的蓝天,放眼望去,特别有诗意。 第10页 江瑾瑜见眼前美景,不觉吟起诗来,“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 夏兰桂心想,是考我吗?啊不管,先对上再说,于是接口,“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江瑾瑜听她对得上这首杨万里的诗,颇为高兴,心思一起,又想考考她,“微风摇紫叶,清露拂朱房。” “中池所以绿,待我泛红光。”她说完,给自己按了一个赞。 幸好这辈子有读书,要不然未来夫婿吟出赏荷诗,自己却只能干笑,那多尴尬。 江瑾瑜满意了,转过头来微笑,“夏大小姐喜欢谁的诗?” 夏兰桂在心中尖叫起来——是他! 是他,是他,是他。 那个把她从湖中救上来的人。 这双有星光的眼睛,她不会忘记的。 啊啊啊啊,喔喔喔喔,老天爷啊,这一定是缘分。 内心已经不是小鹿乱撞可以解释,是小象乱跳了。 她好想沿着荷花池跑三圈,老天一定是看她上辈子可怜,这辈子想好好补偿她。 她的未来夫婿受到皇上重用,可见有才,在湖中救人,代表心存仁慈,然后这个脸,这个脸……完全是她的菜啊。 江瑾瑜你等着,本姑娘一定要拿下你,呵! 虽然内心奔腾万千,但金钟奖最佳女配角可不是吃素的,她相信自己表情很镇定,“念过的诗不多,喜欢李白。”李白最保险,没人不喜欢李白。 丙然,江瑾瑜露出颇高兴的样子,“李白的诗大器磅礴,我也喜欢。” 看吧,说李白真的很保险,“小时候跟着兄弟上课,西席什么都教,什么都要背,背四书五经背得很慢,背李白的诗就很快,学剌绣,学了几个月连朵花都绣不好,学做风筝,那师傅频频说,若小女子不是官家小姐,就收我为徒。” 江瑾瑜莞尔,原来夏兰桂是这种性子,难怪母亲会喜欢。 简单,诚实,不装模作样。 江瑾瑜是郡王,每年王府宴会,皇宫宴会,都会有不少大门大户的小姐频频暗示,他见得不少,但几乎都是在说自己哪里好,哪里出色,很少人会提自己不好的地方,她的脾气倒有趣,好的也讲,不好的也讲,有趣的是她也没觉得不会绣花不好意思,大有“本姑娘就是不会”的样子,怪是怪,但不令人讨厌。 “你喜欢风筝,等我下次休沐,带你去皇家猎场放风筝,那里空旷,可以放得很远。” 夏兰桂一喜,“真的?” “一言为定。” “那小女子得先做起来才行,郡王喜欢什么图案跟小女子说,小女子预备起来,别看小女子年纪不大,可做风事真的有点天赋。” “夏大小姐不怕竹子扎手?” “不怕,一个大活人什么都怕,日子一点意思都没有。”想想又补上,“如果郡王不喜欢小女子手上有症,小女子会戴手套的。” “不用,我不挑剔这个。” 夏兰桂窃喜起来,赞赞赞,做人简单点好,就算不做风筝,也难保哪日不会跌倒留疤啊,堂堂一个大男人若是计较女子手上有症,感觉就太莫名其妙了。 下次休沐一起放风筝,这算约会吧,她心里美滋滋,恨不得时间赶紧飞到月底,对了,到皇家猎场那得骑马吧,自己马术不怎么样,趁这几日好好练一练。 夏兰桂这边开心,旁边江瑾瑜却想着:可以。 既然是母亲看中的,母亲自然喜欢,至于自己,也觉得她不差,读有诗书,性子也算活泼——王府不是简单的地方,要是太过胆小内敛,那是无法生存下来的。 江瑾瑜娶妻是为了安家,喜欢什么的都是其次,但是“安家”学问大,他还想多跟夏兰桂沟通沟通,若能说到一处去,那是最好,万一想法不同,也能提早预防,例如派个姑姑到夏家来给她讲讲课,以免将来夫妻不同调。 钡通要趁早,趁着现在只有两人,把话说清楚,现下约莫还有十个月的时间,磨合好再成亲,总比成亲后再磨和要好得多。 他公务繁忙,希望回到家中不要有太多事情。 江瑾瑜清清嗓子,决定开门见山,“夏大小姐,等九月下了聘,我们就是未婚夫妻,还希望夏大小姐能常常到王府探望我母亲。” 夏兰桂心里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话题突然转了一个大弯,但还是顺着说下去,“只要孺人娘娘不嫌烦,小女子一定常常上门拜访。” “我还有一个同母妹妹江瑶柔,今年十三岁,很可爱,你会喜欢她的。” “孺人娘娘教养出来的女儿,一定不会差了。” 到东瑞国已经十年,胡氏自然精心教养,刚开始虽然不太明白话题为何大转弯,但现在懂了——这个天菜对她还算满意,所以开始跟她讲更重要的东西。 毕竟婚姻是成两姓之好,在古代,爱情是其次,两个家族能够因此互相获利,这才是重点。 现在江瑾瑜在告诉她,他最重视母亲跟妹妹。 好,她知道了。 想了想,决定也来一记直球,“小女子会孝顺孺人娘娘,也会友爱小妹妹。持家虽然学问大,但小女子会尽力。” “我也会给你最大的脸面跟尊重。” 夏兰桂觉得有点想笑,古代要说含蓄嘛,讲起婚姻,那可是称斤论两,开放无极限,什么都能说,大哥夏子壹当年娶大嫂苏氏时,苏家直接开出条件,不管苏氏生男生女,有没有生,通房姨娘一律服药三年。 要举例,大概有点像是做生意吧,成亲前什么都讲得清楚,丑话说前头,成亲后,大家都别抱怨,好好过日子。 其实这样反而简单,真的,因为人心太难猜了,婚前多说清楚一个条件,婚后就少一个摩擦。 不过讲到古代人……呵呵呵,她想到一件事情了。 江瑾瑜各种条件放在那边,能娶的人选大有人在,他自己想必也清楚,身为一个见多识广的穿越人,就得来点小心机,让他觉得姻缘天注定。 于是,夏兰桂露出有点羞涩的笑容,“郡王……不认得小女子了对吧?” 江瑾瑜果然意外,“我们以前见过?” “嗯,六月节那日。” “六月节……”江瑾瑜是没想到,但一旦有了暗示,马上就想起来,这双眼睛,这声音,对了,那个落水的姑娘,“是你?” “是。” 江瑾瑜大感意外,“竟然是你。” 夏兰桂微微点头,“就是小女子。” 她拼命在内心祈祷,快,快点想起来,我们会订婚多神奇——江瑾瑜明明是写花签给某小姐,谁知道某小姐回信说自己是太史局丞家排行第一的姑娘,两家将错就错定了亲,但其实,缘分更早就来了,江瑾瑜可是她的救命恩人。 江瑾瑜显然也把前因后果想通了,表情有点不可思议,“居然这么巧?” “小女子觉得……这是老天注定呢。” “倒是。” 夏兰桂窃喜,他说“倒是”耶,代表他也认为两人能订亲真的很神奇,这中间只要有一点点改变,譬如说,孙孺人不想将错就错,而是一定要找到那位打动儿子的女子,或者那位某小姐突然不想冒充太史局丞家,改冒充诸仓监,那孙孺人就会到诸仓监府上去拜访了,这中间太多变因,能有这结果,除了上天注定之外,也没其他解释。 迸人迷信,她此刻希望江瑾瑜也迷信一点。 而江瑾瑜这个古代人果然没让她失望,沉吟后露出颇高兴的样子,“缘分既然是老天给的,我想一定是最好的安排。” 没错没错,天菜这样想就对了。 痹乖的,让本姑娘……拿下你。 第11页 夏兰桂忍住狂舞的心情,“郡王既是小女子的救命恩人,未来又是小女子的夫婿,小女子必当尽好一个郡王妃的责任,孝顺长辈,爱护手足,对郡王,举案齐眉。” 江瑾瑜听她这么说,十分满意,顺序都对,该讲的也都讲了,母亲说夏家大小姐好,果然没错,要在王府生存,要有点胆子,有点小聪明,这些夏兰桂都有。 明年五月成亲,以一个郡王来说,是太赶了,不过母亲着急婚事他也知道,所以他不打算延后,明年五月就明年五月。 到时候孩子生下来,母亲就有得忙了,然后是瑶柔的亲事,也得同时进行——父王既然已经看透了王妃的拖延手段,想必等二哥跟他陆续成亲后,会再把妹妹们的亲事交给各自的母亲打理,瑶柔明年十四,该是说亲的年纪了。 王府四位小姐,分别是十六岁的江易柔,十四岁的江友柔,十三岁的江瑶柔,十二岁的江觅柔,除了江友柔是怀王妃所出,不用担心外,现在最着急的应该是虞侧妃膝下的江易柔了,十六岁真的不小,偏偏王妃装死,虞侧妃也没办法。 别人羡慕王府富贵,却不知道王府内乌烟瘴气,小白花是无法生存的,他公务繁忙,也无法照顾一个小白花妻子,他需要的是个黑肚皮——夏兰桂这小丫头,不知道有什么事情瞒着他,笑得温婉可人,不过却是笑里藏刀,好像有什么非达成的目的不可。 不过他堂堂平云郡王,怎么会怕一个小丫头,放马过来,他等着就是。 第四章订婚日闹事(1) 第一次见面,夏兰桂觉得印象分数应该不错,证据就是,没几天江瑾瑜的信就来了。虽然只是寥寥数语,她还是挺开心的,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未来夫婿在司农部这样忙,还能抽空写信给她,那当然是有好感的。 回信嘛,一点都不难,甚至有点小窃喜,夏兰桂剌绣,琴艺,什么都拿不出手,但她的字漂亮,总算可以好好表现。 两人就像笔友那样,谈谈兴趣,嗜好,或者儿时趣事,或者今天看了什么书,分享一下读书心得,最后一条虽然八股,但对她来说,只要能交流,感情都是朝好的方向前进,东瑞国男尊女卑,男人跟女人讨论读书,那是看得起她。 她知道女子在世间没什么地位,对于江瑾瑜能这样对她,内心已经觉得很不错,毕竟时代不同,不能用现代的标准去衡量。 他最近重温了苏轼,好的没问题,她也重温一下苏轼。 他最近重温了诗经,好的没问题,她也重温一下诗经。 夏兰桂喜欢他,不介意花时间讨好他。 不得不说,老天爷真的很眷顾她,事后想想,要说缘分当然是缘分,但更正确的说法是一连串的误会,这样都能有结果,也真是很神奇了。 当然,她也见识到江瑾瑜多敬爱孙孺人跟保护江瑶柔——虽然怀王有七个孩子,但七个孩子出自四个母亲,彼此位阶还不同,要说孩子能亲近到哪里去?就拿夏家来说,不过两房而已,都是皮笑肉不笑的相处,然后大伯父除了正妻汪氏,还有一个全姨娘,全姨娘有儿子夏子肆,所以大房又分两派,夏子壹派,跟夏子肆派。 然后二房,因为子参跟子伍早年发痘去了,没有嫡子,只有汤姨娘生了夏子贰,所以派系没那么明显。 大房是两子相争,二房是看亲娘胡氏拍恃宠而骄的汤姨娘。 至于生了夏平春跟夏代云的费姨娘很老实,倒是不用特别费心。 他们夏家的官位没得世袭,发家不过第一代,也没什么田产茶园可以抢,都能争成这样,何况怀王府,怀王当年辅助小皇帝坐稳皇位,功劳很大,据说作乱的智王被擒后,皇太后替还小的皇帝赏赐了好多珍贵宝物给怀王,怀王府三个儿子,怀王世子,安康郡王,平云郡王,都不知道争成什么样子。 在那种环境,不争,会被视为懦弱好欺负,不争,兄弟马上会踩到头上来——夏兰桂很欣慰,江瑾瑜连这种事情都跟她说,一方面固然是为了让她这个未来的郡王妃有心理准备,二来,也是信任。 她总是回得很快:明白,了解,懂得。 江瑾瑜不会马上回信,但也不会让她久等,大概四五天就会回复。 胡氏也很欣喜,夏孝更是春风得意——有个郡王女婿,要从御史台书令史这个流外二等进入到正九等,那也不算什么难事。 于是这阵子,对夏兰桂难得展现慈爱,动不动就“我的乖女儿”,“我的大丫头就是聪明”,“过来过来,爹跟你父女二人说说心里话”。 对于夏孝这种转变,夏兰桂都是迎合演出,你敢装,我就敢看,毕竟是女儿,总不能说爹不是,至于胡氏当然很不屑,平日只宠儿子夏子贰,连她这个正妻都没怎么放在眼中,现在扮演慈父?太晚啦,谁都不是傻子。 至于夏老爷子倒是真心高兴,当年为了前程,抛弃乡下的未婚妻,另娶大官之女,委屈未婚妻当妾室,可是他心里对她是真心喜欢,没想到这个妾室没什么福气,生下夏孝后隔了几年好不容易再度怀孕,却死于难产,所以夏老爷子对夏孝这房特别喜爱,尤其夏兰桂,因为她脸上能看出几分亲祖母的影子。 怀王门第高,高门富贵虽然难以想象,但是难处也难以想象,可亲事说都说了,也不能反悔,只能希望儿孙自有儿孙福。 江瑾瑜送信送得勤,这倒是让夏老爷子稍稍放心。 一日,把夏兰桂叫到书房,简单交代几句,然后给了她一个匣子,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一脸问号。 夏老爷子笑说:“打开看看。” 夏兰桂依言打开,却见是五间铺子的房契,还有账本,一个月约莫可收到三十两。 她很惊讶,铺子这种东西通常只会给儿子,没想到祖父给了她——她当然很高兴,王府是什么地方,没银子寸步难行。 她自然知道祖父因为亲祖母之故偏爱自己,但没想到会把铺子给她。 也不矫情了,抱着匣子笑说:“孙女多谢祖父。” 老人家笑得温和,“在这里,祖父可以帮你,可进入王府,就算受了天大委屈,祖父也不能伸手,你身边有点银子,我也好放心,我已经交代好了,以后初一,账房会直接把银子收在你的帐上,你要自己保管,或者放在库房等成亲一并带走都可以,以后成了亲,再让高嬷嬷去替你收帐。” 傍个几百两甚至上千两,总有一天会用尽,无论如何比不上铺子,在京城,五口之家一个月也只需要一两,她以后每个月能有三十两可用,日子会好过很多。 后宅说穿了,就是打赏文化,有打赏,下人才会忠心,没打赏,别说办事了,不给使绊子就不错。 夏老爷子又交代道:“我们跟怀王府门户差太多,新妇过门,各种不容易,你也不用想着拉拔弟弟或者你爹,你自己过的好就行。” 夏兰桂心里感动,祖父是真心疼她,“祖父……” “我知道你乖,好好过,就是孝顺。” 她点头,“孙女儿一定好好过,当个让郡王器重的妻子。” “你祖母跟你大伯娘大抵没这么容易放过你,你要有心理准备。” “孙女儿知道。” 夏忠今年快四十,没功名,夏子壹十九,没功名。 前程有两种,一种靠考试,一种靠关系。对夏忠跟夏子壹这对父子来说,考试是万万不可能,原本以为这辈子只能靠爹靠弟,靠祖父靠叔父,但没想到现在出现平云郡王这层姻亲关系,让夏老夫人跟大夫人汪氏如何不动心。 第12页 是,大房跟二房多年来都只是假装和睦,但一笔写不出两个夏字,要是夏忠跟夏子壹能入仕,对身家背景单薄的夏兰桂也有好处啊。 夏老爷子想到老妻跟大媳妇,觉得有点烦,但又不得不交代,“你祖母要是想用例银拿捏,你也不用同意,你爹有官职,饿不死的。” 谁让她这样宠亲儿子,早跟她说了,儿子要打不能宠,她偏偏要跟他作对,现在把儿子宠得不成材,又想靠着孙女进官场,夏忠四书五经一本都没读通,这样进官场,夏家要被笑死,他可没那个脸。 “祖父要交代的就这么多,距离你成亲还有八、九个月,好好讨好郡王,多亲近孙孺人,不过怀王妃跟两位侧妃也别落下,王府不容易,多留点心。” 夏兰桂盈盈下拜,“多谢祖父教诲。” 夏老爷子一脸和蔼,“好了,去吧,我给铺子的事情别跟你亲娘以外的人说,免得你祖母知道又要折腾人。” 夏兰桂抱着匣子回到听风阁,想起夏老爷子的交代,觉得温暧,想到铺子的收益,又觉得心安。 江瑾瑜虽然是她的菜,但她也没天真到觉得能成亲就好,夏家不富裕,她的嫁妆不会太多,过门还得笼络下人,这些都让她很烦恼。 现在可好,祖父替她解决难处了。 才刚刚把匣子放好,高嬷嬷便进来了,一脸喜孜孜,“郡王又写信来了。” 嗷,天菜的信。 解决了心里大事,现在看天菜的信觉得更有心情,让本姑娘瞧瞧他写了什么,一首关于秋日到来,桂花飘香的小诗,因为闻到花香,所以想到她的名字——矮油,这位古人还有点小情趣,夏兰桂觉得自己有点脸热,然后又窃喜。 这真是太糟了,她发现自己每次收到江瑾瑜的信,就会偷乐,有一次她看完信后无意瞥向黄铜镜,铜镜映出一张喜色藏不住的脸,她当时超傻眼,自己看信的表情居然是这样?天哪,想到开信时,高嬷嬷跟妙珠妙莲都在旁边看着……真是尴尬。 这封信看到最后,他很隐晦的跟她要帕子。 帕子! 她突然有点害羞,帕子啊…… 他们已经定了口头亲,下个月就要来下聘了,送帕子也不算不守规矩,可问题来了,她的帕子都不是自己绣的啊。 斑嫂嬷看着这个从小带大的小姐一脸扭曲,关心问:“姑娘怎么啦?” 夏兰桂一脸不知道该怎么办,“郡王问我拿帕子呢。” 斑嬷嬷一喜,“那好啊,睹物思人。” “但我现在学绣,也来不及了啊。” 斑嬷嬷笑了出来,姑娘平日有点小聪明,怎么今日脑子却转不过来,“郡王要的自然是旧帕子。” 斑嬷嬷动作很快,马上打开抽斗,“老奴给姑娘挑挑,这方吧,绣着白兔吃草,图案普通,不出错。” “还是拿桃子那方吧。” “又不是祝寿,拿桃子做什么,白兔吃草好,外人不知道,但郡王肯定清楚,小姐属兔,看了又能起相思,外人又不知道玄机,这样最刚好。” 就在频繁的信件来往中,九月十五怀王府下聘的日子终于到来,夏家等这天可真是等得望穿秋水。 怀王、怀王妃都会来,孙孺人是有品级的,也能出席,当然最重要的就是江瑾瑜这个当事人。 怀王府请来做保媒的是一品太尉李大人,算是给足了夏家面子。 响过一大串红鞭炮,又洒了许多铜钱让人争抢,聚集人气搏彩头,大门大开,坎子拆下,好迎接贵客上门。 夏老爷子不过从七品官,平日上朝,跟怀王中间可是隔了好远,连背影都看不清楚,这下居然要一个屋子里喝茶,饶是年纪一大把,还是紧张。 夏老夫人又高兴,又尴尬,高兴的是等夏兰桂那丫头进入怀王府,她就要让那丫头替夏忠求官,再给孙子夏子壹求官,她这老太婆这辈子没什么希望,只要那两父子能有官衔,她就心满意足了。 尴尬的是,她千算万算,想给亲孙女夏元琴算个好姻缘,花了重金租花船,还请人布置一番,又是荷花,又是白纱的,花了好多银子,没想到是夏兰桂有了缘分,如果平云郡王上门娶的是元琴就好了,那岂不是太美满? 真不知道那丫头走了什么好运,得了今日的风光,这等天大好事居然发生在她身上,太不公平了…… 夏老爷子清咳一声,“脸不要这么臭,嘴角这么垂,是想让怀王跟怀王妃以为我们不高兴吗?” 夏老夫人一惊,没想到心事都摆在脸上,连忙打起精神,今天这样的好日子,要是出一点错,她一定会被骂死——为了迎接贵人,他们还特别请了出宫的老姑姑来教导礼仪,就是怕失礼,如果最后失礼的是她这个老夫人,不用说,老爷子肯定会要她跪祠堂。 怀王马车缓缓驶入,夏家人一下子跳了起来,按照顺序出了大厅,要去前庭迎接。 怀王府来了三辆双头大马车,皇家人用的是紫色帐子,小窗上还雕有华丽的富贵花纹,帐帘是山水剌绣,十分气派。 后面跟着两辆普通马车,一停,马上下来一众丫头婆子,放梯子的放梯子,掀帐帘的掀帐帘。 第一辆马车下来的是怀王跟媒人李大人,第二辆下来的是怀王妃跟孙孺人。 最后一辆则是江瑾瑜。 夏家由夏老爷子带头,“下官夏保福及家人见过怀王,李大人,怀王妃,平云郡王,孙孺人。” 怀王很和气,“我儿即将娶贵府千金,夏大人不必多礼。” “下官不敢,王爷请。” 这些是那个出宫的老姑姑教导的,第一次要把所有人都问候一遍,后来只要说怀王即可,对方队伍中怀王最大,怀王就能代表所有人。 怀王率先进了大厅。 夏家真的很困扰,门户差异大,不能单纯分东西首落坐,这样很失礼,但若要按品级,又会变成男方家属全部在上位,女方家属全部在下位,这样又很怪。 苞那宫中姑姑讨论过后,决定采取后者,怪就怪,怪总比失礼好。 重要的日子,夏家当然也是全家出动。 雕梁画栋的大厅除了喜气,还有紧张——夏家人完全无法放松。 丫头战战兢兢上了茶,夏老爷子是主人,硬着头皮开口,“今日贵客来到,夏家真是蓬荜生辉。” 怀王笑道:“夏大人客气了。” 喜日,不说政事,这是怀王第一次看到夏兰桂——他当然也从孙孺人那边听到订亲的前因后果,觉得这样也挺好,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夫妻相处想必会和睦。 接着又温和道:“过阵子皇家要秋猎,让瑾瑜带兰桂一起去,以后都是亲戚,先熟悉熟悉不是坏事。” 江瑾瑜笑说:“儿子也是这样想。” 夏老爷子心中一跳,“皇家秋猎”,“以后都是亲戚”,这是第一次感觉孙女即将成为皇家人,觉得又高兴,又忐忑。 怀王妃对庶子的未婚妻没兴趣,但丈夫在旁边,还是笑得十分由衷,“本王妃瞧兰桂额头饱满,下巴圆润,看来也是有福气的,以后跟瑾瑜好好过日子,瑾瑜公务繁忙,正需要一个贤妻打理院子。” 夏兰桂连忙道:“小女子谨遵王妃教诲。” “你我将来是婆媳,不用如此客气。” “要的要的。”胡氏找到时间连忙开口,“王妃教诲是爱惜晚辈,兰桂自当放在心上,不会忘记。” 怀王妃很满意,她的亲儿子江东虽然是嫡长子,现封常乐郡王,可是在朝廷上,并不是特别受皇上重用,满朝文武都知道,皇帝最信任的除了怀王这个叔叔,就是江瑾瑜这个弟弟,怀王掌军权,江瑾瑜在司农卿底下做事,她一直担心江瑾瑜有一天会越过自己亲生的江东,现在见他娶了没助力的妻子,也稍稍放了点心。 第13页 怀王是武人,说起秋猎,兴致高了起来,“春天万物复睡,虽然也有一些野兽,但都刚冬眠起来,还太痩,没什么体力,猎起来也不过瘾,等到秋天,那可完全不同,不但长胖了,动作还快,这时候比速度,比准头才有意思,瑾瑜去年连发三箭,射下三头老鹰,得了皇上赏的一对玉如意,成绩还算不错,不过前年的更好,运气好遇上了老虎,连发七八箭这才制服,只是猛兽可遇不可求,就算有那本领,也得看运气。” 夏家一家大小只能陪笑。夏老爷子是文官,孩子们虽然也骑马,但那不是为了狩猎趣味,而是社交的一部分而已,几个年龄相当的少爷小姐散骑个半个时辰,赏花赏风景,然后泡泡温泉,吃些点心,接着回家——狩猎?想都没想过。 夏兰桂也是内心错愕,猎老虎?这江瑾瑜看起来也不壮硕,居然有那力气? “兰桂啊。”怀王突然出声。 她连忙正襟危坐,“小女子在。” “明年五月成亲后,好好照顾瑾瑜,尽好妻子的责任,他公务繁忙,回家切莫让他心烦,知道吗?” “是,小女子谨遵王爷教诲。”心想,外传怀王偏爱幼子果然不假,刚刚王妃交代过了,他又交代一次。 怀王妃果然是怀王妃,对于丈夫对庶子的关爱,没有一点不高兴的样子,一样慈祥的微笑,“王爷怎么了,我们今日是上门下聘,你这样说,可别吓坏了未来的媳妇,万一夏家以为我们怀王府都是这严肃性子,那可不好了。” “王爷和善,小女子不怕。”挖喔,这怀王妃厉害,不动声色想挖坑给她跳,不过她夏兰桂是什么人,两世为人不是白活的,你挖坑?我跳,但不是跳下去,是跳过去。 第四章订婚日闹事(2) 就在这时候,外头老嬷嬷喊,“吉时到。” 大门外又放起长串的红鞭炮,等鞭炮燃尽,停在门外的聘礼大队,开始两人一抬的走了进来。 郡王正妃的聘礼是八十抬。 一个箱子接着一个箱子进来,把前院摆得满满的,夏兰桂心里想着,握曹,王府真有钱,在这个时代,一般女子出嫁如果有六抬就很风光了,一般来说只有两抬,但瞧瞧王府这架势,真像是要把夏家前院给塞满。 李大人笑意盈盈,“下官不才,就给怀王府作个媒人,既然吉时到了,便请怀王跟夏大人见证,请平云郡王跟夏大小姐拿出婚书。” 婚书内容自然八股,就是江家有子,国之栋梁,年少有为,夏家有女,秀外慧中,贤良淑德,堪为婚配。 上头有两人的生肖,八字,还有签名。 下人拿出笔墨,李大人分别在这两份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跟时辰,又把夏家的那份给了江瑾瑜,把怀王府那份给了夏兰桂,这样便算正式订婚。 江瑾瑜对夏老爷子一揖,“瑾瑜一定好好对待夏大小姐,还请夏家放心。” 夏老爷子忐忑,又想,已经订婚,自己也算郡王长辈,便受了这礼,“夏家小门小户,从没想过把女儿高嫁,从小到大都由着她,日后若是服侍不周到,还请郡王给她点时间改过,切莫跟她计较。” “既然娶她为妻,自然会好好爱护,相敬如宾。” 胡氏红了眼眶,这唯一的宝贝女儿,总算定下来了,能有这么好的婚事,老天总算可怜了她一回。 求菩萨多多照顾她的女儿,快快怀孕,生下儿子,能在怀王府立稳脚跟,能得到丈夫的尊重与体谅,她愿意一辈子吃素…… 孙孺人见胡氏表情,身为母亲,自然懂那样的激动与感慨,于是安慰道:“我定当好好对待媳妇,夏二夫人大可放心。” 胡氏擦擦眼泪,“妾身失态,孺人娘娘见谅。” “都是做母亲的人,我怎会不懂,兰桂是个好孩子,瑾瑜,这是母亲替你说来的姻缘,你要好好对待兰桂,不然母亲可不饶你。” 江瑾瑜笑说:“那是自然。” 胡氏略感放心,又对孙孺人点头,表示感谢。 夏兰桂过去挽着母亲的手,小声说:“娘,女儿一定会好好的。” 胡氏点点她的鼻子,“孺人娘娘心慈,你以后可得好好侍奉,王妃,侧妃,孺人娘娘,一个都别落下。” “女儿懂。” 外头的聘礼大队总算停了,那领队的进来说,八十抬已经悉数抬入,领头嬷嬷打开手中的册子,开始朗声读了起来,黄金一箱,白银一箱,各色宫锦二十匹,城西茶园一座,东市街连铺三间…… 就见胡氏一脸喜气洋洋。 东瑞风俗,男方给几抬聘礼,女方就要回几抬嫁妆,而且不能差太多,不然女子入门,会被婆家看不起。 可是有时候门户大,女方真没那本事拿价值差不多的嫁妆,这时候还有一个办法:把聘礼当成嫁妆,原封不动抬回去。 胡氏知道夏家万万拿不出八十抬,所以这些聘礼,明年五月都会变成女儿的嫁妆。 后宅女人身边只要有钱,就不会太难过。 夏兰桂原本也是笑咪咪的听聘礼,突然有点眼花,内廊那人是夏元琴?她不是在禁足吗,怎么跑出来了。 幻觉?不是啊,真的很像夏元琴…… 彷佛在回应她内心的困惑似的,领头嬷嬷读完了聘礼,夏元琴就娉娉婷婷的出来了。 在夏家人的错愕跟怀王府众人的疑惑中,她一脸害羞的行了礼,“臣女夏元琴见过怀王,李大人,怀王妃,平云郡王,孙孺人。” 夏兰桂看向老太太跟大伯娘汪氏,就见她们一点都不意外,心想,握曹,怀王府来下聘这么大的日子,她们敢乱来?膝盖太硬不怕跪祠堂吧。 怀王不太明白这女子冒出来的原因,怀王妃跟孙孺人却是嘴角含笑——在王府多年,她们已经看多了。 多半是在家中被压抑的女孩,趁着嫡姊讲亲,想博得出头,只要女子够美,男方也够渣,马上又是一个亲上加亲,运气好的是平妻,运气不好也是个姨娘,无论如何,总比在家中被耽误青春好。 夏老爷子终于回过神,可是几位贵人在,又不能发脾气,只好压抑道:“乔嬷嬷,还不赶快把你们家小姐带回房。” “求祖父给元琴生路。”夏元琴马上哭着跪下,“祖父偏爱二叔,什么都给二叔最好的,彷佛大房不应该存在,为了疼惜没才干的大姊姊,故意让孙女禁足,不让外人知道孙女的才华跟美貌,孙女只能自己靠自己。” 夏老爷子傻眼,这什么跟什么。 他已经不敢看怀王跟李大人的脸了,有这么失控的孙女,就是他这个祖父的不尽责。 怀王妃笑笑,闹得好,闹得妙,没想到老天都在帮她,瑾瑜不过订婚,就有女方出来闹事,这好啊,她不顺水推舟,都对不起老天帮她,“叫什么名字?起来说话。” 夏兰桂就看到夏元琴真不客气的站了起来——最大的怀王还没发话呢。 “小女子夏元琴,家中排行第二。” “哭什么呢,女孩子家的,哭多了可不好看。” 夏元琴顿时觉得有希望,“小女子哭祖父偏心,小女子擅长琴棋书画,祖父却只张罗大姊姊的婚事。” “哦,夏大人你故意耽误有才华的孙女啊……” “王妃切莫听她胡说,一样是下官的孙女,怎么可能蓄意害她,长幼有序,本就是大孙女出嫁,这才轮到二孙女。”夏老爷子实在忍不住,怒道:“是谁放她出来的?” 夏元琴又哭了起来,“王妃明鉴,您看,祖父为了怕小女子抢了姊姊的风采,还禁小女子的足。” 第14页 “真是可怜。”王妃轻轻一笑,看来她们姊妹不睦,若是把这夏元琴也弄进江瑾瑜的院子,一定有好戏看,“本王妃见你秀美可爱,心里也挺喜欢的。” 夏兰桂心里开始闪红灯,夏元琴这死妞害她一次不够,还想害她第二次,想跟她一起过门?绝对不行。 于是看向江瑾瑜,他那么聪明,应该懂她的意思。 孙孺人皱起眉,虽然她也想多子多孙,但这夏元琴连贵人在场都能跟祖父杠起来,如此不服管束,那可万万不行。 “夏大人,我看就这样吧。”怀王妃一脸好人做到底的样子,“今日既然是上门求娶夏大小姐,可我心里对这二小姐也喜欢,不如就一起过门,让这二小姐当郡王良人吧,夏大人觉得意下如何?” 江瑾瑜为了孙孺人在后宅的日子着想,实在不愿意让怀王妃不快,但眼前却是不得不说话了,“回禀母妃,儿子不喜人多,院中有郡王妃即可。” 他跟夏兰桂虽然只见过一面,但这阵子频繁的书信往来,已经对她很有好感,哪个女子会想带着姊妹过门?他不想让未来的妻子还没过门就受委屈。 夏兰桂松了口气,别的不说,夏元琴真的美,幸好江瑾瑜还有点节操。 有怀王在,就算怀王妃再横,也不能横过丈夫去。 “瑾瑜,母妃可是为你好,院中多个妾室,也能快点开枝散叶,你大哥至今只有三个女儿,你父王可想孙子想得不行。” 夏兰桂心想,江瑾瑜,你千万要顶住,顶住啊! “回母妃,儿子认为人与人之间,应该先学会当儿子,然后学会当丈夫,最后学会当父亲,如果我连一个好丈夫都无法担当,又怎么能成为一个好父亲,今日上门,儿子便是想好好对待夏大小姐,如果还没成亲,便先定下良人或者侍妾,这不是一个好丈夫应有作为。”夏兰桂在心中疯狂鼓掌,江瑾瑜说得好啊,赞赞赞。 没错,哪有人在订婚当天顺便定下妾室的,是想让准新娘子呕死吗? 夏元琴这死妞,想成亲不会自己找人,还想赖上她的未来夫婿?吸血鬼也不是这样。 “瑾瑜,你是不听母妃的话了?母妃喜欢夏二姑娘,有才情,有胆识,跟一般姑娘不一样,母妃想让她也进王府来陪陪我。”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把这夏元琴弄进江瑾瑜的院子,让他院子每天鸡飞狗跳,让他心里烦躁,他不好过,自己就好过了。 夏老夫人一脸喜悦,“元琴,还不快点拜过平云郡王,拜过郡王,你以后就是他的妾室,祖母也不用替你担心了。” 孙孺人终于忍不住,“莫拜,这事情平云郡王还没同意。”汪氏一脸尴尬,“可王妃说……” 江瑾瑜一脸没得商量,“我不同意。” 怀王妃脸色开始不好看,“瑾瑜,母妃再问你一次,母妃替你张罗妾室,你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够了。”怀王忍不住开口,“瑾瑜不愿意,你又何必逼他,你喜欢夏!一姑娘,觉得她有才情,有胆识,那让她当东儿的良人不就好了,一样可陪在你身边。” 怀王妃噎住了——夏元琴这种不知羞耻的人怎么配当东儿的良人,东儿是她亲生儿子,什么都要最好的,正妻是齐太妃的娘家侄孙女,良人跟姨娘也个个温文端秀,可是看看这夏元琴,姊姊的大好日子也敢出来闹事,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祖父不是,这种人进了府,是要怎么敎导? 夏元琴更加欣喜,江东是怀王长子,将来会成为新一任的怀王,她这郡王良人只要生下儿子,将来当个侧妃也不难。 怀王妃看她一副见猎心喜的样子,更加不愿意,算了,打自己脸总比给儿子添堵好,于是挥挥手,“今日是瑾瑜大好日子,其余就别多说了,现在既然已经交换过婚书,时候不早,王爷,我们这就回去吧。” 夏老夫人连忙道:“王妃,那我二孙女儿的婚事……” “夏家有夏家的规矩,本王妃不会过问,不过要入王府当我儿良人,万万不行。” 怀王瞪了她一眼,又不想让外人看笑话,遂起身说了些客气话,这便带头走了。 夏兰桂松了一口气,见江瑾瑜朝她看过来,笑着悄悄挥了挥手,江瑾瑜笑笑,用口形说“走了”。 拜拜。 今日算是有惊无险,不过又让她发现了江瑾瑜一个优点:他会为了孙孺人忍耐,但也会为了她夏兰桂跟王妃对杠,赞啦。 第五章第一次约会(1) 怀王一行人才走,夏老爷子开始大清算——到底哪个脑子养金鱼的人出的主意,他的老脸都丢光了。 夏元琴眼见好事成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汪氏安慰女儿,没空理公公,夏老夫人眼见逃不过,只好硬着头皮认了,是她的意思。 她想夏元琴有美貌,又有才华,若能成为郡王良人,不但自己有了前程,将来也能帮亲爹跟亲哥一把——夏兰桂是二房的女孩子,靠不住,要靠,还是得靠自己人。 夏老夫人振振有词,夏老爷子差点没气死。 夏孝也很不高兴,大哥不用上朝,丢脸无所谓,自己跟爹可是要上朝的,明天拿什么脸面对怀王? 老爷子火大起来,“熊嬷嬷,给老太太收拾几件衣服,老太太要上山念佛三个月。” 夏老夫人大惊,“老爷这是要罚我上山念经?” “没错,你出的馊主意,你就给我承担后果。” 山上的禅房,又闷且热,蚊虫不少,沐浴只能用冷水,而且三餐只吃白粥跟一点咸菜,此外还得早晚跪经一个时辰,在京城,若不是犯了大错,否则不会轻易罚人上山。 夏老夫人哭了起来,“老爷好狠的心,你不替元琴打算,我替她打算,我还错了啊,老爷当年白身,要不是娶了我,哪来的官途?成亲后你要接程家妹妹来,我一句话都没说,多年来我为这个家尽心尽力,老爷竟要我上山念经?” “今日是怀王不计较,若是脾气暴躁如路王,大喜之日有人闹事,我们全家都得遭殃,你懂不懂,无知妇人!” 夏老夫人一边哭一边反驳,“这不是没事嘛,没事还要我上山?” “你不上山也可以,我明日就买八名俏姨娘!你是要上山,还是丈夫收姨娘,自己选一个。” 夏兰桂原本也很气,后来听到祖父这么说又想笑——这么多年,只要每次起争执,老太太就会讲起自己的功劳,然后祖父一定会说,你不服管教,那我就收姨娘,你要不要?就见夏老夫人顿了顿,怒道:“上山就上山。” “爹。”夏孝开口,“嫡母之事,儿子不好开口,但元琴是晚辈,总能说上一说,她明知道今日重要,却来胡闹,一定要罚。” 对夏孝这种人来说,有了前程的夏兰桂就是亲亲女儿,宝贝女儿,有人敢捣乱,得看他这爹同不同意。 汪氏不服气,“二叔好大口气,老爷子都没发话,二叔倒抢了先。” 夏孝懒得理汪氏这种内宅妇人,只想专心讨好女儿,此刻脸上就写着:女儿看着,爹给你讨公道。 夏老爷子沉吟。 汪氏急了起来,“老爷子,今日元琴是做事不妥,但那也是我没尽到母亲的责任,还请老爷子看在她还小,莫罚她。” “我都还没说你呢。”老爷子一脸没好气,“你以后每天早上去给我跪祠堂,直到你婆婆下山为止。” 汪氏张大嘴,不服气,但又不敢顶嘴。 夏子壹眼见大房一团乱,只好出来收拾,“祖父,祖母跟母亲都知道错了,还请您别罚这么重。” 第15页 “重?怀王上门的时候出来捣蛋,我没赶她们出门已经算给面子了,你们祖孙三代是哪根筋不对,以为怀王傻吗?还是怀王妃很傻?人家精得我们拍马都赶不上。” 夏元琴不服气,“怀王妃明明很喜欢孙女,还说要让孙女当良人。” “那是当庶子的良人可以,怀王后来说要给嫡子当良人,怀王妃是怎么说的?是不是说了万万不行?你真有这么好,怎么又万万不行了?怀王妃就是看你不行,才硬要说给庶子,好让庶子闹心,这都不明白?我说了好多遍,我们夏家才发家第一代,朝中无贵人相识,门户也不高,就得老实一点,看看你们,要是今日之事传出去,我跟孝儿都不用见人了。” “祖父就是偏心。”夏元琴说着眼泪又流下来,“许家姊姊跟吕家订亲时,吕家就是看中许姊姊的妹子,两人一起收了,凭什么孙女不行?” “林大人上唐大人家提亲,唐大人的庶孙女出来搏出位,没想到林家觉得唐家门风不好,亲事就黄了,你怎么不说?今日要是怀王觉得我们夏家门风不好,不想结亲了,你毁了兰桂的亲事,你要怎么赔给她?”夏老爷子没好气,“你推兰桂落水,我只罚了禁足,你还不服气,你去问问,推姊妹落水的谁家不是上山念经三个月,我还容得你在家吃好睡好,这样轻罚还错了啊?” 夏忠龟缩半日,在汪氏不断使眼色下,只好出来了,“爹,儿子回去会好好教训媳妇跟女儿,您别这么生气。” 夏元琴低声哭泣,“祖父以前明明很疼元琴的……” 夏老爷子想起夏元琴刚刚出生时,那小小的娃,原本哭个不停,没想到自己一过手,小娃就不哭了,当时几个嬷嬷都说,知道是亲祖父呢。 元琴小时候真的很可爱,院中的菊花开了,她会拔来自己的书房,小小的人不够高,还要踩凳子才能把花插上花瓶…… 老爷子叹了一口气,“元琴,你扪心自问,祖父难道对你真不好?从小开始,兰桂有的,你也不会少,你还学习琴棋书画,得到的更多,可是看看你,烟花往兰桂身上点去,摔坏兰桂的宣和琴,这回又推她落水,哪来这么多不小心?是,这回祖父没信你,但你得问问自己,是因为祖父原本就偏心,还是因为你从小到大总爱欺负你大姊姊?” 夏孝连忙道:“爹,儿子看元琴就是故意的,一定要重罚,不然家里女孩子还有平春跟代云呢,难不成以后元琴看不顺眼,就要欺负两个妹妹吗?” 夏忠很为难,他也知道这回是母亲,媳妇,女儿三人一起惹事,但他一向害怕父亲,刚刚求情已经快要了他的小命,眼见父亲脸色不善,实在不敢继续说下去,连弟弟此刻的落井下石,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夏老夫人虽然很气夏孝,但也拿他没办法——夏孝有官衔,就算自己故意苛扣月银,他也没影响。 立胡氏规矩?他并不疼爱胡氏。 拿捏汤姨娘跟费姨娘?他也不在意这两个妾室。 他最在乎的就是儿子夏子贰,连带的才对费姨娘有点好脸色,可以说夏子贰是夏孝唯一的软肋,但夏子贰是个男孩子,她总不能要这个没血缘的孙子来给自己捶背,伺候,晚上留守榻子吧,所以这么多年来,饶是对夏孝气得牙痒痒,也是无计可施。 想想,简直可恨。 夏兰桂觉得很荒谬,今日是她的大好日子,也是夏家的大好日子,结果因为夏元琴那一出,现在大厅上乱成}团,生气的,委屈的,骂不懂事的,假装没事的,通通有,那八十抬聘礼还放在前院,也没人管要收到哪里去。 虽然怀王没见怪,但她知道自己的印象分数肯定不好了,在怀王眼中,夏家就是没规矩,所以以后她得加倍努力再努力,才能洗刷这种印象。 怀王妃……也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明明知道这种搏出位的都不会是好鸟,还硬要江瑾瑜收为良人,幸好江瑾瑜扛住了。 要说这一场闹剧有什么收获,就是让她知道,原来江瑾瑜不只是在朝堂上有肩膀,在后宅也能扛。 这样就对了,怀王妃一定不会让她这个平云郡王妃好过,但只要丈夫扛住了,媳妇就有底气跟婆婆说不要。 “爹。”夏忠呐呐的开口,“还是先把兰桂的聘礼处置一下吧。” “还像句人话。”老爷子想了想,“来人,把大小姐的聘礼都收到仓库去,上面盖层红布防灰尘,按照册子的顺序放好,可别乱了顺序。” 汪氏惊了,“老爷子是全都要给兰桂当嫁妆吗?” 夏老爷子没好气的说:“不然是要给你当嫁妆吗?” “媳妇不是那意思……就想着八十抬也挺多,不如分一半给元琴吧,将来元琴出嫁也体面些。” 胡氏终于忍不住了,“大嫂想让元琴嫁得风光,可以拿自己的嫁妆出来补贴,怎么能够把脑筋动到我们兰桂身上。” 汪氏狡辩,“一家人何必如此计较。” 老爷子都气笑了,“八十抬的聘礼,四十抬的嫁妆,让兰桂在怀王府不体面,好让元琴体面一点,你可真会算,我问问你,我看起来像是老糊涂了,还是傻了?” “媳妇就想着公平点……” “以后元琴有多少聘礼,我一样让她带出门,一抬都不留,这叫公平,拿兰桂的去给元琴,那才叫偏心。” “可是……” “你闭嘴。”夏忠虽然惧怕父亲,但对媳妇可没在客气。 汪氏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厅上众人脸色不善,只好讪讪不说了。 夏老爷子想,家里平常没大事,还真不知道会这么乱,幸好怀王没计较,真是老天保佑,想想道:“今日之事丢人,你们都给我闭上嘴,不准外传,你,上山住三个月,大媳妇,每天早上跪祠堂一个时辰,直到你婆婆下山为止,元琴你本该禁足三个月,现在未满三个月又跑出来,你就多禁足一段时间,直到明年六月节再出来——不服气的,可以出族,我绝不留人。” 若说夏老夫人,汪氏,夏元琴原本还想讨价还价一番,听到最后三句话,那是一点心思都没了。 老爷子脾气没有很好,但通常发完就算,说到出族,那可是第一次,再蠢都知道老爷子这次真火大了,于是也不敢多讲,只点头说知道了。 阳光温暖,秋高气爽,正是秋猎的好时节。 郊西几座山头是皇家狩猎的地方,但既然是图热闹,当然是广发请帖,除了皇室子弟,三品以上的也都能来,因此十分热闹。 夏兰桂也拿到请帖——跟江瑾瑜名分已定,便能以准郡王妃的身分出席,不算失礼,当然为了方便,还是带上了高嬷嬷,妙莲,妙珠一起。 整个秋猎是三天两夜,由于达官贵人多,管制也很严谨,为了出入方便,江瑾瑜自然是驾车过来接她。 两人在那日的闹剧后虽然有书信往来,却都略过订亲当日的事情,今日自然也是一样,反正不是什么好事,也不用再三提起,聊几篇跟秋天有关的诗句,长相思,山居秋瞑,秋夜曲,早寒江上有怀,风雅又有趣,岂不是好的多。 夏兰桂大家闺秀当了十六年,最多只在马上跑几圈,上山?第一次。 不知道会不会像古装片那样,真期待。 一路说说闲话,倒也不会无聊。 车子很快出了城西大门,然后朝山上去。 慢慢的开始有“闲人很难进出”的感觉,一路上,总共被盘问了三次,然后才顺利进入皇家猎场范围。 第16页 下了马车,夏兰桂惊呆,她幻想中是两人纵山骑马,说说笑笑,感情加温,但眼前所见却跟幻想大相径庭,一大片绿地,上百个帐子,每个帐子前面都有丫头或嬷嬷守着,这、这是皇家集体露营? 江瑾瑜解释,“这里是休憩整顿用的,猎场在山的另一头。” “那晚上呢?睡帐子吗?” “附近还有一处山庄,大伙会在那边过夜。” 原来如此。 江瑾瑜是郡王,自然有人认得他,过来带他们去怀王府的帐子——男子可以穿着骑装出门,女子可不行,她得换衣服。 为了这天,她早早做了几套骑装,在嬷嬷跟丫头的帮忙中换上,又把头发束起,饰品全部摘下,只留下耳上的小珍珠,看着黄铜镜中的自己,也觉得英姿飒爽。 出了帐子,对着江瑾瑜道:“小女子换好衣服了。” 江瑾瑜转过身,见她一身火红,点点头,“挺好看。” 虽然只有三个字,但对她来说,已经很够了。 江瑾瑜踩着草地大步往前,夏兰桂稍稍后退一小步,虽然是未婚夫妻,但仍然不能并肩而行。 “瑾瑜,瑾瑜。”一个年轻男子大呼小叫过来,满脸高兴,“你也来了?这位肯定是夏大小姐吧?” 夏兰桂有点懵,这是谁? 江瑾瑜笑,“这是我的好友,叫做朱豪,祖父是光禄卿,朱豪,这便是我的未婚妻,可别对她无礼了。” “懂懂懂。”朱豪笑嘻嘻的,“我刚也见到张经,追着明月郡主去了。” 她内心咦的一声,有八卦。 也是啦,东瑞国民风纯朴,也只有六月节这种日子男女可以大方见面,但对于青春期的少年少女来说,一年一次哪够啊,当然要把握每个机会啊,看来那个叫做张经的是喜欢明月郡主。 就在这时,一个随从牵着两头猎犬过来,“见过郡王。” 夏兰桂深吸一口气,好大。 像约克夏、马尔济斯那种小狈她喜欢,但眼前这两条黑色猎犬又黑又亮,而且体型不小,还一直发出低鸣,全身散发着一种不好接近的氛围,感觉可以跟狼相拼,说直白些,就是有点可怕。 那两头猎犬一看到江瑾瑜,便亲热的围上去,江瑾瑜伸手模了模它们的头,猎犬的黑色尾巴轻轻摆动起来。 那朱豪想模,手才刚刚伸出去,猎犬便吠了,吓得朱豪赶紧缩回手,“都见过几次了,还凶我,真不够意思。” 夏兰桂心想,还好自己没动手,被凶还其次,万一被咬,那才划不来。 江瑾瑜道:“这两条狗是我亲自养大的,大一些的叫做大黑,小一些的叫做小黑,两只是兄弟。” 说完,便是一个手势,意思让大黑跟小黑过来她这边。 夏兰桂想到刚刚大黑吠朱豪,紧张得不敢动,却没想到那大黑小黑绕着圈子闻闻她,摇了摇尾巴,还用脑袋去拱她的手,显然喜欢她。 江瑾瑜笑道:“模模它们。” 她又紧张又兴奋的模了模大黑小黑的头,狗儿尾巴晃得更厉害。 朱豪怪叫,“不会吧,家的狗这么偏心?” 江瑾瑜笑而不语。 此时一个穿着侍卫衣服的人过来,“见过郡王,路王也来了。” “叔爷爷也来了,我得去打声招呼。” 朱豪压低声音,却是没有防夏兰桂,“路王带着秦玫霜来的。” 江瑾瑜点点头,“原来如此。” 路王已经快七十岁,这种秋猎场子根本不适合,但如果说娶了个漂亮侧妃,想带出来炫耀一下,那就可以理解。 于是对夏兰桂道:“跟我一起去见叔爷爷。” 夏兰桂凭着女性的直觉问:“那秦玫霜是什么人?” “叔爷爷的新侧妃,不过只是定下名分,明年六月才会过门。” 她一脸嫌弃,“路王不是快七十了?” 江瑾瑜说得含蓄,“不管怎么说,他都是长辈。” 他一移动,大黑小黑就小跑步跟上,小黑似乎比较爱撒娇,又用脑袋去拱夏兰桂的手,讨模模。 她又喜悦又奇怪,“朱豪说见过大黑小黑好几次,都还被凶,看来,小女子跟郡王有缘分,狗狗也喜欢小女子。” 江瑾瑜笑笑地从怀里拿出一条帕子,夏兰桂一看,就是她送去的白兔吃草,一想,脸顿时红了。 他把她的帕子放身上,大黑小黑天天闻到,自然不觉得她是外人。 原来是这样……果然凡事都有解释。 第五章第一次约会(2) 在大草地上一路前进,不断有人过来见过平云郡王,这个说几句,那个说几句,一路耽搁,终于走到另一端的帐子。 还没进去呢,就听到路王大声咆哮,“本王说了,让双喜陪着秦小姐去。” “双喜县主已经纵马走了……” “找回来。” 夏兰桂想,脾气这么大啊…… 江瑾瑜掀开帐子走进去,她跟在后头,就见一个头发花白的壮硕胖子坐在帐子中间的小榻上,一脸生气,旁边的少女正在宽慰他。 两世为人,前生又在演艺圈,见过不少绝世佳人,但眼前这位皮相真是没话说,简直是美到骨子里只是配上旁边那个年纪很大的路王,感觉就很…… “侄孙瑾瑜见过叔爷爷。” 路王原本气呼呼,见到江瑾瑜倒是有几分高兴的样子,“快点过来本王这边坐,怎么只有你来?东儿跟山柏呢?” “大哥染了风寒,所以在家休养,二哥今日跟温侧妃上长孙家去拜访。” “山柏跟长孙小姐的喜事也快了,这贺礼我得准备大份的。”路王这辈子生了十四个郡主,没一个儿子,所以对这些侄子侄孙都十分关心,单纯以皇家立场而言,是一个不错的长辈。 “叔爷爷要是当日能来,二哥肯定就很高兴了。” “本王的侄孙终于娶妻,怎能不去,说来是侄媳妇小心眼,累得你跟山柏这么晚才成亲,哎呀!”路王拍了一下肥肥的大腿,“只顾着跟你这小子说话,这位是夏大小姐吧。” “小女子夏兰桂见过路王爷。” “好孩子不用多礼,回头本王让人给你送点人参过去,好好补一补,太瘦了,得多吃点。”路王看起来十分高兴,“都是自家人,顺便认识一下,这是本王的新侧妃,黄门侍郎家的女儿,秦玫霜,明年六月过门,今日带来跟家里人见见,玫霜啊,这是我侄孙跟未来的侄孙媳妇。” 江瑾瑜便道:“秦大小姐安好。” 他是从一品的郡王,秦玫霜就算过了门有了侧妃的名衔,但王爷侧妃也不过是三品,低他几级,他自是不用行礼,先开口问好,是给路王面子。 秦玫霜行礼,“小女子见过平云郡王。”然后起身,“夏大小姐安好。” 夏兰桂由衷的道:“秦小姐真好看,这样的才貌,在京城恐怕找不出第二位。” 路王哈哈大笑,“瑾瑜,你这媳妇倒有意思,居然赞起本王的侧妃漂亮了。” 江瑾瑜微笑,“太史局丞由着孙女,她便这样了,倒是让叔爷爷笑话。” “不会不会,这性子本王喜欢,有人跟本王一样欣赏玫霜漂亮,本王很高兴,本王的女儿都是出嫁,没人入赘,王府空荡荡也没什么人,以后成了亲,常常带她过来叔爷爷这边,都是亲戚,该多走动走动。” 夏兰桂挺喜欢路王的性子,平易近人,但只要想起快七十岁了还娶个十六岁小泵娘,感觉就很不舒服,不过也许这只是自己的感觉,因为她看秦玫霜也没有委屈的样子——东瑞国重男轻女很厉害,女孩子家要出头,只能靠丈夫,也许黄门侍郎对秦玫霜这孙女不好,她想高嫁给自己争一口气。 第17页 这时帐子外头又有人进来,“禀路王,双喜县主走得太远,找不回来了。” 路王马上就把茶壶往那人身上摔去,“没用的东西。” 热水淋身,冒着白烟,那人一句话都不敢吭。 夏兰桂一惊,可怕。 江瑾瑜道:“叔爷爷又不是不知道双喜那疯丫头每年就等秋猎,怎可能乖乖在帐子里,叔爷爷有什么事情,瑾瑜替您办吧。” 路王想都不想就道:“也好,本王年纪大,骑不动马,但玫霜是第一次参加皇室秋猎,你们两人替本王带玫霜去山头绕绕。” “这不难,秦小姐可有带骑装?” 秦玫霜点头。 “那我跟夏大小姐在帐子外等,秦小姐换上骑装就出来。” 江瑾瑜说完起身,夏兰桂匆匆忙忙也跟在后头,内心忍不住嘀咕,这也跟想象得太不一样了,人多就算了,现在两人之间还多了个十六岁的电灯泡? 这算啥呢。 幻想:两人并肩慢骑,一路说笑,山谷中回荡着她银铃般的笑声。 现实:大黑小黑领路,四人前后小跑,对,四人,因为朱豪也加入他们这个队伍,后面还跟着一串侍卫。 幻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 夏兰桂只能安慰自己,好歹有出来走走,别当成约会,就当单纯散心,晒晒秋天的阳光,吹吹干爽的风,其实也不坏。 江瑾瑜对狩猎十分有兴趣,因此他的马骑快一些,有时会因为追赶猎物不见,但一会儿又会从不知名的地方冒出来,讲了猎物倒地的地方,侍卫自然会去找。 秋阳下,悛朗少年手拿弓箭,乘马快骑,丰神俊朗的样子说不出的好看。 她只觉得心花朵朵开。 突然传来一声狗叫。 夏兰桂紧张,转头问侍卫首领,“不用过去帮忙吗?” 侍卫首领解释,“平云郡王狩猎,不喜欢别人插手。” 又过了一会,江瑾瑜满头大汗的从树丛中驾骑出来,“去捡吧。” 侍卫也没问捡什么,看到插着郡王的箭自然会知道。 朱豪骑过去,“猎了什么?” 江瑾瑜颇有得意之色,“狼。” 说话间,四个侍卫从树丛中出来,抬着一只黑色的狼,身上插了四枝箭,全都穿身而过,箭尾是一个碧玉珠子,上面刻有怀王府的标示,因此不会认错。 夏兰桂拍马而上,难以置信,“真是狼?” “可惜狼毛不舒服,不然剥下来给你做袄子。” “狼毛给我一撮吧。” 江瑾瑜笑了起来,“要那做什么?” “当纪念,毕竟第一次秋猎呢。” “我用狼爪子做个小珠子给你吧,狼毛很扎手,不舒服。” 夏兰桂笑得开心,“那好,我让人镶在笔上,可以当装饰。” 没说出口的话是:这可是第一次约会——两世为人,第一次恋爱,她很珍惜这种心动的感。 想起自己当时说要拿下他,现在看他对自己也不差,这样算不算拿下了? 她明白,以古代来说,他是对自己挺好的了。 不然以他男子身分,又是郡王出身,根本可以不用管她,反正名分已定,她还是会乖乖 出嫁,可是她能感觉得到,他很尽力的在平等对待她,不管是跟她书信往来也好,还是今天也好,他能够直接给她狼毛打发,但他选择替她做小珠子。 两人说说笑笑,气氛极是和睦。 后面秦玫霜看着,手中的缰绳却是捏得死紧——眼前这对未婚夫妻相处得太好了,可是有多好,就有多剌眼。 一样是十六岁,自己要嫁给那个快七十脾气暴躁的老头子,夏兰桂却可以嫁给年轻俊秀的平云郡王,为什么? 三品侧妃虽然很荣耀,但路王脾气实在太大,有时候对自己很疼爱,各种赏赐,有时候又会大发雷霆,跟路王相处总是提心吊胆,很累。 可是看看平云郡王,仪表堂堂,顾盼神飞,对未婚妻还颇多呵护,连他的狗对夏兰桂都十分亲热,至于路王府,人人拿她当笑话,如果自己去路王府拜访,刚好遇上郡主返家探视父母亲,那些四五十岁的郡主,说话更是一个比一个难听。 听说,这场婚事是孙孺人亲自去说的,孙孺人对这准媳妇很满意…… 夏兰桂现在骑在前头,跟平云郡王嘻嘻哈哈,神采飞扬,如果自己有那样一个夫婿,也会意气风发的…… 朱豪天生八卦,一看秦玫霜的脸,就觉得有戏,拍马跟上,“秦小姐可是身体不舒服?脸色不太好看。” 秦玫霜回过神,自己刚刚在想什么? 深吸几口气,恢复精神,微笑说:“我没事。” 她已经知道朱豪是光禄卿的孙子,也是名门之后,两人都是靠着祖父的名衔,一个三品,一个四品,差异也不算大,称呼也就“你”,“我”即可。 朱豪暗笑,心想,这秦玫霜自视甚高,六月节时还冒名捉弄人,好,就来打击她一下,让她知道自己作死是什么滋味。 “秦小姐跟路王听说是柳夫人做的媒,这缘分还真难得。” 秦玫霜微笑点点头。 路王脾气暴躁,别说骂人,连打人都是家常便饭,有时候只是一时说话不顺他的意,一个巴赏就赏过来,越跟路王相处,越觉得后悔,可是现在这情形,也不容得她说不,不然不用路王出手,祖父跟父亲就会捏死她,只能安慰自己,王府可是高门中的高门,能成为路王侧妃,地位可是大跃升,将来回到娘家,祖父都要跟自己下跪——只有想到这里,才能让自己好过一点。 “对了,我跟瑾瑜从小相识,他跟夏大小姐的缘分也很有趣。”朱豪也不管她愿不愿意听,自顾说了起来,“今年六月节,我们开船出去玩,瑾瑜听一个姑娘弹琴极是巧妙,那船上还颇有雅致的缠满玫瑰,便写了花签过去,不过因为太匆忙,一时忘了落款,虽然是这样,没想到对方却回了信,说自己是太史局丞家的大小姐,孙孺人觉得这信回得好,不是看中身分,而是看中写诗的才情,这才上门提的亲——你说说,人跟人之间的缘分是不是很难说啊?” 秦玫霜一呆,什么? 缠满玫瑰?不就是她的船吗? 对了,今年六月节快结束时,有一封没落款的花签,自己当时因为觉得那一定是身分极低的人所写,想捉弄对方,于是回信,还冒充了太史丞局家的人——一个身分低微的男人跟一个落水的姑娘,很合适的。 可是怎么会这样,那天写花签给她的居然是平云郡王? 她如果老老实实说自己是黄门侍郎家的秦玫霜,今天的平云郡王妃就是她了。 自己把终身许给一个胖老头子,地位也才三品,可是郡王正妃是从一品……她本可以是从一品的身分,更多的荣宠,更多的富贵,江瑾瑜年少有为,又是郡王,还深受皇上信任,跟已经老得不用上朝的路王爷完全不同。 秦玫霜看着前方不远处跟江瑾瑜说说笑笑的夏兰桂,拳头捏得死紧,这个小偷,偷走她的人生,偷走她的丈夫,偷走她的品衔…… 她不会让夏兰桂好过的,她要她付出代价。 第六章礼多必有诈(1) 晚上,所有人都进了庄子——皇家的狩猎庄子,自然盖得极大,虽然没办法让各家小姐少爷一人一个院落,但一人一间大房却是可以的。 夏兰桂分到的是个小院子,三间大房,中间大房是青和郡主,左边大房是司空家的孙女,叫做唐芷,右边大房就是她了。 妙珠替自己小姐抱不平,“这大总管也真是的,大小姐是未来的郡王妃,居然住这小院落。” 第18页 夏兰桂笑说:“小院落才好呢,省去不必要的麻烦,而且唐芷是靠着司空的名义进来,她本身没品级,我不用过去见礼,只要等会去跟青和郡主见个礼,就能休息了,岂不妙哉,要是住进那三进大院子,人多品级高,我可是得一一敲门致意,累都累死。” 斑嬷嬷笑说:“还是小姐想得透彻。” 骑了一整天马,早流了一身汗,夏兰桂早早沐浴,换过干爽的衣裳,便领着高嬷嬷去敲青和郡主的门。 没想到一个嬷嬷出来说,青和郡主累了,已经睡下,明天会告知郡主夏大小姐来过。 她心想,赞。 这样省去更多麻烦,不然光是说客气话就要好一会,又不熟,还挺尴尬。 回到房中,吃了些果子,今天是运动够了,不过时间还早,她便把梅花窗打开,吹凉风,享受秋日舒爽。 真好。 夏兰桂笑咪咪的,又过了一会才关上窗户。 斑嬷嬷让她选明天要穿哪套骑装,她寻思着,今日穿了火红,明日就穿个藕荷吧,一天艳丽一天素净,这还不把江瑾瑜迷得团团转。 于是对着藕荷色的骑装一指,“就它。” 斑嬷嬷笑说:“老奴也瞧着这件不错。” 主仆正在说话,却听得敲门声,夏兰桂心想,难不成是唐芷过来吗? “来了来了。”妙莲过去,打开格扇,瞬间惊讶,“秦小姐?” “夏姊姊睡了吗?” 夏兰桂奇怪,怎会是秦玫霜的声音。 虽然不太明白,但毕竟也是见过面,算认识了,于是放下手中的东西,绕过屏风,笑问:“秦家妹妹怎么过来了?” “便是想着白天没说什么话,晚上过来找姊姊。”秦玫霜笑意盈盈的说:“也不瞒姊姊,我跟路王爷订亲,多的是人笑话我,只有姊姊待我如常,玫霜心生感激。” “妹妹的人生自己作主就行,不需要他人认同。” 秦玫霜一怔,“多谢姊姊。” “快些进来,我刚好在吃东西,我的嬷嬷手艺可好了,你尝尝她做的甜炸元宵,又酥又甜,好吃得不行。” “姊姊这么晚还吃东西啊?” “平常不这样的,今天好日子嘛,难得出来走走,放松一下,妹妹若是入夜不食,就不用勉强陪我吃。” 秦玫霜进得屋子,高嬷嬷自然认得她是未来的路王侧妃,因此十分恭谨的奉上茶,也不敢多话,退了出去。 秦坆霜坐下,装出一副只是想找人谈心的样子,“听说姊姊的订亲十分盛大,妹妹是侧妃身分,不会有下聘,姊姊跟我说说下聘是怎么样的。” 夏兰桂觉得她有点可怜,虽然是自己选的,但如果不是因为爹不疼,娘不爱,谁会嫁个七十岁的王爷只为了争口气,于是尽量说得简单,别让她伤情,“也不算特别盛大,一切按照皇家规矩就是了,我祖父不过从七品,家里懂得也不多,一直紧张,直到礼仪完成,大伙才松口气。” “我上头有四个姊姊,都是嫁给人当正妻,以前看下聘,还以为自己也会有那么一天,没想到上天会这样安排。” 夏兰桂安慰,“路王膝下无子,妹妹要是能给王爷生个儿子,将来母凭子贵,一辈子就不用愁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不怕姊姊笑,事情定下后,我便开始天天抄经,我也不求王爷多宠爱我,只求能有个儿子傍身,那比什么都强。”秦玫霜握住夏兰桂的手,“姊姊真好,我进宫跟皇太后磕头,连皇太后都讽刺我几句,说都七十几岁了,没想到多了个小妯娌,那些宫妃个个掩嘴而笑,只有姊姊什么都没说。” “皇太后的教诲固然要听,但王爷能对你好,那才最重要,关上门来是自己过日子,要懂得想开些。” 秦玫霜心想,奇怪,她怎么不上当? 她说起皇太后的刻薄言语,原想引得夏兰桂激愤,进而说些不敬皇太后的话,没想到她却不顺着自己的话讲。 是她防了自己,还是天生不喜欢背后论长短? 一定是对自己还没敞开心房,好,那就先说自己可怜之处,引得她同情,等会再放钩子,不信她不上钩。 “姊姊是太史局丞的嫡孙女吧?” “我父亲是庶子,后来老夫人才收为嫡子,要说我是嫡孙女也可以,不过其实是庶孙女。”这倒没什么好隐瞒,谁家没点八卦,这嫡庶之间,就是夏家的八卦。 “我母亲是个外室,不怕姊姊笑话,母亲是花楼的清姑娘,虽然是清姑娘,还是进不了黄门侍郎的门第,父亲只好把我们母女安置在外面,偶而来见见,我常常想爹,但也明白爹忙,知道有嫡母,所以从不敢求什么,可是母亲后来又怀上,难产走了,我才六岁已经无人照顾,父亲只好把我带回家。 “我还记得那一天,小厅上都是我们四房的人,爹说,那个就是你嫡母,你母亲不在了,嫡母会代替母亲照顾你,还有,你有好几个哥哥姊姊,也有弟弟妹妹,以后都一起玩,可热闹了……我很想母亲,但对于父亲说的生活,也不是不期待,我在小巷子的屋子中,总是一个人玩,附近的孩子说我娘不干净,不想跟我玩在一起。” 夏兰桂觉得可怜,于是拉住秦玫霜的手,“小孩子恶劣,妹妹千万不要记在心里,小巷的屋子中,最棒的回忆应该是妹妹的母亲,她才是妹妹应该放在心上的。” “我以为日子会好起来,却没想到才是恶梦的开始,嫡母叫我下贱胚子,兄弟姊妹也没人跟我玩,爹要忙着公务,因此很少管我,我原本想,等着长大就好了,可没想到我越大,相貌越像母亲,相貌越像母亲,嫡母就越恨我,后来祖母那边的表哥来,还躲在我房中想轻薄我,幸好嬷嬷跟着才没出丑事,可是祖母没骂自己的侄孙,却骂我不要脸,什么都没学,就会勾引男人那套,跟我娘一样……”秦玫霜虽然是想引得夏兰桂同情,但说起委屈,眼泪不禁滚滚而下。 夏兰桂想起自己,虽然亲爹只看重夏子贰,可是母亲却护得自己好好的,祖父也对二房多有关照,何时听过这等难听的言语? 难怪秦玫霜不惜当路王侧妃也要争一口气,生在这种家庭,她只能这么做,因为没人会替她张罗婚事,她只有随便被嫁掉,或者自己一搏。 “玫霜失态了。”秦玫霜擦擦眼泪,“我跟姊姊一见如故,忍不住说起过往,有辱姊姊清德。 “不要紧,说出来心里舒服点。” “人人笑话我为了攀富贵嫁给路王,可谁知道我只是单纯想要秦家的认同,爹能多看我一眼,嫡母把我当一回事,老爷子允许我在外人面前喊他一声祖父,我想要的真的很简单……”就只是要秦家人跟她下跪而已。 等她进入路王府,王爷侧妃是三品,祖父操持了一辈子,也只是个四品黄门侍郎,到时候她要全家跪在她脚下,她会缓缓的微笑,然后开始读经,让他们一直跪着,让他们知道她秦玫霜的厉害。 说来也好笑,柳夫人上门说起这事情时,嫡母先是不信,后来又想拒绝——不是为了她好,而是不要她攀高枝。 幸好柳夫人有备而来,说秦四太太若不能作主,那她找秦老太太。 事情成了之后,秦家一面笑话她,一面又巴结她,样子说不出的丑,真难看,可是啊,她看得真开心。 “我喜欢姊姊,姊姊再劝我几句,不然我总想着皇太后那些话,还有皇后,我的嫡母……我总想得睡不着。” 第19页 夏兰桂笑说:“今日见面,觉得路王爷是真心喜欢妹妹,绝对不是贪恋着青春而已,妹妹有福,好好侍奉王爷,将来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秦玫霜愕然,她把丑事都说了,她怎么还不跟自己同仇敌忾? 她为什么不说皇太后跟皇后的坏话,这样她就可以去告状,对皇室不敬,婚事肯定告吹的。 可是不管自己怎么说,夏兰桂就是不附和,简直可恶。 有了,她还有最后一个方法。 “我跟姊姊虽然一见如故,但各自入门后,将来要见面也不容易,不如交换个首饰,好做纪念,姊姊看可好?” 夏兰桂欣然,“好啊。” 于是拿下发上的双凤衔珠碧玉钗,秦坆霜则拿下自己的紫玉钗,两人交换。 秦玫霜笑着说,“以后我拿这个碧玉钗,也好想念姊姊。” 姊姊啊姊姊,要怪就怪你偷我的大好姻缘,那平云郡王妃本该是我的,那年少俊朗的夫君也该是我的,可没想到我一时兴起,这等好姻缘居然落在你头上。 若是路王对我好,那也就罢了,偏偏他是个脾气暴躁的老人,我自己都不好过,也不会让你好过的,你就等着妹妹我给你送上大礼吧。 夏兰桂把玩着紫玉钗,这时高嬷嬷刚好梳洗回来,见到她手上的东西没见过,多看了两眼,不看还好,一看倒是吓一跳,“小姐这紫玉钗哪来的?” “刚才秦家妹妹说起以后相见不易,交换着做了纪念。”夏兰桂心眼是不多,但也不傻,见高嬷嬷一脸错愕,问道:“嬷嬷,这钗子有什么不妥吗?” 斑嬷嬷把紫玉钗从她手上拿起,放在黄梨木桌上,慎重道:“姑娘,紫玉钗难得,匠人口中有句俗谚,『万绿一紫』,说的就是挖出一万块绿色玉石,这才有一块紫玉,姑娘手上这支,通体晶紫透明,不带白,也不掺绿,最是高价不过,嬷嬷活了这么多年,也只在口耳相传时知道这钗子,见都没见过。” 夏兰桂对这些东西没研究,一听紫玉如此罕有,也傻眼了,“那这钗子不是很珍贵?” “不但珍贵,想想秦小姐跟路王的关系,还可能是皇家之物。” 她心里一跳,交换纪念会拿这么贵重的吗?这很有可能是路王赏赐给秦玫霜的,秦玫霜应该好好收藏,怎会拿出来…… 想不通。 “嬷嬷,你悄悄去平云郡王那边,请他过来一趟。”高嬷嬷点点头,她也觉得这事情不太对,去请郡王,的确是最佳之策。 斑嬷嬷去了,夏兰桂在屋子里等。 两个姑娘交换个饰品,这没什么,她之前也跟方小姐,万小姐都交换过钗子跟镯子,但拿这么贵重的东西,感觉就有点怪,两人今天第一次见面呢,又不是什么过命的交情,要送这么昂贵的东西。 啊啊啊,好烦。 越想越奇怪,秦玫霜对她太推心置月复,那些话别说第一次见面,就算是相熟的小姊妹,恐怕都不好讲出口。 胡思乱想了一阵子,格扇又传来轻敲声,“小姐,嬷嬷回来了。” 夏兰桂心急,自己去开了门,眼见江瑾瑜大步走进来,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的脸,突然安心了,月兑口而出,“你来就好啦。” 江瑾瑜合起扇子,往她头上点,“以后多长点心,事情高嬷嬷在路上跟我说了,钗子呢?” “在桌子上呢。” 知道这紫玉钗价值连城,她都不敢动了,摔坏了,赔不起啊。 江瑾瑜倒是没有顾忌,拿起来就看,“紫玉珍稀,一旦挖到一定是上贡,所有的紫玉钗都是内造,整个东瑞国加起来不会超过十支,黄门侍郎是发家第一代,族中又无人入宫,不会有这东西,这支紫玉钗,应该是叔爷爷那边给的,当年智王作乱,除了我父王,路王也是出了力气,应该就是那一次的大赏赐得到的。” 夏兰桂内心握曹一声,跟第一天见面的人用这么贵重的东西交换,怎么想都别有用心,幸好高嬷嬷眼尖,不然不知道会出什么包。 江瑾瑜在黄梨木桌边坐下,“今日你跟秦玫霜说了什么?都告诉我。” 夏兰桂记忆力不错,便一一道来,江瑾瑜越听脸色越难看,想起朱豪之前跟他讲的事情,秦玫霜肯定是在挖洞给她跳——今日晚饭,朱豪洋洋得意跟他讲,“我把那张无名短诗是你写的事情跟秦玫霜讲了,她知道自己跟平云郡王妃擦身而过那表情真精彩,但是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怨不得别人。” 他就觉得朱豪真的很无聊,两人没有开始,何来恩怨,现在各有许婚对象,以后当亲戚也就是了,跟秦玫霜说这些没意义,而且也不太好。 他听了之后总觉得会有事,果然,他的预感是对的,秦玫霜不管是基于什么理由,她都出手了。 这是江瑾瑜所不允许的。 他跟夏兰桂见过面后,开始书信往来,说实在的,也许是因为不抱期望,所以她反而让他很惊喜,懂文章,懂诗句,写得一手好字,他从刚刚开始的勉强配合,到现在已经有些期待成亲。 他不许任何人欺负她。 退后一步说,身为一个郡王,却无法保护郡王妃,说出去也丢人。 他们之间的亲事,是一连串的阴错阳差,他知道,她也知道,差别在于,他还知道秦玫霜这个人,夏兰桂不知道。 因为不知道,所以没有防备。 今日是老天开眼,让那眼尖的嬷嬷瞧到了,不然这支内造紫玉钗可以衍生出的事情,足够让整个夏家喝一壶了。 “这钗子我拿走了,以后离秦玫霜远一点。” “你是不是还有事情没跟我说清楚?” 江瑾瑜无奈,夏兰桂给他的感觉一直大手大脚,但没想到这时候直觉却很准,想想,也是该告诉她原委,好让她心里有底,便把事情跟她讲了。 六月节那日自己怎么被秦玫霜的琴音所打动,怎么没落款就送花签过去,秦玫霜又是怎么回信告知自己是太史局丞家的夏大小姐,而因为那张纸条,他母亲这才上夏家见她,而且秦玫霜原本不知道后续发展,朱豪那个大嘴巴今天都跟秦玫霜讲了。 夏兰桂傻眼,她知道有人在六月节冒充她回信,没想到那人就是秦玫霜。 “所以,别跟她来往。”江瑾瑜叮嘱。 她点点头——秦玫霜为了争一口气,争那个品衔,这才同意成为路王的侧妃,侧妃是三品,可是啊,她如果当时老老实实回信自己是黄门侍郎的孙女,今日的平云郡王妃就是她了,郡王妃可是从一品。 秦玫霜原本可以非常好,但是被她自己搞砸了,像她那样的人一定不会怪自己,要怪,只会怪别人。 江瑾瑜又道:“你送了她什么?” “一支双凤衔珠碧玉钗。” “好,我知道了,时间不早,你先睡吧。” 夏兰桂拉住他的袖子,“我们是不是先去跟路王说清楚,这紫玉钗是交换来的,可不是我偷了她的,先下手为强。” 江瑾瑜好笑,“这种事情先下手就输了,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才有意思。” “不懂。” “等着吧,顺便也学着点,以后进了王府好有心理准备。” 第六章礼多必有诈(2) 第二天很快又过去了,这一天秦玫霜没跟来,夏兰桂倒是跟江瑾瑜骑了个痛快,太痛快了,导致她下马时整个人腿软往地上扑去,幸好江瑾瑜眼捷手快,一下拉住她。 她内心小鹿乱撞起来。 虽然定了婚,但没牵过手啊,现在虽然也不算“牵手”,但好歹模到了他的手。 第20页 粗粗的,有厚茧,很干爽,比她的手还要大。 真想再多模一下,不过下人都看着,只能低头故作害羞收回手——天知道她多想一把抱住他,闻闻他的脖子,亲亲他的脸颊。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不见的时候心里想着,见面的时候脑袋空着,心里喧嚣着喜欢,好喜欢。 等到成了亲,她一定要大模特模,模够本……对他这样这样,那样那样…… 江瑾瑜见她耳朵红了,以为她害羞,心想着:真可爱。 黄昏,夏兰桂喜孜孜的回到庄子,趁着天色还早,去拜见了青和郡主,青和郡主年纪不小,已经快四十岁,但为了维系跟皇家的关系,所有跟皇室有关的活动都会参加,两人说了一会话,青和郡主显露疲态,夏兰桂便识趣告辞。 第三天用完早饭后,便各自回家,京城大,要是距离西郊山头近,可能一两个时辰就能到,但要是距离远,有的要走上一整天,天黑才能进家门,所以虽然仍然是秋猎之日,基本上已经没人会在山头驰骋了。 妙莲妙珠自然早把东西衣物都收在箱笼里,一人背着一箱,走过开满菊花跟桂花的石子路,却没想到门口处居然挤着不少人。 斑嬷嬷上前询问,“请问这位老姊姊,这前头是怎么了,怎么都在门口,不让我们上马车?” 前面那头发花白的嬷嬷忿忿的说:“路王未来的侧妃掉了东西,说要搜箱笼。” 夏兰桂心想,握曹,原来是这招。 又想,东西江瑾瑜已经拿走,不知道他会怎么用。 又有一个中年妇人转过头来,”脸气愤,“两位嬷嬷评评理,我家小姐是太师的孙女,那可是一品门户,那秦小姐不过黄门侍郎的孙女,也想搜我家小姐的箱笼,说出去我家小姐都不用见人了。” “就是。”另一个中年娘子也十分气恼,“我家小姐可是县主,寿封郡王的嫡女,凭什么让个庶女搜,就算即将成为皇室人,那也得过门再说,现在不过定下名分,就想把人都得罪光了吗?” 妙莲口快,“那大伙怎么不直接冲过去?” 那头发花白的嬷嬷说:“听说那秦玫霜昨天跟路王讲,路王飞鸽传书,让人把府中的军队调来,现在两百多人拿着刀枪站在门口,谁敢出去,说是不给搜,就别想出去。” 夏兰桂内心啧了一声,这秦玫霜为了想害她,把所有人都得罪了,现在来秋猎的高门大户,皇室后裔,都知道路王有个不讲道理的侧妃。 “这都什么事?怎么在这呢?”是青和郡主的大丫头。 头发花白的嬷嬷气恼,很快把事情又说了一遍,青和郡主脸色顿时不好看,想了一会,还是继续往前,郡主的丫头跟嬷嬷自然跟着主子。 门口有路王,秦玫霜,还有两百多名的侍卫。 “皇叔这是做什么?” 路王暴躁的开口,“玫霜,你说。” 秦玫霜往前行礼,“回青和郡主,王爷曾经赏赐小女子一支紫玉钗,那是皇太后当年赏给王爷的,珍贵非凡,玫霜这次带来秋猎,却被小人偷了,怕王爷无法跟皇太后交代,这才出此下策。” “秦玫霜,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皇叔好糊弄,我可没这么好糊弄。”青和郡主不愧有点年纪,架势十足,“我箱笼放在这边,你敢搜就搜,相反的,搜不出来,你就上山念经一年。” 秦玫霜立刻跟路王求救,“王爷,小女子也不是故意要得罪这么多人,实在是因为那是王爷跟小女子的定情之物,所以舍不得。” 这话哄得路王十分舒畅,“青和,就算搜不出来,道个歉就是了,上山一年也太严厉,毕竟都要是一家人了。” “皇叔说得轻巧,堂堂一个郡主的东西被个庶出的小丫头翻弄,还当没事,青和的脸还要不要?秦玫霜,你要搜就搜,我们百来个女子,你搜得出来,我绝不吭声,但若是搜完所有人,并没有你讲的失物,你就上朝然寺念佛去。” 秦玫霜心想,反正会从夏兰桂的箱笼搜出,于是点头,“好。” 青和郡主却是不理她,“皇叔呢,皇叔可同意。” 路王现在只想帮秦玫霜出一口气,秦玫霜既然信誓旦旦说是有人偷了,那他就要给她挣这个面子,“行。” “那好。” 青和郡主说话也算话,马上命丫头打开箱笼,秦玫霜的嬷嬷便翻了起来,自然是没有。 有了青和郡主开这个头,陆续有小姐愿意——不然回不了家啊。 只是被搜过的,却也不肯走,就在门外看着,反正不是看到小偷,就是秦玫霜要上山念经一年,都是好戏,后宅苦闷,难得有点趣事,当然要看出个结果才行。 就这样一个搜过一个,一个一个都没有。 终于,只剩下夏兰桂了。 秦玫霜微微一笑,“夏姊姊为了自己的清白,想必不会介意吧。”表面平静,内心却十分期待,吓死了吧,偷我亲事的贱人,让你丢丑,当了小偷,看你怎么嫁入怀王府。 如果这时候夏兰桂说这是她们交换的首饰,自己否认就好了,反正又没有证据,这全天下啊,只要路王信她就好了,看,搜箱笼这样得罪人的事情,只要她撒撒娇,握握路王肥腻腻的脏手,路王就同意了。 妙珠跟妙莲慢吞吞的放下箱笼,又慢吞吞的打开,秦玫霜的两个嬷嬷迫不及待便上前翻找——这个庶小姐虽然有个青楼出身的娘,但人家命好哪,又舍得放段,就要成为路王的侧妃了,不趁着现在巴结,要等什么时候。 箱笼中的首饰一一被拿出来,虽然珍贵,却没有紫玉钗。 衣服鞋袜中也都没有藏着其他事物。 两个嬷嬷对秦玫霜摇了摇头。 秦玫霜脸色一变,“怎么可能,再搜一次,仔细点,看看箱笼有没有夹层,鞋子里呢?每一件事物都要仔细查。” 嬷嬷又开始从头翻,但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要怎么变出来。 夏兰桂笑意盈盈,“妹妹这回可是要上山念佛一年了,上山夏热冬冷,妹妹可千万保重啊。” “怎么可能!”秦玫霜尖叫着扑了上来,亲自捜,这个不是,这也不是,衣服中没有,鞋子里也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 不可能,她们明明交换了,紫玉钗一看就是好东西,她应该慎重的带回家跟姊妹炫耀,怎么会没有。 夏兰桂心想,还好高嬷嬷眼尖,也还好江瑾瑜马上就过来跟她说其中的厉害,不然今天便众目睽睽被当成小偷,从此再也抬不起头来。 想想,还是有点后怕,天气温暖舒适,但就是觉得背后一凉。 如果被当成偷准侧妃首饰的小偷,不只她自己毁了,娘也毁了,爹也毁了,祖父也毁了——祖父努力了一辈子,却教出个小偷孙女,只能告老还乡,爹当然也是,人生再没希望,京城是不能待了,只能回乡下老家。 人心真可怕,六月节时秦玫霜想捉弄她,幸好对方是江瑾瑜,如果对方是个下流学子呢,那就变成她夏兰桂不自爱了,然后现在各自有了归宿,她又想置自己于死地。 偷皇太后的赐物,这罪很大,没几个人担得起。 四周窃窃私语起来—— “哎哟,就说嘛,庶女真是端不上台面,自己不知道哪时候弄掉了,哄着路王要搜所有人的东西,看看,可搜出来了?” “说庶女可还高抬了她,不过是个外室的女儿,母亲还是青楼出身的呢!” “难怪会哄男人,原来是亲娘教得好,看她把路王哄得一愣一愣的。” 第21页 “路王虽然辈分大,但做这种决定实在离谱,回去要是我家大人知道,不愿意小姐受这种委屈,肯定要参路王一本的。” “是啊,路王可被秦玫霜给害死了,皇上励精图治,最讨厌皇族惹事了,不过恶有恶报,这秦玫霜现在要上山念经一年,这一年不知道会有多少美人送到路王府,只怕一年后路王都不记得她是谁了……” 一句一句,没有刻意压低声音,都传入秦玫霜耳中,她脸一阵红一阵白,上山念经?她不要,她要进入路王府,成为侧妃,她要生下儿子,等正妃死了,路王会把她扶正,到时候她就是一品王妃,她会风风光光的…… 青和郡主冷笑,“皇叔可别忘了自己说过的话,这里所有人都是见证,秦玫霜,我就给你几天时间准备,十天之内,本郡主要知道你上山念经的事情。” 上山……秦玫霜只觉得眼前一黑,想拉住路王的手让他想想办法,路王却是一个巴掌挥过来,“你不是说一定有人偷了吗?” 秦玫霜捣着脸,“王爷……” “是谁偷的?”路王也听到刚刚的窃窃私语了,想起这里所有人的丈夫或者亲爹都会参自己一本,顿时觉得很恼怒,想想又踹了秦玫霜一脚,这才气呼呼的离开。 第七章意外受重伤(1) 回程上马车,江瑾瑜自然陪同夏兰桂一起——已经定下亲事,是未婚夫妻,那么同车就不算失礼。 她想想,还是后怕,“还好郡王跟高嬷嬷眼尖,不然小女子……” 今日若是在百个世家女子面前搜出那支紫玉钗,不管自己怎么说,只要路王认了那是他送给秦玫霜的,那她就是小偷,就算一头撞死了也是个小偷。 还以为自己两世为人会聪明点,没想到还差古代人一大截。 江瑾瑜见她脸色如土,心生怜惜,这丫头虽然太过老实,但对人真诚,也不能说她错了,要说只能说秦玫霜心思太重。 夏兰桂一边怕,一边又想起另一件事情,“王府……会不会也这样?” “一心?” “你害害我,我害害你……” 江瑾瑜自然知道怀王府有多步步惊险,但想想成婚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至少让她这几个月开心点也好,于是含糊以对,“别家王府要争世子之位,自然刀光剑影,可是我们怀王府,可是皇上金口,儿子皆封郡王,人人都一样,没什么好抢,你倒是不用怕。” 她问人心,他说富贵,好像回答了,但其实没回答。 夏兰桂却没发现其中机巧,想想也是,有点不好意思,耳朵立刻红了,“小女子失态,还请郡王见谅。” 江瑾瑜房中不是没有通房,府中自然也有不少漂亮丫头,不过这夏兰桂真有一种惹人怜爱的感觉,只能说太史局丞还是挺会教孙女的,落落大方中又有小女儿的娇羞,可以跟他你来我往的论文章,但说起女红,却是一脸惭愧的“小女子不会”。 至于夏兰桂心思自然不同,江瑾瑜是初恋,她很努力经营这段关系,展现自己的优点,委婉告知自己的缺点,他们是要生活一辈子的人,她希望能更了解未来的丈夫,也希望未来的丈夫能更了解自己。 对于皇家之间的权力关系,她还有太多不了解,这种事情问办事先生,办事先生就算知道,也不敢论皇家长短,干脆趁此机会好好请教一番,免得自己在什么都不了解的情况下,就成为郡王妃,夏兰桂怕自己哪日闹笑话,那丢的可是江瑾瑜的脸,甚至是怀王的脸。 “小女子有事情要请问郡王。” 江瑾瑜温和道:“你我已经订亲,不用如此客气,说吧。” “今日青和郡主这样说,秦玫霜真会上山一年?” “这我倒是无法跟你打包票,青和郡主那只算是打赌,打赌不是正式合约,没有律法效用,她若不想上山,尽可赖皮,没人可以把她怎么样,只不过如果她自己说话不算话,以后恐怕也无法在京城立足,不管她能不能嫁入路王府,都会被人看轻,也不好过。” 夏兰桂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道:“小女子觉得她还是太好过了,若是高嬷嬷没看出那紫玉钗珍贵,又或者郡王没看出那是内造之物,今日小女子的小偷罪名就担定了,若说我们有深仇大恨,她非得害我解气,我还能理解,但我们无冤无仇——她回信花签偷写我的名义,我都还没找她算账呢,她自己倒气起来了,退后一步说,给路王当妾室,也是她自己选的,又没人逼,小女子就是不懂,她在气什么。” “这种人的心思你不用去懂,因为你不是那种人,你永远不会明白。” 就像他的嫡母怀王妃一样。 大哥江东连得三女,由于生不出儿子,嫡母不愿意两个庶子先有后,所以一直拖着他跟二哥的婚事。 这件事情说起来实在很荒唐,因为他们一门三郡王,根本不会有“先有儿子者得爵位,以保香火”的情况发生。 镑自生孩子,各自袭爵。 不需要抢的,完全不用抢,饶是这样,嫡母还是不愿意,她要怀王府的第一个男孙是出自大哥膝下。 见不得别人好的人多的是,他嫡母是,秦玫霜也是。 “这件事情我虽然不明白,可是……”夏兰桂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想把自己的心情说出来,“可是郡王帮小女子解难,小女子觉得开心。” 江瑾瑜见她鼓起勇气,却又羞涩难掩,心里忍不住觉得她可爱。 真的,她就是可爱。 “我也很高兴你能信任我——再过几个月,我们就是夫妻,老了都要在一起,有事情不必瞒我,懂吗?” 夏兰桂心里一跳,声音真好听。 扑通,扑通。 这是什么?心跳声? 怎么会这样大声…… 啊啊啊啊,她明白了,怦然心动。 她演过好几部纯爱电影,剧本上写着“怦然心动”,她是演员,饶是心里想着“喔好累,快点结束,拜托不要吃螺丝”,脸上还是能展现喜悦跟甜蜜笑容——可是怦然心动,真的不懂啊,又不是在跑步,心跳怎么会加快。 扑通,扑通。 在这个世界,她终于懂了,原来就算不运动,心跳也会变快。 声音好大好大,大到她担心江瑾瑜会听到。 胸口满满的都是一种开心的感觉,整个人被包围,空气很甜很甜,像花香,又像蜂蜜,她只觉得内心翻腾。 想起六月节时,他把她从水中救出来,当时还不知道他是谁,原想着人海茫茫,再无处可相见,没想到会订亲,他们的媒人不是李大人,是老天爷。 这难道就是俗话说的缘分天注定?一定是。 扑通,扑通。 嗷—她还以为自己之前已经喜欢上江瑾瑜,原来那只是有好感而已,现在,此刻,这种甜蜜氛围才叫做喜欢。 导演,我知道什么叫做怦然心动了,就是突然喜欢上一个人的瞬间,那是很奇妙的”刻,世界很宁静,但她的世界在喧嚣,回荡着他刚刚的声音,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 这个当下太珍贵。 她觉得整个人发热,耳朵”定红了,她不敢看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去握他的手,模他的脸,这种未婚妻太大胆,他可能不会太开心……所以她要忍耐,像所有的千金大小姐一样端庄有礼。 丈夫,哎哟,好希望明年五月快点来,她想跟他朝夕相对。 江瑾瑜……怎么办,只是想着他的名字,她内心的糖分就多到要满出来。 喜欢,喜欢,喜欢。 皇宫,御书房。 第22页 皇帝指着桌子上一大迭奏章,一脸无奈,“都是让朕处置路王的,瑾瑜,你也算当事人,你怎么看?” 秦玫霜一个四品官之孙女仗着路王的势,搜遍皇室女子跟高官千金的箱笼,小姐们当时虽然迫于路王侍卫不得不从,但怎么甘愿,当然一回家就找各自的亲爹哭诉,这不,弹劾帖子从中午开始,一封一封快马入宫,天还亮着,已经积了一大迭,江瑾瑜晚饭都还没吃,就被叫入宫中商议。 江瑾瑜对皇上很恭谨,没有隐瞒,“叔爷爷年纪大了,想要个儿子无可厚非,可另外赐个品德娴良的淑女,但这秦玫霜却是颇有心计的,报复心又重,恐怕不是良配。” “哦,你怎知道她报复心重?” 江瑾瑜便把事情原委说了一次,从自己怎么送花签没落款,秦玫霜怎么冒夏兰桂的名字回信,自己母亲又怎么上门求亲,然后两家将错就错,接着秦玫霜拿紫玉钗跟夏兰桂交换首饰做纪念,隔两日却说被偷了,要大搜众人箱笼,这已经不是恶作剧,这是想置夏兰桂于死地。 皇帝沉吟,“黄门侍郎也算规矩,家中居然有这种孙女?”冒名回信也就罢了,对方若是上门,夏家可以不理,但自己要交换饰品,却还扬声被偷,想诬陷对方,这就不行。” 皇帝想想又道:“青和郡主会第一个站出来,是受你所托吧?” 江瑾瑜一笑,“皇上圣明。” 青和郡主的王爷爹爹跟郡王哥哥都不在了,而郡主的子女只是普通人,什么也不是,为了儿女,青和郡主费尽心思想继续联系跟皇家的关系,以免哪日自己走了,孩子就失去依靠,现在皇上跟前最信任的平云郡王要求帮忙,自然是答应了。 “这叔爷爷第一年纪大了,第二也没儿子,将来不占爵位,所以这么多年朕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出动侍卫强搜高门千金的箱笼,实在太过,若是不处罚,朕也无法对百官交代,让他们家的孩子上西郊秋猎,却还白白受羞辱。” “皇上明鉴,这次若是轻饶,只怕叔爷爷跟秦玫霜以后更目中无人,将来若是封王者个个有样学样,那我们东瑞国还成什么体统?” 皇帝想了又想,“把路王降为路郡王,其女从郡主降为县主,秦玫霜念佛回来一样可以入路郡王府当她的郡王侧妃,不过得禁足,没得恩赦,不可轻易出府,至于黄门侍郎,教女如此不善,回家种田吧。” 江瑾瑜知道,皇上不好罚路王太重,这样显得没亲情,也不好罚秦玫霜太重,不然就变成一个皇帝跟个小女子计较,这样太没胸襟,只好把这一口气都出在黄门侍郎身上,直接拔了他的官。 轧—— 江瑾瑜跟皇帝对看一眼,他是臣子,不好轻易开口,皇帝倒是没有顾忌,“奇怪,哪传来的?又不像地动。” “没地动。”他有习武,比一般人敏感,绝对不是地动,就是一个说不出的怪声音。 “算了,不想了,每天这些奏得朕头大,再想这些事情,头都要破了,你坐下来,帮朕回了这些弹劾帖子。” “是。” 重要的奏章,当然都是皇帝亲回,但这种上百人说同一件事情的,有时候会由江瑾瑜模仿皇帝的字帮回,反正就是“知”一个字而已,最后由皇帝盖章,表示朕很注重这件事情,爱卿你放心,朕一定秉公处理。 内侍见怪不怪,马上搬来椅子,御书房的案头很大,两人一起用也绰绰有余。 江瑾瑜当然不是只简单的回“知”,还会稍微看一下,如果弹劾帖有提到其他的事情,就必须给皇帝看。 看来,路王,不对,路郡王这次是把各家族得罪惨了,东瑞国十几个老中青王爷,四十几个郡王,上百个县子县主,还有一品大员到三品大员,女儿都是放在手上养大的,从小到大没受过一点委屈,现在居然被一个四品官的孙女众目睽睽之下捜箱笼,好几个小姐回到家都气病了,说被这样羞辱,不活了。 江瑾瑜心想,皇上除了降路郡王的级,恐怕还要让皇后开库房,送点东西给这些委屈的官家小姐,再开个宴会,安抚一下,好好的秋猎被当成小偷对待,谁也受不了。 轧—— 皇帝跟江瑾瑜又对看。 江瑾瑜道:“不如让侍卫上屋顶看看是否有什么?也好解决,不然老是发出声音,也干扰皇上批改奏章。” 皇帝想想有道理,便扬声,“许国泰。” 一个武装侍卫很快进来,单膝跪下。 “你上屋顶看看有没有什么怪异之处,有个声音一直传出来。” “微臣领旨。” 许国泰是侍卫首领,武功高强,他上屋顶自然是小事一桩。 江瑾瑜想到一件好笑的事情,“臣妹瑶柔小时候得了父王赐的熏香球,那球通体黄金打造,她爱惜得不得了,从来不用来装鲜花,就挂在梅花窗边当装饰,没想到有一天传出鸟叫——不知道哪来的麻雀把那熏香球当窝,噼起了蛋,小鸟破蛋而出,瑶柔那丫头,舍不得熏香球被当成鸟窝,但又不忍心把小鸟移出,哭了一整晚。” 皇帝听得小妹妹的趣事,忍不住莞尔,“说不定也有鸟儿看中朕的屋顶,在上面孵蛋。” 轧—— 江瑾瑜突然福至心灵,往上一看——巨大的横梁几乎在同一时间往下掉。 他是习武之人,要逃自然容易,但皇帝还在低着头批奏章。 当下也来不及多考虑,越过桌子,把皇上从椅子上拉起,这时横梁落下,江瑾瑜想都不想就把皇帝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背档住了那百来斤重的柱子轰然巨响。 外头的内侍跟侍卫一下冲了进来,见到屋内状况都呆住了。 横梁下压了两个人。 侍卫连忙喊,“皇上?皇上?” “朕……朕没事,快过来把东西抬起。” 几人连忙合力想把那横梁搬开,实在太重,又去喊了几人进来,总共十余人才能把那极重之物抬离人身。 侍卫见得多,知道轻重,轻轻把昏迷的江瑾瑜移开,这才把皇帝救出来,“臣无能,皇上可安好?” “朕没事。”皇帝虽然惊吓,但过程他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这个忠心的弟弟是怎么用命在保护他,自己只不过被闷压了一下,可是现在,满地上都是血,瑾瑜的血还是热的,就这样淹过了他的手,他的衣服。 “别动郡王,快点去宣太医。” 内侍急了起来,一边跑出去一边大喊,“宣太医,宣太医。” 皇帝今年二十八岁,遭遇过两次命危,一次是八岁那年,他即位不到半年,便遭智王逼宫,被叛军团团围住,他以为自己会死在宫中,可是那时,他的亲叔叔怀王带着大队人马杀了进来,救了他,也救了皇太后。 事情过了,但他心里的坎却没有过,八岁的孩子而已,他偶而还是会梦见智王叛变那天,总得连夜把叔叔怀王叫进宫中,自己才有办法安心睡觉。 后来他长大,开始掌权,怀王功高却没有震主,只要他做的决定,怀王都无条件赞成,对于他树立皇威有很大的贡献。 这些年慢慢好了,他不再作恶梦,大婚了,皇后也生下儿子,后宫在皇后的掌管下很和平,没出什么大事,皇太后很欣慰,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一切正在慢慢好起来,可是没想到没人叛变,皇宫也会出事。 瑾瑜动也不动,温热的血一直漫开来。 已经很久没哭的皇帝擦了擦眼泪,大喊,“都死哪去了,太医呢?” 第23页 内侍一下子全跪了下来,“已经派人去叫了,皇上息怒。” 第七章意外受重伤(2) 夏兰桂泡了个舒服的柚子澡——不穿越到古代都不知道,干燥的柚子皮煮水洗澡,又香又舒服,等她大喜之日那天早上,她也要泡柚子水,把自己泡得香香的……哎喔,夏兰桂,你这个三八,冷静点,不要想到那些有的没的。 起身穿了衣服,高嬷嬷已经把饭菜摆好,荤的是八宝野鸡,菊花里脊,素的是草菇豆腐,玉兰片,夏家虽然是官家,但不过发家一代,一切都有限,能给小姐两荤两素,家里已经尽力了。 拿起筷子就吃,梅花窗大开,金风送爽,带着院中菊花跟桂花的香气,说不出的舒畅。把一碗饭吃完,又把两道素的吃得干净,这才放下筷子——下人配饭的只有两样蔬菜,不会有肉,她都会刻意剩下,好让妙莲妙珠能吃上一些肉。 模模肚子,到院子走几步,消化消化。 月色可真美。 不知道江瑾瑜现在在做什么? 快中午时,他把她送回夏家,然后说要先去青和郡主那边一趟——郡主都当祖母了,还被个小辈搜箱笼,想必要气炸,江瑾瑜身为晚辈,去关心一下也是应该。 不过现在天都黑了,应该回怀王府了吧。 想起来秦玫霜也是看人下菜,如果今天秋猎有长公主,难不成她敢唆使路王跟长公主杠吗?路王就算辈分大,也不敢轻易招惹长公主吧。 还好有江瑾瑜。 想起未来夫婿,夏兰桂忍不住偷笑了一下,聪明,体贴,有念书,会武艺,这几年国库充裕,也有他在司农部精算的一分功劳,这样的丈夫打着灯笼都找不着,没想到让她给捞住了,将来成亲,一定给他生好多小娃,最好一举得男,气死怀王妃那个老妖婆,然后再来生两个贴心小棉袄,让绣娘帮她们做可爱的姊妹装,一大一小穿一样的在院子跑,那画面真是太完美啦哈哈哈…… 夏兰桂正妄想到最高点时,大管家匆匆进入院子,“大小姐,老爷子请小姐去书房一趟。” 奇怪,祖父很少这么晚喊她过去,而且还是大管家来叫人,秋夜凉爽,他额头上却有汗,可见是一路跑过来的,“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老奴不敢多嘴,还请小姐快点过去。” 夏兰桂的心突突跳了起来,这哪是不敢多嘴,这分明知道,而且不是好事。 斑嬷嬷掌起灯笼照路,夏兰桂跟在后头,便往老爷子书房去。 一路上心想,到底什么事情? 老太太还在山上念佛,家里现在是大伯娘汪氏掌着,如果是家里的事情,祖父应该会找大伯娘,但现在却找她?怎么想怎么奇怪,难不成是朝廷的问题,她的身分是准郡王妃,有可能是商量这方面的事情……可是东瑞国重男轻女,就算祖父疼她,对她另眼相看,也绝对不可能跟她讨论国家大事。 不想还好,越想心里越不安。 总算到了松柏院的书房,她敲了敲格扇,“祖父,是兰桂。” “进来吧。” 夏兰桂知道祖父重规矩,所以虽然着急,还是秉持着大家闺秀的教育,问候,见礼,然后耐着性子等待。 夏老爷子一脸担忧,“你坐下。” “是。” “你听好了。”夏老爷子一字一句,说得十分仔细,“刚刚传来消息,御书房横梁落下,平云郡王为了保护皇上,身受重伤。” 夏兰桂脑中一片空白,什么?身受重伤?宫中的施工不应该很牢固吗?横梁怎么会掉下来?重伤?那又是多重的伤? 她要去看他。 对,她等一下回房,就上怀王府去,即使时间已经入夜,但江瑾瑜受伤,自己又是他末来的妻子,也不算失礼…… “郡王现在仍在宫中治疗,皇上下旨,让你明天一早入宫照顾。”夏老爷子一脸担忧,“你若不愿,祖父便去回了皇上,说你大受打击,自己都躺床不起……” “不,孙女儿愿意。” “兰桂,郡王受的可不是普通的伤。”夏老爷子压低声音,“祖父有熟人在太医院,这才打听得到,那横梁重击郡王的背,以后恐怕连走路都没办法……你若要推婚事,就得趁现在,一旦入宫,皇上为了补偿平云郡王,一定会亲口赐下名分,可没办法再推托了。” 夏兰桂知道祖父爱惜自己,也很感动,可是她喜欢江瑾瑜,她没办法在这种时候说不愿意照顾他。 她渴望见他。 渴望亲眼见他好不好,渴望跟他说说话。 若他真不能走,那也没关系,王府那么多人,总找得到人来帮忙,她是堂堂郡王妃,总不可能连几个使唤的下人都没有。 想起江瑾瑜,她还是觉得空气染上一层蜜……虽然说,现在还有苦……横梁那么重…… 一定很痛吧…… 她心里像被人绞紧,“祖父,不要紧,兰桂愿意入宫。” 夏老爷子一声叹息,“万一郡王真的……” “孙女儿喜欢郡王,跟他谈得来,也敬重他的人品,祖父,我们东瑞国这几年粮食之所以能这样充足,除了农民努力,也是因为郡王看着司农卿,一担一担都要算清楚,那些贪官污吏,再也不敢偷粮换银,国库充裕,军人才能吃饱,军人有力气,国家才能安定,百姓才能安居乐业,孙女觉得能跟这样的人过日子,真的不亏。” 她的大哥夏子壹,今年十九岁,样貌堂堂的公子哥儿,但却是个软烂的性子,什么书都不念,整天作梦祖父给他捐官,月银花不够,便跟妻子苏氏拿嫁妆用,苏氏不从,还会挨揍,大伯娘跟老太太都会骂苏氏,哪有女人跟丈夫斤斤计较,不象话,活该被打。 然后是她庶弟夏子贰,今年十四岁,从小就被生母汤姨娘教歪了,让他眼睛睁大点,娶个高门大户的小姐,这样一辈子不用愁,听说自从自己跟平云郡王的亲事定下后,汤姨娘就改变策略,想让夏子贰娶个郡主,考试多辛苦啊,如果成为郡马,要银子有银子,要前程有前程,什么都简单得很。 夏兰桂自然懒得管这姨娘跟庶弟作的春秋大头梦,娶郡主?郡主又不瞎,夏子贰比个大姑娘还痩,弱不禁风,一年至少有三个月都躺在床上喝药,嫁给夏子贰图什么? 然后是她的小弟夏子肆,今年十二岁,全姨娘所出,因为大伯娘汪氏懒得教育庶子,所以夏子肆也是由姨娘养大,当然也是养歪了,而且歪得很离谱——夏子肆觉得亲爹夏忠没前途,叔叔夏孝好歹是个御史台书令史,现在又有个平云郡王准女婿,将来肯定还会高升,所以他现在一门心思讨好夏孝,还想定胡氏的娘家侄女胡凤仙为未婚妻,胡凤仙是夏兰桂的表妹,将来夏子肆是弟弟,又是表妹夫,郡王妃提拔提拔,前途银子,不是什么都有,岂不比读书容易得多。 她看着这奇葩三兄弟,更觉得江瑾瑜真的是有肩膀。 逃命很容易,但救人却需要很大的勇气…… 叩叩,格扇敲门的声音响起。 夏老爷子收起对夏兰桂的疼爱表情,“进来。” 大房汪氏一脸讨好的踏步而入,“媳妇见过老爷子,哎哟,兰桂也在,那消息大伯娘也听说了,你安心,平云郡王肯定吉人天相,有灾无难。” 汪氏很少说人话,所以老爷子跟夏兰桂都很意外,心想,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汪氏怎么转了性子? 汪氏装出一脸担忧的样子,“老爷子,媳妇想,兰桂要入宫,东西可不能少带,不如开库房让她选一下,不过开库房是大事,没老爷子的同意,媳妇不敢作主。” 第24页 老爷子皱了皱眉头,“谁跟你说兰桂要入宫?” 汪氏诧异,“不是说皇上要兰桂入宫照料平云郡王吗,这、这可是皇上的意思,难道兰桂怕了,不想入宫?” 夏兰桂心想,这大伯娘果然还是不会说人话。 算了,懒得理她。 没想到汪氏却误会了她的沉默,急忙道:“兰桂,这可是大事,你千万不能胡涂,现在皇上有命,你得好好听命,这皇宫里这么多宫女做什么,服侍贵人的呀,你进入宫里,出张嘴就行了,何必害怕,退后一步说,要是你不进宫,皇上震怒之下,不让你嫁入怀王府了,那我们夏家怎么办?” 夏兰桂心里闷,又心疼江瑾瑜,一股子气没地方出,心想,好,你这个大伯娘自己撞到枪口上,我不捉弄你捉弄谁,于是道:“可我怕呀,我又没伺候过人。” “哎哟,兰桂,大伯娘都说了,你就出张嘴,让宫女去干,当然,郡王看得到的时候得装装样子,郡王要是睡了,就让那些宫女去,你自己也找时间睡觉,要是皇上来了,可得更勤奋,让皇上知道我们夏家有多好。” “不行,大伯娘,我还是不想入宫,皇上要生气,那也没办法。” “那怎么成呢。”汪氏急得眼睛都红了,“你大伯父至今没个功名,你大哥也一般,是,他们读书不成,可家里不是有你在吗,将来你成了郡王妃,跟平云郡王说一说,安排一下你大伯父跟大哥的前程,不过是一两句话的事,可是兰桂,那你得贴心才有用哪,郡王现在需要人照顾,你却不愿意去,之后拿什么求郡王,你大伯父跟大哥的将来可都看你了,为了他们父子俩,你还是进宫吧,听大伯娘的话,大伯娘不会害你的,皇上说了明天一早入宫,你还是快些收拾东西去。” 夏兰桂冷笑,原来是打这主意。 一进来没问她好不好,也不担心江瑾瑜好不好,就担心自己的丈夫跟儿子没人疏通,嘴脸可真难看。 于是笑了笑,“大伯娘别说了,我无论如何不会入宫的,就算得罪郡王,得罪皇上,都一样,大房的前程,还是请大伯父跟大哥多读书吧,我帮不上忙。” 她明天一早当然会入宫,不过现在让汪氏急一急也好,哪有人这样的,讲白了就是:兰桂啊,快点犠牲你自己,照亮你大伯父跟大哥。 汪氏一脸僵住,转而对夏老爷子说:“老爷子,您劝劝兰桂,只要她在这节骨眼讨好了郡王,说不定还能直接求皇上恩典了,到时候大老爷跟子壹就有官衔,我们夏家一门四个官,您也风光是不是?” “我还没说你,你倒是先说起我来了。”夏老爷子没好气,“我让你掌家,是因为你婆婆在山上念经,而我又不想管这些琐事,你看看你做了什么,收买公公身边的人?这是一个媳妇该做的?我前脚让兰桂来,你后脚就知道,大媳妇,你可真厉害,我书房也才几个人,这都能让你收买去?” “我、我……冤枉哪,老爷子,媳妇怎么敢,那消息是……是我娘家传来的,因为媳妇嘴巴大,跟娘家炫耀丈夫快当官了,媳妇的叔父在太医院做事,这事情才传了出来。” “你是傻子,还是当我是傻子,郡王受伤多大的事情,谁敢乱说,你叔父讲出来的?好,明天我就写奏章弹劾太医院院判,让他管管底下的人。” 汪氏眼见瞒不过,扑通一声跪下,“是媳妇错了,老爷子别生我这蠢钝妇人的气——不是媳妇胆子大,是……是老太太交代的,说万一老爷子想把家传给二叔他们,我们好先知道,也能做个预防……媳妇真不是想打听老爷子的事情,都是老太太交代,媳妇不得不这么做……不然老太太下山,也饶不了媳妇。” 夏老爷子重重哼了一声,“看来一天跪一个时辰的祠堂对你没用,从明天开始,早晚跪一个时辰。” 汪氏差点晕倒,“老爷子……” “回你的院子去。” 汪氏心里苦,但也不敢再说,哀怨着一张脸走了。 书房中又剩下祖孙二人。 老爷子又是一脸慈爱,“你想入宫,但宫里也不容易,可真想清楚了?若是想断了这门亲事,祖父拼了老命也会保你。” 夏兰桂心里感动,“兰桂不怕。” “真是跟你娘一个脾气。” 她知道自己的母亲—平常没事是个好好主母,一旦有事,那可是拿起剪刀就杀上去的个性。 祖父现在说这句话肯定不是夸奖,可是她心意已决,不会改变主意。 她还记得今天上午的“怦然心动”,那感觉,现在还在。 她已经下定决心,他好了,是她之幸,若真不能好,她也会让他们一起变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