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妻富二嫁(上)》
第1页
第一章一夕之间就下堂(1)
卓正俏身着大红喜服坐在百子床上,红绸盖面,双手捧着一颗象徵平安的红色苹果,静静等候吉时到来。
天色渐暗,嬷嬷燃起了红色的喜烛。
没成过亲不知道,成亲,居然这么累。
而且这还是最轻松的部分,更身心俱疲的还在后面——她的丈夫……她根本不认识,见也没见过。
说来,这是一桩非常荒腔走板的婚事。
卓老爷子年初跟年轻时的旧友在佛寺重逢,两人相谈甚欢,你有孙子,我有孙女,唉呀,都到了年龄还没订亲呢,那好,我们两老朋友,亲上加亲,旧友跟方丈也是熟人,想着日子好,就请方丈给两边写了婚书。
卓老爷子后来回家说起时,卓家上上下下都傻了,卓正俏的亲娘许氏更是不管一切就扯着公公的领子,“您都没见过对方,就给大妞定了亲?”
一着急,连孩提时的乳名都喊了出来。
她的宝贝丫头,亲亲大妞,怎么可以嫁给一个品貌都不知道的人,万一对方吃喝嫖赌样样来怎么办?万一又不懂得疼人怎么办?万一太,房中已经满满是姨娘那怎么办?公公怎能如此糊涂。
面对媳妇的反应,卓老爷子一脸不好意思,“一时高兴,忘了要先回来问问你们。”
这下卓正俏的亲爹卓大富也忍不住了,“爹,您怎么不问清楚,我就俏儿一嫡女,总不能糊里糊涂嫁了。”
卓大富跟许氏是表兄妹,青梅竹马长大,感情深厚,虽然有妾室,但那也是为了传宗接代不得不收房,许氏体弱,就只生了这一个女儿,夫妇对卓正俏疼惜有加,没早早订亲,就是想着慢慢挑,挑好一点的,没想到家里的老爷子一趟佛寺行,就把婚事定下,还连婚书都有了。
许氏着急,当场就哭出来,卓大富见妻子哭,心里疼,马上温言安慰,“我立刻派人去问问这言家什么来头,要是不行,就花点钱赔给他们赎回婚书,我们俏儿的夫婿,无论如何不能这样随便,莫哭,眼睛哭肿,晚上又要不舒服了。”
许氏一脸梨花带雨,楚楚可怜,“表哥可别骗我。”
“当然不会。”
这时,卓正俏的庶弟卓正浓连忙道:“祖父可别给孙儿订亲事,孙儿喜欢小舅舅家的表妹,将来要娶她,祖母也同意的。”
这下卓老爷子面子挂不住了,他堂堂一个祖父,也不能给孙女作主婚事?媳妇揪他领子,儿子顶嘴,现在连孙子都让他别多管,难不成他会害自己孙女吗?
于是啪的一声放下碗筷,“言兄是我年少知交,他教出来的孙子又怎么会不好。”
卓正浓不怕死,“祖父您都二三十年没跟他联络了,指不定现在言家没落,姊姊嫁过去要吃苦的怎么办?”
卓老爷子这下真忍不住了,一拍桌子,“总之,婚约已经定了,我说不许改,谁敢闹,那就是不孝。”
许氏一呆,突然又哭了起来。
卓正俏连忙过来安慰母亲,“娘,别哭,女儿还没嫁呢。”
心里又奇怪,祖父平常也是有商有量的,这次怎么说风就是雨,这样定了她的亲事,连问都不给问。
一方面,自己也担心,嫁人可是一辈子的事情,她也不求如意郎君,人品过得去,可以相敬如宾,这样就很不错了。
许氏呜咽,“俏儿……”
“放心。”卓大富这下也来气了,他好好一个如花似玉的嫡女,干么嫁给一个来路不名的小子,“总之,我说话算话,最多舍点金银注销这桩婚事,也不会让我们俏儿随便乱嫁出去。”
卓老爷子简直太没面子了,大吼,“什么叫做随便乱嫁?”
“不认识对方,不知道人品,那不叫随便乱嫁?”
闹烘烘中,卓老太太开口,“那个言家,是不是老爷子以前说过的好朋友,言光宗?家里做茶叶的?”
卓老爷子气呼呼,“就是。”
“如果是这个言家,我瞧着还行。”
卓大富跟许氏一脸错愕,倒是卓老爷子得意,“看吧,你们娘也说行。”
卓老太太放下筷子,拿出手绢擦擦嘴,“最近在给俏儿说亲,跟几个媒婆倒有往来,说起茶叶商行不得了,有户人家连续五次得贡,祖籍馨州,算算已经是十几年皇商资历,我便当听故事,觉得那言家倒很像老爷子以前说过的言光宗,正想着跟老爷子提一提,没想到他俩先在佛寺遇到了,也是缘分。”
卓正浓十分好奇,“祖母,您是说姊姊要嫁入皇商家里?”
卓老爷子一脸来气,“不然我怎么可能随便定下亲事。”
还在安慰妻子许氏的卓大富一想,皇商?可以啊,他们卓家虽然富裕,但也不到皇商那等级,俏儿要是嫁入言家,那算高嫁了,一想不禁埋怨,“爹,您既然知道对方是皇商,怎么不早说,害我跟俏儿的娘白紧张。”
“你们有给我时间说吗?一个两个像是我就是老糊涂一样。”
许氏含着两泡眼泪,“就算是皇商,万一人品不好怎么办?”
“言兄的长孙的确人品不好,可我说的是第二个孙子,才十八岁,已经替言家南南北北打点生意了,房中也没人,又有能力,又自爱,这种人有什么不好?”
许氏一听,停止哭泣,好像还行。
卓正俏一想不行啊,她娘倒戈了,这是要定下来了?
她,她都还没见过对方呢。
卓正俏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连未来夫婿的名字都不知道。
然而,婚事不是她可以作主的,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啊,只能安慰自己,说不定言家会毁婚呢,毕竟他们卓家都反弹了,言家可能不反弹吗?到时候说不定是言家给他们一笔银子说婚事作罢啊。
妙的是,等着等着,竟等来了媒婆跟礼单,言家人居然上门提亲了!
交换庚帖后,终于知道对方名字:言萧。
卓正俏不禁月复诽,言萧啊言萧,我是女子没办法,你堂堂男子汉,觉得这样盲婚哑嫁没问题吗?你怎么不跟你家说不想娶个没见过面的人。
言家是很给面子,聘礼给了三十六抬,而且都是好东西,名瓷玉器,香料首饰,放的尖尖满满的,卓老爷子十分得意,看,我就说这是一门好亲事吧。
卓正俏虽然迷茫又无奈,还是被动的开始备嫁。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终于到了八月初十这个好日子,她在鞭炮锣鼓声中,出嫁了。
婚礼是一个冗长的过程。
卓正俏又饿又累,她已经端坐超过一个时辰,背好僵硬,正好坐在一颗莲子上的好痛。
言家的亲戚当然都来看新娘子——言家是皇商,卓家不过几间收租铺子跟几顷地,比当然不能比,于是有些女眷就露出打量与不屑的神色,不过有言家的老嬷嬷坐镇,倒是也不敢说什么难听的话。
据说言太太对这婚事很不满意,但言老爷子亲自替孙子定下的,她这个媳妇又不能说什么,只能操办起来。
天黑了,外头席面已经开,那些女眷都走了。
从卓家带来的全嬷嬷悄悄塞给她半块芙蓉糕,卓正俏连忙接过,饿死她了。
终于,外头一阵喧闹声。
全嬷嬷一喜,“姑爷要来了。”
卓正俏紧张,深吸一口气。
外头一阵年轻男孩子的嚷嚷,兴奋得不行。
“言萧,我出个猜谜,对了才放你进去,‘愚公之居’,打一个成语。”
一个温和的嗓子说道:“开门见山。”
“那再猜猜,‘十全欠两味’。”
还是那个温和的嗓子,“八珍。”
“怎么什么都猜得到,那多没意思,我来选蚌难的,等等,你们拦住言萧,别让这家伙这样轻松进去,让我想想……”
第2页
卓正俏想,好,闹洞房,再闹一闹,反正她也还没准备好,不过看样子言萧脑子可以啊,声音也不错,也不求长得多好看,端端正正就行。
“二公子,二公子。”远远传来老嬷嬷慌慌张张的声音,“不好了,赶紧去老爷的房里,快点。”
“我的老姊姊,今天是二公子大喜之日啊,新娘子还在里面等着掀盖头呢……”
“真的大事不好,说我们贡上去的茶有霉,二公子快点去老爷那边,宫里的人还在等说法。”
卓正俏傻眼,这啥?
就听得外面一下子安静下来,人瞬间走光的感觉?
那天晚上,很晚了才有一个嬷嬷过来,说自己是二公子的女乃娘,姓黄,要她先睡,不用等了。
卓正俏心想,不是睡不睡的问题,她已经嫁入言家,就跟言家荣辱与共,怎么可能装没事啊,“黄嬷嬷,你老实跟我说,事情可严重?”
“老奴不知道。”
“黄嬷嬷。”
黄嬷嬷恭恭敬敬的回话,“二少女乃女乃,老奴是真的不知道,这等大事,主子怎么会跟老奴们说。”
“那你家二公子呢?”
“二公子连夜南下了,宫里那边是已经安抚下来,不过给了期限,要调查出这茶怎么会发霉,我们言家的茶,这几年都是二公子在处理,所以不能耽搁,毕竟商誉要紧,二少女乃女乃千万别怪二公子。”
“我又不是不懂事情的小泵娘,怎么会为了这种事情怪他。”
“那就好。”黄嬷嬷一脸放心,“二公子也是很期待婚事的,可遇到这事情也没办法,宫里愿意给期限,已经是大恩了,总不能说还要等完洞房花烛夜。老奴服侍二少女乃女乃沐浴,吃点东西后便睡吧,二少女乃女乃今日一大早起来,应该也累了。”
那天晚上,卓正俏睡得很香——她也不是不担心,但感情上真没办法马上把言家当成自己人,累了一天,她是真的倦了。
棒天早上,又是黄嬷嬷把她叫起来的,梳妆,打扮,虽然没有圆房,丈夫也不在,但还是要去奉茶。
就在梳妆完毕时,一个年轻大娘子来带路,自称姓池,说要带她去见言太太,也就是她的婆婆。
池娘子对她的神色十分怜悯。
卓正俏心想,没关系,只不过没跟丈夫见到面而已,真没什么啦,反正来日方长,不用那样看我。
言家花园很大,石径两边摆了一盆又一盆的菊花,虽然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这样放上一路,也是够厉害了。
除了黄澄色的大菊外,没见到其他花种,但是常绿灌木却很多,如果不是天气微凉,根本像夏天的院子,青青翠翠,看得十分舒服。
约莫走了半炷香,到了一个院子,红瓦白墙,两边有漏窗,都是蝙蝠,桃子之类的吉祥图案,进去两边延伸是抄手游廊,前庭颇大,还有凉亭跟小池塘,沿着墙壁种了两墙木芙蓉,粉色的花开得十分茂盛。
进得花厅,池娘子道:“二少夫人稍等。”
很快的有小丫头上茶,上果子。
卓正俏觉得很奇怪,怎么会带来婆婆的花厅,应该是在大宅的大厅啊,一个一个奉茶,一个一个给红包,至少她知道的婚礼是这样的。
不一会,一个富贵太太走了出来,卓正俏见过她一面,就是下聘那日。
想敬茶,又觉得奇怪,怎么没人拿蒲团,也没人拿茶盘给她。
言家还有老太爷,老太太,言萧也有大哥大嫂,八个侄女,还有两个妹妹,一家至少十余口人,怎么都不见了?
实在奇怪,但想着自己是晚辈,还是先行礼吧,“媳妇见过母亲。”
言太太皮笑肉不笑的,“坐吧。”
卓正俏依言坐下。
就见言太太皱着眉,对她十分不满意的样子,“其实,我并不满意这桩婚事,我心里另有人选——”
丙然。
“不过公公交代了,我这媳妇又能怎么办,只能操办起来,你应该也感觉得到,言萧也对这婚事不敢兴趣,我们母子只不过是不想忤逆老太爷。”
卓正俏想,有必要跟她说这些吗?
当初有点胆子跟言老太爷发难拒绝不是很好,现在当她的面说她不好,没资格,这算怎么回事。
言太太继续说:“老太爷早上又出门了,老太爷一出门,没两三年不会回来,我想,也是老天给我机会,当然也是给你机会,这休书你就拿了吧,我这个母亲替儿子休了你,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互不相关。”
卓正俏傻眼,啥?
休书?
她是说休书吗?
自己昨天才过门,今天就要拿休书?
言太太一个眼色,池娘子就把桌子上的小盒子拿过来放在她手里,一脸同情,“卓小姐收好吧。”
竟是连称呼也改了。
卓正俏火了,她是没这么想嫁入言家,但她既然嫁入了,也不会任人扫地出门,要她来就来,要她去就去,她算什么?不带这样欺负人的。
正要发难,就见池娘子好声好言劝说,“卓小姐听奴婢一声劝,好来好走,卓小姐昨天才进门,我们言家就有了是非,十几年贡茶都没问题,偏偏昨晚出了事儿,这可是给皇宫的东西,有了瑕疵,弄不好全家都要下狱,难不成要我们到处说卓小姐带灾吗?”
居然还要污蔑她是灾星,卧草……可是,古代人很迷信——没错,她是穿越来的。
婴儿穿。
在卓家安安稳稳的被呵护长大,对于今生,她没什么不满,要说有啥不如人意,就是太过重男轻女,太过迷信。
譬如说,邻家儿子病重,给他娶了妻子冲喜,没想到没熬过,邻家不怪天,不怪地,怪新入门的媳妇,说她克夫,一进门就把丈夫克死了。
卓正俏就奇怪了,那儿子从马上摔下,本就半死不活,用人参吊着命,怎能怪那新媳妇,可是世道如此,千错万错,都是女人的错。
就像卓家祖父也不喜欢母亲许氏,觉得她不能生儿子,常常说她没用,却不知道生儿生女不是女人决定的。
现在这言家是打算给她盖一个灾星盆子,逼她走就是?
她如果就这样走,那算什么事?
她又没做错事情,连丈夫的面都没见到就要走?
第一章一夕之间就下堂(2)
池娘子见状,“卓小姐,奴婢也知道您委屈,可是家里太太决定的,那是万万不能更改,您前脚入门,后脚官府的人就来了,的确也是不祥——”
“就是。”言太太身边一个美貌少女道:“要不是姑祖父一时,一时……怎轮到你这个小商户的女儿捡这便宜?不过有几间铺子就想嫁入言家,也太小看言家了。”
卓正俏没好气,“你哪位?”
“我?给本姑娘听好了,本姑娘叫做汪娇宁,言太太是我亲姑母,言萧表哥是我青梅竹马,要不是姑祖父,今日我早大红喜服嫁入言家,成为言二少女乃女乃了,哪会便宜你这个普通的小蹄子。”
面对汪娇宁的不客气,卓正俏自然也不是吃素的,“哦,你就是说言萧对你没好感,所以晾着这么多年都不跟你提亲的意思吗。”
汪娇宁大怒,“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言萧若是中意于你,又是青梅竹马,还从小认识,哪用等到十八岁还没订亲,他会宁愿娶个外人,不就是心中没有你?”
汪娇宁一张脸涨得通红,想也不想就拿起茶盏往卓正俏身上扔,卓正俏一个侧身,避过了,茶盏落在青砖地上,摔了个粉碎。
卓正俏虽然没见过言萧,但这下也同情起他来了,这表妹这样蛮横跋扈,看来平常也没少让他头疼。
第3页
言太太不悦,“娇宁,有话好好说,动手动脚成什么样子。”
“姑母,您看这小蹄子,这样讲我。”
“好了好了,都别说了。”言太太今日带着汪娇宁,原本想让卓正俏看看,有这样一个美人儿,你就知难而退,别奢想,没想到汪宁娇泼妇似的,几句话就摔东西,一点仪态也没有——不过弟弟早死,只有这个女儿,她这姊姊一定要护这侄女周全。
想想,恢复神色如常,“我东瑞国规矩,父母可以替儿子写休书,你就算不愿,我也能去官府办理手续,你下午收收东西,就把嫁妆拉回去,不然我就到处宣扬你有多能招惹是非,才入门,我家就出事,太不祥,你底下还有弟弟妹妹要成亲,上面爹娘祖父祖母也要做人,你是要我把事情闹大,灰头土脸的回家,还是现在静悄悄的走人,自己选一个吧。”
卓正俏回到卓家时,全家又傻眼了。
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昨天才出嫁,今天就绾着妇人发式回来了?距三日回门还早呢,嫁妆都在后面,这是怎么回事?
等陪嫁的全嬷嬷一边骂一边说完,许氏就晕了,卓大富又跟他亲爹卓老爷子吵了起来,卓正俏不想理,直接去院子看她亲娘。
白嬷嬷正用药油掐许氏的人中,又捏又揉的,许氏这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一见到女儿担心的样子,忍不住又哭了,“大妞,娘的女儿,娘的宝贝女儿,这都什么事啊……”
卓正俏劝道:“娘,别哭了,哭多了身子不好。”
“那该死的言家,居然这样对你,呜……不行,不能这样算了,”许氏挣扎的要下床,“我要去讨个说法。”
卓正俏把她娘又摁回床上,“娘,算了。”
“怎么能算了,女子名声多重要,你这样就算再嫁,也嫁不到太好的人家……”
“言太太铁了心要休我,我不乖乖走,就会在众人的骂声中走,想想,那还不如前者,我现在都怀疑那个宫吏是不是被买通了,怎么就那么刚好来了。”
“那女婿都没说什么吗?”
“他根本不知道,他当夜就南下了,言家那老太婆隔天才让我去花厅给休书,她答应我,只要我干脆点,她也不会跟来往的太太说我的是非,反正现在就是说卓家祖母身体不好,所以我回来尽孝道,后来当然就是我自请下堂,虽然尴尬,但双方都保住面子就好,我总不能真的让她到处散布消息说我克夫,所以一进门就惹官非,后来再来诬赖我不事翁姑,我要真的因七出被休,我们卓家都不用做人了。”
在一个重男轻女的世界,一个女人犯了七出,那是家族都要蒙羞的。
扁是想着左邻右舍的指指点点,卓正俏都受不了,她是做错了什么,她的家人是做错了什么,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卓家就是一般的商户,离大富大贵还很远,没想过,也不求,只希望大家平平安安过日子,她总不能因为自己而让家中不安生。
许氏泪眼汪汪,“怎么会这样……”
“女儿就觉得奇怪,怎么言家人都不抗拒这门莫名婚事,原来打这主意,不好意思反驳言老爷子,所以来个阳奉阴违,言老爷子喝了喜酒便又远游去了,没个两三年不回来,只要言萧在这两三年成亲生子,老爷子看到曾孙也只会高兴,哪会说什么。”
“好狠毒的言家人。”
白嬷嬷劝道:“太太别生气了,小心气坏身子。”
“这言家欺人太甚,我一定要让他们好看。”
“娘,算了。”卓正俏都数不清楚自己今天晚上说了多少次算了,“言家说不定跟官府都有来往,我们怎么斗得过,反正就当累了一天就好,女儿已经想开了,娘也想开些。”
许氏正想再说些什么,突然胸口一痛,皱起眉,白嬷嬷连忙从抽斗倒出药丸来,化在水中,然后服侍许氏喝下。
那药有放松之效,许氏喝下,不多久倦意涌上,卓正俏伺候母亲直到睡着,又吩咐白嬷嬷好生照应,这才悄悄退出房门。
倒在自己床上,卓正俏还是很不敢相信——昨天早上被大丫头花好挖起来的时候,还下定决定要做个贤妇,不让爹娘担心,但才一天,一天,就变成下堂妻,找遍东瑞国,一定没有像她这样的,成亲隔天就被休。
这到底算什么?
唉,不对,她怎么会答应休妻,要也应该是和离啊,她又没错,凭什么是休妻?
卓正俏一下从床上弹起来,猪脑袋,居然现在才想到。
一个被休的女人,跟一个和离的女人,那可是大大、大大的不同。
但现在要回言府把休书换成和离书,言家那老太婆肯定不同意的,有什么方法可以让自己的将来好过一点……
大丫头月圆端来一碗红豆莲子汤,“小姐喝点吧,这可是最后一批新鲜莲子了,再要吃到鲜莲子,就得等明年夏天了。”
“你小姐我现在不想喝。”
月圆急了,“小姐今天才只有早上一碗粥,午饭也没吃,再不吃身体会扛不住的。”
“月圆啊,你说我怎么这样傻,是不是昨天睡太少,今天迷糊了,怎么会答应拿休书,我应该可以拿和离文书的。”
休书,是代表女子有错。
和离,则是双方都无过。
至于男子错怎么办,重男轻女的世界,男人做什么都对啦,就算男人打老婆,那也一定是老婆欠揍。
月圆道:“不如我们回去找言家说说看?小姐已经如他们的意出门了,他们也该退一步,让小姐名声好一点。”
“那肯定不行,言家不讲道理。”
花好突然说:“不如写信给那个言二公子,让他写一封和离书,小姐于这桩婚姻无错,他应该不会拒绝的吧。”
卓正俏想,从言萧那边下手?
不如……好像……还是……她去找他讨和离书好了,顺便玩一玩。
对了,就是这样。
卓正俏的脑袋彷佛亮起灯泡,她可以藉着讨和离书的理由光明正大出远门,先去找了言萧,跟他说明事情经过,他既然南来北往做生意,一定能讲道理,她已经自请下堂,给个和离书不过分。
到时候她就拿着和离书,一路游山玩水回京城。
天哪,太好了,卓正俏,你真是小聪明,这么厉害的主意都能被你想到。
赞赞赞,好好好,哎,出生在京城卓家,爷爷女乃女乃疼,爹娘也是捧在手掌心,家里几个姨娘都乖得鹌鹑似的,也不做妖,还有一个可爱的弟弟跟可爱的妹妹,她真是很满意了,要说有什么遗憾,就是身为女子不太能出门。
平均下来,一个月才能出门一趟,真闷死她了。
她虽然现在是下堂妻,但将来肯定还要再成亲,到时候更是出门无望,不趁着现在这大好时机走走,要等什么时候。
她想在山头骑马,想去打猎,还想租一条小船,在夜间的湖面荡漾,当然,一定要女扮男装去青楼见识一番,嘿。
怎么办,光想就很高兴……
“小姐想到什么了?”月圆一脸好奇,“奴婢见小姐好像很高兴。”
“不是很高兴,是非常高兴。”
“小姐想到方法了?”
“是啊。”卓正俏露出笑容,“我打算南下一趟,亲自去找言萧要和离书,然后一路游山玩水回京城。”
月圆兴奋起来,“奴婢可不可以一起去?”
“当然可以。”
花好连忙扑过来,“奴婢也要一起。”
“一起一起。”
花好跟月圆互看一眼,都喜孜孜的跪下来,“多谢小姐。”
太好了,可以出远门。
第4页
卓大富难得的铿锵有力,“不行。”
“爹。”
“你还知道要叫我一声爹,这么馊的主意是谁想的?花好是不是你?还是月圆?让我知道谁的馊主意,立马赶出去。”
花好跟月圆马上又跪下,一句都不敢说。
卓正俏作手势让她们退下,又跟自家亲爹说:“是女儿的主意。”
“你知道自己是女儿就好,听爹的。”
“爹,我这不是为了弟弟妹妹,为了卓家嘛。”
“你自己爱玩,扯什么卓家。”
虽然被戳穿心思,卓正俏却十分镇定,“其实呢,您想想就明白了,让新媳妇回家伺候身体不舒服的祖母,怎么想都很奇怪,明明家里有太太,有姨娘,还有孙女,怎么会让一个成亲的孩子回来,这说法禁不起推敲,女儿得消失个半年一年,然后再说自请下堂,这样就合理了。”
“合什么理?”
“爹您想想,一个女子成亲后马上回自己娘家长住,那有多奇怪,怎么都说不通的,我们卓家就算不是高门大户,但也要面子,女儿这方法最好了,一方面此事不宜让太多人知道,所以我亲自去最好,二来我就顺势消失,别人会以为我在言家,言家会以为我在卓家,没人看见,自然就没得闲话。”
卓大富皱眉,好像有点道理。
说来说去就是他们跟言家门户差太多,才会被人压着打,如果今日卓家是官户,他就马上把言家那死婆子抓来打三十大板,一边打一边问她,休不休,休不休?
卓家是小,但面子还是要有。
女儿这样出门,他虽然心疼,但也烦恼着要怎么见人,卓家的亲戚,妻子那边许家的亲戚,老太太那边赵家的亲戚,都要交代,哪交代得完?
“但你这样上路,爹担心你有危险。”
见亲爹松口,卓正俏连忙说:“女儿打算带花好月圆一起去,三人路上有伴。”
卓大富哼的一声,“那两丫头除了跟着你胡闹,还能干么。”
“爹别怪她们,都是女儿的主意。”
“不行,我看你还是扮成男孩子,反正你个子高,扮起来还能像样。”
卓正俏实在不想穿男装,但为了争取亲爹同意,只好点头,“女儿知道了。”
想想又觉得挺高兴,不管怎么说,爹同意了,娘肯定也没意见,爷爷好商量,女乃女乃什么都听爷爷的。
太赞啦,她就要出远门了。
啊,传说中的水乡江南,我来啦。
言家的老太婆,我现在也不恨你了,要不是因为成了下堂妻,我还不能去江南玩这一趟呢,哈。
第二章相逢何必曾相识(1)
卓正俏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距离卓大富说好才一天,她人已经带着花好跟月圆搭上前往江南的大船了。
穿着男装,长发梳起紮了个玉冠,照着黄铜镜,俨然是个俊俏小伙子。
多亏得自己高,胸又小,穿起男装来倒不突兀,一路上不管车夫还是船夫,船上的招呼娘子,一口一个“卓公子”叫得可亲热。
东瑞国水运发达,不只有横向大江,还有纵向人工运河,她们现在往江南的,就是纵向的人工运河,速度十分快,船大又平稳,有时候站在船板上,看着落日,吹着秋日微风,卓正俏会突然生出一股豪迈劲,想着要闯一番大事业——虽然说这番大事业不过是去找前夫拿和离书而已。
也没出过远门的花好十分兴奋,“公子,原来大船这么舒适。”
卓正俏一脸得意,“是吧。”
舍弃陆路而走水路,自己真是太英明了。
马车那么颠,就算快她也不想坐,现在搭大船多好哪,迎风惬意,船上俨然是个大客栈,有得吃,有得睡,也有说书人跟琴娘解闷,舒适得很。
还有,现在天气真的太舒服。
不冷不热,又不像春天那样湿气重,秋天干爽舒服,最适合远游。
她一定要好好记住眼前景色,橙色夕阳,火红云朵,被映成橘色的江面,水鸟飞掠,在水面映出影子……将来嫁了人,就不可能再出游了——话说回来,不嫁人多好,但是不行,“入境随俗”啊,万一被发现自己是两世为人,搞不好要被拿来当成妖怪祭天,跟着大队人马走,那才是安全,别人怎么样就怎么样,自己就不会显得奇怪了。
不远处传来敲锣声,最后的点饭时间了,再过半个时辰,大厨就休息了,要吃晚饭的得趁最后时间点菜,不然更晚只能吃一些蒸馒头。
虽然对眼前美景恋恋不舍,但毕竟肚子重要,卓正俏模模月复部,“来去吃饭。”
月圆大喜过望,她肚子饿很久了,但见自家小姐对江景兴致高昂,也不好意思提,幸亏小姐总算饿了。
三人进入饭厅,卓正俏看着菜牌,点了花生牛三宝,乌醋鲈鱼,石榴蛋,酸甜丝瓜,清炒空心菜,然后又要了黄豆猪脚汤。
小二见不过一个小爷带两个丫鬟,居然点了五菜一汤,颇为喜悦,顺势问道:“公子喝酒不?我们的状元红,又香又醇,喝过的客人都说好咧。”
“有花酒吗?”
“有有有,桂花酒,梨花酒,牡丹冰酿,都是最刚好的,微醺不醉。”
“给我来壶梨花酒。”
“好咧。”
小二喜孜孜下去了。
卓正俏心情也好得很,状元红真的喝不来,但花酒水果酒她是爱的,最喜欢梅子酒跟梨花酒,喝了飘飘然,但又不会脑子不清楚,晚上睡得又香又好。
花好贪吃,想到等下那么多好菜,而且因为出游为了方便,也不用分主仆,三人一桌共食,吃得比平常好多了,花生牛三宝,乌醋鲈鱼,光是想就觉得口水快要流下来,还有黄豆猪脚汤呢,除了生日,平常可吃不到猪脚这样的好东西。
大厨功力了得,菜上得很快,三人便吃了起来——按照花好跟月圆的意思,想卓正俏先吃,她吃完了,她俩再吃,但卓正俏是穿越人,规矩本就没那样多,在家让丫头们布菜,那是为了让自己不要显得太奇怪,既然出了门,有了个冠冕堂皇的说词,自然不要她们布菜等待了,平平都是人,没必要。
酒也来了,月圆连忙替她倒,喝了一口,可以啊,味道真不错,酒味中混着淡淡花香,顺口得很。
“公子,我们再过两日就下船了,您有主意从哪找起吗?”
卓正俏胸有成竹,“那当然有。”
“公子跟我们说说呗。”
“那还不简单,先去找我大舅舅,大舅舅在江南多年,一定知道言家茶铺在哪,如何联系,问清楚了我再投个信过去,他既然是生意人,想必做人会多留三分情面,总不可能连我都不见,把事情说清楚,拿了文书,请人快马送回卓家,我们就从陆路一路慢慢玩回京城。”
花好跟月圆对看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欣喜,太好了,这趟出来又坐了大船,回去又可以游山玩水,简直能炫耀一辈子。
这时听得旁边一个胖大商人,大概酒喝多了,嗓门大了些,“我说这言家老太太真是有眼无珠,放着这么出色的二孙子言萧不喜欢,偏偏想把家业传给没用的大孙子言祝,女人家,真没眼光。”
卓正俏一口梨子酒差点喷出来,这天下也太小了吧,她在赶着要去找言萧的路上,就听到言家的八卦。
言老太太喜欢大孙不奇怪啊,长子长孙情节嘛——当时两家要订亲,当然也是把言家打听清楚的。
言老爷子长年不在,言老太太不管事,家里很早就由言大老爷跟言大太太当家,因为夫妻手段厉害,当家没多久,都把几个弟弟分了出去,不只庶弟,就连嫡亲弟弟照样给一笔银子就请出门,老爷子不在,老太太不管,宗亲也没反驳的理由,那些嫡子庶子只能模模鼻子认了。
第5页
现在言家,言老爷言太太为大,长子言祝,娶妻孟氏,生有两女,另外有几房姨娘,生的也都是女儿,算算,言祝这一房总共有八个女儿了。
次子言萧,今年十八。
底下妹妹言林,今年十五,言梅今年十四。
两个女儿都是姨娘生的。
媒婆能打听到的就是这些,至于其他的涉及后宅之事,言家是皇商,媒婆不愿意多惹是非,因此嘴巴紧得很。
卓正俏也没想过会在离京百里的地方听到八卦,一时之间觉得是命运,一时之间又觉得心情复杂。
一无所知的时候嫁进去,成了下堂妻却开始知道言家大事,这算啥?
那个胖大商人继续说:“我家那不争气的儿子要是有言萧的一半,不用一半,有他的一成,那我早把家业传下去,在家里含饴弄孙了,根本不用这么辛苦,都快四十岁的人,还在南来北往,一年没几个月在家,每次回家,孙子就不认得我,晚上吃饭围成一圈,觉得自己好像外人,唉。”
“这言萧真有这样厉害?”
“从小就开始学习算帐,识茶,品茗,十岁开始走铺子,言老爷子看好他,十二岁时给了他两间铺子,别说,那两间就是生意最不好的两间,没想到不过短短一年,成了收益最好的两间铺子,还把附近的几间别家茶铺都收并了,成了乡间邻里的独门生意,你说说这本事厉不厉害?”
“十二岁?老哥,您糊弄我呢?”
“我糊弄你让我再胖二十斤,要不是那言萧从小展露长处,怎么会在十四岁就掌家,当然商行不少人见他年少可欺,都想占他铺子的便宜,可没想到他一分也没让,没让不是最让我佩服的,最让我佩服的是也没撕破脸,你要知道做生意是这样,有时候你不退,别人就翻脸,言萧不但不退,还能保持住大家面子,真是后生可畏。”
卓正俏想,原来前夫是这种人啊,十四岁就当家,放在现代还是个国二生呢,这么说来言萧还真厉害。
不对,卓正俏,你想什么呢,现在不是你佩服的时候,言家可是你的仇家啊。
内心又想,虽然说是这样,但要不是言家那老太婆出这招,自己这辈子都不能出来游山玩水一趟,岂不白来?
说来,还得谢谢言家这么没良心呢。
那胖大商人继续说:“你说说,放着这么出色的孩子不喜欢,言老太太偏偏喜欢大孙子,那言祝啊,我没见过比言祝更废的商户少爷了,自诩琴棋书画皆精通,其实就是无所事事,说读书,倒是考个秀才来啊,也没有,说画画,也没人看过他的作品,要弹琴,就推说没带指套,指套给准备好了,又说没心情,棋艺奇差,还说自己是淡泊之人,所以没有好胜心,总之一张嘴溜得很,但什么都不行,就是会哄言老太太而已。”
“其实这也是本事,只不过走错路。”
“我还没说完呢,若只是琴棋书画不行也就罢了,偏偏馊主意又特多,每次家里出什么事情就要出主意,我记得前两年江南大雨,那茶叶味道都不好,这时候就是得老实回报,缺贡一次,那言祝居然说,那就去收购别家的茶替上去,反正茶好茶坏都是他们言家说了算,宫中也不会知道。”
“你说的是真的?这可是欺君啊。”
胖大商人道:“当然是真的,就是因为言家后来缺贡一次,被上头责骂了一番,言家上下打点花了几千两银子,言老太太才在宴会中说起,要是遵照大孙子言祝的主意就好了,根本不用花那些银两,又说言萧就是喜欢故弄玄虚惹得言家家宅不安,家里出是非,言萧就高兴了云云,众人这才知道竟然有这一出,旁人跟言老太太说起,替茶是欺君,她还不信呢,说自己大孙子孝顺又见多识广,他的主意不会错。”
“这言萧也真倒楣,摊上这样没见识的老太太。”同情的语气。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外人看他年纪轻轻掌家,风光无限,却不知道家里有个讨厌他的亲祖母,以及一个只会出一张嘴的哥哥,为了言家鞠躬尽瘁也没人感谢,都十八岁了还没成亲,真是可怜。”
卓正俏心想,成亲啦,只不过又变回单身了。
言萧在言家原来这样艰难啊——大概因为她不是真正的古代人,所以虽然无缘无故成为下堂妻,也没觉得天要塌下来,现在听了听,只觉得言萧真不容易。
然后又想,自己也挺不容易的。
船行数日,到了江南梅花府的河驿靠岸。
卓正俏看着河岸游人如织,深深的吸了一口空气,心想,江南,我来啦,于是双手空空悠悠闲闲的下了船,花好跟月圆一人提着一个箱笼跟在后面。
河驿真的很热闹,眼前看到的除了商人,旅人,还有许多码头工人在搬运货物,一大箩筐一大箩筐的东西上下运送,忙乎得很。
河驿旁边有一块空地,停得满满的马车,都在等着载人。
花好看了看,找了一辆看起来最干净的马车,“大叔,我们要去梅花府的城区。”
那车夫一脸好笑,“我的马车已经被定啦,我是来接秦家小姐的。”
花好奇怪,还有这种事情。
又问了几辆,通通都是已经约好的。
后来有个驾车的婶子笑说:“听你们的口音,外地来的吧,我们这梅花府的河驿是江南最大的河驿,每天来往上千人,马车没预定,那是没得乘坐的。”
卓正俏心想,喔不,怎么会有这种事情?不是应该像计程车那样,招手就走吗?居然还要先预约?
卓正俏一步往前,“那如果走路呢?”
婶子一脸同情,“大概要两天吧。”
两天!怎么可能走上两天!
好心的婶子说:“不然小爷你就得等到晚上,晚上会有一些回头马车来捡客人,放心,会有的,只不过要等比较晚而已。”
花好都快哭了,怎能让小姐在外面待到晚上啊,“那岂不是得等到天黑?”
婶子劝道:“就几个时辰而已,很快。”
卓正俏实在不想等到晚上,但也没办法,眼见人家都是拿出书信或者小木牌才能上得马车,都是自己没有外出经验,没想到这个。
幸好中午吃得饱,不然还不知道要等到晚上什么时候。
于是主仆三人找个地方坐,看着一辆又一辆的马车走了,前前后后不过半个时辰,居然走得干干净净。
月圆去码头娘子那边讨水喝,码头娘子知道她们是外地人,笑着说晚上就有回头捡客的马车了,又让她们如果还要水,再过来拿。
下午了。
天黑了。
老实说,卓正俏应该要心情不好,但很奇怪是她心情真的还可以,这些都是新奇的体验,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这样自在的空气,值得她牢记起来。
就见两辆马车缓缓驶进空地,花好连忙出去挥手,“这里,这里。”终于等到回头捡客人的马车了。
那马车停下来,那车夫道:“小泵娘,我们是来接自家主人的。”
花好垂头丧气的走回去。
卓正俏笑说:“算了,再等等。”
花好脚顿顿的,走路拖拖拉拉,不像平常伶俐,卓正俏觉得奇怪,拉了一下她的手,却发现热得很,一模额头,居然是烫的。
花好发热了?
卓正俏这下真的急了,“发烧了怎么不说?”
“没事,婢,婢子……挺好的。”
好个头啊,整个人都变迟钝了,怎么办?根本没马车啊,这附近又没有什么住家可以暂借打扰,去问问码头娘子能不能挪个地方给她们好了,最多给点银子,花好发烧,她们不能继续待在外面吹风……
第6页
就见河边一艘船靠了岸,下来四人。
两个车夫看到,都赶紧下车站好。
其中一人领头的样子特别明显,自己一人走在最前面,所有人紧跟着他。
是他的车了。
卓正俏让月圆把花好看好,连忙走上前去,一揖,“这位大哥,我们是外地人,不知道马车要先预定,我的丫头发烧了,兄台能不能捎我们一程,去哪都行,有床铺可以找大夫的地方就好。”
那领头人看了花好跟月圆的方向,点点头,“上车吧。”
卓正俏大喜,“多谢。”
总算安顿下来了。
第二章相逢何必曾相识(2)
谤据卓正俏跟负责送热水的婆子打听,这儿是城区到河驿中间的客栈,今日是他们好运气才有四间大房空着,再晚一点没房间,只能让他们打地铺睡在大厅了。
月圆把花好弄上床,一脸担心,“小姐,花好半晕了……”
卓正俏打开窗子看,怎么看都是一片空旷,别说大夫,连个普通住户都没有,也是自己粗心,想着带这带那,就是没想过要带一点伤风药在身上。
啊,对了……捎上他们的那行人,风尘仆仆,一看就是长年在外,身上一定有药。
于是她头也不回往外走,“看着花好,我很快回来。”
“小……公子您去哪?要拿什么奴婢去吧。”
“你去不如我去,我去才叫诚意。”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很微妙的,他们三人怎么看都是公子哥儿带着两丫头,这时需要东西,公子哥儿去讨,可比丫头去讨要尊重对方。
想想刚才入住时,四间大房,他们是最靠外侧的房间,那么那个领头人肯定是住在最里侧了,里侧安静,是客栈最好的房间。
她想也不想就数着格扇过去,第二间,第三间,第四间。
举起手,敲了敲门。
咿呀一声门开了,卓正俏一看,不禁觉得自己真聪明,虽然开门的人背对着烛光,看不清楚脸,但她记得他的身形,是那领头人的房间。
“这位大哥。”她又是一揖,“我的丫头发热了,请问你可有伤寒药?”
这时候,旁边的门也开了,另一个听得声音的人出来,是小厮打扮,对她十分不满,“你这人怎么搞的,我们少爷好心捎你们一程,你们不知道感恩就算了,都这么晚了还吵人睡觉,我们明天还要赶路呢。”
卓正俏也知道这时间晚,但发烧可不是小事情,于是连忙拱手,“抱歉抱歉,实在是因为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为了我家丫头的小命,只好打扰,大哥若是有药,还请分给我们一份。”说完,一脸企盼的看着那领头人。
就见那领头人开口,“远志,拿一些伤寒药给他。”
卓正俏大喜,“多谢您了。”
榜扇关上。
卓正俏也不恼,三步并作两步跳到隔壁房那小厮面前,“劳驾了。”
“啧,真是欠了你们主仆了。”
“等进了城区,我在最大的酒店请小扮吃一顿,喝好酒,吃好菜。”
那小厮挑起一边眉毛,“当真?”
卓正俏点头,“当真。”
“算你们还上道。”那叫做远志的小厮从行李中拿出药箱,打开,取出一个葫芦瓶,从里面倒了两颗大丹丸,“化在水里喝,至少要隔三个时辰,明天一早我们就进城区,所以两颗足够了。”
卓正俏一拍远志的肩膀,“多谢。”
花好的小命有救啦,真烧到明天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情,别说是一起长大的小丫头,就算只是个路人,她都于心不忍。
拿着两颗大丹丸回到自己房间,月圆很快迎上,“公子,您拿到药了。”
“要化开,去厨房要点热水。”
“奴婢马上去。”
等喂完花好吃药,已经是一刻钟后的事情,没多久,花好就开始发汗,卓正俏跟月圆都松了一口气,发汗就好。
月圆一放松,这才想起来,连忙整理大通铺的另外一头,“公子早点睡吧,奴婢顾着就行。”
卓正俏实在也累了,爬上床,和衣便睡。
一夜无梦,直到听见鸡鸣,这才睁开眼睛。
花好已经退烧了,人也清醒,除了精神比较委靡,其他倒还好,卓正俏总算放了心,那药看起来普通,效果却是不错。
花好一脸愧疚,“让小姐这么麻烦,奴婢该死。”
“人吃五谷,怎么可能不生病。”
“难得出一次门,奴婢以后一定好好的,不会再生病了。”
看着自家丫头一脸信誓旦旦,卓正俏笑说:“好。”
月圆已经替卓正俏端进洗漱水,服侍了她洗漱,等换过衣服,再把头发梳整好,这便开了窗,让空气透进来。
隐隐听见楼下厨房忙碌的声音,食物的香味也飘了上来,模模肚子,饿,昨天到客栈时大厨已经休息了,他们一行人都没吃东西。
不多久,早饭送上来了。
菊香素排,皮蛋豆腐,白玉干贝,紫苏香菇,另外还有白粥三碗。
这客栈距离城区远,距离河驿远,一大早能弄出这些来,已经算不错。
叩叩叩,敲门声。
月圆站起身去打开。
远志看到月圆一个大姑娘,突然间有点傻住,隔了一会才开口,“我家少爷说半个时辰后出发。”
月圆点头,“好,多谢啦。”
远志长年跟着自家少爷在外奔波,来来往往见的不是汉子就是糙汉子,突然出现一个京城口音的大姑娘,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应付,灰溜溜的摆摆手,走了。
卓正俏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心想,半个时辰,她们吃个两刻钟,再收拾个两刻钟,那也差不多。
昨天晚饭没吃,三人都饿惨了,把三大碗白粥跟桌上的菜都吃得干干净净,想想时间差不多,赶紧整理行李,这便走到楼下。
不一会,那领头人跟三个下人就出现了。
昨晚天色黑,实在看不清,现在一看,哇喔,那领头人长得很不错啊……说可以好像还小觑了,放在现代,绝对是时尚秀场上的那种脸,可以风靡万千少女的,肤色偏黑,五官刀刻一般有棱有角,有点凶,但却好看。
想到昨天是对方好心,自己三人才能有客栈度过一晚,于是主动上前。
“多谢大哥,小弟叫许月生。”许月生是她大舅舅的名字,而她大舅舅不过就是一个普通人,绝对不会有外人知道他,“京城人氏,来梅花府寻亲的,不知道大哥贵姓大名?”
此话一出,那三个下属模样的人都露出有点生气的样子,好像她的问话有多大逆不道似的,卓正俏心想,有必要这么惊讶吗?又不是皇家子孙,问不得名字,难不成还是什么钦差大臣吗?
就见那领头人看了她一眼,开口,“不用喊我大哥,叫我言萧便是。”
卓正俏睁大眼睛,“言……萧……”
同名同姓?还是真这么巧?
是她前夫吗?还是老天觉得她心脏不错,跟她开开玩笑?
不是吧,她还以为要让大舅舅找一下呢,虽然说言萧不难找,毕竟他们言家在江南的最大茶铺就是梅花府,但她也没想过会突然在路上就遇到人,这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拜托拜托,千万只是名字一样,人不是同一个,不然接下来还要一起搭马车,她根本不知道要怎么看他。
言萧发现她的不对,“怎么了?你认得我?”
“我……好像认得……”
远志奇怪,“认得就认得,不认得就不认得,什么好像认得,哪有这种说法。”
罢刚把箱笼放上车的月圆走过来,刚好听到远志的话,生气了,“我家公子跟你家公子在说话,你插什么嘴呢?”
远志一见女人生气,想到女人都不讲道理,还是算了,好男不跟女斗。
第7页
卓正俏觉得脑门有点热,看到言萧脸上写着“回答呢?”,更觉得有点虚弱,“是,京城大朝胡同的那个言家吗?”
言萧点头。
卓正俏觉得汗都要流出来了,“知道知道,皇商嘛,在京城生活自然多少有耳闻的……没想到这么巧哦……”
马车辘辘往前,随着时间过去,卓正俏觉得自己总算恢复脑袋的运作。
稍早言萧说自己是言萧时,两丫头在放行李,没听见,现在主仆三人又分开坐不同马车,自然就更不知道了,等晚点跟她们说,她们一定吓死。
呼,冷静,冷静,“不知道言二公子在梅花府住在什么地方?这次承蒙相救,一定要登门拜访才可以。”
“举手之劳,无须挂怀。”
“要的要的。”不然本姑娘怎么跟你拿和离书呢——好好的过门,才一天就成了下堂妻,这谁也不能忍。
要不是看在这些都是言太太所为,他一点都不知情,早就一个拳头呼过去了。
“言二公子倒是跟我说说你住哪啊。”
远志忍不住,“你这人真奇怪,我家少爷都说不用了,还一直要上门,我说,你该不会看着我们言家身分,想攀上来吧。”
卓正俏心想,真是阎王好当,小表难缠,言萧都没说啥呢,这远志这么多话,但看在他昨天给药的分上,不跟他计较,“如果言二公子这样想那就多心了,我们许家虽然不比言家富裕,但日子还过得去,不用攀富贵。”
远志不服,“话都是你——”
“远志。”言萧开口。
很神奇,只喊了他的名字,然后他就安静了,好像魔法一样。
卓正俏想忍,但忍不住,嘴角失守,然后又觉得不太好,连忙补救,“言二公子别介意,我这人就是不正经,你大人大量。”
言萧回答,“不要紧。”
苞凶巴巴的脸不一样的,声音很温和。
别的不说,卓正俏还真喜欢他的嗓子,像冬日暖阳,很舒服。
忍不住就看向他,心里想着,你再多说一点话啊,声音这样好听……刚好言萧抬起头,两人四目相交,卓正俏对他一笑。
“许公子是京城人,怎么在梅花府这么远的地方会有亲戚?”
“就是我大舅舅,年轻时到梅花府这边做生意,遇到我大舅娘,一见钟情,非娶不可,可我大舅娘跟父母感情极好,万万不可能远嫁,我大舅舅为了佳人,只好在梅花府落户安家。”
言萧奇怪,“家里的老先生老太太肯?”
“我外祖早已经不在,我那大舅舅又是庶子,底下还有两个嫡出弟弟,我外祖母自然没意见,但我母亲跟大舅舅感情好,我便趁着最近有闲暇,替我母亲走一趟。”
“原来如此。”
卓正俏心里突然浮出一个主意,“言二公子成亲了吗?”
言萧颔首,“已经成亲。”
“不知道能跟言二公子匹配的,是什么样的小姐?”
“是祖父的意思,身为晚辈,自然是遵从,不管什么样的小姐,那都是我的妻子,我定当与她相敬如宾。”
哇喔,这言萧居然是这种性子啊,跟言太太是两个极端发展。
卓正俏又仔细看起言萧的五官,冷凶冷凶,但综合起来很出色,外貌没话说,也知道要跟妻子相敬如宾,性子看来也不错,不是什么大男人主义,如果不是言太太发神经,这婚姻应该可以持续下去的。
这言萧要是知道自己的娘那么惊人,不知道作何感想?
唉,无缘的前夫,你的下堂妻就在你对面啊……
远志似乎忍不住了,“我家公子这般品貌,匹配的自然是最好的小姐。”
卓正俏“哦”了一声,点点头。
远志被那个“哦”给激怒了,“我家二少女乃女乃姓卓,可是附近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且貌若天仙,就连出生时辰都好得不得了,我家少爷跟少女乃女乃的八字可是少见的合拍,算命先生一算就说,注定要百年好合。”
卓正俏憋笑,原来自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啊,她自己怎么都不知道。
还有那个什么乌脚算命先生,什么百年好合,一天就没了,一天。
眼见卓正俏的神情,另一个一直没怎么开口的下人也加入战局,“还不只呢,我家二少女乃女乃是个有福气的,原本老太太身体不太舒服,我们一跟卓家订亲,她老人家就慢慢好起来了,府里都说是卓小姐带来的福气,娶这样的二少女乃女乃,我们府里一定会更加兴旺。”
卓正俏忍得肚子疼,原来祖父是跟言家这样吹嘘自己孙女的,这谁啊,她根本不认识好嘛,琴棋书画?她这辈子最喜欢躺在美人榻上让丫头给她捶腿,然后喂她吃剥好的葡萄,她的专长是懒洋洋。
远志原本还要再说,言萧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他又呐呐的龟缩了。
卓正俏这回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第三章喜欢上男子了?(1)
卓正俏对这个无缘的前夫万分好奇,一路上旁敲侧击,终于弄清楚,他们一行刚从宛州的茶园回来。
言萧三个小厮,远志,平安,佑全。
从名字不难看出家人对他的心意,就像她的花好跟月圆一样,亲娘许氏给她花好跟月圆时,期许的也是她一生能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如果一个人能体会花好月圆的美好,那日子真的不会过得太差。
言萧嘛,身为男儿,事业是远志,人身是平安跟佑全,看得出家人也是费了心的。
马车过了城门,直接朝客栈去了——言家的茶铺在城南,不过梅花府的茶会掌事者却在城北,言萧要去拜访他。
卓正俏想着不管,反正就黏着他,直到拿到和离书为止。
丙然马车一停下,看到卓正俏跟着自家公子进入客栈,平安一脸奇怪,“许公子,这城区都到了,叫车很方便的。”
卓正俏当然听得出来言下之意,您可以走啦。
但她怎么能走了,目的还没达到,“我跟言二公子一见如故,还想多说一会话呢,放心,今日客栈费用我来付,绝对不占你们便宜。”
言萧道:“我下午还要访友。”
他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许月生还是有点好感的,因为太早开始掌管家业,十二岁就南来北往,他跟同龄的人没什么时间相处,但说实话,毕竟也才十八岁,谁不想要有几个同龄朋友说笑聊天。
当然,走商过程中会遇到茶行前辈介绍自己的儿子,但他生来样貌凶狠,也没几个人能跟他好好说话,这许月生却是不怕他,昨晚跟他求捎一程,晚上跟他求药,刚刚在马车上两人四眼相对,他也是突然就笑出来。
言萧觉得,也许两人可以当个朋友。
他也不反对许月生继续跟他们同行,只不过他下午没空,这得先说清楚,他来梅花府主要的目的还是弄清楚茶叶怎么会发霉,主次可别弄错了。
“那我就先睡一觉,我们晚上出去逛逛,我大舅舅说,梅花府开的是晚市,晚上才好玩。”
言萧就没反对了。
他既然没反对,远志,平安,佑全就更不可能说什么。
就见花好跟月圆提着箱笼从第二辆马车过来,“公子,我们是不是要去找舅老爷了?”
“不走不走,我还有好多话想跟言二公子聊呢,我晚上还要跟言二公子出去走走。”卓正俏带头大步跨过客栈的门槛,“小二,四间上房。”
那店小二见他们一行人穿衣体面,于是十分殷勤,“好咧,四间上房咧。”
进入房间,关上门,卓正俏自然把言萧的身分说了,听得花好跟月圆一脸傻,两人眼神都写着不敢相信。
第8页
“您是说,那人就是言家的姑爷?”
卓正俏点点头,“是。”
“怎、怎会这样巧……”
“我也吓一跳。”卓正俏爬上床一躺,“你们说说,婚前他一次也不来卓家,爹还以为他看不起我们卓家,但是下聘时聘礼又是扎实的三十六抬,看来是很重视了,言家也一直道歉,说是生意上的问题他这才没来,现在居然有这种事情,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月圆安慰,“这一定是老天爷疼惜小姐,不想让小姐花太多心思在这上面。”只有三人独处时,她们还是恢复原来的称呼。
“这样想也对……我原本想着就好好过门当贤妻,没想到丈夫的面都没见过,言家那老太婆还搞了那一出,想说到了梅花府要找上十天半个月的,以为远在天边,结果近在眼前,这样也算是孽缘了吧。”
“一定是这样的。”花好点点头,“小姐也别想这么多,把该办的办一办,我们就去城南找舅老爷。”
“也是,我跟许蕊许嫣好久没见了,上次看到已经是七八年前,现在应该大了不少,如果许嫣信上没糊弄我,我还是比她高上两寸的。”提起大舅舅家,卓正俏还是挺高兴,她这次来没先打招呼,打算到时候吓大舅舅一跳。
昨晚实在太晚才进入客栈,然后又担心花好发烧,晚上睡得也不太好,正好利用下午补补眠。
卓正俏侧过身子,拉过秋被,这便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的,梦到出嫁那日。
自己拿着苹果,坐在喜床上,外面一阵喧譁的闹洞房声,言萧一一解谜,然后进得房间,拿起喜秤挑起她的盖头,眉眼带笑说“娘子久等”……
卓正俏一惊,睁了眼睛,心想自己是出了什么毛病,连这都能梦?
还是先让她想想要怎么开口好了,虽然是言家理亏,但她也很尴尬,总不能开门见山的说“我就是卓正俏,你娘休了我,但这桩婚姻我无错,你给我和离书吧”,干脆是够干脆的,但这天下是很小的,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
卓正俏翻了个身,细细思考起来。
千错万错,都是言家老爷子跟自家祖父的问题,二十几年没见面,那叙叙旧就好了,说起儿女,各自夸一夸也就是了,怎么会想到要订亲啊,虽然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通常也是见过几次面,各自同意,这才说亲的,哪有像她这种程度的盲婚哑嫁。
但话又说回来,要不是这样,自己也不可能出游这一趟,有得有失吧。
总之,下次成亲要小心,得先多见几次,书信来往,了解对方的品行,了解对方的家庭对这婚事是否赞同,母亲替儿子休妻这种事情,只能有一次,万万不能有第二次……
“小姐,您醒啦?怎么不多睡一会?”月圆关心问。
卓正俏拍拍胸口,作了那个诡异的梦,哪还能睡,“现在什么时候?”
“申初两刻。”
“给我打点水,我要洗脸。”
“是,奴婢马上去。”
卓正俏从床上爬起,衣服都皱了,花好连忙取出平整的秋衫,跟她到内间去更换,梳头发梳到一半,月圆拿着脸盆进来了。
卓正俏洗了脸,又用干净的布巾擦干净,觉得精神好多了。
看着黄铜镜,要说女扮男装有什么明确的好处,那就是不用化妆了,在卓家,满十四岁以后天天化妆,她都心疼自己的女敕皮肤,真的,这么年轻不化妆就很好看了,可偏偏东瑞国风如此,女子十四岁算是大人,得开始描眉毛,点胭脂,老实说,她觉得不化妆不但舒服还好看点。
花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对她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吃跟睡,于是提出了很实际的问题,“小姐要吃些点心吗?”
“不要,我要空着肚子去市集吃,难得出一趟远门,当然得吃吃这江南的小吃糖果,不然将来我跟孩子炫耀年轻时来过江南,却答不出小吃滋味,那多糗。”
“话说回来,那个言二公子怎么会答应跟公子去逛市集?”
卓正俏奇了,“跟我逛市集有什么不好?”
“不是啊,奴婢就是看他样子冷淡,应该不像喜欢市集的人。”
“唉,市集有吃有玩,这天下没人不爱的,我看他只是闷着不说,内心说不定爱得很,只不过旁边有下人看着,忍着罢了。”
江南的晚市真的跟京城的不同,京城的就是各种奢华,江南则是风情款款,连空气中都有卖香粉的摊子远远传来的微香。
卓正俏跟言萧并肩而行,东看看,西看看,事事新鲜——言萧于两刻钟前访友回来,稍微收拾就派人告诉卓正俏了。
她当然一刻也忍不得,马上过去敲门说,我们这就出门吧。
于是就有了现在,两人一同玩赏的情景。
街上摩肩擦踵,行人如织,但秋风凉爽,虽然人多也不觉得热,卓正俏兴致高昂,买了一串苹果糖葫芦,又转头问言萧,“要不要?”
“你吃就好。”
卓正俏付了钱,拿在手上边走边吃——卓家大小姐不能这样做,但是远离京城的卓家大小姐可以,没人管真轻松。
卓正俏吃了一口糖葫芦,口齿不清的问:“言二公子长年在外奔波,挺辛苦的吧。”
“尚可。”
“哎,我们不过萍水相逢,以后也不会联络了,你不用这样拘谨。”
言萧怔了怔,许月生说的没错,只不过他习惯了这样,“我一向如此。”
“难怪我在路上听到有人说起言家二公子,都是十分佩服的。”
言萧想都不想就道:“许公子不是知道我住在大朝胡同,要听说也该是京城听说,不该是路上听说啊。”
卓正俏一口糖葫芦没吞下,呛了起来,卧草,这言萧要不要记忆力这么好,要不要这么敏锐啊,“我在京城时只知道言家是皇商,家里由言二公子你掌家,其他的事情也不太清楚,不过前来江南的船上听得几个商人提起,对言二公子都是好话。”
“外人以讹传讹,都是过誉了。”
“不过誉,不过誉,我爹当年死不肯接受家业,还是我祖父双手一放远游去,我爹不得不为之,接受家业外人看来风光,其实苦啊,我爹自从接受家业后,头发都掉了好多,每次到秋收的帐本要送来就是一脸愁苦,有次为了不想看帐本还装病呢。”
言萧莞尔,“令尊倒是有趣。”
说话间,卓正俏已经把糖葫芦吃完,从怀中拿出手绢擦了擦手,突然后面传来一阵不小的声音。
两人自然回头,见是一个卖玉器的摊子,红绸上铺满好看的玉坠子,玉镯子,前面站着一个异族人,似乎对玉佩很感兴趣,但跟老板语言不通,一个想买,一个想卖,但又对不上话,比手画脚的各自着急。
言萧走过去,卓正俏以为他想看热闹呢,没想一开口居然是异族话。
那个异族人听到,大喜过望,说了起来。
就见言萧点点头,转而对玉器老板说:“他们想问问哪些适合给闺女配戴,要有好兆头的。”
那玉器老板十分欣喜,马上拿起几个坠子,“劳烦这位大爷了,小店的坠子都供土地公的香火,这猪型的给闺女戴最好,‘家’字拆开就是屋顶跟猪,闺女配戴这小猪,家宅和乐平安又有财。”
言萧又给翻译了。
那异族人拿起猪仔玉佩仔细看,露出高兴的样子。
后来知道那异族人刚刚得了一对双胞胎女儿,于是买了两个猪仔玉坠,一个红玉,一个翠玉,又买了一个上好的镯子给妻子。
异族人买了好礼物,玉器老板做了生意,两人都对言萧道谢,言萧摆摆手,道只是举手之劳。
第9页
卓正俏在一边看得津津有味,这言萧不错啊,看不出来居然还会外族话,外表那样凶巴巴的,其实也是热心肠,只不过平常没显露出来。
两人接着往前走,卓正俏笑咪咪的道:“没想到言二公子异族话说得这样好,这水平都能当口译了。”
“简单几句话而已。”
“唉,不用这样谦虚,我又不是不懂事,我小时候到大舅舅家住饼四个多月,学江南口音学得舌头打结,好不容易会说了,结果又要回京城,然后讲了几个月江南话,京话说不好了,京话江南话都这样,何况外族语言,言二公子什么时候开始想学的?”
言萧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他不是话多的人,但面对许月生的言笑晏晏,却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我祖父以前跟异族来往,用茶叶交换香料,但因为语言不通,两边都被翻译先生给坑了,好多年后才发现问题,我接受家业时,也是需要翻译先生,我当时就想,得自己学,自己看,自己谈,这样我们言家的茶叶才能有更好的出路。”
“所以刚刚那些异族人是哪里人?”
“西尧人。”
“那你学的是西尧话?”
“还学了一点北兆话跟北夷话。”
虽然才相识短短时日,但卓正俏已经知道了,他说的会说西尧话就是精通西尧话,会说一点北兆话跟北夷话,那就是会说很多。
真是出色。
卓正俏突然想到,难怪言太太死命要把自家侄女嫁给他——不知道那个汪娇宁如果知道自己正跟她的亲亲表哥在一起,不知道作何感想,噗。
她以为自己只是想,没想到真的笑出来了,言萧转头看她,一脸奇怪。
卓正俏摆摆手,“我想到好笑的事情——”
“言萧!”一个惊讶的声音,“是你吗?”
卓正俏抬起头,就看到一个黝黑壮硕的青年,一脸喜色,朝着他们的方向猛挥手,一面穿越潮水般的人群朝他们走过来。
侧过头,言萧也是高兴的样子,“褚壮。”
那个叫做褚壮的人过来,大笑,“可不是我吗?你到梅花府来了怎么不透个消息给我,我好找你见个面,我前两个月买了一批马,可骏了,要不要来看看。”
“我是有事才来,可不是为了玩。”
那褚壮一脸怀疑,“可你现在明明在玩……”
言萧笑着摇摇头,“我是有点空闲,跟新朋友出来走走。”
那褚壮大笑,“给我介绍介绍。”
“这位是许家公子,许月生,我们在码头相识的。”言萧替两人引见,“这位是褚壮,我朋友,在梅花府买卖马匹。”
那褚壮伸出手要握,卓正俏眼明手快立刻拱手,“幸会幸会。”
褚壮虽外貌糙,但人不糙,听得也是京城口音,想着京城小少爷可能不喜欢贸然跟外人有接触,于是也拱手,“别的不敢说,要是许公子想买马,找我,看在言萧的分上,至少打个八折给你。”
“都是东瑞国的马吗?”卓正俏对马很感兴趣,她在京城也会骑马,但都是在马场跑个几圈意思意思,她向往的是跑山头,那才过瘾。
“东瑞国的马,南里国,南归国的马也都有,那里的马匹个性可比我们东瑞马要来得温驯,最适合用来学骑了。”
“原来褚公子的马有这么多种。”
“不敢,也甭叫我褚公子了,怪别扭,喊我阿壮吧,我叫你月生,当好兄弟,言萧的朋友就是我朋友。”
卓正俏也觉得这样挺好,公子来公子去好麻烦,喊名字不是很棒吗,“阿壮,你的马场在哪,跟我说一下方向,我过两天去找你。”
“就在城西,问就知道了,城西只有我在卖马,月生老弟,不是我在吹,我的马那可是一等一的好,你肯定会爱上的,说不定到时候还要买几批回京城呢。”
“那也挺好,我回京城本就打算走陆路,一段骑马,一段马车,倒是不错。”
褚壮是自来熟,卓正俏是对马感兴趣,两人你说一句,我说一句,热烈得不行,竟是把言萧晾在旁边了。
言萧就觉得有点不舒服,但又说不上来什么原因,他觉得许月生跟自己合拍,褚壮更是自己的好友,新朋友跟旧朋友也成了知己,照说应该要高兴,但有点说不出来,也不是嫉妒,他没那么幼稚也没那样小器,但内心就是有点翻腾,不知道是吃许月生的味,还是吃褚壮的味。
想想,自己一定是朋友太少了,所以才会有占有慾,如果朋友多的人,一定不会在乎这种事情。
哎,外人看他十八岁能当家,其实内心寂寞得很,想交朋友,也偶尔想玩,不过都忍下来罢了。
没错没错,一定是这样,就是对朋友的占有慾而已,自己可能太小就开始掌管铺子,所以就会少体验很多东西,而那些少体验的,慢慢会在成长的过程中出现,就像现在一样,没经历过友谊,所以对友谊的想法比较幼稚——言萧这样想着。
第三章喜欢上男子了?(2)
“我刚带新马进来,这几天事物挺多,这样吧,下个月八日,距离现在十天,月生,你那时过来,那日我一整天无事,可以陪你把所有的马都试上一遍。”
听到这里,言萧想都不想就说:“我也去。”
褚壮奇怪,“你不是说有事才来梅花府?”
“八日后我应该已经办好了。”
“那也行。”褚壮没想太多,一把揽住言萧,“我不只买了马,还买了好几车的南里国的酒,又醇又烈,到时候我们一起喝,月生,你也一起。”
言萧直接说:“他不一起。”
“月生不喝酒吗?”
“他不喝。”
卓正俏傻眼,自己怎么多了个监护人,喝酒,她爱哪。
可是她也不想在褚壮面前让言萧没面子,于是只是笑了笑,心里遗憾着这南里国的酒不知道什么滋味,这梅花府的其他地方又不知道有没有卖。
“那太可惜了,喝酒,然后一起泡澡,让那些丫头给我们搓背,多乐啊,再请几个妞儿来弹琴,那可美了,哈哈哈。”
卓正俏心里叫了起来,妈呀,原来喝酒的意思是还要一起泡温泉,一起让妹子搓背?这当然不行啦,她是女扮男装而已,又不是真正的男人。
原来,这言萧是在帮她解围——当然,言萧不会知道她是女儿身,他只知道京城的人不习惯与人一起泡温泉,他是以京城的标准来替她挡的。
不管怎么说,她都很感谢。
前夫是好人。
那褚壮又说了一阵子话,这便去了,离去之前又用力拍了一下卓正俏的肩膀,她摀着肩膀,痛。
言萧见状,便想伸手帮她揉,卓正俏想着,避开很奇怪,毕竟自己现在可是少年郎许月生,扭扭捏捏那像什么话,于是只好让言萧给自己揉肩膀。
言萧有点抱歉,“褚壮只是比较粗枝大叶,没恶意的。”
“我明白。”
“还逛吗?”
“逛,难得出来。”
言萧觉得许月生的神情很可爱,看了让人高兴,又觉得哪里怪怪,但也不愿意去探究,难得有这样轻松的时候,不应该浪费时间来钻牛角尖。
两人经过凉糕摊子,见那五颜六色的凉糕,卓正俏忍不住想吃。
那大娘看多了,自然知道生意上门,连忙招呼,“小爷尝尝,我这里的凉糕是梅花府最好的,甜软不腻,包您吃了还想再吃。”
“都有些什么口味?”
“红豆,绿豆,红枣,花生,黑糖,我们卖得最好的,就是红豆口味,就连白员外家的小姐都喜欢吃呢。”
“那给我来两个红豆的。”
第10页
那大娘很快包好,卓正俏付了钱,顺手把一个给了言萧,学着那大娘说话,“小爷尝尝,这可是梅花府最好的凉糕。”
言萧莞尔,他不爱吃甜的,但许月生这样笑咪咪的拿给他,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便接过了。
“对啦,你长年来往梅花府跟京城,这里有什么好玩的?我以前在这里住饼一段时间,不过那时还小。”这话只对了一半,还小是真的,那时不过八岁,但主要是因为她是小姐,当然不能轻易出门,住了四个月,就每个月初一去庙中上香,没了。
“现在的话,可以上静心山赏菊,赏竹,那里的素菜也不错。”
卓正俏很快抓到关键字,素菜?“是寺庙?”
“是,灵不灵验不晓得,不过佛寺自有宁静人心的力量。”
“这我信,好,那我过两日便去那静心山。”
言萧月兑口而出,“我带你去。”
“你带我?你有空?”
“有,等我几日,我们住的客栈附近很热闹,多的是店铺,可以替你在京城的家人买一些特产,托人送回去,另外还有好几间茶楼,每间都有常驻的说书先生,什么样的故事都有,你若无聊,也可以去听一听,总之,等我几日。”
卓正俏心想,有人带路也好啊,她天热闹,多个人作伴是挺开心的,“好,那一言为定。”
言萧颔首,“一言为定。”
“那……你这几天是要见茶行的相关大佬,还是要去巡视茶园?”
“明后天见人,大后天巡茶。”
“那……我可以一起去吗?”
看着她一脸企盼,言萧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大后天可以带你一起,先跟你说,很累很无聊。”
“我可以。”卓正俏大喜过望,“顺便长长见识,不然喝茶这么多年,都不知道怎么做的,说来也是不好意思,对吧。”
言萧隔日去拜访了一位制茶的老先生,老先生从七八岁就开始制茶,直到前几年鼻子坏了,这才退下来,但这不妨碍他的经历,言萧经人介绍上门求教,茶经过晒干,火烘,何以会发霉?
茶会发霉的原因可多了,于是两人说了一下午。
言萧一一记下重点,心想等明日去了茶园,得好好检查。
接着又去拜访了梅花府的知府——生意生意,说来还不是人际关系,虽然言家远在京城,但最主要的茶园却是座落在梅花府,自然得跟地方官打好关系。
这次上门,除了早先准备好的京城各种特产,当然最主要的还是银子,知府也是老熟人了,知道那匣子里装的是什么,于是一个晚上都笑得十分由衷,晚饭开上来,总共十八道大菜,十分丰富,吃的是宾主尽欢。
直到戌正,言萧才离开知府官邸。
马车后面的帐子开着,晚秋的风吹了进来,只觉得十分舒服。
他酒量不错,虽然喝了不少,但还是清醒,只是微醺,难免有点飘飘然。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这便回到落脚的客栈,平安在客栈门口等着,“公子,褚家小爷有事情找您。”
言萧一扬眉,褚壮?不是约好八日去马场吗?怎么现在就跑来?“人在哪?”
平安恭恭敬敬的说:“小的另外租了一间房,请褚家小爷进去候着。公子随小的来。”
两人上了二楼,往左拐,平安敲了敲门,“褚家小爷,我家公子已经回来。”
就见格扇一下子从里面打开,露出褚壮喜孜孜的脸,“你总算出现了。”
“不是说了八号?”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很紧急,一定要马上跟你说。”褚壮对平安挥挥手,“你自己回房吧。”关上门前,又看了看走廊两边,确定都无人后这才把门关起来。
言萧就奇了,这么神秘?但也不想主动问,褚壮的个性他还是知道的,过一会他就自己讲出来了。
丙然,门一关好,褚壮马上坐到他旁边,“问你一个事情,就求求你,老实回答我,千万别骗我。”
言萧觉得好笑,“什么事情这么严重?”
“就是……就是月生嘛,你们真是在路上认识的?”
言萧微微蹙了眉心,不太想讲许月生,尤其不想承认,褚壮那声“月生”,还真挺不顺耳的,“你有什么事情,直接说。”
褚壮黝黑的脸突然出现不好意思的神色,“我回去想了想,满脑子都是月生的脸,我觉得……我喜欢他……想天天看到他……”
言萧正在喝茶解酒,闻言,一下子呛了起来,“你跟他都是男子,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别胡思乱想。”
“不是,你知道我这人,我怎么可能胡思乱想,我觉得这就是人跟人之间的缘分,你懂呗,缘分,有缘的一天就可以定一辈子,无缘的一辈子还等不到心意相通的那天,我昨晚回去,想来想去都是月生的大眼睛,你说说,怎么会有人的眼睛长得那样好看,比大姑娘还水灵,脸蛋水煮鸡蛋似的,白白女敕女敕——”
“好了。”言萧打断他,“别形容他的长相。”
他不想听到褚壮这样钜细靡遗的形容许月生。
“总之,就是那样,以前我看我叔叔为了个小倌,连家都不要,总不能懂,男人怎么会爱男人呢?但我现在懂了,原来缘分来的时候真的没办法说的,我今日越是想,越是喜欢,忍不住,所以来找你。”褚壮一脸认真,“你老实告诉我,你对他有没有那意思,要是有,你先认得他,我绝对不夺人所好。”
言萧突然觉得有点被看破的尴尬,掩饰性的喝了水,“你怎么会觉得我有那意思?”
“你这么怕麻烦的人,怎么会多带一个人在身边?还逛市集呢,我跟你认识几年了,你都没跟我逛过市集,还有主要的是你不嫌弃我当朋友。”
“你叔叔是你叔叔,关你什么事情?”
“可是我还是从小到大没朋友,人人说我们褚家有问题,才教出我叔叔那样的人,跟我玩会被带坏,我以前也恨我叔叔的,但我现在不恨了,要不是因为学堂没朋友,我现在还在念书,就不可能过得像现在一样海阔天空……不是,我跟你说这干么呢,你就回答我,对月生有没有那想法。”
言萧问:“你真喜欢他?”
“真喜欢。”
“可你以前喜欢姑娘的。”
“我也不知道,我现在闭上眼睛,就是月生那小鹿一样的眼神。”褚壮摀着胸口,“心里疼,就想对他好。”
言萧想到一件事,“那若是伍家小姐回了你的信呢?”
“真有那天再说,我现在只想知道我可不可以让月生知道我喜欢他?”
“我跟他也才认识,万一人家家里有妻子呢?万一人家喜欢姑娘呢?”
“那也没关系,至少让他知道我的想法。”褚壮唉的一声,“我们也几年朋友了,我自问还懂你,你这样顾左右而言他,想必也是在意月生的,我很尊重先来后到,一个月,我给你一个月时间去想,一个月后,无论结果怎么样,我都会跟他说。”
那天晚上,言萧很难得的喝了酒却不好睡了,这些都是什么跟什么啊?他喜欢许月生,但不是那种想跟他在一起的那种喜欢,就是把他当成一个可爱的弟弟,反正他也没弟弟啊,多一个人跟在后面不是很好吗?
而且万一许月生喜欢姑娘呢,万一人家京城有妻子呢?
许月生喜欢姑娘……他会喜欢姑娘吗?他喜欢的,又是什么样的姑娘?怎么胸口会有酸酸的感觉冒上来,他在知府那边喝的是酒,又不是醋。
不不不,绝对不是,言萧昏昏沉沉的想,他才没有喜欢许月生。
第11页
第四章面恶心善又有才(1)
卓正俏这两天可乐了,在京城大门不准出,二门不准迈,现在简直跟月兑缰野马一样,梅花府随便跑。
京城繁华,可是她没那身分去体验,不像庶弟卓正浓,每次从外面回来都要大呼小叫,外面多好玩,多热闹,姊姊你要是能去外面见识见识,就会知道弟弟在说什么了……气死她。
现在她终于懂了,正浓说的真对。
进了城区,那是处处热闹,他们住的客栈附近什么都有,两个字,好玩。
当然,她也不是只顾着玩,已经写了平安信回京城卓家,也给住在城南的大舅舅写了信,说自己已经到了,见着城北有趣,停留几天再去大舅舅家。
然后整天吃吃喝喝买买买,也去茶馆听说书,江南话她已经不太会说,但听却是没问题的,最爱才子佳人的故事。
一日,她又带着花好跟月圆去听书,说书先生一个段子说完,满堂喝采,隔壁一个中年蓝衫男子却是长长叹息。
与他同桌的瘦子道:“黄兄,我听这故事说得不错,怎么突然叹息起来。”
“我只是感叹,才子佳人就是活在书中,现实生活那是万万不能。”
瘦子问道:“黄兄不是跟费小姐来往得挺好,怎么这样感叹。”
“我自诸风流,也有才能,以为费芷玉对我是真心相爱,岂知我一旦阮囊羞涩,她便推
说没空,再也不见我。”
那瘦子似乎有点词穷,过了一会才说:“黄兄也不用介怀,青楼女子本是如此,就当学个教训,将来娶个贤妻就是了。”
“我想想,还是钟家表妹对我最好,可惜我去年满心跟费芷玉双宿双栖,面对她的各种暗示假装不懂,舅父舅娘已经把她许给吴家,我已经耽误过她一回,怎能在她即将成亲之际又去大闹,说来都是我自己糊涂。”
卓正俏心想,还算是个人,知道自己没资格去闹,如果去年不要人家,今年人家要过门还上门纠缠,那不是让钟家表妹难做吗?就算过了门,那夫家也会以为她不知检点,日子可就难过了。
话说古代青楼女子真有那样厉害?
费芷玉?是有多美,看那蓝衫男子嘴上埋怨,脸上却不是那回事,明明旧情依依,连多骂几句都舍不得。
对了,反正自己现在也是男子打扮,不如去见识见识?
卓正俏是说风就是雨的人,一想更是忍不住,等那蓝衫男子离开,只剩下瘦子时,拿起酒壶酒杯就过去,给那痩子倒满酒杯。
那瘦子的兴趣就是来茶楼喝酒吃花生,也爱交朋友,平白得了一杯上好的佳酿,十分高兴一饮而尽,卓正俏马上又添上,“大哥,小弟刚刚听你说那个费芷玉,是什么人,在哪,如何能见上一面?”
那瘦子一脸揶揄,“小兄弟年纪轻轻,看来也是风流中人。”
“小弟难得来梅花府一趟,什么有趣都想看看。”
“听你口音是京城人,京城应该更热闹啊。”
“家人管得紧,这回是外出游历,便想着机会难得,该去的都去一去,刚刚听大哥说那
费芷玉,她真这样厉害,弄得另位兄台神魂颠倒?”
那瘦子喝了一口酒,“那是,费芷玉是我们城北第一美人,现在二十岁,五十两银子才能见上一面,琴棋书画不说,最重要的是貌若天仙,还出身良好,那费芷玉可是大户人家出身,爷爷传了几千两给她爹,没想到她爹全赌光,赌光不打紧,卖老婆,卖儿女,这费芷玉被红袖楼买下从小培养,大小姐出身,见过的人都说气质果然不一般,五十两值得很。”
“大哥可见过?”
“我可没那五十两银子,我只是听我好友说起,就你刚刚看到那个,家里留给他两千多两银子,一年半就花得干净,你也别问我,我劝了,劝不听,沉迷青楼跟沉迷赌博的人一样,喊不醒的,将来他若没地方吃饭,我让婆娘收拾个地方出来给他,便算是我对得起这段兄弟情谊了。”
卓正俏拱拱手,“大哥人好。”
能做到这样,也不错了。
五十两呢,肉痛是挺肉痛,可是这回不花,以后一辈子都没机会花了。
又想,不知道言萧去看过这城北第一大美人了没?
终于,距离逛市集那天说要看茶的“大后天”到了,卓正俏自然一大早梳洗妥当,看着黄铜镜也很满意,活月兑月兑是个小鲍子,可比庶弟卓正浓还要帅上几分。
客栈端上早膳,丝瓜香菇,姜汁萝卜,酸甜豆腐,素荔枝肉,另外配上素较子。
没肉,有点空虚,但出门在外不比在家,一切以方便为主。
吃完,漱口,这便把格扇打开——她的房门在靠外边,言萧若是准备出去了,一定会经
把门打开,又不会打扰他,也不会错过他,卓正俏给自己按了赞。
不到一刻钟,果然言萧经过了,看到卓正俏一脸期待,脸上隐隐露出微笑,“走吧。”
马车缓缓往前。
对她来说,真是事事新鲜,不断从帘子缝往外看,言萧见状,吩咐远志把帘子拉起来,方便她看清楚。
卓正俏感觉出他的好意,对他笑了笑。
言萧一怔,觉得真可爱,很不合宜的想到“巧笑嫣然”这几个字,然后又暗骂自己,在想什么。
卓正俏兴致很高,没发现他脸色变化,“今日是去茶园吗?”
“茶场。”
“茶场,是做什么的?”
“晒茶,烘茶。”讲到茶,讲到家业,言萧的心神也收敛了起来,“你从京城来,想必
也知道我们言家的贡茶出了霉,这可不是小事情,不找出原因,一定会有第二次,再来一次,我们言家就信誉扫地了。”
卓正俏看他有点严肃,于是安慰,“言二公子既然年纪轻轻就当家,除了努力,还要老天赏饭,既然如此,你就不用担心,一定可以找出原因的。”
言萧点点头,“我会找出原因的。”
卓正俏想让他心情好一点,于是问道:“言家的茶园很多吧?”
“南南北北总共六十七座。”
“这么多?”比她想得多了一倍不止,“我们东瑞国有这么多人喝茶吗?”
这茶又不是言家独卖,若光是言家就有六十七座,那整个东瑞国要有多少?
“我们言家的茶,梅花府这座是贡茶专用,十二时辰都有人看管,其他六十六座,有一半销往外头去了,从我祖父起,我们言家就跟异族做生意,北兆,北夷,西堯,南归,南里这几国都有我们的商行,六十六座看起来多,但其实还有点不够,在异族,茶叶被哄抬得很贵,要贵族才喝的起。”
卓正俏十分敬佩,“你辛苦了。”
这些让她管,她就算有现代商业知识,那也管不来,太多太繁杂。
自家亲爹卓大富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卓家在乡下才几顷地的谷粮呢,她爹每次看到帐本就愁眉苦脸。
这言萧一次得看六十七本帐簿啊,厉害。
然后又想,不对,卓正俏,你想啥呢你,你是来要和离书的,现在还敬佩起前夫来?简直不像话。
“对了,你在京城成亲了对吧?”
言萧点点头,“是。”
“我是说如果,如果喔,不是真的发生,就是假设,这万一言太太不喜欢她,非要你休了,你会给和离书的吧?”
言萧皱眉,“男子汉大丈夫,应该让母亲跟妻子双方和解,好好相处,怎能就这样分开,婚姻不是儿戏。”
“我这不是假设嘛……”
“母亲生我养我,对我恩重如山,妻子是祖父给我挑的,她也没过错,我定当让母亲跟妻子成为一家人,而不是逃避现实,那绝非大丈夫所为。”
第12页
卓正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言萧这答案其实是很有担当的,如果是在半个月前,她还没成亲的时候,听到了一定会觉得安慰,但现在只觉得百感交集,言萧啊言萧,你人真的不错,可惜发生了贡茶发霉的事情。
“你怎么问起这么古怪的事情?”
“哦,就昨天听书嘛,说书先生讲到这段子,太太不喜欢新媳妇,所以休了她,可是她
也没错啊,于是就想找丈夫要和离书,将来再嫁容易一点。”
言萧皱眉,“那个太太可太不讲理了,怎可插手孩子的婚姻,若人人母亲都如此,天下
哪还有几对夫妇能过得和乐。”
卓正俏忍笑,“就是,不过那妻子人好,不计较,只想要和离书,这应该不过分哦。”
“如果事情已经发生,那男子除了给和离书,也应该给这前妻准备一份嫁妆,毕竟是自己这边耽误了别人,不可装作没事。”
卓正俏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来——是是是,将来你可记得自己的话啊,要再给我准备一份嫁妆。
远志不高兴了,“那有什么好笑,我家公子说的有什么不对?”
月圆顶回去,“言二公子都不介意,你插什么嘴?”
“明明是你家公子先笑的。”
“我家公子为什么不能笑,那你也请你家公子别笑,大家都不要笑。”
远志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这是什么逻辑?好像对,但又有哪里怪怪的,不甘愿承认,但也无法继续吵架
言萧看了远志一眼,远志不服气,但却也没再开口。
卓正俏笑着拍拍月圆的头,“好了好了,就你意见多。”
“公子跟言二公子说得好好的,奴婢就是觉得他不该插嘴。”
远志一脸不服,但想到言萧刚刚看自己那一眼,我忍。
卓正俏转向言萧,“我这人就是容易笑,言二公子别介意,我只是突然想到这要是人人都像言二公子这样就好了,没恶意的,真的。”
“我懂。”
月圆对着远志一声哼,“你看吧,言二公子说他懂。”
远志真是憋死了,但主子已经警告过他,只能继续憋着,看着月圆发威。
马车里就这样,言萧跟卓正俏说说笑笑,远志跟月圆大眼瞪小眼。
眼见过了两个山丘的茶园,马车总算停下来。
几个正在翻茶的茶农见到马车,都聚了过来,黝黑的老脸露出笑意,十分热烈的打招呼,一声又一声,“二公子好”,“二公子可来了”,“二公子气色好极了”。
言萧低声跟卓正俏说:“接下来可能没空招呼你了,要不要我让远志带你去茶园逛逛?”
“不用不用,我跟着你。”
“很无聊的。”
“我跟着你。”
见她这样坚定,言萧便也不坚持,“那好。”
两刻钟后,卓正俏就知道,果然真的很无聊——可是也不后侮,因为见到言萧的另一面,她没想过堂堂言家二公子,居然也懂得这最基本的东西。
烘茶场的桶子呼拉拉的转着,就见他卷起袖子,一个一个桶子拆下来,仔细看过,验
饼,敲敲打打,听声音,脸一下就染上脏污。
这时一个茶女大胆,过去给他擦了,卓正俏眯起眼,心里觉得略不爽。
“二公子,这茶桶真没破吧?”
言萧擦擦汗,“没破。”
那婶子放了心,“也不是咱不想负责,不过问题真的不出在咱这边,太阳好好的,桶子也好好的,每转热度都一样,炭火都没少加半块,二公子,咱感恩知恩,绝对不敢偷懒的。”
“我知道,你们放心。”
卓正俏心想,茶会发霉,一定有环节出错,但这时候大家一定会推卸责任,身为负责人,言萧只是把所有的可能性都亲自接触一遍,到时候宫中尚食监问话,才能堂堂正正说有没有,是不是。
不过她还以为他是文少爷呢,知道他会异族话已经让她很惊讶了,没想到的是连粗活都会,也难怪言老爷这么放心把家里交下去,儿子这样出色,当然可以享福。
这么好的人不知道言老太太在不满意什么,一样是亲生孙,难不成嫡长跟嫡次差这么多?嫡长是宝,嫡次是草吗?
现在卓正俏对言萧的感觉万分复杂——刚刚被休的时候,骂了他一早上,后来得以藉由要和离书之便出游江南,又默默感谢他,大船上听得他祖母对他多种刁难,心生怜悯,后来相处时发现他人好,又把他当朋友,市集上替异族人翻译,发现他不但肚子有点料,而且只是长得比较凶比较冷,其实是个热心肠,现在看得他这样事必躬亲,又有一番佩服,当家的人都该这样。
那天中午,是跟采茶晒茶工人一起吃的,三菜一肉,卓正俏才知道,言家的活计很多人抢着做,月银是一两,这跟大部分工作一样,没打坏行情,不过言萧接手后,有了大幅修正,月薪不变,但供吃供住,而且每餐有肉,所以很多人都想到言家来干活,会省的人,每个月都能省上一两,存钱娶妻,或者供孩子读书,都不是难事。
当然,刚开始是被笑的,同行的老油条都觉得果然是十四岁的孩子,天真得很,可是没想到人人想着报答二公子的恩惠,茶叶品质上升了一个档次都不止,一样是太平猴魁,言家的茶就是更香,更温润,更好卖,工人都不偷懒,劣茶的比例也降得很低,好茶率高,自然赚得多。
卓正俏听着听着,内心突然觉得,哇喔,言萧,你棒棒的喔!
第四章面恶心善又有才(2)
言萧又忙了几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一日早上问卓正俏隔天要不要去静心山,她当然马上说好——于是就有了今天的外出。
马车不过一个时辰,好像到了另一个世界。
深山,古寺,香烟袅袅。
来往香客篮子里放着供花素果,人人表情虔诚。
旁边小贩喊着,r卖苹果,卖苹果,卖手抄佛经,卖手抄佛经。”
卓正俏转头问言萧,“手抄佛经也能卖?”手抄佛经表示的是对菩萨的虔诚,买来供香
的,这功德要算谁的?
言萧含蓄,“这里小贩多。”
意思就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卓正俏一脸忍笑,“我第一次觉得京城的小贩太老实,只卖些鲜花素果,都没想到要卖手抄佛经,不过我们什么也没准备,买些带进去吧。”
“也好。”
今日天气很好,秋高气爽,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卓正俏当然因为这样的天气更觉得舒服,兴致高昂的挑了几枝少有的绿菊花,跟一个老婆子买了一篮苹果,然后又要了一盒牡丹饼。
两人进得大殿,人很多却不吵闹,蒲团上善男信女诚心磕头,只有听见筊杯跟签筒晃动的声音。
把菊花、苹果、牡丹饼放上供盘,然后也在蒲团上跪下——对于宗教,她是很虔诚的,
自己可不是普通人,是两世为人,真正知道这世界上有天意,所以跪的格外慎重。
彬下,磕头,双手触地,手心朝上,老天爷,谢谢你给我重活一次的机会,我一定好好的活,精彩的活,多做好事,凡事让人三分。
一番跪拜,起来只觉得身心宁静,心想,静心佛寺这好地方,以后还要再来。
言萧问她,“抽签吗?”
“不抽了。”
“怎么不抽,我刚刚见你一脸虔诚。”
“就是信才不抽,万一抽到不好的,多堵心,还是什么都别知道最轻松了,我相信人人来这世上一趟,老天都各有安排。”卓正俏笑着走出大殿,“对了,你不是在査事情,今日怎么有空?”
第13页
“我今日原本约了商会的人,但他家里人一大早派人来说,昨晚老家让人来传,他家老太太不太好,所以赶着回去,那也是没办法,希望那老太太无恙。”
“是。”
卓正俏觉得眼前人真的很善良,一般人会觉得麻烦,觉得自己被耽误了一天,古代人没手机,突然空下一天,再去约另一个人,别人肯定没空的,被放鸽子那就只能等过些日子来补,可是言萧也没埋怨,脸长得那么坏,心却挺好。
静心佛寺位在深山老林,此时放眼望去,一片秋色转黄,另有一番景致,卓正俏真觉得今天赚到了,旁边的人是好的,眼前的景色也是好的。
小贩招呼着,“小爷,买手环,买手环,三色彩线结成的手环。”
卓正俏笑说:“我们是小爷,不用饰品。”
那小贩一听是外地口音,连忙解释起来,“不是让小爷您们用的,这手环是我们梅花府特有,叫做情郎环,是情郎送给姑娘的,要是有那意思,送一条情郎环,姑娘看?自然会懂,要是回了个荷包,那就好事不远。”
“我们可没中意的姑娘……”
言萧却停下脚步,“给我一条。”
那小贩喜道:“好咧,给您挑一条结得最好的,小爷等会您拿去过过香炉,姑娘一闻到香味,自然懂您有多慎重。”
小贩用红纸包了,言萧付了钱,把那红纸包着情郎环放在怀中。
卓正俏张大嘴巴,这是要给谁?他又没见过妻子,当然不是给妻子的,难不成给汪娇宁那个三八?
也是,那汪娇宁虽然骄纵,但貌美得很,古代女人只要长得美,命运都不会太差。
想到言萧要给那汪娇宁买情郎环,她内心对言萧的评价一下降氐了。
当卓正俏在内心啧啧啧的时候,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女子惊呼,“放开。”
她转过头,一下就呆住——用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来形容都太不够了,那年轻女子的容貌,别说男人论这女人看了都想替她摘星星。
艳而不俗,淡施脂粉,宛若仙子下凡。
那女子戴了轻纱帷帽遮脸,大抵是今日风大,被吹得掀起,容貌太过出色,便引来旁人觊觎。
那几个登徒子笑道:“不过想请姑娘喝杯茶而已,姑娘哪用得着这样害怕。”
旁边的青衣丫头冲上去就打,“放开我们家小姐。”
为首的那人一下推开青衣丫头,便伸手去拉那美人儿,“美人,赏个脸呗。”
“放……放开我。”
“交个朋友何必害怕。”
旁边几人起哄,“是啊,何必害怕呢,我们都是好人,好人就该跟美人当知己,美人你说是不是。”
那美貌女子却是不愿,连连退后。
登徒子的手眼见要拉开她的帷帽,那青衣丫头又扑过去,“不准碰我们小……”
一句话还没喊完,却被踢了一脚。
这时又是一阵秋风吹来,那女子的帷帽再度被吹开,旁边突然有人喊,“这、这不是费芷玉嘛。”
旁边一阵窸窸窣窣。
“费芷玉,这名字好熟。”
“唉,你没见识,就是那红袖楼的头牌,见一面要五十两的花魁,十五岁开始接客,让无数人倾家荡产的费芷玉啊。”
“哦,是那个妓……”想起在佛门之地,于是硬生生住嘴,“是她啊。”
“做皮肉生意还来佛寺,污染佛门净地,这太不应该了吧。”
“话也不能这样说,她出身也可怜,菩萨慈祥,普渡众生,众生自然包括她在内,这静心山也没说过下等人不能来。”
“你这话倒也在理,不过她既然多的是裙下之臣,又有什么事情来求菩萨?”
几人一阵讨论,那登徒子更乐了,“原来就是……哈哈哈,那又何必端什么清高,还什么小姐,笑死人了,五十两我也有,这便给了你,陪大爷一回。”
卓正俏就见费芷玉衣裳的胸口出现深色的水珠印子,刚开始还不明白,后来惊觉,那费芷玉是哭了啊。
眼泪落在衣服上,这才染深了衣服。
这群没用的男人,欺负女人为乐,简直可恶——
正想往前,却没想到言萧更快,一下子挡在那登徒子跟费芷玉中间,“费姑娘是跟我来的,有什么事情?”
言萧身形高大,又是一张穷凶极恶的脸孔,穿得一身富贵,敢以一对多,还气定神闲,这下那群人拿不定他什么身分,也不敢贸然说什么。
言萧眯起眼,威风凛凛,“我再说一遍,费姑娘是跟我来的,你们想找人,得按照规矩,看她愿不愿意见人,在路上拦人那可不行。”
卓正俏马上大声说:“就是,我们东瑞国是没王法了吗,路上看到姑娘貌美,就想骚扰,好生不要险。”
那几人!看,又来一个?
这两人是什么身分,怎么不怕他们?
对了,听说知府的娃子跟几个朋友最近从京城来梅花府游玩,该不会就是他们吧?
不想不像,越想越像,对对对,这穿着黄衣的白净小爷,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至于那身形高大的,长得那样凶恶,真跟知府有三分像,应该是伯侄没错。
知府的侄子呢,一想就蔫了,几人我看你,你看我,连场面话都不说,一下子溜了。
众人见没热闹可看,瞬间散去。
那青衣丫头从地上爬起来,一下子扑过去,“小姐,都是奴婢不好,没护着小姐。”
“怎能怪你。”费芷玉的声音颤抖,想来是忍着哭泣,“多谢两位大爷出手。”
卓正俏抢先一步,“不用谢,费姑娘下次出门,可以在帷帽下面缝上一些珠子,有了重量,风就不会这样容易把帷帽吹起。”
青衣丫头连连点头,“这主意好,小姐,我们回去就缝上。”
费芷玉对两人一个屈膝,“不知道两位大爷住哪里,回去让我准备一份礼物送上,感谢今日相助。”
“不用不用。”卓正俏笑着摇手,“我们不过是做人应该做的事情,费姑娘不用挂在心上。”
费芷玉顿了顿,“是奴家不好,没想到自己的身分……”
卓正俏一呆,“我不是那意思,真的——”
看来这费正玉太敏感了,也是啦,她小时候过得应该也是锦衣玉食的生活,后来没想被赌输的父亲卖给青楼,肯定又难过,又羞耻。
想想于是道:“我们就住在城北的喜来客栈,不过费姑娘真不用费心,给我们一篮苹果,就行了。”
那费芷玉轻笑一声,“多谢两位大爷今日出手,就此别过。”又行了一个屈膝礼,这才带着青衣丫头转身走了。
卓正俏看着她的背影,想着,真是美人,连走路都好看……不像自己,祖母老嫌自己走
路没有女孩子的样子,但要她像费芷玉那样走路,她也做不到啊,有点扭,但扭得风情万种的,啊,好想学会那样走……
“还看,人都走远了。”言萧淡淡的说。
卓正俏回过神,心想,怎么觉得他说话有点酸呢?
哦,她知道了,看费芷玉美貌,被迷上了,所以不准别人看她,口口声声家里有妻子,要好好对妻子,现在看到天仙就变了一个人,猪哥。
两人沿着石阶一边往下。
言萧道:“你家里真是把你保护得太好,那费芷玉耍手段呢,这也看不出来?”
“啊?可,你不也替她出头了吗?”
“不是说那个,那是真的被欺负,身为人,得出面帮帮她,这是对的,不过后来我们婉拒她的谢礼,她说的那些自伤的话就是手段,你居然上当了。”
“我?”卓正俏大惊,“不是啊,她看起来很可怜。”
“她先前是说‘我’,后来改成‘奴家’,这自贬身分,本来就是手段的一种,也就你会上当。”
第14页
卓正俏噎住了,好像对耶,“我怎么知道……慢着,你怎么知道的?”
“我经常来往应酬,自然懂这种手段。”
“你很常去青楼?”
言萧也不否认,“就为了谈生意,又不是为了姑娘。”
“但那里有姑娘啊,都是坐在客人大腿上伺候喝酒的,你这……你……原来你……”卓正俏你了半天,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就是满肚子不高兴。
言萧皱眉,“三流的馆子才让姑娘在大腿喝酒,我可不去那种地方。”
“就算一流的地方,还是很下流啊。”反正还不是莺莺燕燕,左拥右抱,漂亮的姑娘笑靥如花,想想就觉得低级。
“我又不是为了去玩,是谈生意,谈完事情,这便回家了。”
“回家?”卓正俏一脸怀疑,“你不在那边住一晚?那边的姑娘又美又温柔,你舍得这样走?”
“我才不住那种地方。”
“真的?”
“自然是真的,骗你做什么。”
卓正俏要撤回前言,他不是猪哥,他还是她心目中的一言萧。
然后想想,又不对啊,他们刚刚的对话怎么有点奇怪?活像吃醋的女朋友跟辩解中的男朋友?
唉,不对,他难不成喜欢自己?
问题自己现在是许月生,不是卓正俏。
他是同性恋!
定是这样——卓正俏突然联想到很多东西,言老太太不喜欢他,言太太拚了命的要把汪娇宁塞给他,东瑞国男子多半十五六岁成亲,这个言萧却迟迟到十八岁这才定下婚事,明明是皇商,这样高的身分却娶了一个小户之女。
言太太第一天就把她赶回家,是怕家里的事让外人知道吧。
至于汪娇宁自然是知情人的,父母双亡的她需要一个避风港,姑姑家是个好地方,至于孩子问题就更简单了,春香粉效果卓绝,一点起来,不管对象是,男人都能雄风大振,等有了孩子,要过日子就不难了。
原来是这样,一切都有了答案。
转头看着言萧的脸,心里想,言萧,你是不是喜欢上许月生了,可是我是卓正俏啊,我是女子,还是你的前妻——对了,这阵子开开心,她都忘了,自己是来找他要和离书的。
可是啊,她现在没那么想要和离了,他喜欢许月生也好,自己还是想跟他多相处,因为以后也没机会了……
第五章这天杀的缘分哪(1)
卓正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模模自己的心口,总觉得不太对劲,但又不太想承认,这才几天呢……可是这种事情哪有什么道理……
花好跟月圆两人小心翼翼,小姐从小就是坐不住的性子,这回怎么这样古怪,月圆有跟去静心佛寺,内心暗暗想,难不成是去拜了菩萨,所以定下来了?
虽然觉得奇怪,但小姐在想事情,奴婢怎能打扰,于是安安静静的服侍着,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叩,叩,有人敲门
月圆开门,见是言萧,后头还跟着远志,回头道:“是言二公子。”
卓正俏连忙从床上爬起,稍微整理了一下,便到外间来,见到言萧,又是高兴,又有点奇怪,因为时间已经很晚了,要说到了睡觉时间也不为过。
“有点事情。”言萧又补充,“想私下说。”
花好跟月圆当然没那样傻,私下说,就是不想有第三人在,于是两人一屈膝,都退出房间。
卓正俏满头问号,但能见到言萧,还是高兴的,“你这么晚找我,什么事情?”
“我没有,是远志,但我是远志的主人家,出个面代表对你的重视。”
卓正俏就想,古代人真的太麻烦了,一个下人想找另一家的公子,自家公子也得出面不然就是不尊重对方。
就见远志往前一跪,“小的有件事情想求许公子。”
“有话起来说,我不爱人下跪。”
“是。”远志站起来,却是不太好意思。
卓正俏就奇了,“什么事情呢?”
“小的……想替月圆姑娘赎身……”
卓正俏瞪大眼睛,远志?月圆?什么时候的事情,她怎么不知道,“你你你,你跟月圆说好了?”
烛光下,远志的脸浮起两团红,“没有,就是想替她赎身。”
卓正俏懂了,古代,女子的意愿不重要,远志替月圆赎了身,月圆就得跟着他,不管她愿不愿意。“这事情我得问问月圆,她同意,也不用赎身银,看在她跟了我多年,我自然送她出嫁,但若月圆不愿意,我便不能答应你。”
“小的……是诚心想娶月圆姑娘的。”
“你跟我说说,家里有些什么人,你在言家是给聘的还是卖断的,抑或者家生子,这些都得老实说。”
“小的是卖断的,从小卖入言家,幸得大管家提拔,去服侍了公子,跟老家已经没什么往来,这几年也存了一点银子,可以在外面买个一进的小宅子,将来若有幸成婚,白天到言家当差,晚上可以回自己的住处,小的不爱酒,也不会碰赌,若是月圆嫁给我,我肯定好好待她。”
卓正俏想,听起来不错,不酒不赌,老老实实过日子,这样很好,“不过远志,这才几天呢,你怎么就这么快想娶她了?”
“几天已经够了。”远志一脸理所当然,“小的见到她,心里就高兴,就算她只是骂我,我心里也都是甜的,以前都不曾这样,以后也不会,小的想着我们两户人家都是在京城,却在这遥远的梅花府相遇,这就是缘分,小的想早点说,免得等我们到了城南,许公子又去了大舅舅家里时断了联络。”
这么说也有道理,“我晚点问问,明日给你答案。”
远志又跪下磕了一个头,“多谢许公子。”
原来是这回事啊——前两天从静心山回来,这言萧就是早出晚归了两日,自己则在附近连听了两天的琴,悠闲归悠闲,但还是想他陪。
卓正俏啊卓正俏,你脑子都在想什么,人家是来梅花府做事情的,你自己也有事情要办,怎么满脑子都是这些。
可是可是,真的忍不住啊。
卓正俏看到言萧眼中略有疲态,“你这两日辛苦了吧?”
“还好。”
“早点回房,好好睡一觉,若是真忙,初八也不用跟我去城东马场了,我自己去就行,
你还是以大事为重。”
“不,说好了,我陪你去。”
卓正俏被甜到了,露出笑意,“那你这几日可得把握时间,好吃好睡,免得到时候没精力陪我。”
“一定。”
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神看出笑意。
饼了一会,言萧才开口,“晚安。”
卓正俏恋恋不舍,“晚安。”
言萧跟远志离开后,花好跟月圆进得房间,卓正俏把月圆拉到面前,左看看,右看看,别的不说,月圆的确长得不错,眼睛大大,肤色白皙,但个性却是小辣椒,相遇以来,月圆好像对远志就没好话,没想到远志却上了心。
不过俗话说,冤家,冤家,就是这意思吧。
“小姐,您怎么啦?”月圆被她看得一脸懵,“笑得这样奇怪。”
“我就是觉得你们两个也大了,该给你们说门亲事才妥当。”
月圆出现不好意思的神色,“奴婢要一辈子服侍小姐。”
“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不过更不能耽误你们了,你们俩都十五岁,也该好操办起来,免得耽误生娃。”
月圆脸上浮现两团红晕,成亲生娃,好哪,虽然娘说,让她跟小姐过门,将来给姑爷当姨娘,这样好日子就来了,可是她不想。
卓家对姨娘已经算很好了,该有的都有,太太许氏更是大度容人,哪家姨娘像卓家的姨娘一样,个个一觉到天亮,养得白白胖胖,可是即使这样,姨娘还是活得小心翼翼,卑微得不得了,月圆不想这样。
第15页
大老爷对太太可好了,平起平坐,有商有量,即使太太不能生儿子,也从不嫌弃,人人都知道大老爷最爱的不是自己的儿子女儿,而是是太太许月玉。
月圆从小在卓家长大,羡慕那样的夫妻情深,不想攀富贵,只想找到一个对自己好的,夫妻恩恩爱爱,养儿育女。
宁当小户妻,不当大户妾。
此刻见得小姐问起,知道是好机会,于是小声回答,“月圆没想过要嫁高门,卓家有小厮,等我们回了京城,请大管家帮忙说一声,挑个人品好的,月圆已经满足了。”
“那言二公子的远志,你看怎么样?”
月圆惊讶,“远、远志?”
“是啊,你看他如何?他刚刚求言二公子陪着过来,就是想求娶你,不过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接着便说起远志的家庭背景,又说他不酒不赌,也能自己买小宅子。
言家家大业大,言萧是掌家人,远志又是言萧的左右手,将来的发展还很难说,就算不能更上层楼,保持现在的生活水平也不成问题。
而且远志的外貌也不错,虽然有点黑,但看着顺眼。
品貌可以,家庭简单,有前途——对于一个东瑞国的女子来说,这样算是很好了,成亲后只要伺候丈夫,很轻松的。
花好高兴起来,“月圆,你不是一直就在找这样的人嘛,我瞧着远志还行,言家这样大,将来吃饭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月圆就是被赌鬼老爹卖进卓家的,赌鬼老爹平常不是赌,就是喝得烂醉打人,所以月圆最恨酒跟赌,“可、可是言太太这样对小姐我若答应,以后就是吃言家大米,这样岂不是对不起小姐?”
卓正俏笑了起来,“傻丫头,我自己都跟言萧来往了,你嫁给远志怎么了?难不成言太太对我如此,我要把言家所有人都恨上吗?人生要往前看,傻瓜才把仇恨放在第一位,你从小在我身边,总该对我的性子有所了解,我是真的不会介意。”
月圆小声,“可是我几次对远志都很凶……”
花好噗嗤一笑,“说不定他就是喜欢小辣椒呢。”
卓正俏知道事情应是成了,古代女子能挑的对象都不多,通常也只能客观条件,客观条件不错,那就可以,感情?一起生活着总会有的。
“月圆你晚上好好想一想,明日我去回覆言二公子。”
月圆一下涨红了脸,“奴婢不好,让小姐费心了。”
“月圆,我最后再跟你说一句,婚姻是大事,你考虑自己就好了,懂吗?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你只要想‘能不能跟这人过下去’,‘想不想跟这人过下去’,这样就好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是,谢小姐开导。”
卓正俏晚上自然睡得很好,梦见自己去骑马,马术惊人,跑过了一个又一个山头,惬意得不行。
一早起来,梳洗过后,月圆结结巴巴的回答,“奴婢想了一夜,可可可……可以。”
花好攒住她的肩膀,“月圆,恭喜你了。”
“别别别闹。”
卓正俏也替她高兴,十五岁,是该找个好人家了,与其等到回卓家让大管家配,不如嫁给一个喜欢自己的。
客栈送来早饭,一样是四个菜配白粥,卓正俏又另外点了一个绣球干贝,等厨房送来了,便叫月圆拿去言萧那边,说是自己点给他吃的。
月圆的脸腾一下红了。
等回来时,卓正俏眼尖,看到她手上多了个玉镯子,脸上又害羞,又高兴——心想,好啊,这远志只怕第一天就看上月圆了,居然连镯子都偷偷买好。
后来又想,人跟人之间真的太难说了,自己为了和离书南下,还以为要找言萧一阵子呢,没想到就在河驿碰上了。
他们这对前夫妻都还没把话说开,月圆跟远志倒是成了好事。
日子过得很快,卓正俏照例整天吃喝玩乐,瞬间就到了初七——明天就可以去骑马了,开心。
一整天都在想着骑马这件事情。
申时晃晃悠悠的从琴室出来,因为距离客栈也不远,这便走路,一路哼着小曲,兴致好得不行。
却没想到一踏入客栈,旁边一年轻声音道:“……正俏?”
卓正俏吓得魂飞天外,谁?是谁?江南怎么会有人认得她?
一转头,汗毛都要竖起来,大舅舅家的表哥?许天方。
许天方大步走过来,“正俏?真是你?”
“不是我。”
“卓正俏!”
“表哥。”卓正俏眼见躲不过,只能认了,“表哥,你怎么会在这?”
许天方都要被她气笑了,“你还问我为什么会在这?要不是你明明到了梅花府,却一直在外面不到许家,爹也不会让我出来找,原来你女扮男装在外头晃?”
“男装方便嘛。”
“你信上只写喜来客栈,也不讲清楚,这是我找的第三间喜来,小二说没有姓卓的,幸好我想着也许你是化名出来等着,要不然真找不到你,我爹娘很担心你。”
“表哥……表哥别生气,我信上已经跟大舅舅说了,玩一阵子就过去,也不是整个人消失不见啊……”
许天方怒道:“上去收收东西,跟我回许家住,还有,这什么衣服,堂堂一个大小姐穿成这样,先换好衣服再出来。”
卓正俏缩了缩脖子,她这表哥是大舅舅的长子,从小培养起来的,每半年会到京城批货一次,都是住在卓家,所以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表哥不吃软,不吃硬,卓正俏连自家亲爹都不怕,但还真有点怕这表哥,真不知道表嫂怎么跟表哥相处的,这样油盐不进的脾气,怎么伺候?
现在要回许家?可是明天要骑马呢!回了许家,那就是卓家大小姐,万万不可能再出门了。
“表哥,我真的是有事情才留在这喜来客栈的,过几天我一定回许家。”
“过几天?明天都不行,就是现在。”
“不行啊表哥,我东西还没拿到呢!”
许家跟卓家虽然距离遥远,但许月玉这妹妹跟真正的许月生却是信件往来频繁,算算时间,许家应该也知道她成亲后第二天就被休了的事情。
“表哥啊。”卓正俏压低声音,“我还没拿到和离书呢。”
“言家在梅花府也有名声,言萧不难找,跟我回许家,我替你把人找出来。”
“不用不用,我已经找到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说。”
许天方对这表妹还是有几分疼爱的,见她一脸哀求,也有点心软,“正悄,你终究是女孩子家,住客栈哪有住家里安全,知道你要来,爹可是催着管家一早就把房间准备好了,怕小丫头服侍不周到,还特地去买了大户出身的丫头备着。”
听到大舅舅对自己的心意,卓正俏眼圈一红,“谢谢大舅舅。”
“你知道就好,还不快点上去收拾,跟我回去。”
“再几天,再几天就好。”卓正俏眼见不成,只好老实说了,“明天约了人骑马,等回到许家,万万不可能再出门,表哥就让我骑完马再回去吧,我也想把该买的东西买齐,总要几天时间……”
话还没说完,眼角瞥到言萧正从马车出来,差点魂飞天外,哀求着,“表哥表哥,你待会可得配合着我说话,拜托,求求你了,有什么我回许家时再谈——嗨,言二公子,今日这样早?”
最后两句话,自然是对刚刚回来的言萧说的。
言萧蹙眉,“不造,已经酉时。”看到旁边年轻男子,做生意习惯的人自然早早交换姓名,拱手便道:“在下言萧,敢问贵姓大名?”
许天方心里奇怪,姑姑信上写的,表妹夫就叫言萧?表妹不是被休了吗?怎么两人又在一块了?眼见卓正俏面如土色,倒也有点于心不忍,“在下许天方。”
第16页
言萧道:“也姓许?”
卓正俏连忙插在两人中央,“这是我表哥。”
言萧奇怪,“同姓怎么会是表哥?”同姓是不可能成亲的。
“嗷,我说错了,是堂哥,堂哥。”
许天方略带责怪的看了她,正俏你这丫头搞什么鬼?
第五章这天杀的缘分哪(2)
像是在解答一样,外头一个小孩子提着鲈鱼跑进来,递给小二,“许月生公子定的,钱已经给了。”
小二收下,“好咧。”
卓正俏都不敢看表哥了——她不到许家住,还用大舅舅的名字在外面晃。
彷佛怕事情不够热闹,一个青衣婢女提着一篮苹果,过来,一见人,喜孜孜的往前行礼,“婢子见过两位大爷,我家小姐姓费,两位大爷可还记得。”
卓正俏觉得自己天灵盖快被劈成两半,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但又不能赶她走,“记得记得,你家小姐可安好?”
“我家小姐挺好,多谢大爷问起,今日给大爷送苹果来了,是小姐亲自去市集选的。”
那青衣丫头脸色喜悦,“我家小姐另外写了信。”
卓正俏以为那费芷玉是煞到言萧,毕竟当时他往前一站,那可是威风凛凛,可没想到青衣丫头把怀中的香签递给了卓正俏,“我家小姐想请大爷一叙。”
许天方长年做生意,自然闻得出来那丫头身上的香气,浓郁按人,只有青楼的姑娘会用,这丫头近身服侍,所以被沾上了,忍着怒气,“敢问你家小姐是?”
那青衣丫头见他跟小姐的意中人站一起,于是也十分礼貌,“我家小姐是红袖楼于费芷玉。”
完蛋了。
卓正俏已经不敢抬头,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全部挤在一起?
许天方都被气笑,“你不回许家,还认识了大名鼎鼎的费小姐?”
“表……堂哥您别生气,我这……我不是……我跟言二公子就是看到费小姐遇上困难,随手帮了一把而已。”
那青衣丫头眼见自己惹了麻烦,连忙跪下,“大爷,您别误会,这位小爷真没来过红袖楼的,是奴婢话没说清楚。”
言萧看卓正俏这样好声好气的相求,那堂哥却始终一张冷脸,也隐隐不高兴,“男子汉大丈夫,眼见姑娘有难处,出手帮忙是应该的,许兄何必如此?”
唉,言萧,我知道你是帮我说话,可是现在这样是火上浇油啊。
许天方正想发作,卓正俏一脸可怜兮兮的,“堂哥……”
想到这表妹从小被管束,也难怪一出门就像月兑缰野马,想着家里最近忙着许蕊的婚事,她进了许家的确不太好再出门,于是重重拂了一下袖子,“你定定心神,三天后一早我来接你。”
卓正俏知道表哥是准自己去骑马了,不过三天后就结束自由生活,有点高兴又有蔫,“知道了。”
“花好,月圆,好好照顾你们家……公子。”
花好跟月圆一直大气不敢出,现在连忙说是。
那青衣丫头呐呐的说:“婢子是不是给大爷惹事了?”
“不关你的事情,苹果我收下了,替我谢谢你家小姐。”
“那大爷您来不来?”
“我——”
“他不去。”言萧打断她,“多谢你家小姐就好。”
言萧的坏人脸还是很有用的,那青衣小婢话都不敢多说,缩缩脖子走了。
卓正俏想,早知道在琴室多听一个牌子,就算避不开表哥,好歹避开费芷玉的婢子,也不用像现在这样尴尬,好像都是她的错一样。
言萧问:“你要回大舅舅家住?”
“……对,都被找到了,不回去也不行。”
“跟我回房。”
卓正俏想着,不会吧,这边也有事?
心里实在很不想面对,但也说不出拒绝的原因,只好跟着他上楼,回房。
就见言萧磨了墨,提笔写了两行字,稍微吹干后给她,“这是我京城的居所,这是我梅花府的茶庄,我每年都会来两趟,你收好,过来这里把你京城的居所跟梅花府大舅舅家的居所写给我。”
卓正俏心里有点波动,他这么认真,原来就是怕两人断了联络……
要不要跟他说自己就是卓正俏,已经被言太太休了……
不行,不能现在说破,她还要骑马!
想着在纸上写下一行,京城的住处是万万不敢写,万一他记得妻子卓氏的住处,那不就露出马脚,于是只写了大舅舅家,又想,假设他真的上门找许月生,看到一个中年大叔出来,不知道会怎么想。
大舅舅应该也会莫名其妙……噗。
言萧不解,“笑什么?”
“我只是突然想起人跟人之间的缘分,你信不信天定?”
“不信。”
“你以后会信的。”以后当你知道许月生就是卓正俏,你会信的。
“你俩总算来了。”诸壮一脸笑嘻嘻,“我这几天忙得很,等的就是这天跟我的老朋友,新朋友,痛快一番。”
卓正俏也很喜,“阿壮,我们快去看马。”
“我说月生,你样子看起来斯斯文文,怎么个性这样着急?”
“我想骑马可是连梦了三天呢。”
言萧就听得他们一口一个阿壮,一口一个月生,想起褚壮那日去他那边,支支吾吾的说,自己在意许月生,他突然庆幸自己一早就说会一起来,不然放任两人一起,还不知道会出什么大事。
褚壮笑着招呼他们进马厩,扔给他们一人一块大围裙,“擦擦,头发,身上,都擦擦。”
卓正俏一闻,打了个喷嚏,“这什么味道,这样重。”
“工人喂食牧草时穿的,马儿天天闻,闻习惯了,知道人来就有东西吃,所以等下过去,他们先闻到就不会挣扎,再喂点苹果,萝卜,那就是好朋友了。”
卓正俏一听,懂了,连忙把那块布擦擦头,擦擦身体,然后又打了个喷嚏。
眼见言萧跟褚壮都是关心神色,连忙说:“没事没事,就是那牧草屑,吸了鼻子痒。”
马儿,马儿,我来啦。
褚壮又带着两人出来,宽阔的马场有五十几匹马散着,有的自己在跑步,有的则是晃着尾巴走来走去,十分悠闲。
师傅牵来两匹,都是红棕毛,眼睛很大,鼻子湿湿的,太阳照射下,皮毛油光水亮,显得照顾得很好,两匹踏步而来,从鼻子发出响声。
卓正俏惊叹,“这马真美。”
褚壮一脸得意,“可不是,这是南里国的马,脾气非常温驯,最适合初学者了,来来,先喂点东西,让它们开心一下。”
卓正俏拿起切了一半的苹果在手上,那红棕马低头,就着她的手把那半颗苹果吃掉,还舌忝了她的手,痒痒的,她看着言萧的方向,喜孜孜,“你看到没?你看到没?它舌忝我。”
言萧含笑,“看到了。”再递了半颗苹果给她。
卓正俏又喂了马,那红棕马不但吃了,这回更亲热,还凑过来闻闻她,卓正俏模模它的背,心里喜欢得不行,心想不知道褚壮这马卖不卖,这么亲人可爱,买回去她就天天带着它在院子跑。
将脸靠在它的颈子旁蹭了蹭,热呼呼,毛茸茸,感觉好得不行。
褚壮见她这样,越发觉得可爱,心想如果是女孩子就好了——他娘前两日跟他说起娶亲的事情,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他突然又觉得不能这样不孝,他如果跟许月生在一起,那就只能背出褚家,他可以啊,但他的母亲会很可怜。
想了几日,孝道还是胜过了感情。
现在看许月生,还是喜欢的,更喜欢了,但他还是打算娶妻生子,让母亲开心。
许月生这样喜欢那匹红棕马,晚点就送给他,以后他看到马就会想起自己,这样也很好。
第17页
卓正俏跟那马又亲热了一下,忍不住翻身而上,“阿壮,它们平常跑马的方向是哪里?”
言萧见状,也翻身上马。
“你们等等我。”褚壮吹了一声哨子,就见草地上原本一头正在吃草的马快步过来,“跟着我。”
褚壮领路,卓正俏第二,言萧第三,三人一下跑了出去。
罢刚在马棚,褚壮已经跟他们说得很清楚,“马这种动物,一定要有山头给它跑,所以我自己养马,卖马,那是连山头都包下来了,有好几条不同的路,能跑的就去跑山路,不能跑的平地早晚半个时辰也行,待会想挑战一下的就走山路,在左边,想活动活动就好的就骑平地,在右边,它们都已经跑习惯,认得路了,会知道怎么回来。”
三人纵马而出,过了一刻多钟,到了交叉路口,褚壮那匹毫不犹豫就往山路去,他是养马人,自然天天跑山路,平地对他来说不算路。
卓正俏有自知之明,一下往右去,平跑就好,山路太颠,她觉得自己也应付不来。
言萧第三,见卓正俏往右,也跟着往右了——对他不知道哪来的保护慾,就是觉得得看着,免得出事情。
卓正俏一路快速往前,眼前景色快速往后,耳边生风,晚秋了,但却不觉得冷,内心想着再快一点,真刺激。
就见要经过山坳,那马慢了下来,稳稳当当转过了弯,这才又继续加速。
卓正俏模模马背,稳当的孩子,做得真好。
慢着,眼前泥巴路中央的是什么?会动。
不过转瞬,那东西已经到眼前,卓正俏脸一下绿了,是蛇,盘据在路中央,昂首吐信,样子凶恶。
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红棕马好像受了惊吓,速度突然快了起来,而且是瞬间快了一倍以上,卓正俏觉得整个人快飞起来。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牢牢抓住缰绳回头,看到言萧越来越远。
“拉紧缰绳,别放手。”言萧的声音传来。
卓正俏有点怕,声音带着哭腔,“它吓到了,现在不听我的话。”
“拉紧缰绳,腿夹紧,别怕。”
卓正俏闭起眼睛,任凭红棕马发狂似的在泥巴路上狂奔。
马蹄声一下一下,好像敲打在她心上,她想模模它的后颈,安慰安慰它,没事,一条蛇而已,但她就是做不到,她怕手一松开,自己就被颠下去。
红棕马已经开始往没有路的山坡跑去了,疯狂的往上跑。
那坡很陡,根本没有路,有很多藤蔓,红棕马几次差点绊倒,又迅速爬起来奔跑。
卓正俏无助的又回头看,言萧已经远远被甩月兑了——被吓到的红棕马跑的太快了,他那匹很正常,根本追不上。
老天,自己会不会被甩下来?
时间到底过了多久?
半个时辰?还是一个时辰?
马儿马儿,你停下来啊。
卓正俏已经被颠得很不舒服了,头晕晕的,再这样下去不用马颠,自己就会掉下去,手好抖,也快没了力气。
马儿,停下来啊。
这里一片山路,万一掉下去,不死也会去半条命,就算能活,都不知道要几天才会被发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再也没半分力气了,就在红棕马一次疯狂的爬坡下,卓正俏整个人被甩了下来,就这样顺着坡地滚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失去了知觉。
第六章马场惊魂知情意(1)
言萧就看着前方的人在他眼前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不见。
心里急,可是一匹正常的马怎么都跑不过一匹受惊的马。
他明白,许月生心里一定很怕,他还回头看了自己一眼,满脸害怕……然后很快的他眼中就只剩下深山老林的景色。
言萧虽然是生意人,但对狩猎极感兴趣,所以也勉强能辨出草丛中哪里有马踏过的痕迹,顺着这痕迹,一定可以找到。
那马只是受惊,一定会有力气用尽的时候……
只希望许月生能一直拉紧缰绳,撑到最后,万一——他不愿想,醒醒精神,又拍了拍马匹,让它再快一点。
看草痕就知道,许月生脚下那匹马真的疯了,尽往没路的地方去。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现在一定很害怕……
言萧完全无法控制的不断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然后去逛市集,这时候想这些真的很不吉利,好像要失去什么一样,可他就是控制不住,不断的想,就连很细微的东西,像是他
们在茶园吃饭,自己给他舀了一杓子炒黄豆,他微笑的样子……
老天好像在暗示他即将会有离别,可是他真的不愿意去想,即使有一天会天各一方,也该是彼此都好好生活,而不该是永别——言萧摇摇头,自己在想什么,许月生那人这种个性,应该好好享乐人间,而不是有什么意外,不对,言萧,别再想了,许月生一定会吉人天相,他们还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或许将来给自己的孩子定个女圭女圭亲,从朋友变成亲家,这样也挺好。
就这样往前跑了一个多时辰,总算看到前头不远处有影子。
言萧心里一喜,连忙催马往前,却只看到红棕马独自在树林徘徊,马背上没有人……没人,没有人……
言萧只想往最好的方向去想——马停了,许月生自己下来了。
于是他勒住马匹,大喊,“许月生!”
声音很大,惊起了不少林鸟,空谷回声四起,许月生,许月生,许月生……
大树林立,往上看过去天空只剩下狭窄一块,林鸟飞起,树林中秋风吹过,只觉得一阵阴寒。
这么安静的地方,许月生若在,一定会回覆他。
可是言萧没听到半点回答。
“你在哪里?”
依然只有山谷回答他,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言萧定睛,那马蹬上有东西。
驱马过去,下马后拿起那马蹬上的东西,是一块布,撕裂状的,颜色就是许月生今天穿的湖水色。
虽然不愿意,但他也知道结果就是最坏的那种:许月生掉下去了。
他深呼吸几口气,定下神,翻身上马,沿着原路回去,这一路不赶快了,而是慢慢来,左右草丛都看,希望能发现他的人影。
一次一次大喊,许月生,许月生。
一次一次失望,回应给他的永远都是安静。
这山上除了风吹树叶,没有其他声音。
有时候以为听到了什么,欣喜转头,却发现只是自己的回音。
他知道自己应该冷静,但越是这样想,越是冷静不下来,频频算着时间过去多久,许月生若醒着,眼见四下无人,一定害怕,万一昏迷,更是得快点带他回来找大夫,总之,一刻都耽搁不起。
言萧心里的紧急跟焦躁达到最高点,这时候他觉得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许月生能活着,能活着就好,即使有伤,就当成老天度劫,总之,别把他带走,他们还没一起喝过酒,也还没一起谈论过人生,他家里有些什么人,自己都不知道,能养出那样的孩子,许家一定是个有趣的家庭,他想多了解一点……
来时快马一个时辰,回去慢慢走了三个多时辰,这才终于回到原处,他什么都没看到,攥紧手上那块湖水色的布料,许月生,你掉在哪里了?
不行,他现在一个人而已,对这附近也不熟,还是得回去让褚壮找人来,这是他的地盘,一定有办法。
于是立刻策马回去。
他从来不信鬼神,但这时候他真的好希望有老天爷,老天爷能听到他祈求的声音,拜托一定要保佑许月生,让他好好的。
回到马场,褚壮大笑,“你是不是太久没骑马了,这会骑疯了?我们都吃过中饭……月生呢?”
第18页
“他的马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狂奔起来,我已经找了一次,没找着,你快点让底下的人一起出来帮忙找人。”
褚壮一听大惊,“他人不见了?”
言萧着急,“是,我已经沿着路寻了一遍,但没有发现,多半是中途被甩月兑,又滚了出去,这才不在路边,你快点,这天气如果晚上前找不到,他就算不大病一场,也得休养上好几日。”
深秋露重,何况这是在无人山郊,一旦入了夜,水气寒气一起来,许月生那单薄的身子肯定扛不住。
褚壮一吹哨子,一下子就聚集了二十几个汉子,褚壮也不多说,“今日客人不见,大伙换上骑马装,都出去找。”
这时候在屋内等的花好跟月圆出来。
两人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见到言萧,还笑咪咪的问:“哎,言二公子?我家公子呢,
您们没一块。”
言萧想怎么也不能瞒这两丫头,于是回答,“那马受惊,你家公子人不见了,我们正要出去找。”
两丫头的笑容僵在脸上,花好恢复得比较快,“我家公子……不见了?”
“是。”
花好转向褚壮,“您不是说那马最是温驯?我家公子不过贪玩,他马术没有很好,怎驾驭得住疯马?”
月圆更是眼眶马上红了,“我也去找。”
言萧皱眉,“你不会骑马,又不熟这里,两人乖乖在这等,给你家少爷烧几道菜,他肯定饿了。”
月圆下跪,眼泪流了下来,“求言二公子一定要把我家公子带回来。”
“我一定尽力。”
就在这时候,诸壮那二十来人都已经换好骑马装束,也把各自的马牵了出来,众人一起朝马受惊的跑马痕迹寻去。
言萧已经来回几遍,他熟,于是由他带路,一大队人马这便往山上奔去。
心里着急,也顾不得礼貌,直接命令,一个人找一段,上坡下坡都要找,找到的人放烟花。
不得不说这几个跑马山头实在太大了,饶是二十几个人,也只能分散找其中一部分,而且因为担心许月生掉入草丛,也不敢快马跑,怕万一踏到他,后果不堪设想。
言萧看着天色越来越暗,心里想着许月生不知道是醒着还是昏迷,醒着可有受伤,万一昏迷,这山中可有野兽?
言萧正在胡思乱想,就看褚壮放了白色烟花。
“褚壮,你是在做什么?”
褚壮一脸为难,“太晚了,这都是山路,坚持找下去,我的人会有危险。”
言萧不敢相信,“你要收队?”
“是。”
言萧怒目而视,“褚壮!”
“我知道你着急,我也着急,但是人命是无法取代的,我这些兄弟都有家庭孩子,我得对他们的老娘跟婆娘交代,万一为了找人,出了什么事情,我怎么样都赔不起,言萧,你得明白我。”
在山上讨生活的人,都知道山的可怕,于是等白色烟花一放,就陆续收队。
言萧知道无法要求,于是跟着大队人马回到马场。
天色全暗了。
言萧道:“褚壮,我知道你有你的为难,那给我火把跟水壶,帮我准备一些干粮,这应该可以吧。”
褚壮道:“言萧,你听我一句劝,这山上不是赌气的地方——”
“我知道。”言萧打断他,“替我准备。”
褚壮跟他认识几年,自然知道他的脾气,于是无奈的命人准备。
这时候花好跟月圆两人跑出来,眼见大家没有找到人的喜气,也知道是怎么回事,花好才刚刚病癒,身子还虚,晃了晃身子,居然瘫了下去。
月圆也没去管她,直直到言萧前面跪下,“谢谢言二公子,还请言二公子告知我家公子在哪个方向,奴婢要去找。”
“你即使是个丫头,那也是个姑娘,好好待在这里吧。”
“奴婢,奴婢不能放我家公子在外面过夜……”
就在这时候,褚壮抱着三个火把,一个包袱,两个水壶过来,也没看月圆,直接跟言萧
交代,“火刀在包揪里,一个火把可以点两个多时辰,带上三个够了,这山上以前是种水果的,有些农忙时用来休息的小屋,都是无人的,你若累了,尽可进去休息,找到人就放烟花。”
“好。”
月圆呆住,“言二公子要去找我家公子吗?”
褚壮没好气,“废话。”
他心情也不好,虽然担心许月生,可是自己没办法为了许月生去冒险——还以为自己大无畏的想踉许月生在一起是多大的勇气,现在想来简直可笑,表面上说是家里有老娘,不能让她难过,其实他知道,是自己更爱自己。
许月生真的很可爱,但是自己没办法为了他,在天黑的山上搜人。
褚壮气自己,又不能说什么,只好把气出在月圆身上。
月圆也不恼,哭着对言萧磕头。
言萧把东西背在身上,又想着这马跟自己奔波一天,于是又换了马,这才纵马上山,找人去了。
晚上的山上很冷。
风更强,还带着水气。
火把在风中摇晃着。
又是那一条路,这一整天来来回回都不知道走了几趟。
但是马蹄印子在这条路上,那么要找许月生,也只能从这条路开始。
那块从马踏拿下来的湖水绿布块还在言萧怀中,他从不迷信的,但他这时候希望上天见他一番诚意,能让他找到许月生。
你在哪里呢?
说来说去,都是自己不好,当初如果见到褚壮,不介绍两人认识,什么事情都不会有,
偏偏自己没想那么多,让褚壮跟许月生相识,还约了日期骑马……不,若早得知今日之事,他一定会往南路市集去,而不是北路市集。
如果早知道……如果早知道……
生平第一次知道什么是牵挂,若是……那他会一辈子遗憾的。
不对,言萧,你在想什么,许月生一定会吉人天相,不会有事情的那是什么?
罢刚经过的草丛边有东西。
言萧勒住马匹,回头,怕看漏了,看得很仔细。
草丛中有个奇怪的痕迹。
是下坡的地方,倒像是个人滑下去倒出来的……
他放慢马的速度,顺着那痕迹一路往前,心跳开始快了起来,这痕迹千万要是许月生留下来的,他找了这么多次,好不容易有点新发现。
终于,往下不知道多久,他看到一个身影,横卧在一棵树下面。
快马过去,勒停,下马。
丙然是湖水绿的袍子。
心翼翼的把他翻过来,要测鼻息时,只觉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怦怦,怦怦,从来没有过的紧张。
颤着手指放到他的鼻尖。
暖暖的气息。
虽然很微弱,但有气息!
言萧跌坐在地上,定了定神,月兑下袍子往许月生身上盖住,“许月生,听得见吗?许月生?”
小小声的,怕吓着他,只敢用很小的声音喊。
许月生嘴巴动了动,“……是我大舅舅……”
是我大就就?虽然听不明白,但见许月生还能有回应,还是高兴的,言萧又轻喊,“许月生,醒醒。”
“……嗯,谁?”
“是我,言萧,还记得吗?”
言萧就见他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有记忆以来,言萧第一次这样高兴,原来一个人的欣喜是可以到这种程度。
他只不过睁开眼睛,自己就高兴得不得了。
“……我在哪……”
“你摔下马了,可有哪里不舒服?手脚动一动。”
就见他动动手,动动脚。
“身上呢,哪里疼?胸口?背?用力呼吸看看疼不疼。”
“……全身都疼……”可怜兮兮的语气。
言萧放心了,还能撒娇,问题应该不大,“还有感觉,那是好事,你该高兴一点。”
“天怎么这样黑?”
第19页
“我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换过一次火把,大概子时吧,距离天亮还久,得找个地方歇歇。”
“我迷迷糊糊的,好像听见有人喊我,只不过声音很小,我也不确定……也没那力气,就没回覆,原来是我糊涂了。”
“你没听错,下午二三十个人在这找你,整个山谷都在喊你的名字。”
“那怎么现在不喊了……嗷,天黑了……天这么黑,你还在找我?”
“能说这么多话,精神还真不错。”
言萧小心翼翼扶他起来,就觉得他状态还行,应该只是皮肉伤,把人抱上马,心里奇怪他怎么就这几两重,但又想,现在可不是想许月生多重的时候,他得找个山洞,或者诸壮说的无人的小木屋。
一路慢走。
月光很亮,风寒,火把照不到的地方就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现在轻快得想要哼个小曲子,没有什么比活着更好了,两人能一起活着,那是好上加好,虽然他现在已经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了,可还是觉得开心。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到小木屋,正想跟许月生说,一转头,却见他又睡过去了。
卓正俏是被烤肉味道给燻醒的。
真香。
于是拐着脚下了床,眼见外面言萧已经弄了一个简易烤肉架,上面转了一只野鸡,还有一些柿子跟枇杷,旁边还用石头架着灶,上面不知道哪找来的铁锅,里面放着一只鱼跟绿色野菜。
见她醒了,言萧起身迎上,神色关心,“好点没?”
“好多了。”睡了一觉已经缓了一缓,虽然身体还不是自己的,但至少能走。
“真能睡,现在都申时了。”
“这么久?”申时就是下午三点到五点,她真的太猪了。但真的好舒服啊,虽然只是木板床,盖着言萧的外衫,但还是觉得睡得舒服。
“你也没发热,我寻思着多躺也没关系,就没喊你起来,这烤鸡等会就能吃了,路上看到有野生的柿子跟枇杷,顺手摘了一些。”言萧又解释,“昨天晚上找到你时忘了马上放烟花,想起时已经是早上,大白天的白色烟花也看不见,得等晚一点天色暗下通知他们,明天早上才会有人来接。”
卓正俏劫后余生,心情很好,“好香。”
“不过没有盐,味道可能差了点。”
“有得吃已经很好了,哪还挑剔啊。”卓正俏在烤鸡边坐下,转了起来,“你居然还会打猎?”
去鸡毛这种事情,连她都不会做,他竟会,一只鸡剥得干干净净的,连皮都没破半分,可见手法熟练。
言萧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我还挺喜欢打猎的。”
“哇,你家十几年皇商,喜欢打猎?”
言萧似乎想起什么似的,“话说回来,我好像一直不知道许家在哪,在做什么,反正我们回京城了还会继续来往,你跟我说说。”
卓正俏心想,还好自己现在没在吃东西,要不然一定呛了起来。
懊说卓家,还是说大舅舅家?
想想,还是说自己家吧,省得露出马尾,像那天,介绍许天方是自己表哥,被他一下戳破,同姓怎么会是表哥。
“我家就普通小商户,乡下有几顷地,然后城里五间铺子,靠着收租过日,我爹是单传,跟我母亲是表兄妹关系,感情很好,不过我娘身子不太好,只生了我,大夫就说以后不能生了,所以又提了两个丫头上来,我有个庶弟,还有个庶妹,家里人不多,也没那样多的恩怨,姨娘都乖乖的,我们三兄妹感情也好,我也没什么大志向,只想着将来稳稳当当过日子就好了,你呢?”
“我家里人也简单,祖父母,父亲母亲,还有一个嫡长兄,言祝,已经娶妻,膝下八个女儿,我另外还有两个庶妹,言林,言梅,兄妹感情也不错,我也已经娶妻,妻子姓卓——”言萧突然觉得一盆水下来。
自己这几天是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已经是有妻子的人了,身为男子汉大丈夫,得好好对待妻子,这才叫有肩膀,再者,许月生是男子,他们只能当兄弟,其他的都不可能。
可是又忍不住想,许月生是女子就好了……
第六章马场惊魂知情意(2)
卓正俏完全不懂他怎么突然沉默,就是想逗他,“言萧,你的妻子是什么样的人?”
“我没见过。”
“没见过你也娶?”
“是我祖父的意思。”言萧顿了顿又补上,“我祖父从小疼我,总不会害我。”
“你从订亲到成亲这么长的时间,都不会想去卓家看看吗?合你祖父眼缘,也未必就合你眼缘,妻子可是要过一辈子的人呢。”
“我也不是没想过,当然也不是没机会,找个理由拜访卓家,卓家都不会不允,只是我真的忙,一趟出门就是一个月,回到京城也不是休息,身为皇商,要打点的很多,适合访友的好日子都是跟官员或者商会前辈约好,不适合出访的日子,也不便上门打扰,父亲已经把家里交给我,我就得好好的做。”
他有个同母哥哥言祝,但兄弟却不同心,大哥总是把事情想得很简单,却总不去想,如果真的很轻松,很简单,祖父会早早就把事情交给父亲,然后云游四海,父亲会早早把事情交给他,然后开始到处串门交朋友?不接手都不知道事情这样多。
而且既然不是独门生意,就会有竞争,言家茶行是蒸蒸日上,难道别人不会眼红,贡茶
时也得打点,不是贿赂,只是让审查官公平,对,就是这么荒谬,连公平都要用打点才_求得来。
大哥却只会说,要是不公平,那告官哪,让他们知道我们言家厉害。告官?官官相护懂不懂?但大哥就真的不懂。
但言萧也不想说哥哥的不是,言祝再怎么天真,那都是他的亲哥。
“你大哥膝下八个女儿?都没儿子?”
“没有,祈子灯也点了,有个小妾还连喝了四个月的转胎药,生下来还是女儿,其实我觉得女儿也不错,只不过大哥是嫡长,自然有传宗接代的压力。”
卓正俏却是心想,在前来江南的船上,那胖大商人说的没错,言老太太就是疼言祝,不
疼言萧,因为言祝连生八女,所以才不给言萧订亲,想的就是曾长孙得从大房出来,将来家产好都交给言祝的长子。
言老爷子会跟自家祖父这样荒谬的订亲,也就说得通了一因为老妻不允许,媳妇就不敢动作,当然只能由他这个祖父来,虽然是盲婚哑嫁,但好歹也是一桩婚姻,有妻子,就会孩子,有孩子,那就成了一个家。
所以言老爷子才会在他们成亲隔日,很快乐又云游去了,因为觉得自己已经帮二孙子解决了终身大事,只是没想到言太太会出招。
“对了,我听说言太太那边有个侄女住在言家?”
言萧奇怪,“你连这都知道?”
“唉,我这不是快成亲了,家里常跟媒婆往来嘛,那些媒婆听得多,口无遮摘得很,什么都说,我这也才知道言家还有个表小姐。”
“那是我小舅的女儿,叫汪娇宁,小舅早亡,舅娘改嫁,汪家那一房就只剩下她,虽然大舅几次要大舅娘多加照顾,但大舅娘却是不上心,娇宁七岁多上一次伤寒,病得不行,大舅娘一次也没去看过,这种状况,下人自然疏忽得很,等我母亲去看时,居然连床疮都长出来。”
卓正俏大惊,“床、床疮?”
迸代的床疮就是现代的褥疮,因为躺床压迫而长出来的伤口,那下人得多疏忽,才会让一个小孩子连褥疮都长出来?
第20页
言萧点点头,“母亲见她可怜,接来府里住,养病不过一个多月,但那床疮厉害,养了三个多月才好,后来我母亲便不让她回汪家了,留在言家,跟着言林、言梅一起学琴棋书画,她们年纪相近,相处得还行。”
卓正俏这下就懂了,弟弟早亡,留下的女儿又这样,难怪对汪娇宁是百般疼爱,想把她嫁给亲生儿子,这样好一辈子在自己跟前,自己也能护着她。
不过,汪娇宁虽然身世可怜,但自己也是无辜的啊,她卓正俏要真是古代女人,成亲一天就被休,只怕要羞愧得出家当尼姑。
“对了,我表哥,不是,我堂哥明日就来接我,我会在梅花府留到过年,你让远志忙完了,自己来许家提亲,许家的居处,我之前写给你过。”
言萧觉得太急了,“这事情等回京城再说。”
“不不不,就在这里,等回京城就没那样方便了,月圆服侍我多年,一直很贴心,我也希望她有个好归宿。”
言萧若有所思,“你说,人跟人之间的缘分,是不是很奇怪?”
卓正俏一笑,“缘分只有老天爷知道,没什么道理,我次次见月圆凶远志,内心都想,远志别记恨就好,谁知道他还上心了,远志也真厉害,偷偷买了玉镯子给她,我都几次看到月圆对着那玉镯子笑了。”
“睹物思人啊。”
“是啊,真是女大不中留,订亲了之后简直变成另一个人,我都怀疑我的月圆被掉包了,我的小辣椒呢?怎么变成个小棉袄,连跟我说话都轻声细语,我都要不习惯了,不过你真不像会提起这种事情的人,是不是有什么其他想法,我们也算兄弟一场,给你出个主意?”
“那倒不用了,没事,只不过有点意外。”
卓正俏心想,你肯定没我意外。
在河驿听到“我叫言萧”时,真的眼珠子都要凸出来,心想不会吧,他们这对拜堂夫妻在京城见不着,倒是在江南一下就碰面了,说书的都不敢这样讲。
要不要现在跟他说,其实我不叫许月生,我叫卓正俏?
她一句肯定了,要跟他拿和离书不难,只不过要了,自己就没理由再跟他继续保持联络了……
言萧道:“应该差不多了。”
拿出刀具,言萧割下鸡腿给她,卓正俏也实在饿了,不顾形象拿了就吃,虽然没有盐,但味道却好得没话说。
言萧又拿起铁碗装了蔬菜鱼汤,卓正俏照例不客气的接过,暖汤下肚,热呼呼。
等一只鸡腿吃得干净,她这才想到,“怎么会有碗?”
“小屋子后面找到的,原本只是想碰碰运气,没想到真有,不远处有条河,洗干净就能用。”
卓正俏捧着铁碗,突然觉得这样的生活好惬意,“难怪文人动不动就隐居,我现在有点懂了,太悠闲,没办法不爱上这样的生活。”
“你喜欢?”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一直过这样的日子,不过我喜欢现在。”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言萧突然觉得心里一跳,又赶紧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了,都是男子,万万不可能,何况自己家中还有妻子卓氏。
吃饱了,卓正俏抬头一看,忍不住惊呼,“言萧,你快点看天上。”
满天星斗。
灿烂,明亮。
“星星好美啊。”
言萧道:“是挺好看。”
“我永远不会忘记今天晚上的。”
“怎么?要是你喜欢打猎,以后我们有空也可以出来,京城近郊不少地方我都去过,是打猎的好地方。”
“我想,但我出不了门。”回到京城就是卓家大小姐了,别说打猎,连大门都出不去。
“许家竟管你这样紧?你不是还有弟弟?”
“我娘就我一个,容易紧张我。”
“那我写信给你。”
“也别写了,我不方便……言萧,跟你认识很开心,只是等我回到京城,就只能关起大门管自己的事情了,我知道你觉得奇怪,别问,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言萧便不语了。
心情也不太好,但不是生气,就是不太懂,只是听许月生语气中满满无奈,想来也是万分不得已。
还想着认他当弟弟呢,这样无论如何情分都不会散,不过听他语气,家里竟然管束得他这样紧。
两人就这样在外面,直到火光熄灭,言萧又收拾了下,用水把余火凑熄,这才扶着一拐一拐的可怜家伙进屋。
卓正俏明明睡了很久,但现在看到床,又打了呵欠,就爬上去,怎么也没想到,言萧也
苞着上来,一时之间有点傻眼,但仔细想想很正常啊,她现在是许月生耶,两个都是男子,干么要他去睡别的地方。
但跟言萧一起躺……也不是不高兴,反正她对言萧的人格有信心,即使将来知道她是女儿身,他也不会到处嚷嚷。
想到这边,就往里侧靠过去,让出一个位置。
两人倒下面对面,卓正俏就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又大了起来,扑通扑通的。
言萧开口,“你冷不冷?”
“不冷,今天天气还行。”
“我冷。”
“那……那怎么办?要不找找看有没有被子?”
“不用。”言萧伸手,一下把她抱入怀中,“这样就不冷了。”
卓正俏的脸一下红了。
言萧,你这个古代人,居然用这招。
两人身上都是烤鸡的味道,可是她却觉得浪漫极了……
卓正俏睡得太熟,都不知道言萧什么时候去外面放了白色烟花,隔天天亮才没多久,褚壮就带着一批人找到他们了。
褚壮看起来很是愧疚,跟她说,不是我不顾你死活,我兄弟的命也是命,我不能乱来。
卓正俏经历了大难却又没事,心情很好,安慰他说没关系,懂懂懂,人生哪有这么多随心所欲呢。
一行人慢慢骑马回到马场,卓正俏只稍微收拾,换过衣服,这便告辞——今天就是表哥许天方说要来接她的日子,怎么样也不能耽搁啊。
于是她跟言萧就回到喜来客栈。
卓正俏没想到来的除了表哥许天方,还有舅娘娘家那边的表妹,朱珊瑚——几年前在大舅舅家住饼四个月,当时朱珊瑚也住在许家,几个熊孩子天天上房揭瓦,大舅舅许月生跟妻子朱氏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想想孩子能玩在一起,真比什么都好。
朱珊瑚一见卓正俏,立刻扑上来,叽哩呱拉,“我听表哥说你来梅花府了,马上就说要跟着来,爹娘原本不肯,说大小姐不该随便出门,可是我真想你啊,一直求我爹娘,我爹娘后来没办法,让表哥带我来,你不是住在客栈吗,我们今日一大早就来了,店小二说你们一晚没回,咦,你身上怎么都是烤肉跟灰尘的味道?”
朱珊瑚自然已经从许天方口中知道,卓正俏现在叫做“许月生”,用许天方他爹的名字,女扮男装在外面玩,自听得羡慕得不行,才死求活求要出来见面。
虽然已经几年不见,但她还是一眼看出来了,正俏长高好多啊,现在都跟表哥差不多高了,脸跟小时候倒是没什么变,希望性子也没变,朱珊瑚这几年最怀念的就是他们几个孩子在许家作妖的岁月,人多真的什么都不用怕。
卓正俏见到朱珊湖也很高兴,一下忘了身分,手就握上去,“珊瑚?”
“可不是我嘛。”
“你都长这样大啦?”
朱珊瑚露出高兴的笑容,“对啊,去姑姑那边时才八岁,有时想想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情,没想到都好几年了,我今年都十四岁了。”
“那不是要开始说亲了?”
“我不嫁别人,我要嫁给你。”说完,搂着卓正俏的手臂,显得十分亲热,“你是我的理想夫君,别人我都不要。”
第21页
这是他们小时候玩的游戏,卓正俏高,通常扮演新郎官,朱珊瑚特会哭,当然就是新娘子啦,相处了超过四个月,婚礼至少有过十次,朱珊瑚对拜堂乐此不疲,扮演高堂的许蕊跟许嫣也乐得让人一直拜。
吵杂中,言萧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为了不让许月生立场为难,一直没开口的言萧,听到这边神情显得很不好——原来他在这里还有个小青梅竹马,个性活泼热情,看样子也是从小就郎有情妹有意,那少女看样子也是小户人家的女儿,门当户对,相处起来应该很轻松。
言萧想,许月生是自己的朋友,自己都有妻子卓氏,他若哪日成亲也不用意外,自己应该替他高兴,将来各自有了孩子,也能让孩子互相认识,或者定个女圭女圭亲,就像自己跟卓氏一样,两边的爷爷是年少知交……
朱珊瑚闻来闻去,“你身上的烤肉味真的太重了,你明明不爱下厨,怎么自己烤的?对了,你身上有调料吗?没有怎么吃?”
卓正俏无奈,“你问题真多。”
“我们都还没成亲,你就嫌我啦,伯父伯母可都是站我这边的,你要好好待我啊。”朱珊瑚笑说。
“伯父伯母”指的是拜堂游戏中的许蕊跟许嫣,因为朱珊瑚爱哭会哭,所以许蕊跟许嫣当然让着她。
听得珊瑚说起小时候,卓正俏微微一笑,“是是是,我一定对你好,先让我去换件衣服,这味道我自己也受不了。”
朱珊瑚又靠过去,“还有烤鱼,还有枇杷?是枇杷没错吧?”
“朱珊瑚,你连这都闻得出来,你是狗吗?”
“那是对你,别人我还不想闻呢,话说回来,月圆,你怎么让你家小……小鲍子这样?也不给她换件衣服。”
月圆见表小姐责备,不敢辩解,“是月圆不好。”
这下远志忍不住了,自从月圆点头愿嫁,他越看是越爱,这下看月圆平白被骂,当然不
能忍,“许公子前日骑马出去,出了点意外两夜未归,我们几个下人也都不敢睡,一看到烟花燃起,天有点亮就出发找人,这位姑娘可别平白诬赖人。”
卓正俏觉得脖子一凉,完了,远志,你这是救了月圆,害了我啊。
就见许天方一脸生气,“你前几天是怎么说的?骑马就好,两夜未归?你好大的胆子,
一个,一个……”硬生生把“女子”咽下去,“一夜未归?”
“我我我,哥别生气。”卓正俏连自己的爹都不怕,但就怕这个大自己七岁的表哥,“马儿受惊,我不怪它,你也别怪我。”
许天方都气笑了,“我是担心你。”
“我知道我知道,我这就上去换衣服,换好衣服马上走。”
“这还差不多。”
朱珊瑚一步往前,“我也上去。”
卓正俏笑骂,“你这跟屁虫,换衣服有什么好看。”
“我这不是太久没看到你,想着你嘛。”
几年前的卓正俏拿朱珊瑚没办法,现在的卓正俏当然还是拿朱珊瑚没办法,“要上来就上来。”
卓正俏上楼之前,又回头走过来,看了看言萧,见他神色不太好,但还是跟他说了,“我在梅花府会待到过年,你若有空,就来找我。”
“我明日就要回京城了。”
“这样啊。”卓正俏觉得失望,但还是很快打起精神,“没关系,反正我待到过年后,如果你还有时间就过来。”
第七章大舅家的好时光(1)
卓正俏回到大舅舅家,许月生跟妻子朱氏看到她,自然十分欣喜——当年两人月老庙一见钟情,但朱氏跟爹娘感情好,舍不得远嫁,原以为相思无望,没想到许月生居然愿意为了她在梅花府落户,又是感动又是感激,所以每回若是有许家亲戚过来,都接待得十分尽心,要说当年照顾卓正俏比照顾许蕊许嫣还细心都不为过
许月生见外甥女这样大了,想起妹妹信上跟他说的,内心也是感触万千,安慰道不:“用怕,万事大舅舅作主,一定给你找到那个言萧,跟他拿和离书,顺便打他一顿。”
卓正俏也不紧张,反正言萧说了他就要返回京城,要遇也遇不到,“大舅舅,别打人哪。舅娘,晚上吃砂锅鲈鱼好不好,这几年我都没吃过能跟舅娘手艺一样好的砂锅鲈鱼,外面做的鲈鱼就是少一个味。”
朱氏笑说:“你能吃,当然是好,你大舅舅担心你水土不服,现在看来倒是还行,哎喔,时间过得真快,那时才到我的腰,现在都比我高半个头了,许蕊还好,许嫣光长膘,不见长个儿,舅娘烦恼死了。”
“舅娘,许嫣还小呢,十三岁还会长的。”
卓正俏回客栈只是换了衣服,并没有梳洗,那身炭味怎么样都藏不住,但许月生跟朱氏自然以为她只是普通打猎,笑说:“去洗洗,晚上给你接风。”
“谢谢大舅舅,谢谢舅娘。”
许月生因为是庶子,年轻时很是发愤,现在财产累积不少,许家非常大,卓正俏小时候人矮看不清全貌,只觉得捉迷藏很有趣,现在一看,根本林家花园。
避家领着她进入一个小跨院,一个单独大屋,旁边两个耳房,婆子跟丫头都在,见到这表小姐来,连忙磕头,月圆给了赏银,又连忙称谢。
婆子很快去烧热水,花好跟月圆则是打开箱笼,开始放起东西。
朱氏对待婆家的亲戚一向上心,这回自然十分稳当,布置得居然有几分像她在京城的房间,院子也是坐北朝南,秋日打开梅花窗,舒服得不行。
热水好了。
月圆倒了点花露,便扶着自家小姐梳洗起来。
不是卓正俏在说,脏了两天之后洗个澡,真的是天堂,炭味被洗掉了,现在闻闻自己的手,是花露的味道。
换上衣服,用温布巾把头发吸干,再慢慢梳妆起来。
金钗,玉坠,东珠手串。
“许月生”不见了,黄铜镜中,慢慢出现卓家大小姐,卓正俏。
她想着,卓正俏,好久不见啦。
半个多月没做女子打扮,居然有点不舒服,在院中走来走去一下,这才慢慢习惯头饰的重量,耳环的重量。
又走了小半圈,觉得可以了,叫过一个婆子,让婆子引路去许蕊许嫣姊妹的院子。
大舅舅家没种太多花,多半是树木跟长绿叶,看起来郁郁葱葱的,虽然没有花香,但阳光照射下来,却有另一种味道。
小时候人矮,看不到院子是怎么布置的,现在倒可以好好欣赏一番,真的很不错啊,不是传统江南格局,但充满文人气氛。
婆子在一个院子前停下,“这就大小姐跟二小姐的住处了。”
江南小户人家,隔开院子用的不是门,而只是一般的月门,做个区隔而已,没人守,人人都能进去。
卓正俏于是一边进入,一边大喊,“许蕊,许嫣,我来啦。”
许嫣一下跑出来,“正俏。”
两人一照面,都呆了。
卓正俏道:“你怎么大啦。”当年还是个鼻涕虫呢。
许嫣也惊讶,“你怎么长这么高?跟我大哥一般高了。”
“嘿,我吃得多啊。”
“我也吃得多,不过光长腰,不长高。”
卓正俏噗嗤一笑,“以后会长高的。”
“快些进来,我好多话跟你说,你要是早点来,就可以看到我姊夫了,我姊姊前几日订亲,定给了周家,周家人全来了,热闹得很呢。”
“许蕊订亲了?”难怪表哥前几天没揪着她,原来是妹子订亲,他这个准大舅子应该也挺忙的。
“是啊,是爹爹朋友的儿子周勤,爹爹说人品很好,就是年纪有点大,已经二十二了,之前是因为连续服丧,这才耽误下来,不过爹爹说,年纪大沉稳,懂得疼人,娘也不反对。准姊夫果然人很好呢,刚刚从南里国做生意回来,特意给姊姊带了南里国特产的冰玉手串,姊姊高兴得很。”
第22页
两人一边说一边进去,许嫣声音大了,被许蕊听见,许蕊冲出来,“嫣儿,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两颊却是红通通。
卓正俏内心哇喔一声,长大的许蕊完全承袭的舅娘的优点,大眼睛,白皮肤,花朵一样的青春容貌,舅娘当年让大舅舅一见钟情,自然是美人一个。
那周小爷看到未婚妻如此,当然只有开心的分。
卓正俏喊她,“许蕊,是我啊,正俏。”
“正俏?你是正俏!”许蕊高兴了起来,“哇,你总算来了,我可盼着你好几天了,珊瑚也是,知道你要来,就直接在我们家住下了,咦,人呢?她早上明明吵着要跟大哥一起去接你的。”
“我们有遇上,舅娘找珊瑚问点事情,她留在大厅了。”
卓正俏的事情,当然许家都知道了,许蕊许嫣也清楚,一边骂那个言家,一边担心小伙伴会不会被影响,此刻见她心情好,倒是松了一口气。
卓正俏想起,“对了,你定了亲事,那嫁衣应该也绣一半了吧。”
东瑞国的婚姻大事是先定口头亲,写婚书,说好嫁妆聘礼,新房格局要求,家具要求,
然后双方开始准备,接着下聘,下聘过后一两个月就过门。
口头亲的时候就要开始绣嫁衣,不然来不及。
“是啊。”许蕊有点害羞,又有点高兴,“你要不要进来看看?”然后想起卓正俏的遭遇,连忙又说:“不看也没关系,反正也没什么好看。”
卓正俏自然懂得许蕊的意思,大步往前,“我要看。”
进得屋子,绣架上架着一件大红喜服,已经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只袖子,大概再几天就能完工。
卓正俏走过去,啧啧称奇,仗着爹娘宠爱,她不怎么学刺绣,嫁衣是全嬷嬷母女绣的,给未来夫婿的新鞋子也是全嬷嬷做的。
她无法一天五个时辰埋在上面穿针引线,她只觉得骨刺都会长出来。
卓正俏看着那件嫁衣,红色的锦面,绣着飞翔的喜雀,忍不住赞道:“许蕊,你功夫太好了,这喜雀像是要飞起来一样。”
许蕊有点害羞,“毕竟是嫁衣,还是要仔细点的。”
“对了,那周勤你可见过?”
讲到未来夫婿,许蕊的脸更红,“见过几次,周勤人很好的,很和气,虽然年纪不小,可也不是他的问题。”
卓正俏想,哟,这么快就偏向丈夫了,现在怕她误会自己未来夫婿呢,于是笑说:“守孝自然是周勤孝顺,这样的人一定厚道,将来会对你好的,而且一样年纪容易争吵,他大你六七岁,就算夫妻有什么龃龉,总不好意思跟个小妻子吵啊。”
许蕊的脸颊都快烧起来了,“娘……也是这么说的。”
朱氏出嫁前饱受父母宠爱,又嫁给一个疼惜自己的好丈夫,自然希望女儿也一样,一辈子稳稳当当。
三个小伙伴相见,自然十分欣喜,稍晚一点;朱珊瑚也来了,讲起小时候玩拜堂游戏,几个人都笑得不行。
许嫣笑得打跌,“那时正俏跟珊瑚给我磕了好多头。”
卓正俏觉得有点糗,朱珊瑚则是嘻嘻一笑。
言谈间,卓正俏这才知道朱珊瑚也订亲了,是跟邻居哥哥,姓祁,从小青梅竹马看着长大的,祁少爷把朱珊瑚当妹妹,要说爱情什么的,可能没有,但感情放在那边,十几年的感情在那,要和和美美也不难。
朱珊瑚原本有点不好意思,但因为许蕊先说起周勤,便也不那样害臊了,“祁家哥哥长得好看,喜欢他的姑娘可多了,我原本也觉得不行,没想到祁家哥哥说郑小姐虽然漂亮,可是他放不下我……”
卓正俏道:“这才好呢,‘放不下’可比什么激情好多了。”
朱珊瑚一下高兴起来,“是吧,我也这样想,以后我一定给祁家哥哥生个大胖儿子,好好服侍他,祁家哥哥对我有三分心,我这一辈子就值了。”
卓正俏见朱珊瑚,有点傻气却又深情,安慰道:“放不下就是五分情,生了儿子那是三分情,再日夜相处又是两分情,加起来就是十分情了。”
朱珊瑚听了大喜过望,“正俏,你真好。”
玩过那样多的拜堂游戏,卓正俏自然知道朱珊瑚对婚姻有多向往,“祁少爷也许一时之间还放不下郑小姐,你千万别跟他吵这个,他选了你,那就是心中有你,郑小姐终究会嫁给别人,到时候祁少爷不放下也会放下,你是正妻,慢慢来,以柔克刚。”
朱珊湖连连点头,“以柔克刚,好,我会记住的。”
四人久别重逢,自然有说不尽的话,婆子添了三次茶,直到酉正时分,朱氏派人过来唤吃饭,几人才亲亲热热一起朝大厅去了。
晚上卓正俏躺在锦绣床上,盖着轻软的秋被,想到许蕊定了亲,朱珊瑚也定了亲,时间过得真快,玩拜堂彷佛还是昨天的事情呢,现在两个都订亲了,加上自己,只剩下许嫣的终身大事还没落。
啊,有件事情忘了讲。
“月圆。”
小榻子上的月圆立刻弹起来,卓正俏连忙说:“你躺着听就好,不用起来。”
月圆还是下了榻,“小姐都喊了,奴婢还躺着,那成什么话。”
卓正俏就随她了,“我跟言萧说好,等我明年回京城,便通知远志准备婚事,你若有空,可以开始准备嫁衣,缺什么都可以直接拿我的银子去买,布料啦,绣线啦,什么都买最好的,明年四五月就要嫁出去了,现在开始准备应该差不多,你放心,言萧跟我保证远志人品没问题,你就专心准备成亲吧。”
月圆害羞了一下,“多谢小姐,小姐的大恩大德,奴婢来世做牛做马报答。”
“想报答我就好好过日子,其他的都没关系。”
“小姐,恕奴婢斗胆,您跟言二公子,要怎么办?”
“你真是问倒我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拿了和离书,就没藉口再见他了,卓正俏凭良心说,自己还真的想跟言萧一起过日子,脸那么凶,但相处下来却发现他是外凶内暖。
喜欢吗?喜欢啊。
喜欢他看她的眼神,还有她摔落马背,迷迷糊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焦急的双眼……
言萧还说冷,然后抱着她一起睡——以为自己是男生才这样吧,那他喜欢的到底是身为男生的许月生,还是只要是她,男子女子都没关系?
真是命中注定,不然怎么会在河驿就遇到了?
花好从小头好壮壮,那日才吹了一会风就发热了,一切都是天意?
言萧啊,如果你发现许月生其实就是前妻卓正俏,你会怎么样?会很生气,还是觉得大喜过望?
退后一步说,自己骗他半个月,怎么能突然说,其实我是女子,我们可以在一起?
对了,还有那个言太太……
就算言萧喜欢身为女子的她,也想跟她在一起,还有言太太,还有汪娇宁,这样比起来,言老太太还好得多,她只是不喜欢言萧而已,因为不喜欢,所以懒得管,不像言太太,因为喜欢自己的儿子,所以处处插手。
还有一点她无法理解——他早上在客栈,到底在不高兴什么?
凭着她对他的了解,那样子的确就是在不爽了,可是啥也没发生啊。
表哥要来接她,他是知道的,也理解,哪有人大舅舅就在梅花府,还一直住在客栈的,至于朱珊瑚,珊瑚一句话都没跟言萧说过,言萧总不可能不高兴她……啊,对了,朱珊瑚说“我不嫁别人,我要嫁给你”,这言萧该不会以为她跟朱珊瑚有一腿吧?后来就对她冷冰冰的,爱理不理。
第23页
这是在吃醋吗?
卓正俏心情一下复杂了起来……
第七章大舅家的好时光(2)
十月的江南已经很冷了,初雪已落,冬天正式到来。
言萧风尘仆仆又从京城回到江南——那茶叶发霉之事已经调查出来,包茶的铁罐变薄,水气渗进去,这才发霉,但那铁罐怎么会变成单层,又是另外的问题了。
言家虽然由言萧掌大权,但在言老太太的意见之下,言祝也有一些权限,例如说,包茶所用的青山铁,从采购到制作成形都由言祝负责。
言萧让言祝问一下,铁罐,铁罐,以铁制成,如非人为,怎么会破,还是过程出了问题。
没想到言祝仗着祖母疼爱,也懒得多做事情,“我说弟弟,这朝廷都接受这理由了,你怎么还揪着不放,有意思吗?”
“大哥,这跟我们言家的商誉有关系。”
“是是是,谁不知道现在言家你掌权,不过你别忘了,我才是大哥。”
“大哥若不愿,那我来査。”
言祝这下不乐意了,“我也不过就管个小小的青山厂,这点权限都不给我,我说言萧啊言萧,你未免太贪心了吧。”
言萧蹙起眉,“大哥若不愿意我插手,那就请大哥把事情调査清楚,这件事情刚好是皇后终于得子,大喜之下不想追究,不然事情可没这么快揭过。”
言祝却是怎么样都不想劳碌这一趟,“那不就更加证明了我们言家有福气?既然如此你害怕什么?”
“我敬你是大哥,但不代表我要事事听你的,这件事情大哥不给我个交代,我就自己动手,将来大哥可别怪我插手太多。”
言祝不说话了。
言萧以为他是接受,却没想到他转头就跟老太太告状,老太太把他叫去,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没良心,一点都不顾念兄弟之情,哥哥只不过管一个小小的青山铁厂,这都眼红,吃了九成的言家事业还不够,连条活路都不给哥哥,最后老太太红着眼要他保证,无论如何不能动手言祝的青山厂。
孝道压力之下,言萧只能允了。
晚上跟父亲言老爷商量,这事情该如何是好,不找出根本原因,那事情就可能发生第二次,总不可能次次碰上皇后生子。
言老爷对自己的老母亲这样偏心长孙也很无奈——言祝是他期待已久的嫡长子,自然宠爱,可是言祝不成材,从小就好吃懒做,光会哄祖母,又不听教诲,俨然烂泥一摊,所以他才把家业给了言萧。
言萧掌家,言家才不会倒,将来言祝经济出状况,看在两人兄弟一场的分上,言萧也不会见死不救,这样两人都有活路了。
可是现在言老太太溺爱长孙,这弄得不好,言家是要整个赔进去啊。
言老爷也很无奈,“萧儿,你倒是想想还有什么方法,又不让你祖母生气,又能保证这事情不会有第二次。”
“我想,不如另外开一间南山场,用南山铁来做罐子,不跟外头做生意,专门装言家的贡茶,至于言家其他茶叶,暂时还是用大哥的青山厂做的罐子,如此,至少可保证贡茶品质无虞,万一真是青山厂那边出问题,好歹有南山场接手,不至于出乱子。”
言老爷想想,“好像也只能这样。”
“那儿子就动手做了。”
“那南山场设远一点,免得让你祖母发现,又找你麻烦。”
“我想就跟贡茶的茶园一样,设在梅花府,这样我来往之间也显得自然。”
言老爷道:“也好,萧儿,辛苦你了。”
“是儿子应该的。”
言老爷见孩子不过十八岁,满脸风尘仆仆,也于心不忍,可是想起母亲生养自己,辛苦不在话下,于是道:“虽然你祖母偏心,但怎么说也是祖母,你心中不可存怨慰。”
“儿子知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再往江南?”
“我去看看卓氏,今晚就出发。”大喜之日就连夜离开,连妻子的盖头都没掀,想想也很对不起人家,这次回来,虽然又要走,但好歹去见见她,解释一下,至少安抚安抚她,让她别难过。
言老爷一呆,对,这儿子下午才进门就忙着茶叶的事情,恐怕还没人告诉他卓氏已经被休,但想想自己一个大老爷居然要讲这后宅事,也觉得有点尴尬,支支吾吾的,“那卓氏……你母亲不喜欢,已经把她休了。”
言萧诧异,“休了?”
“隔天就休了。”
言萧皱眉,虽然没见过卓氏,也不是自己求娶,但进了门,就对她有责任,“到底什么原因?”
“我都说了,因为不喜欢,又想着老爷子又出门了,只要等你回来,让你娶了汪娇宁,生下胖小子,等老爷子玩回来,就算生气,看到胖曾孙,也不会说什么的。”言老爷也觉得自己妻子这样有点欺人太甚,但事情已经发生,总不能再去把人追回来。
言萧脸色不是很好看,母亲这样太过分了,卓氏什么错都没有,就这样被休,这婚事可是言家求娶的,又不是卓家硬嫁。
于是回江南前,他特地去卓家一趟致歉,虽然是临时拜访,但运气很好,卓家夫妇都在,卓大富一看到他就要打,许氏一看到他就大哭,言萧想见前妻一面,好歹要当面道歉,表明绝对不是自己的本意,卓家说她散心去了。
言萧道:“那等晚辈从江南回来,会再上门,一定亲自求得卓小姐谅解。”
当然,也要给卓氏补偿,虽然卓家可能不希罕。
然后又带着远志,平安,佑全,一路坐船南下——赶在年前,他要亲自去看南山铁的矿坑,然后收购一个小铁厂,专门做贡茶的罐子。
船走得很快,日夜南行,不过四天已经到了梅花府的河驿。
再次下来,觉得恍如隔世,之前就是在这里遇见许月生——言萧知道自己长得凶,许月生却是不怕,一下子到自己面前,“这位大哥,我们是外地人,不知道马车要先预定,我的丫头发烧了,兄台能不能捎我们一程,去哪都行,有床铺可以找大夫的地方就好……”
不知道他可好……
那日在客栈看到那个少女跟他那样亲密,又是抱,又是闻,口口声声说要嫁,这样亲密,肯定是未婚妻吧。
言萧直到那时候才告诉自己,别想,许月生不是女子,一切不可能。
只是人的感情哪是自己可以控制,一到认识的地点,记忆如潮水涌来,言萧觉得自己很好笑,什么时候这么婆妈了。
“少爷。”远志小心翼翼的问:“我们要去找许公子吗?”
“不去。”言萧想也不想:“不过如果你想去找月圆,可以。”
远志被戳破心事,有点不好意思,但又高兴,笑嘻嘻的说:“多谢公子。”
言萧忙得很,看了南山铁矿坑,怎么挖铁,炼铁,生铁价格多少,熟铁价格多少,买得多当然会便宜,但买得少,却是不卖的,人力成本不符,光是这样就耗去好几天,每天干干净净出门,一身铁灰回来,一洗完澡,桶子水都是铁屑。
又寻了几间小型的铁铺,手艺好的,不打算帮人做,愿意帮人做的,手艺又差了那么点,其中一间姓李的,手工真是特别好,在薄铁上打出山水图案,然后再制作成圆罐,漂亮又雅致,不输给言祝青山厂出来的成品。
言萧两次拜访,那姓李的手艺人都不愿意,不是钱的问题,就是习惯了自己当老板,不想上头还有个人。
第三次拜访,那姓李的老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年轻人很有心意,也很有礼貌,诚恳都写在脸上,出的钱又多。
第24页
李老头有两个男孙,一个五岁,一个七岁,那些钱可以让孩子去学堂,不用像他的祖父踉爹一样学打铁,辛苦又累,而且长期敲打,耳朵已经不太行,他不想孩子吃这苦,但又觉得若是百年老铺子改挂“言家铁”的名头,这样很不孝。
于是李老头说,让他去静心山求个签,看签诗怎么说,如果菩萨说可以,那以后他就替言家做东西,如果菩萨说不行,那就让言萧去找别家。
言萧知道这就是机会,连忙允了,“若签诗是好意,还请李师傅无论如何答应言家的邀请。”
“放心,只要签诗是好的,我就同意。”李老头说,孙子的命运,就交给菩萨决定了,看看菩萨是让他守着李家的牌子,还是选择孙子将来。
言萧想选日不如撞日,反正今日还早,不过日中时分,来回一趟静心佛寺绰绰有余,于是告别李老头,马车就往静心佛寺去了。
平安知道公子主意,稍微赶得快了些,没半个时辰就到了山脚下。
言萧撩起袍角,大步而上。
虽然江南也是大云,但毕竟是通往佛寺的路,僧人天天打扫,加上今日大太阳,阶梯上倒是没有积雪。
旧地重游,难免又想起许月生。
一直想起最后时,他说的那句“你若有空,就来找我”。
说复杂也是够复杂了,想起许月生,胸口有时甜,有时酸,有时惊惧——许月生可不是女子,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
但忍不住啊。
总是会想,他如果是女子多好,自己一定要娶她为妻,有这样活泼的女子作伴,一生都会很开心……
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又加上年节将近,所以上回来还人声鼎沸的地方,这下只剩下零落的香客。
言萧捻了香,又抽了签:门庭吉庆福无边,相接高人事可全,名利两般多有望,更能修善子孙贤。
也不用解签了,言萧一看就知道是好签——其实李老头也不是不心动,只是碍于自家百年招牌,所以有点放不下,只要自己表示多加尊重,加上这签诗是菩萨意思,这件事情应该不会有大问题了。
想到劳烦数日总算有结果,言萧脸上不觉露出轻松的神色。
正想着下山,耳边却听到熟悉的声音。
“祁家哥哥,我们买点素斋回去吧,伯母不是最喜欢这里的素豆,知道我们出来还挂念着她,一定很高兴。”
“还是珊湖妹妹心细,我们这就去买。”
珊瑚?这声音,这名字?
言萧转过头,不正是那日在喜来客栈,对着许月生十分亲热的年轻女子吗?那时她一个“我要嫁给你”,还以为她跟许月生是两情相悦,怎么现在又冒出来一个祁家哥哥,而且看她眉眼含笑,柔情似水,显然是对这男子喜欢已极。
这是给许月生戴了绿帽子吗?
言萧突然有点生气,虽然也说不清自己对他是哪种感情,但希望他一世安好,要是知道心仪女子背对着他如此,不知道要怎么伤心。
想直接过去问,但又怕中间是有什么误会——名节对女子至为重要,万一这叫珊瑚的女子是无辜的,总不能害了他。
于是隔着一段距离跟着,看着两人亲亲热热买了素豆,又打包了腌脆梅跟蜜黄豆两样溃菜,那男子说要去净个手,那叫珊瑚的女子乖巧的说:“那我在这里等哥哥。”
言萧过去,“姑娘,可还记得我?”
朱珊瑚转头,吓了一跳,这人怎么长得这样凶狠,退后两步,突然又觉得眼热,“我好像在哪里看过你。”
“在喜来客栈,你跟一位许天方公子一起过来的,来接许月生。”
朱珊瑚哦的一声,想起卓正俏用她大舅舅的名字在外面玩了半个月,忍不住好笑,“我想起来了,你是正……月生的朋友。”
“正是,我叫言萧。”言萧见她想起来,便也不客气,“我记得当时姑娘说要嫁给许月生,怎么转头又多了个祁家哥哥,月生是我好友,你若欺负于他,我万万不允许。”
朱珊瑚张大嘴巴,“我,我跟正……她从小认识,一起玩游戏的,她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倒是你,怎么这样上心,难不成你喜欢上她了?”
言萧被戳破心事,又生气,又觉得不好受——不可能的事情,想起来总是不好受的,“月生是我挚友,还请姑娘莫玩弄他,既在大庭广众下说要嫁他,又跟着他去房间换衣服,姑娘如此,怎还能再嫁给旁人。”
朱珊瑚噗嗤一笑,“你倒是认真。”
“我给姑娘三日时间,姑娘若不跟这祁家公子断了联络,就算月生恼怒,我也还是会跟他说今日的事情。”
朱珊瑚不傻,这阵子她住在许家,见卓正俏总是若有所思,有次还隐隐听见月圆说“小姐不如主动联系言二公子”,现在又看这个什么言二公子的这样紧张她,这两个二愣子,这不是互相喜欢吗?
正俏肯定是因为刚刚被休,所以才裹足不前。
至于这言萧就更简单了,正俏男装啊,一个男子怎么跟另一个男子示爱。
两人明明都有好感,却不知道如何阴错阳差成这样,好,正俏是她的小伙伴,自己不忍她相思苦,这回就让她朱珊瑚来当小红娘。
“言二公子,我跟你说个秘密。”
言萧就觉得奇怪了,自己刚刚不够严肃吗?还说什么秘密,毫不考虑就回答:“我不想听。”
“你想听。”朱珊瑚笑说:“跟许月生有关的呢,听不听?”
踉他有关?言萧忍不住问:“他怎么了吗?”
“别紧张,她很好,就是调皮些,这回被骂了一顿。”
“他哪里调皮了!”
朱珊瑚想笑,这言萧还挺护短的啊,卓正俏是真的皮,从小皮到大,当然,再皮都没皮过这一次,用她大舅舅的名义在外面半个月不回家,“她啊,乳名大妞。”
“大妞?一个男娃怎么会取这种小名。”
“这还不明白?”朱珊瑚摇了摇头,“许月生是大妞的舅舅,大妞就是个女子,听清楚了没,女子。”
同系列小说阅读:
好个下堂妻:玉夫人
好个下堂妻:怜夫人
好个下堂妻:惜夫人
好个下堂妻:香夫人
好个下堂妻:金牌小娘子
好个下堂妻:甜妻好厨艺(上)
好个下堂妻:甜妻好厨艺(下)
好个下堂妻:满分后娘
好个下堂妻:前妻富二嫁(上)
好个下堂妻:前妻富二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