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宠小青梅(上)》 第1页 第一章没娘的孩子像根草(1) 灵堂前,一身素白的女孩垂头跪着,约莫七、八岁模样,有点瘦,苍白的脸庞有着不合乎年龄的平静沉稳,小小的手掌烧着冥纸,漂亮的眼睛盛满哀伤。 她其实……并不愿意来到这个世界,但她来了,并且留下。 她是个不被疼爱的孩子,用一辈子的努力换来令人羡慕的身分,就在她以为人生从此顺遂的时候,她来了这里。 她不甘心无数的努力、无数的挣扎化为乌有,她竭尽全力放声大哭。 “瞧,女儿哭声多么响亮有劲儿啊,肯定是个聪明孩子。” 是这个充满宠溺的声音止住她的啼哭,也是这个男人温柔的眼神让她决定留下来。 她从来不知,拥有一个疼爱自己的爹是什么感觉。 然后软软的嘴唇吻上她的脸,她说:“慧极必伤,我不舍得女儿和我一样。” 男人说:“不怕,将来给她找个和我一样、对妻子一心一意的男子,便无人能教她受伤。” 那是她的爹娘,深爱彼此、也深爱女儿的爹娘。 有这样的疼爱,她不哭了,她认赔,她相信可以在这个世界活得美好。 她的爹沈节是五品同知,一个重礼守礼遵礼的温润男子,她的娘邵蕙娘是太医的独生女儿,他们因情合爱浓结为夫妻,他们约定一生一世,这样的父母亲,弥补了她心中的不平。 然……情况在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 在母亲第一次流产之后,小产过后的女子,必须养好身体才能再孕,但祖母的催促让母亲心急,之后,一次一次又一次的小产让母亲的身体越来越虚,直到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出现。 半年前,严厉的祖母与外甥女柳氏合谋,使出一招生米煮成熟饭计,造就事实,父亲不得不娶表妹为妾。 柳氏是个两面三刀的伪白莲,父亲毁诺已教母亲心死,而伪白莲加诸在母亲身上的委屈,更令她生不如死。 她病、她弱、她吐血,她一步步走向死亡。 不就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沈青知道爹的为难,但不原谅他的软弱。 他不该在世道底下妥协,不该为当孝儿失信于妻子,他的懦弱造就母亲的死亡。 所以她恨他,恨一个疼她、爱她、宠她到极点的男人。 娘吐血后,病得无法下床,柳氏到母亲病床前炫耀。“我怀上了,沈家有后,婆婆和相公的心愿终于可以圆满。” 沈青看不得她的骄傲,冷眉笑道:“你知不知道近亲通婚,容易生出畸形儿。” 伪白莲愤怒,狠狠搧她一巴掌,清晰的五根指印留在沈青的脸上。 她顶着指印,被强拉到祖母面前领罪,罪名是诅咒亲弟,她一句话都没说,笔直地跪在厅堂前,任凭裘嬷嬷的戒尺不断打在掌心,很痛,但她不哭喊,只是冷笑地看着高高在上的沈老夫人。 爹下衙后知道消息,紧赶慢赶,把她从戒尺下救回时,她的手指已经肿得无法弯屈,沈青没哭,只是淡淡地对父亲说:“是你的错。” 四个字,像一颗巨石狠狠撞上他胸口。 她当然明白,那不是爹的错,而是规矩、是环境、是无数无奈造就这场错误,但她不原谅他,不原谅深爱自己的男人。 案亲气急败坏,冲到祖母面前质问,“您要把青青打废吗?她只有八岁,她是我的女儿啊!” 至今她仍然清晰记得,祖母说:“你以后会有更多的儿女。” 闭上眼睛,这句话让在挨打时没哭的沈青眼角渗出泪水。 之后,她涂上厚粉在母亲跟前尽孝,她说着笑话,一个接一个,想逗母亲开心,但母亲拉过她,苍白的五指抹去她脸上细粉,露出鲜明的红肿,她爱怜地看着她,问:“痛吗?” 她说谎,用力摇头,“一点都不痛,还痒着呢。” 娘哭了,泪水坠跌胸口,在那里烧出大洞。 娘把她抱在怀里,温柔地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一样。她说:“你一岁能言,两岁识字,三岁读文,四岁作诗,你不知道你爹有多骄傲,我常想,如果你是个男孩就好,你那样聪明早慧,定能撑起沈家家业。” “我可以的。”即使她是个女子。 “青青,娘错了,娘不该放任你的固执,天不就我、我便就天,世上没有什么可以一成不变,你为娘抱屈,可娘为你更担心,你才八岁啊,你没有能力和祖母、和家族世道对抗,你必须学着低头,懂吗?” 她静静地听着娘的话,慧极必伤,若这是她的宿命,那么她就要有与伤害正面对决的勇气。 “你爹爱你,只是世间赋予他太多责任,不容许他把全部心力用来爱你。” 沈青不想听这话,她说:“娘,给我唱首歌吧。” 邵蕙娘轻叹,她知道女儿没把话听进去,只是她从来都勉强不了女儿。 她唱歌,那是她为女儿唱的最后一曲,是留给女儿的最后一抹温柔。 那个晚上,娘死去,沈青留在这个时代的理由之一,消失。 案亲闻言赶来,他抱着沈青,不断告诉她,“别怕,你有爹,你还有爹。” 还有爹吗?早就没有了吧! 沈青僵硬着身子,寒声道:“放开我,你身上有狐狸的味道。” 她是个坏女生,无力对抗强权,只能伤害最爱自己的人。 爹一怔,松开手,她歪着头,冷眼看着他的疼痛,她不心疼,反而再朝他射去一箭,她说:“从此时、此刻起,我再没有爹。” 丢下话,她残忍地欣赏泪流满面的爹。 她告诉自己,在他点头让伪白莲进门那天,在他洞房花烛、娘却高烧不已那夜,在他让伪白莲受孕那刻起,他再不是她的爹。 客人陆续进门祭奠,披麻带孝的沈青行礼如仪,小小身子收纳起大大的仇恨,僵硬的小脸有着早熟的怨恨。 “下雪了。”从屋外走过的奴婢发出一声轻呼。 下雪?那么梅花开了?想起爱雪、爱梅,热爱冬天的娘,想起和爹娘玩雪的日子……她疯了似的丢下手上的冥纸,跑进柴房,抓起一把斧头奔进花园。 矮头很重,可她咬牙提起,她的力量很小,但她硬是抓着斧头,死命朝树干砍去。 纷乱场面、纷乱的片段,不停在脑中上映—— 柳氏捧着热茶,对邵蕙娘道:“梅花结苞了呢,今年我会代替姊姊收取雪水,为相公烹煮一壶好茶,迎着清冽梅香,为相公抚琴,但……弹哪一首呢,要不,弹姊姊最拿手的凤求凰?” 邵蕙娘没回答,唯有垂眸暗自神伤。 沈青嘴硬,她一面倒茶一面说:“别忙,那是正室嫡妻做的事,身为产子器具,你只要负责下蛋就行。” 下一刻,杯子倾斜,热水往她身上泼去,惊天动地的惊叫声响起,之后她在佛堂前跪了三个时辰。 沈青觉得不亏,只恨手臂无力,没能将热茶泼得更高,毁掉那张丑脸。 深吸气,再鼓起力气,用力砍下一斧头。 她不会让柳含湘取代母亲,那是她和爹娘最美好的记忆,不容许任何人染指。她死命抓住矮柄,目光带着凄厉,用力砍去! 虎口裂开,渗出鲜血,点点鲜血滴在雪地上,映出几分惨烈。 奴仆们纷纷围上来,劝道:“小姐,别啊,你这是干什么吶?” “小姐,住手,那是夫人最爱的梅树呀!” 所有人都极力阻止,唯有沈节静静看着女儿悲伤的背影,说:“让她去。” 就这样,安静的院子、孤独的男人、悲伤的女儿,以及一声声敲在心头的斧头撞击声。 她不会停止,她坚持把它砍倒…… 第2页 突地,一双大手握住她的小手,宽厚的胸膛护着她的后背,他说:“我帮你。” 铁器撞击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在偌大的花园中响起。 沈青捧著书,逐字逐句读着,安静沉稳,彷佛母亲的死对她没有影响似的。 没有人知道她是个怪物,越是大悲大痛,她越是冷静,越是伤心,她越喜欢读书,好像书本是她的解药似的。 是的,前世就是如此,学校是她的避风港,成绩是她的万灵丹,学习是她填补伤口、制造自信的最佳材料。 伤口未愈,手心裹着棉布,疼痛干扰不了她,只有心痛可以。 母亲下葬已经十天,她一直待在母亲屋里,她很清楚父亲经常在屋外徘徊,但她对他的哀伤视而不见,她是个坏女儿,她知道的。 门被踹开,几个婆子冲进来,不由分说地抓起沈青,几下功夫,将她捆成一只粽子,可她平静的脸上没有受惊的表情,只有了然的笑意。 才十天吶,柳含湘未免太心急了,无妨,自己就等着她出手。 一路推推搡搡,她被带到祖母跟前,祖母端着严肃面容冷眼看她。 这张脸也曾对她露出慈蔼笑容,直到母亲生不出儿子,父亲第一次拒绝纳妾,从那之后,她就将自己和娘视为眼中钉。 如今儿子顺她的意,她有新媳妇、有未出世的孙子,她该开心不是,何必再摆出这张脸,吓谁吶? 沈青斜眼看着跪在旁边的小莲。 小莲低着头不敢与小姐对视,她是沈青的贴身丫头。 沈青失笑,这么快就被收买?人心,果真是最廉价、最没节操的东西。 “说,为什么让人给柳姨娘下药?”沈老夫人一双炯亮眼睛盯着她看。 她没辩解,只是淡淡地与祖母对峙。 下药?这个理由找得不差,外公是太医,她确实从娘手中学了点医术。轻笑一声,她问:“祖母相信?” “不是你做的,你可以实说。” “实说有用吗?母凭子贵,她便是有再多肮脏心思,祖母也会视而不见,对不?哪有什么事比沈家子嗣更矜贵。” 这是连辩解都不愿?沈老夫人头痛,脾气这样硬……邵氏把她教坏了,让她不懂得作为女子该有的柔和谦卑,不能放任她这样下去,得好好教教。“你说的对,沈家子嗣确实比什么都矜贵。你自己说,该怎么罚?” “杖毙?七尺白绫、二两砒礵还是送往家庙,随祖母作主。”沈青淡笑以对。 沈老夫人皱起眉心,才八岁的孩子,怎会有一双看透世事的清冽目光?面对危机,她不惊不惧、稳如泰山的气度,即使自己在世间沉浮多年……也无法做到。 她……若是个男孩就好了。 “那就去家庙吧。”沈老夫人叹道,这一局是柳氏输了,她虽得到想要的结果,但将失去儿子的心。 “不行。”沈节大步进来,他跪在女儿身边,对母亲道:“送去家庙,青青的名声就毁了,我不允许!” “你在乎她的名声,可你看看,她在乎吗?”沈老夫人气道。 “她不在乎,我在乎,她是我的女儿,我和蕙娘的女儿!” 沈老夫人咬牙,这是她最痛恨邵氏的地方,就算她再失败,儿子的心也不曾背弃过她。“好,那你说要怎么处理?柳氏肚子里那个,我要他平平安安生下,不许任何人折腾!” 他看着女儿固执的脸庞,心疼道:“送去庄子吧,多派几个人过去伺候。” 这是他能想到最周全的作法。 沈青抓住他的罪恶感,道:“送我去外祖母家吧,娘不放心外祖母,我有义务代母尽孝。” 沈老夫人轻哼一声,自家祖母不尽孝,倒想着给外祖母尽孝? 沈节与女儿对视,她的眼神里带着祈求。 自柳氏进门,她再不曾对自己做过任何要求,缓缓吐气,他道:“就这么办,算是我们父女为蕙娘尽一份心。” 离开沈家这天,雪下得很大,沈节亲自到门口送女儿,心底眼里满是心疼。青青这样小,刚失去母亲,又要与父亲远离,这是谁造成的? “等柳姨娘的孩子出生,爹亲自去接你回来。”他伸手想模模女儿的头。 沈青头一偏,避开。“不必了。” 不道再见、没有临行一瞥,她头也不回地离开生活八年的沈家。 离京的这天,她并不晓得京城出了大事,边关战报传来,镇国大将军打了大败仗,接连丢失两座城,如今大军被困在池州,待朝廷派兵援助。 第一章没娘的孩子像根草(2) 外公过世了,外婆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沈青的到来恰恰傍了她些许安慰,整个人精神不少。 外祖家在离京城约三日路程的晋县,沈节不时派人送东西过来,这让门前冷落车马稀的邵家增添几分生气。 只是沈青看都不看一眼,让沈家管事脸上讪讪的,不知该怎么向老爷回话。 对这事,外婆说也说过、念也念过,都没办法让沈青这头倔驴低头。 沈青求外婆透过关系,在衙门里买了个新身分,她改扮男装,以邵青这个名字进书院念书。 晋县学风颇盛,这里有两个书院,她选择靠近外祖家、规模比较小的“青山书院”。 书院虽小,也有近百名学生,依程度分成五个班级,入学需要考试、测定程度,不是任何人都能进来的,因此就算是程度最差的戊班,往往也是在别的书院念过一年半载后才转学过来。 沈青不介意高调,入学考试,她三两下写完教习给的考卷之后,抬头问:“能不能给我难一点的卷子?” 这话说得真气人,和她一起考试的十岁男孩,写半天连三成都没写完。 教习把卷子看过一遍,又给她另一份卷子,依旧没有太久,她又全数完成,就这样她接连完成五份卷子,最后被安排在甲班。 甲班学生年纪约在十三到十八岁之间,八岁小童掺在里面,任谁都会侧目,自然她成了被排挤霸凌的对象。 沈青不介意,依旧每天早起,高高兴兴上学,欢欢喜喜下课,脸上时刻带着淡淡笑意,那副骄傲的表情……不少同学都想狠狠揍她一顿。 丙然,上学第五天,有人动手了,她回到家时脸上带着伤。 外婆看见,惊道:“是谁伤了我的小痹乖。” 她心疼得眼泪都飙出来了,连忙咚咚咚跑回房里翻箱倒柜,找出一瓶黑黝黝的药膏,再咚咚咚跑回沈青身边,往她脸上涂上厚厚的一片,丑得紧。 沈青像个大人似的,没抗议外婆的过度反应,也没嫌弃药膏又臭又重,她拍拍外婆的背,安慰道:“没事,只是失败者的逆袭。” “别糊弄外婆,说清楚,怎么回事?” “前天考试,今天成绩出来。” “然后?” “我考第一,考第二名的同学说我作弊。” “你反驳?” “没,我只是建议他试试,看要怎么作弊才能做到第一,而非第二。” 书院分班,不以年龄、而是以程度划分,每月一考核,五次考核的平均成绩决定你要升级、降级或退学。 书院很看重每月底的考核,考试时书袋得放在外面,连座椅桌位都得更换,在这种情况下,想靠作弊赢得考试只有一个方法——偷看别人考卷,问题是偷看的人考第一,让被偷看的人情何以堪? 说到底,就是她家青青太聪明能耐。“他就打你了?是哪家的毛孩子,外婆去找他理论。” “别,他已经心灵受损,再让外婆理论一番,他的人生会留下阴暗面。”做人还是厚道些,这年头可没有心理医生。 第3页 “要不,外婆给你请师父练练拳头?” “不必,我有了。” “你有?” “嗯,我给他一只烧鸡,他便同意当我师父,往后我得提早一个时辰上学。” 一只烧鸡认来一个师父,那得是什么样的人吶?“那个师父叫……” “烧鸡师父。”沈青笑着回答。 “啥?”这会不会……太随便? 外婆被她给弄懵了,也不晓得沈青是认真的还是在说笑,但往后每天清晨,她还真的提早一个时辰进书院。 她没让家里的马车接送,天色还灰蒙蒙的就小跑步出门。 下午回家,晚饭前先把功课做完,饭后在院子里一面消食、一面默书,接着蹲马步、练拳习武,洗过澡后继续书练字,非要子时才肯就寝。 你说,一个女娃儿这么刻苦自励是为啥? 但外婆是宠女达人,以前让女儿顺着性子长,如今也让外孙女顺着性子长,外孙女消食默书,她就消食背药经,外孙女练武,她就练五禽戏养身,没办法熬夜不打紧,但她可以早起,给外孙女做食盒。 总之外孙女回来,她越活越精神,日子过得越发舒心。 闭进大街,天色很早,多数商家没开门,沈青小跑着到,“楚家烧鸡”店前,还没进门,模样娇俏的楚大姊先一步迎出来,塞给她一个油纸包,还热呼呼的、香气直冒,她递给大姊三两银子,道:“漂亮姊姊辛苦啦,这个月的。” “谢了。”楚大姊挥挥手,看着她后面背著书袋,前头揣着烧鸡,跑步上学去。一笑,楚大姊喃喃自语,“还真精神。” 为这只烧鸡,她每天得提早开店,在铺子里候着小客人,累不累?多少有一点,但爷的吩咐,自然要照做,只是……爷怎么就对这小家伙上心啦? 不过她乐得做这笔生意,因为小伙子笑容很可爱,嘴巴很甜,每天听他一句漂亮姊姊,能让人干起活来,一整天都特别有劲。 未到书院门口,沈青气喘吁吁。 唉,这一路都歇过三次啦,体力不行,这肯定是古代大家闺秀短命的主要原因,得再锻炼锻炼才行,等体力练好,再将过去的跆拳道、国术、柔道一一练回来,就算不能长命百岁,至少不会早夭。 缓过气,她抱起烧鸡继续往前跑。 时辰还早,里头别说教习、学生,连打扫的小厮都还没来。 青山书院倚山而建,月复地很大,前面是教室,后面是教习住的院落,右边有一片宿舍,专供远道而来的学生住宿,再往后,除一片林子之外,还有个草庐,不大,但盖得极舒适。 一脚踹开草庐大门,四十几岁的男人横躺在榻上,翘着脚,脚板一抖一抖的,姿态逍遥。 “晚啦。”男人脚板一提,鞋子往她的脸砸去。 沈青笑兮兮地头一偏,闪开。 “昨儿个晚睡了。”更正确的说法是没睡好。 她作梦了,梦见娘在梅树下对她微笑,娘拉着她的手、为她理顺头发,说:“我的青青辛苦啦。” 她扑进娘怀里,娘身上有熟悉的梅香,熟悉的温暖,熟悉的催眠曲在她耳边轻轻哼唱。 场景太美,美得她想一直待在梦境里。 然而熟悉的场景在她抬头时被破坏殆尽。 娘的脸模糊了,换上柳含湘带着恶意的笑,爹从远处过来,带着娘最喜欢的狐皮披风,轻轻披在柳氏身上,之后一个两个……一群孩子推开她,围绕着爹和柳氏,她不满、她愤怒狂叫、她又哭又跳,眼泪流成了河,她与爹分隔在河的两端…… “晚睡?做啥去了?” “偷鸡去。”她把烧鸡放在桌上,痞笑道:“昨儿鸡哭得厉害,我劝了大半夜呢。” 男人瞄她,她的眼睛微肿,哭得厉害的人是她吧?“哼,没半句实话。去蹲马步。” “蹲过啦。”昨儿个晚上被恶梦惊醒,睡不着,她便下床蹲马步,蹲得满头大汗、全身月兑力,往床上一倒,再度入睡。 “烧鸡陪你蹲的?” “它监视我蹲的。” “再去蹲。” 沈青嘻嘻笑开,没讨价还价,转身蹲马步去。 男人抓抓乱蓬蓬的头发,拿起烧鸡、扯下鸡腿,边嚼边道:“揣着苦胆,笑得没心没肺,有意思吗?” “听说又有新生来考试。” “现在又不是招生日。” “青山书院”每半年对外招生一回,这时候书院外的学生紧张,书院内的学生更紧张,因为扣除年纪超过十八或往县学报到的学生之外,不会有太多人离开,可书院就这么大,哪能无限制招生? 因此每月的考试非常重要,往往新生进学日也是成绩不好的旧生退学时。 “可以见得人家后台够硬。” “后台再硬又如何?若没实力,上回县老爷的儿子还不是碰一鼻子灰。” “可……他们是山长亲自考的啊。”有人苦着脸道。 “什么?他们?不是一个?” “什么,是山长亲自考的?” 疑问声同时发出,但透过这两句惊叹,围观的人都能理解,这次的新生,后台不是普通硬。 沈青也在围观人群中,今晨被师父摔得一身土,刚洗过澡,头发还有些微湿,但刚洗净的小脸分外白皙,衬得那双眼珠子油亮油亮的。 山长屋外挤着一群学生,她个子小,看不见里头的人,张望片刻无果后,她打消好奇心,反正如果能被留下来,以后自然能见到面。 回教室拿书默背,她是个勤学的好孩子,前世时是,此生更是。 渐渐地,同学们回到教室里,大家谈论的都是同一件事——有关新生的。 但沈青已经专心到忘我,对这些讨论充耳不闻。 不久后上课钟响,沈青收起书,拿出昨天的作业,等级长过来收。 这时几个小厮抬进三组桌椅,原本教室后头还有一块地,下课空档没事还能在那里打打架、练练拳头,现在摆上桌椅,教室显得有些窄。 这不是好事,沈青认为。 她是两个月前加入的新成员,座位被安排在班级最后面,左右没邻居,后方空旷,如今三张桌椅往她左右、后面一摆,她突然觉得空气稀薄起来。 不过多数同学挺喜欢这个安排,这代表虽然有新生加入,却没有旧生必须从班级里离开,这让垫底的同学松了口气。 沈青不紧张,以成绩来说她是领头羊,退学的事轮不到她头上。再者,学费一次缴半年,这不是才两个月吗?再无良,这可是书院,不是黑店啊,怎么能把学费吞了?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时,教习先生领着三个人进来,都是十三、四岁的学生,身高差不多,但形象差很多。 穿绫罗绸缎、摆明“我家很有钱”的那个,有一双桃花眼,五官完美,连笑都不必,但凡勾勾眼就会让女人尖叫,是个不折不扣的花美男。 沈青心花朵朵开,这下可好,往后再不会有人嘲笑她男生女相,有个更美丽的家伙在前头,可以替她挡刀。 第二个浓眉大眼,脸上带着几分英气,头戴纱帻、足登粉靴,十分精神,他像电影里会仗义为朋友两肋插刀的角色,他笑眼瞇瞇,看起来无比热情。 第三个……沈青不想评语,因他全身上下散发生人勿近气息,是脸皮上刺着“内有恶犬”、未开口就能让人明白——“三尺半径,请站在圆周外”那种人。 他长得不差,五官英挺、身材修长,两道剑眉,眼睛炯亮深邃,照理说是会让人眼睛一亮的家伙,可惜表情刚硬,连同抿直的嘴角,用力昭告世界“本人心情不佳、少来惹我”。 沈青该下意识低头回避的,她是个怕麻烦的家伙,少一事省一事,但……一双美目紧盯着他,然后怦怦、怦怦怦……心脏跳得乱七八糟。心跳竟可以是这番模样?像烧红的铁,锤子一敲,火星四溅,滚烫、美丽却又胆怯。 第4页 其实她够冷静、够淡定,绝对能让脸庞表现出无恙,也绝对可以说服自己,这种心跳模式叫做瞬间迷恋。 她很清楚,迷恋是肤浅的、假想性质的,和现实完全月兑节,更何况只是“瞬间”,只要多看几秒,任由心跳适应他的容貌,她就可以月兑离不受控的模式,可……该适应、该说服的事都做了,却无法月兑离? 怎么搞的?正常的八岁女童,不应该有泛滥的荷尔蒙呀。 教习朗声介绍,花美男叫穆颖辛,亲切男叫陆学睿,而养了头凶犬、又教人无法从瞬间迷恋中月兑身的那位叫殷宸。 直到后来再后来,渐渐熟悉之后,她发现颖辛果然很影星,成天顶着漂亮脸皮到处招蜂引蝶;殷宸果然很阴沉,没人知道他想些什么,用三公尺的距离和他相处最安全也最舒服,两个都是人如其名。 只有陆学睿……哪有半点“学丰智睿”的款儿? 沈青相信,她是学霸,而陆学睿绝对是学痴,不是痴迷的痴,是白痴的痴。 章先生介绍过后,他们自动往后面桌椅走去,陆学睿急忙抢占后方位置——最适合打瞌睡的安全区块。 殷宸和穆颖辛分坐在她左右,两人坐下,目光不约而同地扫过她。 穆颖辛皱起浓眉,不解地望向殷宸,而脸色比铁板更铁板的殷宸,嘴角却勾起一个若有似无的笑。 咻地,纸团投向殷宸,他头不抬,手掌一个扶额动作接下纸团。 你的计划? 提笔,殷宸在旁边写下。 是,但你可以不跟。 咻地,纸团又丢回穆颖辛手上,他打开一看,深吸气,忍不住横眼一瞪,这臭家伙! 第二章身分非凡的转学生(1) 吃过饭,沈青拿起书到外头消食加默书。 才两堂课,陆学睿已经和大家打成一片,他指指沈青背影问:“班上怎么会有个孩子?” 被问到的学子撇撇嘴道:“他是个怪物。” “怎么个怪物法?” 他讲话很莫名其妙,他骂不还口、打不还手,老是笑得没心没肺,没人喜欢跟他打交道,就算暗地对他动手,他吃闷亏也不发一语…… 没多久功夫,沈青的形象就被清清楚楚摊在新同学眼前。 连半个朋友都没有啊,穆颖辛又觉得她可怜了,他总是……觉得她可怜。 “那小子连毛都没长吶,念书能跟得上吗?”陆学睿乐呵呵问道。 但陆学睿这话,同学们接不来,一张张脸憋得死紧,看得他满头雾水。 “你们这是啥表情啊?难不成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小屁孩,还能赢过你们?” 从第一被挤到第二的薛齐指指后面。“墙上贴了考试成绩。” 陆学睿也不起身,头转开,眼睛快速飞掠,咦?“你们班邵青很厉害哦,每次都拿第一。他是哪个?” 薛齐指指在树下消食的沈青说:“没长毛的那个。” 轰!陆学睿双目大瞠,不会吧……爹要是知道他连个八岁小童都比不上,家法会不会从长鞭换成刀剑? 站在远处,殷宸静静看着沈青,他终于又朝她走近一步…… 她坐在大树下,仰头、把书盖在脸上,睡得很熟,殷宸不掩饰脚步声,直到站在她身旁她也没发现,是心宽还是太疲惫? 想了想,他伸脚踢她,沈青拿开册子、揉揉眼睛,看着高大的殷宸。 柳眉微蹙,沈青问:“做什么?” “上课了。” 这么快?这身子太小,很需要睡眠的啊!她伸懒腰,笑咪咪说:“谢啦。” 才要撑地起身,一只大掌进入视线,犹豫片刻,她又一笑,再次说声,“谢啦。” 但,她没有借他的力站起来。 防备心这么重?殷宸脸部线条又硬三分。 “为什么在这里读书?”殷宸问。 他问的是“在这里”,从京城到晋县,再到青山书院。 但青青错解他的意思,以为他问的是——八岁孩童的教室不在这里。 她扬眉,笑得可爱可亲、讨人喜欢到不行。“因为我是天才,我很厉害啊!” 挺直背脊,大步走开,天晓得为了在他面前摆出骄傲样,她的脚得分得多开、拉出多大的脚步,才能让他吸几口自己身后的潇洒尘土。 黑线横过他额际,他神色阴沉了…… 她跑着上学,也跑着回家。 教习刚喊下课,她一溜烟跑得没影,害陆学睿想跟怪物聊两句也没机会。 这次她只停下来喘两次就到家里了,马步没白蹲,师父那阵摔打也没白挨,在风雨中长大的树,果然不轻易夭折。 “青青回来啦,快快,快看外婆给你买了什么?” 外婆守在门边,看见青青,立刻把她拉进屋里,桌上摆着几件新衣,粉的、红的、黄的……都是京城时兴的,外婆拿起来往她身上比划。 她却笑咪咪地举起手。“外婆,帮我裁几件男装吧,手肘都磨破了。” 沈青没明着反驳,但外婆心知肚明,她猜出是沈节送来的,还在同她爹发脾气呵,外婆无奈苦笑,这孩子太倔了。 外婆转开话题,没逼迫她。“又破了?你是穿衣服还是撑衣服啊。” “没法,男孩子就是这个样儿。” “还真当自己是男孩?”外婆瞅她。 “我不是吗?”她笑着反问。 外婆接不了话,唯有心疼,重男轻女呵,沈家把青青的心伤透了。 揽过外婆肩膀,她笑道:“走,去书房,让我看看外婆今天练的大字。” “我、我……” “厚,外婆偷懒了,对吧?” “写了、写了,写一大张呢。”是一大张纸上头只写两个字。“我今儿个很忙的。” “忙什么?” “隔壁张大婶同我说话,客人上门总不能晾着吧。” 沈青望着笑逐颜开的外婆,在心底轻声道:“亲爱外婆啊,您可得活的久一点啊,亲眼看我为邵家争光……” “漂亮姊姊,今儿个穿新衣啦,这衣服真衬你的白皮肤。”接过烧鸡,沈青又小跑步起来。 楚大姊看着她的背影,这孩子,怎就这么讨人喜欢?她新衣服才上身就发现了,家里那个呆子,就算从早看到晚怕也不会发现吧。 楚大姊进屋,拿起食盒,剁了两只烧鸡,扬声道:“当家的,把这鸡给爷送去。” 昨夜无人入梦,沈青一觉到天明,精神好、气色更好,外婆让下人用热水冲了鸡蛋汤,加上麻油、香菜,喝一口全身发暖。 阳春三月,清晨还有些微凉,以往这时候,娘都要备着给她裁新衣。 她总拿着剪刀,心满意足说道:“我们家青青又长个头了。” 爹便接话,“长个头好,要不这么小的孩子,聪明成这副样儿,旁人要说咱们家出妖怪了。” 娘常让她装傻,老说真正聪明的人,懂得木秀于林的道理。 可是难啊,她总在不知不觉间露出本性,她本来就不是孩子呀。 如今她终于学会装傻,成天乐呵呵地说着傻话,阻却许多想探究小神童的好奇心,但希望看她装傻的娘已经不在…… 抱着烧鸡跑过街道,直奔书院大门,书院里还是一个人都没有。 她跑到草庐前,又准备好一脚踹开大门,但腿还没伸呢,门就从里头打开了。 “天下红雨了,师父竟然舍得下床?”沈青扬声道。 话说完抬眼,才发现开门的不是师父。探头往里看,师父果然躺在大床上,只是师父看见她怀里的油纸包,突然着恼。 “又是烧鸡,你跟鸡有仇吗?”师父没好气问。 “这不是师父的最爱?”沈青挠头不解,师父这生的是什么气,生理期来了吗?师父也是女扮男装?可女人长成这模样……太委屈…… 第5页 师父狠瞪殷宸两眼,就说呢,人还没走近就急吼吼跑去开门,那副急色样……有奸情吗?他咬牙切齿,肯定有! 他生气啊,四十几岁的老男人,居然被小伙子摆了一道,青出于蓝也不是这种青法,小小年纪,一副花花肠子,谁摊上谁倒霉。 师父审视一脸迷糊的青青,半晌,火气渐消,还好,丫头不是共犯。有人同自己一起被骗,感觉好过些。他闷声道:“腻啦,明儿个换新菜。” “喂,我才刚付完下个月的烧鸡钱吶。”沈青嘴上应着,却没为这话生气,细观师父,他的口水已经在嘴角蔓延,摆明很爱的呀,所以这话……肯定是在跟谁置气。 谁呢?师父可是书院里“神圣的存在”,教习们三令五申,禁止学生们进入此地,既然如此,谁能让他发脾气? 是……她抬头看着很阴沉的殷宸? 眉梢微勾、嘴角轻扬,没错,是他!他设计师父,也设计沈青。 他把楚大姊、青青、“楚家烧鸡”和缺乏控制力的师父串在一块儿,串出他要的发展,只是精明的师父一眼看穿,沈青却满头雾水。 一瞬不瞬看着殷宸,她琢磨着,他在这里做什么? 有背景的插班生,清晨出现在草庐里,那么她家师父……不会刚好也背景雄厚吧?这是否意谓……不经意间,她用几只烧鸡抱上一条大腿? 沈青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殷宸,那副蠢样儿太伤师尊英名。伸手,师父往她脑袋敲一记。“怎么,看见男人就犯傻?叫师兄!” 沈青回神道:“不公平,入门有先有后,就算他比我老很多,可我先来,他后到,论理,他该喊我一声师兄。” 想当他的师兄?殷宸失笑,有胆色! “谁说你先来?人家十年前就到了。”师父又朝她后脑巴一下。 哀抚后脑,拿她的头当沙包啊?鼓起腮帮子,她道:“那就没办法可想啦,师兄就师兄呗。” “你还要想办法?蹲马步去。”师父斥喝一声。 “是,师父。”她乖乖到平日蹲马步的地方站定,脚刚屈下腿,想到什么似的,扬声问:“呃、那个……师父,可不可以请教您尊姓大名?” 很阴沉的殷宸,瞬地阴沉不起来,噗哧大笑出声,不是已经拜师月余? 只他这一笑,原本无比聪慧的沈青秒变傻。 哇哇哇……怎么会……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他笑起来,“影星”必须靠边站,陆学睿的颜值排行榜要一路排到天涯海角,她强烈恍神。 又发呆?有奸情……绝对有奸情!师父不满,长腿打横一扫扫向她的小短腿。 正在恍神中的沈青,理所当然该跌个狗吃屎,没想到第六感抢先反应,她身子一弹、一个后空翻,稳稳站在地面上。 这反应,殷宸吃惊,而师父……模模胡须、点头微哂,他果然没看错人。 沈青满脸懊恼,怎一个不小心就被人给试出深浅了? 摇头苦笑,她无奈问:“师父,律法规定,谋杀徒弟得判几年刑?” “放心,师要徒死、徒不敢不死,律法不管这种事。” “万恶的独裁社会啊。”她叹息,继续蹲马步…… 师父觑她,问:“说说,你之前拜谁为师?” 她再叹。“可不可以不说?徒弟天性低调。” “可以,那就马步蹲到死。” 这是虐待无罪,屠杀有理的概念吗?她道:“既然师父执意……好吧,我认过五位师父。” “哪五位?” “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东邪上通天文、下知地理,自创兰花拂穴手,西毒是西域白驼山人士,善用毒、正在练九阴真经,南帝精通一阳指,北丐的打狗棒法举世无双,降龙十八掌连真龙都会怕,而当中武功最高强的是中神通王重阳。”她胡扯一通。 师父:“……” 沈青眉开眼笑问:“吓到了厚?就说我想低调的嘛。” 师父深吸气问:“他们是不是都死透啦。” “吭?”沈青没听懂。 “被你活活气死的,要不,你怎么会拜我为师?” 炳哈哈……沈青捧月复大笑。“没错,他们都成仙成龙啦,谁让我有扶龙格呢,凡当过我师父的,死后都变成举世无双的大人物,师父,您得好好珍惜我,您未来的造化,全落在我身上了。” 听两人一搭一唱,殷宸垂眉浅笑,这还是那个半年三个月都不说一句话的师父? 通常下课后,她跑得比谁都快,赶着早点回家见外婆,但今天她另有打算。 书院外头开了一家新饭馆,去过的人都说物廉价美味道啵儿棒,因此夫子才刚喊下课,她一溜烟跑得比谁都快。 丙然,飞得快的鸟儿有虫吃,铺子里十几张桌椅几乎都是空的。 选一张靠墙的小桌子坐下来,连点几道菜,她下意识模模书袋里头的食单,对,她想赚点小钱。 前世的她是政治系学霸,刚踏入社会就成为立委助理,找资料、写报告、提策略样样难不倒,她身强体健武功好,当助理还兼任保镳,专挡狗仔摄影机,另外她还有一手好厨艺,能煮菜做点心,为自己打理各路人脉与关系。 待菜端上来时,其他桌子陆续有人入座,几乎全是书院里的学生。 老板有远见,通常做学生生意的店家都开得不大,多数还是流动摊贩,就怕学生休假、喜新厌旧、口袋不充裕……不敢把生意做大。 可青山书院不同吶,这里是晋县好人家小孩的第一志愿,话说得夸张点,此处可以被认证为未来菁英的集散地,不管是在书院念书的优秀青年,或向往能进书院念书的上进青年,来来往往,生意差不到哪儿去的。 “看起来不错,进去坐坐吧。”陆学睿的大嗓门出现在铺子门口。 刷地,众人目光全朝同一方向转去。 八、九月微凉的天儿,穆颖辛还拿着扇子故作潇洒,有一下没一下地搧着,在沈青看来做作得很,偏他这一搧,还真搧出书院的扇子风潮,这段期间,日日都有卖扇子的摊贩在书院附近叫卖。 哪天他兴之所至学起白素贞,会不会所有人走来走去都拿着把雨伞? 师兄还是一贯的阴沉,那张脸像是债权人,活像书院上下全欠他银子了。 三人才加入没多久,已然成为书院的风云人物,虽然没亮出身分,可那身气度,再加上与众不同的态度,再没眼色的人也晓得如果有机会就得努力往他们身上攀。 因此殷宸前脚刚踏进饭馆,立刻有人起身,自动把位置让出来。 看着同侪们的良好表现,很会做人的陆学睿拍拍对方肩膀,喊一声,“兄弟,谢啦!” 被拍肩的那人竟然乐傻了……兄弟欸,他变成大人物的兄弟了! 陆学睿长腿一跨,开始点菜,一道接一道,吃免费似的。 沈青撇撇嘴,不关她的事,尽快吃完,找个机会和老板接头,希望这单生意能够顺利。 目前她虽然不缺钱,但一个人想要独立自主,首先得让经济独立。 靶觉一个黑影站到自己桌边,她仰头,撞上殷宸似笑非笑的阴沉脸。“做啥?” 他没响应,往她右手边位置坐下,拿起筷子,掠夺起她的菜。 “我有说要请客吗?”她指指鼻子,用瞠大双倍的眼睛对他发出质疑。 殷宸依然沉默,自顾自吃着,此行为不可取,没想穆颖辛有样学样,坐到她左手边,也拿起筷子自行取用。 她指指陆学睿所在地,说:“你们的桌子比较大。” “是。”殷宸咬一口她最爱的糖醋鱼后,很奢侈地回应一个字。 第6页 不理解殷宸和穆颖辛举动的,不光沈青,连陆学睿也一脸的不明白。“对啊,快过来,咱们的菜很快就上了。” 陆学睿嗓门大,满屋子人全听见,独独殷宸和穆颖辛听而不闻,继续进攻沈青的菜。陆学睿看看两人,模模鼻子、顺着兄弟们的意思,往沈青对面坐下,也拿起筷子。 所有人都盯上沈青,尤其把桌位让出来的“兄弟”,好像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似的。 在沈青二度抗议前,陆学睿点的新菜送上来,她泄愤似的举箸狂吃。 啥?这叫一报还一报?不是啦,这叫礼尚往来,是做人的基本礼貌。 然后他们吃饱,然后她没付账,然后脸很冰的那位挥挥手,老板就恭恭敬敬把他们送出门。 咬咬唇,她压低声音问:“师兄,这馆子是你家开的?” “是。”他又很奢侈地应她一个字。 唉……赚钱大事铩羽而归,赚自家师兄银子,做这种事会良心不安,为抚平良知,只能对不起贪婪。沈青垂眉垮肩,今天诸事不顺。 “今天你和薛齐吵嘴了?”殷宸问。 “没事儿,不过是失败者的逆袭,不招人妒是庸材嘛。”经历得太多,她不当一回事。 “你被关在茅厕,是他做的。” “不是门卡住?不对啊,我多撞两下门就开啦。” “我打开的。” 唉,小手段越来越多,神童不好当吶。“天才的道路注定寂寞。” “还天才咧?臭美!”陆学睿轻嗤。 挥手道别,沈青没与陆学睿争辩,走出饭馆准备回家,可高大的黑影又走到她右手边。 “做啥?”沈青斜眼问。 “送你回去。”殷宸简约回答。 “我又不是孩子,迷不了路的。” 她真不懂啊,什么时候得他青睐?因为师兄爱护师妹?因为令狐冲岳灵珊情结?还是因为师父有交代,师妹是他毕生最重要的责任? 师父?沈青直觉摇头,不可能,比起她的安危,师父肯定更在乎烧鸡安危。 “对啊,他又不是孩子,干么送?”陆学睿不满,挡在前头,不让殷宸走,没想殷宸竟一手将他拨开,继续同沈青并肩。 噘嘴,陆学睿觉得自己被背叛了,但一个殷宸已经够过分,没想穆颖辛竟也快步跟上? “薛齐买通人,要在路上伏击你。”殷宸寒声道。 “就因为我考赢他?不会吧,考试有输有赢,请详阅入学说明,哪有人这么输不起?” “放心,从明天起,你不会再看见他。”他不在乎薛齐的动机是妒忌或其他,他只想确保沈青平安顺遂。 不会再看见薛齐?有这么严重吗?是她不清楚帝国主义的游戏规则,还是男人之间的游戏都很暴力? 沈青缩缩脖子问:“所以,他的下场……” “很惨。”穆颖辛说完,再补一句。“凡阿宸经手,没有不惨的。” “别听穆七胡说,顶多一手一脚,养几个月就能下床。”殷宸替自己辩解,他哪有那么残暴,不过是给点小教训。 一手一脚还不惨?那是青春少年家啊,年纪轻轻就让薛齐体验中风的痛苦,太惨了。 沈青干笑几声。“其实我可以自己处理,你知道的,我师父是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外加中神通。” “对啊,他可以自己来,你们干么插手?”陆学睿忿忿不平道。 可惜没人把他的话听进去,仍然一左一右护着她。 陆学睿的不满迅速膨胀,加快脚步追上前,不断唠叨碎念。“你们干么对他这么好?同情弱小吗?书院里又不是没有更弱小的……” 他的嗓门很大,他的碎念功夫不同凡响,沈青不晓得殷宸和穆颖辛怎么能够忍受,但她无法。 倏地停下脚步,害跟在后头的陆学睿差点儿撞上,她利落转身、双手环胸,问道:“你知道喜欢是怎么一回事吗?” “不知道?”陆学睿微怔,刚刚他们有讨论到这种事? “喜欢就是明明知道是多此一举的事,也想要跟着你一起做。” “听不懂。”陆学睿瞪大眼睛,危机感上升,他肯定、肯定、肯定有阴谋。 他说喜欢,天……会不会……他喜欢上自己了?阿宸、穆七一左一右跟着,不是保护,而是挟持,他们担心自己被他染指?他的想象力迅速扩张。 “比方你可以自己吃饭,我却想要陪着你一起吃,比方你可以自己回家,我却想要陪你走这段路,纵然车马急、风雨阻,纵使冰雪封路、路途险阻,为能见你一面,再多的崎岖也都是坦途。懂吗? “这世上每个人都很忙,但对喜欢的那个人,永远有空,因为于我而言,除了你之外,其余皆是小事,倘若你也喜欢我,我便会与你真心相守,便愿意陪你细水长流。” 终于,陆学睿膨胀的想象力被戳破,听懂了! 猛然倒抽气,他指指殷宸再指指穆颖辛。“你是说,他们……喜欢上你?不可能!臭美、臭美,你太臭美啦!” 噗!一个没忍住,穆颖辛喷笑。 殷宸没这么大反应,但嘴角上扬,他喜欢她一本正经地说着废话。 不过…… 对喜欢的那个人,永远有空,因为于我而言,除了你之外,其余皆是小事。 如果这是“喜欢”的规则,那么……笑容扩展,心舒泰,殷宸的眉目间染上几分温暖。 沈青笑弯眉毛,双手一摊,道:“不是臭美,不然你说说,他们干么非要陪我吃饭回家?” “可、可……你是男的呀。” “这就是让人最苦恼的地方啊,我是男人都这个样子了,要我是女的,他们肯定要排队匍伏在我的石榴裙下。” 忍不住了,穆颖辛哈哈大笑,而殷宸模模她的头发,满眼宠溺,只有陆学睿还在那边满口的臭美臭美说不停。 远方打斗声起,隔得远了,正在说笑的他们没听见,时间不长,好像才刚开始就已经结束,不过殷宸没妄言,过完今天,她再没见过薛齐。 这社会的不公不义,不仅仅表现在师徒关系上,也在身分背景上展露无遗。 第二章身分非凡的转学生(2) 学期第三次小考开始,沈青和往常一样勤学精进。 考试后,同学们讨论答案时,她竖起耳朵认真听过一轮后,有十成把握自己能再度夺冠。 没想到成绩出炉,她竟然只拿第三! 第一、第二被分别被穆颖辛和殷宸拿走,连那个考卷拿去喂狗,狗都不屑一顾的陆学睿,成绩竟也在中间?这是什么世界? 对于这个结果,班上同学很满意,让背景雄厚的人踩在脚下,总比被一个小表压在头上来得光采。 “穆颖辛考第一,得请客。” 八面玲珑的穆颖辛被众人一拱,笑眼瞇瞇道:“行,后天放假到杜康楼,全班都去。” 杜康楼?他不光背景雄厚,连荷包也雄厚得紧,那里一桌酒席至少得十两银子起跳。 陆学睿对自己的成绩也无比满意,大声吆喝。“杜康楼吃完饭再去百燕楼,一人挑两个姑娘作陪,爷请客。” 他这一嗓子喊得众人兴奋起来。 这年纪进百燕楼能做啥的不过寥寥数人,多数人只能在姑娘身上模两把、香几个,过过干瘾,满足一下虚荣心。 “去去去,穆颖辛、陆学睿这么大气,大家都得赏光。” “邵青也去吗?”带着恶意口气,说话的是年纪仅次于沈青的阮苳斯。 他今年十二岁,晨昏颠倒的卯足劲,好不容易拿到甲班的入门票。 他得意洋洋骄傲不已,家人到处宣告他家儿子多能耐、多本事,没想乐不了几天,八岁的邵青也进了甲班,他的面子直接被丢进垃圾桶啦。 第7页 这还不是教他最恨的,他最恨的是,初来乍到,在一群学长跟前,就算排名最末也理所当然,之前他自我安慰没关系,至少考试有邵青垫底,没想他居然拿第一,这是欺负谁吶? 他的嫉恨水涨船高,好不容易有人考在邵青前头,真是大快人心啊,这会儿不修理他更待何时? 阮苳斯开口,众人哄笑起来。 他又道:“邵青去的话,是去找姑娘还是找女乃娘啊?” “软东西,我找女乃娘你找啥?亲娘吗?” 娇娇女敕女敕的声音一出,哄堂大笑。 阮苳斯、软东西……这年纪那话儿肯定是软的,笑话邵青?这是五十步笑百步啊!一屋子少年笑得前俯后仰。 陈立走过来,揽住沈青肩膀,趁机重重往她后背一拍,拍得她气不顺,咳过几声。 他和阮苳斯有拐弯儿的亲戚关系,平日里情谊好,怎看得惯好友被欺? 殷宸目光微凛,抓起准备二度往沈青后背拍去的大手,陈立讶异,转头对上一双阴沉眼睛,只好吶吶收手。 他的动作尽落入穆颖辛眼中,他对陈立摇摇手指。“欺负同学,可不行吶。” “我没有!”陈力反驳。 穆颖辛没再争辩,心中却道:可怜,认个错得了,干么非要讨皮肉痛? 两天后,陈立打人的手上了夹板。 据说是天外飞来一根树枝,他用手去挡,结果骨头粉碎啦,小小树枝怎会造就大大伤害?他没想通,大夫也没想通,家里长辈认定他犯了鬼神,逼他斋戒沐浴、连续作法十天,才饶过他。 没错,这是殷宸的作法,简单粗暴,却效果显著。 不过当下陆学睿没发现陈立打人,只看见陈立的手靠近沈青后背,他笑道:“青子个头小,再让你拍出内伤,日后让他怎么找媳妇?” 话出口,全班又是一阵和乐融融的笑声。 趁着旁人没注意,殷宸一把将沈青拉到身旁,掌心贴在她后背,一股暖流传入。 真舒服……这是传言中的内功?沈青扬扬眉头,她知道自己被维护了。 她问:“这是身为师弟的福利?” 他没回答,只是掐了掐她的脸,问:“你确定是师弟?” 沈青心头一悚,他……他在说什么? 下学后,学生迫不及待冲出教室,好像里头有鬼似的。 沈青一反常态没跑在第一个,反而慢吞吞地收拾书本笔墨,直到连走廊都听不见学子的喧哗声,才起身走到邻座,悄悄地搜起三位有力人士的抽屉。 她翻翻找找,终于找出刚发回来的考卷。 读完穆颖辛的,不算差,但默写部分输她一点,读完殷宸的,也不坏,但解释部分没有她精辟。 由此可证,他们的背景不是总统级就是部长级。 最后,她找出陆学睿的卷子。 啥?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一揉,把卷子前后翻两遍,她不相信,再往抽屉里寻找……没错,就它啊! 这是什么?是空白试卷,呃,她错了,不完全空白,因为中间还画上一只乌龟。这种考卷竟能拿到中段成绩? 丙然,不管在哪个时空,特权都是最好用的东西。 她想把这张卷子送到“软东西”手中,他该挞伐的对象是陆学睿,不是自己。 “这么较真?” 穆颖辛的声音让沈青吓一跳,手上卷子差点掉下去。 抬眼,不光穆颖辛,殷宸和陆学睿也在,桃园三结义似的杵在教室门口。 “不服输?”陆学睿朝她挑眉,笑得一脸春暖花开。 她把三张卷子往桌上一压,取出自己的,在他们眼前晃两下。“我写的更好。” “臭美!”陆学睿呸一声。 “没错,可惜命不好。”穆颖辛刺她一句。 “无妨,努力可以改变一切。”她握紧小小拳头,表现出大大志气。 “是吗?要不要打个赌,明年二月的县试。”旁的不敢说,运气这种东西,穆颖辛从来都是好到不行,要不哪能轻轻松松就坐到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位置? “案首吗?” “好啦,赌了,你输就宴请咱们去百燕楼大醉三日。”陆学睿怕没热闹看,忙起哄。 沈青大翻白眼。“你拿什么赌?画一排乌龟家族吗?乌龟哥哥!” 噗,穆颖辛放声大笑,这家伙嘴巴这么坏? 背上书袋,沈青朝教室外走去。 殷宸不苟同地看好友一眼。“跟个孩子较真?长进了!”说完,他也大步走出教室。 望着两人背影,穆颖辛皱眉自语。“我就是喜欢看她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啊。” 青青脚步小,殷宸脚步大,没多久他便追上她。 “骄傲。”随声音出现的,是压在她头顶的大掌心,她转身,抬头望他。“人在屋檐下,得学会低头。”殷宸又说。 像他,低头再低头,终有一日蓄足力气、一飞冲天,好教那些人措手不及。 “若屋檐高度不符合我的需求,那就拆掉重盖。”她说得无比霸气。 “你的血很廉价吗,非要撞得头破血流?” “我的血不廉价,但我的骄傲更昂贵。” 倔!没见过这样的女子,但……算了,那屋檐要是她拆不了,他来帮一把。为啥待她这么好?因为……她曾是他生命中的一抹温暖。 “后天一起杜康楼去吗?”殷宸问。 “去,有好吃的为什么不去。”第一名被偷,总得捞点好处回来。 “那百燕楼别去了,我带你到千雪山走走。” 沈青一愣,突然发现,他对她的好,好到……找不到理由解释?怀疑啊,真是师妹优惠条款?古时候的师兄、师妹都是这样一路发展的? 可……还是不对啊,她明明是师弟。“不,我得去找找。” “找啥?” “女乃娘啊!”她抬起下巴,抛出一句。 殷宸失笑,这丫头还真是说不得。 不久,穆颖辛和陆学睿快步跟上,沈青向他们投去白眼,想欺负她?甭想! 她踮起脚尖在殷宸耳畔问:“我是你师弟,对不?” “有疑惑吗?” “不疑惑。”确定了他承认这门关系,沈青便热情地勾起他的手臂,朝穆颖辛、陆学睿抛去一个很示威的下巴。“说,是咱们关系特殊还是你们关系更好?” 竟是……殷宸不想笑的,但用种方法破坏他们感情?她幼稚得很好笑……抿着唇,强压胸口,他打死不让笑容逸出。 “快回答我啊。”大声说完,沈青小声在他耳边行使贿赂权。“烧鸡一只。” 可殷宸是有品格、有道德的有为青年,怎能为一只烧鸡毁十几年交情? “都很好。”他回答得很官方。 “不行,非得二选一。要不,我换个方法问,如果我和他们同时掉进河里,你救谁?” “你。”阿宸想也不想就答。 “哈哈,听见了吼。”她得意洋洋地指指自己。“他会救我,我们的关系远比你们要好很多、很多很多……” 她骄傲的炫耀还没结束呢,就听他解释—— “阿睿和穆七都会泅水。” 这句描补让穆颖辛和陆学睿爆出大笑,沈青却闷透了。 沈青翻脸,手指戳上他的胸口,唉哟……夭寿硬,她瞪他,手狠甩两下。 “算了,我们关系很普通,不要跟来,以后我往东、你朝西,我过阳关道、你走独木桥,道不同不相为谋!”头一甩,抬高骄傲的下巴,她转身就走。 穆颖辛大笑。“她敢甩给你脸子欸,你真是把她给宠坏。” 殷宸不介意把她宠坏,对两人摆摆手道:“别跟来,她正在气头上。”说完朝她跑去。 “不会吧,他要去哄青子?”陆学睿不敢置信地看着殷宸,他家阿宸只有被哄,哪有哄人的分? 穆颖辛耸耸肩,一手搭上他,说:“走吧,逛逛去!” 第8页 “漂亮姊姊,你昨儿个吃了什么?怎么皮肤女敕得像豆腐?” 楚大姊一笑,乐得眉眼开花,这小子就是眼尖,不过哪是她吃什么,分明是她被人……吃了。“小青子,我照你的办法用茶叶焗了蛋,我放两颗在油纸袋里头,记得吃。” “谢谢漂亮姊姊。”收下油纸包,继续往前跑,一路飞奔,像前头有什么东西吸引她似的。 看着她像小鹿般的背影,殷宸不自觉皱眉,她的武功是从哪里学来的? 楚大姊发现他,拿起扫帚到门外扫地,殷宸从她身边经过时,低声道:“让他们回京,好好护着长公主。” “是。” 错身,殷宸在进书院之前,追上沈青。 “师兄早啊。” 他向她伸手。 “做啥?” “烧鸡。” 哦哦,她是有说过要请他吃烧鸡,但他的回答没让她满意啊,不过……谁让她天性大方,性格宽厚呢。打开油纸包,她把两枚焗蛋取出来。 “烧鸡……蛋?” “蛋破壳了,会变什么?” “鸡。” “那就对啰。” “我没看见鸡。” “把它们吃进肚子里,慢慢孵。”她拍拍他的肩膀、无比认真说:“我相信师兄有足够能力,把它们变成你想要的样子,一定可以!”说完,她小跳步往草庐跑去。 殷宸握着微温的鸡蛋,复习记忆中那一抹温暖,半晌、笑了。 在他的人生中,“笑”是种稀有而陌生的经验,但是在她身边,这经验就会突然地迅速增加。 她跑得欢快,好像很高兴似的,不过乐及生悲,她踩上一颗滚石,差点儿跌个狗吃屎。 忍不住,他又笑了。 沈青跑进师父草庐,把烧鸡往桌上一搁,摩拳擦掌,眉开眼笑道:“师父,我准备好了。” 师父抓起烧鸡,纳闷问:“准备好什么?” “你说今天要教我轻功的。” 所有武功当中,她对这个项目最为向往,前世练国术、跆拳道、柔道,再厉害,两条腿也只能短暂离开地面,若是轻功练成……楚留香舍她其谁? “这倒是,把箱子里两个沙袋拿出来。”他撕下一只鸡腿,往嘴巴塞,这“楚家烧鸡”就是百吃不腻。 沈青拿出两个约十来斤重的沙袋,问:“拿出来了,做啥?” 师父看一眼随后进来的殷宸,道:“给她绑上。” 殷宸点头,拿起沙袋往她小腿处绑,只是两坨重物上身,怎么走路? “师父,你这是整我还是教我?” “你不是要练轻功?” “是啊,可我没要练负重啊。” “你长期绑着沙袋,慢慢习惯它的重量之后,一朝取下沙袋,自然会觉得身轻如燕。” 啥?这样也算?沈青抗议。“我要练的不是低级轻功,是那种能够飞檐走壁、高来高去,能踏水千里的高级轻功。” “爬都没学会就想飞?务实点,先绑着,低级的练成再考虑高级的。” “那得绑多久啊?”她苦了脸。 “先这样绑个半年,再慢慢增加到三十来斤,以你的资质,五年、八年应该就够了。” 这么久?从计算机科技时代来的人,没耐心等待。“师父,有没有那种三、五个月就可以速成的武功?” “有!”师父把另一只鸡腿,塞进嘴巴。 “什么功夫?” “马屁功。” “……”她看见乌鸦群飞。 “阿宸,把她拉出去蹲马步。” “绑这个还蹲马步?师父不是想谋财害命吧!” “谋财害命?首先,你得拿得出财。”师父脸上笑容不褪,指挥殷宸把她往屋外带去,免得打扰他吃烧鸡。 第三章连中小三元(1) 一群少年学子去了百燕楼,最受莺莺燕燕欢迎的是谁? 大家都猜错!不是后台很硬、背景很硬的桃园三结义,而是急着找女乃娘的沈青。 是啊,这群小鲍子能对她们做啥?一夜春风?甭想,三两下风就断啦,更别说花大把银子把她们给包养或赎回家当女乃女乃。 她们心知肚明呢,不过是陪着吃吃酒、取取乐,之后妥妥帖帖地把人送出门,再娇声娇气喊几句,“小鲍子有空来看看姊姊啊。” 既是取乐,自然要挑最可爱、最甜嘴的沈青呐。 瞧这孩子长得多讨喜啊,唇红齿白、粉妆玉琢,观音座下的金童似的,尤其是那张沾了蜜的嘴,多甜啊! “姊姊肯定是仙女,犯了天条、下凡尘历劫来的,历练过这一生,下辈子定是个富贵闲人。” “风尘多出奇女子,没有姊姊们,世间哪得隽永诗词!” 瞧瞧,换了你,你会不喜欢吗? 于是现在的画面是——一群学子把眼刀射向沈青,而她正舒舒服服地躺在金铃儿软软胸口,一手抱着柔柔的纤腰,嘴里吃着玉娘剥的葡萄,喝着玉烟吹凉的茶水,听月牙儿唱小曲…… 大伙儿气到说不出话,只有穆颖辛和殷宸抿唇暗笑。 “这家伙还真享受。”陆学睿酸里酸气说道。 “来这里,不就是图个享受?”殷宸挑挑眉。 “你把他宠坏了。”陆学睿不满。 有吗?他什么时候宠她啦,他不过是……不让人欺负她罢了。 像“软东西”把蛇塞进她抽屉里,他就把蛇切成八段,塞回“软东西”的抽屉,吓得他呕吐不止,请假三日,像有人想撕她的作业,头一阵昏,醒后动作继续,回过神时发现撕碎的竟是自己呕心沥血的作业;比方有人拿石头砸她,谁知石头会转方向,往偷袭者头上回砸,砸得那人十几天了,额头肿块还在。 真的没宠,他只是在教导同侪,忌妒是件不好的事,往往不小心会被反噬。 可他的教育效果彰着,看,最近班上平静和乐多了。平静很好,平静有助学风成长。 “你喜欢她吗?”穆颖辛问。 “你不喜欢她吗?”殷宸反问。 穆颖辛语塞,不喜欢吗?她不一样了,不同得让人想要靠近再靠近,只是他已经决定收手,男子汉一言,快马一鞭,看一眼殷宸,他没有后悔的借口。 他痞痞一笑。“连阅人无数的青楼妓子都逃不掉她的魅力,世上有谁不喜欢她?也只有沈家那个没眼力的老太婆。” 他的回答勾出殷宸危机意识,他把酒杯注满,推到穆颖辛手边,提醒他那个酒后的承诺。 穆颖辛失笑,他记得的,对于兄弟的承诺,他从不轻易忘怀,更何况,他很清楚阿宸为自己牺牲过什么。 殷宸缓声道:“她才八岁,父纳妾,容不下,宁决裂,不妥协,十五岁的她会是何等刚烈?” 他都懂,要不怎会选择收手?穆颖辛不会只有一个妻子,他必会妻妾成群,那是伴随身分定会出现的事,既然不可能,那就…… “我只是喜欢看她可怜兮兮模样,不乐见她得意。”邪魅凤眼微扬。 “别欺负她。”殷宸郑重道。即使他明白,穆颖辛的“欺负”正是为了日后的“不欺负”。 “怕啥,不是有你护着吗?” “你乐意被她讨厌?” “总比不被她记住的好。” 殷宸摇头叹道:“对她好点,像同学、像哥哥,她已经够辛苦了。” 穆颖辛笑得满面春风,重复同样的话。“不是有你护着吗?” 这是托付?抬眉,殷宸郑重道:“我会的。”他会一路护到底! 沈青没有醉,只是微醺,她想啊,难怪男人吃香,男人确实更自由、更自在、更快乐。 殷宸负着手跟她身后,刻意放缓脚步,配合她摇晃的脚步。 “师兄。”突然一转身,她仰头唤他,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只是他太高,手抬得太酸,于是往下滑一点、再滑一点点,滑到他腰间,声带带着几分鼻音,好吧,她承认自己有些醉。 第9页 “嗯。” “你们是很厉害的人吗?” “对。”不管是背景或本事,都很厉害。 “当这样的人,很快乐,对吧?” 快乐吗?或许,对大部分的人来讲是的。“嗯。” “我发誓,要变成你们这种人,要让自己很厉害、很快乐、很骄傲、很……那个那个!”她高举五指,但脚步没站稳,一头栽进他怀里。 他直觉抱住她,这一抱发现,她好小、好软,好……让人不想松手。 沈青不是故意的,只是这一栽,脸贴在他胸口,舒服的气味袭入鼻息,这是哪里啊,怎么会粗粗长长的手臂一环,就环出她的幸福感、安全感,怎么不算很冷的天,却让她迫切想要得到更多温暖? 于是贪婪的小手臂环上他的腰际,加把力把他圈紧紧,再往前靠他紧紧,这是圈地的概念,好像圈得够紧,就可以往上面插标记,自己将成为这块区域的主人。 “好。”他会娶她,让她变成他们这种人,让她很厉害、很快乐、很骄傲、很……那个那个。 “我很认真。” “我知道。” “寅末起、子时睡,我认真读书、勤奋练武。” “我知道。”不是敷衍醉鬼的回答,是真的知道,邵家屋顶,他没少待过。 “我要考状元。” 考状元?府院、乡试、会试要搜身的,怎么考?不过既然决定护着她,那就一路护、一路纵,她想做什么,终归让她心想事成便是。 莞尔一笑,他笑着回答,“考状元很好。” 他只说五个字,却像千斤顶似的,把她的信心骄傲全给顶起来,也不晓得哪里来的雀跃,她高兴得往上一跳,手臂圈住他的脖子,把头埋进他颈窝,殷宸一惊,连忙把她抱紧,怕她摔下来。 就这样,两人身子贴着身子,她的气息钻入他心底,深深珞印。 “我很高兴。” “高兴什么?” “我有全天下最好的师兄,我比岳灵珊更幸运。” 岳灵珊?谁?无妨,重点在——“他是全天下最好的师兄”,向来不爱笑的他弯了眉毛。 有他强健有力的手臂抱紧,她松开手,捧住他的脸,认真说:“我的师兄比令狐冲更帅,有这么好的师兄,谁还会看上林平之那个混蛋,师兄,我真爱你!” 他被调戏了吗?依旧无妨,重点在——“我真爱你”,不爱笑的他不只弯了眉毛,连嘴角也跟着往上翘。 “师兄,从现在起,你受聘当我的避风港,好不好?” “好。”他乐意为她遮风挡雨。 “师兄,如果有林平之part2,你要把他赶得远远,不要让我被他害死。” 害死?林平之?殷宸目光凌厉,咬牙道:“好。” 沈青不知道自己的醉话,害得书院里面的“林评之”走了多少次霉运。 “那你不要喜欢任盈盈,也不要爱上东方不败,要专心对我好,行不行?” 东方不败?那些人都是谁啊?殷宸满头雾水,却仍回答,“行。” 他一句句响应她无厘头的问题,她真的没有大醉,她只是借酒装疯,为啥?不知道欸,她也不知道自己企图测出什么,但……一个男人愿意无比耐心地应付你的废话,那他肯定是很喜欢你的。 被喜欢是件很愉快的事,所以她很开心,用力圈住他的脖子,再钻两下,吃豆腐也好、小狈尿尿占地盘也行,她就是想在他身上留下一点点自己的什么。 深吸气,跳下他身子,一个没站稳,整个人差点儿往后倒仰,幸好他伸手拉住她,大大的掌心裹住小小的手背,粗粗的茧子轻轻磨蹭,突地……一股强烈的熟悉涌上。 停下脚步、猛地抬头,瞬间变得清亮的目光望着他。是他,那双握着自己,一斧头、一斧头砍着梅树的手…… “是你?” 殷宸叹气,她想起来了?点点头,他回答,“是我。” 然后……说好不哭的,她一再告诫自己不许哭,要哭也是让痛恨的那个人哭,可是她哭了,控制不住的泪水也借酒装疯,一颗、一串,拼命往下流…… 他不会安慰人,只能把她抱进怀里,轻轻顺着她的背,任由她待在她圈住的地上,用眼泪作标记,标示他是她的人。 腊月十五,青山书院放假,这假要到年后十五才结束,住宿的学子们纷纷打包行李,准备返乡之路。 师父不给休,沈青还是得到草庐练武,但多少捡到一些好处——她可以到辰时再出门。 书院门口,不少学子聚集、相互道别,看见桃园三结义,沈青身子一闪就要溜,没想到—— “青子。”穆颖辛的声音传来。 她叹气、翻白眼,转头看着穿戴整齐,准备回乡的穆颖辛和陆学睿。 穆颖辛排开众人向沈青走来,还没开口,手就往她头上搭去。 “过完年,可不能只长岁数不长个头。”穆颖辛开口。 陆学睿道:“青子可得好好用功,过完年就要考县试,你别输得太惨。” “那是,不过阿睿你的画工也不能落下,要是考官认不得考卷上的乌龟姓啥叫啥,弄了个名落孙山怎么办。”沈青皮笑肉不笑的道。 “名落孙山?我是谁啊?”陆学睿重重哼两声。 “糟糕,不学无术已经够可怜,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不行不行,得吃药,京城里有没有名医可以帮你治治啊?” 陆学睿瞪他。“谁说我不学无术?我哪里不学无术了?我最近都让夫子夸两回啦,字也练得挺好的,只小输孙大家一点点,这不是挺玉树临风、卓尔不凡、杰出优秀的嘛?到底是哪里不学无术了?” 沈青很不给面子地捧月复大笑,拍拍陆学睿肩膀说:“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 “什么?” “我就喜欢你这睁眼说瞎话的样子。” 噗!穆颖辛、殷宸忍俊不住,呵呵大笑。 穆颖辛道:“早说过,这小子只有我能欺负,你掺和什么。”说完又揉上沈青的头。沈青用开他的手,别过身,打鼻孔里用力哼一声。 穆颖辛说:“我那里有晋县历届考题和解答,你要不要啊。”说完,压低声音说:“当中有一册题本,据说能命中八成考题……” 猛地转身,沈青双眼发亮,一闪一闪亮晶晶,对着穆颖辛微笑。“我要。” 穆颖辛往她额头打了个栗爆,学她说话,“我就喜欢你这没节操的样子。” 这话引出哄堂大笑,陆学睿很满意穆颖辛替自己讨回面子,手肘靠在他肩膀,对殷宸示威地勾勾眉毛道:“这才叫死党。” 被耍了?沈青不满的想揍人,却被殷宸拦下,他语重心长道:“你打不赢他,下次找机会,我帮你打。” 沈青小人双手横胸,咬牙补上一句。“往死里打。” 殷宸失笑,这个他可不敢。“快去吧,师父在等你。” 穆颖辛不理她,朝校门走了三、五步,突然一个荷包往后丢,直直落进沈青怀里。“压岁钱,甭谢了。” 这举动再度惹来大笑声,哪有同学给同学压岁钱的道理,那是把沈青当成小孩子了,对于一个男子汉而言,这行为挺伤人自尊。 沈青对穆颖辛背影挤眉弄眼、作足鬼脸,才往草庐跑去。 人渐渐散开,殷宸送好友上马车,临行,陆学睿问:“真不回京?” “我这不是离家出走吗?”母亲逼他习武、逼他父承子业,可他对战事“深感憎恶”,所以离家出走啊! “这戏还得演几年?”穆颖辛感叹。 “世间谁不作戏,你既真无心,就表现得更无心些,让他认了你、视你为股肱。”殷宸提醒。 “容易吗?两个娘互掐十几年,当儿子的想结盟,得再费不少劲儿。” 第10页 “各自努力吧。”他相信,有朝一日他们都会得到自己所想。 “是,各自努力。好好盯着青子,让他认真念书,别到时输了考试,面子抹不下,跑去跳河。”他可不想残害国家民族小幼苗。 “她行的,除非你暗使手段。”殷宸堵话。 “不不不,手段非使不可,要不乌龟大军怎能入榜?”陆学睿反对。 殷宸弹他一个栗爆。“让你读两本书是有多困难?” 陆学睿不满极啦,这家伙到底还是不是他的兄弟?“以前你不是说,我不念书也没关系,你会罩我的吗?” 突地,他好怀念在宫里念书的美好光阴…… 殷宸扬唇,道:“时过境迁。” “我就知道,你变心了!都是小青子害的,开学后我非要想办法恶整他不可。” “你敢!”殷宸和穆颖辛异口同声。 语出,穆颖辛微愣,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他道:“欺负小青子是我的乐趣,谁都不能掠夺。” 殷宸不想解释,他只想表明立场。“青青是我护着的,谁都别想动她。” 陆学睿闷上加闷,瘪着嘴,哑声道:“你们……气死我了,我要找别人结义去!”殷宸、穆颖辛嗤笑一声,一人拍他一边肩膀,笑道:“还委屈上啦。” “能不委屈吗?”他鼓起腮帮子,假意往两人怀里钻去,顿时笑声响起。 这才是少年应有的模样,若不是那段……现在的他们会笑得更无忧无虑吧。 沈青没有放下功课,在旁人放假时她同样认真,读书习武样样没落下。 除夕夜外婆让人做了一桌好菜,沈青靠在她怀里,让外婆喂着,好像还是三岁小童。 外婆问:“真不回去?” 柳氏生下个大胖儿子,沈老夫人的愿望实现,沈家气氛好转,青青回去无碍的。 “不回去,一辈子不回去,永远不回去,死了都不回去。”她毫不犹豫的说。 外婆一急,连忙捣紧她的嘴。“大过年的,别说不吉利的话。” “随口说的话岂能成真?我把柳含湘诅咒过千百遍,她还不是活得好好?” 外婆凝重了眉目,模模青青的头发。“你爹没错、柳氏没错,你祖母也没错,你不该恨他们。” 轻咬下唇,她反问:“那么是谁错了?”为什么她的娘要死去,她的世界要变了颜色? “谁都没错,是你娘命苦。” “不,是世道错了,不该规定男人才能撑起家业。”她斩钉截铁道。 噗哧一声,外婆戳她额头一记,佯怒。“穿几日男装,就壮志凌云起来?” “我不穿男装也能壮志凌云。” “女孩子家,还是得守女子本分。” 这一套话她不爱听的,沈青给女乃女乃舀一汤匙豆腐,转移话题。“这两个月,外婆的字越发好了,要不要同青青一起考状元?” “还考状元呢,要不要当女帝啊?”外婆失笑。 “有机会的话,我不反对。” 她骄傲的模样惹得外婆大笑,团圆桌上一老一少,笑声不停,对外婆来说,这个年过得无比热闹。 吃过饭,外婆年纪大不能熬夜,给沈青压岁钱后就进屋子里睡下。 沈青找来两个大箩筐,进厨房搜罗一阵,推开门往书院方向走。 门外下着大雪,瑞雪兆丰年,这场雪受尽农家欢迎。 沈青穿上皮靴子,踩着雪地,长长的扁担压在小小的肩膀上,她没被压垮,习武经年,体力渐渐追上。 沈青推开门时,殷宸和师父也在吃年夜饭,只是餐桌上除一坛酒之外,只有花生米、酱瓜,以及一锅半焦的米饭,这顿年夜饭吃得真寒酸。 也难怪,厨娘回去过年了,街上没人做生意,有钱也无处花。 沈青走进屋子,扬声道:“快来帮忙。” 她把铁锅架在木桌中央,锅子是两层的,可分开成上下层,下层很厚,呈凹状,沈青从炭盆拨出几块烧红的炭放往里头摆,再放入两块新炭,最后将上层铁锅摆正,倒进熬透的大骨汤,最后将粉丝、肉丸、鱼丸、排骨……等食材放入。 没多久香气四溢,女乃白色的热汤滚个不停,沈青拿起切得极薄的肉片往汤里涮,三两下,薄薄的肉片散出香气。 她给师父和殷宸涮满大半碗肉片,再将沾酱往他们面前推。 两只肉食性动物,咬上一口肉就停不下来,直到把碗里的肉全吃光,师父满足地模模肚皮道:“这才像过年。” “有没有觉得收我当徒弟是走大运啦?”沈青笑道。 “是啊,你是天才嘛!” “天才是其次,重点是……这收徒弟嘛,是有大学问的。” 殷宸夹一筷子肉塞进嘴里,把笑意一并塞进去,他知道,她又要用一本正经的态度说混话了。 “什么学问?”他没听说过收徒弟跟学问扯上关系。 “得收聪慧、收活泼讨喜,还得收孝顺听话的。”她指指自己。 “像你这样的?”师父斜眼望她。 她用力点头。“多谢师父夸奖。”沈青扬扬眉,再指向殷宸。“如果收到那种……又沉又闷、又不懂得摆笑脸讨师父欢喜的,身为师父有权利弃收。” “我弃收他,你要接收吗?” “可以的,有事弟子服其劳咩。”她拍拍殷宸肩膀,大方道:“以后你就跟着我混啦,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不会亏待你的。” 师父没好气的翻白眼,她知不知道阿宸是何等人物?要他乖乖听话?是嫌自己的命太长? “你又要指使阿宸帮你做什么?” “没啥,解点小小疑惑。”沈青讨好地又涮上几块肉,放进殷宸碗里。 殷宸看着碗里热腾腾的肉片,她拐着弯说一大篇,这肉……似乎不太好下咽呐。“有话直说。” “我想知道,咱们师父到底姓啥叫啥?背景有多厉害?”她刻意当着师父的面问,这问题她问师父不下十次,次次都得不到解答。 殷宸与师父对上眼,师父点点头,殷宸松口气,这肉可以安心吞进肚子里了。 “我们师父叫做沐四海。”殷宸道。 师父同意殷宸说,这代表她通过师父的考核,终于拿她当自己人了? 咧唇一笑,她得寸进尺。“名字普普通通,勉强可以入耳,那背景呢?很厉害吗?” 这话问得再正常不过,对吧?可是—— 咳咳……殷宸被肉噎住,他猛地用力握拳敲击胸口,而沐四海的眼珠子……在地上翻滚?怎么啦? “你不知道沐四海?”师徒俩异口同声。 “不知道……是很严重的事吗?” 师徒互望一眼,再转头看沈青,最后一起决定把视线定在火锅上,在比赛似的,争先恐后往锅里夹菜。 “所以师父是……江洋大盗?武林盟主?先贤先圣?龙子皇孙?皇帝的爹?” 沈青并不知道,自己一度很接近正确答案。 直到后来的后来,她才晓得沐四海不是沐四海,而是穆云,意思是姓穆的要去云游四海。 没事干么云游四海?喜欢大自然、不耐烦世俗凡尘? 才不是,穆云是穆颖辛的叔叔,殷宸、陆学睿的舅舅,关起门来是一家亲。 若干年前,朝廷需要公主去大齐和亲,但皇帝舍不得自家女儿远嫁,幸好当时的太子、如今的大齐皇帝对户部尚书之女蒋欣一见钟情,决意求娶,皇上龙心大悦,立马赐婚。 这一赐婚,出京的穆云回来后大怒,跪求皇帝收回成命,但事关两国外交,岂能随便乱来。 最终,蒋欣出嫁,穆云心碎。 鸳鸯梦醒,若能各自安好,倒也无事,可偏偏大齐太子哪里是真心喜欢蒋欣?他不过是几次与穆云对仗,屡战屡败,怒火丛生,企图夺走他心爱的女子,让穆云与皇帝反目成仇。这招数很小人,却很好用,果然穆云一怒之下卸下兵权,云游四海去。 第11页 直到皇帝去世,新帝登基,皇帝哥哥对弟弟千呼万唤,终于唤出他的亲情,穆云不肯返京,却愿意待在青山书院,愿意让亲人知道自己的下落消息,情况发展至此,皇帝不敢再奢求其他。 第三章连中小三元(2) 吃过年夜饭,殷宸把沈青裹得厚厚实实,带她飞到屋顶上守岁,没错,就是“飞”,沈青心心念念想学、师父却打死不教的高级轻功。 没有月亮,只有繁星点点,满空星辰亮了她的双眼。 “别气穆七,他对你其实是善意。”殷宸突如其来一句。 这种话对九岁孩童很难理解,但对灵魂实际已超过二十的沈青并不难。“知道啊,我是他的专用受气包,有他顶着,旁人不敢越俎代庖。” 殷宸失笑,他想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而是…… 穆颖辛明知给不起,便不敢给了,他的善意用恶意包裹,让她讨厌,是不教她为难。这次,皇上还会赐婚吗? 他们都知道“专一”对男人而言是多么严苛、不合理的要求,就算他们愿意,世俗也不会同意,男人不仅仅是男人,他们身后还有家族、责任、子嗣婚姻,从来都不是他们可以随心所欲的事。 穆颖辛选择止步了,而他选择勇往直前,他相信只要坚持,情况可以被改变,所以他相信、他坚持,他对她将要用尽全心全力。 不同选择造就不同作法,穆颖辛决定欺负她、挑衅她,决定在她心底留影,而他决定保护她、照顾她,用一世来守护她。 所以那天,她拿着斧头往树干砍去时,穆颖辛止步,而他冲上前握住她的手,摆平她的满心不平。 “不止这样。”殷宸道。 “不止?对啊,还有压岁钱,他家肯定富得流油吧,出手就是一迭金叶子,太贵重了,贵重到我郑重考虑中……” “郑重考虑什么?” “下次他嘴贱时,我要不要试着沉默。” 噗,这丫头……“我也有礼物,你收不收?” “很贵重吗?” “不贵重不收?” “收,怎能不收,我很缺钱的。” “有这么缺?”殷宸失笑。 “缺!缺凶了,恭喜发财、好运旺旺来,快快拿来。”她朝他伸手。 他从怀里掏出荷包,她的手被裹在厚被子里了,没有手可以接,他把荷包挂在她的脖子上。 “这分量……很厉害吗?” “比不上穆七给的。” “师兄不能这么小气的。” “我穷啊。”两人相识一眼,笑了。 沈青把头窝进他怀里,九岁孩子对于爱情不该有太多情绪,但她喜欢他,喜欢他的怀抱和气息,她自然明白,这样的依赖并不聪明。 “为什么不回家过年?”她问。 沈青不认为他的背景会比其他两只差,这样的天之骄子,就该好好地待在同温层。 “避祸。” “避什么祸?” 他没回答,只是眺望远处的眼神更深邃了,那不是一个十三岁男孩该有的目光,但……计较什么呢,她的表现也不像九岁孩童啊。 饼完年,学子们一个个回来了,甲班同学都在准备迎接二月份的县试。 县试在县城举办,由县官主持,考的人不多,县里几个书院加起来不超过两百人,原则上会录取五十名,参加之后的府试。 从京里回来,桃园三结义走了一趟县太爷府邸。 消息不知道怎么流出来的,旁人知道并不觉得如何,反正早就猜出他们身分不一般,但沈青气炸了,用这招抢案首太没品。 为表达严正抗议,她很多天没和殷宸说话,害得殷宸更阴沉了,而影星笑得更影星,截然不同的表现,让乌龟满头雾水。 外婆不知道沈青要参加县试,早上还做饭团让她带进书院吃,在考场外集合等待点名入场时,沈青刻意离他们远远的。 搜身这关她不害怕,反正该发育的地方还没有出现征兆,顶多是被衙役模两把。 但她不在乎,殷宸在乎,他从人群中穿过,走到她面前,向她伸手。“走!” 沈青对他做鬼脸,小女儿桥态尽现,她没发觉在他面前,自己总是轻易卸下防备。 “你要让人搜身?”殷宸问。 “不然呢,你以为我跟你们一样有特权?”她口气糟糕透顶,想到自己拼死拼活也敌不过人家的家世背景,这让人非常懊恼。 “特权,我给你。” 沈青揉揉鼻子,偏着头看他,郑重考虑。 “还想什么?” “用了你的特权,需不需要一辈子低头?” 这时候还考虑低头的事,她是有多高傲、多好胜啊?扳过她的身子,握住她的肩膀,殷宸回答,“不会有你想的那种事。” 那种事?哪种事?意思是她以小人之心,对上人家的君子之月复?意思是他们没有要求县官直接把案首给内定? “这是场扁明正大的比试?”她斜眼看他。 “如果我们不进县官家里,今天的比试就不会光明正大。” 意思是……如果他们没去拜访县官,人家就会巴巴地把功名捧到他们跟前求笑纳? 他们的来头远远比她想象的更大、再大、非常大,大到旁人可能花一辈子都考不上的秀才,他们一弹指就有专人双手奉上?那举人呢?进士呢?如果他们真有这么厉害,她是不是该考虑把这三对大腿给抱紧紧? “走不走?”殷宸问。 “你们能够快速通关?” “说什么鬼话?快来。”拉过她的手,他直接把她往考场后头带。 考场后门,陆学睿和穆颖辛已经等在那里。 看见她,穆颖辛挑挑眉、笑得一脸贱,“我就说什么傲骨,这小子识时务的很。” “不会是阿宸逼人家识时务的吧?” 这回,沈青难得地没生气、没回嘴,反正便宜已占,给他们酸上几句也不亏,她笑咪咪地把外婆做的饭团递给殷宸,还大力推荐,“我外婆做的饭团,味道可好了,师兄试试。” “你只给阿宸?”穆颖辛不满。 “嫉妒啊?没办法呀,师兄师弟一家亲,关系哪是朋友能够比拟的,让让,外人哥哥!”她推开穆颖辛,挤到两人中间。 难得地,殷宸的阴沉脸露出笑容,他迎上穆颖辛,态度表明,做出决定就不能反悔。 穆颖辛大翻白眼,他有说要改变主意吗? 后门打开,小吏弯腰躬身迎上前来。“公子爷们到了,请进请进。” 然后他们得到最好的位置,然后他们考试顺利,然后……三天后发榜,沈青拿到案首,穆颖辛第二,殷宸第三,而那一串画风精致的乌龟拿到第五十名。 沈青刚到家门口就被外婆急忙拉进屋里,她一脸严肃道:“快告诉我,那个邵青不是你。” 沈青也严肃回答,“外婆,那个邵青就是我。” “你……”外婆食指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沈青嘻嘻一笑,不以为意。“我怎么办到的?我有贵人相助啊。” “谁跟你说这个,你不知道天高地厚,一个丫头片子跑去参加科考,那是欺君之罪,要被杀头的啊!” “没这么严重啦。” “谁跟你说不严重……”外婆拍拍额头,说:“不行、不行,我晕了,我气死了……” 外婆的大戏演一半,外头传来敲门声,她不得不把到嘴边的话给吞回去。 打开门,殷宸、穆颖辛和乌龟哥哥站在门外。“你们……” “外婆好,我们是青子的朋友,他考上案首,我们来同他庆贺的。”陆学睿嘴巴涂了蜜,满脸笑嘻嘻。 这会儿他可是真服气青子啦,他真考上案首钦,那不只是班级的竞争,而是整个县的学子都参加的考试,虽然秀才不算什么,但青子才九岁,要是让他一连闯三关,其他人还有得混吗? 第12页 难怪青子敢臭美,人家是真的不平凡啊,说不定天底下真有文曲星下凡这种事。 外婆看着他们、再看看孙女,头痛啊……挥挥手,她满脸无奈道:“去吧去吧。” 外婆一说,陆学睿立马上前,勾住沈青的肩膀。 “不可以!”外婆大喊。 陆学睿转头,一脸不解。“什么不可以?” 不可以勾肩搭背啊,她家青青是姑娘……满月复委屈无处说,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更皱了。然后,殷宸像是能读够懂她的心似的,把陆学睿手臂推开,和穆颖辛一左一右像门神似的把沈青护在中间。 外婆这才松口气。 本朝童子试是接着考的,二月县试完便是三月府试、四月院试,沈青有贵人相助,一路顺风,三个案首,小三元的名号落在一个九岁男孩身上,轰动地方。 信一路送往皇帝御桌,皇帝仔细读过,心情微扬。 爱衙送入京城的密信中提及,老七和阿宸上门要求公平比试,想以真正的实力出仕,不过是个秀才名头,给便给了,要什么公平?不过由此得知,阿宸这孩子月复中有才,真心想走科举仕途,这样……可以安心了。不知道明年的乡试会有什么结果?皇帝有些许期待。 “皇上,青山书院那里……” “让赵泉儒、梁岳去教导那几个孩子。”青山书院顶多能教出几个秀才,举人就难说了,老七他们需要更有能耐的师父。 “不让七爷、陆公子和殷公子回京吗?” “回来做什么?让他受人蛊惑来怨恨朕吗?”皇帝寒声道。 “是,奴才立刻去赵家、梁家宣旨。” 考上秀才之后便要准备乡试,此时书院里来了两位大儒,专门负责教导考上秀才的学子,这对沈青而言是大好事。 这次书院里有七个人考上秀才,当然,乌龟哥哥也占一个名额,这是相当相当好的成绩,为此今年青山书院招生人满为患。 她依旧每天拎一只烧鸡去见沐四海。 发榜后,沈青进草庐见师父,没想到她开门,一颗花生米从里面丢出来,不偏不倚地打上她的脑袋,小小花生米大大力道,痛啊!她郑重怀疑,额头肿了。“师父用花生恭喜徒弟 考上秀才?这种恭贺法还真是别出新裁。” 沐四海瞪她,丫头片子跟人家考什么秀才?“不务正业,蹲马步去!” 看一眼师父表情,是真的生气?又……更年期不顺?她笑笑,把烧鸡放在桌上,道:“师父趁热吃,别放凉了呀!”说完,跑到外头蹲马步去。 正在榻上打坐的殷宸觑师父一眼,也跟着出去。 “做啥?”沐四海右腿往前伸,拦住。 “蹲马步去。” “她在受罚,跟你何关。” “考上秀才要受罚,我也考上了。” “你跟她能比?一个丫头片子,还想考举子、进士,这心思得压压。” “她想考便考,有何不可?” 或许进翰林院会困难几分,不过想想办法,总能办得到,拿状元,他没把握,但考进士?小菜一碟。 殷宸微哂,头也不回地走到草庐外,站在沈青身边蹲马步。 “师兄也受罚?”草庐里的对话她听见了,却非要问上这一句,是……欲盖弥彰。 自殷宸掐上她的脸,问过那句“你确定是师弟”之后,两人都揣着明白装胡涂,好像不说不提,性别就能够被模糊似的。 但方才殷宸与师父的对话,把那层纸给揭了,他们全知道她是女的,唉……戏还要再演下去吗? 只是她想不透啊,师兄怎就待自己这么好?就因为帮她砍了梅树?要是他帮她砍的是樱桃树,结下革命感情,日后会不会一个总统、一个副总统,两人连袂搞大选?那就真的太了不起了。 “嗯。” 一个字,结束她无聊的问话,她揉揉鼻子,笑问:“师兄无不无聊?” “不无聊。” 他这种会把天聊死的人,很难搞呐。“闲来无事,师兄想不想听故事?” “好。” “想听什么故事?” “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 噗!沈青大笑,记忆力不差嘛……她摇头说:“不,今天讲令狐冲和岳灵珊的故事,这故事呢,在讲一个师兄爱上师妹的故事。” 目光一瞥,殷宸耳朵迅速翻红,他又被调戏了。 第四章自己挑选好夫婿(1)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时序转换,才入冬,转眼春又至,沈青已十一岁了,个子长高不少,而十五岁的殷宸等人更抽芽似飞快往上窜,三个少年变成三根柱子,往书院里一杵,每个人经过都得抬头仰望。 考上小三元之后,沈青在书院里的地位非同小可,霸凌事件早就离她遥远,更别说有殷宸的“殷勤教导”,同学们对她的态度只有好上加好。 陆学睿也一样,非但不计较沈青喊他乌龟哥哥,还对她一股热情无处说,时常在肢体行动上尽情表现对她的厚爱。 “青子,走!睿哥请你吃饭去。”他靠近,手就往她肩膀搭上。 殷宸隔得远,来不及抢救,只见陆学睿用上劲儿,往她背后猛拍。 “家里有饭。” “也行,去你家吃饭。” “我家穷,请不起人。” 罢说完,就见殷宸皱眉,穆颖辛斜眼,两人同时走近,殷宸把沈青拉到自己身边,穆颖辛用力拍上陆学睿的背,狠狠的一下,大概是他刚施力的三到五倍。 陆学睿莫名其妙地看两人,他怎么越来越觉得,他们和邵青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死党? 陆学睿不死心,又凑到沈青身边。“要不,我去买些鸡鸭鱼肉,让你们家厨娘做。” 沈青横眼瞪他,“干么非要跟我吃饭?”面对陆学睿牌的牛皮糖,她越来越没办法。 “穆七生辰,给他贺贺呗。” 沈青讶异,她什么时候成了桃园三结义的一份子,连贺生辰这种事都有她的分? 殷宸对她说:“真没时间吗?一个时辰也行。” 如果是旁人说说就罢,但殷宸要求……她扬起笑眉,“好吧,我回家跟外婆说一声。” 陆学睿见她妥协,果然殷宸更有魅力,忙道:“不必,我让小厮跑一趟就行,我们去百燕楼?” 丙然,千娇百媚围绕身边是他的最爱。 殷宸正想反对时,就见一个小泵娘脸上含羞带怯迎面走来,又是穆颖辛的爱慕者?看好戏的目光齐齐落在穆颖辛身上,他耸声肩,一派坦然,正准备接受小泵娘的殷勤示好,没想到小泵娘竟然走到沈青面前,把小小的篮子递给她。 “哥哥说,邵公子喜欢吃胡椒饼,我烙了一些,你试试。”不会吧?这小子才十一岁,就有小泵娘喜欢了?三双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只见她笑眼眯眯地接下篮子,问:“小泵娘的哥哥是谁啊?” “哥哥叫做焦子方。” “是子方兄啊,多谢小泵娘,也帮我谢谢子方兄。” “如果、如果……邵公子喜欢的话,以后我常做给邵公子吃。” “多谢多谢。” 小泵娘红着脸走了,陆学睿一把握住她的肩膀道:“太厉害了,年纪轻轻就散发男人味,也能吸引小泵娘了。” 穆颖辛把头转到一边,极力憋住笑意。 这是初体验,之后一回两回三回,小泵娘的礼收到沈青手软,收到殷宸开始考虑,要不要帮她传出一点龙阳之风,让女子不再对她感兴趣。 穆颖辛看着满桌菜,居然找不到地方下筷。 垂眉,他想起那些年的生辰,沈青都会为他备下一颗鸡蛋、一颗鸭蛋。 她亮晶晶的眼睛里总是带着期盼,总是对他说:“一鸡一鸭,可别吃撑了。” 第13页 她的笑话百年不变,唯有眼底的笑意一年比一年浅,直到她死去,死在最美丽的十八岁。 她是个善良女子,却有些固执、有些善妒,她不懂得使手段固宠,她只会殷切等待,然后一天天憔悴下去,她把自己给等得枯萎,直到她死去那天,阿玫亲手为她合上双眼,对他说:“青青姊终于解月兑。” 对于男人,沈青存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幻想一夫一妻、执手一世,这样的女人注定要抑郁而终。 于是初见他便决定放手,决定依着承诺将她让给阿宸。只是日日相处,发现青青与前世大不相同,他对她总是情不自禁,突然觉得不甘心。 看他半天不下筷,陆学睿问:“不合你的口味?” “生日不是都要有一颗鸡蛋、一颗鸭蛋的吗?” 这话一出口,殷宸转头望他,目光中带着探究。 沈青笑道:“那是穷人家的吃法,这里有鸡有鸭,哪需要蛋来做象征。” 穆颖辛接话,“你外婆都是这样给你过生日的?” “嗯嗯。”说罢,她看着远方的鱼,可惜手短,正考虑起身夹会不会失礼时,殷宸将整盘鱼给端到她面前。 笑眼望向殷宸,谢字尚未出口,他已夹起一大块鱼肉往她碗里搁。 看!阿宸才是对她最好的那个,连声谢也不说,她直接把鱼肉往嘴巴塞。 殷宸的动作是在宣示主权,穆颖辛明白,眼神微黯,在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如此亲密。 他后悔了,现在改变态度……还来得及吗? 下意识地,他伸出筷子,夹了烤鸡腿要往她碗里摆。 看见烤鸡,沈青吓呆了,抓起碗连忙往殷宸身边靠,不要烤鸡、不要烤鸡……买那么多年烤鸡,她闻到味儿都想吐。 她的反射动作让穆颖辛心头一沉,把鸡放进自己碗里,咬一口,不解,这招牌烧鸡怎么多了股涩味儿。 路很长,半醉的陆学睿走在前面,摇摇晃晃。 送沈青回家后,他们往书院走去,殷宸和穆颖辛双手背在身后,长长的影子随着脚步晃动。 通常这时候没话找话说的人是穆颖辛,但他没开口,殷宸说了。“后悔了吗?” “是。” “来不及了。” “我知道。” “她对你无心。” “我懂,但她和前世不一样。”她变得更聪明慧黠、更幽默大方、更俏皮可爱,也更教人……舍不开。 穆颖辛没说错,但是在不确定她是不是更聪明慧黠、俏皮可爱之前,殷宸已经决定要喜欢她,目前看来,这个决定非常正确。 带着炫耀口吻,他说:“我的生辰,她给了我一颗鸡蛋、一颗鸭蛋。” 穆颖辛笑得更苦。“你还真的很懂如何踩好友一脚。” “这一脚是防范未然,我不想失去好兄弟。”殷宸与他对望,两个男人眼神相抗。 穆颖辛垂头问:“为什么重来一遍,你可以活得如此自信?”而他却一直在躲避犹豫。 “因为我知道自己要什么。” 又快到过年了,穆颖辛的压岁钱给上瘾,一荷包的金叶子,让她可以在新的一年当中充大爷,陆学睿见状也给起压岁钱,他给的是银票,五百两一张。 若交往的朋友全是这种等级,她不必上进勤奋就能过上养尊处优的生活。 殷宸给的不一样,九岁那年,他给她一块玉珏,上面刻着他的名字,那是他大哥给的。十岁他给她一柄匕首,也刻他的名字,他说“这是我二哥从边关捎来的礼物”。十一岁,他给她一个木雕老虎,是三哥给的,也刻着他的名字。 今年,她还没有拿到礼物,但她相信上头一定有殷宸两个字。 他是么子,从小崇拜父兄、一心尚武,但因为母亲的寂寞,他放弃前往边关建功立业,而是和陆学睿进宫,跟着穆颖辛念书。 他年幼、他集全家人的宠爱于一身,哥哥给的礼物,是想念也是宠爱,现在他把他的宠爱给了她。 去年秋天沈青考上乡试,成绩不差却不及穆颖辛和殷宸,厉害的是陆学睿也能考上。 这个结果,她心里有数。 本朝的秀才考试,内容包括帖经和墨义,试题一般是摘录经书的一句,遮去几个字,让考生填充缺去的字词,而墨义则是关于一些经文的问答,这种考试方法,对当了多年学霸的沈青并不困难。 但乡试的内容就广泛的多,考诗、书、时政论述等等,沈青是念政治的,这方面的知识自然不差,但她输在对当今朝政的理解度。 不过年后的会试她准备放弃,因为九岁的秀才、十一岁的举子太惹眼了,万一不小心又变成十二岁的进士,这名头得有多响亮啊,到时惹眼过度,就怕性别身分掩都掩不住,更重要的理由是外婆,她的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差,这时候她无法离开。 年前时沈节来了。 眼看女儿气色很好,沈节放下心事。 妻子过世,他从未忘记过她,每每想起只觉心如刀割,因此更加想念女儿,只是无数封家书,永远的没有回音,他知道她心中有恨,沈家三番两次派人来接她回去,她连人都不见,他知道她还恨着。 母亲道:“繁儿还小,禁不起折腾,她不想回来便别回来,省得惹事。” 母亲分明知道下药事件与青青无关,却还这般说话,他怎舍得女儿回来受罪?所以……待着吧,待到她心平,待到她可以接受自己。 所有人都不认为他有错,开枝散叶是身为男人的责任,可他再没错,终是害了蕙娘性命。 “听说,你书念得很好?”沈节道。 看着父亲,不平油然而生,他越来越有大官派头了,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对吧,家有如花美眷及儿子,这么惬意的他来这里做什么?显摆吗?不必啊,在他迎柳氏进门那刻起,他的快乐与否,她已经不在意了。 她没回答,反问:“听说沈大人已经把柳含湘扶正?”一句话,问得沈节尴尬。“是的,繁儿需要名分。” 一哂,沈青没有多余的话,只是那笑极其讽剌。当初是怎么说的?说此生唯有娘是他的妻子,现在……难不成柳含湘是鬼? “别恨繁儿,他是你弟弟。”沈节道。 “我娘只有我一个独生女。”她没有弟弟妹妹,那个沈家与她再没有关系。 “青青,你非要这样倔强?” “我的倔强困扰沈大人了吗?” “你是我从小抱着、哄着养大,是我最疼爱怜惜的女儿。” “把沈大人的疼爱怜惜都给那个……叫繁儿的对吧,我不介意的。” 她是真的不想要他这个父亲了?“固执对你有什么有好处?” “我的固执,从来不是为了要求好处,我的固执是替母亲不平,为她心疼,世间所有人都可以忘记她,独独我不能!” “你始终认定是我杀了你母亲。” “不是吗?”她回答的很快,毫不犹豫地,表示在她心里此事不容置疑。 “没错,蕙娘是我杀的。”沈节苦涩一笑,佝偻着背,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青青!”斥喝声响起,外婆拄着拐杖走进屋里。“青山书院就是这样教你的吗?教你不敬长辈、不孝父母,教你是非不分、黑白不辨?” 面对外婆的责备,她不辩解,垂下头,紧咬唇,依旧倔强。 “我要怎么教你才能明白?你娘的死,不是任何人的错,是她福薄,是她肚子不争气,任何人娶回这样的媳妇,都要纳妾、都要停妻再娶,沈家对你娘已经够宽厚,你怎么能得理不饶人,怎能仗着你父亲的疼爱恃宠而骄?” 见外婆喘不过气、脸色铁青,沈青吓到了,大夫说外婆不能动怒的,她急急跪地,拉着外婆的裙子。“外婆别生气,你好好说,我会听的、我一定会听的。” 第14页 “我能不生气吗?是我把你娘给教坏,教得她不把妇德女诫放在眼里,善妒刻薄、容不下人,她会早逝是她咎由自取。 “难道你看不见你爹是如何的爱重她,你爹没有半点对不起她,如果她愿意放开胸怀、看淡一切,好好保重身子,日后将柳氏的儿子好好教养长大,那么沈家会怎么对待你娘? “从头到尾都是她的错,她心胸狭窄、不懂得顾全大局,她还把女儿教养成她那副样子……是邵家对不起沈家,是我的错,阿节……老太婆对不起你……”外婆老泪纵横,当着沈节的面就要跪下。 “娘,您别这样,我担当不起,我没能好好照顾您,已经对不起蕙娘,怎么还能……娘,您别折我的寿,您让我九泉之下怎么面对蕙娘……” “通通是我的错,外婆没错、娘没错,爹更没错,他有权利娶妻纳妾,他有义务开枝散叶,他做的每件事情都再正确不过,是我心眼小,是我不懂得审时度势,全部的错通通算在我头上行不行?我不要出生就好了!”说到最后,她负气了。 外婆见她这样,气极恨极,抓起拐杖打在她身上。“你、你怎么这么坏,这么固执,你这不是认错,你这是叫老太婆去死呐,好啊……好啊,原来该死的是我,我去死、我去向你外公认错,生女未善尽教养之责,让你来祸害沈家……” 她一面打一面骂,祖孙俩哭得不能自已。 沈节见状,眼睛一闭,泪珠淌下,他到底做错什么? 倏地,白眼一翻,外婆晕过去,沈节一惊,及时将老人家接住。 沈青跪在外婆房门外,大雪的天,不一会儿,雪就垒上她的肩、迷了她的眼,眼泪坠跌,在地上凝成一颗颗冰珠子。 她错了吗?不对,她没有错,生不出儿子是男人的错,负责性别的是男人的精虫,不是女人的卵子,娘为沈家子嗣尽心尽力,明知身子不好,还是晈牙逼自己一次又一次怀上孩子,以至寿终。 她那么努力地想要达成沈家的愿望,她为爱情连性命都付出去,凭什么还是邵家对不起沈家?凭什么?她不服气! 是沈家重男轻女的观念害死娘,是父亲对祖母的妥协害死娘,是他们一票人连手把娘推入黄泉路上。 不想穿越的,一点都不想,如果她愿意,可以有一百种方法让自己死回去,可是她留下来了,因为娘……因为再温柔不过的娘,她那样宠她爱她,把她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 为什么娘死了,她却不能讨公道、不能怨怼、不能憎恨,只能认错?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紧紧攒着衣角,她好生气…… 沈节从屋里走出,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女儿,心涩不已。 为什么他们父女会变成这样? 那个会捣着他的眼睛,用娇娇女敕女敕的声音问“爹,猜猜我是谁”的女儿,那个会搂着他的脖子,很认真很认真说“爹,我长大后可不可以嫁给你”的女儿,怎么会变成这样? 闭上眼,他却关闭不了伤心。他很清楚,再也回不去了……他们之间的伤痕已经无法修补。 罢了,就这样吧,当不成父女,至少别做仇人。 “起来吧,别冻坏身子又让你外婆伤心,大夫说她已经没事。” 沈青别开头,不愿看他听他,她要死命地抵制他,再不让他进入她的生命。是,他再不是她深爱的爹,不是带给她幸福的那个男人。 沈节看着倔强的女儿,轻声道:“如果恨我能够让你开心,那就恨吧,但是不管你愿不愿意相信,你永远是我最疼爱的孩子。”放下话,他转身离开邵家。 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她哭得更厉害了,好像有无数的委屈从胸口冲了出来,她挡不住,无力对抗…… “外婆。”眠底委屈未褪,却强撑起笑脸。 “青青,外婆打痛你了吗?” 她摇头。“不痛。” “知道错了吗?” 不认错,但她点头,紧紧握住外婆枯瘦的手,贴在自己满是泪湿的脸庞。 “外婆知道你不服气,但你对抗不了世道,即使它对女人再不公平,你都必须向它低头,懂吗?” “懂。” “你早晚要回沈家,要从沈家出嫁,这么多年沈老夫人始终没要你回去,可见对你早已寒心,你只剩下父亲可以指望,只有他会在乎你过得好不好,会认真为你挑选夫婿,而夫家好坏将会决定你的下半辈子,听外婆的,你必须跟你爹和好。” “好。”她一句句言不由衷,只为让外婆放心。 “那就好。”外婆累极,爱怜地抚抚她的脸,沉沉睡去。 沈青跪在床边看着外婆憔悴的脸,泪如雨下,她摆不平满月复委屈,但她必须听话,难受在胸臆间泛滥。 第四章自己挑选好夫婿(2) 草庐里,沐四海正在教导殷宸兵法。他比他几个哥哥更聪明,一点就通。 “以东翼为主、西翼为辅……”话说到一半,沐四海停下声音,师徒俩对望一眼,沐四海飞快将兵书往上一抛,兵书准确无误地直奔横梁上。 殷宸翻身下榻,打开门。 门外,大雪纷飞的天,穿着单薄的沈青满头满身都是雪,几乎要被雪给覆盖了,殷宸浓眉紧蹙,一个心急,将她拉进屋里,飞快把她身上的雪拍去。 她在哭,眼泪掉个不停。 “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殷宸连声问。 她哽咽得无法回答,急得沐四海也不知道怎么办,他可从来没哄过小丫头。“多大点事儿啊,哭成这样?” 师父越说她越哭,殷宸心疼了,胸口一阵一阵的闷痛。 “你受伤了?”殷宸问。 她摇头。 “外婆出事?”殷宸又问。 她摇头。 “家里出事?”殷宸再问。 她还是摇头。 “是心情出事了?委屈了、难受了?” 这回,她终于点头。 殷宸吐气,缓和心中不安,张开双臂,把她搂进怀里。 沈青还在哭,眼泪鼻涕全留在他身上,殷宸不介意,沐四海却受不住了,哭声让他脑仁儿发疼,他往炭盆里加几块炭,对殷宸说:“哄娃儿我不行,交给你啦。” 说完,大氅一披,拉开门,迎着雪花走出去,临行前看一眼屋里的孩子,轻轻笑开,也只有阿宸能容忍青丫头。 殷宸找了件自己的衣衫帮她换下,连连喂她喝下两杯热茶后,把她抱回膝上。他没说话,光是抱着她,像哄娃儿似的,轻拍她的背,任由她的泪水继续渗透自己衣襟。 “有什么委屈?”他问完又道:“如果想说就慢慢讲,不想说也没关系,总之,我都在这里。” 他的话不甜,却让她甜了心。 然后她哭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说着无人认同的话,说着所有人都要逼她低头的正理,说着说着委屈淡去。 这就是前世的她不快乐的原因? 前世她是穆颖辛的侧妃,他见过她三次,她不算美丽,但可怜兮兮的模样教人难忘,但更令他难忘的是她的不快乐。 她不曾笑过,她不是冰山美人,她努力想当个称职侧妃,但始终失败。 前世的她与他无关,朋友妻不可戏,他,当然不会与她有任何交集,但那是唯一的一次—— 她两手捧着一个鸡蛋和一个鸭蛋,他们是意外遇上的,但她走到他面前,告诉他,“外婆说,寿星要吃一颗鸡蛋、一颗鸭蛋,才算过完寿辰。今天是我生辰,可是我吃不下了,你帮我好不好?” 他接下蛋,然后她对他笑了,那个笑,是他前世里难得的一抹温暖,像他掌心中的蛋。那个晚上,她死了。 第15页 “是我的错吗?”沈青问。 “不是。” “是我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对不?” “不对。” “可是,所有人都指责我。” “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懂你。” 一愣,沈青抬头。“那你能懂我吗?” “能。” 她不知道一个“能”字会让她这样欢欣鼓舞,投入他胸口,抱紧他的腰,决定了!她要喜欢他,要待他好,不要像岳灵珊对令狐冲,要像喜欢郭靖的小黄蓉。 她的依恋让他嘴角上扬,他又说:“你外婆说的不全然正确。” “哪个部分?” “好夫婿并非要你父亲挑,你可以自己选。” 她已经够大逆不道的,他比他更甚,不过……她超喜欢。“我也这样认为。” “那么……”他勾起她的下巴,认真问:“挑我,好吗?” 挑他吗?挑个和自己一样离经叛道,一样与世俗格格不入的男人? 眼泪还凝在眼角,她问:“你喜欢我吗?” “喜欢。” “为什么喜欢?” “因为……”他认真想半天,却想不清为什么?因为那两颗蛋?并不是,因为她很可怜?也不是。 因为……朝夕相处,从心疼她、护着她到喜欢上她,像水到渠成、像理直气壮,好像喜欢她本来就是应该发生的事,不需要任何的原因或理由。 见他答不上来,她问:“那是从什么时候喜欢的?” “砍梅树时。”更正确的说法是——从见第一面起,他便想着,牢牢抓住前世擦身而过的温暖。 “能不能等我确定,不管有任何阻挠艰辛,你都会一直喜欢我,我再挑你?” 这话问得好自私,但她知道感情会时过境迁,知道他伟大的家世背景或许会成为栅栏,阻隔爱情进行,知道现在是朝朝暮暮,自然会酝酿出喜欢,可一朝两地相隔,谁晓得感情是否会转淡。 知道她对男人没信心,他不生气反而笑了,冷峻的脸庞勾起张扬的快乐,这一点点的小进步,已教他心满意足。 他说:“好!” 从这天过后,他很努力地让她知晓,他对她的喜欢一直持续,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他的脸还是微冷微臭,但他让她真真实实地感受到,喜欢不变质。 会试将至,穆颖辛、殷宸打包好行李准备上京。 “青子,三年后你要参加会试就到我家住,我家修葺得富丽堂皇,保证你住进来乐不思蜀,我娘就喜欢你这种漂亮的小孩,肯定会待你比待亲生儿子好。”陆学睿热情邀约。想到娘,陆学睿心苦呐。 长公主娘发话,回去后得到兵部报到,弄个宫廷侍卫当当,再不能游手好闲下去。幸好穆七也得乖乖回朝堂当差,有人和自己一样苦命,他心里舒服些。 穆颖辛一笑,扇子往他头敲去。“三年后,她就不是小孩啦。” 陆学睿挠头一笑。“也对,到时候……青子啊,你可别越长越歪啊,瞧你,越大越像娘儿们,到时进京,被那好男风的纨裤给拐了去,哭都没地方哭。” “狗嘴吐不出象牙!”沈青瞪他一眼。 殷宸揉揉她的头,确实啊,三年后小丫头就是大姑娘了,那时她还会想考状元吗?“师父那里,你多照应。” “知道,一天一烧鸡咩,也不知他怎就吃不腻。”她皲皱鼻子。 他认真叮嘱。“想念书就念,不想念书就跟着师父,阿睿没说错,长相上你得多注意。” “嗯。” “回去后我会给你捎信,有任何事都打发人来找我。” 看着殷宸,沈青长叹,真没猜错,桃圜三结义的背景果然非常雄厚。 一个是皇帝最宠爱、最有可能继位的七儿子,另外两个得叫皇帝舅舅,他们都有个金枝玉叶长公主娘,差别在于,两个长公主,一个嫁给人人赞扬的大将军,一个嫁给混吃等死却家世不凡的纨裤。 照理说谁都会更羡慕嫁给有为青年的那位长公主。 也确实啊,长公主嫁进门,虽然老公不常在家,可返京一趟、下一颗蛋,福田福地、福人居呐。 她整整生下五个儿子,儿子一天比一天大,四个全送上战场,只留下老么在身边作伴,没想一场战事,老公和四个儿子全死了。 消息传回那天,恰恰是沈青离京之日。 原本不舍老么上战场的长公主发了狠,非要小儿子替父兄报仇,没想殷宸和母亲大闹一场,说要走科考仕途,绝不投笔从戎,闹着闹着,竟闹意气离家出走。 没想殷宸前脚离京,后脚穆颖辛和陆学睿也跟着离家出走。 这会儿陆学睿的长公主娘进宫哭了,她成亲多年,好不容易生了个宝贝疙瘩,从小到大吃香喝辣,啥事也没经历过,怎就胆子这么大,敢抛弃爹娘。 皇帝头痛不已,幸好不多久派出去的人就传回消息,幸好除了志向坚定的殷宸之外,另外两个小子时不时会回京……找补给。 看着殷宸,她笑问:“信写到镇国公府?” “是。” “不会被胡截?” “胡扯什么?” 她压低声音,在他耳畔说:“我可是诱拐了你的狐狸精。” 他往她头上弹一栗爆。“想诱拐我,岂有那么容易?” 她乐呵呵笑开,问:“这次考试,有没有把握?” “有。” “那可不可以小小放水,把状元留给我考?”她鼓起腮帮子装可爱,真糟……她是习惯成自然了,老在他面前忘记自己是男孩。 “臭美,你真当状元是树上果子,一摘一大把,人人都有分?”陆学睿伸手往她额头上戳,可还没碰上呢,殷宸就一掌把他的手拍掉。厚,护成这样,真教人伤心! “自然是不好考的,不过,我谁啊?” “臭美臭美,赵夫子、梁夫子要跟我们一起回京,我倒要看看,你自个儿读三年,能读出什么毛来。”陆学睿轻嗤一声。 “我明白你的不理解,因为不是天生英才的人,就是差那么一截啊。” 陆学睿哇哇大叫,指着她对穆颖辛讨拍。“你看看他、你看看他,癞虾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当别人全是傻的啊,就他最聪明,臭美!” 没想到穆颖辛回答,“你确实比她傻啊。” 陆学睿蔫了,他们还是他的兄弟吗? “真那么想考状元?”殷宸问。 “真这么想考状元。”沈青用力点头。 “知道了,回京后我找个好师父来教你。” “谢啦。”她一高兴,扯起他的衣袖唱起歌。“世上只有师兄好,有师兄的孩子像块宝,投进师兄的怀抱,幸福享不了。” 哪里来的怪腔怪调的歌,不过殷宸喜欢,揽过她的肩,难得的轻松,“师兄给的福气,你尽避享着吧。” “既然师兄这么说,我不客气啦。” “你敢客气,我跟你恼。” 她笑盈盈地望着他,不容易啊,这是他说过最最最幽默的话。 但这首“师兄歌”听得穆颖辛心中发涩,看不得殷宸得意,他道:“你什么时候回京?我爹恐怕要给我寻亲事了。” 两句不搭轧的话硬凑在一起,外人一头雾水,但殷宸听得明白。 前世科举过后,皇帝确实为他定下两门亲事,正妃杜氏以及侧妃沈氏,杜氏比沈氏大一岁,两年后嫁入皇子府,三年后,沈青被抬进门。 这话近乎挑衅,殷宸锐目扫过,气氛顿时凝重。 没想沈青误会穆颖辛的意思,笑盈盈回答。“要请我喝喜酒?那你可得派大车队来接才行,我没那么随便的。” 穆颖辛一噎,咬牙道:“阿宸十六了,家里肯定也要帮他张罗婚事,身为师弟,你可以顺便进京帮他掌掌眼。” 这句话,沈青听明白了。哼!揣着明白装胡涂,明知道她是女的,还把“师弟”两个字咬得那么重。 第16页 可她哪是能任人欺负的?下巴一抬,她看向殷宸,意有所指道:“师兄,咱们可是约定好的,你要等我长大。” 殷宸很满意她接的话,满脸的温柔,揽住她笑道:“是啊,约定好了,我等你长大。” 笑意凝在穆颖辛嘴角,两人已经有了约定?所以他再努力都没用? 气氛二度凝重,幸而陆学睿及时插话。 “你们约定一起成亲吗,行啊行啊,也加我一个,到时我们一起挑媳妇、一起进洞房,肯定会传为佳话。” 噗!沈青捧月复大笑,殷宸也跟着笑不停,而穆颖辛心再苦,也得笑……笑声冲淡了离情依依。 送走殷宸,沈青走在书院里。 树还是一样的树,云还是一样的云,同学还是一样的同学,连软东西还是一样嫉妒自己,但她突然间觉得空荡荡起来,好像书院里少掉的不是三个人,而是三十人、三百人。 揉揉鼻子,那里酸了。 她没进教室,而是往师父的草庐走去,推开门,师父还是一样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看闲书。 师父的闲书是真的很“咸”,有色话本、艳本样样有,她也想看的,但殷宸眼睛一瞪,就把她的给瞪回去。 以后可以大大方方看了吧,反正师父不会骂人。 “来做什么?不回去上课?” “今天请假。”她坐到师父身边,一双眼睛看得沐四海心头发毛。 他坐起来,警戒问:“你想做什么?” “师父早就知道我是丫头了?” “不然阿宸有龙阳之好吗?”他瞪她一眼,很明显好吗? 她叹气,突然往师父身上一扑,抱住他的脖子、靠在他肩膀上,他被她这举动吓得全身仅硬,她被那个西毒给下药了?“你不会是看上我这老头子吧?我可是丑话先说,谁都别想破我的童子身。” 师父的话让她咯咯轻笑起来,“师父,让我撒撒娇吧,师兄不在了……”她缺了撒娇对象。 他呵呵笑出声。“想阿宸啦?” “嗯,想啦。” 他才刚走呢,她就掉了心,空落落的胸口,连举手抬足都觉得难受。 “要不,回京里去?” “不要。”外婆身子越来越差,而那个京城有她不该却忍不住怨恨的爹。 “固执。” “师父,固执是好事还是坏事?”她的头在他颈窝蹭了蹭。 “不懂审时度势,会是好事?” “那师父有没有后悔过?”后悔为一个女子抛弃身分、云游四海,离开亲人、离开熟悉的一切? 是的,她终于知道沐四海的身世故事,是从陆学睿嘴巴里挖出来的。 厉害吧,有三个背景雄厚的同学已经很了不起,再加上背景雄厚的师父,她都快张扬得不认识自己啦。 沐四海勾起薄唇,淡淡笑开,回答,“后悔了,后悔年少无知,不知擅自珍惜,直到失去才晓得人生已然不同。丫头,别怨恨你爹抗不住世俗的要求与标准,不是他的错,生在世俗中,没有人敢不世俗。” “我外公可以。” “怎不想想,若你外公顺应世俗,现在你外婆不会孤苦无依,不会只能依靠外孙女陪伴送终。” “可是外公罾婆的,全是美好的记忆,而我娘没有外婆的幸运。” 她终究是为亲娘抱不平啊!沐四海模模她的头说:“退一步海阔天空,如果当年我不与蒋欣赌气,齐国那只老狐狸不会有可趁之机,也许现在我们子孙环绕膝下,会坐在园子里闲话家常,说说年轻时的美好……可来不及了,那些只有我们知道的傻话,我能找谁说去……”见她还是满脸倔傲不驯,手一指。“蹲马步去。” “我没做错事,又罚我。” “不是罚,是让你平心静气,好好想想,人生可以放下的事那么多,为什么要揪紧着仇恨不放?更何况恨上自己最爱的人,最傻。” 师父的话重重敲上心口,她松开手,走到草庐外蹲马步。 抬头望天,更想师兄了呢,他在,她可以无限制耍赖,他从不要求她认错更改,她要恨便恨、要爱便爱,他会为她找到充分理由,让她坏得理直气壮。 第五章痛失至亲回沈家(1) 十四岁,是个美好的年龄。 十四岁的沈青再也掩不住少女的风姿,出门必须在脸涂紫叶水,再穿上厚厚的垫肩及裹胸。 麻烦、不舒服,但比起身为女子无形的拘束,她更不在意身体的拘束。 这两年,她还是日日清晨进书院,只是不再念书,念书这事儿,有殷宸为她送来的家教专人指导,进书院是为着跟师父习武。 这段日子下来,虽没练出飞檐走壁、飞针伤人的功夫,但撂倒几个偷鸡模狗、合伙抢劫的家伙倒也不是太困难。 通常她天未亮进书院,辰时过后返家念书,她和以前一样努力,考状元的雄心壮志始终没变。 现在不是练武时间,沈青还是一路往书院跑,脸上笑容止也止不住,因为殷宸又来信了,明知道每月都会收到一封,却还是在收到信时忍不住开心。 她太快乐了,急需一个讨论对象,可以和她说说殷宸、聊聊过去的对象,因此她往书院快跑,跑过大门、教室、宿舍……她跑到草庐前,用力推开门—— 她傻住了! 桌子呢?椅子呢?师父那一箱闲书去了哪里?屋子里空荡荡的,好像那些东西从来都不存在似的。 怎么会?她早上还在外头蹲马步、练拳的呀,她还赖在师父身上撒娇说:“师父,你教教我剑法吧。” “学剑法做啥?上阵杀敌?” “我想耍帅嘛。” “要是不小心往身上划两刀,那就真够帅的。” 她叹气摇头。“师父老了。” “我哪里老?” “要不怎记不住,我是天才,天才岂会做蠢事。” 天才两个字让师父大翻白眼,嘘叹两声道:“认真说来,你师兄才是真天才,我遇见他的时候才四岁,没人教,竟自个儿在墙边蹲马步,整整两个时辰呐。” 这话真戳人心窝子,就算她十四岁,谁要敢让她蹲两个时辰马步,她跟谁翻脸。不过见识过殷宸的武功,确实啊,她这个天才都自叹不如。 早上还在和她斗嘴的师父,去了哪儿?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从原路狂奔回去,现在她很厉害,半路上不必停下休息也不会脸红气喘。 冲进家门、跑回屋里,翻出早上师父给的册子,上头歪歪斜斜地写了“武功密笈”四个字。 她没认真看,只当师父闲来无事练练毛笔字。 再次打开,里头字迹潦草,可见是在匆促间写下的,上头写着最近正在学的内功心法,一页页往下翻,沈青脸色越见凝重。 师父写得相当认真,把她日后该学的都写上了,为什么?因为不能再教、不想教?因为—— 翻到最后一页,两个大大的字映入眼帘。 走了! 师父走了? 殷宸离开、他也离开,穆颖辛、陆学睿通通走了,寂寞像从天而降的巨石,打得她头昏。 晋县很不好吗?为什么所有人都想走? 好半晌后她苦笑了,不是不够好,晋县只是他们的中继站,而非永久停留的地方,但于她而言,这里是娘死后她能够自在呼吸的地方。 在这个世道,男人与女人之间隔的不是一条线、不是鸿沟,而是一道天梯,一段她拼了命也追赶不上的距离。 突然间她很想、很想……很想遥远的二十一世纪,直到一声声呼叫把她从自艾自怜中拉回来。 “不好了,不好了,老夫人不好了!” 彬在外婆床前,沈青默默垂泪,外婆的泪水也在深深的沟壑中蔓延。 第17页 “你不点头,外婆怎走得安心?”外婆虚弱道。 怎么点头?努力那么久,她就只差一步啊! 殷宸保证,必教她梦想成真,她发誓要向沈家证明,女子也能撑起一片天,她的人生可以靠自己来周全,努力那么久的事,她不想放弃! “傻孩子,考上状元证明不了什么,只会让你惹上欺君之罪,你所有的努力只为着赴死吗?” “不会的,师兄会帮我,他说可以就可以。” “阿宸能够纵着你,却保全不了你,要不殷氏也不会只剩他这个骨血。” “师兄说到做到。”她咬牙道。 怎么办?这孩子比她娘亲更固执……一急,噗!她吐出一口血,不断咳嗽,脸色发紫,眼看要喘不过气。 丫鬟见状,一面为她拍背顺气,一面哽咽道:“小姐,求求您,您就依了老夫人吧。”能不依吗?她可以对全世界发狠,却无法对疼爱自己的外婆狠心啊! 一咬舌,她尝到血腥。“好,我回沈家,我不考试了,我当个婉顺好女子,乖乖待嫁。” 她不甘心,她逼迫自己,她放弃、她伤心、她难过,因为不想外婆遗憾…… “你发誓,你不回……沈家,外婆……魂飞、魄……散,死不……瞑目……” 外婆使尽全身力气,瞠开双目,用力看着沈青。 怎么可以?怎能让她以外婆为誓?猛摇头,她不要! “发誓……”外婆紧紧拽住她,逼迫。 沈青死命握紧双拳,任由指甲戳入掌心,在上头烙下血痕。闭眼,泪水从眼角滑下,深吸气、举掌为誓。 “我对天起誓,若不回沈家,就令外婆魂飞魄散,永世不得安宁。”语出,多年努力瞬间灰飞烟灭。 外婆点点头、松口气。“好……孩……” “老夫人!” 丫鬟放声大哭,沈青猛地张开双眼,泪如雨下…… 下朝时分,陆学睿远远地看见殷宸,快步跑上前,一把揽住他的肩头。 陆学睿成为宫廷侍卫,平日觉得他办事不靠谱,但这两年越来越有模样了。 穆颖辛跟在陆学睿身后与殷宸碰面,三人肩并肩,桃园三结义再度合体,只是中间少了个矮子,难免心中惆怅。 “父皇打算下月初封三哥为太子。”殷痕眉飞色舞,比起前世,皇帝整整提早三年封太子。 两年前返京,殷宸考上探花,顺利进入翰林院后,与穆颖辛、陆学睿投靠到三皇子阵营,两年来,他们在皇帝跟前使劲儿为三皇子下功夫,在朝臣面前悉心为三皇子抬轿,有他们的帮忙,三皇子如虎添翼。 穆颖辛做的事都看在三皇子眼中,他成功得到三皇子与皇后娘娘的信任与看重,并视他为股肱。 至于母妃的痛哭流涕、哀号怨气,穆颖辛只能选择视而不见。 此话一出,穆颖辛和殷宸对上眼,他们办到了。 前世穆颖辛得皇帝偏爱,最终登基为帝,但不服气他的臣官十有七、八,他花十几年功夫才将他们一一打压,可那些人都是贤臣啊,他们不过是相信,三皇子会是个更好的皇帝。 事实上没错,他们目光犀利、阅人无数,比起穆颖辛,三皇子确实更适合那张龙椅。前世穆颖辛当了几十年的痛苦皇帝,一辈子战战兢兢,如今能月兑离桎梧,自然开心。 而殷宸,前世的他为好友两肋插刀,陪他筹谋算计,本该征战沙场的他却被困在朝堂里,宰相这名号很好听,但对于父兄的愧疚……上辈子的殷宸被罪恶感狠狠折腾,至死都不安心。 重来一回,他们都可以不一样。 三皇子封太子,殷宸自他口中取得承诺,一旦有战乱,必定说服皇帝,让他掌大旗,为穆朝出征。 太子不明白,为什么殷宸非要他这个承诺,如今国富民安、四海升平,为什么他认为齐国会无端发起战役?而取代镇国公的徐澈将会大败? 太子不明白,但穆颖辛和殷宸都很清楚,那是前世清清楚楚留下的轨迹。 前世徐澈大败,皇帝派周铨出征,勉强打了个平手,最后两国谈和,这次……殷宸定要争取此役,他要与徐澈正面交锋,要查清父兄死因。 “这样很好。”三人对视一笑,脚歩轻松。 “穆七要成亲了,去喝一杯贺贺吧!”陆学睿提议。 没错,穆颖辛马上要成亲了,对象还是前世的结发妻子杜玫。 那是个温良尔雅的女子,她为他生下两个杰出优秀的儿子,她亲自教养他们,也把几十个不是她所出的庶子女教养良好,让他的后宫平静和乐,皇子公主们手足情深,不见夺嫡乱象。 杜玫活得比他更老,比起沈青,她更适合后宫。 两年前,穆颖辛从父皇给的名门淑媛名单中一眼挑中她。 对于沈青,心中依旧不平。 那年梅树下初见,他放手,是不愿她再次枉死,不想复习前世错误,但一起念书上学、长期相处,与前世截然不同的沈青令他怦然心动。 他后悔,却仍然放手,因为她眼里只有殷宸,而殷宸心里也装满了她…… 殷宸发现穆颖辛凝在嘴角的苦涩,长臂揽上对方的肩,他明白兄弟为自己放弃了什么。 “杜玫是个好女人。” “我知道。”她的家世、教养、性情,再没有人比她更适合自己。 “这是正确决定。” “我明白。” “谢谢你的知道和明白。”殷宸道。 陆学睿听着听不懂的话,看着两人“目光传情”,不满的分开他们,硬把自己插进中间,说:“从现起,用我看得懂的眼神、听得懂的话来表达。” 两人再度对上眼,均笑开。 “走吧,喝酒去。”殷宸道。 “好,不醉不归。”陆学睿大声附和。 “我听母妃说,姑母也在帮阿睿找媳妇。”穆颖辛说。 陆学睿瞠大眼睛。“真假?淑妃娘娘亲口说的?” “嗯,母妃说要替姑母掌掌眼。” 陆学睿唉叫一声。“我不要!”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容得了你要不要?”殷宸瞪他,不过是成亲,瞧他那副怂样儿,又不是要把他推入火坑。 “那你咧,你比我还大,为啥姨母不替你张罗?” “我娘和姨母不同。”殷宸道。 一句话,穆颖辛和陆学睿垂了眉,都知道的,过去英姿飒爽的姨(姑)母,自从那场战役之后就变了个人,变得阴沉抑郁,让人不敢接近。 陆学睿抱歉自己挑了个烂话题,连忙干笑两声圆过去。“娘说要找个厉害的媳妇管我,以后我再也不能逛花楼、听曲儿,连跟哥儿们喝酒,都会人在旁边唠唠叨叨,呼……我才不要成亲!何况我和阿宸、青子约好的呀,我们要一起娶媳妇儿、一起进洞房。” 这一说,穆颖辛和殷宸笑开,一人一掌落在他背上,把他拍了个踉跄。 这时火曜不知从哪里躐出来,他在殷宸身前拱手道:“爷,沈姑娘的外祖母过世了。” 殷宸蹙眉,急道:“好,我马上去。” 穆颖辛跟着开口,“我也去。” “婚礼。”殷宸提醒。 是啊,晋县虽不远,但一来一往也得六、七日,何况还得帮沈青办丧事,大婚在即,新郎官怎能缺席? 穆颖辛叹道:“翰林院那里,我帮你告假。” “多谢。” “快去吧,有任何情况,捎信回来。” “我会。”殷宸拍拍穆颖辛肩膀,飞身一躐,转眼不见人影。 看着殷宸背影,片刻后陆学睿问:“沈姑娘是谁,瞧阿宸那副紧张样儿,是他的心上人吗?” 心上人?确实啊,若不是他们已经在彼此心上,他怎大度得起来?“是。” “真假?他什么时候认识一个沈姑娘了?不行,太没有义气,他居然告诉你不告诉我,等他回来,我跟他没完!” 第18页 穆颖辛失笑,等他知道沈姑娘是谁,他想不想完,还真不是他能作主的。 陆学睿一脸八卦,笑问:“快告诉我,是哪家的沈姑娘,模样怎样?性情怎样?比起皇上赐婚的杜家姑娘又怎样……我得写信告诉青子,阿宸都找到对象了,我们两个得加把劲儿,可不能输……” 随行在棺木旁,沈青一身素衣、面无表情。从外婆咽下最后一口气开始她就憋上了,说不出口的情绪压在胸前,越来越涨、越来越闷,闷痛到让她无法忍受,大家都告诉她,哭出来就好了,可是她没办法…… 她无法吃睡,她像行尸走肉,明明还在喘息呼吸,却恍若失去知觉。 其实很早以前她就明白外婆身子不好,知道外婆不能一直陪伴她,知道她早晚会和娘亲一样抛下自己…… 早知道的事,早该做好准备,只是死亡……谁能准备周全?就算早知道,还是会有奢望啊。 奢望奇迹,奢望外婆再撑久一点,等她考上状元,证明自己能够顶天立地,她将大声对外婆说:“我不是普通女子,邵家的荣耀、邵家的门楣,有我在!” 可是,外婆等不及…… 这是第二次送走最亲密的人。 前世她在不懂亲情是什么之前就失去亲人,她是个只能依靠自已在茫茫人海中独行的孤儿,这辈子本以为通通有了,却没想到……仍旧一点一点失去…… 她不哭,因为明白,哭得再凶也改变不了上天掠夺的动机,再伤心也不会有人因此而伫立,她再能干、再有本事,终究只是一个人,前世、今生……都一样…… 扬手,纸钱自手中散去,在空中飞扬、翻腾、落地…… 这是在嘲讽她?任她再会翻腾,终也要落地…… 缓步前行,周围彷佛围起防护罩,她听不到哀乐奏鸣,看不到下人悲戚,她的灵魂被抽走,只剩下随着队伍前进。 扬手,纸钱再度从手中散去,只是手落下的时候,一个坚定的掌心握住她,转头……她看见他。 “别怕,我在。”殷宸说。 一句话,他掌心的温度迅速从她的手心扩展到手臂、到身躯、到心脏…… 她一语不发,两人安静对望,他闯进她的防护罩,把人气带进她的世界,然后感动一点一点、再一点…… 凝结成冰的泪水在此刻瓦解,堵在胸口的哀伤被融化,她的委屈哀愁争先恐后冒出来向他讨拍。 那话儿说得多好啊,眼泪只对在乎自己的人有用。 于是她的泪水教他愁了眉、硬了唇角,教他的心扭成团,让他无法安生。 他生气,气她把自己弄得这么瘦,气她让自己不成人样,她不知道,即使在远方,他仍然时刻惦记挂念她吗?她凭什么不在乎他的在乎,凭什么不理会他的担心,凭什么这般折磨自已……不知道她折磨到的人是他吗? 他是真的生气,却舍不得让她看见怒气,于是五官自动删除愤怒,只留下疼惜。 “我很痛,这里。”她指指自己的胸口。 “我知道。” 殷宸回答简短,但沈青确定他明白她的心痛,并且把她的心痛拢在掌中,用武林高手那套,把心痛揉成灰,从指缝间落下。 交谈只有三、两句,之后不再对话。 她是痛到说不出话,他是心疼到说不出话,她继续随着棺木往前走,他继续拉着她的手往前走。 坐在秋千上,殷宸在她身后轻推。 整整三天,他给她喂饭、抱她、拍她入睡,他牵着她走在两人曾经并肩欢笑的路上,但他们没说话,好像不需要透过言语也能沟通似的。 秋千轻荡,荡开她的语言中枢,说话的出现。 心随意走,她终于开口。“搬到外婆家后,我再没坐过这个秋千。” “为什么?” “外公说,这是要做给他最疼爱的外孙女的,谁也不能坐。我不是外孙女,我要当外公的孙子,所以,不坐。” “嗯。” “外婆骂我固执,说不管我改不改姓,都是她最疼爱的外孙。可我不只想当她‘最疼爱的’,我还想当她‘最骄傲的”、‘最荣耀的”外孙。” “你已经是。” 殷宸说的对,谁家外孙女儿能考上秀才、举子,还是小三元呢,“邵青”这两个字太红,连县太爷都送来匾额,赞扬外婆教育有成。 外婆战战兢兢地收下匾额,一面叨念,“你这孩子,心怎么就这么大,不能安生点吗?”念完却立刻进厅里给外公烧香,感谢祖宗庇荫。 外婆多矛盾呐,不赞成她却又纵着她,明知危险,明明不乐意她冒险,却又替她掩盖真相。若不是疼极爱极,谁会这么无聊? “可我不能再考状元了。” “为什么?” “外婆逼我赌咒,逼我回沈家,让我当个安分的闺秀,安分待嫁。” 对这么不安分的她,要求安分,多为难人。 “你怨恨外婆?” “不恨,她只是用自以为对我好的方式待我。” “所以……” “我害怕,怕走入牢笼,怕无形的约束让我喘不过气,还怕面对……”她最爱也最恨的父亲。 他蹲到她身前,勾起她的下巴,认真地、郑重地再说一次。“别怕,我在。” 他用铿锵有力的语气说出四个字,然后,她就信了。 她点头,点得眼泪不小心掉出来,她说:“好,不怕,再也不害怕了。”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她从秋千上滑下来,扑进他怀里,她用力抱住他,好像练过吸星大法,能从他身上吸取足够勇气似的。 他问:“你想回沈家吗?”如果她不想,他就有本事把她藏得无人找到,他对自己的能力向来自信。 “不想,但必须回去。”她不信鬼神,却不想外婆冒险,万一真会魂飞魄散呢?万一赌咒成真了呢? 他抱起她,坐在秋千上,带着她轻轻荡着。“那就回去吧,我会上沈家提亲,往后你是我的人,没人敢欺负你。” “但嫁了人,我就不能当状元。”她笑着窝进他胸口。 “是。”成为殷夫人,她不能考状元,不能在他的庇护下进入翰林院。 他本打算给她五年,让她驰骋朝堂尽情发挥所长,他也在这段时间内将前世遗憾消弭,五年后她完成梦想、退出朝堂,并且成为他的妻子。 但沈家不安全,坦荡磊落的她不会是后院女子的对手,计划必须改变,成亲必须提早。 “但你会发现,值得的,即使那是条截然不同的路。”殷宸道。 值得?这是他的承诺吗? 没有温柔的甜言蜜语,只有重重的承诺,这男人真实诚……沈青笑了,他已经在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上植花栽柳,为她铺就好风景了吗? 她在他怀里点头,重重地、相信他的承诺。 第五章痛失至亲回沈家(2) 金风送爽,道路旁野菊迎风招摇,风景无限好,沈青始终窝在殷宸怀里。 她可以更坚强的,她本来就是独立自主的女性,小小挫折难不倒她,只是现在,她想要脆弱。 脆弱地依靠着他,脆弱地让他在前面挡风遮雨,她想要偷懒一下下,因为回到沈家,她想会很累心。 “害怕?”轻拍胸前的女孩,他喜欢被她依赖。 “不害怕。” 他不信。“倔强。” 从他怀里抬起头,沈青认真说:“我不会把日子过成让自己害怕的那个样子。” 很好,自信的沈青回来了。“我信你。” “我也相信自己。”她不是足不出户的穆朝女子,她知道外面世界虽然危险,但危机会让人更坚强。 “这样很好。”从来,他都想要一个和自己比肩的女子。“不过也请相信我,我会把你护得好好的。” 第19页 沈青一笑,数百年后的女性,未必需要男人的保护,但能听到这样的话,终是窝心。 “记不记得‘软东西’?” “记得,我们离开后,他还找你的碴?” “我不找他碴就不错了。我只是想起以前有一次班上玩蹴鞠,他为了显示优越,让我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免得撞坏。” 殷宸想起来了,那次不知谁恶作剧,在休息的地方弄来一只老鼠,吓得众人跳到椅子上又叫又喊,是沈青把老鼠给抓住的。 “你怎么不怕?”见她被欺负,殷宸火大,想把老鼠往始作俑者嘴里塞,但她自己解决了。 “老鼠是用来吓我的,若我怕了,往后这种事会层出不穷,面对敌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正面迎上,不是躲躲藏藏。” “木秀于林,辛苦了。” “也莫怪他们,跟稚童同班,学业还输一大截,多没面子。” “想要面子就努力去争,欺负人算什么事儿。” “小屁孩哪懂这番道理?”沈青轻嗤一声。 殷宸失笑,自己就是个小屁孩,还说旁人是屁孩。 “那件事是我做的。”她又丢出一句。 “哪件事?” “写给陈教习的情书。” “是你模仿阮苳斯的字迹给陈教习写情书?” “对,谁让他背地里说你好男风,我就让他真真正正好一回男风,还是喜欢上风流倜傥、风度翩翩的陈教习呢。” 那次,阮苳斯被罚在教室外头跪两个时辰,书院里的学生来来去去,没一会儿功夫,他偏好男人的倾向就传遍书院。 “你真狠。” 能怪她吗?谁让他维护她,维护得滴水不漏,任谁看在眼里……连陆学睿都吃醋了,更何况是别人。 “想想,那时候真好玩。”青春年少、无虑无忧,只做想做的事,不必面对世界砸下来的压力。 “等回京里,穆七和阿睿都在,阿睿还念着要和你一起娶媳妇、进洞房。” “没见过比他更鲁钝的。” 长到十二岁,少女模样渐渐出现,班上有人笑话她女扮男装,陆学睿听见,立马横眉怒目跳出来辩白,说她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男人,还说:“如果她是个女人,连读书都输给女人,那你们是什么货色?”一句话就把大家堵得无话可说。 “穆七成亲了,在我离京后不久。” “哪家的名门闺秀?” “杜尚书家的嫡次女。” “肯定是个美好的女子吧。” “是。”前世的杜玫,不仅为穆颖辛生育皇子,替他将后宫管理得井然有序,还将一堆皇子教养成材,造福大穆千秋万代,她可以成为历代皇后的最佳典范。 以当皇帝来说,穆颖辛比不过如今的太子,但以皇后相比,太子妃许氏远远不及杜氏。 “来不及喝他一杯喜酒,但彩礼得补上。” “回京找他讨喜酒去。” 沈青用力点头。 “那我们呢?你希望婚期在什么时候?” “我可以自由选择?” “若你不想应付柳氏,近日就可成亲,若你不想太急,可以等到你及笄后。” 愁眉,她难做决定。她不想面对的不是柳氏,而是父亲,她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却也不想伤害彼此,那人终究给过她八年的美好岁月。 他没有催促她,耐心地等她想清楚。 抱着她,两人在秋千上摇摇晃晃,风轻吹,带起他们的发丝在空中缠绵飘扬。 “我想……近日内成亲。”她还是做出决定,决定躲避父亲。 “好。”一个好字,满了胸臆,他控制不住喜悦,不会跳舞的殷宸想要抱起她转圈圈。 靶受到他的兴奋,突然间被宠爱的感觉笼罩,她仰头在他脸上亲一下。 很轻的吻,但软软的唇瓣触动了某条神经,造就某份悸动,然后他俯,封住她的唇。 轻柔的吻不受控地渐渐浓烈,他想要汲取她的气息、她的一切,他知道从今尔后,再也不必思念成河,知道她终于要成为他的一部分,怎么能不激情、不欢愉…… 他不知道吻了她多久,他松开手,她却想偎得更近。 满足喟叹,沈青像无尾熊似的攀在他身上。“怎么办?我想现在立刻马上就嫁给你。” 她的“现在立刻马上”像一把棉花糖,把他的胸口塞得满满。 他没有傻过的时候,但此刻傻了,他没有手足无措的时候,但此刻手颤心抖了,他没有欣喜若狂的时候,但此刻喜极目润了。 说不出的酸甜一口气灌入心中……这感觉就叫做飘飘欲仙吧?好似脚下飘来几朵云,好似身上绑了风筝线,好似一阵风起,他就会飞上天。 他究竟要多在乎这个女子,才会在她许嫁的瞬间变成痴人? 但……不介意,为她改变,他心甘、情愿。 沈青跪在祖母跟前。 多年不见,她老了,满头银丝、脸颊皱纹横生,但精神依旧奕奕,目光仍然凌厉,她仍是掌控沈府后院的女人。 柳氏也衰老得厉害,即使用厚厚的胭脂掩饰,仍看得出来眼底下的墨黑。 她过得并没有想象中好?听说她也流掉两、三个未成形的胎儿,是压力太大?在生产压力的笼罩下,孕妇承担的远比想象中多。 “终于知道回来了?”沈老夫人冷眼看着沈青,她越大越像邵蕙娘,邵蕙娘是她心头的一根剌,她死后,儿子虽仍对她敬重,却再无亲近心思。 沈青不生气,抬头,嘴角带着淡然笑意,笑容中的笃定自信让沈老夫人和柳氏觉得碍眼。 “终归是姓沈,早晚得回来,当然,如果祖母将孙女从族谱中除名,孙女就不回来了。”她还有一张花钱买来的户帖呢,她不担心! “这就是你从邵家学回来的规矩?”沈老夫人怒道。 她不喜欢邵蕙娘,聪明娇俏却不温驯乖巧,事事追根究底,非要找出真理,可世间哪来的真理,道理往往站在强者那方。 “孙女说错话了吗?是哪句?还请祖母教导。” “嘴尖舌巧,像你这般性子,哪有好人家肯上门求亲。”沈老夫人的拐杖在地上重敲两下。 “娘别生气,青青还小,慢慢教导便是,不是每个孩子都像繁儿那样知礼守礼的。”柳氏踩她一脚的同时没忘记抬抬儿子。 提到繁儿,沈老夫人怒气略消,但她也不是傻子,怎听不出柳氏话中挑拨,目光扫过,柳氏忙低下头。 “你若不改改不性子,日后定要吃亏。”沈老夫人对她道。 沈青冷笑,她最大的亏就是在沈老夫人身上吃的,因为她要孙子,母亲被迫吞下委屈,自己被迫离家,不过……不会了,她已经强大到有足够能力自保,这世间除了自己,再没有人可以让她受委屈。 沈老夫人不满意沈青,但她是个再重视规矩不过的,眼看孙女就要及笄,京城人家的女孩儿到这个年纪已经相看好亲事,她却到现在还没个下落,话传出去,肯定会让人暗地说话。 儿子的官声不能损,沈家的名誉更不能损,她的婚事……看一眼怯怯懦懦的柳氏,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登不上台面,只不过青青的婚事,还是得由她出面。 沈老夫人对丫头说:“最近有不少人家办金秋宴,把帖子拿过来。” 柳氏闻言,一双眼睛亮起来。 沈老夫人性情严谨,加上早年守寡,性格刚烈,甚少与外人打交道,因此京城宴会沈家从不掺和。 当年邵蕙娘也不喜往人前凑热闹,恰恰免去困扰,但柳氏不是这种人,她喜欢热闹,喜欢应酬说笑。 年轻时她有一群闺中好友,她嫁人为妾,自觉身分矮一等,好不容易把正妻给熬死,自己成为正室,她每天都想到外头逛逛,恨不得敲锣打鼓把这桩喜事昭告天下,好吐尽一肚子闷气,没想婆婆性情孤僻,自己不出门,也把她给拴在家里,恨得人牙痒痒。 第20页 繁儿打出生就养在婆母膝下,两岁后送到他父亲院子里养着,老爷肯亲自看顾,当然是好事,但孩子没养在身边,难免寂寞,且至今沈府中馈仍由婆母把持,她连点边儿都沾不上,成天无所事事,又无法闹腾,日子像坐监似的。 满是盼望的目光望向婆母,柳氏道:“娘想出门吗?可娘才刚病一场……只青青的终身大事也得打算起来,若是娘放心,就让媳妇代您出去走走,也好到处打听哪家的后生配得上咱们青青。”说完,她得意地朝沈青挑眉。 这是要……拿捏婚事、给她下马威? 看见柳氏的挑衅,沈老夫人有掩不住的失望,幸好儿子把繁儿带到落梅院亲自教导,若是跟着这么一个娘,怕是要教歪了。“你挑几家好的出去走走,顺便带青青见见人,否则都没人记得,咱们沈家还有一个大姑娘。” 终于等到这话,柳氏高兴得差点儿跳起来。“是,请娘放心把这差事交给我,既然要出门应酬,媳妇和青青总得裁几件新衣裳,再打点头面首饰,才不会太寒酸……” 话在沈老夫人犀利目光中断掉,柳氏低头噘嘴,她不晓得自己哪里又做错了,自从她再无所出之后,婆母待她越来越刻薄,真怀念怀上繁儿那段日子呵。 沈老夫人尚未应声,沈青便道:“我不出门应酬,衣服、首饰不必了。” “不裁衣服,难道你要穿成这样,男不男、女不女到处乱跑?”柳氏一听不得了,沈青不吃肉,她哪来的汤喝? “我一直都是这样穿的。” 沈老夫人冷眼道:“邵家容许你没规矩,沈家可容不下。” “是啊,邵家确实没有会把人给逼死的规矩。” 沈老夫人目光一凛,这是想同她秋后算账?哼,当年她能把邵蕙娘压下来,能让嚣张的柳氏听话乖巧,她就有本事让沈青变成自己想要的孙女。 沈老夫人没破口大骂,只是冷冷地叫她跪下,心中却盘算要找严苛的秦嬷嬷进府,好生教导沈青。 这时,沈节领着沈繁进屋,一进府他就听到消息——青青回来了。 心里一阵激动,女儿愿意回来,是不是代表……他迫不及待进入厅中。 “青青。”他急切轻唤。 她没回答,只是低头,视线定在青砖上。 沈老夫人看一眼儿子,明白他对孙女的歉疚,算了,整治沈青,不急在一时。沈老夫人温和道:“起来吧,那是你弟弟,去认认。” 沈青从地上起身,她跪了大半时辰了吧,幸而在师父眼皮子底下蹲过无数马步,若是体虚气弱的少女跪上这么一会儿,恐怕连站都站不直。 沈节对繁儿说:“过去叫姊姊,爹教过你的。” 沈繁落落大方走到祖母跟前,先有模有样地行礼道:“孙儿刚下学,同父亲过来与祖母请安。” “好好好,咱们繁儿教养真好。” 言下之意就是沈青教养差了? 沈老夫人的话让柳氏无比得意,眉开眼笑,过度的张扬让沈老夫人和沈节面露不豫。 繁儿行完礼,走到沈青跟前,好奇地看着她,一双形似沈节的漂亮眼睛非常讨喜,年纪小小就像个大人似的,让人觉得可爱。 “你是大姊姊吗?爹说你很厉害的,三岁就能读通三字经、千字文、唐诗宋词。姊姊怎么办到的,能不能教教繁儿?”他的声音稚女敕清脆,看着她的小脸上满是崇拜。 沈青无法讨厌他,更何况,大人的错无权让孩子承担。模模他的头,沈青道:“读书要明白其意,别死背硬记,方是要点。” 见女儿愿意接纳儿子,沈节满月复欣喜,她终究是个心软良善的孩子。 繁儿认真想过半晌,用力点头。“繁儿明白了,谢谢姊姊,以后繁儿有问题,可以请教姊姊吗?” 柳氏火大,这小子不巴结亲娘,反倒巴结起沈青?她□气不善道:“你姊姊是女的,大字识不了个,能教你什么?有问题问你爹去。” 沈节不悦,冷眼朝柳氏射去。 接收到相公目光,柳氏暗掐自己一把,提醒自己再不乐意也别在相公面前表现出来,他对沈青可偏心得很。 呐呐地,她补上几句。“姊姊年纪大了,是该说亲的时候,繁儿别打扰姊姊。” 沈青却没打算给她台阶下。“既然柳姨娘不喜欢弟弟与我亲近,便不亲近吧,反正我很快就会离开。” 明知柳氏已经被扶正,她仍故意叫她柳姨娘。 “离开?你还要去哪里?”沈节抓住她的话尾。 “不是姨娘说的吗?我就要说亲出嫁了呀。”丢下话,她屈膝向沈老夫人行礼告退,转身往落梅院走去。 第六章备嫁前故友重聚(1) 离开的时候八岁,沈青没有自己的院子,她和爹娘同住在落梅院里,三人朝夕相处,日夜黏在一起。 院子很干净,下人打理得很细心,那是因为爹还住在这里,那么柳氏……摇头,不干她的事,她不愿意想。 “她没有住在这里。”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青转身,视线对上他的。 “落梅院只有我和繁儿,他住在你隔壁房间。”沈节又道。 “父亲可以不必跟我说这些。” “那是你心里的结,不解开,你不会松快。” 沈青苦笑,结早已经打死,他再努力也解不开。 “外婆让你回来的?” “是。” “她老人家身体还好吗?” 沈青垂头,半晌后抬起头,回答,“外婆已经过世。” “为什么没派人送信回来?”沈节惊问。 “人活着才重要,死了,送不送、风不风光,都没有意义。” “你真是这么想?还是认为,岳母不会希望我出现?” 沈青沉默。 丙然……“就这么恨我?” 是,曾经多爱,现在就有多恨,倘若不爱了,便也不会再恨。 “我对不起你母亲,但是没有对不起你。” “我明白,所以父亲不必对我愧疚,更不必企图弥补什么,就这样吧。” “就这样?就怎样?不关心、不在乎,不闻不问?”他的关心全被她挡在门外,六年来,他写过无数封信,她从未回过,岳母说这孩子倔,信连看都没看就烧掉,但他不死心,一封封写、一封比一封更厚,可她……她让他手足无措。 “对,这样很好。” “恨我,真的会让你比较快乐?” “不会,但必须。” “为什么必须?” “我必须用恨来提醒记忆,记住娘曾经受过怎样的委屈。”那是生她养她爱她的娘,谁都可以漠视她的委屈,唯独她不可以,不仅不行,还要日复一日加深记忆,才不枉娘爱她一场。 沈节垮了肩,这种感觉他明白,他也是日复一日地提醒自己,蕙娘的哀伤与委屈,他和青青一样无法原谅自己,只是不甘心啊!不甘心疼爱的女儿,离他越来越远。“给我一个可以弥补的方法?” “把娘还给我。”若娘回得来,柳氏存不存在,她无所谓,繁儿在不在,她能视而不见,她会带着娘远走高飞,她会带娘领略另一种幸福滋味。 天晓得,与其说她恨父亲,不如说她更恨自己,如果那个时候的自己够坚强、够有力量,如果她有本事解开娘身上的束缚,那么走得远了、过得幸福了,她们对父亲只有记忆与怀念,不会有痛恨。 “我无法把蕙娘还给你,所以我再努力都没用,是吗?” “父亲的努力会造成我的压力,就这样吧。” 沈节眼底浮上哀愁,捧在掌心的女儿打定主意让他成为陌路人了。 “怎么能够‘就这样’?你出生那天,我把你抱在怀里,低低吟着你娘最喜欢的那首诗——紫角初繁,青裳正好,充闾清露飘香。我为你取名沈青,你是我一辈子的责任与爱。 第21页 “你娘死去,我不会比你好过,我爱她更甚于自己,我没有一天忘记过她,即使繁儿是柳氏所出,在我心里,他就是我与你娘的儿子,我知道你恨我,但你不可以为此挞伐我,身为沈氏子孙,我别无选择。” “外公选择忠于妻子,疼爱女儿。”她堵了他的话。 岳父……确实是个勇敢男人,他能抗得住世俗眼光,宁可从大家族里退出,也不教妻子女儿受分毫委屈。青青是对的,他不是别无选择,他是没有勇气做其他选择。 “我不会放弃的,你可以拒绝我的疼爱,但你不能拒绝我是你父亲的事实。先休息吧,你祖母说的对,十四岁的女孩,早该定下亲事了,就算你不喜欢柳氏,还是需要她带着你与京城妇人相熟,你且且忍忍吧。” 他佝偻着背往外走去,沈青发觉,不只祖母、柳氏,爹爹也老了,这个家里,没有人过得快意吗?为什么要弄成这副局面?为何要为世俗牵绊,要被不合理的规矩束缚了自己?沉沉的哀愁压碎了她的心,月兑口而出,她轻唤一声,“爹。” 是爹……不是父亲!沈节猛然转身,是青青喊的对吧,不是错觉,对吧? 沈青咬牙,太冲动了……不该的……不该留下余地,让自己有空间伤心,她早就决定舍下沈家,舍下她曾经深爱的爹爹…… “青青!” 咽下冲动,她深吸气。“如果您还挂念父女之情,明日会有人上门提亲,您允了吧,我会在最短时间内出嫁。” 沈节惊讶,她就这么迫不及待离开沈家?她宁愿随便找个人出嫁,也不愿意待下?她真有这么恨,恨到损了自己也没关系? “尚未及笄就要出嫁,我不会允的。” “为什么不允?” “我不允许你仓促决定、害了自己,不允许你为逃避沈家、跳入火坑,成亲是女孩子一辈子最重要的事,必须慎重再慎重。” “当年外公外婆选择父亲为婿,难道不是慎重再慎重之后的决定?可到头来又如何?还不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她寒声道。 又是父亲了……哀伤烙上沈节心头,他无奈道:“我不会因为自己犯错,就允许你犯错,我说过,不管你认不认我,你都是我一辈子的责任,我有义务阻止你犯错。” “父亲担心我像母亲那样,落入无可挽回的结局?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变成娘,因为我打心里认定,女儿不输儿子,女儿也能撑起门楣、光耀祖先,并且我会让娶我的人深刻明白这一点。” “你聪明伶俐又早慧,有过人机智,这让我打小把你当儿子养,却忘记教导你身为女子该有的品德,你不愿受拘束,我便与你自由,总想着身为女子能快活几年?能纵着便纵着吧,不料这样的教养竟是害了你,害得你不安分、不认命、不妥协……你知不知道这样的性子,成亲之后会有多少苦头等着?” “父亲的意思是,母亲的痛苦源自她的教养、她的不安分、不认命,而不是父亲的背叛?” 丙然啊,所有人都这样认为,若娘能大方接纳他的妻妾,为他教养庶子女,这个家就会和乐融融、受人推崇。那么如今这个家的沉重抑郁,是不是也要母亲来负责任? 这世道就是非要把女人委屈到底,来成全男人的自私? “任你再挣扎,你终究是个女子,终究要进入家庭,成为别人妻子。” “终究是个女子?父亲在眨低女子吗?父亲可知道过去六年我做了什么?” “你做了什么?” “晋县有个少年学子名唤邵青,九岁考上秀才,十一岁成为举子。” 邵青……沈节倒抽气,他当然知道,那是举朝上下最年轻的秀才举子,名声都传进朝廷里了,皇帝心知邵青是七皇子书院里的同学,有意召人进宫一见,是七皇子及时阻止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父皇莫予他过度荣耀,免得他迷了本心,朝廷错失栋梁。” 沈青骄傲地抬起下巴。“男子可以做的事,我只会做得更好。” 真的是她……邵青竟是他的女儿? 想起七皇子看着自己的异样眼光,所以七皇子知道她的真实身分?复杂感觉在心中翻腾,是骄傲啊,骄傲有这样一个女儿,可……现实迫使他嗅到危机。“那是欺君之罪。”没错,这是欺君之罪,但是有殷宸在,她不怕。“明日殷宸将上门求亲,父亲允了吧!” 求娶之人是殷宸?炸雷消息一个接一个,沈节惊得说不出话。 短短两年,殷宸从小小的七品翰林院编修,升到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讲,他与七皇子、太子走得很近,身上又有世袭的镇国公爵位,日后前途必不可限量,更别说他的母亲是长公主,他的父兄为朝廷战死沙场,为补偿这个外甥,皇帝亏待不了他。 邵青、七皇子、殷宸、青山书院……他明白了,没有他们的护航,女儿岂能进得了考场?何况八岁的青青就无法让他作主,更遑论如今的她。 事实证明,这件事他确实无法作主,因为隔天上门的,不是谈亲事的媒婆,而是皇帝的赐婚圣旨。 一回到京城,殷宸就进宫求皇帝舅舅为他赐婚。 重点是,他求娶的不是武官女儿,而是五品同知的女儿,皇帝爽快应允,为给殷宸长脸面,还顺带把他未来岳父往上提一级,成为从四品知府。 沈节没有猜错,对于这个外甥,皇帝确实有愧疚之情、弥补之意。 邵青恢复为沈青,她穿上女装,不是祖母为她备下的,是娘的旧时衣裳,这样的她更像邵蕙娘了。 圣旨进沈家那天,殷宸送一名婢女进沈府,还让她传话,说是要保国公夫人安全。沈家怎就保不了沈青安全?这是在搧沈府巴掌呐,但即使是没面子,沈老夫人也得受着,谁让未来的孙女婿是镇国公。 婚期订得相当近,沈节成日忙着为她备嫁妆,只恨不得把家当全列进嫁妆单子里,柳氏为此闹过几回,沈老夫人虽不乐意,却也看得清楚时局,两家身分地位天差地别,日后不是沈青仰仗娘家,而是沈家仰仗沈青。 就看儿子这次的升官,不也是皇帝看在孙女婿的分上? 饼去崩坏的感情,就算来不及修补也不能任其扩大,因此请秦嬷嬷入府的管教计划停摆,而沈老夫人再严肃高傲,面对孙女时,就算做不到和颜悦色,至少得心平气和。 但沈青说:“父亲不必忙,除母亲的嫁妆之外,我只想要园子里那棵梅树。” 那是父亲为母亲栽下的,那年,她终究没将它砍去,谁知受过创伤的梅树,伤口密合后长得更郁郁青青。 沈青的决定得到沈老夫人的赞赏及柳氏举双手同意。 沈节很少发脾气,这次却撂下重话。“如果连女儿的嫁妆我都作不了主,那么沈家的家主换人做吧。” 一番权衡利弊后,沈老夫人硬着头皮掏出家底,为沈青置办嫁妆。 这是小事,不重要,沈青并未放在心上,她放在心上的是,父亲对她说:“柳氏从没在那棵树下,对我做过你母亲做过的事。” 他知道的,父亲一直都知道她为什么要砍树……她差一点点哭了,在父亲面前。 案亲又道:“你可以放弃沈家,但我不会放弃女儿,因为你母亲不会放弃你,更不允许我放弃你。” 亲情的箭一枝枝朝她射去,让她无处可躲。 最终她没要走那棵梅树,但殷宸为她种下一园子的梅树。 马车在七皇子府邸门前停下,今天不是大日子,没有特别宴请谁,邀请入席的是当年的同门,但皇子府正门大开,陆学睿和穆颖辛都等在门前。 第22页 车帘掀开,殷宸先下马车,再伸手将车子里的沈青扶下来。 看见沈青,陆学睿先是张口结舌说不出话,下一瞬冲到马车旁,一把掀开帘子,往里头捜寻一番未果,他不想相信,兀自做最后挣扎。“阿宸你不是去接青子,怎么把人家妹妹给接来了?” 这个不肯接受现实的家伙!噗哧”声,沈青笑道:“乌龟哥哥,你仔细看看我是谁啊?” “你、你……”他连退两步,一把拉住穆颖辛,勉强支撑自己。“青子怎么……” 没等他质疑完,穆颖辛道:“你穿这样好看多了。” 陆学睿猛地抬眼,看看殷宸、再看看穆颖辛,一掌巴上自己额头道:“你们全都知道,只瞒着我一个?” “这是为你好啊,怕你自尊心受损咩,读书考试就算啦,连蹴鞠都输给女孩子,啧啧啧,现在宫廷侍卫都不讲究素质的呀?” 她那张刻薄嘴……没错,她是青子! 陆学睿苦着脸,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次手臂刚落在她肩上,就会立刻被搧开,终于知道,为什么只要青子在,穆七、阿宸就会化身为门神,把她护在中间,也终于明白,为什么科考时她可以跟着他们走后门……他、真是、太蠢…… “算了,既往不咎。”他很快认清现实,大方地挥挥手。“不过约定好的事,你得做到。” “什么事?” “我们要一起成亲、一起洞房的呀。青子,我娶你吧,明儿个就让我娘上你家提亲,可我得先把话说清楚,成亲后,夫为天纲,你可不能把我的糗事泄漏出去。”他兴致高昂说 道,突然觉得,如果娶青子做夫人也不错。 殷宸忍不住别过身去,揉揉鼻子,憋住笑。 穆颖辛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说:“来不及了,青子已经被阿宸捷足先登。” “吭?不会吧,阿宸已经求皇帝赐婚……等等,你是沈青?沈知府的女儿。”陆学睿垮了肩,又来又来,每次都是他落单,现在连成亲也要输人一步,他闷声道:“连皇帝都敢骗,青子,你的胆子是用什么做的?” 骗皇上算什么,她连皇帝都敢编排呢。沈青捧月复,努力笑出女孩子样儿。“你的脑袋转这么慢、身手又普通,皇上把安全交给你,岂不是请鬼拿药单。” “每个团体都有菁英分子,也难免有拐瓜裂枣,阿睿背景雄厚,画一排乌龟都能考上秀才举人,为什么不能当宫廷侍卫?”殷宸落井下石。 穆颖辛接话。“你别怨啦,要不是阿宸手脚快,我的背景比你更雄厚呢,怎么说娶青子这回事儿也得从我先轮。” “那可不行。”陆学睿硬是架拐子把殷宸推开,勾住沈青肩膀低声在她耳畔说小话。 “你别嫁给阿宸,殷家的婆婆不好服侍,我家婆婆和蔼可亲得多,给你重新选择的机会,嫁我?” 沈青拍开他的手,靠到殷宸身上。“抗旨是要砍头的,我很珍惜我的脖子。” “我去求皇帝舅舅。”陆学睿不甘心。 穆颖辛笑道:“别求啦,父皇肯定疼阿宸比疼你多。” “那可不一定,皇帝舅舅每次看见我都眉开眼笑,哪像看见阿宸就摆出张臭脸。” “我和皇上谈的是国家大事,能嘻皮笑脸?哪像你,一出场就扮小丑,我看你不是宫卫,是弄臣。” 一群人就这样一路斗嘴走进皇子府,热热闹闹、说说打打,像过去那样。 第六章备嫁前故友重聚(2) 走进花厅,只见太子坐在堂中,正与府里太监说话。 太子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男子,一袭青衫,腰间系着明黄腰带,玉冠束发,浓眉方脸,五官略微刚硬,他的长相远远不如穆颖辛,更像殷宸几分,但一双眼睛饱含智慧,不怒而威。 他审视刚进门的沈青,眼底闪过一抹惊艳。 饰玉蝶花钿,藕色夹袄外罩莲红色对襟织锦长裳,上有银线绣成的点点落梅图,衣服是旧的,款式太老,但套在青春年少的沈青身上,有说不出的端庄淑雅。 她脸上并无半点脂粉,瓜子脸,柳叶眉,樱桃口,一颦一笑,静如皎月,灿如星辰。 身形尚未长成,个子矮小、身材单薄,但露在外面的肌肤莹白如玉,若扮作男人……十足十是个粉妆玉琢的娇女敕小子。 “这就是九岁考中秀才、十一岁考中举子的邵青?”难怪阿宸倾心,这样的女子,便是他也会惊艳。 他们把自己的事全向太子交代了?“沈青拜见太子。” “别行大礼,今儿个是家人相聚。” “是。”殷宸顺势把沈青牵起来,净是维护。 太子看两人一眼,失笑,果然有了喜欢的女子,就会变得不同。“老七,把弟妹请出来,今天咱们一家人聚聚。” 穆颖辛转身吩咐下人,然后把一屋子仆役全打发下去。 “听阿宸说,你不考状元啦?” 沈青看一眼殷宸,摇头道:“不考了。” “真可惜,阿宸为着让你顺利进场考试,想方设法让我欠下他一笔人情,现在……人情还需要还吗?”太子笑望殷宸。 桌面下,沈青握住殷宸的手心施了力气,拇指轻轻划过他的手背,他怎能待她这般好?她才刚走两步,他已经抢在前头,为她铺就十里锦绣……为这样一个男人,便是舍弃旧路、选择新道,也该甘之如饴。 他回握她的手,轻浅一笑,他说过的,会让她觉得值得。“要,以后青青自会向太子哥哥讨回这份人情。” “这是换债主了吗?也好,弟妹看起来心慈些,定不会让表兄为难。” 太子语音刚落,陆学睿立刻哇哇大叫。“她心慈?表兄可别被她外表欺骗,她阴得很!” “怎么说?”太子好笑问。 “她是班上年纪最小的,可每回考试都跑在前头,若不是阿宸和穆七加入,压她一头,她那副骄傲嘴脸啊……谁见着都想狠狠揍上一顿。” 见太子态度随和,是个能说笑的,沈青接口道:“你好意思说嘴?画乌龟交卷的家伙,读几年书,学问不见长进,倒是乌龟越画越细致。” “太子哥哥,你不知道她多阴险,她居然偷我的考卷、钉在墙上,让全班都晓得教习评分不公平,为这事儿,还闹上了一场呢。” “是谁在我的书册里画满乌龟的?既然这么喜欢炫技,就让你炫个过瘾。” 看两人像孩子似的吵起来,太子笑问:“后来这件事怎么摆平的?” 青青和陆学睿同时转头看向殷宸。 “是阿宸处理的?”太子问。 殷宸莞尔。“我告诉同学,陆学睿的娘是长公主,舅舅是皇帝,别说教习评分不公,就算他要画一排乌龟考状元,考官也不敢出声喊话。”当然殷宸也秀出自己和穆颖辛的考卷,证明除了陆学睿之外,教习对其他人一律平等。 穆颖辛接话。“青青和陆学睿闹出的事还少?哪次不是阿宸处理善后。” “还不是某人嘴巴老说:‘谁让你是我表哥。’责任归属就在别人身上啦。”沈青意有所指。 “还不是某人不要脸,每次要人收拾残局就大声唱‘世上只有师兄好’……” “一表三千里,你和我比亲近?” “同门满天下,你和我争关系?” 眼看两人又要开吵,太子呵呵笑开。“这得让阿宸来评评理,他跟谁亲、跟谁关系密。” “这话在理。”说着,沈青仰头看殷宸,娇俏目光等着他回答。 “撒娇?我也会。”陆学睿拉起殷宸的手,目光灼灼。 没想殷宸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把陆学睿推开,言简意赅道:“青青是要陪我一辈子的人。” 第23页 陆学睿跳脚。“喂喂喂,重色轻友的家伙,有没有听过,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沈青小人得志。“没听过,我们家师兄只听过兄弟不如手足,妻子才是命符。” 站在门外,杜玫看着厅里鲜活的青青、热闹的气氛,嘴角勾起笑意。 她没见过沈青这样的女子,原来女子也能活得此般不同,是不是只要做出正确选择,就会出现正确结果? 陆学睿先发现杜玫,他跳下桌,跑到杜玫跟前讨拍。“七嫂,你评评理啊,女子怎能像她这样?舌尖嘴利,半点妇德都没有。” 杜玫进屋,先向太子躬身为礼后,说道:“妇德是用来限制女子的,她的男人比起限制她,更乐意她快乐,旁人有何话可说?” 杜玫随口几句,让在场男人陷入深思,因为不快乐,所以要限制,怕她们有多余心思,毁去男人安宁?这是妇德真实功用? 沈青闻言,眼底浮上惊艳。 那是七皇子妃,是再端正贤淑不过的女子啊,她竟然……沈青上前,握住她的手道:“嫂子,我真喜欢你。” 杜玫浅浅一笑,是个真性情的女子啊。她挽住沈青的手,细细审视她的眼神,认真问:“没被我的话吓着?” “为什么要吓着?嫂子说的是真理。” 陆学睿忙道:“穆七,快把嫂子带开,别让她被青青给带坏。” 陆学睿开口,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唯有穆颖辛静静看着杜玫,那是他认识了两辈子的妻子? 殷宸送来的丫头叫水月,手脚利落、反应很快,还有一身好功夫。 她才来两天,就把府里上下给查得明明白白。 她说,原本落梅院没人住,只着人打扫干净,自柳氏流产两回,大夫说她身子有损之后,老爷便从斜照楼搬过来。 她还挖出不少八卦。 一回柳氏给老爷送鸡汤,喝过汤后,柳氏在落梅院待上一夜,夜里动静闹得很大,自那之后,老爷吩咐婆子,一入夜,就将通往落梅院的小门锁上。 下人们传说,老爷厌弃柳氏,老夫人张罗着给老爷寻小妾,没想老爷断然拒绝,道: “沈家有繁儿,再不会断了子嗣,请母亲放心。” 身为儿子,他不敢埋怨母亲,身为子孙,他必须为沈家延续血脉,他尽了该尽的责任,却失去自己的幸福。 听到这些八卦,沈青心底闹腾得厉害,像是糖醋酱辣椒全和在一块儿,数不尽滋味,在胸口蔓延。 面对父亲,她再也说不出口恨,只是骄傲的她,没有人教过她低头,也没有人为她搬台阶下。 沈老夫人不说话,但看着嫁妆一箱箱备下,柳氏心疼不已,那些原该是她儿子的,怎就让沈青得了去?她生气,却不敢在婆婆和丈夫面前发作,只能在其他妇人面前吐苦水。 自从沈家和镇国公府结亲的消息传出去,过去不上门的人上门了,沈老夫人懒得应付,便推给柳氏应酬,一来二往的,她与不少妇人热络起来。 这天,陈夫人和吕侍郎夫人连袂进府。 可别小看侍郎夫人,她的亲姊姊是嫁进宫里多年,从一个小小的常在,慢慢爬上嫔位的女子,她能为皇帝生下一个公主、两个皇子,手段不容小觑。 柳氏难得遇上身分如此高贵的夫人,她把家里最好的东西全拿出来待客。 只是沈家家底摆在那儿,再好的东西也不值人家一哂,但出乎意料的,吕夫人和陈夫人见着柳氏倒是热络得很。 人家肯纡尊降贵,柳氏哪有不极力奉承的理儿,几句话下来,熟得像一家人似的。 “你说,沈姑娘的运气怎么就那么好呢,就这样许给镇国公了?” 柳氏接话。“我也纳闷,咱们家大姑娘前脚才进沈府大门,后脚圣旨就来了,要我猜……”她压低声音道:“大姑娘在外祖家那段日子,便与镇国公有首尾。” 吕夫人见柳氏这般说话,心底存了鄙夷,但看一限陈夫人,硬是压下不屑,继续与柳氏周旋。 陈夫人笑道:“你可知道镇国公的底细?” 底细?柳氏皱眉,不就是皇亲贵胄,还能有什么底细?那是沈府一辈子都攀不上的高枝,不晓得那个死丫头怎会撞上好运道。 吕夫人道:“沈夫人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谁敢拿到明面上说。” “莫非,有什么阴私事?”柳氏好奇问。 陈夫人看好戏似的说:“听我一句劝,日后两家结亲,能不上门就别上门,最好对外摆明态度,沈家与镇国公府没关系。” 怎可能没关系,婆母花银子像水一样往外流,还不是为着巴结这门亲戚。 柳氏急道:“好姊姊,你们这样子,说得我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能不能给我透个底?” 吕夫人暗暗冷笑,什么时候她们成了柳氏的好姊姊?没得辱没了自己的身分。 陈夫人瞄瞄左右,向她招招手,柳氏忙挪椅子靠近。 “你知不知道,已逝的老镇国公是个很厉害的大将军,杀敌无数呐,后来娶长公主为妻,生下五个儿子,前四个跟着老镇国公上战场,后来父子五人全死在战场上。” “这……不是大功劳吗?”柳氏问。 “错,镇国公父子不是死在敌人手里,是死在皇帝手里,功高震主呐!皇帝对殷家忌惮着呢,不晓得哪天就会对剩下的这根独苗动手,要不,堂堂一个镇国公,怎会只领一个五品小辟当?” 柳氏吓着了,事实竟是这样,她还想着呢,满京城名门闺秀这样多,这桩好亲事怎就落到沈家头上。 她听过株连这种事,当年林大人犯事,判诛九族,午门前血流成河,都过去一整个月了,空气里还闻得到血腥味。 若皇帝要对镇国公动手,沈家会不会因此遭祸?想到繁儿脑袋落地,她吓得面无人色,说话结巴。“这、这亲、亲事,不、不能结……” “自然不能结,要不,堂堂的国公爷呢,怎就轮到你们家,自然是因为……日后有啥事,皇帝不必考虑太多,该怎样就怎样。”吕夫人似笑非笑道。 “可是皇帝赐婚,谁敢抗旨……”柳氏用力吸两口气,突地想通什么似的,轻拍胸口。 “没事没事,外嫁女嘛,出嫁后自然与娘家无关,再株连也连不到沈家头上。” “这话说得在理,所以我才让沈家与镇国公府别走得太近,要不雷霆震怒呐,谁晓得皇帝会不会牵怒,把沈家判为镇国公府同党,记不记得当年的林家?林家被皇帝厌弃,关宋家、曹家什么事,他们不过是嫁了个女儿。”吕夫人心中嘲讽柳氏的无知,她并不知道九族里头妻族也包含在其中,届时若真出了事,她根本逃不了。 不过是嫁个女儿?吕夫人的声音在柳氏耳里无限扩大,越想越心惊,越想越恐惧。“不行,这事得告诉我们家老爷!” “也行,但你家老爷会信吗?这事儿只有我们皇家人知道,你要千万小心,别让话透出去,连累你家老爷遭祸,若是让皇帝听见风声,怕是喜事未成,丧事得先办。” 陈夫人吓得柳氏不知所措,是啊,老爷总维护那个贱蹄子,最近又与殷宸交好,还没当成岳婿呢,两人就老关在书房里说话。 依老爷那性子,怕是日后殷宸真的遭祸了还要挺身为他辩护呢。 她急了慌了,一把握住陈夫人的手问:“不告诉老爷的话,我一个妇道人家……好姊姊,你们给我出点主意吧!” 吕夫人用帕子掩掩嘴角,轻笑道:“不会学学刘家,皇帝刚透出想给两家结亲的意思,刘家就逼得女儿上吊,这不,免去一场大灾祸,救回一家几十口人。” 第24页 几个月前,刘家姑娘上吊的原因竟是这个? 可是……逼女儿上吊?沈青是老爷的心头肉,老爷对她比对繁儿更好,自己怎么可能逼她上吊。 愁了眉心,她咬紧嘴唇…… 两人相偕离开沈府,上了马车,吕夫人问:“你说,柳氏会不会信了咱们的话。” 陈夫人一哂。“这可不是咱们的话,多少朝堂大臣都这样猜测,要不,当年粮草援兵已经备齐出京,皇帝怎会突然下令让大军在杞县休整十日,直到殷家全军覆灭才上战场?这不是功高震主是什么?” “可如今皇上对殷宸可好着。” “当然好,这是笼络补偿呐,好歹是自己的亲妹妹,死了儿子丈夫,能不在其他方面多给点补偿吗,只要殷宸不翻旧帐,这辈子富贵荣华就离不了他。” “他又不犯傻,谁会放着好日子不过,跑去翻陈年老账本?就算让他翻出朵花儿,难不成老镇国公和四位少爷还能活回来?” “我瞧也是,要不他怎会弃武从文,那态度摆明了是既往不咎。” “殷宸自然是个聪明的,至于柳氏,我们这样说,她会对女儿动手吗?” “我猜会,那人一看就是个心狠的,又不是她的亲生女儿。你知道她对做嫁妆的工匠吩咐什么吗?要他们往漆里加清灵香呢!这日夜闻着,沈青想怀上孩子都困难,你说说,这损人不利己的事儿她都做啦,何况是损人利己的事。” “既然如此,明天就递牌子进宫,平乐公主等着我们回话呢。” “行。”在两人的商量中,马车渐行渐远。 第七章毒妇柳氏尝恶果(1) 沈青与殷宸几乎是天天腻在一起了。 沈老夫人明里提醒、暗地提醒,可沈青没把她的话当一回事,而殷宸只把沈青当一回事,所以……两人依旧是白天夜里,找到机会就在一块儿。 谁让他现在很闲呢,婚姻事业两得意呀。 如今人人都说皇帝跟前少不了三个人,穆颖辛、陆学睿加殷宸,可不是因为他们的能力高超,而是因为几个无知少年在皇帝跟前斗嘴,总能逗得龙心大悦,让皇帝彷佛回到年少时光。 既然闲,怎舍得沈青在沈家受委屈,不把她带出门? 于是他们游遍京城风光,殷宸只差没带她进皇宫,参观参观宫里的娘娘们。 在陆学睿的怂恿下,殷宸还带沈青上青楼,现在的沈青还是一样受妓子青睐,谁让她一张嘴巧言令色,逢人便夸,还有她的诗……过去不晓得她那么厉害,信手拈来就是绝妙好诗,哄得美人一个个笑逐颜开,还有歌妓把她的诗谱成曲儿,唱红京城上下。 应沈青要求,马车在皇宫附近绕一圈,她掀开窗帘往外看去,眼底有几分惋惜,那表情看得殷宸想笑。“这么想当官?” “当然,穿着官服,随号令下跪、拜,扬起嗓子大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那场景光是想象就让人心情激荡。” “讲得好像你真看过似的。” 是看过,看过无数宫廷剧啊。她把头从窗口拉回来,靠进他怀里,越来越了解“窝”这个字对人类的心理健康有多大意义。窝进去,她就会发懒,懒得积极进取、懒得勤奋上进,只想就这样子一路窝到底,享尽安全温暖舒服感。 “青青。” “嗯?” “成亲后,我找机会带你进宫逛逛。” “朝堂后宫,我更乐意待在前头。”她记得游紫禁城时,光站在白玉石阶上俯瞰众生,便是她一介平民百姓也爱上这种高高在上的尊贵感,难怪有野心的男人都想争一争这九五至尊之位。 “对不起。”他清楚她的本事,更清楚她为婚姻放弃了什么。 “回沈家是外婆的心愿,是我在她临终前立下的誓言,你在我无可奈何之时,提供我一个更好的选择,你没有对不起我,反是我该感激你。我讲究公平,你怎么待我,我便怎么还报,我会牢牢记住你对我的好。” 模模她的头,他从没想过可以这么快就拥有她,更没想过,短短两年光阴,竟让一个稚童长成这模样。 她变美了,很美,比前世的沈青更美丽。 学问让她有自信,本事让她对自己更笃定,她褪除前世的抑郁寡欢,变成一个截然不同的女子。他更喜欢此生的沈青,握紧她的手,他低声道:“你不需要回报,因为待你越好,我会更快乐。” 曾经以为快乐再不会回来,谁想到遇见她,她把快乐塞进他胸膛。 什么时候决定和她一世交缠?是前世可怜的沈青把一颗鸡蛋、一颗鸭蛋塞进他手中的时候?是握住她抓着斧头的手,感受她在他胸前簌簌发抖的时候?还是在草庐里遇见一个截然不同的沈青开始? 不确定,但他确定喜欢是种蚕食鲸吞的事,一旦回过神,心已经落在她身上,再也挪移不开。 “真这么喜欢我吗?” 他笑、他发傻,这种事还用说。 见他不说,沈青自顾自道:“这就是天才的困扰啊,不知不觉就被人给偷偷喜欢上、惦记上了。” 一句话,惹得殷宸低笑不止。 “怎么,不认同我的话?还是不认同我是天才的事实?” “你确实是天才,两岁会认字、三岁能读文、四岁能写诗,像你这么聪明的女子不多。” “你怎么知道?谁告诉你的?” 扶起她的肩膀,与她面对面,他认真说:“青青,我与你父亲谈过。” 他的话瞬间将气氛凝结,一时间,车厢里有令人难忍的安静。 好半晌后她才开口,“他找上你?” “是。” “谈什么?” “很多。”谈她的成长、她的喜怒哀乐、她的依赖、她的一切一切…… “然后呢?” “他爱你。”他做出结论。 简短三个字,利落地把她的心给刨出来,丢进浓醋里。 真讨厌呵,她掩着藏着捣着,不教人知道的事儿,他怎就光明正大说了? 握紧她的手,他强迫她抬头。“你这样对他,并不公平。” “你也要挞伐我了,也要认定错的是我?也要觉得我很坏?也要……” 捣住她的嘴,阻止她的喋噪不休,他认真望着她的眉眼,用最大的耐心对她说:“我没要挞伐你,我只是心疼,我相信你也一样爱岳父,只是恨一个你最爱、也最爱你的人,很辛苦对吧?” 与他对望,眼眶渐渐凝起泪花,他的话怎么这样毒啊,一句话便刨了她的心,又一句话就腐蚀了她的感情。 全世界的人都忙着指责她、纠正她,只有他看见她的哀恸与辛苦。 猛然扑进他怀里,她捧起他的脸,狠狠地吻上他的唇。 殷宸一怔,片刻后,柔软了眉眼,他抱紧她,夺回主控权,在她唇间辗转流连,一遍遍吻着,让她明白,他对她有多么心疼。 殷宸亲自送青青返家,这行为令沈老夫人不悦,但对方位尊,她不敢有多余的话。 “厨房里送来银耳红枣汤,小姐要不要先用一点再更衣?”水月问。 她家小姐脾气怪,从外头回来必要沐浴,说外头细菌多,得洗洗才不会染病。细菌是啥水月不晓得,但听口气肯定是脏东西,可哪儿脏了,真正脏的是人心。想到柳氏那些小动作,令人不齿。 沈青端起银耳红枣汤,轻轻搅动汤匙,她想起那年母亲病重,大夫说要用燕窝养着,沈家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便是沈老夫人喝燕窝,每个月顶多就三两用度,可是为了娘的病,爹卖掉不少字画,给娘筹来一碗又一碗燕窝。 娘心疼她,也想让她吃喝上,她笑着反对。“若不是要用它来养病,谁肯吃?燕窝可是燕子娘亲为哺育下一代,吐出来的心头血,银耳效果相仿,我吃银耳便是。” 第25页 吃着吃着,娘吃惯了燕窝的味道,她也习惯了银耳滋味。 在晋县,外婆天天给她换着花样做点心,再返回沈家……这碗银耳红枣,除了爹,不会有人为她如此上心。 一匙匙,沈青慢慢喝着,她想起和母亲用燕窝、银耳豪气干杯的模样,穿越一遭,她相信灵魂转世,不知道娘的魂魄归往何处,蓬莱仙山?二十一世纪?或是人人羡慕的天堂?放下碗,她看见水月一脸怪模样。“怎么了?” “今天云裳坊的老板来了,柳氏暗中命他以次充好,把折下来的银子送到她那里。” 沈青失笑。阿宸把练过高级轻功的水月给她,实在是大材小用,她闲来无事就跑去听壁脚,府里大小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只是连这点小钱都要贪,这些年,柳氏是活得多憋屈啊?所以身为女人,怎能不自立自强,依附男人的日子,要如何事事顺心? “小姐,你不生气?”她奇怪地看着沈青。 “有什么好生气的?”她本来就没打算带走沈家任何东西。 “上回首饰头面也是,这次又来,真不晓得她在想些什么?” 还能是什么?不就是贪婪吗。“行了,备水吧,今天有点累,想早点睡下。” “是。”水月转身准备下去吩咐,可还没走到门边呢,意外突然发生。 一股腥咸味涌上,噗地,血从沈青喉间狂喷而出,眼前漫起一阵血雾。 沈青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这场景何其相似……那年,娘也是吃下燕窝,一口鲜血吐出,昏倒在地,之后身体每况愈下,所有人都以为她伤心过甚,以为她失去求生意志……晕眩一阵强过一阵,天花板在头上快速旋转,她站不住了…… “小姐,你怎么了?”水月急促的声音传来。 她闭着眼睛,强抗那阵晕眩。 “藏银耳、找师兄……”无法说得再多了,眼前一片黑,她不由自主坠入深谷。 “幸好发现得早,婢女及时催吐,调养几日便可恢复。” 大夫声音不大,但迷迷糊糊间,沈青听见了。 心中苦笑,还以为宅斗宫斗的戏分与自己无缘,没想到还是遇上。 是谁动的手?沈老夫人?不会,沈老夫人顶多痛恨她不守规矩,还不至于要她性命,何况能攀上这门亲事,她心里怕也是乐意的,那么……是柳氏?为了嫁妆不服气? 一阵轻巧的脚步声响起,有人来到床边,小心翼翼握住她的手,怕碰坏她似的。“我不会让你白白受苦。” 是父亲的声音。 沈青醒了,却不想张开眼睛,因为无话可说,因为心苦,因为知道她说任何的话都是为难他,也为难自己,她一次次告诉自己,就这样吧,努力不恨,即使不再爱…… 她没张眼,但眼皮微微震颤。 沈节心中郁结,他明白女儿不想看见自己,他苦笑着松开手,退两步。 殷宸看沈节一眼,轻摇头,走到床边,食指轻碰她微蹙的眉头。 沈青没看见父亲的动作,却能猜得到,大家都知道她醒了呀……张眼视线对上他的。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殷宸问。 “没事。” 她才刚开口,沈节立刻接话。“来人,把小米粥送上来。” “我不饿。”她拒绝。 “饿不饿都要吃,你昏迷时,水月催吐几回,连胆汁都吐出来了,又灌下汤药,再不吃点东西,胃要痛的。” “我中毒了?” “对。”殷宸坐在床边,扶她坐起,靠在自己身上。“你做得很好,水月把雪耳藏起来,罪证还在,大夫正在验,很快就会有结果。厨房的人已经绑起来,封了门,不让下人进出。” “可是有人失踪,对不?” “你怎么知道?” 沈青转头,沉沉目光对上父亲。 迎上女儿的视线,沈节心脏一跳,竟觉得手足无措,尽避如此,他还是深吸气,朝女儿走近。“有话想对爹说?” 点点头,她回答,“当年,娘一模一样。” “什么意思?” “娘喝下燕窝,不过数息便吐血晕倒,之后身子每况愈下,娘的贴身婢女如玉延迟大半天才请来大夫,隔日她告假,之后再没有回来。” 她没指控谁,却字字句句都是疑点,若没有惊人的相似状况,她这辈子都不会怀疑母亲的死有问题。 表情瞬间冷冽,沈节凝声道:“我会查明真相。”他快步离开。 直到再看不见父亲背影,沈青方垂下眼睫。 “信任他。”殷宸道。 “我没有不信任他。”她其实都明白的,明白爹没舍弃娘,明白事情走到这个地步,不该由他承担所有责任……只是明白的事那么多,心仍无法放下。 “那就试着允许自己待他好一点。”殷宸道。 “人类是种很糟糕的动物。”她叹道。 “怎么个糟糕法?” “对越在乎的人,要求越高。” “意思是,若同样情况落在旁人身上,你便可以原谅?” “是,因为不在乎所以不会受伤,不相千的人伤不了我。”可偏偏那人是她最爱的亲爹。 “你真固执。” “没错,所以娶我不见得是正确选择,想想清楚,你还有机会退出。” 他认真看她,让他退出,是因为她在乎他、所以要求更高,因为他能伤到她,他若犯错,她将不会轻易原谅?她在防范未然、拒绝受伤。 “来不及了。”殷宸道。 “因为圣旨不能违逆?” “不,因为我们已经无法成为不相干的人。” “我会是个麻烦妻子。” “我是不害怕麻烦的男人。” 两人对望半晌,同时笑开,他亲亲她的额头,很小case的动作,却让她心动心悸,圈住他的腰,第一次,她正面响应父亲的事。“我会努力,让事情过去。” 他很高兴,她愿意为过去的伤痕而努力。 小米粥送上来,她喝得一滴不剩,当水月带着托盘转身,他嘴角微扬,晓得不久之后,岳父将会知道,青青没有拒绝他的关心。 扶她躺下,他跟着躺在她身旁,以手为枕,让她靠着。 殷宸说:“娘喜欢你送的书,谁写的?” 外头的话,她肯定听了一耳朵,听说他与母亲不和,这不,未成亲就先忙着讨好。 未来的婆婆喜欢?她赌对了! “我。”她指指自己。 正起神色,他再问:“哪套?《儒侠晏青》、《大漠落日》还是《南丐历公》?” “都是。”她挑眉,面露骄傲。 “你?”殷宸意外了,他知道她擅文,科考难不倒她,但江南风光、大漠落日、盐田盐工、南蛮风俗……闺阁女子怎有此般见识?何况她才十四岁。 “不信?我那里还有一套快完成的,在柜子里,你去翻翻。” “不必了,我相信。” “说说,你娘最喜欢哪套?” “《大漠落日》。” 娘曾陪同父亲在边关住饼几年,在皇上尚未怀疑殷家的忠心之前。 娘是长公主,从小到大什么都不缺,独独缺少自由,她向往策马狂奔的大漠风光,崇拜枕戈待旦的马上英雄,所以当年皇太后挑的两个驸马,她选择父亲。 本以为将会得到一世自由,殊不知得到的是一世落寞……不过不会了,此生他再不会让娘带着遗憾走入九泉。 “书付梓了吗?”殷宸问。有这等本事,该让所有人知道。 沈青摇头。“外婆不喜欢我盛名在外。” 考取宝名,外婆一则以喜,一则以忧,虽心中深感荣耀,却时时担忧。 “知不知道镇国公府有一家书肆?” “知道,所以我送上的不是书,是一笔大财富,对吧?” 斜眼,看她那副得意样儿,他弹指敲上她额头。“我想,娘会更喜欢了。” 第26页 两人相视而笑,他知道她为了自己极力讨好娘亲,她对每个上心的人,都很上心。 “说!为什么这样做?”沈老夫人恨铁不成钢,一杖重重落在柳氏身上。 她是自己的亲外甥女,明知她愚昧无知,明知她眼皮子浅、性情刻薄,这样的女子比起邵蕙娘输太多,根本不可能得儿子所喜,但她还是想尽办法让柳氏进沈家大门,当中不无为妹妹撑腰的意思。 妹妹体弱,婆母薄待,为顾全姊妹情谊,她才让柳氏进门,多年来她尽心约束,深怕柳氏行差踏错,没想到她还是闹出大事。 柳氏看着跪在地上的王二嫂,全身颤栗不已,她怎么会被抓到的?她不是已经逃得远远的?是……殷宸? 克服恐惧,她使尽力气才有办法抬起头,然而只是一个眼神接触,殷宸冷酷的目光像快刀,嘶地直射她胸口。 冷不防地、莫名而来的剌痛痛得她瘫倒在地。 殷宸在袖子底下握住沈青的手,这是最后一次,有人能在他眼皮子下伤害青青。 “我、我……我全是为了沈家着想啊!”柳氏很清楚这屋子里只有婆婆会同情她,跪爬到婆婆跟前,一把抱住她的腿,哭号不止。 “杀人是为沈家着想,那下次你再想替谁着想,是不是要放火?”沈青冷笑。 听见沈青的声音,柳氏猛地转身,大怒。“都是你!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害沈家被抄家灭族?” “我姓沈,不该回沈家,倒是你这个姓柳的该待在沈家?至于抄家灭族?放心,我可没有泯灭人性,犯下杀人罪刑。”沈青一个字一个字缓声道。 “你可知道你要嫁的是什么男人?你可知道皇帝忌惮他,恨不得将殷家灭了,结这个亲,不是高攀,而是害沈家下地狱!你不洁身自爱,到处招惹男人,定会害得沈家覆灭,这种子孙凭什么姓沈!” 第七章毒妇柳氏尝恶果(2) 柳氏的话令殷宸一怔,她知道什么? 殷宸尚未开口,沈青咧唇一笑,寒声道:“原来皇帝赐婚竟是因为我不洁身自爱?这话……国公爷,您可得跟皇帝说道说道,也得问问皇上,好端端的,怎么会忌惮起臣子?不知是皇帝无能还是臣子功高。” 沈青一句句说得沈老夫人脸色铁青,转头看向沈节,他不动如山,只是用一双寒冰似的刀子眼不停戳向柳氏。 沈青又道:“无妨,若沈家担心被拖累,可以立刻将我逐出家门。”说完,她转头对殷宸说:“国公爷,如果我不姓沈,你还肯娶我吗?” 这是明明白白的维护。 殷宸回答,“当然娶!但若柳氏所言为真,沈姑娘不怕被我拖累?” “我旁的本事没有,就一个优点——天不怕,地不怕。” 好个天不怕,地不怕,殷宸刚硬的五官温柔了,冷冽双眸温暖了。“好,我立刻进宫,请皇帝将圣旨上的沈青改为邵青,如何?” “甚好。” 两人一搭一唱,急得沈老夫人脸色铁青,暗暗咬牙。 这话要真的传进宫里,不必等皇帝来抄家,沈家上下就得先把头给割了送进宫里。 被抱住的脚一推一踢,沈老夫人将柳氏踹得倒仰。“信口雌黄,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是吕夫人和陈夫人告诉我的,刘家姑娘怎么会上吊……”柳氏一五一十,将两个夫人给卖了,她加油添醋,把情况形容得无比险峻,沈节始终没有说话,从头到尾只是听着、看着。 饼去他自觉对不起柳氏,不喜她,却在药催促下要了她,是他有过。她为他产下子嗣,他却无法爱上她,面对她,他始终有愧。 因此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计较她的心机算计,没想到她竟滥用他的愧疚,谋杀他的幸福,这样的女人,怎能轻饶? 他厉声问:“你买通厨娘下药?” “我、我……我这是为沈家、为繁儿好啊!”她咬牙道。 “你害死蕙娘,又是为谁好?”沈节咬牙。 猛地倒抽气,柳氏满目惊惶,上下牙齿打颤,他……他知道了?不、不可能的,他只是猜测,事情过去那么多年,他……不可能!强自咽下恐惧,她硬声抗道:“我没有,老爷不能空口说白话,污我名声。” 话虽这样说,可她脸上明明白白的惊惶心虚,岂能瞒过任何人? 沈青道:“是空口白话吗?要不要找如玉来对质。” 她知道如玉?莫非……“不可能,她已经死了!” 已经死了?又一条人命?沈青轻轻一笑,反问:“你确定她死透了?确定她的运气很糟,不会碰见一个好心人将她救回来?确定她知道柳姨娘杀人灭口,不会将陈年往事吐得一清一琴。” 口气咄咄逼人,她一句问得比一句快,让柳氏来不及思考,只能追着她的话往下想。 于是她脸色惨白,冷汗不断从额头往下滑,紧咬的下唇渗出鲜血……身子一软,瘫在地上。 柳氏没想错,如玉一死,证据已失,就算要将她送进官府制裁,也没有本事耐她何。提起如玉,沈青只是想诈出真相,让她犯下的罪行无法被掩藏。 沈节双目凌厉望向母亲,看得沈老夫人羞惭低眉。 当年是她以死相逼,手段用尽,让儿子坏了柳氏名声,不得不纳她为妾,可她不知道啊,不知道亲手挑的媳妇竟是如此心黑的货色。 沈节道:“繁儿不能有这种母亲,否则日后事发,他再能耐也与仕途无缘,便是儿子,治家无方、宠妾灭妻,仕途也走到尽头了。” 他深知母亲性格,唯有用繁儿、用家族荣光才能逼迫她低头。 柳氏不敢相信地望向沈节,她扑到沈节脚边,抱住他的腿。“老爷这是要我去死吗?我对沈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倘若繁儿长大,知道是亲爹逼死亲娘,老爷……不可以啊!求求您饶过我,我发誓以后会安分守己,再不行差踏错。” 沈节冷眼俯看她,轻哼一声,对母亲说道:“还请母亲决断。” 沈老夫人握紧拳头,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逼出。“都是一家人,只要不说出去……” 还想保柳氏?沈青嗤笑一声。“明白,原来我娘不是沈家人,这才想害便可以动手害死。行!小女子福薄缘浅,从现在起,也请老夫人别拿我当一家人。” 她不是“一家人”,自然可以借着她的嘴往外传,那么沈家……对不起,玩完了。 “你就不能放过柳氏吗?好歹她是……” “她是老夫人的亲外甥女,是我的杀母仇人,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放过她?天理昭彰,天道难容。”沈青态度强硬。 “你好狠毒。” “柳氏毒杀正室不狠毒,反倒是为母尽孝的女儿狠毒?柳氏毒害嫡女不狠毒,反倒是被害的人狠毒?拜佛多年,不知老夫人心中有否公道,不知他日在九泉之下,您将以何颜面见我母亲与外祖父母?”沈青坚定立场不动摇,柳氏敢欺负她,她就敢整死柳氏,她不是娘,不是受了委屈只能往肚子里吞的可怜人! 她竟敢用这种口气对自己说话,沈老夫人气得倒仰,手指着她怒骂,“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有的,不过得请老夫人先拿出做长辈的样子。” 事已至此,柳氏清楚了,真正决定自己死活的人是沈青。 彼不得颜面扫地,她跪爬到沈青面前,不断磕头,一下接着一下,每下都重重地敲在青砖地板上,十足十的有诚意。“我错了、是我错了,我对不起姊姊,对不起大小姐,你饶我一条贱命吧,我死不死不重要,重要的是繁儿啊,大小姐疼爱繁儿,忍心让他小小年纪就没有母亲吗?求求你,我死不足惜,但是繁儿……” 第27页 是啊,她死不足惜,她忍心让沈青没有母亲,沈青却不忍心让繁儿没母亲,她还真晓得刀子该往哪里砍,能让她一刀毙命。 看见女儿动容,沈节寒声怒道:“你求她做什么?是我作主,是我不想让繁儿有你这种母亲,你自己选择,是要送你进衙门,让法律制裁,让世人对柳氏一族指指点点,或者你自裁,为自己保留几分颜面。” 沈节语出,柳氏吓得无法动弹,下一瞬,她哭天喊地大叫起来。“一夜夫妻百日恩,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老爷怎么可以这样待我?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害姊姊、不该害青青,可人非圣贤谁能无过,我认错不行吗?您留我一条命,让我日夜念佛抄经,为姊姊祈福行不……” 她哭得热闹精彩,但任凭她再声嘶力竭,沈节都不为所动,冷眼看柳氏,哑声道:“你杀我妻子、毁我家庭,灭我一生幸福,念佛抄经能弥补什么?” “表哥,我也是你的妻子啊,我也给了你一个家呀……”她不信,多年经营,经营不出他两分感情。 “你给的,从来不是我要的,快选择吧。” 这下子她看清楚沈节眼底的恨意,老爷是真的要她死! 她摇头,把头摇得像波浪鼓。“求求你饶了我,我什么都不求,只求能够活下来,我不想死啊,繁儿还小……”她尖叫咆哮,越哭越大声,但沈节没有半点反应,她怕了……“不是我的错,全是邵蕙娘的错,若表哥肯待我好一点,我就不会忌恨她,她凭什么得到表哥的宠爱?不过是一只下不了蛋的母鸡,表哥为什么要看重她?我为你生下儿子,为沈家延续子嗣,我才是你该在乎疼惜的女人。邵蕙娘当然要死!她活着,这个家怎么会有我的位置?生下儿子的是我柳含湘,我是沈家的恩人……” 越听越心冷,沈节转头望向母亲。 沈节的眼光让沈老夫人心脏一紧,那是质问、是愤怒、是怨恨。 当年她信誓旦旦说柳氏是个安分守己的女人,说柳氏不会有非分之想,说她会管好柳氏,让她无法在沈家后院兴风作浪,儿子这才点头纳了她,没想到她竟然…… 柳氏气急败坏,怒指沈青。“都是你这个贱人!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为什么不死在外面,我们一家子过得好好的,你为什么要出现?你去死、你去死啊……” 倏地,她扑向沈青,但人还没到,就让殷宸一脚踢飞,柳氏后背狠狠撞在柱子上,她痛倒在地,却仍颤巍巍地指着沈青,满口诅咒。 “够了。”沈节的声音不大,却阻止了柳氏的疯狂。“来人,把柳氏送进官府。” “不!”沈老夫人及时出声。“你要闹得满京城上下都晓得我们家的丑事?你还要不要脸面?还要不要官位,那些御史一个比一个噬血,你就不怕……” “不怕。”沈节下定决心,并非随口说说,他要替蕙娘讨回公道。“我的过错,自该由我来承担,我明日便上折辞官。” “你、你……你这个不孝子,为了一个女人……” “蕙娘不是普通女人,她是我的结发妻子,揭开她喜帕那刻起,她便是我此生最重要的责任。来人!” 沈节的话敲入沈青心坎,说不出是感动还是安慰。 这时沈繁从外头闯进来,奴婢跟在他身后追进厅里,她紧张焦虑的急着解释。“老爷,少爷他……” 沈繁的声音盖过奴婢的解释。“爹,娘做错事了吗?您饶了她吧,娘会改的,她不改的话,我会说她,会给她讲道理。”沈繁小小的脸庞满是惊惧,他看着趴在地上满身狼狈的母亲吓坏了,他跪到父亲跟前磕头。 沈节冷眉道:“把少爷带下去。” 柳氏宛如看见救命浮木,一把抱住儿子,放声哭道:“老爷饶我性命吧,您不要杀我,繁儿那么小,需要母亲啊……” 爹要杀娘?沈繁不解地看向爹爹。“为什么?娘做错什么?” 爹没冋他,他看向祖母。“祖母,娘做错什么?很严重吗?不可以原谅吗?” 沈老夫人无法响应他,摇摇头不发一语。 没人肯理他,沈繁越发害怕了,他跪到沈青跟前,哭道:“姊姊,你帮帮娘吧,你跟爹说……娘知错能改……” 他怎么可以求她?太过分、太可恶、太为难她……只是,他的茫然无助一如当年的自己,让她矛盾而挣扎,他还那么小啊…… “姊姊,繁儿求你了,繁儿会努力读书,会光耀沈家门楣,会当姊姊的靠山,娘做错的事,繁儿会尽力弥补……”他强忍眼泪,假装自己很勇敢,一声声说着男子汉该说的话。 强作坚强的沈繁让沈青不忍,她不甘心,可是……深吸气,她倔强地抹掉眼泪,对父亲说:“别让繁儿恨你,别让他变成八岁的我。” 此话一出,柳氏和沈老夫人松了口气。 案女隔着柳氏相望,半晌,沈节开口。 “罢了,我会将你从族谱除名,往后你便留在屋里长伴青灯古佛至死,我会将繁儿挂在蕙娘名下,蕙娘是我沈节唯一的妻子。”视线对上母亲,他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咬出。“这辈子的唯一!” 沈老夫人心痛不已,这是在让她别多费心思了……他们孤儿寡母一起走到今日,她曾经的孝顺儿子已然与她离心。 沈青起身,走到父亲跟前屈膝为礼,没有多余的话,但沈节明白,父女之间的结打开了。 转身离开大厅之前,殷宸转身对沈老夫人道:“那些嫁妆衣柜就不必陪嫁了,涂上清灵香的东西,镇国公府消受不起。” “什么清灵香?”沈老夫人问。 “一种让女子无法生育的毒药,至于怎么涂上的,老夫人可以问问您的亲人。” 他目光一瞥,蜷缩在地的柳氏全身有如被冰块封住了,冷得无法动弹。 他弯下腰,用柳氏听得见的声音道:“你以为活着很好吗?放心,你很快就会明白,死,有时是种更好的选择。” 他陪沈青回房。 房门打开,他低低说一声,“静心备嫁,别想太多。” “我知道。” 再三交代过水月之后,殷宸走出院子,脚步却在花丛边停下,犹豫片刻,他转身,大步往回走,在沈青面前站定。“柳氏讲的是实话。” “所以,你要给我机会后悔吗?” 他摇头。“不给,就算你已经后悔。” 握起他的手,贴在自己颊边,她笑问:“你觉得我是怕麻烦的人吗?” “不是。” “恭喜,你看人很准,我不但不怕麻烦,还鼓励麻烦上门,因为我是天才,我有能力解决麻烦。”她的目光坚定,态度不改。 要是陆学睿在,又要说她臭美了,但陆学睿不在,殷宸在,他不觉得她臭美,只觉得自己幸运,能与她携手,能有个人与自己共同面对困难。 松口气,殷宸让水月出去守着,关上房门,他抱住沈青,贴着她的颈项,几次深吸气后开口。“当年我父亲兄长率领殷家大军与齐国对抗,没想到战事不利、节节败退,连失两座城池,最后困守池州,父亲命人回京求援,朝廷增军备粮,派徐澈带兵前往。 “大军已发,前方战事激烈,父兄引颈翘盼,没想皇帝突然下令让大军在杞县停驻,不往池州援助,整整十日,直到父兄战亡,徐澈方带兵前进,将齐军赶出池州。从那之后,殷家功高震主的传言不断。” “皇上如何看待谣言?如何向百姓官员解释败战之事?又如何对待镇国公府?” 第28页 殷宸笑开,青青见识果然不同一般,每句话全问在点子上。“皇上对谣言听而不闻,将战争定调为父亲误判军情,然皇帝宽厚,惦记过去父兄的功劳,没有对镇国公府降罪,没有彻掉殷家封号,还让我承袭爵位。” “这是不是宽厚不好说,但此举必会坐实定‘功高震主’四个字。当时,你们接受这样的说法吗?” “当然不接受,但皇上态度暧昧,母亲几次托人试探,确定皇帝不愿谈及此事,且举世皆知母亲性情刚烈,若镇国公府什么事都不做,反倒不正常,所以母亲一边进宫哭闹,她极力咬住话,说父亲绝对不会误判军情,必有细作内神通外鬼,恳求皇上派人前往边关彻查真正的战败的原因,皇上不允,她便断绝与宫中的关系,从此再不与皇家人见面。另一方面,她在家中与我大吵,逼我弃文从武,为父兄报仇。 “然后皇上宣我入宫,让我好好念书,别受母亲蛊惑,而母亲发现府里被安插数名眼线,于是一场戏上演——我与母亲大闹,离家出走,前往晋县,进入青山书院。此举让皇上对镇国公府放心,而我一路从秀才、举子,凭真实力一层层往上考,摆明要走科考文官之路,对父兄战败一事不愿追究,于是得到皇上重用。” 事情发展至此,由不得他不怀疑,殷家犯下的罪,确实叫做功高震主。 但他深刻怀疑,就算皇上想铲除殷家军,也不会蠢到选在与齐国对战时做此等布局,何况当时领军的是齐国六皇子,是素有战神之称的齐磊呢,万一不小心偷鸡不着蚀把米,万一失掉大半江山呢? 当中必有猫腻,想解出其中谜底……他不敢妄想从皇帝身上得到答案,但徐澈可以。 “你进书院,除念书考功名之外,更重要的是同师父学武,对吧?” “对,师父教我的不只是武功,还有兵法。”这些年,他在青山书院的掩护下,偷偷学习皇帝不愿意他知道的学问。“因为那场戏,外传我与母亲不和,你放心,没这回事,娘很喜欢你。” 沈青点点头。“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真的打算与他一起面对“麻烦”?殷宸心满意足,带着她走到床边,低低地告诉她,这些年来他与穆颖辛在京城的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