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妻富二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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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大妞可喜欢我?(1)
卓正俏在许蕊房中,许蕊绣嫁衣,她在旁边吃零食——江南的水果比起京城的好吃得多,做起蜜饯来自然好,荔枝蜜饯,蜜桃蜜饯,又香又软,好吃得不行,再品上一壶碧霞,真是人间小天堂。
天气已经转冷,银霜炭也已经烧起,卓正俏见许蕊脸颊红扑扑,也替她髙兴,十几岁其实都还是个孩子,夫妻难免吵架,不过周勤二十二,就算不高兴,也会想着自己大妻子许多,会让着点。
许蕊的性子她也是知道的,从不会追根究柢,对方认错,那便打住。
夫妻之道不就是这样吗,你让让我,我让让你,这不就是相敬如宾?
“大小姐,表小姐。”一个小丫头敲门进来,“朱家的表小姐来了。”
许蕊一脸奇怪,跟卓正俏两人互看一眼,朱珊瑚从小到大,一年有几个月都住在许家,
什么时候这样客气了?卓正俏这次来时,朱珊瑚也是在许家住了半个多月,这才回朱家。
许蕊于是道:“请朱家表小姐进来。”
“不用请我,我自己进来啦。”朱珊瑚蹦蹦跳跳的,头发上还有一点雪花,兴致却是高昂。
许蕊笑骂,“故弄玄虚。”
“故弄玄虚的可不是我。”许蕊朝卓正俏一指,“是大妞。”
卓正俏一口茶没喝下去,呛了起来,“我怎么了?”
“我跟祁家哥哥去静心佛寺,没想到遇到有个人哪……想着你呢。”
“胡说八道。”
“真的。”朱珊瑚嘻嘻一笑,“那人姓言,单名一个萧字。”
两个多月没听到言萧的名字,卓正俏心里一跳,心里喊着镇定,镇定,却是越来越不听使唤。
“我跟祁家哥哥去拜佛,那言萧看我的眼神好像想杀人,后来才知道,他以为我对不起你呢。”朱珊瑚笑咪咪的,“我一想,这边你单相思,那边他单相思,这样不行啊,于是我就跟他说了,许月生不叫许月生,她叫大妞,是个女子。”
卓正俏心跳一下快了起来,“朱珊瑚!”
“你别凶我,我这不是为你好嘛,我听姑姑说你在京城被休了,南下散心的,好不容易遇到个不错的,这还不把握机会?正俏,你听我说,被休绝对不是你的问题,是对方家里没眼光,这回挑个好的,夫妻一样可以和美过日子。”
卓正俏紧张起来,“你有没有跟他说我叫什么名字?”
“没有,女子名节多重要,我怎么会把你的名字乱说,只告诉他你的乳名是大妞,其他一个字都没讲,连你姓什么都没讲。”
卓正俏松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总之,就是紧张。
他知道了,是高兴呢,还是失望?
言萧肯定是喜欢自己的,只是自己搞不懂他是龙阳之癖,还是喜欢上自己这个人,是男子没关系,是女子那就更好。
罢开始没问,后来就问不出口了。
她害怕听到答案,如果他真的喜欢男人,自己一定会被打击得好几年振作不起来——因为不想面对,所以一直逃避。
原本想一直逃避下去,没想到被珊瑚捅了出来。
朱珊瑚拉着卓正俏的手,“我还没说完呢,我一讲你是女子,他就求我带他进许家,说是想见你一面。”
卓正俏刚刚好一点的小心脏,一下又吊了起来,“想见我?”
道代表言萧是喜欢上自己,单纯的自己,而不是喜欢身为男子的自己……她可以这样解读吧。
卓正俏有点高兴,但又觉得有点不真实。
“我想着,我不带他,他真见上你恐怕还要花上好几天,还得过姑父姑母那关,就连同祁家哥哥把他带来了,现在在小花园的亭子,祁家哥哥陪着他。”朱珊瑚坏笑,“正俏,你是见他,还是不见他?”
“他在许家?”
“嗯,就小池塘边的凉亭那。”
卓正俏转身拿起兔毛披风,这就往外冲去,打开门,又赶紧退回来,跑到黄铜镜那边照了照,心想,还可以,匆匆朝凉亭那边去了。
祁小爷并不笨,见言萧一路魂不守舍,又见卓正俏一脸着急,哪还有什么不明白,只说天色也不早,自己住得远,还得送珊瑚回家,讲了一个漂亮的理由这便离开凉亭。
言萧就看到女子打扮的许月生,不对,她叫大妞。
连作梦都不敢想的事情,竟然成了真。
她是女子。
真真切切的女子。
长发绾起少女的发式,缠绕以珠钗,耳上一对碧玺坠子,脸上淡淡脂粉,像是另外一个人,但眉眼之间,又是他熟悉的模样。
老天爷怎么会对他这样好?
原以为喜欢一个人不会有结果,现在居然可以有结果,他们会成亲,会生儿育女,他甚至已经想到小孩子满院子跑,喊爹喊娘的情景。
她真是女子,真是女子。
炳,哈哈。
卓正俏见言萧一句话都不说,就开始笑,忍不住道:“就算看我女子打扮不习惯,也别笑成这样。”
“不是笑你,我是高兴。”这句话背后意思包含了千言万语。
卓正俏也不是听不出来,脸上浮起淡淡笑容,“真这样开心?”
“我出生以来,第一次有这种欣喜。”言萧脸上喜色藏不住,
就见他从怀中拿出一条三色彩线,卓正俏看着有点眼熟,很快想起来,那是在静心山上,小贩卖的情郎环,想想,当时小贩怎么说的,“情郎环,是情郎送给姑娘的,要是有那意思,送一条情郎环,姑娘看到自然会懂,要是回了个荷包,那就好事不远”。
当时还不懂他买来要送给谁,原来一直放在身上……
含笑的伸出手,让他给自己系上了。
什么玉镯子,金手环,玛瑙环,她都觉得不喜欢了,就喜欢这三色线结的情郎环,朱红,妃红,水红,三色缠绕,又喜气又好看。
“大妞,老实说,你是不是也对我……”
卓正俏的脸一下红了起来,谁说古代人含蓄,才刚刚见面就这样单刀直入,可是啊,她偏偏喜欢他这个样子,这时候的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凶,眉眼含笑,高兴得不行,于是点点头。
“你家在哪,等明春到来,我上门提亲。”言萧道:“还有,我们既然……你总得告诉我叫什么名字,不然等我上门,要怎么开口求婚。”
“我骗了你这样久,连京城住哪都不跟你讲,你不生我气啊……”
“气,自然气,你若早点告诉我是女子之身,我们也不用绕这样一大圈,不过我又想,单身在外,当然打扮成男子方便些,你若不是打扮成男子,我们也不可能有后来的交集,无论如何,我还是知道了,我从不信神,不过我现在很谢谢老天爷。”
卓正俏心里暖烘烘,“你真好。”
“以后会对你更好的。”
薄雪凉亭中,两人都不觉得冷,很暖,很热,认识以来的彼此猜测这下都没了,只剩下确认心意后的喜悦。
卓正俏心想,老天爷真有意思,让她在素未谋面的情况下嫁给言萧,然后又让言太太给休了,想到江南散心,结果花好发了热,让言萧给救了,两人就这样认识,成为朋友,一起逛市集,一起去佛寺上香。
自己被马甩下来时,也是他整晚寻找。
罢刚,他亲手给自己系上情郎环。
再成亲会有很多问题要面对,譬如说,不喜欢他的言老太太,肯定也不会喜欢她,譬如说,想要休她的言太太,一定会继续找她麻烦,不过彼此心意确认了,就什么都不用怕,两人间心,其利断金。
看着言萧,越看越喜,心想,言萧啊言萧,你要是有点喜欢的样子,我也不至于不敢说自己是女子啊,说来说去,都是你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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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你在京城不是已经娶妻了吗?我就算小门小户也不为妾。”卓正俏承认,自己说这话就是想看看他怎么回答。
言萧一直笑咪咪的,听到这话,神色终于比较恢复,“我那妻子卓氏,我母亲已经休了她。”
“休了她啊,可我记得你们没见过面,连盖头都没掀过,这样那卓氏又有什么错呢?就这样被休了?”
“卓氏无错,是我母亲错了,但事情已经造成,也去官府做了登记,当然也不可能修改,我上次回京,知道后有上卓府想向卓小姐亲自道歉,不过她正好出门散心,所以没遇上,我若再回京,一定还要上卓府去,无论如何得当面致歉。”
卓正俏忍笑,“那万一卓小姐哭求你再娶她呢?”
言萧皱眉,“我既然已经心悦于你,就不可能再娶其他女子,平妻,妾室,都不需要,除了跟卓小姐道歉,我另外会给她一笔补偿,女子再嫁,若身边银子够,自然能过得有底气,下人也会比较忠心,日后若是卓小姐需要我帮忙,我自当尽力,只是感情之事靠的是缘分,万万不可勉强。”
“那你打算给卓小姐什么补偿?”
“我手上有一些资产,铺子农地那些不用说,最值钱的是盐田,虽然不大,却是收益丰厚,而且能传给子孙,是我手上最值钱的产业,我打算把这盐田给卓小姐,当作耽误的赔偿。”言萧有点抱歉的跟她说:“我们成亲后,我自会再多累积些钱财,这块盐田给卓小姐,你别吃味,卓小姐无错,我没办法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总得让她好过一点才行。”
卓正俏想着,真不错,言萧,真不愧是我看中的男人。
其实言萧可以一甩手什么都不管,但他却拿出了十足的诚意,盐田呢,这条件摆出去,十个被休的女子十个都会笑出来,后宅岁月长,什么都是假的,银子才是真的,丈夫会变,银子可不会变。
她也不是想刁难他,只是想起为了自己烦恼的爹娘和祖父祖母,她自己可以当作没事,但身为卓家的孩子,不行,卓家再小,也有颜面问题。
若是言萧回京城后会到卓家道歉,那爹娘应该能理解,他是个负责任的人,只是言太太不好。
“说了这么多,你该告诉我叫什么名字了,我总不能一直喊你大妞。”
卓正俏却是另有想法,“我们一件一件事情顺好,你是想先跟卓小姐见面,然后才跟我成亲,对吧?”
“按照道理,是该这个顺序。”
“那你先跟卓小姐见面,到时候我去找你。”卓正俏笑说:“放心,你之前写给我的纸我有好好留着。”
“这样多麻烦……”
“我心里介意卓小姐嘛,我们一件一件慢慢来,明年谷雨,京城的超然寺见。”卓正俏随口说了个日子。
“你不是哄我的吧,万一你不来……”
“我怎会不去,我就想着你先把卓小姐的事情解决了,我们再开始啊。”
言萧又旁敲侧击了几次,见她始终不松口,不说自己名字,不说自己京城住处,但保证谷雨时人会出现在朝然寺大殿。
实在拿她没办法。
但此时对她有情,又觉得这样的顽皮挺可爱。
想想没办法,只好再三叮嘱,“谷雨,一定要到。”
“放心,我会去的。”卓正俏压低声音,“我也偷偷喜欢了你好久呢。
言萧一下红了耳朵,心里彷佛什么炸开,喜悦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又像作梦,但又真实发生。
一句话,就撩得他心神激荡,难以自持。
还以为自己生性冷淡,原来只是还没遇到命中的魔星。
他现在看什么都不一样了,原来喜欢一个人之后,看世界是这样子的。
卓正俏在江南过了一个开心的年。
吃了舅娘朱氏张罗的十八道大菜,真的吃到撑,这头领了大舅舅跟舅娘的大红包,那头又给表哥许天方的三个小崽子一人一个小红封,一来一回,赚了五两。
许蕊年后就要过门,许月生跟朱氏自然舍不得,但女大当嫁,周家人也好,想必会疼惜女儿。
年后成亲,是江南才有的风俗,新娘子年后过门,马上可以加入春天的农种大队,多了现成的人力务农,刚开始只有农家是年后嫁娶,后来不知道怎样蔓延开,一般小户人家和大户人家也开始年后嫁娶。
许蕊也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在许家过年,一下子眼眶就红了。
初一开始,亲戚走动,许蕊更是一刻都跟亲娘朱氏分不开,就这样一路到了雨水,周家的大红花轿来了。
许蕊由许天方背着上了花轿,那轿子一出大门,朱氏马上朝外面泼了一盆水,此女出嫁,此后跟许家再无关系。
见朱氏眼眶红红的,卓正俏连忙安慰,“周家一定会好好对许蕊的,舅娘放心。”
“周勤是你大舅舅亲自挑的,我十分放心,就是舍不得。”
卓正俏真的觉得不该有泼水之俗,这让亲爹亲娘要多伤心啊,“周家离许家坐轿子不过一刻钟,近得很,舅娘说不定以后还会嫌许蕊太常回娘家呢。”
朱氏破涕为笑,“我生了天方后多年没动静,以为无望了,没想到老天爷又把蕊儿送来我身边,她出生时比起哥哥小上许多,当时还担心养不大,可转眼就成了大姑娘,我这几日老实想起她小时候,又替她高兴,又舍不得。”
“舅娘,周家简单,周太太人也好,许蕊肯定会常常回来的。”
朱氏眼眶红红又带着笑意,“订亲后,我天天都在抄送子经,希望菩萨看在我心度诚,
跋紧给蕊儿一个孩子,女人家啊,什么都是假的,赶紧生下孩子才是真的,有了孩子,更能拴住丈夫的心。”
“舅娘放心,许蕊一看就是有福气的,舅娘宽心等着当外婆。”
“那就承你吉言了。”
第八章大妞可喜欢我?(2)
许蕊出嫁后的第一个吉日,朱珊瑚也嫁入祁家了,因为就在隔壁门,花轿还特意绕去外面胡同,足足绕了一炷香的时间才进入祁家。
朱太太也是疼女儿,不过嫁到隔壁,居然也还是红了眼,殷殷交代祁大爷对朱珊瑚好一点,又让朱珊瑚好好侍奉翁姑、丈夫,一定要当个好妻子。
新人拜别父母,自然一一允诺。
朱珊瑚虽然也是嫡女,但朱家的情况复杂得多,朱珊瑚有两个庶妹,一个叫朱珍,一个叫朱翠,生母都是丫头,也因为如此,虽然生下小姐,身分却没提上。
朱珍跟朱翠在府中自然尴尬,生母是丫头,所以虽然都是朱家女,待遇却差很多。
但这朱珍跟朱翠有个优点,就是美貌,承袭母亲的美貌,朱太太便把这两个庶女当成朱珊瑚的陪嫁,朱珊瑚如果小日子或者怀孕了,用来固宠用的。
至于这朱珍跟朱翠会不会翻身受宠,欺负嫡姊,那倒不用担心,她们亲生母亲还在朱家呢,敢作妖,第一个倒楣的就是亲娘。
卓正俏不得不说,朱太太这一招的确很厉害,以母制女,比什么都有用。
至于朱珊瑚虽然不乐意,但也知道一定要找陪嫁的,身为主母,本来就该先有打算,她原本想找两个普通丫头,朱珍跟朱翠太美了,朱珊瑚不想这样漂亮的庶妹跟在自己身边,不过朱太太说了,就是美才拴得住,何况美又怎么样,祁大爷对功名十分热衷,总不可能宠妾灭妻。
想起朱珊瑚出门前,朱太太也是红着眼睛,“女婿,你一定要好好照顾珊瑚,一定要记得,她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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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祁大爷一揖,“岳母放心,小婿一定爱护妻子。”
卓正俏想,祁大爷啊祁大爷,你既然已经选了珊瑚,千万要对她好一点,也别跟郑小姐藕断丝连,这样不但伤害珊瑚,也耽误郑小姐。
朱太太抹抹眼泪,“让大家见笑了。”
“嫂子说什么话呢,嫁女儿谁不心疼,阿凤出嫁前,我都舍不得哭了好几天,作梦都梦见女婿对阿凤不好,自己吓自己。”
“就是,晴丫头出嫁,我简直心如刀割。”
卓正俏想着,天下父母亲,嫁女儿又开心,又担心,自己之前出嫁时,爹娘想必也这样,只是没想到后面言太太会出那一招——奇怪的是,虽然已经知道言老太太、言太太都不会喜欢她,但她也不怕,她相信言萧会有安排的。
这回,她会高高兴兴上花轿。
这回,她会高高兴兴等着新郎来掀盖头。
现在是一月底,距离谷雨还有两个月,应该可以启程回京了。
因为要回京城,卓正俏又打扮回男孩子的样子——千里路程,男装还是方便些的。
许月生跟朱氏自然给她装了两大车的土产,都是江南特有,京城没有的,除了给卓家,还要给许家那边的亲戚。
卓正俏看着那满满两大车,想说,唉,带吧,大舅舅的心意呢。
于是来时轻车从简,回去共四辆,她跟花好月圆一辆车,她们的行李一辆车,土产两辆车,驾车的都是有经验的婆子,一样是女子,便利许多。
江南到京城有官道,安全又方便,倒是不用怕,承平时期没有土匪。
已经成亲的许蕊跟朱珊瑚都来相送,虽然嘴上没说,但心下也明白,下次见面只怕是十几年后,加上许嫣四人,紧紧抱成一团,松手时,四人眼中都有泪。
许家的大管家道:“表小姐,吉时到了。”
卓正俏给许月生还有朱氏行了大礼,“谢谢大舅舅跟舅娘的照顾,正俏要回京城了,大舅舅,舅娘,千万保重身体。”
许月生红了眼眶,“自己路上小心点,还有,找个好人家,女孩子还是要嫁人才是道理。”
“正俏明白。”
许月生见她没有顶嘴,很是安慰,“花好,月圆,好好照顾你们家小姐。”
两丫头连忙跪下,“是。”
时间不早了,这便上了车。
马车辘辘往前,卓正俏直到看不见大舅舅一行人的人影,这才放下车帘——离开京城时,舍不得家,现在要回家了,又舍不得大舅舅这边。
转念又想,人生还长得很,以后无事,她要带着亲娘一起来走一趟,让他们兄妹见见面。
驾车婆子知道里面是表小姐,自然是一般速度,到了晚上这才到城北,卓正俏不得不说缘分了,婆子停车的地方席然是她住了半个月的喜来客栈。
庙小二都是人精,自然还认得她,立刻热情招呼,“许小爷,您来得正好,剩下最后一间上房,再晚就只能睡通铺了。”
月圆给了那小二一颗银锞子,那小二接过,小声说:“跟许小爷透个气,有位费小姐派丫头这里找您两次了。”
卓正俏奇怪,费小姐?
花好道:“莫不是费芷玉?”
卓正俏仍:更奇怪了,费芷玉找她干么?
花好问小二,“那派来的丫头是不是比我矮,圆脸,脸上有些雀斑?”
“对对对,原来姑娘认识,那丫头有留下纸条,姑娘等等,我就去拿。”
不一会,店小二拿来个香签,上面一手漂亮的毛笔:许公子。
月圆又给店小二一颗银锞子,“若她们还来打听,说没见过我家公子。”
“懂懂懂,我嘴巴最紧了,您放心。”
上了楼,卓正俏还在奇怪,“你们说费芷玉找我做什么?我又不像一次可以出得起五十两的人。”
花好最是好奇,“小姐不如看看信上写什么?”
打开香签,见是一首诗: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
卓正俏一史奇怪了,自己又不是她的夫君,写这给她,没搞错吗?但也懒得想了,萍水相逢而已,说白了,自己也不欠她什么,“花好,你拿去烧了。”
她们入住的时间晚,已经过了晚饭时间,现在肚子可饿了,但又不想吃干粮,又干又硬,没滋没味,活像在吃晒干的面团,“月圆,你去厨房看看有没苻什么小伙计还在,让他随便给我们炒两个菜。”
“好,小姐等等。”
坐了一天马车,腰背酸痛,躺上床铺,当背后贴着床板时总算舒服了,马车真是太顚,一整天下来骨头都快散了。
约莫等了一刻钟,月圆进来,捧着几个馒头跟一盘辣炒牛肉,“小姐,起来吃吧,虽然不是什么大菜,但比干粮好。”
卓正俏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闻闻,“味道还可以啊。”
月圆放下托盘,又斟了茶,便服侍起她用饭来。
“月圆,你跟远志可有写信?”
月圆一下红了脸,“没有没有,小姐跟言一公子都没写信,我们怎么能写。”
“我没关系啊,你写给他,只要别说我叫什么名字就可以了。”
花好刚烧完信进来,听到笑说:“等言二公子上卓家道歉,看到小姐就是他休掉的妻子,只怕会惊诧得跳起来。”
月圆道:“小姐这样捉弄言二公子?”
“我这不是为了祖父嘛,这婚事定得这样荒谬,我娘肯定怪祖父,我爹心疼我娘,也会跟着怪祖父,若是言萧不上门走这一趟,我爹我娘气都不会消,以后不管怎么样,有事没事都会拿出来讲,祖父年纪都这么大了,儿子念他,媳妇也念他,想想都觉得可怜,我一定要让爹娘消气,所以只能委屈他了。”
花好叹嗤一笑,“言一公子现在对小姐神魂颠倒,等知道小姐当时受了这样大的委屈,肯定心疼得不行,一定会对小姐更好。”
卓正俏看着花好,比了一个拇指,“你太行了,我都没想到这个。”
“奴婢是替小姐着想呢,虽然不是言二公子的错,但也不是毫无关系,只要他离京城时多一两句交代,言太太万万不会这样,说来,言太太会这样大胆,不就是仗着儿子对媳妇没半点挂念吗?”
“这也不能怪他,他怎么会知道言太太这样不按牌理出牌……”
月圆一笑,“小姐对言二公子也很好啊,现在都在帮他说话了呢。”
“我哪有。”
花好跟月圆异口同声,“小姐有。”
“好啊,你们两个是想造反吗?”
月圆连忙说:“月圆不敢。”
花好嘻嘻一笑,“花好也不敢。”
“说不敢,还在笑,我看你们是皮在痒。”
主仆吃着馒头夹牛肉,一边说说笑笑,倒也愉快。
卓正俏真觉得太神奇了,南下时,一心想着要揪出言萧,然后揍他一顿,现在却是想到他就会笑,然后越笑越开心。
人生真好哪。
她已经完全不生言太太的气了,真的,如果言太太没休她,她当然还是会跟言萧当夫妻,然后举案齐眉,规规矩矩一辈子,他会尊重她,她也会尊重他,他们会是人人称羡的好夫妻,但除了一点,彼此之间不会有爱。
会有夫妻情义,但没有爱。
可是言太太休了她,以刚入门就惹官非的不祥名义休了她,她离家,她南下,以男子的身分跟他认识,然后慢慢的互相吸引。
一度她还以为言萧喜欢的是男人,但原来,言萧喜欢的就是她而已。
自己是男子,他喜欢自己。
自己是女子,他要娶自己。
这是最美好的爱情了吧,言萧就是喜欢她的灵魂,无论她装在哪一个罐子,只要灵魂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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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脏又怦怦跳了起来。
她会做个能支撑他的好妻子,就算言家是龙潭虎穴,她也会再去闯一次,而且,这次有人跟她一起。
言老太太,言太太,还有汪娇宁,.或者言太太喜欢的大丫头,更可能是言老太太想塞给言萧的大丫头——一定会有,可是她现在什么都不怕。
言萧说了,平妻、通房什么的,都不需要。
他说了不需耍,那就是不需要。
她相信他。
第九章原来你是卓正俏(1)
卓正俏一路玩赏,一路北上,花了一个月才回到卓家。
卓大富跟妻子许氏自然一大早就在家里等,食不知味的吃了午饭,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等到小厮来说“大小姐车子刚拐进胡同”。
卓家不大,没有侧门,为了让马车进来,直接开了大门。
八岁的庶妹卓正和一下冲出去,姊妹感情好,几个月不见,真想大姊姊。
就见月圆掀开了帘子,下得马车放好小梯,卓正俏这才下来——虽然一路游山玩水很快乐,但回到家还是高兴的。
卓正俏接过扑上来的卓正和,笑说:“正和在家乖吗?”
小泵娘连忙点头,“乖。”
“有没有乖乖听父亲跟母亲的话?”
“有。”卓正和大声回答,“听父亲母亲,还有姨娘的话。”
卓正和的姨娘姓孙,孙姨娘以前是许氏的丫头,现在虽然当了姨娘,但习惯不改,还是称呼许氏作“小姐”,而不是“太太”,主仆关系很和睦。
小户有小户的好,虽然物质比不上大户人家,但人口简单,关系也就简单了,对孙氏来说,侍奉老爷,侍奉小姐,照顾女儿卓正和,日子过得很清静,没什么好斗。
卓正俏牵着卓正和的手进得大厅,看到爹娘的瞬间,原本没有想到要哭,但还是红了眼眶,盈盈下拜,“女儿让爹娘担心了。”
许氏也是含着眼泪,看到女儿没痩,总算稍稍放心,“快点起来,一路上可辛苦?”
“外头不比家里舒服,不过能去外面开开眼界,还是好的,将来等正浓大些,也该让他出去一趟,见识见识,交交朋友,可比在京城死读书来得好。”
卓正浓一听,脖子拉得老长,“父亲,母亲,儿子也想出去走走。”
卓正浓的生母张姨娘拉了他一下,“老爷太太在跟大小姐说话,少爷有什么事情还是晚点再讲。”
“可是……”
卓大富对许氏十分疼爱,虽然已经十几年夫妻,浓情密意却不减当年,许氏底气十足,对姨娘庶子女自然不严厉,“要出去也不是不行,不过你才十六,等大一点再说。”
张姨娘又慌慌张张连忙推卓正浓,“少爷快点谢谢太太。”
卓正浓一喜,“多谢母亲,多谢大姊姊。”
卓大富眼见家庭和乐,内心也是颇为满意——谁家没个妾室庶子,但他的朋友家里日日鸡飞狗跳,朋友有时候还会到卓家住上一两日避难,想想许氏大器,张姨娘跟孙姨娘又乖,实在满意,此刻见得女儿回来,悬了的心总算落下,于是笑容满面的说:“快些去祠堂上个香,葙话晚饭再说。”
卓正俏虽然几个月不在家,但母亲许氏在呢,小跨院日日打扫,一点灰尘都没有,现在茶几上的花瓶还插着几枝粉红色的桃花,梅花窗一推开,春风拂面,带着新绿的气息,十分舒畅。
花好跟月圆连忙整理起来。
全嬷嬷端了点心跟热茶进来,见到几个月不见的小姐,一脸笑意,“小姐可回来啦,舅老爷一家都好吗?”
“好,还刚好赶上许蕊的亲事,可热闹了。”
“家里也有好事呢,方家那边派人来透气,说想把女儿许给我们少爷。”
卓正俏很惊讶,想想,正浓都十六了,要说亲也不奇怪,何况人人知道他们卓家人口简单,对爱惜女儿的人来说可是好人选,不过方家没听过啊,“哪个方家?”
“就是之前万里布庄的老板娘,丈夫姓吴,娘家姓方。”全嬷嬷连连摇头,“那吴老板说来不像话,都几岁了,居然迷上一个青楼女子,迷上不打紧,赎身当妾室也就是了,但那青楼女子却说自己要当正妻,不然就算吴老板有钱也不会跟他走,吴老板居然就这样休了十几年的妻子方氏,迎了那青楼女子过门。”
卓正俏张大嘴巴,“怎么这样糊涂。”
“就是,而且吴老板只留下两个儿子,妻子方氏跟女儿都赶出门,方氏只好带着女儿回娘家,所幸家中哥哥照顾,嫂子倒也不敢说话,只不过女儿眼见年纪到了,那方家舅子人便好,给这外甥女出了一笔嫁妆,方氏便找人来透口风了。”
“那母亲怎么说?”
“太太是同意的,不过老爷子跟老太太不太愿意,嫌吴小姐身家单薄。”。
“祖父祖母……我明日找时间去问问,这吴小姐既然出身单薄,想必个性上不会强势,、正好适合正浓,我们家这样子也不好娶个高门媳妇,吴小姐这样就很刚好,而且没记错的话,吴老板的女儿还是个美人呢。”
“所以太太才喜欢哪,漂亮的孩子给儿子当妻子,儿子肯定满意,但媳妇个性又软,这样也能跟婆婆和睦相处,一家人和和乐乐,不是挺好的。”
“我明日一定要磨得祖父祖母同意。”
卓家这样的好日子,一定要娶个性格温婉的媳妇,才能继续下去——隔壁林家跟卓家很像,也是无嫡子,一个庶子,结果娶了个母老虎,镇日跟婆婆杠,跟丈夫吼,吵着儿子应该当家,要掌权,整日鸡飞狗跳,没一刻安宁。
两人正说着话,许氏进来了。
全嬷嬷知道母女一定有体己话,斟了茶这便出去。
卓正俏把许氏拉到床边坐下,然后一头扎进亲娘怀里,撒娇,“娘。”
许氏被女儿这样撒娇,心都要化了,“娘可想死你了。”
“女儿日日也想着娘的。”说着抬起手,“娘您看,这玉镯是出门前您给戴上的,一日也没取下来呢。”
许氏笑咪咪,突然发现不对,手上除了玉镯,还有三色绳子,看起来不过很普通的东西,“这是什么绳子?”
卓正俏!看,就是言萧给她系上的情郎环,忍不住脸红,“是……”
许氏察言观色,突然一喜,“是不是路上有什么好缘分?”
“算是,也不算是。”
“什么算是也不算是,快点说啊。”许氏难得着急。
自从去年正俏让言家给休了,她可是白天忧愁,晚上担心,总怕这被休女子不好再嫁,就算拿了和离书,怎么也比不上黄花大闺女。
想想也会埋怨公公怎么这样糊涂,都二三十年不见的老朋友了,连对方品行都不知道就定了亲,还让佛寺的方丈写了婚书,真不像话。
婆婆也是,拍胸脯说没问题,说什么“这个言家是皇商,皇商好,门户高,孩子过门当太太女乃女乃,可享福了”,可是怎么也没想到言家这样难伺候,正俏什么事情都没做就被诬赖不祥,惹官非。
她就这么个女儿,只希望她平安喜乐,其他也不多求,看这三色绳子做工不过普通,正俏却很重视的戴在手上,十之八九是好缘分,她也不求对方门户了,只要品行端正,能对女儿好,她便点头同意。
许氏想着想着,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和离书拿了吗?
当初正俏去江南,一方面避避风头,毕竟成亲隔天就回家长住,怎么想都很奇怪,二来就是去找言萧拿和离书,又不是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被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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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正俏,和离书可取到了?”
“……没有。”
许氏一下气涌上来,“那言萧为难你?”
“不是不是,他人挺好,娘您先别气,是我没跟他提……”
“你们见过了?”
卓正俏点头,“见过。”
许氏傻眼,“怎么不开口呢,娘同意让你去江南,除了心疼你,想让你散散心,主要还是让你亲自去取和离书,想着言萧应该讲道理,这事情又不好让外人知道,你自己去取最为妥当。”
卓正俏便把自己跟言萧之间的点点滴滴都跟许氏说了。
怎么在码头才知道马车要预定,花好怎么发热,怎么跟晚上到的马车求助,言萧又是如何一口答应,自己三更半夜敲门求药,他也没生气。
后来两人去逛市集,听到他替异族翻译,知道他不过长得凶恶,内心却很温暖。
到静心佛寺去礼佛,遇到有人调戏过路女子,他也不怕,当下就挺身而出把那群登徒子吓跑。
然后骑马遇难,他是如何寻找自己。
误会珊蝴跟自己有什么,也还是保持风度,直到在静心佛寺遇到珊瑚跟她未婚夫,以为珊瑚欺负自己,这才出声。
许氏听到马匹受惊,连连拍胸,“正俏,你真没事,老天保佑,等好日子来,娘要上朝然寺去祈福,多亏菩萨仁慈。”
“那马当时跑得极快,女儿被甩出去的时候也觉得要遭殃,要不是言萧,女儿今日能不能在这边跟娘说话都不知道。”
“看来言萧倒是你的救命恩人了。”许氏手捂胸口,还在后怕。
“娘,他人真的很好。”
“可你当时是男装,要说喜欢,那也不对啊……”
“女儿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一直没跟他提自己是谁,不过后来珊瑚跟他讲了,他便央着珊瑚带他来见我,女儿这才知道,他是真喜欢我,不是喜欢身为男子的我,是喜欢我,我若是男子,他跟我当兄弟,我是女子,他……说……要娶我为妻……”卓正俏说到这边,整了脸颊通红,害羞已极。
许氏听得言萧那样拚命找女儿,心里已经对他有好感,“不过言太太那边,恐怕会是阻碍。”
“他会解决,我还没跟他说我叫卓正俏呢。”
许氏都要糊涂了,“他不知道你是谁?”
“我先前说我叫许月生……”
许氏轻打了她一下,笑骂,“调皮,居然用你大舅舅的名字。”
“我又不能说自己姓卓,用大舅舅的名字最好了,我又熟悉,万一他真的去打听,也的确有许月生这人哪。”
“用你大舅舅的名字,然后呢?”
“珊瑚跟他说了,我叫大妞,女儿打算他上门道歉时,吓他一跳。”
许氏疑惑,“上门道歉,他来过了啊,年前的时候带着好多礼物上门,说要替母亲赔不是,又说想见你,你爹火着呢,直接轰他出去了。”
“他说卓氏无错,无论如何要上门道歉,取得谅解——女儿就想着,到时候他知道卓氏就是我,肯定吃惊。”
许氏沉吟,“这样说来,他倒是重视这门亲事,不管是第一次,还是第二次。”
“是啊,女儿也觉得他有担当,前妻无错却被休,他坚持要上门道歉,尽力补偿,这才开始准备亲事,男子汉就应该是这样,如果他只欢喜筹备跟我的亲事,却忘了那个无辜的卓氏,女儿反而要觉得他凉薄了。”
许氏原本对这桩亲事就不太满意,全家没人见过言萧,光凭公公一句“言兄是我年少知
交,他教出来的孙子又怎么会不好”,后来言太太休了正俏,她对言家就更有意见了,什么东西,哼!现在听得女儿说来,言萧人品居然不错,事情拎得清,最主要的是见女儿的神色,对这亲事十分期待。
卓正俏是她怀胎十月生出来的宝贝女儿,她自己可以不好,但一定要女儿好,此刻见女儿一脸期待跟羞涩,哪还什么不明白,许氏并不是喜欢拿翘的人,只要女儿高兴,那言萧又有担当,再次成亲也没什么不可以。
许氏笑问:“这绳子是言萧送的?”
卓正俏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许氏逗她,“这东西可不值钱啊。”
“这是他在静心山上买的,当地人说叫情郎环,男子若是对女子有意,又不好意思说出口,便拿出绳子,女子愿意,那就伸手让男子结绳、回送荷包……娘,女儿喜欢他。”
许氏伸手一刮女儿鼻子,“真是女大不中留。”
嘴上这样说,心里却还是高兴的,光凭女儿落马,言萧深夜寻人这件事情,言家人怎么看人不起,她都不想计较了。
只不过,再次成亲,她可要言萧保证对正俏好才行,言太太那边也得给个说法,不然她可不会把女儿嫁出去。
言萧的帖子来了,说希望清明前能上门拜访“卓小姐”,卓正俏让管家回信,约了三月五日。
卓正俏实在太开心了,还自己弄了烤鸡吃。
现在要问她什么最好吃,就是在梅花府遇难获救那晚吃的烤鸡,那不是普通的烤鸡,规
是定情鸡啊,虽然什么调料都没有,但吃了却觉得心里甜滋滋,抹了蜜似的香甜。
卓正俏一边咬着鸡腿一边想,等成了亲,一定要让言萧再带她去打猎,什么野兔啊,野鸽啊,都来吃上一回。
她食量一向不错,一只烤鸡自己吃了大半,边吃边想边笑,连花好跟月圆都说她表情很诡异,没办法,高兴嘛。
就在期待中,三月五日到了。
卓正俏自然早早起来,梳洗打扮,从小到大第一次觉得化妆有趣,原来女为悦己者容是这意思,要见喜欢的人,可以花半个时辰描妆,再花两刻钟换衣服,衣服自然是昨天早早就挑好的,配了十几套了,好不容易选上这件,白牡丹纹锦衣,湖水绿轻纱裙,绝对要让言萧看得目不转睛。
花好跟月圆自然知道,笑嘻嘻的给自家小姐打扮,要说来真是上天给的缘分,连戏曲都不敢这么演,但是让他们俩遇上了,小姐想淘气一回,丫头自然只能帮忙。
“大小姐。”小丫头进来,“言二公子到了。”
“请他到凉亭。”
“是。”
卓正俏又看了看黄铜镜,嗯,满意,出发征夫。
一路上,特意放慢脚步,到了凉亭不远处,果然看到言萧在那边,心里又欢喜,又想着,好,谁让你们言家休我,我肯定要捉弄这一回。
于是让全嬷嬷走在最前面,她再以描花绣扇掩面,到了凉亭前,这才提裙踏上台阶。
全嬷嬷道:“言二公子,我家小姐来了。”
言萧目不斜视,伸手就是一揖,“言萧来跟卓小姐请罪。”
卓正俏轻轻的“嗯”了一声,特意提高声音,让他认不出来——这假装嗓子是从小玩拜堂扮家家酒的经验累积,不然怎能每次都跟珊瑚演未婚夫妻。
言萧果然没发现,秉持着礼教不直视女子的脸,“言家卓家结亲,本是结两姓之好,我也想着要好好对待卓小姐,却怎么样都没想到母亲会替我休妻,这是言家的不是,在此跟卓小姐道歉。”
全嬷嬷道:“言二公子,老奴仗着是小姐的女乃娘,大胆说一句,这言家未免欺负人,我家小姐可真什么错都没有。”
“言某知道,母亲的错,便也是我的错,卓小姐若有气,可以对我发,母亲做错事,我一概承担。”
卓正俏憋笑,提高嗓子,故作娇柔,“我若原谅言家,言二公子意欲何为,我若不原谅言家,言二公子意欲何为?”
“言某已经给卓小姐准备了一份礼物,还请卓小姐收下,是竹卤府的盐田一块,卓小姐将来无论嫁入哪门哪户都可以傍身,若将来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而我有能力,一定会出手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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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说我不要,偏偏让言二公子再娶我为妻呢?”
言萧还是维持着原本的模样,极其礼貌,没抬眼睛直视,“不瞒卓小姐,我已经有了心上人,只能尽量补偿卓小姐所受的委屈,但是要再成亲,却是万万不能。”
“可我已经过了言家门,让我再嫁他人,我内心也不舒服,既然你有意中人,想娶为正妻,我能理解,那么,我就当个妾室吧,无论如何,我都想在言家过完这辈子。”卓正俏脸上带笑,言萧啊言萧,这前妻都这样委曲求全了,我看你要怎么回。
“多谢卓小姐厚爱,不过言萧喜欢一个女子,是想跟她白首到老,而不是只把她当成摆饰,我不会有平妻,也不会有妾室。”
第九章原来你是卓正俏(2)
“言二公子说得未免太早,人生这样长,你能保证三五十年不变?要知道女子容颜会老,到时候只怕言公子会忍不住收房青春妾室,既然如此,又哪里差我一个,我的要求也不算过分哪。”
“此事我无法答应,卓小姐也千万不要再提。”
“好吧,那我就一个要求。”
言萧语气缓和下来,“卓小姐请说。”
“你抬头看看我。”
言萧怎么样也没想到会是这种要求,想了一会,抬起头来,却见眼前人眉眼含笑,不是她又是谁,但她怎么会在这,下意识的喊出来,“大妞!”
卓正俏笑着应了一声,“哎。”
“你、这、这怎么回事?”言萧脑子动得很快,马上前因后果连结起来,“大妞你、你就是卓正俏?”
“可不是我嘛。”卓正俏往前一蹦,“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言萧是被捉弄了,但此刻却是高兴不已,“你什么时候回京城的?”
“大概十天前。”
不过短短时间,言萧已经把两人相识以来的所有都想了一遍,“大妞你……是去江南找我的吧。”
“可不是,我超委屈。”
言萧伸出手,替她拢拢头发,“以后不会了。”
“你刚刚让我别提再嫁入言家的事情,那现在还让不让我提?”
“是我提,我要再跟卓家求亲。”
卓正俏眯眼一笑,“你刚刚说不会有平妻,也不会有妾室,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卓正俏心里甜丝丝,但还有最后一问,“那你那表妹怎么办,你娘当时也说了,要让你娶她的。”
“我母亲怜惜娇宁孤苦,我也能理解,但那不代表我得娶她,我对她多年来就是表兄妹情谊,再无其他,我已经十九岁,母亲应该可以理解我。”
卓正俏点点头,潜台词就是:我偏不娶她,我母亲拿我没办法。
很好很好,她很满意。
爹娘感情那样好,青梅竹马的长大,即使这样,爹都收了孙姨娘跟张姨娘呢,原本她也有心理准备的,毕竟是古代,女人要怀孕,就算不怀孕也会有小日子,这种时候都要替丈夫准备暖床人选。
花好跟月圆她是舍不得的,一起长大,怎么样都要让她们大红花轿当人正妻,跟丈夫平起平坐,而不是当妾室矮人一截,生的儿子庶女庶女,一辈子都比不上嫡子嫡女,那样的人一生太苦了,怎么样的富贵都不值得那样的苦。
她打算过门时买几个俏丽丫头,卖身契在手上什么都不用怕。
可是没想到就在她这个现代人都想到要准备妾室时,言萧这个古代人跟她说,不用,不想,不需要。
中了头奖的感觉也就这样吧。
准备妾室这种事情,老实说她也不愿意啊,只是入境随俗,现在未来丈夫人选自己弃权,那当然好。
“言萧,你可想清楚,你说的话我都会当真,你说不会有平妻妾室,以后不管怎么样,你都别负我。”
“放心,我说话算话。”言萧见她纠结这事,笑说:“我一年有大半时间不在家,不需要那么多女子伺候。”
卓正俏想想也是,“这些可都是你说的。”
“都是我说的。”言萧想想又道:“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非得跟我定下谷雨之约——若是不定下见面之日,我肯定要对你京城的住处追问到底,有了见面日,便能糊弄我一番。”
卓正俏高兴,举起手掩着嘴巴轻笑,就见袖子滑落一节,露出了情郎环,“现在我们见到了,谷雨便不用上朝然寺啦。”
那时不过随口一提,倒也不是有心糊弄。
言萧见她还戴着,内心自然高兴,但想着那东西不过十文钱,又有点懊恼,怎么可以让他的大妞戴着十文钱的东西,早知道两人是同一人,今日就把过年前买的一个老坑玉梳拿来了,用玉梳定情那才像话。
卓正俏却是不懂,“怎么了?莫不是想到以后都不能有妾室,后悔了吧?”
“当然不是,我买了一把玉梳,回头给你送过来。”
卓正俏看了全嬷嬷一眼,全嬷嬷连忙把匣子捧过,卓正俏打开,里面有个荷包——有点欣喜,又有点害羞的递过去,“我真没好好学过刺绣,已经尽力了。”
言萧带着笑意接过,水蓝色的缎面,绣工真是很普通的,不过言家又不缺绣娘,这荷包是大妞的心意呢。
两人不约而同都想到静心佛寺那小贩说的,“男子要是有那意思,送—条情郎环,姑娘看到自然会懂,要是回了个荷包,那就好事不远”。
言萧看着那有点粗糙的黑面鸳鸯,笑问:“我们这样算不算好事不远?”
卓正俏心里高兴,说话也爽直起来,“等你家里的人同意就好。”
“我自然也当求得卓家同意。”
卓正俏见他重视卓家,内心高兴,“我知道你还在忙贡茶的事情,没关系,我也不急,等你事情忙完再说。”
“事情是忙不完的,我一定尽快娶你进门。”
苞言萧“相认”后,卓正俏的心情一直很好。
比起上一次带着问号成亲,这次感觉完全不同,期待,害羞,企盼,真有一种即将成为新嫁娘的喜悦。
全嬷嬷又把那大红喜服拿出来了——既然又要穿,就别放在箱底,会有霉味。
卓家小户,感情好,当天消息就传遍卓家。
晚饭时,卓老爷子忍不住,“正俏,你真要再嫁入言家?”
卓正俏吃着红烧狮子头,点头,从鼻子发出一个单音算承认。
卓老爷子眉开眼笑,“我就说嘛,言兄的孙子不会差的,你们这半年还一直埋怨我老糊涂,耽误了孩子。”
卓老爷子口中的“你们”,说的就是卓大富跟许氏。
两人只有这一个女儿,自然十分疼爱,见她才进言家门就被休,又因为害怕左邻右舍议论,连卓家都不敢待,想到女儿孤身一人到江南,夫妻就心痛,心痛之余就怪卓老爷子老糊。
卓老爷子也心虚,每回被说只能忍着,只是也跟老妻发了几次牢骚,老妻道:“谁让你这样冲动。”
只是怎么样也没想到卓正俏跟言萧在江南有缘分,现在不但两情相悦,还要重新成亲,开始熟络起来,卓老爷子只觉得一吐怨气,看,我的眼光还是很好的,正俏小丫头不也自己爱上了言萧吗?
卓大富不去理他亲爹,只专注在女儿身上,“丫头,那言萧说是娶,没听错吧,这要大红花轿,若只是让你自己一人搬过去,我万万不会答应。”
许氏连忙说:“你爹说的是。”
“爹,娘,您们在想什么呢,自然是大红花轿,我说了,当初我出言家门有多奇怪,今日回言家门就要多场面。”
许氏连连点头,“是这道理。”
她心中没什么比女儿更重要了,女儿悄悄过门,虽然是体贴言萧,但这样一来,言家人一定会看不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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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家得摆出排场,热热闹闹的,这样将来才会尊重正俏。
她已经想好了,这回不但一个手续都不能少,还得更盛大。
得请官媒上门,得三十六抬聘礼,当然,他们也会回三十六抬嫁妆,所有仪式都得算时辰,请客的菜色也得有三两的席面。
还有,最重要的就是当初言家那老太婆休了正俏,这回一定要那老太婆亲自上门求娶,我卓家的女儿,可不是任你呼来唤去的。
当然,看在言萧救过正俏的分上,她本也不想刁难孩子,可是摊上那样一个婆婆,一开始进门太容易,后来就会被欺负,只能在成亲前先压准婆婆一头,这准婆婆才会知道卓家不是好欺负的。
“爹,娘,您们放心,女儿就算想嫁入言家,那也是先为卓家的人,为了卓家,该坚持的女儿都会坚持,不会随便就过门的。”
许氏放心,“那就好。”
卓老太太笑说:“你能懂这道理是最好,你后面还有正浓跟正和,你若是太好商量,凡是替言家着想,人家不会说你好脾气,反而会看不起你,正浓跟正和也不好嫁娶。”
卓正俏点点妹妹卓正和的鼻子,“正和这么可爱,我怎么能让她不好出嫁。”
卓正和缩缩脖子,笑了。
卓正俏又想到一事,“对了,我听说方大娘想把女儿许给正浓?”
站在后面布菜的张姨娘一听,眼睛突然睁大起来,看样子恨不得把耳朵也张大,好听听自己亲生儿子的事情。
卓老太太想都不想就说:“门户太低了,我看着不太好。”
“正浓,你呢?”
卓正浓是家中唯一的男孩,自然有点底气,“我看那小姐人挺好的。”
“可你不是喜欢小舅舅家的表妹吗?”
卓正浓居然还是一脸害羞,“许家表妹人也很好。”
许氏就不解了,“正浓,那你到底喜欢谁?”
“母亲替儿子作主吧,不管是许家表妹还是方家小姐,不管娶谁,儿子都会跟她相敬如宾的。”
卓老太太摇摇头,“我看还是你许家表妹好,门户相当,那个吴姑娘的亲爹娶了个青楼女子,说出来也不好听。”
卓正俏忍不住,“祖母,那是吴老板下流,可不能算在吴小姐头上啊,摊上这样一个爹,她也很可怜。”
卓老太太还是反对,“总之,我不喜欢。”
卓大富想了想,“不如娶你许家表妹为妻,这个吴小姐家世这样单薄,最多当个妾室也就是了,我想方氏也不会反对,一起过门,也热闹热闹。”
卓正俏不能忍,“爹,正妻妾室同日过门,你是想许家表妹心堵吗?”
“一起过门怎么了?”
“当然不行,谁想大喜之日还带着妾室在后面,再者,这样吴小姐也很可怜,人家穿红衣,盖红绸,她只能一身粉衣跟在后面,那得多委屈,我们家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干么让许家表妹跟吴小姐都难过。”
卓大富被女儿抢白一顿,一脸委屈的看着妻子许氏,“表妹,你看看我们女儿,这样训我,我一点尊严都没有。”
许氏噗嗤一笑,“表哥怎么跟女儿争呢,我们女儿说什么都是对的。”
“连表双都不站我这边。”
许氏拍拍丈夫的手,然后对庶子说:“正浓,我想还是娶你许家表妹好了,吴小姐若是同意当妾室,那就当妾室,不过不是一起进门,等你的妻子有了身孕,这才让吴小姐进门,老太太,您说这样可好?”
卓老太太想了想,“这样可以,总之,我不想跟一个娶了青楼女子的人当亲戚。”
至于妾室是下人,下人的亲爹当然不算亲戚。
卓正浓笑着拱手,“谢谢母亲。”
他喜欢许家表妹,但吴小姐楚楚可怜的样子又让他于心不忍,现在可好了,一前一后入门。
张姨娘更是喜不自胜,儿子都要说亲了,妻子进门,女圭女圭还会远吗?
只有卓正俏心想,唉!
想想,言萧对自己还是不错的,知道妾室会让正妻心堵,所以自己先说了不要,这点赞。
看在这分上,她可以不计前嫌,好好侍奉言太太。
她现在心情很是期待,言萧,快点来提亲哪。
第十章再度嫁入言家门(1)
卓正俏不知道言萧是怎么跟言家说的,总之,言家又来提亲了。
比雨的好日子,三媒六聘齐聚人队人马,浩浩荡荡进了卓家。
言老爷一脸喜气——老实说,他也觉得妻子把儿子刚进门的媳妇休掉不好,但是等他发现,事情已经发生,除了把妻子骂一顿,也没其他方法,想上门跟卓家求,又拉不下来脸,言家好歹皇商呢,卓家不过小户人家,这话要是传出去,他还要做人吗?
言老爷内小怕爹,总会想起万一自家爹这一两年冋来,却发现自己定下的孙媳妇给人弄走,那该怎么办?
没想到儿子却把事情搞定了,跟卓家都说好,只要言家上门,卓家不会拒绝,大家再当一回亲戚。
言老爷听到的瞬间,只差没把儿子抱住,好儿子,你爹这半年总担心你祖父回来无法交代,现在总可以放心了。
于是在卓家大厅,言老爷一脸喜孜孜听的媒人吹嘘。
请来的媒人,是官媒,姓程,对于吹嘘十分在行,此刻在大厅,把言萧吹得英明神武,二郎神下凡似的,然后又吹起卓家小姐多么温柔美貌,知书达礼,两人成亲以后一定可以百年好合,琴瑟和鸣。
言家这次来的人很多,除了言老爷,言太太,言祝跟妻子孟氏,还有几位宗亲,都是辈分很大的,言家之前下聘都没请他们,这会请了,当然要来。
言太太实在很不想来,她心中中意的媳妇是汪娇宁,原想把卓氏打发,儿子就会听她话,娶了娇宁为妻,这样自己将来死了遇上弟弟,也能跟弟弟说一句“姊姊有好好照顾你女儿”,可是没想到儿子江南一转,居然遇上未曾谋面的妻子卓氏。
那卓氏也不知道施了什么咒,儿子说一定得娶,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这世界上,母子相争不下,输的只会是母亲——萧儿从小稳重,开始接受家族生意后,小小人儿硬是出现了一种不可冒犯的凛冽之气,她看了也心疼,跟丈夫说,不如你再辛苦几年,萧儿现在接手,真的太早了。
可没想到丈夫懒惰,只回了,“儿子能劳,让他去。”
言太太想着儿子以后大概就这样了,很严肃,很不苟言笑,很难接近,哪怕他才十四歳,但已经是这样了。
就这样几年过去,萧儿一直都这样子,言太太没想到这儿子在提起卓氏时,眼神会那样温柔。
“她很好,儿子喜欢她。”
很简单的词汇,但是是她没见过的萧儿。
那是一个年轻人提起心爱之人才会有的样子,眼神有光,喜悦藏不住。
言太太几个晚上睡不好,想起儿子的神色,想答应他,但想起弟弟,又想着要他娶娇宁,后来试探性的问儿子,“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娘答应让你娶卓氏,不过你要娶娇宁为平妻,并且公平待她。”
儿子没允,说:“我不娶表妹,表妹若愁嫁,我可添嫁妆,请官媒帮忙,但是我不想娶她。”
言太太在那个瞬间突然明白了,儿子就是喜欢卓氏,只要卓氏。
这次不让他,他可能会一直不成亲。
她想了好几个晚上,终于同意。
第二次上卓家门,心里很复杂,但总想着只要儿子高兴就好,就算卓家给冷脸,为了儿子,这委屈也得受,可没想到卓家该有的面子都给了,卓老爷子,卓老太太,卓大富,许氏,就连儿子卓正浓都出来了,当然,卓正俏这时人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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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言太太第一次仔细打量卓正俏,长相爹娘各像一半,不算美人,但是看起来气质爽朗,态度更是落落大方,给人一种自然舒服的感觉。
这时言太太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情:萧儿南来北往见过多少人,自然会喜欢这种大方的姑娘,娇宁那种典型的闺秀,入不了萧儿的眼。
程官媒自然知道两边是第二次嫁娶,而且是同样两个人的第二次嫁娶,话说得十分漂亮,什么千里姻缘一线牵,听得众人频频点头,京城成亲没见过面,居然在江南遇上还彼此有好感,这不是千里姻缘一线牵是什么?
两家都是为了孩子,倒没人提之前的事情,程官媒说完场面话,拿出两份婚书,卓家言家各自写了,下聘就算完成。
婚书上的日子是七月,天气热,时间赶,大家都会辛苦点,不过两方人马在这件事情上意见一致:辛苦点没关系,快点成亲就好。
许氏想抱外孙。
言太太看到大儿子言祝都八个女儿了,二儿子言萧还膝下犹虚,总会有点难过,孙子孙女都好,快点让言萧也有孩子。
大厅上,两户人家闲聊着,有程官媒在,自然不愁没话题,什么都能聊。
言家当时就觉得请程官媒真的很值,不然时间还没到不能走,两户人家都不熟,难不成要面面相觑吗?
此刻就听裎宫媒说自己做过多少媒,上官家的亲事是她,何家的亲事是她,吴家的亲事是她,钱家的亲事也是她,而且啊,这些个小夫妻后来都能生儿子呢,很多人都是一举得男,就算第一胎是女娃,第二胎也会是男娃的。
说到孩子,言祝的妻子孟氏就尴尬了,她连生两女,后来不得不给丫头开脸,没想到一个两个都是女儿,现在言祝膝下已经八个女儿了,一个儿子都没有,每回婆婆都说她不好,她好不容易又怀上了,期待,但又害怕。
现在言萧成亲了,担心又更上一层,虽然家中老太太不喜欢言萧,但万一言萧能生儿子,那就算不喜欢,这个家以后也通通都是言萧的。
想想忍不住看了看卓正俏,心想,最好也跟自己一样,都生女儿,不对,最好是别生,一个嫡子女都没有,那样言老太太才会一直重视大房。
厅上众人说着婚事,当然没人会知道孟氏此刻在想这些恶毒的束西。
众人喝仙芽,吃果子,说着天气,风景,还有最近京城的大事,然后终于熬到吉时。
程宫媒道:“该告辞了。”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由于言家人来得多,其中还有几个叔祖跟伯祖类的人物,辈分很大,卓家当然由卓老爷子带头相送。
言萧特意落后几步,卓老太太见状,连忙推了卓正俏的腰一把,“快上去说几句话,不然要等到成亲了才能见面。”
卓正俏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蹦到言萧身边,“谢谢你啦。”
“谢我什么?”
“你叔祖伯祖来就算了,你母亲也来了,想必花了不少心力,谢谢你,我祖父母和爹娘看到言家这样有诚意都松了一口气。”卓正俏想问他怎么让言太太点头过来的,而且还一脸神色平和,彷佛不曾讨厌她一样,真不知道他背后下了多大的功夫。
“说来是我对不起卓家,这次求娶,当然得拿出诚意。”
“我……”卓正俏我不出来。
言萧微笑,“我知道。”
“你知道?”
“放心。”卓正俏惊讶了,“你真猜得出来?”
“那是自然,不然怎么成为你的夫婿。”
她担心的还是自己跟他母亲的关系,身为一个儿子,他应该尊重母亲喜欢不喜欢的权利,身为一个丈夫,他必须保护妻子不受委屈,所以,他一定会让这两个最重要的女子和解,和睦,成为家人。
卓正俏,别担心,我会做好的。
立夏,小满。
日子过得很快,都没什么感觉,芒种瞬间过去,迎来了夏至。
天气越发热起来了。
榜扇跟梅花窗只有在晚上睡觉时才会关,白天就打开透气,所幸京城干燥,不然又湿又热这才可怕。
卓家开始有一种喜气弥漫。
卓正俏又订亲了,卓正浓跟许家表妹的婚事也已经说好,明年雨水过门,至于吴家姑娘,想了几天,同意当妾室。
卓正俏觉得她有点可怜,亲爹下流本不是她的错,但因为摊上这样一个爹,婚事大受影响,谁想跟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当亲家?所以吴小姐就只能是妾室的命,卓家也没什么长处,就是人口简单,方大娘疼惜女儿,所以没把她往大户人家塞。
唉。
还是自己幸福,想想前生虽然命短,但这辈子真不亏,虽然是东瑞国嫌弃的女儿身,但爹娘疼爱,从小她也不觉得哪里比不上正浓了,孙姨娘跟张姨娘也很乖,卓家不富裕,但很和乐。
“小姐。”花好喜孜孜进来,“言二公子送来礼物。”
一听“言二公子”,卓正俏马上什么都抛到九霄云外了,马上从美人榻上下来,也顾不得把头发梳好,便接过匣子。
黑檀木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把玉梳,翠绿色的,成色极好,底下铺着红绸缎,更显得顔色冰透。
卓正俏一看就喜欢,拿起来把玩,又想着,他这礼物莫不是冲着她的名字来的。
卓家人都知道,卓大富这辈子最疼爱的不是孩子,是妻子,许氏,全名许月玉。
玉,讲究的就是“正,俏,浓,和,阳”,五点皆备,才是好玉。
卓正俏是九岁上才知道自己名字的意思,想着亲爹厉害了,这浪漫的古代人,只因为妻子的名字有个“玉”字,孩子的名字就成堆往上面去了,卓正俏,卓正浓,卓正和。
现在言萧赠玉,又让她想起是不是对着自己的名字来的?
想着自己反正刚从美人榻上下来,头发还乱着呢,于是叫过花好,“你用这梳子辩我整理一下头发。”
花好笑嘻嘻的,“姑爷真有心。”
“这么快就叫姑爷啦?”
“姑爷人好呢,送礼物给小姐,也不忘送点吃的给奴婢们,可不是奴婢脸大,这是看中小姐呢。”
“哦,送了你们什么?”
“一些糕点糖果,满满两个盒子。”
花好把她头发解下,用那把玉梳重新整理起来,盘,绾,然后插上珠钗,然后乖巧的把玉梳放回匣子,那可是姑爷送的,不能跟其他东西收在一起。
卓正俏越想越开心,“好不好看?”
“小姐当然好看。”
“我说玉梳呢。”
花好连忙道:“这玉梳当然衬小姐,姑爷有心。”
榜扇那边傅来许氏的声音,“什么有心?”
许氏踏入屋里,见到女儿在梳妆,心里也高兴——正俏从小就跟一般女孩不太一样,不人爱打扮,就算让她梳妆,也是梳最简单的发式,戴上最简单的珠钗,这样自愿坐在玫瑰镜前,倒是少见。
卓正俏一看亲娘,马上起来,“娘。”
镜台前的匣子还没盖上,许氏当然一眼看到,神色一喜,“女婿送的?”
“娘,我还没出嫁呢,怎么是女婿了?”
“都订亲了,上回真没丈母娘的感觉,这次倒是有了,就冲着言二公子三天两头派人来问候,不喊他女婿都不好意思。”
“娘。”
许氏一点她鼻子,“当初那样大胆的说一定要嫁给言二公子,现在却来害羞?”
“娘,您看,这是他送我的玉梳,好不好看?”
许氏端详,玉是好玉,既有正俏名字的含意,也有白头偕老的意思,送这礼物可谓费心,“女婿有心了。”
卓正俏现在听人夸言萧,比夸自己还高兴,只是笑咪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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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氏挥挥手,让下人出去。
卓正俏知道母亲有话要讲,只是等着。
许氏把她拉到美人榻边,伸手给她理理头发,又给她拉了拉锦绣交领,眼中又是感慨,
又是欣喜,“你就快出嫁了,正浓这边的事情也要忙起来,他虽然是庶子,但毕竟是我们许家唯一的儿子,家里的重心恐怕都会放在他身上,正浓是将来要给我们许家拿香的人,你可别吃醋。”
卓正俏莞尔,“娘,怎么会,我感激弟弟都还来不及,若是家中只有我跟正和,我要怎么安心出嫁,就是因为有弟弟在,我知道爹娘有人照顾这才能放心,若不是有弟弟,就算我再喜欢言萧,也断不出嫁。”
许氏见女儿说得认真,又是安慰,又是心疼,“傻孩子,女子大了,出嫁才是道理,嫁得好,生几个胖娃,这就是最大的孝顺。”
“女儿虽然喜欢言二公子,可是在女儿心中,爹娘永远是第一。”
许氏听得女儿这样甜言蜜语,想起当年生产时的艰辛,一晃眼,十七年都过了,当年的小女圭女圭已经长得这样大,“女人家,什么都是假的,孩子才是真的,这话母亲说来本没说服力,因为我自己就没生儿子,可是像你爹这样专情的人,世上少有,女婿虽然人好,但言家现在还没男孙,你快点生下,不但可以安慰长辈,更可以牢牢拴住女婿的心。”
“是,女儿知道。”
“还有,言太太虽然不好,但这回上门也算给了面子,过门后,你还是要好好侍奉,切莫跟婆婆起争执——这回我见女婿把事情处理得很好,若以后你有委屈,尽可跟女婿说,他太调解,切莫一个人受委屈。”
“女儿晓得。”
“你还没生儿子前,后院都得看紧点,花好跟月圆我是放心的,就是不知道言家那边会不会有丫头想要攀富贵,你自己一定要注意一点,绝对不可以让庶生嫡前,若谁有孩子,宁愿当个狠心主母,也别让人有机会。”
卓正俏握着许氏的手,“娘,言萧答应我了,不会有平妻,不会有妾室,女儿相信他。”
许氏想说,后宅可没这样简单,万一言老太太赐人下来呢,万一言太太哭求着让言萧娶侄女为妾室呢,这些都是人之常情,要拒绝了,是正俏不在理……
可是转念一想,女儿这样高兴,又何必泼她冷水,“记得娘的话。”
“是。”
“娘刚刚说了什么?”
“让女儿好好侍奉言老太太、言太太,跟夫君举案齐眉。”
“这些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呢?”
卓正俏想了想,脸颊浮现红晕,“赶紧生儿子。”
“这就对了,有了儿子,你什么都不用怕,大妞,记得一件事情,娘家永远都是娘家,平日生活打打闹闹就算了,你要是真觉得委屈就回家讲,我们卓家即使单薄,也会给你上门讨公道。”
卓正俏心里一暖,靠了过去,“娘。”
“这么大了还撒娇,嗯?”
“女儿就算老了,也要撒娇的,在娘的怀里最舒服了。”
许氏笑了起来,心里很受用,虽然一直遗憾没有儿子,可是正俏这样黏自己,这样可爱,许氏想想,还是很感谢老天爷的安排。
第十章再度嫁入言家门(2)
燠热的夏天就这样过去。
树叶转黄,微风转凉,院中金桂开始开出白色小花,风一吹,桂花飘香,告诉所有人,秋天已经到来。
言萧的人,隔三差五问候卓家长辈,也给卓正俏写信或者送些小东西。
不是很值钱,就是各地的土产,他到了馨州,隔一阵子卓家就会出现馨州特产的青梅蜜饯,他到了北华州,卓家就会出现北华州特产的金茶花干。
比起金钱,卓家人更在乎他对卓正俏的心意,此刻见状,倒是安心不少——二嫁是极限,不能再有第三次。
日子一天一天过,终于到了第二次的大喜之日。
卓正俏一大早被挖起来祭祖,然后又睡了个回笼觉,直到快午时才又被叫起来梳妆打扮梳头。
全福嬷嬷用木梳沾着发油,给她梳头,嘴上念着十梳歌: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四梳永结连理,五梳和顺翁娌,六梳福临家地,七梳吉逢祸避,八梳一本万利,九梳乐膳百味,十梳百无禁忌。
卓正俏看着黄铜镜中的自己,抹上白粉,胭脂,慢慢的不像自己的样子。
好神奇,事隔一年再度成亲,又嫁给同一人,可是心境完全不同,去年无奈又茫然,今年充满期待。
名义上是二婚,所以也没什么亲戚来——在东瑞国,二婚对娘家来说不算喜事,所以也不好宴客,就是关起门来自己热闹热闹就是了。
卓正和进来,笑咪咪的说:“大姊姊今天看起来好开心,正和祝大姊姊早也贵子。”
卓正俏轻捏妹妹的脸蛋,“正和什么时候嘴巴这么甜了?”
“孙姨娘教的。”
“哦,大姊姊出嫁后,正和要乖啊。”
卓正和用力点头,“正和一定好好听话。”
“明年正和的嫂子就会进门了,也要跟嫂子好好相处。”
“好。”卓正和过来,扑入姊姊怀中,“大姊姊,那你是不是明天中午就会回来?正和明晚去跟大姊姊睡。”
小家伙显然是想起去年的事情了,大姊姊出嫁后,隔天就回家了。
全福嬷嬷连忙道:“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大小姐这次出门,一定夫唱妇随,夫妻恩爱。”
许氏也是脸色不太好看,觉得有点触霉头,但卓正和小,又不好贵备,心里忍不住想,莫非是孙姨娘教的?
卓正俏并不迷信,听得小妹妹这样讲,只是笑说:“这回不会了,以后除了过年跟爹娘也日,只怕都不回来,正和要好好听话,替大姊姊照顾爹娘跟祖父母,可好?”
“嗯。”卓正和用力点头,“正和一定替大姊姊照顾爹娘。”
“我们正和最乖了,比邻居的春丽跟阿秀都还乖。”
外面传来一声:吉时到了。
白嬷嬷连忙过来催促许氏到大厅,许氏拍拍女儿的手,去了。
卓正俏站起来,在众人的帮忙下穿上三层喜服——幸好当时没有一怒之下扔了这件百子喜服,不然还要再做一件,太浪费钱了。
穿喜服,换喜鞋,盖头放下来。
卓正浓进来,“姊姊可好了?”
全福嬷嬷笑说:“少爷来得正是时候,刚刚换好鞋子。”
“我背姊姊去大厅。”
卓正俏第二次上了弟弟的背,笑说:“辛苦你啦。”
“姊姊这回可要过得好好的。”
她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那是一定。”
卓家不大,从她的房间到大厅不过一小段路,在弟弟背上,只觉得又期待,又感触,这回成亲,以后应该也没太多机会回来了,想到要离开这个从小住到大的宅邸,内心就感触万千,下次进得后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虽然是二婚,但卓家还是办得热热闹闹,请了一个乐班在大厅吹奏音乐,很喧闹,卓正俏听不太到大厅有谁来了,又在说些什么,隐隐只听到“新娘来啦”。
有喜娘把红绸放在她手上。
虽然盖着盖头,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红绸的另一端就是言萧,她未来的夫婿。
喜娘拉大嗓子,“新人拜别父母。”
丫头放上蒲团,卓正俏就在言萧的带领中跪下,跟父母亲磕了头。
卓大富道:“女婿,可要好好对我女儿,别欺负她。”
“是,小婿知道,请岳父放心。”
“女婿。”许氏的声音哽咽,“我只有一个女儿,从小就惯养着,俏儿若有什么不周到,你一定要跟她说,给她时间改,切莫因为生气冷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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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母放心,小婿真心求娶俏儿,以后会两人携手好好过日子,不会因为小事就跟她发脾气。”
卓正俏听得父母真情流露,心里酸,“爹娘好好保重,女儿即使嫁入言家,那也永远是卓家的女儿。”
卓老太太笑骂,“傻丫头,你嫁入言家,那就是言家的人,以后好好侍奉长辈就是了,家里有你弟弟在,不用担心。”
卓正浓道:“姊姊,我在呢,我一定好好照顾爹娘,好好照顾卓家。”
卓正俏两颗眼泪落在地上,她再怎么喜欢言萧,此刻心中都是舍不得。
却听得言萧笑道:“卓家跟言家又不远,以后正俏想家,尽可回来。”
卓正俏吸吸鼻子。
喜娘道:“新人该拜别了。”
言萧带着卓正俏又磕了一个头,总共两个,生身之恩,养育之恩。
喜娘扶起卓正俏,这便往外头走。
卓家的婚礼完成了。
卓正俏在新房中,内心怦怦跳。
紧张,期待,肚子倒不太饿——刚刚言萧的女乃娘黄嬷嬷给她送了一些点心来,卓正俏饿死了,很快的吃完,收拾干净。
不得不说,一旦吃饱,精神就好。
原本累得要死,昏昏欲睡,现在整个人醒了过来,“全嬷嬷,你说,等一下是在床边掀盖头,还是到桌边喝合卺酒才掀盖头?”
“在床边掀,老奴会把喜秤放在红绸盘中,姑爷就拿起喜秤掀。”
静了一会。
卓正俏又问:“那合卺酒是喝一口就好,还是要喝完?”
“要喝完,不过也不会放太多,小姐不用担心,就几口的量而已。”
“万一我喝醉了怎么办?”
“不会的。”全嬷嫂笑着安抚,“那酒淡得很,当茶水喝都行。”
卓正俏得到答案,又放心了。
棒一会,突然又想起什么,外头却传来喧闹的声音——二婚,不请客,也没人闹洞房。
所以是用吹奏代替闹洞房。
琴瑟之声远远传来,卓正俏觉得自己快捏碎手中的苹果了。
全嬷嬷连忙过来给她扳开,“小姐别紧张。”
“我没在紧张啦,就就就有点担心而已。”
琴瑟乐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感觉得到进了院子,然后在门外停了下来,吹奏的是首描述男女相识相知的古曲。
榜扇咿呀的开了。
全嬷嬷连忙上前,“老太婆见过姑爷。”
花好跟月圆齐齐道:“见过姑爷。”
言萧一人给了一个大荷包,喜娘笑嘻嘻的,“吉时到了,新郎官来掀盖头。”
卓正俏心里怦怦跳。
不一会,从盖头下看到一双靴子,然后盖头被掀起,眼前一亮——是言萧明亮的眼睛,还有藏不住的笑脸。
言萧眼中含情,“娘子。”
卓正俏耳朵一红,“夫君。”
喜娘笑说:“新人喝合卺酒啦。”
拿起剖半的葫芦,两边都倒上一些酒,葫芦腰中系着红丝带,夫妻必须靠得很近才能把酒喝干净。
月圆这时端过水来让新人洗洗手脸,卓正俏顺便把那一张全扑满白粉的脸洗干净,全福嬷嬷把粉扑得太厚,直换了三次水,这才露出素净的脸。
言萧赏了喜娘一个大荷包。
喜娘又道:“新人可别耽误了好时辰。”
这句话一说,大家都懂了,纷纷退下。
烛光掩映中,卓正俏整张脸都红了。
言萧牵着她的手往床上带,亲了亲她的脸,卓正俏内心怦怦跳着,想着别跳了,小心脏,再跳下去言萧都要听到了。
言萧低低的说:“正俏,我们成亲啦。”
“嗯。”
“我都没想过能有这样一天。”
“我也是。”
言萧假装埋怨,“你要是早早穿着女装来找我,我们可就不用绕这一大圈了,有几次我想到你是男孩子,都绝望得要死。”
卓正俏噗嗤一笑,“我才伤心呢,我以为你喜欢男人,当时我心里已经喜欢你了,想着自己终究是女子,难过得很。”
言萧心里高兴已极。
其实两人在褚壮的马场遇难那时,自己虽然搂着“许月生”睡了,但却没睡着,常时内心千迴百转,只觉得这可能是两人最亲近的一次,以后不但不会这样靠近,大概连见面都找不出理由。
她倒好,不一会就睡沉,睡得可香了。
自己就想了一整晚,越想越心塞,觉得上天在捉弄自己。
直到在静心山上遇到朱珊瑚,她说“许月生是个女孩”,还以为是自己听错,又想着,或许是朱珊瑚在骗他,在前往许家的路上,心情起起伏伏,又期待,又慌乱,直到看到她着女装出现,还不敢相信眼前。
老天爷果然是对他很好的。
虽然当时不太明白为什么她始终不肯说自己名字,只是万万想不到,她就是卓正俏——母亲替他休掉的前妻。
千辛万苦下江南,也是为了找自己拿和离书。
想到是自己害她如此,只觉得十分心疼,又想,无论怎么样事情都发生了,最重要的是以后好好对她。
再次成亲,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了。
上回,他是奉祖父之命,虽然也觉得婚事来得奇怪,但既然是长辈之命,自然没什么好说,一切过程行礼如仪,不高兴,也没有任何期待,可是这一次,婚事是自己求来的,
新娘是自己喜欢的,连朋友都说他最近和气了不少,至少脸看起来没那样凶。
茶园还是很多事情,可是他再也不会觉得那是沉重的责任,他只觉得自己要更好,才能配得上她。
现在大红喜烛掩映中,见到她穿了嫁衣,对自己含笑嫣然,心里只觉得都要炸裂,想把世间所有最好的都拿到她面前。
他们已经是夫妻,以后会有孩子,一起看花开花谢,一起看日升日落,将来孩子大了,
镑自成家立业,他们白发苍苍时,还是会牵着手,像年轻时一样。
言萧拉过卓正俏的手,让她来解自己衣服。
卓正俏害羞得不行,“我,我,这扣子在哪呢,我找不着……”
“别紧张,慢慢来。”
终于,他的喜服解开了,然后是中衣,他身上只剩下一件里衣。
卓正俏看着他,“还月兑吗?”
“月兑。”
然后他也伸手解她的喜服,比起她,他的动作倒是很快,三两下就解得只剩下一套里衣。
卓正俏抬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把、把烛火灭了吧。”
“烛火灭了,我怎么看娘子的表情。”言萧一个翻身,就把卓正俏压住,“春宵一刻值千金呢,娘子。”
第十一章言家里那堆破事(1)
成亲次日起床——同样的事情经历第二次,但心情却是大大的不同。
卓正俏梳上了妇人发式,丈夫跟自己一起吃早饭。
言萧眉眼都带着笑意,卓正俏看得又高兴,又脸红,心里喜孜孜的,照他们昨晚那种程度,孩子一定很快就来。
言家的早饭是两荤两素,素的是石榴素鸭,黄瓜银耳,荤的是芦笋鸡球,清蒸鱼片,配上一碗葱花瘦肉粥。
饱当然吃得饱,只是想起等一下要见言家人,觉得有点紧张。
言萧看出她的不安,安慰道:“不用怕,我在。”
真神奇,只要想到他在,突然间也就没那样紧张。
两人用完早饭,又稍微整理过后,这便朝大厅前进——新嫁娘以后要在这里生活,得认识一下言家的人。
言萧跟卓正俏进入大厅,两个少女立刻围上来,笑咪咪的异口同声,“见过大嫂。”
言萧笑着给她介绍,“这是我两个妹妹,言林,言梅。”
卓正俏连忙回礼,“两位妹妹好。”
身为言家人,自然早知道哥哥跟这嫂子奇妙的缘分,此刻就见言林一脸向往,“二哥跟二嫂的缘分真注定,说书的都不敢这样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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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梅戳戳姊姊的脸,“想嫁啦?”
“胡说八道些什么?”
言梅笑嘻嘻的,“二哥我跟你说,刘家公子对姊姊有意思呢。”
“那个刘家?”
“就是做布匹生意的那个——”
“二哥你别听言梅胡说,没有的事情。”言林虽然否认,但脸颊却是有点红,神色也是含羞带怯,看样子事情是有的,只是小泵娘害羞。
言萧问道:“母亲可知道?”
言林忘了自己才刚刚否认过,现在听到二哥问起,又回道:“母亲不晓得。”
“二哥过几天找那刘公子见见。”
言林也知道嫡母对自己不上心,二哥既然要插手,总比自己干着急要好,自己已经十六了,那刘公子品貌也可以,可以的话,她想一两年内出嫁。
卓正俏就看着言林跟言梅同二哥玩闹撒娇,内心想,可真是好哥哥,言家这样的高门大户,嫡兄能爱护庶妹也是不容易的。
就见一个小娃蹬着脚步过来,一把抱住言萧的腿,甜甜的喊,“叔父。”
言萧模模孩子的头,“桐月又长大了。”
那个叫做桐月的小女娃嘻嘻一笑,“女乃娘也说桐月长大了。”
“叔。”一个小女娃进来-也是一般抱着言萧的腿,态度亲热。
“伏月怎么穿这样多,还没到冷天,棉衣就穿起来了。”
苞在后面的女乃娘说:“三小姐昨日受了寒,所以给她多穿些。”
言萧便对伏月说:“有没有乖乖喝药?”
“药坏坏,药苦苦。”
“苦了才会好,要乖乖喝药,叔父下次还给你带好玩的东西回来。”
“打勾勾。”
言萧煞有其事的跟侄女打了勾勾。
此刻就见言祝带着孟氏,还有一堆女儿进来,最大的就是言桐月跟言伏月,小的还抱在女乃娘怀里,后面跟着的三个姨娘中,有一个又怀上了,肚子极大,看样子倒很像怀上双生,孟氏的肚子也明显,约莫五六个月。
言萧点头招呼,“大哥,大嫂。”
卓正俏也连忙道:“大哥,大嫂。”
就见孟氏过来笑说:“弟妹越来越美了。”
“大嫂过奖了,大嫂才是美人。”
“这美有什么用啊,生不出儿子哪,女儿又不听话,看到叔父就急忙跑过来,说来还是我没教好,二弟每次回来都给这些丫头带礼物,这些丫头就这样被收买去,知道叔父在家,跑得比什么都快。”
卓正俏有点傻眼,原来孟氏是这种个性,“孩子个性活泼,自然是好事,说来也是大嫂教得好,一家人就该亲亲热热的。”
“哎喔,夫君你看看,这弟妹多会讲话,难怪哄得二弟不惜跟祖母杠上也要娶为妻子。”孟氏笑笑,“我就没这本事了,从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婚事也是爹娘作主就嫁了,丈夫对我不冷不热我也认了,说来我真羡慕弟妹呢,得到二弟这样看重。”
卧草,这孟氏好阴阳怪气。
卓正俏还是端着笑脸,“大嫂这胎肯定是男孩。”
“我听说江南有个医生,他开的转胎药很有用的,偏偏二弟每次去都说没找着,我又不像有些人可以女扮男装到江南,只能认了。”
啊哟,孟氏,我对你客气你不要蹬鼻子上脸啊。
卓正俏这下也不笑了,“大嫂可知道皇上前几个月喜得贵妃生下的一对小鲍主?”
“这谁不知道,皇上宠爱贵妃,还让僧人进宫去替小鲍主们念经祈福,就连去年皇后生子都没这待遇。”
“这要江南真有那奇人,真有那转胎药,皇上会不给贵妃找来吗?皇上都找不着的人,言萧怎么可能找得到。”
孟氏噎住了,但又找不出话来反驳,毕竟贵妃生女是事实,贵妃无儿也是事实,不管是奇人或者转胎药,皇上都没能找到。
就见言祝一个巴掌朝孟氏后脑勺巴过去,“看看人家,夫妻一心呢,要你在这边多嘴,是怕人家不知道我娶了个连儿子都生不出来的废物吗!”
孟氏被打,也不敢说,转身就拧了一个小女娃的腿,骂女乃娘说:“好好哄着八小姐,别让!直哭,听得人心烦。”
小女娃被拧,哭得更大声。
就见后面一个微胖的姨娘战战兢兢的问道:“大少女乃女乃,奴婢带八小姐出去透透气吧,不然八小姐在这边吵着了,也不好。”
孟氏挥挥手,“去吧。”
那微胖的姨娘小心翼翼从女乃娘手中接过才几个月大的女圭女圭,一脸心疼慈爱,小心翼翼抱着往外头去了。
卓正俏心想,这些都是什么人哪,老公打老婆,老婆柠庶女,最可怕的是大家都司空见惯的样子,也没人惊讶,那个微胖的姨娘肯定是八小姐的亲生母亲,看到女儿无故被拧,心里不知道要有多疼。
虽然孟氏阴阳怪气,但那言祝又是什么东西,什么叫生不出儿子的废物,要说废物也是
他自己好吧,都二十岁了,还什么事情都做不来……喔,有啦,“拖弟弟后腿”这件事情倒是做得很上手。
那言林跟言梅显然也不太喜欢这对大哥大嫂,两人一进来就没怎么说笑了,不过对言桐月跟言伏月倒是挺喜欢的。
小小的孩子,红扑扑的脸蛋,看到人就黏,这么可爱,谁不喜欢。
言萧模模两孩子的头,带着卓正俏落坐。
才坐下就走出来几个人,是言老爷、言太太,几个丫头仆妇,当然还有汪娇宁,一脸的生气。
卓正俏想着自己已经是言萧的妻子,自然不会把一个寄居表妹放在眼底,跟汪娇宁杠,就算赢了,但面子上也输了。
厅上一众人都起来,“见过父亲,母亲。”
言老爷十分开心,“都乖,都乖。”
言太太虽然笑不太出来,但还是维持着神色如常。
她虽然被儿子磨得答应了婚事,但内心着实不喜欢卓正俏,原本想着这女子去了江南一趟,新婚之夜肯定拿不出元帕,为了怕儿子傻气袒护她,还特别派了自己贴心的毛嬷嬷去放帕子,收帕子,怎么也没想到卓正俏独身在外半年,还是个黄花大闺女,看到帕子的瞬间。
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失落。
此刻见得儿子一脸春风得意,又想,还是顺着儿子吧,毕竟他从小到大都没这样开心,
可是转头看到侄女娇宁,又觉得,难不成她这样的身分还护不住弟弟唯一的女儿一世周全吗?
毛嬷嬷道:“老太太身子不舒服,得休息,所以不过来了,二公子跟二少女乃女乃同老爷太太敬茶就好。”
孟氏一哼,“我就说嘛,有人去年刚刚进门,我们家的茶就出了问题,今牢第二次进门,祖母又身体不舒服,不知道八字是不是跟我们家犯冲呢。”
卓正俏就想,好啊,你这个孟氏,我不收拾你我就不叫卓正俏——
正欲开口,却听得言萧道:“想必大嫂是不需要我再替孟家牵线做生意了?”
“二弟说什么呢,孟家才刚刚起来,孟家言家一家亲,我那不成材的哥哥还得请二弟多多照顾。”
“既要我照顾,又给我妻子难堪,大嫂看我可像个傻子?”
孟氏无奈,“弟妹,算我错了,不好意思。”
一言萧却是不说话,还是看着孟氏,表情不是太满意。
孟氏想起爹娘,想起没用的哥哥,只好起身,一个屈膝,“弟妹饶了大嫂这回,大嫂以后再也不敢乱说话。”
言萧这才算了。
卓正俏心里又因为孟氏生气,但想到言萧明明知道母亲偏心,却还是在母亲而前替她争——她以后要在这宅子生存,若人人都能欺负于她,日子根本不用过,他此举就是耍让所有人知道,只要让二少女乃女乃不喜欢,哪怕是他大嫂,他都会逼着她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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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正俏又想,这言老太太跟言太太到底怎么搞的,言祝不成材又打老婆,言萧成材又护老婆,怎么想都应该是偏心言萧啊,怎么会颠倒过来呢?
言萧牵着卓正俏到父亲面前,丫头连忙放下蒲团,捧着茶盘在旁边等,卓正俏道便跪下,磕了头,“媳妇见过父亲。”
“好好好,都乖,都乖。”言老爷笑咪咪的喝了媳妇茶,然后给了一个匣子。
全嬷嬷连忙接过手。
言老爷看着卓正俏,一脸笑意,“好孩子,这兜了一圈,还是成了我们家的人,这样我也放了心,不然我总担心我爹云游回来后看到孙媳妇不是他定下的,要跟我发脾气,以后好好过日子,我也没什么要求,只有一点,快点给我们言家生个儿子,你们也看到了,祝儿膝下八个女儿,一个儿子都没有,为了这后代的问题,每次宗亲见面都要起争执,可我明明有两个儿子,所以媳妇,你肚子一定要争气。”
这不是争不争气的问题啊,但卓正俏还是乖巧的说:“媳妇一定好好抄祈子经。”
“这就对了,以后有事没事都抄上一遍,菩萨肯定会把儿子送过来。”
卓正俏起身,然后到言太太面前,丫头放上蒲团,她跪下奉茶。
言太太的嘴角有点下垂,显示着不是太满意,但是儿子总是亲儿子,这样的日子她也不想让亲生儿子为难,于是喝了茶,“我跟你们爹一样,也没什么特别要交代的,快点给我们言家生儿子就是了。”
卓正俏连忙回覆,“是,媳妇尽力。”
两人这才回到座位坐下。
卓正俏小声问:“怎么宗亲也要管言家的事情?”太平洋的警察吗?管这么宽。
言萧神色就有点沉,“我的伯祖、叔祖,眼见大哥都只生女儿,我又迟迟不成婚,于是想把自己家里的曾孙过继到我们家,过继一个给大哥,过继一个给我,说是有了养子,养子就会带来亲儿子,可是你知道哪怕是养子,律法上都是我们这脉的人,将来家产是可以拿到一份的。”
卓正俏错愕,“这是想让曾孙来分我们言家的财产?”
“是。”
“好不要脸。”
言萧看她这样义愤填膺,露出一点笑意,“是。”
“你大哥还年轻,你也才十九,那些宗亲就急成这样,嘴脸也太难看了。”
“但我爹耳根子软,所以听多了也有点扛不住,不是我重男轻女,但如果我们生了儿子,的确可以解决一言家在宗亲会上遇到的这种窘境。”
“知道啦,我不会怪你重男轻女的。”
天哪,真是有钱人家问题多,人家家里有两个男孙,男孙还都很年轻,居然就肖想要把自家男娃分过来,脸皮也太厚了。
也难怪孟氏明明年纪不大,就给言祝收了几个姨娘开枝散叶。
话说回来,会不会自己也会被逼收姨娘?不不不,怎么想都不行,言萧答应过她,应该不会食言而肥。
虽然言家有个到现在都不愿意露面的老太太,以及对她不甚满意,但看在儿子分上没发作的言太太,还有那个古里古怪的孟氏,但是她有言萧,什么都不怕。
现在只能祈祷自己能快点怀上,并不是为了想要孩子在后宅站稳脚跟,而是孩子这小东西太可爱了,真想多来几个呀。
回到言萧住的柏清院,两边的下人要拜过新主人,也得互相认识,毕竟以后侍奉同一对主人家,总不能想找人却不知道要找谁吧。
卓家不过小户人家,因此卓正俏只带了花好,月圆,全嬷嬷跟女儿一家共五口。
言萧这边就多了,远志,平安,佑全三个贴身小厮,黄嬷嬷一家十二口,还有二等丫头共四人。
卓正俏心想,二十六人伺候自己夫妻俩,皇商家果然厉害。
稍微休息一下,言萧就说要带她外出。
卓正俏一下高兴起来,女子成了亲,除非跟着长辈或者丈夫,不然不能外出,现在趁着言萧还在京城,能玩一趟是一趟。
外出嘛,自然不用打扮得这样慎重,于是拔下了雕花水晶钗跟红宝耳环,换上比较普通的玫瑰金钗,简单的小金坠,衣服颜色偏素,还行,不要太张扬就好。
两人正预备出门,小丫头匆匆进来,“二公子,二少女乃女乃,表小姐来了。”
言萧想也不想,“不见。”
“可、可是是太太让表小姐来的,毛嬷嬷陪着呢。”府里都知道,毛嬷嬷是言太太的身边人。
夫妻互看一眼,都看出了无奈,卓正俏不愿让言萧为难,主动说:“让她进来吧。”
小丫头去了。
夫妇也不回屋子,就站在前庭的青砖地,好让汪娇宁知道他们要出去,有话快说,别耽搁人家时间。
第十一章言家里那堆破事(2)
不一会,汪娇宁嫋嫋婷婷进来,“二表哥,二……表嫂。”
喊表哥当然诚心诚意,这表嫂可喊得十分为难,但是卓正俏也不可能去跟她计较这个,说实话,汪娇宁喊她一声,她都有点意外呢。
“什么事情?快点说,我还要带你表嫂出去。”言萧很直接。
“娇宁也想一起去。”
言萧想都不想,“不行。”
汪娇宁转而对卓正俏,“表嫂,你带我一起去吧,姑姑说了我们是一家人,你应当好好爱护我这个表妹。”
卓正俏气笑,“表妹哪,我跟你说,我心眼最小了,你以前言语羞辱我,还拿杯子砸我,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呢,看在你表哥的分上,我不追究,但是别想我好好待你了,有什么事情你就说吧,若你没事,我们要走了。”
卓正俏说完,内心又想,这汪娇宁是傻子,还是把她当傻子,扔杯子就算了,常时喊她“小蹄子”,她可不会忘记。
汪娇宁一下眼圈就红了,“表哥有了表嫂,就不管娇宁了,以前明明对娇宁很好。”
言萧好笑,“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你表嫂可不是那种糊涂的个性,不会轻易上当的。”
汪娇宁一看卓正俏一脸看好戏的样子,知道她没被自己骗到,实在很生气,恨不得上去暴打她一顿,但又不能这样做。
知道表哥要成亲,她也伤心了很久,知道表哥要娶的居然又是卓正俏,除了伤心,还有愤怒,那种女人有哪里好,能有她貌美吗,能有她知书达礼吗?能有她跟表哥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情分吗?
可是表哥就是中了邪,她也没办法。
去求姑姑让自己当平妻,一向很疼爱自己的姑姑很为难,说表哥性子倔,他如果不同意,硬塞过去,那也只得一个名分,什么都不会有,表哥连房门也不会踏进一步,只会让她在院中自生自灭。
泵姑说,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让她自己去求,也许表哥会看在她服软的分上,给她一个名分,不过不是平妻,是妾室。
她堂堂一个汪家小姐愿意当妾室,表哥总不能再拒绝她。
只要是表哥亲自允下的,除了姨娘名分,他也会进房,那么就会有孩子,她汪娇宁在这世界上又多了一个依靠。
她想来想去,也只能同意了,谁让自己父亡母改嫁,她得给自己找依靠,而二表哥又比人表哥要好得多。
所以今天姑姑特地让毛嬷嬷陪她来,其实也有一点帮忙的意思,表哥若是想拒绝,好歹想一想这是母亲所希望的结果。
“表哥,娇宁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卓正俏心想,这算啥,这汪娇宁是当她的面叫板啊,我要跟你老公说话,你走远点……
笑话,凭什么,她可是言萧明媒正娶的妻子,于是只装作没听见,继续看着汪娇宁还有什么招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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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你让她……让表嫂走远点。”
言萧脸色不是很好看,“她是我的妻子,我什么事情都不会瞒她,你要讲的事情若是不方便让她听,那也不用跟我说。”
汪娇宁眼圈一红,“表哥。”
“要说就说,不说我们要走了。”
汪娇宁心一横,直接跪下,“娇宁在这世间无依无靠,还请表哥给我一个妾室名分,让我能安心住在言家。”
卓正俏真没想到结果是这个,忍不住在内心哇声。
下跪,眼泪,无依脆弱……厉害。
就见言萧一脸无奈,“毛嬷嬷,扶表小姐起来。”
汪娇宁紧紧抓住言萧的袖子,一脸企盼,“那表哥是答应我了?”
丙然,只要自己哭,表哥一定于心不忍,她知道自己长得很美,每次宴会,言家的旁支
子弟都会对她人献殷勤,可是旁支哪有本家好,何况二表哥年纪轻轻就掌了家,大表哥那样废物又没儿子,这个家将来还是二表哥的。
她有一个秘方,是几年前花了重金买来的,那郎中保证一定能生儿子,到时候只要自己先生出儿子,有了二表哥的重视,再慢慢把二表哥的心夺过来。
言萧无奈,“我不会答应你,你若想找依靠,可以请母亲替你找合适的人家,爹说过会帮你出一笔嫁妆,我也会给你添妆,但妾室之事不用再提。”
汪娇宁简直不敢相信,她都委屈成这样了,把脸丢成这样,二表哥居然还不答应,“二表哥!”
“你若还把我当成二表哥,那就听我一言,找个合适的人嫁了,不用再浪费信息在我身上,我已经有妻子,这辈子不会再看其他人了,包括你在内。”
卓正俏一路窃喜,心想自己真有眼光,言萧真的很不错的,汪娇宁那样的美人哭求成那样,他也没晕船。
两人在马车上,你看我,我看你,都带着笑意——要说,肯定离不开说汪娇宁,但言萧厚道,不愿意再继续说表妹蠢事,卓正俏便也依着他,说些天气之类的,早秋舒爽,天气好得不行。
卓正俏仍心有所感,“我以前不信缘分的,但我现在信了,我去年秋天入言家,今年秋天居然又入了言家,你说厉不厉害?”
“厉害。”言萧夸了她,“最厉害的是带着两个丫头就去江南了。”
“就是趁着爹娘心疼我才求得来,不然只怕没这样容易,我当初跟爹娘说,邻居都知道我出嫁,我若一直在卓家会显得怪异,也会耽误弟弟妹妹婚事,我娘前阵子跟我说,当时被我唬住了,是后来才想起,明明可以租一个房子让我住就好,怎么会同意让我到江南,但都已经出发好几天,来不及了。”
言萧想想,也觉得命运好神奇,“我当日是因为在馨州船要开时,有个商人醉酒大闹,请了差役来把他抓下去,这样耽搁了时间,才会在晚上进入梅花府,若是一切如常,那便遇不上你。”
“命中注定呢。”
“嗯,命中注定。”言萧含笑,“你当时听到我的名字,很惊讶吧?”
卓正俏噗嗤一笑,“差点吓死,但想着花好那小妞还烧着,不管什么天大的事情,都没她的小命来得要紧,别说前夫,就算仇人的车子也得上。”
“我现在不是前夫,是你的丈夫啦。”
卓正俏撒娇,“相公。”
言萧很是受用,“娘子。”
“相公。”
“娘子。”
两人相视,小小的车中满是喜悦的氛围。
卓正俏道:“我现在知道了,这就是心心相映。”
“你要是早点跟我说你是女子,我们就可以早点成亲了。”
“现在这样也不错啊,我觉得一切都是老天爷的意思,不然你怎么会这么巧,跟珊瑚都去了静心山,珊瑚还刚好跟祁家少爷在一块——啊,对了,我表妹许蕊,还有舅娘那边的表妹珊瑚都是年后成亲,两人现在都怀上好几个月了,我们小时候都玩在一起,我觉得我说不定也会很快有。”
言萧的大手模上她的肚子,“也许现在已经有了呢。”
“真这么快就好了。”想到小人儿,还是高兴的,只是难免担心,“可是看你大哥连生八女,我也担心,万一我生的是女孩——”
“那也是我的女儿,我一定如珠如宝的对待。”
卓正俏靠在他的肩膀上,“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罢好,马车也在这时候停下来,远志在前头喊着,“二公子,牡丹胡同到了。”
两人下得马车,卓正俏一看,是一条幽静的胡同,左右延伸出去,路颇宽,至少思车进来没问题。
马车停在一座宅子前,蓝瓦白墙,还有不少绿色树枝往外伸了出来,从漏窗中隐隐可看出庭院颇大。
红色大门黄色铜环,门口左右还有两座石狮子,公狮扑腾,母狮脚边还有一只小狮子,看起来十分恢弘气派。
里面的人似乎一直在等人到,马车一停,这就开了大门。
言萧牵着卓正俏的手,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宅子前庭是南方式的山水庭院,有水池,有拱桥,沿着墙壁是一片假山,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居然还有潺潺水流而下。
不过早秋,院子还是一片绿色盎然,地面铺的是石砖,没什么花,但树木种得多,秋风吹过树叶,传出的沙沙响声,替院子增添了几分雅致。
就见平安从里面走出来,“二公子,二少女乃女乃。”
卓正俏奇怪,平安怎么会从里面出来?早上明明还见到的,比他们早一步过来吗?
这宅子又是谁的宅子?
仔细想想,刚刚进来时没看到有匾额。
言萧牵着她,“这是我的宅子。”
“你的?为……怎么另外置了宅子?”
“祖母一直偏心大哥,母亲因为父亲对我信赖,把家里大小事情交由我打理,所以内心也会比较疼惜大哥,觉得他身为长子,却没得到应该有的地位跟尊重,我觉得自己跟大哥不可能相处在一个屋檐下,所以四年多前置办了这宅子,其实我冋京时,大部分世界都住在这里,言家已经很少回去了……不过家里人不知道这事,他们只以为我太忙。”
“你跟你大哥,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一个十五岁的人,知道要自己置办一间屋子,免得将来有什么,临时找不到好住所。
“大哥今日已经算客气,不然按照平日,恐怕也不会给你好脸色,不过你不用担心,他也不会没事到我那去,所以过自己的日子就行,只是我自己有感觉,我们兄弟一个屋檐下大概也就这几年的时间了。”
卓正俏听得心里疼,“辛苦你了。”
言老太太跟言太太真是太不讲道理了。
说来说去,是言老爷太懒,懒得管家。
说来说去,是言祝太废,管不着家。
所以这重责大任落在十四岁的言萧身上,十四岁,放在现代都还在上学呢,言萧已经要南来北往的跑了,这样辛苦维持皇商的面子,维持家中的开销,维持中馈的充足,但是没人感谢他。
老太太觉得他抢了长孙的东西。
言太太觉得他太强势,让哥哥没面子。
言老爷常然会知道有多辛苦,但他生性懒惰,火没烧到他身上,大概也懒得管。
所以言萧十五岁就置办了另一间宅子,因为知道言家总有一天容不下他。
于是卓正俏扳过言萧的肩膀,正视他的眼睛,“你放心,以后我站在你身边,好也一起,坏也一起,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我。”
言萧没想到她会说这个,言语简单,语气真诚,内心只觉得受到冲击,是的,他有她啊,虽然一直很辛苦,还被误会,可是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他有了卓正俏,“是,我有你,那些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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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两人都觉得彼此更靠近了些,忍不住斑兴,又有点害羞,想到人生才刚刚开始,又充满期待。
言萧带着卓正俏在宅子绕了一圈,两进的宅子,一共九间大屋,一个小跨院,后面有罩房,下人可以居住,以后伺候方便点。
最棒的地方是院子大,前庭后院都不小,以后若是有孩子,那可热闹了。
看完外面,言萧又带着她往书房,然后关起门——卓正俏就觉得有点神秘,接下来果然让她大开眼界。
就见言萧转了转了烛台,左转右转的,接着那排书架就移动了,出现一个房间。
言萧对她招招手,“过来。”
卓正俏心想,哇,原来古代的机关是真的。
自己亲眼看到,转转烛台,书架后面的墙壁就移动了。
房间不大,但宛如来到珍宝屋——四面架子上放满了各种宝物,碧玺做的花瓶,天哪,碧玺通常用来做手串已经价格惊人,居然做成花瓶?还有一尊一尺多高的翡翠佛像,通体油绿,成色好得不行,夜明珠,传说中的夜明珠居然真实存在,拳头大小,在没有烛火的暗房发出幽幽光芒,七八颗散在红绸上。
一件件,一样样,都是难得的珍品,随便一样拿出去就能买一间小宅子了。
架子上还有一叠东西,言萧拿给她看,总共一百多张,都是铺子房契。
此外还有一千两一张的银票,大概二十几张。
卓正俏有点傻眼,“你的小库房也太夸张了。”
“祖父给了一部分,父亲也给了一些,言家规矩,掌家人可以从净利扣两成作为小库房,若是有朝一日我们真出了言家,你也不用担心。”
“祖父跟父亲也知道?”
“知道,但祖父祖母当年起家不过一座茶园,祖母一个大小姐,跟着摘茶,烘茶,做着茶女的事情,全力支持丈夫,祖父总觉得亏欠,所以不好说祖母偏心,父亲则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母亲,我在外面置宅子,当初也是跟祖父商量过的,他很赞成。”
“没关系,我也偏心。”卓正俏笑着安慰他,“不过我只偏心你,你说,这样好不好啊?”
言萧莞尔,“好。”
第十二章新媳妇遭遇劫难(1)
饼了好几天,卓正俏终于见到言老太太——虽然年纪大,但仍看得出来年轻时是美人,银白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不过见到自己时,嘴角下垂得厉害,显然十分不满意,但面对言祝的妻子孟氏那可不一样,有说有笑。
卓正俏都不懂了,一样是自己亲孙,怎么在老太太心中,言萧跟言祝差这么多,莫不是老太太天生爱废柴?
但这不是她能理解的范围,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装乖。
出得老太太的松柏院,孟氏十分得意,“我说弟妹也别怪老太太偏心我,谁让大爷才是老太太的心头肉呢。”
卓正俏就想,孟氏你脑子装水吗?我对老太太那样乖巧,是因为她辈分大,我们是妯娌,我可不用跟你装乖,“对了大嫂,听说大哥前阵子又赌输八百多两,不知道那债是分开还,还是一次还呢?”
孟氏的脸马上垮下来,“你怎么知道?”
“只怕没人不知道吧,毕竟都上门讨了,下人之间也是传得沸沸扬扬呢。”
孟氏不太自然的说:“不过八百多两,我们言家还得起。”
“是啊,反正大哥只要整天逗逗鸟,逛逛青楼,就有银子入帐,一点辛苦都不用捱,大嫂自然不用心疼哦。”
孟氏为之气结,又找不到理由反驳,哼的一声走了。
卓正俏看着她的背影想,言祝跟孟氏真绝配,一样没脑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言萧只在家里待了十五天左右,就又带着远志,平安,佑全三人南下了。
卓正俏在言家的日子其实还行,言老太太不喜欢她,但最多也只是无视,不会刻意骂她或者找麻烦。
婆婆言太太就比较伤脑筋,老是跟她说要赶紧生孩子,而且要生个男孩,唉,婆婆啊,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好呗,言萧都不在,她一个人怎么生孩子啊。
鲍公言老爷人挺好,很和蔼,难怪怕老婆。
秋末的时候,言萧回来了,小别胜新婚,当天晚上热情无比,卓正俏想着,日子挺好的,说不定努力几天就有了,全嬷嬷也是这样说,不过很可惜,言肃是够努力了,但她的癸水还是如期到来。
唉,孩子还得等下个月。
就这样霜降过去,立冬到来,京城的冬天又干又冷,言萧不知道哪弄来一种抹面霜,滋润得很,擦在脸上都不会红肿了,这么好的东西自然要孝敬亲娘——马上让全嬷嬷跑一趟,送一些回娘家给许氏。
至于老太太跟言太太,那就算了,对他们夫妻也不好,送东西去搞不好还被嫌,就让言祝跟孟氏去孝顺他们吧。
小寒过去没多久,言祝的妾室生了,又是个女娃。
据说原本守在花厅等的老太太跟言太太,两人连婴儿的脸都没看,气呼呼的回了自己的院子。
饼了好几天,名字这才下来,叫做“言临月”,真的很粗糙,三月生的叫桐月,六月生的叫伏月,这个十二月生的,就叫临月,用的全部都是月份的别称,别称很多,就算三月再来一个也可以取叫嘉月,稻月,一堆可以用。
十二月的京城,已经是漫天大雪。
冷,真冷。
银霜炭都烧了起来。
就在这样的气氛中,过年到了。
言家不愧是皇商,年夜饭二十四道大菜,卓正俏喜爱美食,兴致很高,每样菜都会吃,干贝香菇,白云猪手,银针鸡片,芙蓉鲤鱼,八宝素烩,沙锅牛尾……饱,吃得好撑。
最后的香茗送上,年夜饭就算告一段落,接下来是拜年。
家里九个孩子,自然十分热闹,只不过都是女娃,言老太太的脸色就不是太好看,给了荷包,只交代言祝那边刚刚怀孕的符姨娘,“你要是这胎给我们言家生了个儿子,我就让你当祝儿的平妻。”
符姨娘一听大喜过望,马上下跪,“奴婢一定尽力。”
孟氏不乐意了,“老太太,这符姨娘不过是个家生子,怎配当平妻。”
老太太不悦,“你膝下九个孩子,都是女娃,足见是你品行有损,菩萨才不给儿子,我都没说你,你倒是先喊冤,你出去问问,哪个少女乃女乃膝下这么多女儿,还在家里吃好喝好,我没让你上山念经,你倒埋怨我来了。”
孟氏便不说话了。
让卓正俏来说,孟氏就是欠揍,虽然生男生女不是女子决定,但在古代,在东瑞国,那就是女子要负责,老太太平常已经对她不错了,居然在这种时候跟老太太杠起来,傻子也不是这样当的。
言老太太发作了一顿,似乎不满意,“萧儿,萧儿媳妇,你们也别看好戏,说来你们膝下也没孩子,得多念经,少幸灾乐祸,不然下一个女儿满窝的就是你。”
卓正俏心想,这幸灾乐祸的到底是谁啊,想顶嘴,言萧却悄悄拉了她一下,“孙儿知道,祖母放心。”
言老太太还不放过他们,“萧儿媳妇,你这肚子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让你抄祈子经,可都有好好抄写?”
卓正俏内心翻白眼,但为了不让言萧难做,表面还是恭恭敬敬,“回老太太,孙媳妇每天早晚都抄写。”
“心要虔诚,人要端正,不然抄了也是白抄。”
“是,孙媳妇受教了。”
言老太太发作一阵,终于满意了,“我累了,散了吧。”
就见言老爷松了一口气似的,“母亲,儿子送您回松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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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又回头,“今日就由萧儿守岁,能者多劳,反正你在外奔波也常常少睡,没差这一天。”
言萧道:“是。”
卓正俏心想,妈的,臭老太婆,偏心也不是这样吧,家里有两个儿子的,哪户不是轮流守岁,只有言家,言祝是宝,不能熬夜,言萧是草,不睡也没关系,简直可恶。
戌时,卓正俏回到了院子,心想,怎么样也不让言萧一人守,换下盛装,穿了简单又保暖的外出装束,这便打着伞到了大厅。
言萧点着烛火,正在看书。
听得脚步声,见到一身猎装的妻子,笑说:“这么晚要去哪?”
“跟着你守岁。”
“我习惯了,你回房休息吧。”言萧替她整理了一下头发,“你能这样想,我已经很高兴了。”
“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
“我喝了一大杯浓茶。”卓正俏调皮一笑,“你现在让我回去,我也睡不着啦,我在这陪你。”
言萧心里一阵甜,慢慢的漫开,从心脏,到百骸。
是,祖母偏心,父亲母亲也当作没看到,可是他有个好妻子,这个好妻子千金不换。
时序过得很快,转眼入春,院子树叶绽绿,青草冒芽,桃花梨花开得满枝头,都在告诉众人,春天来了。
春分,言家照例要上观音山去祈福,以前是求家宅平安,这几年开始求男孙,生男生女,是看女人肚子是否争气,言家的男人当然不参与。
卓正俏也很久没出去走走了,心里还是高兴的,只要把老太太当成老糊涂,她就不会这样生气了。
臂音山据说桃花开得最好,后山整片都是,放眼无边,而且素斋也有名,吃吃喝喝一整天,想想都开心。
马车早早准备好,言老太太为首,带着言太太、孟氏,卓正俏等四人坐在宽敞的大马车,其他的婆妈丫头十六人挤两辆。
一路上自然没什么话。
老太太再怎么喜欢言祝,继而爱屋及乌喜欢孟氏,那都不能隐藏一个事实,大房只有九个女儿,没有儿子。
在上观音山的路上,想起这件事情,当然是高兴不起来的。
卓正俏模模肚子,这几天是她的超级危险期,她也跟言萧说了,两人每晚努力做人,待会她虔诚一点,希望这次真的能中——虽然跟孟氏没啥妯娌感情,但面子上还是要做的,她也去看了刚刚出生的临月,叶姨娘太会生了,一个女娃居然快八斤,明明刚刚生出来却像一个月大的孩子,红通通,哭起来很大声,看得出身体好。
看着看着,内心就柔软起来,想着自己跟言萧如果有一个孩子,就算是女孩也很好啊,只要能生就不用怕,就算都是女儿也没关系。
至于言家的宗亲要怎么烦言家,让老太太去挡……
马车突然停下来。
言太太扬声,“什么事情?”
“回太太,路中间有倒树,小的现在移开,马上好,马上好。”
“快点,莫耽误了吉时。”
“是。”
卓正俏心想,古代人真是太迷信了,什么都要算日子,算时辰,真这么有用,言祝早一堆儿子了,还用得着这样大队人马上山求菩萨吗……
“啊——”车夫的惨叫。
太惨了,彷佛有人杀了他一样,听起来让人心慌慌的。
车内四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言老太太说:“萧儿媳妇,你出去看看。”
卓正俏心想,可恶的老太婆,我的命不是命吗?
还来不及动作,锦帘一掀,露出一个蒙面人,手上一把大长刀,刀子上还有血迹,正往下流,看起来狰狞极了。
那蒙面匪人道:“全部下来。”口音听起来有点奇怪。
卓正俏坐在最靠门,没办法,只好下来,又想着老太太跟言太太年纪大,于是弯腰想抽出马车下面的梯子。
那匪人大声喝叱,“做什么?!”
“这位大爷,我拿梯子,我婆婆跟祖母都老了,没梯子下不来。”
那匪人才允了。
出得马车,这才发现对方大约二十几人,后面两辆马车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可是,匪人中刀子带血的很多……那些仆妇,恐怕都死了。
老太太,言太太,孟氏,彼此搀扶,脸色如土的下了车。
卓正俏知道自己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刀子明晃晃的,看得她心跳快得不行。
为首的人一个眼神,后面就有人拿过篮子,“把值钱的事物都放进来。”
四人毫不犹豫的开始解首饰,钗子,耳环,手串,老太太抹额上有一块翡翠,也摘了下来,鞋子上绣着小金珠,自然也都全拔下来了。
很快的,小篮子堆满各种饰物,已经小半篮了,其中还有要捐献给佛寺的银票一千两,但不知道匪人满意不满意。
卓正俏背后热得很,汗一直流,鼻子闻到的都是血腥味,后面那两辆马车的审底已经慢慢有血渗出来,里面有全慢慢,还有她的花好月圆,想起过往在一起的日子,卓正俏心里难过,眼眶不知不觉红了。
那匪人大笑,“居然怕哭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
卓正俏心如刀割,抹抹泪,打起精神,“众位大爷,你们首饰也拿了,请放我们走吧,各位都蒙着脸,我们也说不出相貌,还请饶我们一命,我在此发誓,如果告官,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为首的翻了翻篮子,“还少了些。”
“这位大爷,这些除了千两银子,首饰点当至少也两千两,三千两不能算少了,何况我们现在也真拿不出银子了。”
那匪人用刀背拍着她的肩膀,“所以得委屈你们其中一人跟我们回去,家里再派人拿银子来赎。”
“抓她,抓她。”孟氏连忙指着卓正俏,“大爷,这是我小叔刚娶进来的媳妇,疼爱有加,您抓了她,我小叔一定会捧着大笔金银去赎,抓我是没用的,我连生两女,丈夫早对我厌烦,而且我现在肚子这样大,在路上也是麻烦。”
卓正俏看着孟氏,知道她心地不好,没想到这么不好,没错,情况是很糟,但正因为这样,她们言家的女子才该齐心协力,怎么能互扯后腿。
那匪人感兴趣了,“哦。”
让卓正俏傻眼的事,言老太太也开口了,“大爷,就抓她抵吧,我老了,媳妇也老了,抓我们是没用的,我这二孙媳妇的确受宠。”
卓正俏听了除了害怕,更多的是生气,原来老太太这样不待见言萧,连他妻子都可以推出去送死。
卓正俏转过头,气笑,“我若死了,一定会日日回到言家,找祖母跟大嫂偿命,你们可千万不要超渡我。”
孟氏一脸害怕,想想被女鬼索命,这晚上是要怎么睡,但再三思量,被女鬼吓还是比变成女鬼好啊,跟这群土匪肯定有去无回,就算勉强能活,在土匪窝都待过了,肯定会被怀疑清白,这女子要是名誉有损,怎么做人,最后还不是只能去死。
不,她不能死,她好不容易又怀上了,还要继续生,她一定要生个儿子,安安乐乐的度过晚年,儿女成群,承欢膝下。
孟氏着急起来,“这位大哥,您看,我祖母也这么说了,这女子姓卓,真的受丈夫宠爱,抓她才有用,抓我,我丈夫肯定高兴都来不及,他喜欢那个姓崔的贱人很久了,不过那贱人不愿意当妾室,我丈夫巴不得我死,好娶那崔家的贱人,抓我真的没用。”
言太太道:“萧儿媳妇,我也知道委屈你了,不过我们不能让你祖母去,我年纪大也熬不住,这祝儿肯定不会去救自己媳妇,想来想去还是你最合适,萧儿聪明又勇敢,一定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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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正俏冷笑,这时候终于说了言萧聪明又勇敢了吗?所以他的妻子该死吗?
然而没用,那土匪似乎被说动,用滴着血的刀指着她,“你,跟我们回去,要是敢逃我砍断你的腿。”
卓正俏被推进了柴房,等眼睛适应了夜晚的些微月光,这才发现柴房还有其他人——加上自己一共四个。
其他女子额上不是有肿包就是有血,想来是被打晕,想自己也没比较好,那匪人怕她跑,在她脚底画了两刀,现在别说跑,就算走路都痛不欲生。
找了个角落坐下,心想,那几个家伙应该回到言家了,言萧刚好前日从北方回来,此刻一定知道她被捉。
言萧会来救她,这她毫不怀疑。
可是土匪不知道说话算话吗?他来会不会也是冒了险?
早春真的还很冷,睡了怕生病,不睡又捱不住,迷迷糊糊,终于还是睡去。
只是,睡得不太好,空气冷,地板硬,睡睡醒醒的,然后门砰的被踢开,一个婆子进来,“来吃早饭。”
随着婆子喊声,屋内四人陆续醒来,都是茫然脸,你看我,我看你,慢慢冋想起昨日遭遇,表情各自惊悚。
其中一个红衣女子哭了起来,“你们居然抓我,我爹可是大理司直,等我爹带宵兵上门,你们一个也逃不了。”
那个粗婆子一个巴掌就打下来,“要吃不吃,哪这么多嘴。”
那红衣女子被打懵了,捣着自己的脸喃喃道:“你居然打我。”
“老婆子还踢你呢。”婆子一脚踹下来,哈哈大笑,“什么大理……的女儿,在这边,老婆子给饭,老婆子大过天。”
卓正俏解下貂毛围巾放在那老婆子手中,“婆婆,可不可以给我们多点水?”
她端来的只有四个馒头,四碗水,一天两顿,绝对不够,营养已经不够,水还不够,这样可不好捱。
那婆子看了看手中的貂毛围巾,又对她的礼貌满意,“等等给你们送水过来。”
“谢谢婆婆。”
那婆子咧嘴一笑,“这才像话。”
拿着貂毛围巾,高高兴兴去了。
第十二章新媳妇遭遇劫难(2)
卓正俏拿了一个馒头,一碗水,见其他三人还处于呆愣状态,忍不住道:“现在不吃馒头,等一下也不会有牛肉,还是吃吧,这山头肯定隐蔽,不管官兵来还是家人来都要时间,至少在那之前要好好活着。”
一个三十几岁的狼狈贵妇,这也拿了馒头跟水,咬了一口,似乎是嫌难吞,还是喝了水咽下去。
卓正俏鼓励她,“姊姊这样就对了,人是铁,饭是钢,身体可不能垮掉。”
紫衣少女见状也拿起来吃了,就那红衣女子捣着脸,背对着其他人赌气。
卓正俏不想理她,被掷架上山,大家都是一样的处境,没有谁要哄谁的道理,她不吃,饿的是自己。
不一会,那婆子进来,给她们带来一个大水壶,看到有人不吃,冷笑一声,把碗跟剩下的馒头收走了。
那红衣女子突然道:“等我爹来,一定要让这群匪人好看。”
卓正俏突然想起一事,“我是在前往观音山的路上被抓的,你呢?陈小姐。”
那红衣女子奇怪,“你怎知道我姓陈?”
“大理司直姓陈,你是他女儿,自然同姓。”
“原来是这样。”陈小姐点点头,“只是春游踏青,要去太渊湖,没想到中途遇到歹人,那群死奴婢全跑了,剩我一个在车上,自然被抓。”
卓正俏又问那个少妇,“姊姊呢?”
“我夫家姓唐。”唐太太道:“我是回娘家路上,因为车夫说日子好,太多人出门踏青,于是改走小路,没想到就遇上此事。”
紫衣女子道:“小妹姓李,今日原本是要去拜访未来婆婆,却没想到……”说完,叹息一声。
众人都知道这叹息什么意思。
女子落了匪窝,清白就是大问题,没人相信有人可以清白的走出土匪窝,李小姐的婚事不但会告吹,再嫁也只能低嫁,而且一辈子会被丈夫怀疑,就算新婚之夜拿出元怕,亲友的闲言碎语也少不了,总不能见人就解释。
退后一步说,她们四人的清白都完蛋了。
唐太太倒是一脸无所谓,李小姐跟陈小姐都是面如死灰,卓正俏相信言萧不会因为这事情怀疑她,只不过不知道要何时才能出得了这土匪窝。
还有,脚底好痛。
直接在她脚底画了两刀,这还真狠,怎么都逃不了,不走路都隐隐作痛了,当然只能乖乖待着。
看着窗外蓝天,卓正俏想着,如果能活着相遇,一定更加珍惜彼此,如果死了,她绝对不会去找言萧了,不对,应该会去托梦一次,让他好好生活,以后再娶个好女子,养儿育女,要记得一辈子开心。
接着,她就要日夜去吓言老太太跟孟氏,绝对要让她们吓得日夜不得安枕。
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可以的话,希望事情早一点结束。
言萧,你快点来,我想回家。
卓正俏觉得自己错了,以为三五天可解决,没想到转眼都十天了。
荒谬的是,她们四个女子不但都没人来救,还又多了一个人质,薛太太,三十岁左右的年纪。
不得不说年纪有差,唐太太跟薛太太都镇定得多,陈小姐跟李小姐就很慌乱,尤其李小姐,一讲起婚事就落泪,卓正俏也很同情她,可是没办法,她自己也很为难。
十天不短,因为大家的伤都好得差不多,因此所有人的脚底又被划上几刀,那个痛啊,真言语无法形容,椎心刺痛。
而且既然是肉票,当然也不会被当成人看,没得洗澡,没得洗脸,衣服都脏得不行,李小姐似乎因为打击过大,还发了低烧,卓正俏求那婆子给点药,那婆子就乐得这些名门太太小姐求自己这低贱的婆子,见卓正俏那样富贵的打扮却低声下气的不断拜托,得意得不行,高兴过后给了两颗药。
李小姐吃了,果然好些,至少清醒得多。
李小姐泪眼汪汪,“言二少女乃女乃,谢谢你这两日照顾我,若我们都能活着出去,我一定请母亲上门报答。”
“别说这些了,模起来还是有点热,再喝点水。”
李小姐乖乖喝了,躺回稻草上,眼泪又流下来,“我以后回去再也不跟我爹娘赌气了,我要好好孝顺他们。”
“这就是了,只要爹娘在,什么都不用怕。”
唐太太微笑,“言二少女乃女乃真好。”
“我们都这处境了,不彼此照顾,难不成看着自己人一个一个倒下。”
窗外的天色渐黑,早春寒冷的空气又渗进来,卓正俏把自己缩成一团,十日吃不好,都瘦了,腰带多出一大圈,心想,言萧你怎么还不来啊,我的脚底疼死了,我不想被划第三次,鞋底都是血迹,一层一层沾上去,自己看了都觉得可怕。
卓正俏一边想,一边睡意渐起。
迷迷糊糊睡到一半,突然有人摇醒她,“言二少女乃女乃,你听听是不是有声音?”
是薛太太。
卓正俏屏气凝神,真的,隐隐约约听见呼喊与打斗声,虽然很小很远,但那绝对不该出现在荒山上。
卓正俏一下清醒,有人来救她们了?
连忙把唐太太,李小姐,陈小姐,薛太太都唤醒,几人把门拴好——不知道是官兵还是哪户人家请了镖局的人杀上来,但总之,她们这几个肉票都很危险,说不定就会被抓来当人肉盾牌。
陈小姐十分兴奋,“一定是我爹。”
卓正俏想,大概也是,毕竟这边只有她一个官家小姐,而且她娘是大理司直最宠爱的姨娘,就算大理司直舍得一个女儿,那姨娘肯定也舍不得,会求着老爷想办法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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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闹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众人又期待,又害怕,五人缩在角落,手握着手,没人讲话,但却都能感觉得到那种的紧张氛围。
卓正俏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砰的一声,什么摔在门上。
火光透过窗子,把柴房照得比平日夜晚要亮得多。
砰砰砰砰,有人敲着木门,“出来。”
不喊还好,一喊五人全部往后缩了不只一点点。
“是不是在里面,把门打开,我们是来救人的。”
听起来更可疑了。
五人你看我,我看你,似乎同时连呼吸都变得小声许多。
就在这时候,卓正俏听到让她不敢相信的声音——
“正俏?你在里面吗?”
言萧!
是言萧!
他来救自己了。
卓正俏起身想跑去门边,但脚底太痛,一下跌在地上,连忙爬过去把门打开。
门开的瞬间,外面十几支火把明晃晃的,她已经适应柴房的黑暗,陡然看到明亮,整个人往后缩去。
言萧往前几步,一下把她抱住,“正俏。”
卓正俏搂住他的脖子,憋了几日的眼泪一下流出来,“我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呜……”
“对不起,来晚了,这几日很害怕吧?”
“……嗯。”
“这里太隐蔽,那些土匪留的信息又不多,所以找了好多天。”言萧紧紧抱着她,“你没事就好,我就怕晚来一步,会遗憾一辈子。”
卓正俏突然闻到血腥味。
原本以为是自己鞋子传来的,但又觉得不对,这血腥味太近了,她连忙把言萧推开,仔细检査他,这才发现他左脸颊有个刀伤,虽然血已经停了,但流得整个脖子都湿润,一看这样,眼眶又红,“你怎么自己来了,又不是衙役,也不是武师,要怎么跟土匪打,现在都受伤了,疼吗?”
言萧笑着摇头,“见到你,不疼。”
卓正俏这才想起一件事情,自己脏了十天,没洗澡,没换衣服,其实很臭,连忙推了他一把,“离我远点。”
言萧不明所以,“怎么了?”
“……我十天没洗过澡了……”
言萧大笑,把她拉回怀中,“还以为什么大事呢,就这点事情,我找到你了,谁还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
说了一会话,言萧想拉她起来,卓正俏道:“我走不了。”
言萧这才发现屋内的女子踉卓正俏都是跪在地上的,有个年轻女子甚至是爬着出来,心里一凛,模了模她的小腿,没断,脚踝也是好的,看到鞋子那满出来的血迹,瞬间懂了——
为了防止逃跑,她们的脚心都被划破了,所以人人走不得路。
他把卓正俏抱了起来,“我带你回家。”
卓正俏十日落难,此刻在丈夫怀中,只觉得心安,舒服,看着他脸上为了救自己留下的伤痕,内心又舍不得。
但这也许是老天给的试炼,他们夫妻经过这考验,以后会更亲密无间。
卓正俏问起是怎么找到她们的。
言萧道:“原本想报官,但想着报官速度太慢了,一层一层上去,等真的公文出来,恐怕要好几个月后,所以我请了京城几间镖局的镖师出来帮忙,只知道这一带以前有过土匪出没,但山头太大了,还得请猎户帮忙认路,直到昨天才发现入口,但因为是白天,怕打草惊蛇,一直等到晚上他们睡了,这才攻进来。”
“下次这种事情,你记得在后面就好,你脸上的伤,不知道能不能好。”
“不会有下次了,以后你出门,我会给你配给几个女武师,就算不能保证无恙,至少不会扔下你一个人不管。”
言萧说着,还是十分愤怒。
如果说让卓正俏被押走,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那至少事后在他询问时要尽最讲淸楚好让他有线索,祖母跟母亲年纪大受不住惊吓就算了,那个孟氏才二十几岁居然也装病,他几次派黄嬷嬷去问,到底匪人几人,什么模样,哪里口音,那孟氏居然说完全不记得,后来甚至说怀孕不舒服,不见。
若是那孟氏早点说出匪人是外族口音,那么他根本不用找这么久,这附近二十年前就有一群外族人聚集。
卓正俏伸手抚平他的眉心,“别生气,我活着呢。”
“你要是不在,土匪窝我一定端了,还有那孟氏,也别想好好活着。”
“别气,真的,跟那种人生气不值得,我好好的,所以你也要好好的。”
双手揽着丈夫的肩膀,耳朵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怦怦,怦怦,内心渐渐放松。
卓正俏,不用怕了,你正在丈夫怀中,很安全。
十天没有好好休息,此刻一旦放心,就觉得倦意涌上,闭上眼睛,什么时候睡着了都不知道。
第十三章烂摊子自个儿收(1)
卓正俏回到言家,却发现家里有另一件好事在等她——全嬷嬷跟花好月圆都没死,只不过受了重伤,都在疗养。
卓正俏一听,马上就要去看,也顾不得自己还没梳洗。
后罩房中,全嬷嬷,花好,月圆,三人都躺在通铺,由全嬷嬷的女儿照料。
三人一看卓正俏由言萧抱着进来,撝着还没好的伤口就要下床,两丫头马上哭出来,仝嬷嬷也是老眼含泪。
“老天保佑,小姐没事。”全嬷嬷又是哭又是笑,“不然老奴死了也无法交代。”
卓正俏连忙道:“全嬷嬷,别这样说。”
言萧把她放上通铺,主仆四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小姐,您没事真是太好了。”花好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只恨奴婢当日已经昏了过去,不然好歹跟着小姐一起被抓,也免得小姐一个人害怕。”
月圆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
“都没事,太好了。”卓正俏内心喜悦已极,“我当时见后面马车下一直有血流出来,还以为你们都不在了,现在能活着真好。”
月圆突然惊呼,“小姐的鞋子——”
都是湿了又干的血迹,黄褐色的,暗红色的,还有鲜红色的,一层层叠着。
她们也听过一些土匪的手段,这下全想到了。
全嬷嬷本来就没有血色的脸,这下更白,“小姐快些回房,请大夫来看看,千万别留了疤痕。”
卓正俏倒是不在意,“肯定留疤了,不过没关系,捡回一条命比什么都好。”
后来在全嬷嬷再三催促下,卓正俏才让言萧抱回房中。
下人自然已经准备好热水。
卓正俏正想着花好月圆现在连床都不能下,难道让黄嬷嬷帮自己洗?有点尴尬,但要是让人家知道一个二少女乃女乃居然没人帮手,传出去是言萧没面子。
正当考虑的时候,却见言萧把她抱往洗浴间。
卓正俏搂着他的脖子,笑问:“你抱我进来,难不成要帮我洗?”
“那是,我是你丈夫,我不帮你洗,谁帮你洗。”
卓正俏原本只是开玩笑问问,没想到言萧真有这打算,一下子突然不好意思起来,又有点高兴。
东瑞国男尊女卑,只听过妻子服侍丈夫洗浴,没听过丈夫服侍妻子。
好,她卓正俏就当东瑞第一人。
饶是已经当了半年的夫妻,在床铺以外的地方解衣服还是有点害羞,烛火很亮,照得浴间明晃晃的,好像白天。
外衣,中衣,然后是里衣。
她知道这不是脸红的时候,但完全控制不住。,
言萧先舀水把她脚上的斑斑血迹洗干净,小心翼翼的,一点都没碰到她的伤口,然后敷上一层药,这才抱着她进入浴桶。
一碰到热水,那真是整个人舒服了,往下一沉,让热水淹过头脸,这才浮出水面,吐了一口气,“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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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萧拿过牡丹露水给她洗头。
她就靠着木桶,身心完全放松。
木梳一下一下的梳着头皮,舒服得要上天。
洗完头,言萧粗手粗脚的给她盘起来,然后拿着布巾洗她的颈子,洗她的背,“瘦好多。”语气中有着满满的疼惜。
“放心,我这几日一定好好吃东西,包管一个月内胖回来。”卓正俏突然想到一事,“对了,这事情我娘家知道吗?”
“没有,我已经封锁消息了。”
“那就好,我娘身子不好,真不能再受打击了。”
言萧没说的是,老太太等三人回来后,有一封给卓家的信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写好了,所幸房门已经是他的人,也够机警,拦了下来,他一看是孟氏写的,讲述怎么遭难,卓正俏如何被抓,现在生死不明,然后还假惺惺的要卓太太保重。
所以他决定以后不会再帮孟家了。
以前帮孟家,是因为言祝相求,言萧希望家里和平,所以答应哥哥,在生意上提点一下孟家。
可没想到一来一回把孟家养惯了,好像以为他言萧真欠了孟家什么,孟氏如此不知好歹,家里就让她一个人负责去。
言萧也写了信给孟家,说孟氏对自己妻子无礼,孟家之事,以后不再插手。
孟家这几日都有派人到言家要拜访,但言萧不想见,他这个小叔不能收拾孟氏那个大嫂,但孟家的人可以收拾自家的女儿。
不过这么糟心的事情,没必要让正俏知道。
洗好澡,言萧抱着她出浴桶,想给她穿衣服,却是没办法了,他这辈子连自己的衣服都没穿过,当然不可能帮人,只好叫黄嬷嬷进来。
回到房间,大夫自然早就在那边等了,是一位姓欧阳的女大夫,专门替大宅的太太女乃女乃治病,医术好,口风也紧。
就见她拿着烛火仔细端详卓正俏受伤的脚心,又按按她的腿,膝盖,让她伸伸脚,一番询问后说应当只是皮肉伤,养一养就会好,只不过因为没有及时医治,会留疤。
言萧内心大石落了地,以后不影响走路就行,留疤什么的他倒是不在意。
欧阳大夫开了口服药,说回去做敷料,中午以前会派童子送来,这便离开了。
一夜奔波,夫妻总算可以躺着,卓正俏整个人被言萧抱在怀中,男人拉拉她的手,模模她的背,一下亲她脸颊,一下咬她耳垂,她笑得不行。
“还笑,我这几日都担心死了。”
“我是因为高兴嘛,能这样两个人一起,真的好幸运,好幸福,土匪简又冷又饿,真难捱,还是回到家里好,你在,我什么都不用怕。”
言萧被她最后两句哄得十分舒服,“那是,就算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找出来。”
“所以我只是饿而已,一点都不担心,一次也没哭过,我知道你不会轻易放弃,一定会把我找到。”卓正俏蹭蹭丈夫的下巴,“辛苦你啦。”
言萧亲亲她额头,“我算什么辛苦,你身上都没几两肉了。”
他怎会不知道妻子喜欢美食,一个喜欢美食的人突然变成一天两顿,还一定只有粗食,怎么受得了,而且也不知道土匪会怎么对自己,肯定害怕吧,所幸脚掌上的伤只是皮肉伤而已,不然他要心疼一辈子。
两人能这样宁静的在床铺上相拥,真是老天保佑——不过言萧也想到一件事情,土匪怎么这样刚好就劫到言家的马车,一般商户出门拜菩萨而已,又不是一路敲锣打鼓搞得人尽皆知,谁会知道?
京城有大官,有富可敌国的商人,言家的马车其实不算特别华贵,他要是土匪,肯定劫车家、曾家那样的大户,言家在京城,真的不算特别。
到底是谁——
卓正俏修养了十余日,终于把脚心上的伤养好,都已经结痂,又自己落了痂,现在除了疤痕,也不觉得有哪边不对。
当然,一旦病好就得开始尽孝——卓正俏也不是装死的个性,心想反正逃不过,还不如早早开始。
时序进入晚春早夏,已经不需要穿到锦衣,穿着双面丝绣交领襦裙,不是花好月圆在身边,真的没办法那样贴心,但想想,言萧给她找的喜华跟清竹也已经够努力了,毕竟不是打小伺候,弄成这样还行。
看到喜华有点战战兢兢的样子,卓正俏笑说:“挺好看的。”
喜华松了一口气,“谢谢二少女乃女乃。”
卓正俏起身,深吸一口气朝老太太的松柏院过去。
进入松柏院时,孟氏跟言太太都已经在了,卓正俏心想,这言家到底多讨厌他们夫妻,明明是辰初的时间,她也确定自己绝对没有迟到,但言太太早了,孟氏也早了,所以就是她不好。
卓正俏过去行了屈膝礼,“媳妇来晚了,还请母亲见谅。”
言太太打量她,“可都好了?”
“回母亲,已经大好。”
言太太神色不太自然,“那就好。”
卓正俏自然没忽略那点神色,心想,又怎么了,话说回来,她一直觉得言老太太跟言太太好像在哪见过,昨天想起来了,她俩像伊藤润二笔下那种怪里怪气的母亲,好像不知道要怎么好好说话一样。
算了,卓正俏,你是一个成熟的人,不要跟她们计较。
“还是弟妹好福气。”孟氏一脸不怀好意的样子,“我听说唐太太被送到佛寺出家了,那个什么大理司直的陈小姐也是出家了,薛太太前几天已经到乡下去住,李小姐虽然不知道怎么样,但猜想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人落难土匪窝,只有弟妹还好端端的住在家里,果然有丈夫疼爱的人就是不一样。”
“所以呢,大嫂觉得我该出家吗?”
“出家当然是最好,毕竟我们言家的声誉摆在那里,有个在土匪窝待过的媳妇,传出去与不好听。”
卓正俏都气笑了,“我还没怪大嫂当日跟土匪说抓我呢,大嫂反而怪我平安归来,这天底下可有这道理?”
孟氏被抓到痛处,有点尴尬,但又不甘心,“我说的可有错,二弟果然花了大钱去找,弟妹不知道吧,光是镖师、武师就请了上千人,整片山头翻找,一下子就去了五千多两银子,那可是我们言家一年的开销哪。”
“言家现在是言萧当家,他赚的银子,凭什么不能用?”
“你、你……”孟氏说不过,转而向言太太,“婆婆,您看看她,因为二弟帮家里一点忙,她就这样目中无人。”
言太太道:“好了,你弟妹刚刚回来,你这大嫂怎么不懂疼惜她,还是你觉得当初应该自己被抓,让祝儿去找你?”
对言太太来说,现在心情是很复杂的。
她也觉得当初让卓正俏被抓,身为一个正常人,内心还是有点愧疚,但看到言萧散了大钱去找又有点不是滋味,可是啊,她毕竟信佛,相信天道好轮回,因此每每有恶毒的想法,立刻又会告诉自己不应该。
老实说,在土匪窝待过的媳妇,她也不想要,说出去都丢人,可是卓正俏会遭难,主要也是因为自己跟土匪说了抓她。
她后来打听,唐太太跟薛太太都是跟着晚辈一起出游时被抓的,车子上都有新婚的媳妇跟貌美如花的女儿,两个中年女子想着自己已经成亲生子,人生都过了大半,也没什么好遗憾,所以自愿跟土匪走,只求放过媳妇跟女儿。
因此外面的话也传得很难听,都说言太太为自己,不管刚刚新婚的媳妇。
现在她看到卓正俏就想起听到的那些流言蜚语,内心很不舒服,但又知道自己是问心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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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
内廊传来熊嬷嬷的声音,“老太太来了。”
众人连忙起身。
就见言老太太扶着大丫头的手,一步一步缓缓走出来,看到卓正俏,脸色不是太好看,但还是勉强忍了,没有当场发作。
孟氏一下子就上去,“哎喔,祖母您怎么了,今日气色不太好。”
“还是你孝顺,一眼就看出来我昨晚睡不好。”
孟氏巴结,“祖母可是家里的主心骨,您一定要好好保重呀。”
“主心骨?我看哪,主心骨早就换人当了,家里一下去了五千多两银子,我居然都不知道,唉,老了,儿孙都不把我当人看喽。”
卓正俏真的很无奈,“祖母,那些银子只是跟库房借用,夫君后来也补回去了,中馈一两银子都没少。”
言老太太哼的一声,“那他还真有钱,一口气就是五千两银子。”
“祖母,掌家的人可以扣下两成进自己的小库房,这在我们言家行之有年,您也知道,夫财掌家多年,总不可能连五千两银子都没有。”
“他真好,老太婆连十两银子都要斤斤计较,想着孩子辛苦,他却一下花了五千两,怕人家不知道一样。”
“祖母,这五千两不是夫君传出去的啊,这个家能看中馈帐本的除了您,只有公公婆婆,外人无法知道,若是祖母自己不小心说出去的,千万不要让夫君背锅,我跟夫君不过晚辈,真担不起这样的罪过。”
言老太太扁扁嘴,不太高兴——事实上,就是她讲出去的。
想让自己儿子知道二孙言萧有多奢侈,多不孝,多不像话,好让儿子把家里给长孙言祝,言祝聪明伶俐,他才适合掌家。
儿子只说,要救人呢,先挪用一下没关系。
让她没想到的是,在她发作前,言萧已经把银子补回来了,理由也很正当——镖师要拿现银才肯出动找人,他那里都是千两一张的银票,兑不开,所以先挪了库房的几箱碎银子,后来直接用银票补回来。
可恶。
还有这个卓正俏,她哪里值得五千两,在土匪窝过了十天,遭遇了什么也没人知道,说出去都丢人,怎么不死了算了——言老太太刻薄的想。
“萧儿媳妇,你就没一点表示吗?”言老太太不悦。
“我?表示什么?”
“唐太太跟陈小姐出家去了,薛太太到乡下去住,你一样在土匪窝待过,你怎么好意思还留在言家,我们家世代清白,没有这样的媳妇。”
卓正俏有点傻眼,但回神过来又有点不高兴,“孙媳妇又没错,何必要出家或者去乡下?”
“女户清白最为重要……”
“我们十日都待在柴房,互相可作证。”卓正俏不客气的打断,“夫君一句话都没问过我在哪,老太太请也不用这么费心了。”
“他糊涂,我可不糊涂。”
外面一个中年娘子匆匆进来,“老太太,福泰郡主派人来了,说找家里的老太太跟二少女乃女乃。”
众人都惊讶,福泰郡主?那可是敬王爷唯一的嫡出郡主,言家虽然是皇商,但能来往的也是八品官,九品官就很好了,福泰郡主这种位阶,想都没想过。
一向喜欢攀富贵的言老太太健步如飞的往外走,“萧儿媳妇,快点,莫让福泰郡主的人久等。”
言太太跟孟氏想看个究竟,自然去了。
第十三章烂摊子自个儿收(2)
埃泰郡主送了一大堆礼物过来,总共十二担,除了金银之外,还有各种珍稀齐物,六尺高的珊瑚,玛瑙做的薰香球,翡翠如意,还有钱也买不到的珍贵药材。
言老太太看得眼都花了,当然最主要的是福泰郡主的意思啊——东瑞国不管尚公主,尚郡主都可以为官,福泰郡主的丈夫是太子少师,算来是太子的人马,这要是能牵上什么关系,言祝的前途可就飞黄腾达了。
就见福泰郡主府里的嬷嬷恭恭敬敬的,“见过言老太太,言二少女乃女乃,我家小姐落难,让言二少女乃女乃费心了,郡主照顾小姐,分身乏术,所以老婆子僭越,代镖我家郡主送礼物过来,还请言家笑纳。”
言老太太十分热切,“这位嬷嬷,老婆子糊涂,还请您说明白些。”
“我家郡马姓李,这次小姐本是去拜访未来的婆婆,没想到遭难,还发了烧,要不是言二少女乃女乃求药,郡主都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小姐,这些礼物是小小心意,还请言家切勿推辞。”
卓正俏想起来了,是那个发烧的李小姐,“那李小姐的婚事……”
那嬷嬷笑说:“齐家不介意,只不过小姐受惊,要延后举行。”
“那就好。”
卓正俏放下心来,那真心诚意自然逃不过那嬷嬷的眼神,那嬷嬷又道:“言二少女乃女乃好心,只不过此事以后都不好再提,我家小姐是很感谢的。”
卓正俏自然懂,以后人家问怎么认识的,土匪窝认识的,传出去还能听吗,日后自然不能联络了,“祝福你家小姐一生平安顺遂。”
“我家郡主说了,以后言二少女乃女乃若有事需要帮忙,尽可上福泰郡主府,这玉佩就是信物,请言二少女乃女乃留着。”
卓正俏想起言萧,于是双手接过,“那恭敬不如从命,多谢郡主娘娘。”
言老太太都傻了,怎会有这种事情。
言家跟福泰郡主府虽然有了关系,但牵线人却是萧儿媳妇,还有那块玉佩如果给自己多好,她就马上给祝儿求官……
她原本想让萧儿媳妇去乡下住的,现在想来是不行了。
言萧真是老天派来克她的,他那样不讨人喜欢,媳妇也不讨人喜欢,偏偏运气又好,想想简直可恶。
言老太太这下不提去乡下还是出家的事情了——卓正俏手上有福泰郡主的玉佩,都不知道多好用,让她拿出来给言祝求个官,不是挺好,想是这样想,但也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只能等着过一阵子再说。
时序进入夏天,京城开始闷热起来,卓正俏却在此时饮食不思,言萧自然紧张,好不容易养回一点肉,不过几天就没了,请了欧阳大夫来看,一诊却是有孕了。
夫妻俩十分高兴,连带着赏了院子的下人多一个月的月银,这样的好消息自然马上差人去跟长辈报告。
言老爷跟言太太来得很快。
言老爷一脸喜色,“几个月了?孩子可好?”
言萧笑着,“大夫说孩子挺好的,心跳得有力,只不过正俏太痩,得多吃一点,母亲如果不长胖,孩子也没办法大。”
“媳妇,你可得多吃。”言老爷一脸殷殷企盼,“祈子经要好好抄写,这回一定要给我们言家生个男孙。”
卓正俏看公公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回答道:“媳妇尽力。”
言太太神色复杂,两个虽然都是亲生儿子,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是偏疼言祝,言祝怎么看都怎么好,她也知道下人都说言祝没用,游手好闲,但自己就是觉得他只是缺少机会,总是劝老爷也给言祝一个机会吧,老爷却总是不肯,她也知道言萧是个好孩子,这几年为了家里很辛苦,但就是无法真心疼爱起来。
言祝那边已经九个女儿了,想想都头疼,不知道怎么跟宗亲交代。
萧儿夫妻在家里安安静静的,现在终于也怀上,是好事,但她无法开心,想到媳妇曾在土匪窝待过,她就不舒服。
可是,自己这母亲也没替萧儿做过什么,难得他娶了自己喜欢的女子,这些日子他模样都比以前开心很多。
言太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蔼一点,“老二媳妇,你就好好照顾身子,这阵子就不用去尽孝了,我会跟你祖母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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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不用来尽孝,我怎么不知道这个家现在有人比我大?”是言老太太的声音。
卓正俏连忙从床上爬起,来不及穿鞋,只好光脚踩在地板上。
她以为言老太太只会派熊嬷嬷来意思意思一下,没想到居然亲自来了,果然孩子的魅力真的很大啊……可是看到言老太太的脸,又不是那回事。
嘴角下垂得可厉害了,阴沉得很。
卓正俏奇怪,讨厌言萧讨厌成这样吗?连他有孩子都成错事?
言老太太缓步进来,直接在绣墩上坐下,“有孩子?几个月了?”
言萧回答,“两个月。”
老太太哼了一声,“这孩子不能要。”
“祖母!”言萧的声音充满不敢置信,“这可是孙儿第一个孩子。”
“第一个孩子,哼,我让你媳妇留在言家是另有打算,不代表我对她被掳的事释怀,两个月的孩子,这里有谁不知道你媳妇两个月前在哪里?待了十天哪,不要说十天,就连一天都不成。”言老太太一脸不屑,“总之让你媳妇喝药,我留她已经是大恩,万万不容许乱了我家血脉。”
卓正俏只听得脑门发热,正想怼上去,言萧却先开了口,“祖母,正俏是孙儿的媳妇,您羞辱她,无异羞辱我,还请祖母收回此话。”
卓正俏喘着气,“我……我……”
太生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言萧这时候握住了她的手,拇指轻轻划过她的手背,给她一个安定的笑容,又温柔,又霸道,好像在说:别怕,我在呢。
言老太太一脸不容商量,“熊嬷嬷,去熬药。”
“祖母若是容不下我们夫妻,我们可以走,除了几个贴心下人,一样事物也不会带出门。”言萧平静的丢下一颗深水炸弹。
谁也没想到言萧会在这时候扔出“分家”这个话题。
而且除了人,没有要带走什么。
言老爷皱眉,“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这个家不能没有你,你跟你媳妇都给我好好待着。”
言老太太也怒了,“我又没说什么,这样就要分家,我说的有错吗,萧儿,你扪心自问,你就没有想过?”
“孙儿没想过。”
言老太太更是不高兴,“是,我心胸狭窄,只不过我得告诉你,我就是你祖母,我们东瑞国以孝立国,你今日不让媳妇喝这药,就算你想分家,我也会到处说你不孝,让你无法立足,怎么样,喝,还是不喝?”
言老爷道:“母亲,别这样,您不喜欢萧儿夫妇,让他们分出去,让祝儿一家承欢膝下,不也挺好的?”
“挺好?哼。”言老太太冷笑一声,“分家之事你就别想了,好好的替这个家赚钱,等将来钱够了,足以让祝儿一世无忧,再来说别的吧。当然,如果萧儿媳妇愿意替祝儿跟福泰郡主求个官又另当别论,总之,你祖父不管这个家,不过我管,我得管得好好的,将来死了,也好对祖宗交代。”
卓正俏快气晕了,怎么会有这种人,言萧明明就是言老爷跟言太太生的,爹娘各像一半,血缘都不用怀疑,为什么这个家的人除了言老爷都不喜欢他?
明明知道言祝无能,扛不起这个家,又怪言老爷偏心,不肯给言祝机会,想想也知道怎么可能,言祝是长子,最刚开始一定是给他试过,但无论如何他都抗不起来,这才会轮到十四岁的言萧头上。
言萧听到祖母这些话,又不知道该有多难受。
明明白由的偏心。
清淸楚楚的嫌弃。
若有理由还好,偏偏是没理由的。
“夫君,老太太要说让她去说,大不了我们不在京城居住,去江南吧,江南挺好的,风景秀丽,冬天也没这样冷,还有,上回骑马不尽兴,我还想去褚壮的马场再挑一匹,好好享受一下骑马的乐趣。”
言萧看到妻子这样努力的想让他打起精神,内心一暖,“你还敢?”
“当然还敢,你在,我不怕。”
言萧心想这样真好,世间上的事情大抵没道理,大哥有了祖母跟母亲的偏爱,却没有一倘知心人,而他在言家虽然不受待见,但却有倾心相爱的妻子。
言老太太儿状大怒,“没听见我说什么吗?要是分家,你就别想立足,就算到江南,我也会派人去江南把你的好名声散布开来。”
事情这样,卓正俏也豁出去了,“那我就去求福泰郡主,天天派人上门打言祝三个板子,打得他今生无法下床,想必祖母见爱孙如此,一定高兴。”
言萧一怔,笑了。
言老爷愣住,这算什么,祖母逼二孙,二孙媳请人打大孙?
言太太这下脸却不好看了,倒不是因为卓正俏,而是因为言老太太——她们早商量好,要哄得卓正俏拿玉佩出来替言祝求官,现在老太太却忘了这件事情,只顾着自己大发威风,言祝的前程都要没了。
听到卓正俏要打自己最疼爱的言祝,言老太太眼睛都红了,“你敢?”
“祖母敢说言萧不孝,那我也敢,反正打人的是福泰郡主的人,关我什么事情,莫不成祖母还要告福泰郡主吗?”
言老爷看着实在不像话,“母亲,老二媳妇,你们一人少说一句,我们都是一家人,怎么搞得像仇人似的。”
卓正俏心想,这句还像人话。
言老爷想了想,“我是一家之主,我来说,萧儿的事情让他自己作主,我们就别管了,孩子都已经二十岁,还吵这个。”
“不行。”言老太太一拍桌,“这孩子留不得。”
言萧拉着卓正俏,两人给言老爷行了礼。
言萧道:“父亲,儿子不孝,得先搬出去了,儿子的住处您也知道,等孩子出生,您一定要找时间来看。”
“萧儿——”言老爷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除了心疼这孩子,他自己也很苦恼,生意交给言祝肯定不行,三年就会倒,难不成自己又要回去看帐本,过着南北奔波的日子?那真苦啊。
没当家的人都不知道当家苦,还以为掌家风光呢,傻子才以为掌家风光,在家舒舒服服当大老爷,那才是人生乐事。
言萧一个手势,月圆连忙过来给卓正俏穿好鞋子,两夫妻牵着手就要往外走,言萧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有件事情我一直没讲,之前隐瞒,是希望家庭和乐,但如今祖母逼我走,我便也没这顾虑了——当初贡茶的铁罐之所以出问题,是大哥有意所为,故意让两层铁剩下一层铁,让茶叶受潮,主要还是想要让我丢了掌家的位置,这件事情我以前没说,但若以后我听到了什么,我会说的。”
言老爷震惊,“真的?是祝儿?”
“千真万确。”
言老太太却是不信,“空口说白话谁不会,想陷害你大哥,省省吧!”
“我自然是有证据,祖母不相信的话,尽可一试,只不过到时候若大哥进了大牢,可别怪孙儿,还有,看在父子一场的分上,儿子还是想提醒父亲,对大哥好一点,因为大哥能逍遥的日子不多了。”
言老爷自然知道这儿子性子,没事不会这样说,于是紧张问道:“萧儿,你是不是还知道什么?”
“土匪之所以劫车,是因为大哥赌输了四千多两又还不出来,所以才跟土匪透露了家眷上香的风声,其他几户也都是这样,被赌债所牵累——赌场苞土匪勾结,便有了后面的事情,陈小姐是大理司直之女,李小姐是福泰郡主之女,此事不会善了,所有把家眷消息卖给赌场的人都在名单里,我已经跟福泰郡主确认过,大哥坐牢是坐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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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老爷太太新生活(1)
言萧与卓正俏两夫妻手牵手出了门,跟言家的鸿沟是深了,但感觉却是海阔天空——总算要离开这个不欢迎他们的家了。
言萧笑说:“我的宅子虽然小得多,不过以后可以再买,总之,以后不会亏待你的。”
“我们才两人,那宅子已经够大了,十间大屋啊。”
言萧看着她的肚子,一脸温柔,“等孩子出生,总要有地方让他跑啊。”
卓正俏模模还扁扁的肚子,内心柔软已极,她知道言萧对自己好,可没想到情深如此,言老太太这么多年的冷淡他都受了,却因为言老太太羞辱她,他终于跟祖母翻了脸。
两人走出胡同,找了最近的客栈休息——言家离言萧自己的住处还很远,走路不可能到。
客栈是有马车的,只是比较贵,但言萧当然不会在乎那一点银子,付了钱,这便把妻子扶上车,说了大概的地方,马车就缓缓前行。
卓正俏靠着丈夫的肩膀,“你什么时候知道我被抓是因为言祝的赌债?”
“一阵子了,不过因为赌场是上府司史开的,查到那边时路就断了,无论我开价多少,对方都不愿意再透口风,我便是请福泰郡主帮忙,没想到郡主家的准女婿,齐家那边的少爷也在查,两边兜上,衙役因为顶不住埃泰郡主的压力这才说了——这事牵扯上郡主之女跟大理司直之女,是不可能善了的。”
卓正俏想起来还是很气,“你说这言祝到底什么毛病,吃好喝好供着,非得弄得一家鸡飞狗跳才高兴。”
“我一向不懂他。”言萧连“大哥”两字都不愿意说了。
从小到大,他就知道自己不受待见,小时候还会觉得很奇怪,为什么祖母跟母亲只爱大哥,不爱自己,后来有次偷听到大人说话,原来是他出生时母亲难产,差点母子一起去,好不容易孩子出来,院子又坠下了几只死乌鸦——祖母信术士,术士说这孩子不祥,母亲就更简单了,难产,这孩子就是来让母亲受罪的,以后也不会孝顺。
也是刚好,他一出生,祖父就把家里的一切放给父亲,云游去了,祖母被气得病了一场,回想起来,就把这事情怪罪在他身上,是因为这不祥的孩子,自己才会生病,他一定是来克自己的。
那时言萧才六岁,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祖母不喜欢他,母亲也不喜欢他,可是父亲很好,从不吝啬给他关心,他就靠着父亲这点关心,慢慢长大。
等十二岁开始接触家里生意,十四岁正式接手,大家都说他越来越威严,可是他却越来越寂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天生一张凶脸,不管男女,看到他的脸就怕,不是远远躲去,就是低着头一句不说。
他对人生都没什么企盼了,钱他有了,真的不缺,至于家人……出生时辰各种大凶,只怕也没小姐愿嫁,想着将来买几个丫头来生孩子就好。
他已经有了这样的觉悟,没想到卓正俏出现了。
不正经,不怕他,“这位大哥,我们是外地人,不知道马车要先预定,我的丫头发烧了,兄台能不能稍我们一程。”
三更半夜的又来敲他门,“这位大哥,我的丫头发热了,请问你可有伤寒药?”
真奇怪,不过一个丫头而已,也要亲自出来讨药?
但他还是给了,以为只是萍水相逢,没想到两人的缘分会这样深——想着她扮那样久的男装,觉得她调皮,可是想想因为这样,自己苦恼了许久,又觉得有点好笑。
自己当时那样认真的烦恼着,“许月生”那样灵动可爱,自己也喜欢,可偏偏跟自己一样是俏男子。
想来最高兴的时候,应该是在许家见到她一身女装吧。
真是女子!
虽然自己当时还有“前妻卓氏”的事情还没上门道歉,但还是忍不住欢喜,卓氏的事情他可以解决,可男女之事他却解决不了,现在老天给了答案,真是太好了,他平淡的人生终于有了所谓的幸运。
现在也是。她靠着自己,他觉得这样就很好了。
他不缺银子,他们可以做其他生意,或者搬到江南居住……江南好像有点远,岳母就正俏一个女儿,总要让她们母女常常见到才好,或者半年住京城,半年住江南,这样好像比较可行一点。
马车摇摇晃晃两个时辰,终于停下。
言萧小心翼翼扶了怀孕的妻子下马车,敲了敲红门上的铜环。
“来了来了。”婆子的声音,“谁啊?”
门一打开,见到是言萧,吓了一跳,“老爷怎么来了,老婆子见过太太。”
言萧携着卓正俏的手进去——虽然共有九间大房,只有他住的房间是日日打扫。
只不过一个男子住的,跟一对夫妻住的,自然差别甚大,现在的房间硬邦邦的,一点居家气息都没有。
言萧被卓正俏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自己住,就随便些了。”
“我在呢,以后肯定把屋子好好装饰起来,院子也要种点花,桃花,藤萝什么的都种上一些,再弄个葫芦棚架,夏天在那边乘凉最好,有人住的地方还是要有点顔色,都是大树跟竹子太单调了。”
“你是当家太太,自然由你作主。”
“太太啊。”卓正俏一脸新鲜,“没想到我才十八岁就成了太太。”
“我也没想到自己二十岁就变成老爷,不过那个家……就算了,你布置家里时,把父亲跟祖父父的房间也整理起来,我想以后他们会过来小住一下。”
“我知道,不是我在说,言家长辈真只有公公是正常人,我还没见过祖父呢,不过能疼爱你,想必是好的。”
言萧听她偏心十足的言论,内心一阵温暖,想着,老天少给他的,终于补给他了,虽然分家的状况不太愉快,但他却很宁静。
那日天色变暗时,全嬷嬷跟黄嬷嬷领头,带着柏清院共二十六口下人来了。
金嬷嬷的是卓家给的陪嫁,本就不属于言家,不过为了清点小姐的嫁妆,所以晚来了。
至于黄嬷嬷带的就是言家的人,言老太太原本不答应放,后来禁不起言老爷再三要求,终于还是给了卖身契。
卓正俏很是高兴,都是用惯了的人,她也不想换。
当下便由黄嬷嬷发派起来,全嬷嬷则负责先把卓正俏的嫁妆放入空房。
卓正俏当然都不知道,因为怀孕犯困,早早就睡了。
虽然换了地方,但丈夫在身边,什么也不怕。
卓正俏就这样当起太太来了。
当太太的第一件事情,给月圆跟远志办婚礼,又想着花好年纪也到了,问过花好跟平安的意思,两人一开始虽然都有点惊讶,似乎没想到对方可以是成亲人选,但毕竟也认识了两年,仔细想想,对方人品还是可以的,自己年纪也到了,于是双双愿意。
寻了个好日子,便让四人一起成亲了。
结果好笑的是,因为亲事,大家意外的发现黄嬷嬷那才十四岁的小儿子喜欢全嬷嬷十三岁的小女儿,不过两人都太小了,要成亲得过几年再说,只是想到黄嬷嬷的小儿子十分有趣,十四岁的少年而已,居然懂得讨好女孩子了,喜宴上把自己那份炸汤留了起来,因为全嬷嬷的小女儿就爱那道菜。
日子过得很舒服。
肚子开始有点大了。
有时候会模到胎动,还不大,但能感受到月复中的孩儿,真是幸福得不行,有时候自己模肚子,一模就是一下午,乐此不疲。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消息,上府司史跟赌场贝结陷害出门女子,上府司史直接下狱了,被抓的分别是唐太太的丈夫,薛太太的大伯,陈小姐寄居在府中的堂哥,李小姐的表哥,还有就是言二少女乃女乃的大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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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太太的丈夫是独苗,唐家当人倾力去救。
言二少女乃女乃的大伯虽然不是独苗,但言家也是拚了命要把人从大牢捞出来。
陈小姐跟李小姐是官家小姐,陷害她俩之人自然是不可能出来的,就算花再多的钱,福泰郡芷跟大理司直也不会善了。
至于薛家,倒是没听说要怎么样,应该是直接放弃了吧。
卓正俏虽然已经远离言祝,但怎么说那都是害自己遭难的人,总要知道下落,自己才能心安。
东瑞阈有一种“行善券”,顾名思义就是替有钱人开月兑罪行的东西,只要不是杀人放火,没惹到官户,那基本上都好说。
言家买了五万两的行善券,但言祝只是从低等牢房换到高等牢房,后来言老太太一咬牙,直接把中馈的三十多万两全买了,那狱吏直接说,还少了点,三十多万两的行善券能让人早点出狱,但五十万两的行善券才能马上出狱。
言老太太一听还得了,爱孙怎么能在那地方待着,逼着儿子卖茶园,言家六十几座茶园通通抛售,自己的嫁妆也都拿了出来,又让熊嬷嬷去搜刮言太太的房间,把值钱事物都拿出,就连言梅跟言林一点私房钱也都拿了。
就这样硬凑出五十万两,终于把言祝从大牢赎了出来。
可是,言家也什么都没了。
只剩下一栋空宅子。
茶园没了,中馈没了,言老爷的私房,言老太太跟言太太的嫁妆,言梅言林的一点体己事物——
言老爷想把宅子卖了,换个小的,卖宅子的钱拿来当生活费,言老太太考虑几天也只能同意,言家现在连五百两都拿不出来,不卖宅子是要怎么过日子,言祝便去办理,怎么样也没想到宅子一共两万多两的卖银,言祝全拿了,还勾结了崔家小姐私奔,言家直到崔家人门讨公道,才知道这件大事。
卓正俏知道,言家已经倾覆。
茶园没有外流,言萧全买下了。
他的小金库去了十之八九,但这些茶园是他这几年的心血,也是祖父跟父亲的心血,他断不可能看着言家茶园变成别人家的事物。
以后,言家还会继续贡茶,贡茶,但是茶品人会从言老爷的名字变成言萧,他会成为京城最年轻的皇商。
言萧跟她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很是感慨万千。
卓正俏握着他的手,“你没错,错的是言祝,不是你。”
“我真没想到一个家要倒,会这样快。”
“是言祝自己做错事情,那就要承担后果,言祝的事情就算你不查,福泰郡主也会查,
大理司直也会查,你即使什么都不做,他也逃不掉,在他跟赌场贝结时就已经注定没有好下场,只是我没想到祖母会这样护着他罢了。”
“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说——我已经另外买了宅子安置祖母跟父母亲,无论如何,我不能看着他们流落街头,无处安身。”
卓正俏微笑,“这样很好啊,就算偏心,好歹也让你衣食无缺的长大了,照顾他们晚年的生活本就是应该的。”
“我还想把言林,言梅,还有表妹娇宁接过来,她们都要到成亲的年纪,言家已经没落,从我这里出门可以嫁得比较好,娇宁经过这次也已经想开很多,不会再跟你捣乱了,你尽可放心。”
卓正俏想起那三个小泵娘,笑说:“也挺好的,这件事情她们最无辜,从我们这里出嫁能嫁得好人家,好歹让日后好过一点。”
言萧心里放下大石——他们是夫妻,应该有商有量,可是这些事情他全没跟她商量,正俏能理解他的为难,真太好了。
他跟言家,有责难,也有牵扯,是说不清的。
他虽然也怨过祖母跟母亲不公平,但还是会想起小时候,祖母跟母亲偶尔给他的疼爱,一颗糖,一个苹果,他当时就可以乐很久了。
孺慕之情是天生的,他斩不断。
看着祖母跟父母亲过普通人的日子,他也做不到。
所以他买了一个两进的院子,祖母跟父母亲,还有大房十个女儿——孟氏前阵子又生了一个女儿。
总共十三口人,长辈是一人四个下人,小娃是一人一个女乃娘,一个丫头,另外还有十个粗使婆子,每个月的正常开支跟下人的例银自然是言萧出,他另外给了父亲京城十间铺子收租,每个月约莫有六十两的进帐——这样父亲若有什么额外花用,就不用难堪的跟儿子伸手,虽然没有以前言家富贵,但也够了。
至于孟氏,言祝跟崔小姐私奔那日,她就自请下堂回娘家,大房姨娘不是跑了就是也回娘家了。
言家乱,言太太也懒得理她们,只替儿子写了休书,让孟氏走了。
两人说着,都感触良多——言祝的罪其实不算重,关个七年就能出来了,说不定在牢里好好反省,日后出来还能重新做人,偏偏言老太太溺爱这孙子,连关一日都舍不得,拚命买行善券,把言家弄垮,结果言祝也跑了,她现在能安适的生活,靠的还是一直讨厌的二孙子言萧,多讽刺。
言萧道:“我有时想起自己从小被那样对待,也觉得自己不该管了,但想想总是不忍心——”
卓正俏笑说:“你这样很好,反正那些银子我们出得起,又何必让长辈过得艰难,你是男子汉大丈夫,需要跟过去和解,而不是跟过去斤斤计较,你一直放在心上,反而不会痛快,就当是给孩子积福,不要想这么多了。”
言萧被妻子一劝,倒也好了不少,“也是,老想着过去,一点意思也没有。”
“是啊,想想以后嘛,我们的儿子还是女儿,再过三个月就要来啦,开心不?”
说起孩子,言萧凶巴巴的脸浮现出温柔,伸出大手抚模妻子的肚子,“不知道是小扮哥还是小姊姊。”
“你喜欢小扮哥还是小姊姊?”
“都喜欢,自己的孩子哪有不喜欢的,不过父亲跟祖父耿耿于怀我们言家没儿子,还是先生个小扮哥吧,让他们放心。”
“那我努力些,可如果真没办法,你也别失望。”
“生男生女天注定,虽然说希望先生儿子,但女儿也是我的宝啊。”言萧脸上笑容洋溢,幸福藏不住。
卓正俏突然想起一句话,这世间只有爱跟咳嗽是藏不住的。
真藏不住。
看言萧现在,笑得一朵花一样,被他朋友看到,恐怕都不敢相信,那个以严肃出名的言萧会笑成这样。
这就是妻子加孩子的魔力,要成亲过后的人才会懂……
第十四章老爷太太新生活(2)
月圆进来禀报,有点困惑,“小姐,姑爷,一位老先生来了,说是姑爷的祖父,想见见姑爷跟小姐。”
两人连忙出去,言萧许久不见祖父,卓正俏更是第一次见到老爷子。
老人家面色慈祥,两人连忙下拜。
老爷子说是在外面听人说言家不行了,这才匆匆赶回京城,眼见老妻跟儿子媳妇还有几个曾孙女都被安置得好好的,这才放了心,就是可惜自家茶园,那些可是打拚了三代才得来的,一下就没了。
言萧这才说茶园都是自己买下,还是言家的招牌,还是他在打理,只不过持有人换人而已。
闻言老爷子大喜,道,自己也老了,放不下的真的不是钱财,而是家族留下来的东西,都是言家辛苦打拚,怎么样都不该沦落到外人手中。
言老爷子看起来又高兴,又放心。
仔细看了看卓正俏的肚子,笑说男女都好,他不介意。
卓正俏真喜欢这老爷子,豁达又慈祥。
言萧想留祖父在这边住下,言老爷子却说不了,他就喜欢云游四海,想孝顺他,就好好照顾自己,那就是孝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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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卓正俏,言老爷子很是满意,“我就说,卓兄的孙女不会差。”
卓正俏一笑,“当时祖父也是这样说的,言兄的孙子不会差。”
言老爷子跟言萧祖孙听她学自己祖父说话,忍不住都笑了。
言老爷子模模两孩子的头,表情和蔼,“你们挺好的,祖母就算有不是,也看在我的分上,好好照顾她。”
言萧恭谨,“是。”
“祖父也知道委屈你了,不过既然有缘成为一家人,就放宽心,少计较点,就会多得到一点。”
“孙儿知道。”
老人家欣慰,“你们都好好的就行,祖父要去勤州啦,那里的温泉听说很有名,要好好泡一泡,这‘言家茶’的名声,就交给你了。”
“祖父在外,千万珍重,等正俏过年生了孩子,您一定要回来看。”
三年后。
言家茶又再一次竞贡成功。
一次竞贡是奉茶三年,言家已经是第六次竞贡了,言萧也成了京城最年轻的皇商,才二十三岁呢,就有七十座茶园,不只贡茶,这雨前龙井跟太平猴魁更是有名,这两年试着把青茶混入晒干的花瓣,做成茉莉茶,桂花茶,茶香中有花香,很受到太太小姐的喜爱,不预定根本买不到。
对言萧来说,跟以前的日子没什么不同,可是这次不同,因为这次出品不是父亲的名字,而是他的名字。
言家的故事在京城一点都不特别,京城那么大,商户那样多,起起落落的大家族太多了,言家的故事并没有什么不一样,要说言萧跟其他皇商有什么不一样,就是比较年轻,还有,他没有妾室。
一个大户人家的主人,居然没妾室?
据说有次言萧到茶会商行长倪家应酬,酒酣耳热,倪家叫出一众漂亮的歌伎,在场几个商人便开始点了起来,这言萧让女子敬敬酒,他是可以的,可是当那歌伎想把他带往房间,他就不要了,说家里有虎妻,自己在外面万万不敢作乱。
一开始众人以为他是开玩笑,妻子算什么,不听话,教训就是了,古代只有丈夫教训妻子,哪有妻子教训丈夫的道理,后来发现他是真的不想跟那歌伎进房去乐一下,便不好勉强他,但言太太是虎妻这事情也就传开了。
后来应酬,人人都知道不用特地给言萧叫女子陪侍,他怕老婆得很,朋友一场,可别害了他被妻子骂。
卓正俏听到的时候,又好气又好笑,捶他,“这样出去我怎么见人?”
“这样不挺好,大家都明白,你也宽心。”
“我想当贤妻,不想当虎妻。”
“贤妻可得帮丈夫纳妾的,你容得下?”
“那还是当虎妻吧。”卓正俏想都不想马上回,“当虎妻也挺好的,反正我也不怎么出门,虎妻就虎妻。”
只是没想到后来母亲许氏上门说她,也是被气笑,说都当爹娘的人了。怎么都没一点正经。
卓正俏这才想到,自己这个虎妻之名可害了妹妹卓正和不好说亲,于是让母亲跟孙姨娘说,等正和出嫁会给她多添一笔嫁妆。
总之,这两三年,言萧的优异自然不在话下,又多添了几座茶园,还开始涉足布匹,收购了两处桑园,连染坊都开了起来,也不贪多,就只做丝绸,想等丝绸这边稳固了,名声也打开,再做棉麻等老百姓买得起的。
生意有声有色,个人方面,则是给妹妹言林、言梅,表妹汪娇宁都办了热热闹闹的婚礼,前后不过十五个月就三次嫁妹,所以只是单纯请客,不收贺礼,言萧现在情势好,言家的亲戚自然乐于结交。
至于卓正俏,当然也很优秀——两年前的大年初一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今年夏天,又生了一个儿子。
老大老二像他们爹,两个女乃娘每次看就忍不住发笑,小小婴儿一脸凶巴巴,连喝完女乃拍嗝的时候都显得很不高兴,眉目凶,但偏偏脸颊又肉乎乎的,还一股子婴儿香,说有多可爱就有多可爱。
至于老三,虽然才几个月大,但已经看得出来了,爹娘各像一半,还是他爹的凶眉眼,但小鼻子小嘴巴却是传袭亲娘。
老大取名言大空,老二取名言大海,这是祖父取的,卓正俏觉得很像出家人的法号,但也不敢说不好。
老三叫言大广,倒是好了一点。
这几年,言老爷可没少来这边,街上或者寺庙看到什么好吃好玩的,买了就往这里跑,有时一住就是半个月,主要是孙子太迷人了,大空大海脸长得一样,身为一个祖父,怎么看怎么爱,亲自喂饭,亲自哄睡,女乃娘都说老太爷来了就没自己的事情了。
大广出生时,言老爷照样热切,抱着小婴儿喜悦万分,等卓正俏出了月子,也是第一时间来看,夸她会生,夸她乖。
言老爷说:“有了孙子,总算能跟祖先交代。”
言太太也在言老爷的陪伴下过来了——她真没脸来,可是听说媳妇生了跟儿子很像的亲孙,又想看,后来是丈夫猜出她心意,说要带她过来。
卓正俏现在已经跟以前不同了,她有个好丈夫,还有可爱的孩子,她对这世界没什么好抱怨,婆婆来了便尽力接待,大空大海自然马上抱出来给看,一点也没为难她。
言太太一看孙子,心便融化了。
白白女敕女敕的小婴儿,黑色的大眼睛滴溜溜的转,跟言萧一个模子,一次两个,谁不喜欢。
傍孩子的礼物,是自己手抄的平安经,卓正俏收下,当着言太太的面让女乃娘放在小少爷们的枕头下。
两婆媳说着孩子,倒也不尴尬。
反正有些事情你知我知就好,也不用说破,就像言太太来,基本上已经是服软,卓正俏身为言萧的妻子,当然不会去刁难言萧的母亲,不管她怎么迷信,她都生下了言萧,而且同意让言萧再娶自己,这点卓正俏心存感激。
人要多想想开心的事情,而不是揪着过去不放。
言太太是大空大海六个多月时才上门的,言老太太则是到她生下大广,这才上门看曾孙。
他们夫妻都没有为难这个固执又偏心的老太太,可是他们心里明白,言老太太这样做已经是承认自己错了——如果卓正俏生的不是言家的孩子,她又何必巴巴的上门看。
言老太太走前,欲言又止,后来只说自己现在挺好的。
然后就出门了。
言老爷走在最后面,对两夫妻道:“你们祖母年纪大了,拉不下脸来道歉,自己能好,也是萧儿的照顾,说自己挺好,那就是道谢,你们看在她年纪大的分上,也看在我老脸的分上,别跟她计较。”
卓正俏想起当日的污辱还是会觉得生气,可是自己现在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她觉得这世界待她很温柔,所以她也能温柔对待这世界了。
她不会原谅言老太太,但是也不会因此口出恶言。
彼此过得去就行。
卓正俏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大广出生好像才昨天的事情而已,现在已经会跟在大空大海后面跑了,小苞屁虫一个,不知道像了谁,爱哭得很,看不到爹娘要哭,哥哥跑太快也要哭,有时候问他哭啥呢,他倒是什么都说不出来,然后因为说不出原因,就自己停了。
卓正俏真不懂了,言萧不爱哭,自己更不爱,大空大海出了婴儿期也没怎么掉泪,怎么这个大广哭包似的。
言萧笑说:“还小呢,等长大一点就会好了。”
“他还不够大啊?”
“他才一岁多啊,正俏。”
“挺大了,大空大广不到一岁就不哭了呢。”
“人生百样,孩子当然也不是同一个样子。”言萧笑着安慰,“我前阵子太忙,回到家你总是已经上床睡了,没时间问问你,这次这么快又怀上,身子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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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正俏笑咪咪,“挺好。”是的,她又怀上了。
原本没想到会这样快的,可是孩子这种小东西要什么时候来也说不准,总之又有了,就欢喜等新家人吧。
言萧模模她的肚子,脸上喜色难掩。
卓正俏看得窝心,笑说:“又不是第一次当爹,还这样开心?”
“自然是的,我们的孩子,来再多也不嫌。”
“这胎如果是小棉袄就好了,有了三个儿子,想要一个女儿。”
“我都可以,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欢。”
卓正俏脸一红,心里又觉得自己没用,都听几年了还是会害臊,每次他一说情话,自己就不能控制的脸红,耳朵红。
言萧拉起她的手,“出去走走?”
卓正俏乖巧回答,“好。”
怀孕前,她以为怀孕会很闷,毕竟就一个院子哪能不闷,可原来不是,忙咧,大空大海就够忙了,又多一个大广,明明是小人儿,事情却多得不行,不当娘都不知道,原来一个娘要烦恼的事情这样多。
两人走出院子,才刚刚下石阶呢,就看到一个小人飞扑。
“爹,娘。”大空飞跑过来。
人小腿快,一下子到跟前,言萧连忙抱起,免得他冲撞了卓正俏。
“等我。”大海的声音。
言萧干脆蹲着,等二儿子扑入怀中。
夫妻对看一眼,果不其然听到大广的哭声,“哥哥,哥哥。”
一岁多,腿短短的,奋力的朝爹娘跟哥哥跑过来。
卓正俏抱起大广,笑说:“哭什么呀。”
“哥哥,哥哥。”
“哥哥不是在这吗?”
大广一想,对喔,哥哥在呢,于是瞬间止哭。
卓正俏揉揉他的鼻子,“爱哭包。”
大广嘿嘿的笑了,眼圈还红红的。
言萧一手拉一个,一家五口走进凉亭,大广突然奇怪,爬上了言萧的膝盖,模着他脸上的疤痕,“痛痛。”
“不痛。”
大空从小看这疤痕,虽然不奇怪,但也没想到要问起,这下看弟弟动作,问道:“爹,您脸上怎么有疤的?”
卓正俏笑,“娘以前被坏人抓了,你爹可勇敢了,带着刀跟人就闯进坏人的地方,把娘救了出来,这疤痕,是为了救娘才留下的。”
大空大海一脸敬佩,脸上写着:爹爹厉害。
言萧享受儿子崇拜的目光,“你们将来长大成了亲,也要好好对妻子,像爹对娘这样知道吗?”
小娃们齐声回答,“知道。”
言萧跟卓正俏夫妻相视一笑。
时序是春天,院子里的几株桃花盛开,枝头绽出漂亮的粉红色,几许花瓣落在树下的石椅上,春风一吹,花瓣扬起,成了院落中彩色的光景。
言萧嘴角带笑,这宅子他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只有种树,一棵又一棵的参天大树,然后正俏来了,她说院子要有点颜色,于是这里春天开了杏花,桃花,夏天有月季,荷花,秋天是桂花菊花飘香,冬天寒梅绽放。
这院子不再是只有深绿,而是有了四季的颜色,就像他的人生一样,因为她的闯入,有了不同的色彩。
他虽然从小缺爱,但是老天补偿他了,他现在有相爱的妻子,还有三个可爱的小人儿即将有第四个。
他很感谢。
看着卓正俏,她刚好也转过头看他,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全书完
后记新年快乐
薰去看了《冰雪奇缘2》,只能说迪士尼不愧是迪士尼,画风唯美不用说,主要的是故事动人。
第一集我是flix上看的,电脑萤幕十五寸,完全感觉不到有多精致,这次在戏院看,完全懂了,发丝,衣服上的纹路,乃至于一片叶子脉络,跟真的一样。
当然,最动人的是姊妹情。
第一集因为看得有点久了,记错勿怪,就是安娜中了冰雪祖咒,需要“真爱”才能消解,当时我这个俗人就想,好,男朋友,上吧,去解救安娜,可是没想到最后解救安娜的是她自己——她为了救姊姊,而选择让自己变成冰,这样的“真爱”同时也解救了自己,破解了冰雪诅咒。
第二集姊妹情依旧。
艾莎不想让安娜冒险,变出冰船送她走,后来自己遭难时,依然是安娜解救了她——姊妹携手,才是“第五灵”,艾莎有魔法,但安娜坚毅的内心,就是她的魔法。
觉得冰雪奇缘之所以好看,除了画面无可挑剔外,主要的是人物的成长,故事描述的不再只局限于爱情,而是扩大到手足,甚至于国家与国家,公主不再只是脆弱的等待,而是因爱而强大。
这样的公主,才是女生本来的模样。
生活方面,买了新的音响,音质超好,很满意。
在串流平台兴起的时代,cd人口真的有感的变少,我记得以前去大众唱片行,玫瑰唱片行,那真的是“唱片行”,两层楼三层楼的都有,各种中外唱片,试听机,可以满满挑选,那时候逛唱片行可以逛好久。
可是慢慢的,大众跟玫瑰都一间一间收起来,现在我的生活圈只有光南买得到cd,而且是少少的两个架子左右,科技大幅改变了听音乐的方式,当然我也觉得串流听歌很方便,我也会在上面编辑自己喜欢的专辑听,可是我还很喜欢把cd放入音响的那种感觉,有一种古老的浪漫,平台再方便,也没办法取代这种仪式感。
cd片,歌词本,这些都很浪漫。
既然说到音乐,给大家推荐我今年的最爱,孙燕姿的《克卜勒》。
其实这是好几年前的专辑了,可是我当时听过主打歌没有很爱,就没买,今年跟朋友出去时,朋友在车上疯狂播放〈尚好的青春〉,就这样听了一个多小时,居然听出味道来,觉得好宁静,好好听,回家后看了音乐录影带,更喜欢。
开始静下来听之后,觉得想捶前几年的我,怎么会错过这么神的专辑,所以,虽然这是一张旧专辑,但是我今年的最爱。
最后。
很高兴跟大家能在书展见面,科技日新月异的今天,每隔一段时间就看到什么出版社又收了,什么书局又收了,会很感触,但正因为这样,更显得还在坚持的出版社很难得,新月就是其中之一,如果没有对出版业的爱跟责任感,是没办法维持初心一年又一年下来的,所以,还请多多支持新月的作品。
这次书展能跟寄秋、千寻、简璎一起出套书,十分开心,希望大家能喜我们的故事。
新年快乐。
明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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