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宝财妻(下)》
第1页
第九章我一直是我(1)
烟雨蒙蒙的西湖,犹如几点水墨晕染,几笔丹青勾勒,近处飞花点翠,远处含烟笼雾,犹如人间仙境。
画舫上,合该情人彼此依偎呢喃哝语,可是偏偏——
“虽说是由晁枢引处置,可是殿下人也在扬州,总不可能连幕后主使者都不知道吧?”
耳边传来尹挚稍嫌冷硬的嗓音,盛珩托着腮,无神看着船舱外的景致,心里无比哀戚。
画舫游湖,碰巧今日下起蒙蒙细雨,这景致美得只应天上有,可他的女伴从头到尾都没在欣赏,反倒抓着他逼问扬州之事,教他开始后悔,没事干么要她做东带他出游来着。
这不是逼死自己?还是回去算了。
“殿下,我深知皇上极为看重殿下,否则江南的要紧事不会指派你亲自打理,可你人在江却只思玩乐,不赶紧抓紧脚步查办相关之事,让百姓得以安身立命,难道不觉得有负皇上委以重任?”
盛珩干脆闭上眼装死,他真觉得自己又多了太傅,而且是个女太傅,讲话比太傅还要尖锐。
在宫里,太傅对他说话至少还给他几分薄面,遣词用字都颇斟酌,哪像她……唉,游什么湖,回家吧。
“阿挚,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盛珩没好气地道。
尹挚顿了下,隔着矮几正襟危坐。
“你想知道晁枢引下江南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只管去问他,套我话做什么呢?”她要是再念下去,他差不多就要变成不学无术的纨裤皇子了。
尹挚抿了抿唇。“我理睬他呢,我担心的是百姓,就好比前几日堤防无故塌了一段,可是河水根本没有暴涨,那日雨势也不大,根本不可能冲毁堤防。”这事她也问过那叔了,那叔认为是炸药所致,那一整段堤防恐怕都要重盖,否则等到汛期,很有可能会整段塌毁。
尤其损坏的堤防距离码头不到半里,来往的船只难以靠岸,河面常显得凌乱而危险。
“这事是晁枢引办的,你应该去问他。”盛珩没好气地道。
记住,他才刚到杭州,他跟晁枢引那家伙还没能聊上几句,他可不清楚杭州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
“难道不是殿下的职责?”尹挚冷声问着。
得!啥事都推给他,非要他去问个水落石出就是!不游湖了,他马上就去逮晁枢引那个混蛋,这样总行了吧!
盛珩欲起身招来船夫调头,突见前方也有艘画舫驶来,巧的是,他要找的人就在船上,教他不由顿住。
尹挚瞧他眼神古怪,回头望去,就见晁枢引站在画舫上,身旁还站了个姑娘……呵,不就是那位郑姑娘吗?
他竟然会和姑娘家游湖了,想想也是,连调戏她兼逼婚这种出格下作的手段他都使得出来,现在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
盛珩目光微移,瞧她脸上带笑,却笑得嘲讽讥刺,不由挠了挠脸,问:“阿挚,你跟晁枢引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懂殿下意思。”她垂眼,捧着茶忠浅呷了口。
盛珩看向对面的画舫,瞧晁枢引也发现自己了,不由笑眯眼朝他挥了抓手,再喝了口茶,配着晁枢引那张黑到不能再黑的脸,只觉得这茶水真是香醇,先涩后甘,喉底回韵,百转千回得很,真是一整个淋漓酣畅,痛快无比。
“他既然都移情别恋了,阿挚,不知道你……”
“他没有移情别恋!”尹挚怒声打断他未竟之言,可话说得太快,显得欲盖弥彰,她顿了下,又道:“我和他之间,从来就不是那回事。”
盛珩听着不禁叹了口气。谁让她这话显得这般多余,愈描愈黑。
放眼京城,知道他俩情事的人不多,可问题是他与他俩是最熟识的,更知道父皇有心要撮合两人,怎会不知道他们早已两情相悦,就等赐婚?要不是晁枢引遇袭没了记忆,他俩也差不多要成亲了。
然而婚事未成,小俩口又闹僵了,他应该乘虚而入,可不管他怎么看,都觉得没机会见缝插针。
晁枢引不太对劲,对待阿挚的态度有微妙的变化,而她……明明伤心得紧,却依然嘴硬得很。
唉,他才不想管晁枢引究竟如何,可阿挚难过,他就不会好过呀……
晌午的天空犹如泼了墨,暗如掌灯时分。
晁枢引进了卫所衙门,大步往后院房舍而去,一推开门,还未褪下微湿的大氅,就戒备地看向坐在案边的盛珩。
“以往我识得的晁枢引是个相当认死理的人,一旦认定了,十匹马都拉不回,所以我一直认为你是个确定了想法就会勇往直前的人,可今日的你却让我很失望。”盛珩似笑非笑地道,像是隐忍着怒气。
他去扬州之前还特地提点过他,可瞧瞧他今天干了什么,竟让阿挚那般难过,这是存心跟他过不去。
晁枢引睨着他,褪下的大氅往架上一挂。
“虽然我不懂究竟是何处让殿下失望,但今日的殿下也同样让我很失望。”他高大的身形倚在墙边,居高临下地瞅着他。
“本殿下到底是哪里让你失望了?”盛珩被他气笑。
“殿下不该和郡主私下独处。”
“为何?”
“我不允。”
盛珩大笑出声,拍桌站起。“你不允阿挚和我独处,结果你和其他姑娘去游湖,这种鬼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我有我的目的。”
“巧了,我也有我的目的,谁都知道我对阿挚倾心不已,我正等着她点头,让她当我的皇子妃。”
晁枢引微眯起眼,没想到他会道出心底话。“她是皇上亲封的郡主,视为义女,等同皇家人,殿下恐怕不能迎娶郡主,再者郡主也不适合过那种生活。”
“如果我横下心要娶,凭父皇对我的喜爱,我还怕没机会吗?”他没那么做,是因为阿挚没看上他,他不想让阿挚难过!“阿挚想过什么生活,我都会允了她,更何况你又凭什么替她决定她适不适合?”
“凭我是郡主未来的夫婿,我和她已经共度一夜,除了我,她不能再嫁他人。”晁枢引淡声道。
盛珩顿了下,怒火从胸口窜起,不及细想已经朝他挥出拳头。
晁枢引动作飞快地退上一步,擒住他的手,三两下就化解他接下来的一轮攻势,将他压制得死死的。
“晁枢引你这个混蛋,你无耻对阿挚出手之后,竟敢与其他姑娘游湖!”原来阿挚是因此难过……他非宰了他不可!
“就说了有我的目的。”
“到底是什么目的,你今天给我说清楚,不给我一个交代,我保证,杭州就是你的长眠之地!”
晁枢引无奈地叹了口气,松开了他,才在屋里点起了灯火,在榻边坐下。
“那日知府大人设宴,我赴宴时,杭州同知的千金很刻意地接近我,郑姑娘简直是我以往欣赏的姑娘典范,感觉像有人刻意训练出来的,所以我任由她靠近,想藉此看看是否和简昊衍有关,毕竟简昊衍在江南颇有人脉,镇江卫指挥使不就是他的爪牙之一?再加上近来杭州并不安定,想必他又谋划了什么,我配合亲近郑姑娘就能从中得到我想要的消息。”
盛珩听至此,大约能够理解他想要顺藤模瓜的心态,只是——
“想必你欣赏的姑娘类型肯定和阿挚相差了十万八千里,怎么你就不能放过阿挚?”
“如果我没失忆的话,说不准已经与她成亲,我为何要放过她?”
“你恢复记忆了?”他诧道。
“没有,是郡主喝醉了,酒后吐真言。”
盛珩缓缓地倚着背靠,不解地道:“所以你只是因为阿挚道出以往的事,才改变心意想娶她?”
第2页
“不,是因为她……与众不同。”他从没想过姑娘家也能活得这般精彩又放肆不羁,而她那份心怀社稷百姓的心,教他臣服。
他喜欢的姑娘类型就像他的母亲一样,温柔娴淑,在家相夫教子,哪怕寡居多年都能为孩子撑起一片天,她不也是如此吗?她能为百姓撑开一片天,只是她的心思向来藏在那份不羁底下,若不与她时常相处是不会发觉的。
他想,当初会喜欢上她,肯定是因为发觉了这一点。
“什么意思?”
晁枢引睨了他一眼,眸色深沉。“还请殿下往后别与郡主独处。”
嘿,还吃起他的味了?盛珩觉得好笑,笑起来的瞬间又觉得苦涩。“你可管不着,除非阿挚不准我靠近,还有,你今天让阿挚很伤心,找个时间去跟她解释一下,别让她难过。”
“她难过了?”
“哪个姑娘家瞧见自己的心上人与其他姑娘出游不会难过?”那些婚后允许甚至主动替夫婿纳妾的贤妻都是假贤慧,要不就是没真心。
晁枢引闻言,唇角不由微扬。
“喂,瞧你这得意模样,该不会……你故意的?”盛珩瞪着他刺眼的笑脸。
晁枢引笑而不答,想了下才又道:“扬州之事必定惊动了简昊衍,也没了线索,所以有些事,我会故意露出破绽诱他出手。”
“就算你没露出破绽,他也一定会出手,只是这一回势必要在他出手时查出他的行踪,小心别偷击着蚀把米。”
“放心,非逮着他不可。”晁枢引沉了眉眼。
盛珩挑了挑眉,他知道父皇为何特地派晁枢引追查简昊衍的下落,因为简昊衍是害死他爹的凶手,父皇是特地给他机会报杀父之仇的。
寝房里,尹挚刚写好了封信,让多静差人赶紧送到向野那儿,便接着看起搁了几天的帐本,细数要如何从各地平均取粟米。
真不是她自夸,这点银钱米粮,在她眼里真不算个价,随手掏出都不觉心疼,毕竟是能助人的,只是做到不扰民,还真要一再计算才成。
然而看了老半天,浮现在她眼前的竟是晁枢引站在那位姑娘身旁的记忆。
那混蛋特意打扮过,穿着玄黑绣银边如意的大氅,衬得他身形高大挺拔,束起的发还特地戴了玉冠,向来冷沉的眉眼像是浸在春水里,水洗般的黑眸蓄着难得的柔情……
“王八蛋……”她低声骂着。
以往在她面前走动时,他都甚少刻意打扮自己,今天他竟然为了她以外的姑娘那样打扮,刻意温柔地勾引人……虽然是她自个儿说要与他断绝往来,可是感情这东西要是能说丢就丢,她还有什么好心疼的?
颓丧地趴在几上,不想理睬隐隐作痛的胸口。
她厌恶自己的反覆挣扎,面对他时的无能为力,都让她非常沮丧。他已经不是她识得的那个他,可是她心里又期盼着他能够恢复记忆,能够恢复成她最熟悉的那个他。
想了想,尹挚笑得涩然,因为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
扁是今天瞧见他和其他姑娘共处,就让她彻底明白,属于她的晁枢引永远不会回来了。
也许,她应该再喝点酒,让她自己暂时遗忘这些烦心事。
目光刚扫向几上的酒壶,突听见开门声,以为是多静回来了,她赶忙坐起身,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算快吗?”
她瞠圆眼,蓦地回头,就见晁枢堂而皇之踏进内室,而且还关上了门,理直气壮地坐在榻上。
这人到底在搞什么?她之前说的话,他全都忘了不成?
正要斥责他,他抢先开口——
“并不是我有意接近郑姑娘,而是郑姑娘身上可能有些线索,所以我不得不接近她。”
尹挚皱起眉,忖了下,问:“什么事的线索?”近来发生的事不少,他不讲明一点,她会猜得很辛苦。
晁枢引垂下长睫,像是在思索能够告诉她多少。“皇上派我到江南,为的不只是查粮库,还有一些其他事。”
“跟近来发生的事有关?”
“是。”
面对他的坦白,尹挚有点不适应。“之前不是还三缄其口,怎么现在倒愿意吐实了?”
尽避他是没将细节说清楚,可她知道对他而言,要他吐露这么多已经很不容易,毕竟这是皇上旨意,本该隐密行事。
不过,她还是猜得出来,应该是为了追查简昊衍而来。
“殿下说你难过了,所以我想有必要跟你解释。”他神色淡淡,却不住地打量她的眼,就怕她又喝了酒哭泣。
尹挚巴掌大的小脸瞬间涨红,嘴硬地道:“殿下的玩笑话,你倒是认真了。”
“所以你不难过?”
“我为什么要难过?”她哈了一声,像个飒爽的江湖儿女。
“你看起来很不开心。”
尹挚扬开一个大大的笑靥。“我开心得很。”长眼的都看得出来好吗。
“开心什么?”他噙着淡淡笑意问着。
“开心……我开心粮船有着落,我已经让人送信给向野,届时他会处理妥当,接下来我会去衢州一趟,到时候就能把所有粟米都凑齐,以后咱们就一点干系都没有。”所以,她当然开心,是吧。
“可咱们之间的约定还没有完成,尤其还欠郡主两个人情。”他笑意不减地道。
第九章我一直是我(2)
“我这人向来大器,没完成就算了,人情也不需要还,就当我送你了。”什么约定不约定的,重要吗?他又没守约,她自然能作废。
“郡主向来大器,可我向来重诺,说出口了,定然会做到。”
“重诺?”她哼笑着,已经懒得反驳了。“不用了,这约定只要有一方放弃就不作数,是我放弃的,晁大人自然无须守着诺言。”
“就因为我失忆,你就舍弃我了?”
尹挚闻言,紧抿着唇,好半晌才道:“这跟你失不失忆没有关系,是我……”
“移情别恋?”
“谁移情别恋!”尹挚横眼瞪去,杏眼潋滟生光。“移情别恋的是你,跟什么姑娘游湖的是你!”
到底要不要脸,自己干了什么事自己会不知道,还敢栽赃她!
“你也和殿下游湖。”
“我跟殿下?”杏眼翻了翻,她霸气十足地瞪着他。“晁枢引,你是失忆还是脑袋撞坏?我是皇上亲封的郡主,踉殿下就像兄妹一样,能有什么关系?”
“殿下并不这么想。”
“殿下的想法不代表我的想法,我要不要嫁,我自个儿说了算数,就连皇上也不能左右我的婚事!”
“同理,你的想法不代表我的想法,我说过了,我和郑姑娘游湖,是因为她身上有某些我追查案情的重要线索,所以我就算再嫌弃厌恶,还是得捺着性子去做,可我瞧你和殿下有说有笑,殿下甚至还朝我动手……真要说,这笔帐,我还没跟你算。”
尹挚听完,一双眼都快喷火。“你简直不可理喻!就跟你说了我跟殿下……烦死了,不说了,出去!”
“不出去,我话还没讲完。”
“我不想听,出去!”再听下去,她也差不多要吐血了。
“你不想听也得听,横竖等我完成了手上的事,我就会正式登门提亲,如果你非要那个恢复记忆的我,那么我会想尽办法恢复记忆。”
尹挚隔着小几死死瞪着他。“你不要闹了……你能怎么恢复记忆?御医都束手无策了,你又不是大夫,你还能怎样?”
“每当我瞅着你时,总会有些片段飘过,好比上回你要我挑手绢时,我彷佛听见你对我说了你喜欢什么样式和颜色,所以只要我聚精会神地想,早晚会让我想起来。”
第3页
面对他再认真不过的神情,尹挚慌了。“你别闹,御医说过你的脑袋里有瘀血,不能勉强去想,要是一个不小心瘀血乱窜会引发更糟的状况!”
“那又如何呢?不是那个我,你就不肯要,除了这么做,我还有其他办法?”他神色平淡地反问。
“你何必执着于我?”
“是你执着于我,是你的执着让我变得执着。”他喃着,伸手抹去她滑落的泪。“那晚,你哭着跟我说,求我把未失忆的我还给你,你哭得教我心疼,要我怎么放下你不管?”
“不是,我喝醉了,我……”
“人们都说酒后吐真言,愈是在人前扬笑的人,说的话总是不够真实,而你说的话我刻在心版上了,一定为你做到。”
“我不要!你只要好好活着就好,至少你还活着。”
“那你为什么不要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的我?为何要否定现在的我?我跟以前的我有那么大的不同?”
“你骂我……我去探病你就出言讥刺,你很讨厌我,恨不得我离你远远的……”说到心酸处,她不禁哽咽。“你现在对我好,只是因为我喝醉酒说了那些话,同情我罢了。”
晁枢引松了口气,总算找到症结所在。
“谁说我同情你?你认为我是那种同情姑娘就会求亲的人?”他将榻上小几挪到地上,将她轻拥入怀。“也许初清醒时,我只有以往的记忆,自然……对你相当失礼,这点不敢求你原谅,但往后绝对不会了。”
“你连我送给姨母的绿樱树都要砍掉……”她一一控诉他的罪状。
“……到底没砍掉。”他也不知道怎么了,醒来就觉得那棵绿樱树碍眼极了。
“你还说我喜欢你,追求你。”
“是我喜欢你,追求你。”他从善如流,很清楚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现在看起来,倒有点像原本的你了。”
“因为我一直是我,一样的我,终究还是会对你倾心。”
尹挚轻眨着眼,眨落了蓄在眸底的泪,这样的他,感觉有点熟悉有点陌生,她不太确定很怕再一次把心交到他手上,又被他摔碎。
尽避每次他展露厌恶是因为失忆,可是真的伤到她了,她只是不想说。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你。”
“那就尽避差使我吧,直到你相信为止。”
“任何事?”
“咱们约定的不就是任何事?”
她笑眯眼,指着榻几上的酒壶。“喝酒。”
“你?”还来?他身上的咬伤还没好。
她摇了摇头,坚定地指着他。“你。”
晁枢引张了张口,最终拿起了酒壶和酒杯。“只一杯。”
“就一杯。”
“……这是第六件事?”斟了酒后,他忍不住确认。
“对。”
晁枢引捏着酒杯,心里几番犹豫。她应该知道他不喜欢酒,所以他不饮酒,而且酒量也浅,不过只一杯的话,应该还撑得住。
想了想,他一股作气饮下,随即痛苦地皱起眉,用尽力气将残留在喉头上的酒咽下去,仅一瞬间、他就头昏了。
“这是什么酒?”为什么头好晕?
“洋河大麴,特地让多静帮我买来的。”这可是江南特有的烈酒啊,后劲极强,就连她也不会像他这样一口吞,啧啧啧,真是太强了。
“你在……报复我吗?”在快倒下之前,他强抓着一丝理智问着。
“胡思乱想,我只是想,你人在外头总会遇到有人劝酒,不好一直推拒,偶尔也是要应酬的,是不?所以我帮你稍稍训练一下酒量。”尹挚笑眯眼,带着几分得逞的坏笑。
她看起来像吃素的吗?没道理被人踹了两脚还装孙子躲起来,是不?
既然他都许诺了这么多,这般有诚意,她就当他恢复记忆,这就意味着她可以将债好生算算,准备讨债了。
晁枢引无力地闭了闭眼,没想到会着了她的道。
然而就在他快失去意识时,他一把将她抱起,吓得她惊呼了声,下一刻就一同摔在拔步床上。
“晁枢引!”尹挚被他压住半个身子,想推开他,只觉沉重如石,她怎么也推不开,更糟的是,他像是醉昏了。
“郡主?”多静在外听见声响询问着。
“没事、没事,你不用进来。”尹挚忙道。
开玩笑,这情况钥匙被多静瞧见,她是真的吃不完兜着走,倒不如教她以为她在修理晁枢引算了。
横竖他醉归醉,但只一杯啊,不可能醉上一整夜吧?
等他醒了,有他好看的!
“晁枢引,你快点。”
像是有人在他耳边不断地催促,终于将他从黑暗中唤醒,然脑袋醒是醒了,双眼却张不开……他这是怎么了?
正忖着,彷佛听见了尹挚暧昧的喘息声,教他莫名地口干舌燥。
他这是在梦中不成?
“晁枢引!”那娇软似啼的埋怨嗓音再度响起。
晁枢引不自觉地闷哼了声,使尽全力张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尹挚白里透红的小脸,她含羞似嗔地看着他,几乎酥了他的心,情难自禁的,他凑前吻上她的唇。
柔软的唇瓣被他放肆地舌忝吮着,再钻入她的檀口,舌忝弄着她滑腻的丁香舌。这感觉如此真实,他无法遏止渴求的慾望,大手甚至隔着衣衫揉抚她酥软的胸,指尖传递回来的柔软教他的脑袋几乎空白。
可是下一刻——
“晁枢引,你给我去死!”
一声怒吼伴随着响亮的巴掌声,那痛感令他呆愣,傻傻地瞅着面前羞怒的尹挚,只觉得这样的她真是可爱极了。
“还不醒?”这一回,她握住粉拳,准备再给他一击。
“……醒了。”他一把握住她企图行凶的粉拳。
“还不起来!”
晁枢引有些头痛地闭了闭眼,毕竟清醒归清醒,还是得让他想想他为何会在这里。
他环顾四周,想起这是她的寝房,昨儿个他来见她,两人讲开之后她要他喝酒……
“你不该要我喝酒的。”他叹了口气,一股作气坐起身。
尹挚一得到自由,忙退到床内,可被他压了一晚的胳膊麻痛得像已不属于自己,恨不得咬他几口解气。
“被我压疼了?”瞧她揉着胳膊,他带着歉意地伸出手,却见她躲进更深处。“咱们昨儿个不是都说好了?我酒都喝了,你今儿个又打算刁难我了?”
尹挚抿着嘴不语,瞧都不瞧他一眼。
“银子。”他突道。
尹挚蓦地侧眼望去,诧道:“你……恢复记忆了?”
“没,只是很想这样叫你,想给你取一个属于我的小名。”看来,他之前也是这样喊她的。
尹挚不禁低声咕哝。“果然是同一个人,取的一样铜臭。”
“我瞧瞧。”趁她不备,他凑近她,一把抓着她的胳膊推拿。
她本是不肯,可他推拿的力道拿捏得刚刚好,她不由低嘶了几声,又舒服地轻吁口气。
正当两人氛围正好,外头却响起了贺氏的声响——
“这两人还真是……”
尹挚脸色一变,忙喊道:“娘,不是的,你不要误会我!”
皮痒的多静,她怎么又把娘给找来了!
第十章尹挚的能耐(1)
这一回,晁枢引再一次跟贺氏表明提亲之意。
贺氏看了尹挚一眼,见她羞归羞,却没阻止,于是便允了待他将差事办妥后上门提亲,又语重心长地道:“虽说已论及婚嫁,但未出阁两人就同宿,这实在是大大的不妥,所以你俩……尽量的……注意分寸。”
“娘,就跟你说不是,他是在替我推拿胳膊。”
“……他为什么要给你推拿胳膊?”贺氏凉声问着。
这孩子昨儿个还郁郁寡欢,今儿个看起来倒是精神许多,想来两人应该是和好了。
第4页
尹挚无声哀嚎,虽说她很有意愿讲清楚,可说来话长,她实在担心愈描愈黑,只能将这事就此打住。
“好了,你这几日就在府里规矩待着,别往外跑,你那叔为了调筑堤用的大卵石外出了,我得帮着打理生意。”贺氏话落,起身要往外走。
“大卵石不够?”
“听你那叔说,原本该是够的,可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屯在郊外的大卵石竟然少了大半。”
不由对看了一眼,直觉有人故意阻挠修堤防。
晁枢引沉着眉,思索为何偏要破坏那段堤防,到底有何用用意?
“娘,这两天我打算去衢州探视祖父。”尹挚思索了下,决定提早前往。
贺氏想了下便点头。“也好,你都已经在杭州待了许久,也该到你祖父那里走走,你等等,我准备了些药材,你顺便帮我带去。”
待贺氏走后,尹挚才低声道:“那段堤防是位在中枢之处吗?”
晁枢引赞赏地看着她,轻抚着她的头。“不是,可既不是中枢之处,又不是码头,倒教人模不着头绪。”
所谓中枢之处指的是河水暴涨时,易越过堤防倒灌之处,可他问过了,那段堤防属于边上,没这个问题。
“这样太古怪了,所以我想赶紧去衢州,除了探视我祖父之外,我有些米粮得从衢州调,不赶紧去就怕出岔子。”
“也好,我陪你去,顺便探视尹老将军。”
“放心,你不陪我去,我也会要你去的。”
“喔?”
“第七件事,你就当我的下人陪同前往。”她笑眯眼时有种特别魅惑人的风情,尤其当她笑得又坏又恶意时。
“……就要这么刁难我?”
“不是刁难你,咱们之间的帐是该好好理一理了。”
“什么意思?”
“打你失忆以来,你骂过我几次,有几次出言不逊,说几次苛刻话,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你总得要一笔一笔地还吧。”
“……我记得郡主是个大器之人。”
“我是啊,我一直都是,所以并入约定里,没再额外要求,够大器了吧。”尹擎说得大言不惭,笑得贼兮兮的。
晁枢引敛目瞅着她半晌,突然若有所思地道:“刚才是我醉昏头了,以为是在梦中,所以才对你……”
“闭嘴,我不想听,出去!”
尹挚羞恼地捂着耳朵,却见他像是意犹未尽地握了握手掌,想也没想地朝他脚上端去,他却轻巧躲开,朝她笑得暧昧。
“晁枢引,你真的……难道这样调戏人是你的本性?”
无关失忆不失忆,他本性就是如此?
“也只调戏你。”
“难不成我还要说承蒙您看得起?”什么态度什么口气,这混蛋!
“郡主无须如此客气。”
“去你的!”
晁枢引闻言,眉眼一沉。“虽说你的不拘小节颇有潇洒劲儿,但是一个姑娘家实在不该说粗话。”
“难不成你要罚我?”她挑衅地道。
“我怎么舍得?”
就在她轻哼了声后,就见他逼近,她来不及防备,他便吻上她的唇,吓得守在一旁的多静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揍人。
好半晌,他才舌忝着她的唇,哑声道:“你每说一次,我就亲你一次。”
“晁枢引,你无赖!”尹挚羞恼地将他推开。
“无赖配刁蛮,刚好。”
他突然发现,当个无赖,挺好的。
打算前往衢州那日,晁枢引一早就候在那府门外。
那府的小厨通报后,没一会就见尹挚走来,而身边跟的是——
“三公子。”晁枢引下马朝他旌礼。
毕竟在那府外头,为了不让盛珩的身分曝光,还是以公子相称较妥。
盛珩拿他当空气,瞧也不瞧他一眼,反倒对着身旁的尹挚献殷勤。“阿挚,赶紧出发吧,这天色不太好,说不准一会又下雨了。”说着便打算扶尹挚上马车,眼里完全没有晁枢引的存在。
然而有一只手抢在他之前将尹挚给扶进马车里,然后当着他的面,堂而皇之地进了马车车厢。
“喂!你不是要骑马?”盛珩不悦地跟着跳上马车,死死瞪着已经霸占他位置的晁枢引。
“殿下刚刚不是说了,快下雨了,既然如此我就搭马车吧。”晁枢引坐在尹挚的身侧,将尹挚护得严实,不让盛珩越雷池一步。
“你!”这家伙根本是恩将仇报,也不想想是谁在后头推他一把,要不他如今还能跟阿挚欢欢喜喜地坐在一块?
如今自己也不过是想把握这难得的机会和阿挚多点时间聊体己话,他却一点机会都不给,过河拆桥也不需要这么快,混蛋!
“殿下,坐下吧,这马车宽敞得很。”尹挚努力地抿住笑意,指着对座的位置。
她该要感谢盛珩的,要不是他,她可能没机会瞧见晁枢引这般霸道的行径,像是将她搁在心上、捧在手上,半点都不允旁人觊觎。
这点对她来说,非常受用。
盛珩闻言,死死地瞪了晁枢引一眼,低声骂了句,“妒夫。”
晁枢引迳自朝外头吩附了声,马车往前驶动,多静坐在后头的马车,那辆马车上头载满了不少要给尹贤的药材和其他物品。
左旭和杜获也自动自发地跟在其他护卫身边,护着马车一路随行。
“阿挚,你要是什么时候后悔了尽避跟我说,要不真嫁给这种妒夫,你往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盛珩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嘴脸。
“殿下无须担心,我不会限制郡主,她依旧能做她想做的任何事。”这点承诺他还给得起。
“本殿下不是在跟你说话,你搭什么话?”
“殿下就坐在我的对面,不管怎样,我总是要搭上几句的。”
盛珩直接翻了个大白眼,可听见尹挚忍俊不住的笑声,如春风拂过窗前风铃,清脆爽朗,教他心底那点火瞬间灭得差不多。
托着腮,看着她开心的笑脸,盛珩也不由轻扬笑意,心想,算了,她开心就好。
正当他这么想,晁枢引那大块头硬是往旁一挡,将尹挚的身形挡住了七八分,要不是坐在马车里,他估计要气得跳起来。
“晁枢引,做人不能连点道义都不讲。”他阴恻恻地道。
总不能因为他表白了心意,就拿他当贼防了。
“跟道义有什么关系?”他面色淡然问着。
“你少装蒜了!”虚伪!
“好了好了,喝点茶,消消气,这路可远着呢。”见两人像是杠上了,尹挚忙从暗格里取出多静备好的茶水。
盛珩伸手要拿,却见晁枢引硬是端了另一杯茶给他,不禁气结。
“不喝了!本殿下喝什么都消不了气!”可恶的男人,往后最好都别求到他面前,否则绝对要他吃不完兜着走。
尹挚不禁失笑,推了推身旁的男人,他却是纹风不动,一步都不肯让。
护犊子也没护得这般狠吧,但……她很开心就是。
一行人出了城门便沿着官道一路朝衢州缓缓驶去,沿路停在她名下各县镇上的庄子,最终投宿在文昌镇附近的庄子里。
一下马车,盛珩有些咋舌,倒不是因为这庄子修得有多美轮美奂,而是这一路下来停了三个庄子,范围都不比皇庄小,而这些庄子之于尹挚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更厉害的是,她很是知人善任,让每个管事都将庄子里的庄户管理得服服贴贴,再由向野那个总掌柜汇集所有的帐本。
百闻不如一见,真是走了一趟才能知道尹挚这个姑娘多有能耐,莫怪父皇当她是小金库,连她的生意都插了一脚。
对晁枢引来说,他倒是能明白她常说的那句——本姑娘什么都没有,银子最多。
她确实有资格嚣张。
进了庄子,管事领着几个庄头来迎接,下榻的院子早已经收拾好,待他们一一进入后,立刻差人去备热水和晚膳。
第5页
行人用膳梳洗过,各自在自己的房里歇下。
尹挚进了屋子,随即问起管事关于今年秋收的大小事。
“这儿也有人高价收购?”
“郡主一路走来,其他庄子也有人上门收购?”邱管事神色颇诧异。
“而且价格都差不多。”尹挚沉吟,不禁庆幸她先前就差人送信,将庄子里多余的米粮全都留下,要不真被收购走了,她要上哪调粮。“能否将上门收购米粮的人像画出?”
每年秋收时,她总会刻意让每个庄子留下几百石的米粮,以防入冬后若发生任何情况,还有米粮可调用,也因为这习惯,如今才能教她应付得了粮缺。
“可以,小的立刻去办。”
尹挚摆了摆手,邱管事便先退下。待他一走,她才从随身的匣子里取出三张画像,三张画像皆不同人,意味对方是分头采买,而有这样的能耐和资金在暗处收粮,恐怕不是一般商贾。
难道会是在逃的祸国佞臣简昊衍?
她要不要跟晁枢引说这事?总觉得这并非纯粹为了造反屯粮,毕竟动作太多,定会令人起疑,既是要造反,就该愈隐密愈好,其中必定有她难以看破的计谋。
事关重大,不管她的揣测正不正确,还是要跟晁枢引说上一声,由他判断要不要去追査。
“郡主,晁大人来了。”外头传来多静的声音。
“让他进来。”太好了,他自个上门,省得她再去找他。
晁枢引推门而入,就见她坐在榻上,几上摆放着几本帐本还有一个匣子。
“你真是到哪都要看帐本。”
“有什么办法,向野现在在扬州,若是他在,我就省力多了。”说着,她指着小几另一头的位置要他落坐。
晁枢引坐下后瞥了眼帐本。“这事我也成。”
“我可不敢劳烦晁大人替我看帐本。”她笑了笑,将手上的画像交给他,把每个庄子管事说的事都讲过一遍。“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单纯是为了屯粮,而是某种更大的企图。”
晁枢引微眯眼没说话,将画像收起。“我会将画像交给暗卫去处理,既是上个月才发生的事,从这儿方圆两百里先找起。”
“可我认为应该朝常宁的方向去会更妥当,毕竟那儿的庄子更多,文昌附近收购不得,定是要往常宁去的。”
晁枢引自知这方面的事尹挚必定比他清楚多了,便在心里记下了。
“好了,早点歇着吧,今天雨势不小,明天得早点启程,否则怕是天黑之前到不了衢州。”
“你还不歇着?”
“我总得将米粮的数目再算过一遍,好确定能调动的有多少,如此一来才能精算每座庄子能够动用的有多少,要是不足的话,再想想能从哪里调。”尹撃看着帐本,手边不需要算盘,只在嘴里念念有词就能算出数目一样。
晁枢引引不禁摇头失笑,能练成这般本事,她也算了得了。
他也总算明白,要不是有尹挚这般善于钻营、了解民生之人,在朝政上给了皇上许多想心法,得以颁布更多德政,恐怕这太平盛世不会来得这么快,而眼前最重要的是,得赶紧挖除简昊衍这颗毒瘤。
第十章尹挚的能耐(2)
翌日,天色还未大亮,一行人就匆忙上路。
路上又停留了两处庄子后,马车几乎不停地朝衢州而去,总算赶在城门关上前入城,来到了尹贤的宅邸。
此处是皇上赏赐的,一下马车,门房便找来总管,总管一见到尹挚,一张老脸都快要乐开花了,赶忙领着尹挚一行入厅。
“那日收到郡主的来信,老太爷就一直盼着郡主来,至今都还没用膳呢。”老总管是尹府家生子,待在尹家已经六十多年,从尹贤身边的小厮成了总管,自然多清楚尹贤有多疼爱尹挚。
“您老怎么不劝着祖父?瞧这天候不好就知道路上定会担搁的。”尹挚带着撒娇意味的埋怨,让总管更加心花怒放。
“老太爷说了,正因为天候不好,郡主定会加快脚步赶在城门关前入城,瞧,这不就让老太爷猜中了!”
话落,一行人来到厅外,就见尹贤已经站在廊上,含笑瞅着三年不见的孙女。
“祖父。”尹挚咳了声,飞快地跑去扑在尹贤怀里。“祖父,孙女好想您,您脚还疼吗?这天候差,您怎不在里头等着就好,何必站在外头?瞧,这袍子都有点被雨给打湿了。”
尹挚在他怀里蹭了下,一发现他的衣袍微湿,随即板起脸孔。
尹贤慈爱地抚了抚她的头。“你这丫头倒是埋怨起我了。”
“当然要埋怨,这屋里的人一个个都纵着组父。”话落,目光扫了一圈,厅外的下人个个垂着眼,一个个都想喊冤。
尹贤一生戎马,更有纵龙之功,在战场上养出的肃杀之气,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吓得人不敢作声,谁敢劝他?也唯有在尹挚面前他才会卸下一身戻气,像个寻常祖父。
尹贤低低笑着,拍拍她的肩,这才瞧见她身后有人,定睛一瞧,正要施礼,盛珩赶忙上前扶起。
“老将军可别折煞我了,要是让父皇知道您老对我施礼,我可不敢回京。”盛珩收敛了以往的纨绔换样,脸色端肃地道。
当初父皇揭竿起义,要不是有尹老将军一马当先,此刻坐在龙椅上的是谁还难说呢,而且尹老将军这个人公正不阿,只讲是非对错,不会只向君权低头或逢迎,可惜多年征战落下宿疾,三年前致仕了。
“体不可废。”
话落,尹贤还是朝盛珩施礼,他只得偏过身避开。
“晚辈见过老将军。”晁枢引向前一步拱手行礼。
“枢引,伤势如何?”尹贤微眯起依旧铄铄有神的黑眸,上下打量着他。
“伤势已好,只是……”
“好了,雨势这么大,赶紧进厅吧。”尹挚见雨势滂沱,赶忙搀着尹贤往厅里头走,睬也不睬后头的人。
厅里早就备妥了膳食,尹贤让人再多添了几道菜,再拿了几壶酒上桌。
“祖父,娘差我带了不少药材过来,明儿个找大夫过来,瞧瞧那些药材要怎么用较适合祖父。”
尹贤淡露笑意。“你母亲有心了,回杭州时替我跟她说声谢。”
“一家人说什么谢呢,娘就像是祖父的女儿一样,女儿孝敬父亲是天经地义的。”尹挚说着,撩起袖子替他布菜。
尹贤瞧她搁在碟子里都是他爱吃的,对她更加疼入心底,亦对她愧疚极了。
他早年丧偶,中年又丧子,要不是有她这个孙女在,他都不知道怎么撑得过这漫长岁月。
又因为他允许了她母亲改嫁,累得她一个小泵娘没了母亲照料,成天就陪他往宫里去,
结果最后倒成了皇上倚重的人,眼看着她如今都十八了,婚事还没个着落。
忖着,目光不由看向晁枢引。
他尚在京城时,对这个孩子是有几分了解的,认死理又石头脑袋,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看上孙女还追求起她,可惜遇袭伤了脑袋没了记忆,两人谈好的亲事就搁下了。
如今,他陪着阿挚一道来了,这是否意味着两人有谱?
“祖父?”瞧祖父看着晁枢引那般锐利如刃的眼光,她不由轻唤了他一声。
她有点后侮,当初晁枢引出事时,她不该写信跟祖父稍稍抱怨他……要是祖父对他怀恨在心,这可怎么好。
“没事,赶紧用膳,你一路赶来肯定饿了。”尹贤招呼着晁枢引和盛珩用膳,让人勘了酒,举杯敬他俩。
“祖父,你能喝酒吗?”尹挚忙抓着他的手。
“果子酒,喝两杯而已,不打紧。”
第6页
“可……晁大人不喝酒的。”一杯倒很丢脸,她怕祖父会嫌弃他。
“男人不喝酒,还算是个男人吗?”尹贤沉了眉眼,有点不满孙女竟然护着晁枢引。
晁枢引闻言,只能硬着头皮端起酒杯。“老将军说的是。”捏了捏酒杯后,他一股作气地咽下,庆幸这酒温润些,不如在尹挚那儿喝的那么辣喉。
他想,撑个两杯,应该还行吧。
才忖着,便有下人立刻又斟了酒,就听尹贤道——
“方才是我敬你,难道现在你不该敬我?”
“祖父……”尹挚轻扯着他的袖角撒娇,不要这样欺负她的男人,只有她才能这样欺负他。
晁枢引抿了抿唇,最终还是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他闭了闭眼,觉得就连呼出的气息都就是烫的,他的头也是晕的,浑身都轻飘飘了起来。
糟了,他快撑不住了。
尹挚瞧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差不多要倒了,赶忙朝多静使了个眼色,要左旭和杜获一会准备扛人。
盛珩在旁看戏,边吃着饭菜,顺手拿起酒杯敬晁枢引。“晁大人,与你相识这么久,咱们还没喝过酒,这杯我敬你。”
晁枢引双眼无神地看着他一口干了酒,双手捏了捏酒杯,都还没端起,高大的身形就往后倒去,吓得盛珩丢了杯子扯住他,而左旭和杜获也赶忙上前托住他。
“他他他这是怎么了?”盛珩吓着了,直指着晁枢引问着。“要不要请个大夫?”
“……不用了,他只是喝醉了。”尹挚艰涩地道。
这种酒量,连她瞧着都觉得汗颜,怎能有人酒量差到这种地步?
“这是果子酒耶。”盛珩不禁发噱。
尹挚干笑两声,她也算是见识到了,两杯果子酒……真的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这酒量不练练怎么成?把他扛回去,明儿个要是醒了,让他过来找我。”
尹贤发话了,左旭赶忙和杜获一人一边地搀着他走。
说真的,就连他俩都不知道头儿的酒量比姑娘家还不如。
丙子酒……比水酒还不如的酒啊。
“祖父,您不能藉着要练他酒量就跟着多喝酒,您以往就是这样骗我陪您喝酒的。”尹挚沉着脸道。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晁枢引被祖父欺负,更不能忍受祖父打着教的旗帜,行解馋之实。
尹贤砸着嘴。“你就这点不好。”
“对对对,孙女不孝,在孙女在这儿的期间,祖父都别想再喝酒,来人,把酒都撤下去,要是让我看见你们谁敢拿酒给祖父,有你们瞧的!”尹挚目光森森地环顾一周。
下人们无声哀嚎,只觉得这差事真是快干不下去了。
入夜,尹挚抱着帐本偷偷溜进晁枢引的客房里。
她查看他的气色,再抚了抚他的脸,确定他并无异状,纯粹只是醉倒而已,心安了不少,抱着帐本就坐在脚踏上翻看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压根没察觉到床上的人张开眼,注视着十分专注的她。
直到天空突然劈下一道银光,她猛地望向窗外,下一刻,震耳欲聋的雷声响起,她吓得帐本掉了一地,捂着双耳的纤瘦身子隐隐颤抖着。
“你怕雷声?”
“吓!”她回望过去,对上他黑亮的眸,脑袋一时间里空白,好半晌才嘴硬地道:“哪有!”
“真的不怕?”
“我当然……”一道银光恍如落在窗外,瞬间照亮屋子,吓得她当场直了眼,就在雷声将落下时,晁枢引已经一把将她给拉上床。
他温柔地将她搂进怀里,在她耳边呢喃着。“不怕,我在。”
她双手紧抓着他的衣襟,彷佛这样就能稳住她的心,而他的怀抱将热度传递给她,教她紧绷的心缓缓松卸。
他垂眼瞅着她难得显露的胆怯,不由玩味勾唇。“我当你天不怕地不怕,竟怕起雷声。”
“就说了不是怕,我是讨厌。”她心虚地道。
“为何讨厌?”
“……小时候府里曾有下人被雷打中,刚好被我撞见,才知道原来雷是真的会伤人的。”如今想起,她还心有余悸。
“这样就怕?你抬腿踹我时怎么就不怕?”
尹挚愣了下,意会他指的是她那回发火踹了他,薄薄的玉白脸皮泛着一层诱人嫣红。
“在我眼里,你就跟雷电差不多,都是会伤人的。”
“你要是不惹我,我会那么做?”她难得羞怯地反驳着。
“那雷电从天而降,你不惹它,难不成还会劈你?要真论起来,你比雷电可怕得多,喝醉了要咬人,生气了要踹人。”
尹挚恼羞成怒了,从他怀里挣着要起身,偏他箍得死紧。
“你小心点,再惹我,下回就不知道伤在哪了。”
“伤哪都成,别伤我的心就好。”他笑意微扬,带着几分不羁。
“油嘴滑舌,我才懒得理你,你既然已经醒了,我要回……哇!”突地雷声层叠怒鸣,吓得她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抓着他不放。
晁枢引享受着她的投怀送抱,将她柔软的身躯压向自己,恨不得将她嵌入体内。
她像只受惊的小兔,潋滟的杏眼浮着一层薄雾,小嘴微启,教他心旌动摇地吻上她的唇。
她愣了下,惊慌地瞅着他,可他吻得轻柔,带着几分安抚诱哄,让她慢慢松卸下心防,甚至主动回应他。
晁枢引起心动念,呼吸逐而发烫沉重,吻得愈发深浓,大手直朝她的腰间而去,却在滂沱雨势中听见细微的声响,而后是房门被踹开的声音——
两人同时望向门口,就见尹贤逆着光的脸透着慑人的肃杀之气,尹挚心间狠颤了下,就听他道——
“晁枢引,你给老夫过来!”
“祖父……”尹挚怯怯地喊着。
“你,马上给我回房!”
他刚要入陲,却听见雷鸣声,想起孙女向来怕打雷,便到她院落找她,岂料她人不在里头,打算问她的丫鬟,却瞥见一抹人影闪过,他追着来到晁枢引暂宿的客房,本想顺便瞧瞧他是否还醉着,却被他身边的千户拦住,最后意外揭开这一幕!
未出阁的姑娘竟然三更半夜跟个男人躺在床上厮磨……该死的,他要宰了晁枢引!
第十一章晁枢引被软禁(1)
“……臭小子,你不觉得该对我解释一番?”
主屋边上的抱厦里,忽明忽暗的灯火映照出尹贤冷肃慑人的面容,和他手上闪动青光的长剑。
晁枢引腆着脸,轻咳了声,道:“晚辈已经跟那夫人禀报过,待晚辈办妥手上的差事就会立即提亲,回京成亲。”
其实他原本就打定主意要跟尹老将军禀报两人的婚事,谁知道竟在如此不堪的状况里道出。
“因为你要提亲,所以就认为你可以对阿挚胡作非为了?”那嗓音冷沉得像是冰冻过,一道电光闪过,让他手上微动的长剑更显阴森危险。
“晚辈知错了。”垂着脸,晁枢引在尹贤面前完全抬不起头来,因为他压根没想过自己会做出这种事,而且还被她的家人当场逮住。
“一句知错就算了?你把我的孙女当成什么?”
“晚辈任凭老将军处置,绝无怨言。”
“真无怨言??”
“是。”
“那好,把地上的剑捡起来,与我对上几招。”
晁枢引看着地上的剑,无声叹了口气,脚尖一点,握住了弹跳而起的剑,躬身施礼。
“请赐教。”
话才说完,一道青光已经窜到面前,晁枢引抿紧了唇,往后闪避的同时以剑格开对方攻势,可下盘随即被踹了一下,身形一斜,长剑随即朝他面门而来,他闷哼了声,持剑再格开攻击。
长剑劈砍的铿锵声响在雨夜里被掩没,晁枢引只守不攻,一再化解尹贤缠人而毫不留情的攻势,几招下来,他已经被逼出抱厦之外,最终被尹贤一脚踹倒在地,狼狈不已。
第7页
然,还未抬眼,就见尹贤踏出抱厦外,他翻身跃起,朝尹贤飞奔而去。
尹贤以为他终于打算反守为攻时,却见他躬身道——
“进了抱厦之后,再请老将军赐教。”
尹贤攒紧浓眉,恼火地把剑一丢,回身走过抱厦,直接进了屋子。
晁枢引一身泥泞站在屋外,直到里头传来尹贤的喝声——
“杵在那儿做什么,还不进来。”
“是。”晁枢引进了屋子,而尹贤已经让下人拿了套衣衫。
“去换下,顺便梳洗一番。”
晁枢引只能应声,赶紧去次间梳洗换衣,再回到屋里,就见尹贤也换上一袭衣袍,坐在首位上喝茶。
“老将军。”
“你说,等你办完了手上的事就会上门提亲,可你手头上的事什么时候才能办妥?要是你一辈子都办不妥,岂不是要担误我孙女?”他说着,以眼示意他坐下。
晁枢引听出意思,试探性地问:“老将军知晓晚辈正在查办之事?”
“你是皇上跟前重用之人,自然是指派你去处置皇上的肉中刺。”他侍奉过三任君王,自然明白朝廷盛衰的由来,更清楚皇上当初会揭竿起义也是因为被逼得无路可走。
主导这一切的正是简昊衍,前朝皇帝昏庸无能,却极为宠信简吴衍,让他得以只手遮天,在朝中翻云覆雨、残害忠良,而晁枢引之父就是死在简昊衍之手。
祸国佞臣简昊衍自然是当今皇上想除之而后快的人,然而他得到宁王庇护,如今更带着宁王世子躲在暗处伺机而动,这一藏都已经十一年了。
“晚辈必定不负圣望。”
“这事不是拿来说嘴而已,得要有确切的谋划,而不是处于下风处,只能被人压着打。”
晁枢引的嘴微动了下,还没开口,尹贤已经抢白,道:“这些年,皇上留着一些人不处理,就等着简昊衍和那些人联系,然而简昊衍的人脉不只埋在京中,而是盘根错结地埋在地方,尤其是江南,因为他出身江南。”
“晚辈知道。”
“你要是真知道怎会后知后觉地才赶到扬州?就算逮着镇江卫指使又如何,被逮着的人就是死棋,而有机会被逮着的人,你以为他又能知晓多少内情?”尹贤恨铁不成钢地斥道。
晁枢引这下总算明白,哪怕已经致仕,尹贤还是有些耳目在,要不怎会知道这些隐密之事。
“不,晚辈是刻意为之。”
“……什么意思?”
“简昊衍奸猾狡诈,是个心思极为细腻之人,只要有些风吹草动便会立刻撤退,或是制造另一个假象,以致于每每被他耍得团团转,所以这一回下江南,晚辈想好了,与其打草惊蛇,倒不如顺着他的想法,让他以为晚辈已掉入他的圈套,才有利于晚辈顺藤模瓜。”
尹贤援着下巴,沉吟了会才道:“宁伪作不知不为,不伪作假知妄为,静不露机,云雷屯也。”
“正是如此。”
“可我所识得的简昊衍是个擅于连环计的人,你就不怕一个不小心,反被卷入他的计谋里?”简昊衍之所以能够在朝堂上排除异己,不纯粹是靠前朝皇帝的宠信,而是他太擅于借刀杀人,一环接一环,杀人于无形。
晁枢引沉吟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敌在暗处,形势难以掌握,只能大胆用计了,再者举凡用计,总有法子可破,但要是一直按兵不动,只会让自己处于劣势。”
尹贤打量他许久,莫怪皇上看重他,确实是个脑袋很清楚的孩子,看得清敌我的局势,想从看似僵化的局面里找出突破点,这要是在他麾下,他必定好生磨练他,让他成为国之栋梁。
不过……
“你以为你献出计策,我就会放心地把阿挚交给你?”
“晚辈为了郡主,必定会尽快办妥此事。”
“急躁乃兵家大忌,我不要你求快,而是求稳……我尹家有太多寡妇,不愿连出嫁女都成了寡妇。”
“是,晚辈必定不负老将军教诲。”晁枢引垂着脸道。
“还有,在你离开衢州之前,不准你踏出这院子一步。”
晁枢引猛地抬眼,不解他的用意,又听他道——
“阿挚也一样,在这段期间里,绝不许见你一面,否则我不会答应你们的亲事。”
“可是,晚辈手上有些线索,派了暗卫寻访,要是有消息回禀……”他大略将一路上来的事跟尹贤说了一遍。
“你外头不是还有两个千户?交给他们。”
晁枢引皱起眉。这么做也不是不行,可是刻意将他隔绝,只是为了将他和尹挚暂时分开,他怎么也不行,可尹老将军的强势态度逼得他不得不低头,姑且就瞧瞧他萌芦里卖什么药好了。
“你说晁枢引被我祖父给软禁了?”
晁枢引引被她祖父带走之后,她被人押回院落,便赶紧要庞定去打探消息,没想到祖父竟气到把他关押起来了。
她没想到祖父会气成这样,不管她怎么撒娇,仍硬把他带走。
“不只如此,小的被挡在院门外,可是隐隐约约听见了兵器交击的声响。”庞定压低声音道。
尹挚不由惨白了脸,祖父尽避身有宿疾,但不等于他身体虚弱,要是真跟晁枢引打起来,盛怒之中是极有可能误伤晁枢引的。
而且晁枢引头部的伤虽然痊癒,却不代表他就能和祖父对打,要是一个不小心,脑袋里的瘀血乱窜……
她心急如焚,忍不住来回走着,一会对着多静道:“多静,把我在杭州时就做好的两套袍子取出。”
多静应声后便从箱笼里找了出来。
“走。”
尹挚拿了袍子就走,多静和庞定几名护卫都紧跟在后,就连左旭和杜获亦赶紧跟上,彷佛就怕脚步一慢,再也见不到晁枢引。
然而来到了尹贤的院子外,总管就把她挡了下来。
“颜伯,我拿东西给我祖父,这也不成?你好歹也替我通传一声吧。”尹挚自然清楚祖父这当头恐怕是不愿见她的,但不管怎样,她总是得试试。
“郡主就别为难老奴了,时候不早,老太爷已歇下了,郡主还是回去吧,而且——”颜伯堆满和气生财的笑,接着道:“老太爷下令,要郡主即刻回院子去,每日抄写《女诫》十遍。”
“咦?”《女诫》?那是什么玩意儿!
“要是郡主背不得《女诫》……”颜伯从身后的嬷嬷手中取了一本书,慎重交到尹挚手中。“这《女诫》是老太爷要老奴特地找出来的,郡主照抄就成。”
尹挚彻底傻眼,只因她跟在祖父身边,祖父从不曾要她看什么《女诫》……祖父这是拐着弯斥责她败德失贞吗?
可她这事不打紧,横竖祖父再怎么气,她还是亲孙女,晁枢引就不一样了,祖父对他可是半点顾忌都没有。
“顔伯,烦请您在祖父面前替晁大人说上几句好话,好歹晁大人是带着皇令办差,祖父再恼火也得给晁大人留点颜面。”其实她想说的是给晁枢引留下小命,别真的把事情闹大,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收拾。
“老奴知道,来人,送郡主回房,没有老太爷的命令,不准随意踏出院子。”颜伯还是端着和蔼的笑容,下达尹贤的命令。
尹挚只能无奈地拖着牛步回院子,一整个晚上辗转难眠。
天色朱亮,尹挚便让多静到大厨房拿些食材,特地熬了碗鲜鱼粥捧到尹贤的院子前。
守在院子前的不是顔伯,尹挚便仗势欺人,硬是闯进院子里,规规矩矩地站在屋外候着。
“郡主,老太爷让您进去。”顔伯踏出屋外说着。
尹挚笑眯眼,赶紧端着鲜鱼粥入内。
第8页
“祖父,今天厨房里有条大白鱼,所以我就让人杀了给您熬粥,您尝尝。”她说着,将鲜鱼粥放在桌上,随即恭敬地站到他身旁。
尹贤睨了她一眼。“献殷勤也没用。”
“孙女孝敬祖父,怎会是献殷勤?这是天经地义。”
“得了,你是为谁来的,当我不知道?”念归念,尹贤还是尝了一口粥,味道还是如记忆般鲜甜。
他这个孙女,从小就是头野马,要她乖乖坐下做女红学厨艺,她最是坐不住,可那时她爹刚去世时,他病了一场,这小丫头就跟在她母亲身边学厨艺,就为了给他熬煮鲜鱼粥。
平常要得她煮一顿饭菜,或是得她一件衣袍,都要看她心情,哪像今日,有袍子还有鲜鱼粥,实在是收买得太明显。
“祖父怎能这么说?晁大人是朝廷命官,奉皇命下江南,要是在祖父这里出了什么岔子,皇上那儿可不好交代。”
“了得,没在朝为官,倒也学得满口官腔了。”尹贤神色不快地将调羹放下。
尹挚可怜兮兮的抿起嘴,轻扯着他的袖角。“祖父,做错事的人是我,您又何必如此?尽避罚我便是,何必为难他?他手上还有许多事要办,杭州有段堤防在修筑,我还得帮他调米粮,咱们不能在这里担搁太久。”
“咱们?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和一个男人在一块说咱们?”尹贤本是抱着几分逗弄她的心思,可他现在是真的动了肝火。
“祖父!您明知道当初我跟他已经论及婚嫁,只不过因为他没了记忆才搁下,要不是如此,我和他早就成亲了。”
“不管怎样,你俩就是还没成亲,可你却与他……”尹贤突地顿住,实在是没脸再往下说。
尹挚小脸微微发烫,可她都花了这么多功夫做了这么多事,哪能没拿到一点甜头就走?
“祖父,要不您让我见他一面就好,让我瞧瞧他。”按捺着羞怯,她硬是扭着他的袖子撒娇着。
“瞧什么瞧?他待在我这儿会少了胳臂断了腿吗?”
很难说呀……可这话她不敢说出口,走到他后头开始捶着他的肩。“祖父,我听说昨晚他和您对招了,可他那什么身手,跟您怎么比呢!他定是伤着了,所以我就想,瞧一眼也好。”
“放心,待你们要离开衢州时,保证他完整无缺。”尹贤哼了声。
这丫头,为了晁枢引真的是十八般武艺全都出笼,以往要她按个两下就说手没劲,如今倒是敲得很带劲!
第十一章晁枢引被软禁(2)
“祖父,我衣袍给了,您也穿了;我鲜鱼粥也熬,您也吃了,您怎能一点人情都不讲?”尹挚不满了,火气也冒出来了。
“你这是跟我翻脸了?”尹贤凉凉瞅着她。
尹挚小嘴振了又抿。“祖父,我预定在衢州只停留三天,还有许多事要做,尤其是晁枢引派了暗卫出去搜人,所以……”
“他跟我说了,这事我也能替他作主,横竖要真搜到人了,让暗卫直接带过来,交给两个千户审问。”
尹挚眉头皱了皱,忍不住问:“他跟祖父说了多少?”
还能跟祖父提这些事,表示他并无大碍,而且昨儿个许是跟祖父聊了不少。
“一个姑娘家过问朝廷要事做什么?”
“祖父,人还是我要他搜的呢。”她好歹出了点力,难道就不能多知道点内情,好让她知道怎么应对?
“是,功劳一件,要真破了案子,回头跟皇上讨赏去。”
眼见祖父一副没得商量又油盐不进的模样,她知道再待下去也不可能从祖父嘴里问出什么消息,只能悻悻然地离开。
“这丫头,真是女大不中留。”尹贤啐了声,捧起了鲜鱼粥慢慢品尝,谁知道下一回得等到什么时候才尝到。
说来也巧,当天下午,暗卫来禀找到其中一人,而且就在衢州附近。
“直接把人押过来吧,这是你家头儿说的,人要是押过来就交给你们两个处置。”尹挚边揉着手边说着。
讨厌,这《女诫》的字也未免太多了些,祖父心真狠,竟要她一天抄十遍!
“郡主见到头儿了?”左旭诧问着。
“没,是我祖父代传他的意思。”她托着腮道,杏眼从左旭身上扫到杜获身上,想了下,喊了声,“杜获。”
“郡主有事吩咐?”
“嗯……没事吩咐,只是有件事想问你。”
“郡主尽避问。”
“知府设宴那天,你进知府的外书房做什么?”尹挚问话同时,一双杏眼眨也不眨地直瞅着他。
左旭闻言,不由也盯着他。
就见杜获神色不变,不疾不徐地道:“是知府带我进外书房的,讨论有关头儿要跟知府调粮船的事。”
“喔,对,头儿确实是那天跟知府大人调粮船。”左旭不假思索地道,又面带不解地问:“郡主怎会突然问起这事?”
“没什么,只是碰巧瞧见,问问罢了,没事了,你们下去吧。”尹挚松活了肩头后,又拿起笔来开始抄《女诫》。
待两人离开之后,多静才问:“郡主怎么没跟奴婢提起这事?”
“后来发生很多事,也就忘了说了。”
罢才,她试着向杜获套话,杜获的反应让她起了鸡皮疙瘩,他如果真的没撒谎,神情和表现都是正常的,但如果他撒谎……那就太可怕了,偏偏她心底又信不了他,谜团是愈滚愈大了。
“既然都过这么久了,郡主突然问起杜获,莫不是在怀疑什么?”多静从小就跟在她身边,自然清楚她不会随意找人搭话的性子。
“也不是怀疑,只是有时候总觉得有些事太巧合,太过理所当然就显得刻意牵强。”
“郡主指的是昨晚的事?”
尹挚把笔一搁,垂睫思忖。多静说了,祖父是先到院子里找她,后来才找去晁枢引的客房,可是她的院子离客房有点距离,祖父没道理一开始就起疑,而且马上杀过去。
然而从院子到客房,祖父竟来得那般快,等于毫不迟疑朝客房而去,总觉得是有人刻意领着祖父过去的,否则不会那么快。
而能够在客房和院子之间走动的唯有左旭、杜获和她的护卫,所以她很合理地选择怀疑杜获。可是姑且不论是否跟杜获有关,揭发这件事,到底有什么意义?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她和晁枢引像是落在某个圈套,偏又不知道圈套的边缘在哪,又该从哪逃出,像是织错的蚕丝,找不到线头,一点头绪都没有。
然而,祖父像是知道了什么。
依她对祖父的了解,祖父要是真的动了肝火,肯定坐不住,不会和晁枢引聊近来发生的事,所以祖父的怒火早就灭了,那他为何要软禁晁枢引?
祖父向来不做没道理的事,他会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用意,可他为什么不告诉她?是认为她还是个小丫头,什么忙都帮不上?
“小姐别想了,赶紧抄《女诫》吧,不赶紧抄,到了晚上会交不出去的。”多静催着,顺便替她揉了揉手。
尹挚回神,哀嚎了声,认命地又拿起笔来。
入夜时,雨终于彻底停了,这时也传来一个坏消息。
“人死了?”尹撃惊得都站起身了。
“……本来人好好的,也塞了他的口防他咬舌或是咬牙里的毒药,就把他关在客房里派了人守着,哪知道刚刚去看,人就死了。”左旭说到最后,愈来愈心虚,头都垂到抬不来。
有个想法瞬间成形,尹挚月兑口问道:“怎么死的?”
“割喉而死。”盛珩从外头走来,脸色有些凝重。
“死时的神情呢?”
盛珩微扬起眉,不禁失笑。“阿挚,重要吗?”
第9页
“重要。”可以根据死者的神情判断,他是否和行凶之人相识。
“不重要。”盛珩敛笑,使了个眼神,让左旭先退下。他在她身旁落坐,跟她讨了杯茶。
“西墙那头有被闯入的痕迹,尹府的护卫被杀了一个,有人闯进尹府杀人,这事就是不寻常,老将军已经派人彻查了,虽说不一定会有结果,但姑且试试吧。”
尹挚皱着眉,喃着,“线索又断了。”
盛珩垂眼看似赏玩茶杯,心里却有了其他思量。“跟老将军说一声,咱们还是早点回杭州吧。”
“也好。”
想了想,尹挚便去跟祖父告知此事。
“再等等,不是说还在搜人?”
“搜人没有那么容易,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的。”尹挚急着离开,也是担心因为他们一行人在此连累了祖父。
“凡事很难说,再待个两天也不迟,还有,今日的十遍《女诫》抄完了没?”尹贤话锋一转,等着收作业。
尹挚不禁哀嚎出声。“祖父,《女诫》的字好多,写都写不完。”
“字多,多抄个几遍,你才记得住。”
尹挚气呼呼地往外走。
待她离开,尹贤才徐步走到梢间暖阁,瞅着若有所思的晁枢引,道:“这事,你可有头绪了?”
他之前会决定将晁枢引软禁起来,就是因为那抹将他引到客房的人影让他觉得有异,仿佛有人刻意要破坏两人亲事,尽避他推敲不出用意,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人影是晁枢引身边的人。
他身边的人岂会不知道晁枢引对尹挚的用心?就怕是太过清楚,才要破坏。
晁枢引沉着脸,轻点着头,“再多等两天,就更能确定了。”
他不愿相信他的身边出现内鬼,可吊诡的是,他竟有种曾经历过的感觉……
两日后,暗卫没有找到搜寻的人,却在衢州附近的城镇里发现几起命案,被杀之人全都被毁了容。
消息传回时,尹贤淡淡地对晁枢引道:“你知道怎么做。”
“晚辈知道。”
“还有,就算回到杭州,你也不准再跟阿挚靠太近,一旦让我知道了,你俩的婚事就当没这回事。”尹贤下了最后通牒。
晁枢引莞尔,还是点头允了。
走到外头,就见尹挚不住地打量自己,像是要确认自己是否完整无缺,他不由低笑出声。
“就说了他会完整无缺,你难不成连祖父都信不过?”尹贤没好气地道。
“祖父想哪去了。”尹挚脸色讪讪地道,可离别再即,她还是忍不住轻揪他的袖角。
“祖父,我要回杭州了,到时再给您写信,您要记得不能喝酒,把身子养好,我等着您上京给我主持婚事呢。”
“知道了,还等你给我熬鲜鱼粥呢。”尹贤不舍地轻抚她的头。“要是受了委屈,尽避跟祖父说,祖父给你讨公道。”
尹挚眸中带泪地笑着,再跟他嘱咐了几句后便上了马车离开。
马车里,尹挚不住地打量着晁枢引,甚至轻抓着他的手臂。
他不禁失笑道:“你以为老将军把我砍成重伤了?”
“没,只是看看而已。”她相信祖父下手不会那重,但还是眼见为凭较妥当。“这几天,你跟祖父聊了什么?”
“没什么。”
一个拳头很不客气地朝他肩头落下,他吓了跳,坐在对座不发一语的盛珩却是忍不住地放声大笑。
“一个个都瞒着我,你们都不觉得有些事得跟我说一声,我才不致于扯你们后腿?”她也瞪了盛珩一眼。
这两天盛珩没了笑脸,老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要说心里没事她才不信,更过分的是她身边的男人,分明跟祖父吐实不少,到她这儿就变成哑巴,难不成她还得把剑架在他脖子上他才肯说?
“放心,什么事都没有。”盛珩揩了泪花说着。
搜寻之人被杀一事,他们并没有对她提,有些事不说,就是怕她会横插一脚。
尹挚哈了声,裹着斗篷缩在角落里,懒得睬他们两个。
晁枢引和盛珩对视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十二章陶爷的真正身分(1)
回到杭州没几日,几个庄子已将米粮送抵,尹挚亲自点数后便让庞定带人直接送到卫所,交给晁枢引。
“欸,郡主怎么不亲自送到卫所?”多静疑惑地问。
尹挚冷冷睨她一眼,无声指了指门外。
多静瞧屋外多了丫鬟和嬷嬷,尤其门口和院口都站着两个粗壮的婆子。“郡主九岁的时候就没有婆子敢拦郡主的路了。”数了数,不就是几个,真要硬闯,有什么难的?又不是没干过,现在倒是扮起端庄娴淑了。
尹挚无声叹口气,往外走去,脚都还没跨出门口,门外的婆子嬷嫂全都跪下来,几个不知道发生何事的扫洒丫鬟也跟着跪下。
再叹口气,她直接把脚收回来,外头的人自然站起身,该忙的去忙,看守的继续看守,一副风平浪静的平和样子。
她如果不是跟娘表示那些米粮非要亲自点数的话,她们恐怕会死守在这里,一步都不让她踏出门!
“夫人果真很懂郡主啊。”多静由衷道。
“是啊,你就没瞧见我昨天硬是踏出院子,看院子的那个婆子竟然一头撞在院门上,吓死我了。”尹挚坐在桌前,无奈地托着腮。
“没法子,谁知道老太爷竟会写信给夫人,把那事给揭开来。”多静搁下茶壶,替她斟了一杯。
尹挚悄悄把脸埋起来,觉得无脸见人。
“夫人的神色那么平淡,奴婢以为这事就这样揭过去了,哪知夫人竟铁了心要禁足郡主。”
尹挚可怜兮兮地扁起嘴,从没想过自己都这么大了还被长辈禁足。
回来好几天了,她却连屋子都出不去,而晁枢引那个混蛋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以往老是会偷偷溜进来,如今连个影子都不见。
就算她被禁足,只要他有心,他还是进得来,尤其多静还会帮他开门呢,就好比她溜去见他时,左旭也会帮她开门。
“……唉,还是忘了说。”她这才想起杜获的事,一直找不到机会跟他说。
回程的路上,他和盛珩安静极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要她一问,两人就不约而同地回说没事……啧,一个个都瞒着她。
她也明白他们是不希望她担心,可是将她蒙在鼓里,绝对不是保护她的方式,怎么他们到现在还不懂?
“郡主也别一直唉声叹气,得想象约莫什么时候要启程回京。”多静好心提醒,虽说皇上并未要求郡主何时回京,可年节愈近,郡主手上愈有许多事要忙,尤其得计算总岁入和岁出,那可是会逼死人的。
尹挚瘫在榻上,都想装死没听见了。
照理,她最晚最晚该这个月回京的,手上能动的米也调得差不多,足足调了三万五千石,绝对够用了,和那叔谈的海运也成了,必须赶紧回京覆命,好让皇上下旨让水师提督衙门有所动作。
可是杭州这儿还是一滩浑水,她哪有办法走得开?更难过的是,她还被禁足了,哪儿也去不了。
就这样,被困在团圆阁里的尹挚只能不住地叹气,直到庞定归来。
“审杭州前后卫所的指挥?”尹挚不解问着。
“小的去时是听左旭这么说。”庞定迫不及待地将第一手消息道出,与她分享。“听说晁大人的手段相当狠戾,不要人命,却让人很想以死解月兑,连番地审,不给人喘口气,像是非要挖出什么秘密不可。”
尹挚这下子真是想不明白了。
晁枢引来杭州都多久的时间了,之前按兵不动,她也没想太多,如今突然来求人,难道是跟粮库那事有关?可怎么会拖到现在?要审早该审了,除非他得到其他线索,需要有人应证。
第10页
似乎该是如此了,就不知道他拿到什么线索。
“后来,小的等了半个时辰,晁大人才黑着脸进衙门里,尽避已经沐浴饼了,可那股血腥味还是闻得出来。”庞定素来知道他的手段,他是不出手便罢,一出手就能整得人死去活来,没人想落在他手里。
“所以他心情很不好?”八成是没审出结果。
“不太好,不过后来收了信,得知两日后向野会随粮船回杭州,他的脸色才平和了一点。”
“嘿,向野都没发信给我,他怎会有消息?”谁才是他主子?
“这点小的就不知道了。”
“也许是因为粮船是知府大人找的,所以信就直接发往那边了?”多静在旁道。
“不无可能。”只是依她对向野的了解,就算他依令给晁枢引发了信,照理说他也会发一封信给她,好让她知道归期。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一时间又找不到破绽,最快的方法还是直接去找晁枢引……
她垂眸想了下,要多静准备文房四宝,快速写了封信,开门交给外头的嬷嬷,道:“给我听着,皇上对我下了旨意,你去跟我母亲说一声,我非得出门办妥这事不可,要不皇上怪罪下来,谁都担待不起。”
嬷嬷闻言,毕恭毕敬地将信给兜在怀里,小跑步地朝贺氏那里去了。
“郡主,你不会是假冒皇上笔迹吧。”多静小声问着。
“哪需要假冒,难不成我娘见过皇上笔迹?”尹挚呵呵笑着。
两刻钟后,贺氏就亲自来了。
“这真是皇上的来信?”贺氏拿着信,十分狐疑真实性。
“难道还假得了?方才庞定替我送米粮去卫所时晁枢引交给他的。”她精准地朝庞定一指。
庞定倒抽了口气,垂着脸,暗骂郡主竟拖他下水。
“既是给你的信,怎会送到卫所去?”
“皇上存着心思要撮合我跟晁枢引,自然是把信送到卫所,让晁枢引亲自把信送来,就好比我一到杭州,他就被皇上旨意逼得不对我低头都不成。”尹挚脸不红气不喘地说着。
贺氏皱了皱眉,心想确实如此,沉吟了下,便道:“行了,如果你非要出门不可的话,早去早回,还有不准去找枢引,否则——”
“娘,我有事要忙呢,怎会去找他?”唉,何必威胁自己女儿呢,真是。
“去吧,近年节,城里总是不太安宁,把护卫都带上。”
“知道。”尹挚笑眯眼,送走贺氏后便让庞定去准备马车。
“郡主,咱们是要去哪?”待尹挚上了马车,庞定策马跟在马车边问着,因为刚刚那封信里到底写什么,他压根没瞧见。
“当然是去杭州卫所衙门啊。”不然咧?
可惜,待尹挚到杭州卫所衙门时,却得知晁枢引引刚刚带着左旭和杜获一道外出,就连盛珩也不知道上哪去了了。
“神神秘秘的。”她嗤了声。
“郡主,既然这样,咱们回去吧。”多静劝着。
“那不成,我信上写着皇上托我买几匹皇后娘娘喜欢的素杭罗,我要是空手而归,肯定要被禁足到天荒地老。”说着,便吩咐车夫绕到大街市集里。
尹挚击挑了几匹素杭罗,想着年节近了,又买了几匹颜色较花稍的古香锻和云锦,打算回去让针线房替母亲做几件袄子,又挑了些皮草,心想应该能做上几件斗篷。
正挑着,身旁有人走近,伺候在旁的多静戒备了起来,尹挚淡淡晩去。
“尹姑娘。”那人朝她笑得温和。
“……陶爷?”她诧道。“怎么这时分您还在杭州?”
“刚从苏州回来,经过杭州,就想着给家人添点布料,这么巧就遇见尹姑娘。”陶爷笑容可掬地道。
“原来如此。”尹挚噙着笑意,不着痕迹地打量他。“不知道陶爷是否调到了足够的米粮了?”
“蒙尹姑娘指点,在苏州已经调得差不多了。”
“陶爷客气了。”尹挚与他寒暄几句,客套地询问:“不知道陶爷挑什么样的布料,要是不知道要挑什么,也许我能帮上一点忙。”
“那就劳烦尹姑娘了。”
尹挚问了预算和喜好,便替他挑了几匹织锦,付了帐后,两人一道走到铺子外头,正要分道扬镳时,前头传来阵阵惊呼还伴随着马蹄声,人潮如浪,朝他们这头涌来。
庞定见状,立刻喊道:“郡主请退回铺子内。”
一群护卫立刻散开,护在尹挚的前头,多静马上拉着她往铺子里退,然而前头的人潮太过拥济,硬是将护卫们撞开一处缝隙,而正往铺子里退的尹挚被人给推了一把,不由往前一跌,刚巧就从那处缝隙跌出。
一抬头,狂奔而来的马已经来到面前。
“郡主!”多静喊着,想向前拉她却被人群挡住。
庞定等人也被困在其中无法动弹,眼看着马蹄就要从尹挚的头上踩下,她一个翻身跃起,避开了狂奔的马。
才刚站在地面,她回头望去,马还在狂奔,一路上踢翻了街边的摊贩,还伤了人。
“庞定,差人去阻止那匹疯马,快!”尹挚不见一丝慌乱,神色自若地指挥着。
庞定立刻差人去阻止,让剩下的人将尹挚给团团包围,就怕再出任何意外。
“郡主,你没事吧。”多静冲向前,查看她是否受伤。
“我没事。”话落,她看向刚才站的位置,这才发现原本站在她身后的陶爷不见了,她眉头一拧,环顾着四周,已经不见他的身影。
“好端端的,怎会跌出去?”多静见她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拿起手绢拍拂着她身上的沙尘。
“我是被推出去的。”
多静猛地抬眼,回头朝方才的位置望去,道:“是那个陶爷吗?”
“应该是。”
她也觉得陶爷有些古怪,明明去了苏州调米粮,想买丝绸布料却没在苏州买,而是回程路经杭州才特地买,太不合理,毕竟苏州才是真正的丝绸之城。
但有什么理由让他对自己下黑手?
正忖着,街尾的疯马似乎已被制伏,有人惊呼连连,她抬眼望去,意外见到晁枢引正快步朝她走来。
“你没事吧?”晁枢引沉着脸问着。
“有事。”
“伤到哪了?”
“脚疼。”她可怜兮兮地道。
多静在旁,冷眼看着主子刚刚还好端端的,在见到晁枢引后就变瘸的脚,无声叹口气。
郡主这人,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当贺氏得知晁枢引带着尹挚回府,本要去教训两人,可一得知尹挚上街遇到疯马,便急着找大夫,哪里还记得要教训什么。
在大夫来过确定无大碍后,贺氏才放下心,本要请晁枢引先回去,可瞧女儿一副病殃殃的样子,只好允了让他待一会再走。
待贺氏一走,尹挚立刻坐起身,道:“那马儿的事得要查一查。”
“我让—去通知知府了。”晁枢引顿了下,再道:“有古怪?”
尹挚轻点着头,将遇到陶爷后发生的事说过一遍。“其实,头一次见他,我就觉得这人有种说不出来的怪,那叔也说往后少跟这人往来。”
晁枢引微眯起眼,长指在膝上轻敲着。“你有办法画出那人的长相吗?”
“该是可以画个大略。”说着,便走到案前开始作画。
“脚不是伤着?”晁枢引瞅着她行动自如的脚。
尹挚笔一顿,抬眼朝他嘿嘿干笑,他不由轻拧了下她秀挺的鼻。
面对他宠溺的举动,她笑眯了眼,继续作画,而一旁的晁枢引就静静地瞧着画,当画像逐渐成形,他的脸色也逐渐冷凝。
“大约是这个样子吧,他约莫四十开外的模样,笑起来虽然很和气,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有种久居上位的气势。”朝中百官她也见过不少,但像他那种内蕴气势的倒是不多见。
第11页
“……简昊衍。”
“咦?他是简昊衍?”她惊呼了声。
“应该是,没想到他竟然在这么近的地方。”他沉声道。
他刚审问过狱中的两名杭州前后卫指挥使,确认内贼之外,还得知粮库是被搬空之后才付之一炬,企图毁尸灭迹。
罢刚他再次前往堤防,确认工程进行到哪个段落,想从中猜测简昊衍炸这一段堤防究竟有何用意。
可惜,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而那时,这个人竟然在尹挚的身边,要不是她有能力自保,恐怕等他到时,她早已经……
忖着,他紧紧将她拥入怀里。
第十二章陶爷的真正身分(2)
“你别担心,我一点事都没有,祖父从小就怕我吃亏,所以教了我一点本事,虽然不足以应敌,但要自保是绰绰有余。”他的怀抱让她感受到他的担忧,她只能尽可能地安抚他。
“他恐怕已经知道咱俩的关系,所以才想对你下手。”他哑声道。
如果可以,他不希望因为自己将她卷入危险之中,尤其在他力有未逮时,会让他感到相当无助。
“别说他想对我下手,下回再遇见他,我会逮住他,像他这种乱臣贼子,人人皆可诛之。”她身边养那么多护卫,可不是为了排场。
“这阵子,你就乖乖地听令堂的话,待在团圆阁里,哪里都别去。”
“那可不成,扬州的粮就快要运到了,简昊衍难道会错过这个机会吗?他会出现在杭州,说不准就是他也接到消息,知道粮船来,他怎可能不抢?咱们得抓住这机会,一举将他擒下。”
“这事我自有打算,你就待在这儿。”
“你说过不会拘着我的。”
“在不会危害你的情况之下确实如此,但简昊衍是个心思深沉之人,他行事前必定沙盘推演许多次,你要是出现了,成了不该出现的变数,要我如何是好?”晁枢引沉着声与她说理。
尹挚抿了抿唇,心想确实有可能如他所说,她总不能有心帮忙反倒扯了后腿。“好吧,你都这么说了,我就不去了,可是你自个儿要小心,尤其是……要特别注意杜获。”
晁枢引微扬眉道:“你为何这么说?”
尹挚只好把她觉得古怪之处都道出,举凡是知府宴会,甚至是在衢州时,这几桩事都教她足够对他起疑。
“我知道了,我会放在心上,有机会我会探探他。”
“我希望是我多心了,但不管怎样,防人之心不可无。”瞧他脸色不好,她知道怀疑跟在他身边的人定教他不好受,只能言语上勉强地安抚一二。
晁枢引抚了抚她的发。“我知道,我都知道,眼前我只想护好你,只要你周全,我才能放胆去做。”
她轻声应着,偎在他怀里,期盼事成那天。
“郡主,夫人来了。”多静在门外提醒。
尹挚不由紧紧地抱住他,低声道:“你要是得空就来探视我,横竖我会假装受伤乖乖地待屋子里,还有,粮船到的那日,不管结果如何,你一定都要来看我。”
“知道了。”他喃着,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下。“我会赶紧了结一切,把你娶回家。”
她娇瞋他一眼,在门板打开之前,飞快跑回床上,而晁枢引也一副正要离开的模样,让开门的贺氏勉强算是满意。
之后尹挚乖乖地当起伤患,虽然晁枢引不方便探视她,但仍差人送信,哪怕只有寥寥几句话她也很受用。
这日,她提笔回信时,贺氏和那韦守正过来探视她。
“那叔,您终于回来了,可有买足所需的石料?”
“有,这一次买得够足的了,倒是你,听说上街遇到疯马,没事吧?”那韦守问着。
多静赶忙搬来两只绣墩让两人坐下。
“没事,一点小伤而已,倒是辛苦那叔了,这一趟去了这么久。”尹挚没打算提到简昊衍的事,不想让长辈无谓担忧。
“也还好,有时出一趟远门三个多月来回都有,要是往后开了海运,说不准来回都要半年了。”
“那就别跑太远,我可舍不得我娘独守空闺。”
贺氏闻言,羞嗔着她,就怕她那张嘴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那韦守哈哈笑着。“放心,我打算把海运的事交给启丰那孩子,而且我手边也培养了不少人,我这把年纪了,只想守着家里这些就好。”
尹挚很满意地点点头。“那叔,虽然我无法喊你一声爹,可在我心里,你跟爹是一样的。”
那韦守闻言,受宠若惊之余,眼角竟有点泛红。“阿挚,你真是个好孩子,你娘把你教导得真好。”
他是把她当女儿的,然而身分差异摆在那儿,他哪敢奢望她真把自己当爹看待,如今听她说出口,他的心涨得满满的,开心得无法言喻。
尹挚勾了勾唇,像是想到什么,突道:“对了,那叔,明日我的粮船会抵达,如果没什么事,明日就别往码头去了。”
虽说修筑的堤防离码头有点距离,但谁知道明日会是怎生的场面,能避就避。
“我知道了,一会我就让人直接把要用的石料和砂土直接倒在堤防那边。”
尹挚轻点着头,心想那叔这样安排应该不至于有所影响,横竖别将那叔卷入危险中就好,毕竟她好不容易才能又拥有如此疼爱自己的爹呢。
翌日,正午时分,天空阴霾得像是随时都会降下大雨。
“郡主,看起来像是要下雨了,咱们到屋里用膳吧。”多静看了看天色,企图把尹挚劝回房。“郡主待在亭子里也瞧不见码头呀。”
尹挚没好气地睨她一眼。“你当我傻的?谁跟你说坐在这儿是想看见码头?”
“不然?”
“我都闷在屋里多久了,再不让我到外头透透气,那是要逼死我。”好不容易看在她受伤的分上,娘解了禁,她哪里受得了一直待在屋里。
多静凉凉地看着她,心想也不过就是个假伤患,待了一日半而已。
懒得吐槽她,多静在亭子里布着菜,却听见亭外有丫鬟像是在议论什么,刚踏出亭外要斥责她们,却见她们一个个指着空中,她顺着方向望去,就见到空中竟然出现了浓黑的烟雾,而那方向——
“郡主,码头那个方向似乎走水了!”她急急踏进亭内说着。
尹挚筷子一丢,踏出亭外,看向码头的方向,神色微沉地道:“庞定没差人回报,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以防万一,一早她就让庞定带了四名护卫到码头边,一有什么事他会立刻回报给她,如今没人回来,她虽不安,还不致于乱了阵脚。
然而才这样安抚自己,一会就见有护卫快步走来。“郡主,庞定让小的先回来禀报,粮船起火,烧成连环船了。”
尹挚瞠圆了眼,急忙问:“两方开战了?船上的人可有救下?向野呢?”
“没有开战,粮船接近码头时,不知为何突然烧了起来,而十艘船上皆以铁链扣接,所以火一烧,十艘船都着火了,大风助长火势,根本就没机会抢救。”护卫条理分明地将所见道出。
对方只是想烧粮?尹挚忖着,随即否决这想法,这分明跟卫所粮库的做法太过相似,许是搬空了才会放火烧船,可是……向野在船上啊!
“没瞧见向野吗?”她急声再问。
“不知道,现在一乱着,船撞上了码头,也延烧起停泊的船,全都乱成一团。”
“晁枢引呢?他没抢救?”
那护卫想了下,便道:“似乎没瞧见晁大人抢救,他好像策马往河口方向去了。”
尹挚攒紧秀眉,静下心继续思索。
不对,依晁枢引的性子,不管如何,他一定会上船查看是否有遗留的线索,而他连抢救都放弃,那是因为他知道船上没有粮,所以追着可疑的人去了。
第12页
她不担心晁枢引,因为他身边还有一批暗卫,可是向野呢……“听着,让庞定想法子寻找向野的下落,但你们也必须要小心自身安危。”
“是。”护卫随即领命而去。
待他走后,尹挚才无力地跌坐在椅上。
“郡主别担心,向野那般滑头的人,知晓状况不对时,他会想法子自保的。”
“但愿如此。”
尹挚紧握着双手,不住地祈求着,她不在乎那批粮追不追得回来,她要人安安稳稳地回到她身边!
而尹挚这一等便等到大雨滂沱落下,冷风刮起。
杭州已进入雨季,入冬的雨夹杂着刺骨冷风,晌午的天色却已需要点上灯火,她站在廊上等候,没等到自己的护卫,倒是在雨幕中瞧见熟悉的高大身影。
多静见状,立刻跟着小丫鬟去准备布巾和热茶。
“枢引!”她喊道,想下廊阶,却被他快步走来制止。
“向野呢?有没有找到向野?”她抓着他急问着。
晁枢引嘴角抽了下,略回头看着身后的人。“向大掌概好大的面子,我的未婚妻竟然先关心你。”
尹挚顺着方向望去,就见向野完好无缺地在晁枢引身后。
“向野,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尹挚紧悬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向野模模鼻子,问:“郡主没怪我没顾好那批粮?”
“不过是上万石的粮,能抵过你一条命?别说上万石,就算是十万石、百两石,能换你一命,我眉头连皱一下都不会。”就算她倾家荡产,一无所有都无所谓,她有自信可以卷土重来,可人一旦失去,那是再怎么求也回不来的。
向野闻言感动不已,正因为她这样的性子,才教大伙心甘情愿为她卖命。
未来妻子对别的男人说出如此重情的话语,晁枢引相当不是滋味,撇了撇唇,道:“我们先进屋子再说。”后头还有她的护卫,他可不想听她对每个人都这么说。
尹挚应了声,回头便见多静已经让人备了热茶和布巾,向野也让人领着去客房休息了。
进了屋子,晁枢引开门见山地道:“那批粮没事,向野已经让人全数送进粮库。”
尹挚斟了杯热茶递给他,疑惑地问:“你先前安排好了?”
“嗯,我猜想简昊衍定会抢那批粮,而且可能在扬州时动手,所以就去信给向野,要他有所提防,所以被劫走的粮船上头载的是我的暗卫,而回杭州的粮船则是他安排的连环船,只是没料到他竟然故技重施,火烧连环船,不但波及了附近的船只,就连码头堤防也有所损坏。”晁枢引说着,脸上问过一丝狠戾。“我以为他该是会在附近欣赏他的杰作,可惜追赶到河口的雁丘却不见踪影。”
尹挚听完,算是大开眼界,她还真没料想这么多。“可是,说不准你的暗卫那头已经事发,所以他早就离开了。”
“也是,只是我想拚拚运气罢了,毕竟两日前他就出现在杭州。”
“所以根本就没有可能开战,你竟还要我在屋子里待着?”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人耍了。
“谁说的?任何变数都可能产生,而且我总觉得他最大的意图并非抢粮。”
“我也这么觉得。”她沉吟着,像是想到什么,忙问:“殿下呢?近来都没有他的消息,他还好吗?”
晁枢引抿了抿唇。“打从刚才你就一直问着其他男人,你怎么就不问问你的男人好不好?”
什么时候他在她的心底被排到那么后面了?
第十三章突如其来的意外(1)
尹挚不禁失笑,“我以为向野在船上,我当然担心,殿下是皇子,突然没了消息,我不该担心?”
他的醋味可真是浓,不知情的以为他刚刚是浸在醋缸里。
“向野好好的,殿下则是在知府那儿,有什么好担心?”晁枢引冷着脸道。
尹挚起身取了条布巾,擦拭着他湿得不算彻底的发。“你呢?可一切安好?”
他抿了抿嘴,最终化为叹息。“我一切都好,只是线索又断了,让人沮丧。”
他有种被玩弄于股掌的厌恶感,偏偏又无力挣月兑。
“可是这一回你能提早安排,我觉得已经很好了,再者也不是真的没线索,事情不可能就这样了结。”
“比如说?”
“好比……船是怎么烧起来的?何时开始烧的?”
“进到码头时,突然轰的一声就烧起来,这事殿下和知府正在查,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那就代表有人点火,现场可有瞧见可疑之人?”
“之前推演了各种可能性,所以早早就封闭码头,会在里头的都是自己人,好比暗卫或者衙役。”
“可是火不会突然烧起来,再者船上都没人?”
“没有,一个都没有,可能在经过最后一个水闸门验过漕单后,早已在船上设下机关,然后搭着小船离开,算好了时机,待船进码头时,火在瞬间吞噬淋满灯油的船,沿着铁链火烧连环船。”
尹挚微扬起眉。“你说得像是亲眼看到似的。”
晁枢引睨了她一眼。“在衢州时,老将军跟我提过简昊衍除了是个心思缜密之人,还是擅于制机关之人,当初战乱交手时,老将军也曾在他手中吃过闷亏,所以就跟我提了一些。”
“你总算肯说了?”她没好气地把布巾往他头上一披。“那时问,总推说没什么,结果还不是什么都跟祖父提了,倒是略过我。”
“我不想让你担心。”他赶忙将她搂进怀里安抚。
“那可真对不住你,我今天担心了一个下午,午膳没吃,晚膳更不用提了。”尹挚气得够呛,一想起她惶惶不可终日,他倒是一切了然于心,她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朝他身上咬一口。
“凑巧,我到现在也没用膳,叫多静摆膳。”
“你大爷晚,来我这里蹭饭,要是我娘知道了,还不一把将你赶走?”念归念,她还是把多静喊来,让她要厨房赶紧备饭,这院子里可有一票男人等着吃饭。
“我来时刚好遇到那爷,他也知晓码头发生的事,跟我说上两句便放我进团圆阁了。”
他忍不住想,相较之下,男人跟男人间好说话多了。“眼前有大事,想必令堂也不会多说什么。”
尹挚磨了磨牙,还没想好怎么说说他时,他又道——
“况且,这还是你跟我约好的第八件事,要我一完事就赶紧过来跟你禀报的。”
尹挚瞠圆眼,佯装佩服地道:“好你个晁大人,原来你也是有当奸商的本领的。”她什么都没说,他就自动自发当成约定里的一件事,真是不能太小看他。
“好说,想要配上银子姑娘,总得学上二一。”
尹挚毫不客气地朝他肩头捶了下。“给你几分颜色,你就开起染房了?”
晁枢引笑了笑,紧拥住她,太过亲密的举措教她挣扎了起来,他抚了抚她的发。“别动,再让我抱一下。”
她脸蛋火辣辣、烧烫烫的,既然挣不月兑,也只能由着他了。
尹挚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好半晌才问:“接下来该怎么办?如今逮不着简昊衍,更不知道他的下落,想逮着他不知道要等到哪年哪月,而我不能拖太晚,最晚在十二月中就得回京,否则算不完户部里待核的岁入和岁出总额。”
“我会尽快,要真无法在期限内完事,那我就上奏皇上,说简昊衍盯上你了,我不放心你独自回京,等我这儿办妥了再跟我一道回去。”
“行,横竖那些帐我要是算不完,你就帮我吧。”
“那有什么问题?”他会逼着向野去处理。
尹挚努了努嘴,压根不信他,推开他站起时,刚好多静在外头问着——
第13页
“郡主,左旭来了,说有事要跟晁大人禀报。”
“让他过来吧。”
身上几乎快湿透的左旭站在门口,快言快语地道:“头儿,确实如你猜测,船上没有粮物的渣滓,不过也没再查出其他可疑之处,所以我就先回来了。”
晁枢引嗯了声,倒是尹挚没瞧见杜获,漫不经心地随口问了句,“怎么没瞧见杜获?”
“他还留在码头那儿,说是想要再找找,说不准能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倒是仔细。”尹挚撇了撇嘴。
“左旭,回去休息吧。”晁枢引摆了摆手。
“是。”左旭喜出望外地拱手离开。
尹挚回头望向晁枢引,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口,“晁大人,虽说你洞烛机先,但这粮船被调包,你认为如果没有内鬼,办得到吗?”
简昊衍的人能够驶船接粮,可要接粮之前总得要出示各种公文,才足以取信于人,而那些公文是那么简单就能仿造的?
“当然有内鬼。”他承认。
尹挚一个箭步坐到他身旁。“你认为是谁?”杜获吧,一定是杜获!
晁枢引笑了笑,道:“明日你就知道了。”
还要等到明天?尹挚脑袋一转,杏眼一瞟。“你设了圈套?”
“明日就知道。”
尹挚很不雅地啧了声,恼他老爱卖关子,提早跟她说会少块肉吗?
小气鬼,果真是奸商的料。
翌日,大雨榜沱中,没等到晁枢引前来解惑,反倒是庞定将从外头得知的第一手热烫烫的消息送到她面前。
“同知跟知府吵起来了?”
“吵得不可开交,还要晁大人评判。”
“吵什么?”尹挚一脸兴味盎然。
“原因出在同知认定知府根本就是简昊衍一派。”庞定也一脸兴致勃勃,等着分享最新消息。
“……咦?这太好笑了吧,我记得杭州知府牧晋是晁枢引亡父好友,哪可能会是简昊衍一派?”如果是真的,这官场也太黑暗了些。
“你怎会知道牧晋与家父是好友?”回应她的是刚踏进门内的晁枢引。
庞定扼腕极了,只因还没来得及道出最热闹的那一段,头儿就来了。
“呃……皇上说得。”尹挚不自然地转开眼。
“皇上都不知道的事,他要怎么跟你说?”晁枢引双手环胸,站在榻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咦?皇上竟然不知道这事?尹挚摆手让多静和庞定都先退下。
“其实是听我娘说的啦。”她抿着嘴道。
“令堂应该也不会知道这事,就连朝堂中知情的人也不多。”他爹的个性太过耿直,所以在朝中没能交上几个知心好友。
尹挚拢了拢身上的镶狐裘锦袄,缩了缩肩头。“今天的雨势还是很大,真的好冷。”
晁枢引没应声,动也没动地等着她回答。
僵持太久,尹挚突地羞恼成怒地道:“对,我让人查的,怎样,不成吗?你也不想想你之前没模清对方底细,才会一出门就遇袭受重伤,所以你要下杭州时我就先查了,省得你到时候又出事,还连怎么出事的都不知道。”
瞧她玉白小脸染上一层淡淡樱红,似恼似瞋,他不禁低笑出声。
“笑什么?”没瞧见她已经恼羞成怒了,再笑,她就放狗咬人!
晁枢引弯下腰搂着她,心想他要下杭州之前,明明就恶意讥刺她,言明往后不再往来,谁知道她撂尽狠话,却还是背地里担心他。
她怎会如此可爱?以往觉得有多碍眼,现在就有多顺眼,尤其是她恁地张牙舞爪地掩饰,更教他爱怜不已。
“你做什么?”她有些不自在地扭着肩头。
书房的门又没关,一伙人都在外头,他这般理所当然与她卿卿我我,真以为她豪放到连脸皮都不要了?
“来替你解惑。”
“解惑就解惑,你不要动手动脚。”见他微松手,她赶忙从案后溜到一旁太师椅坐下。
晁枢引很自然地就往她身旁一坐。“你说的很对,知府与我父亲确实交好,当初也曾经被简昊衍迫害过,所以根本就不可能是简昊衍的人。”
“所以内鬼是谁?”不要一直吊着她,给她一个痛快。
“火势被扑灭的最末艘船上搜出盖了知府大印的漕单,表明是向漕运衙门借调的船,前往扬州运粮,有那张用印的漕单,代表这是知府调的船无误,如今船出事又查出船上无粮,同知就认为知府调包了粮船,于是知府成了众矢之的。”
“这可好笑了,就这么巧在最末艘船上发现公文?”尹挚好笑道,脑袋突然闪过一道灵光,月兑口道:“知府的大印会放在外书房吗?”
晁枢引睨她一眼。“这得问知府大人,不过他现在暂时被按察使给押进牢里了。”
“惊动按察使了?”
“是啊,就这么巧。”晁枢引哼笑了声。“当初我为了粮库的事找上都布按三司时,他们一个推一个,布政使无法调粮,按察使说不越权办案,而都指挥使则是干脆把所有事都推给我,说我是皇上派来的都督,自然由我全权处理,可一早同知闹了这事,正午时按察使就来了。”
“……一丘之貉,你认为他们都是简昊衍的人?”
“按察使约莫是想卖个人情,衡竖他这个动作没人能说他错,倒是同知,肯定是简臭衍的同伙,先押下知府,他可以暂代知府之职,所以堤防的修筑恐怕会有点问题。”
“只是一个破口,应该还不足以为患。”虽说她知道入冬后的杭州会进入另一波雨季,但绝对没有入夏那波来得凶猛。
“不,今日那叔去堤防那儿看过了,他说昨儿火烧船时,船只撞上了码头几处堤防,堤防出现裂缝,可能是之前被炸出破口时就有了,如今倒是得想法子赶紧修补。”
“那就赶紧修啊。”嘿,堤防要是溃堤一段之后,恐怕往后整段都会塌,其中凶险连三岁小孩都懂。
“我今天口头跟同知说了,他说他会看着办。”
尹挚翻了个大白眼,随即霸气地道:“你去找人手,我让那叔带人去调灰浆,所有的开销找我拿!”
晁枢引不禁被她逗笑。“你是担心别人不晓得你银子多?”
“我就是财大气粗,喜欢拿钱砸人,这点小钱,我砸得起。”尹挚白了他一眼,上下打量着他,酸溜溜地问:“对了,晁大人与郑姑娘交好,说不准让郑姑娘出手就能一劳永逸呢,哪里需要我展现财大气粗。”
晁枢引被她气笑,一把将她抱进怀里。“自从我怀里的人变成醋桶,我可是再没与她见过面,你提那人做什么?”
“唷,那你得赶紧去跟她见上一面啊。”她皮笑肉不笑地道。
“那待我回来,这屋子就泡在醋里头了。”
尹挚懒得理他,话题一转,问:“殿下呢?打昨儿个你就没跟我提他的事,他也没到我这儿来。”
“一个要出阁的姑娘家,怎么好让外男进你的院子?”
“外头那堆外男该怎么办?”纤白的长指往门外一指。她的护卫可不少,熟面孔的约莫七八个,不怎么熟的还有二十几个,每晚都要轮值守院子,总不能要她把人都给撤了吧。
“往后有我护着你。”
“呵,你先办妥你的差事再说。”
“你不信我?”
“不是不信你,而是简昊衍太老奸巨猾。”斗嘴归斗嘴,可说到要紧事她也正经起来。
“反正你要记得,不管怎样,躁进乃是兵家大忌,咱们按部就班,引君入瓮就好。”
晁枢引勾起唇角,不自觉地往她唇上一啄,吓得她险些尖叫出声,杏眼直朝门外望,庆幸所有人都背对着门,要不她真不知道要怎么见人了。
第14页
“你别闹了,快让我起来。”大白天的,还未成亲的两个人腻在一起卿卿我我,成何体统?
“再一会。”
“你没差事干了吗?”
“不急,时候未到。”
“你还会卜卦了不成,放开我啦。”她咬着牙根,细声骂道。
“再一会。”
确定挣不开铜墙铁壁之后,她只好幽幽地道:“你至少把门关上。”
晁枢引瞧她一眼,放开她要去关门时,她像只狡兔般一溜烟地跑回房去了。
“我会吃了你不成?”他喃喃自语着。
门外的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认为……不会的话,郡主跑什么?
第十三章突如其来的意外(2)
大雨不停,半夜,尹挚被雨声给吵醒,她闭了闭眼,披了件夹袄走到窗前,推开一缝,看着廊外雨势,没来由的心里头隐隐不安。
这雨是不是太大了点?
北方入冬之后会下起雪雨,随着冷意慢慢凝成雪花,轻柔地落在身上,可南方的雨像撒豆子似的,砸得屋檐叮咚作响。
北方少有这样的雨,也不知道河水是否会暴涨,不知道会不会冲过堤防?她心里忖着,今晚正是十五,会涨潮……
不再细想,她将多静给唤进房里,替她梳发,搭着斗篷就打算往外走。
“郡主,三更半夜的,你要上哪去?”多静不解问着。
“没要上哪,你去把庞定找来。”
多静没辙,只得去把庞定给找来。
“庞定,你带几个人去码头附近看看河水是否有暴涨,再看看晁大人是不是也在码头附近。
“是。”庞定应了声便离开。
“小姐,你是怕码头出事,又怕晁大人已经赶往码头了?”
尹挚应了声,进偏厅等消息。“从未遇过这么大的雨势,晁枢引引定也会去码头查看,可是也不知道那段堤防撑不撑得住这雨势和河水的冲刷。”
水利这方面的事她懂得不太多,凑巧他昨晚提到堤防的状况,缝隙都还没上灰浆,河水
加上雨势是极有可能让堤防整个溃堤。
简昊衍是江南人,他自然清楚江南入冬的雨势凶猛,要是因此设下这计谋,那真的是个天杀的王八蛋!
这是在拿百姓的性命开玩笑!要是整段堤防都塌了,淹没的范围有多大,她根本想也不敢想。
想来,简昊衍要的不只是粮,他要的是整个南方的动荡,只要朝廷处理不当引发民怨,他再煽动人心,将流民汇整成军,那将会是杀向北方最锋利的刃,因为不管如何,朝廷都不能对百姓用兵。
“人心向背之机,闲不容发,一或失之,噬脐无及。”她喃喃唸着。
“郡主?”多静不解唤着。
尹挚摇了摇头。“没事,也许只是我想太多而已。”
她总是易向坏处想,可也因为往坏处想,才能比旁人早一步找到解决之道,先做最坏的打算,才能无所畏惧地往前冲。
她静下心思索着,看着雨势,等着庞定归来。
然而,过了半个时辰,有另一名护卫先行回来。
“郡主!”护卫浑身湿透地单膝跪在偏厅门外。
“如何?”她快步走到厅门口。
护卫欲言又止,神色犹豫。
“说!”尹挚紧握着粉拳,喝道。
护卫吸了口气,一股作气地道:“我等随庞大人到码头时,堤防已经塌了,听说晁大人早就到了,为了避免堤防整段被冲毁,所以差卫所兵在堤防边堆卵石和沙袋,结果河水冲过堤防时,他反被一旁堆积如山的卵石和土堆给埋住了。”
尹挚愣愣地看着他,雨下得太大,她听得不够真切,想再问,却发不出声音,身旁的多静急问道——
“人呢,可有赶紧把人给挖出来?”
“堤防边黑灯瞎火,堤防又塌了一段,又是水又是土的,乱成一团,庞大人立刻就冲到左左千户和杜千户那边合力找人,可水一直冲,根本分不清晁大人到底在哪,而且堤防怕是稳不住了,要是全塌了,恐怕……”
尹挚突然呜咽了声,急急吸了一口气,朝外头喊道:“备马车,我要到码头!”
“郡主,不成,太危险了!”
尹挚蓦地扯下挂在腰间的腰牌,直接丢给护卫。“带着皇上给本郡主的通行腰牌上卫所,调出所有的前后卫卫所兵,动作快!”
护卫不敢多作停留,立刻领命而去。
“郡主,你留在这儿等候消息就好,码头让我去!”多静赶紧拉住往外走的尹挚。“郡主,你信我,我一定会把晁大人带回来!”
“多静,我不能不去……我不能不去!”她喊着,泪水已经夺眶而出。“雨那么大,那么冰冷,他被埋在之中,说不定还被卵石给压着,你要我怎么沉得住气在这里等?我不行!”
多静想劝她,但她也清楚这当头是劝不住了。
郡主对晁枢引的心,她看得最明白的,以往那些护卫总说晁枢引疼惜郡主较多,可没人懂郡主这个人,凡是他人待她一分好,她都会还上十分,而晁枢引那般宠溺疼爱,她怎可能不倾尽一切给予?
“好,咱们走!”多静抓着她的手往外而去。
马车在暗夜大雨中急驰,身后跟随着尹挚身边所有的护卫。
待一行人来到码头边,车夫便拉紧了缰绳,高声喊道:“郡主,水淹过来了,前头过不去了。”
尹挚闻言,正打算下马车,多静一把拉住她,在她的斗篷外头再搭了件蓑衣和斗笠。
“郡主,此去情况凶险,还请郡主必定要抓紧奴婢。”多静难得肃容说着。
尹挚点着头,跟多静下马车,后头的护卫也弃马跟在她们身后护着。
愈靠近堤防水愈深,也愈能听见前方的吵杂声,尹挚派了一名护卫到前头探探状况。不一会,那护卫便将庞定给一并带来。
“郡主……”庞定单膝跪在她面前。
“起来,现在如何?找到人了吗?”她急声问着。
庞定摇了摇头,“左旭和杜获不死心,还在挖,卫所兵有的在叠卵石,有的也在寻找晁大人,可是大人已经被埋了快一个时辰……”他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尹挚抿紧了嘴,抓着多静继续往前走,没一会,后头有动静,几名护卫去探了下才知道是卫所兵到了。
“让他们动作快,跟着庞定往前,分成两列,一列去堆卵石和沙袋,一列沿着河水冲刷的方向,到民宅看看是否有人受困。”尹挚不假思索地下达命令,随即拉着多静快步往前走。
等我!我很快就到了!
她无声喊着,在没有灯火的淹水堤防边步步小心行走,直到来到溃堤处,她的护卫和左旭还趴在水里不断地挖着土、搬着卵石。
她踉跄着脚步,不知道是冷还是惧,浑身不住地抖着。
“晁枢引!”她喊着。
“郡主!”左旭闻声赶忙来到她面前。“郡主,这里太危险了,您赶紧回去,否则头儿要是知道,定是要生气了。”
“他要是有本事就亲自来告诉我!”尹挚怒声骂着,接着问:“水往哪个方向冲,他那时又是站在哪里?”
左旭张了张口,不知道该拿她如何是好,只能跟她指了方向。“当时水是从这个破口冲出来的,冲垮了卵石堆,而头儿刚好站在卵石堆后头,卵石堆整个倾倒将他埋住再往后冲泄,现在先把这个破口挡住,这里的水较少,比较好挖一点,郡主在一旁等着,我们很快就会找到头儿了。”
尹挚看着,凭着堤防边微弱的风灯烛火看了个大概,就见许多人在晁枢引被冲泄去之处挖着,就连杜获也双手不停地挖。
她抓着多静往前走,在不够明亮的夜色里,计算着方位和水的流速,指向更后头。“那里也要挖,动作快!”
第15页
“郡主,不会冲到那儿的。”
“只要有机会就挖!”
尹挚动作极快地蹲,瞬间冰冷的河水浸湿了她的衣裳,可她压根不管,用双手在地上模索,不断地拨开土和石碟。
她很冷,可是他比她更冷。
被埋着,只要位置得宜,就有一线生机,但要是拖久了,困在这冰冷的水中,最终是会失温而死的。
她愈想动作愈快,压根不管尖锐的石砾划伤她的手,甚至折断了她的指甲,她像是没了感觉,因为所有的痛都比不上即将失去他的痛。
多静护在她的身边,也跟着开始挖,让几名护卫顺着后头的方向寻找。
夜,很冷,雨,始终不停,现在安静得只听得见河水汹涌的可怕声响,而卫所兵的加入让塌毁的堤防用堆叠起的卵石和沙包暂时止住了嚣张的河水,不再往内陆而去。
可是,还是不见晁枢引的身影。
三个时辰过去了,雨逐渐停了,河水也停止了狂野的怒吼,没有人开口,每个人都静静地做着手上的工作,直到——
“好了,郡主,别挖了!”多静再也不能忍受地抓住她的双手。
她的双手满是伤口,指甲都断了。
“我还没找到人。”
尹挚想甩开她,多静却用更大的力道抓住她。
“找不到了。”多静直睇着她。
“我还没找到。”尹挚咬牙道。
“……找不到了!已经超过三个时辰了,就算找到了……”多静紧抿着嘴,不敢出言伤到她。
“给我闭嘴!”尹挚吼道,发狂似地将她推开。“我还没找到,我一定会找到!”
多静跌坐在地,又随即爬起。“找到又如何?不过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我帮郡主找,我求您不要再找了!”
所有的人都疲惫地停住动作,一双双眼看了过来。
尹挚直瞪着她,殷红的眼像是快要滴出血来。
她想开口骂人,可是她骂不出口,因为她知道多静说的很可能是对的,只是……只是还没到最后,她不想放弃。
“昨儿个晌午,他一直闹我……我溜走了,说不定他是故意要让我焦急,躲起来而已……”她喃喃说着,手还是不住地挖着。
“郡主……”
“晁枢引,你玩够了吧!是,我很担心你,你可以出来了,不要再吓我了!”她突地双手握拳直朝松软的土捶下。“我认输了,你快点出来……你真的很混蛋,这一辈子你到底要吓我几次!”
“郡主!”多静将她抱住,正打算要将她打晕带回时,突地听见后头有人高声喊道——
“找到了!”
尹挚蓦地回头望去,瞧见喊的人是杜获,她急忙起身,却因为蹲跪太久,双脚早就麻了,还是多静搀着她一步步走过去。
她到时,瞧见的是晁枢引死白的脸色,像是没有半点呼吸。他就躺在泥泞里,半身还被土石压住,她颤着手轻抚他冰冷失温的脸.
“晁枢引……”她哑声喃着,缓缓地将指移到他鼻前,却感觉不到有任何的呼吸,随即无力地趴倒在他身上了。
不该是这样的!
昨儿个他还玩闹着说要尽快处理好这差事,谁知道一夕间风云变色,他如此冰冷僵硬,就连心跳……她蓦地顿住,将耳贴在他胸膛上。
听见了微弱的心跳声,她立刻起身喊道:“传大夫,快!”
站在一旁默默落泪的左旭闻言,立刻一马当先地跑了。
第十四章身边的内鬼(1)
夜色映照在屋旁的绿樱树,盛开的花朵成串倒吊着,清雅月兑俗的身姿似黄似绿,在夜色里吐露芬芳。
晁枢引就在库房里,嗅着母亲最爱的淡雅花香一边点着什物。
对他而言,绿樱树就像是母亲,因为香味像是母亲遗留在人间的味道,更像是母亲的为人,那般端庄娴雅。
“头儿,有人送了封信来。”左旭站在门外喊着。
“谁送的?”他合上册子开了门。
“不知道,就放在外头,还有这个。”左旭将信递给他之后,又扬了扬手上用沉香缎包起来的东西。
晁枢引微扬起眉,接过手后,转进库房里。
“头儿,怎么突然点起库房里的东西,难道是和郡主的亲事定下了?”左旭跟着进屋,看着架上摆设的各种什物,有大件的家倶和物料,也有一些首饰匣。
“嗯,待明儿个去常州回来后,我就会跟皇上请旨赐婚。”晁枢引一想起尹挚,唇角的笑意不禁更浓,余光瞥见搁在桌上的沉香缎掀起一角,露出一小串绿樱,他嘴角一勾,飞快地拆了信封。
“可是,不管头儿怎么准备聘礼也没用吧,郡主的身价就摆在那儿,出阁时又是比照公主出嫁的仪制,到时候肯定是十里红妆。”左旭摇了摇头,压根不敢想像那一幕奢华。
晁枢引不以为意地笑着,但当他取出信件一瞧时,眉头不禁紧拢,一目十行地快速看过,扫完最后一个字,他俊俏的面容已经狰狞如恶鬼。
“头儿,依我看,聘礼的事,你应该跟郡主稍稍商议一下,到时候总不能搞得面子难看。”
左旭压根没查觉晁枢引早就变了脸色,自顾自滔滔不绝地叨念着,直到发现没人睬他,才回头喊着,“头儿?”
左旭皱起眉,瞧他已经翻开了沉香缎,里头包覆的是一截樱花枝,而且还是绿樱。
“嘿,郡主送来的?”
郡主这人真怪,直接拿过来不就得了,哪里还需要特地送信过来?
“不是。”嗓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是如果不如此压抑,怕是有什么会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头儿,怎么了?”左旭不解地看着他,目光缓缓地落在他手上的信纸,本是想靠过去偷觑一眼,哪知他竟然直接引桌上的烛火烧了。
“没事,传令下去,寅初出发。”嗓音冷沉如水。
“怎么提早了?”
“我要速去速回,不成吗?”
左旭疑惑地挠了挠脸,直觉这事没那么单纯,也不知道信上到底写了什么,教头儿光火。
是说,早去早回也没什么不好,说不准是头儿不想夜长梦多,想赶着回来迎娶郡主呢。
待左旭离去后,晁枢引一把烧了沉香缎,更把那枝绿樱直接折了,丢在地上踩烂,悍悻然地离开库房。
来到他母亲的院子,看着那棵尹挚特地让人从江南运来的绿樱树,此刻正盛放一串串的花朵。
前年这个时候,母亲在这棵绿樱树盛开时含笑离世;去年这个时候,他终于完成约定,拿着一枝盛开绿樱得到了尹挚的首肯。
对他而言,绿樱意味着幸福,只要一回想起,那股暖热满溢心间。
可如今他只觉得讽刺,这棵绿樱树碍眼极了。
那封信上揭开了不堪的回忆,他不知道该不该信,可是心底深处,他知道他多少是信了。
寅初一到,他带着左旭、杜获和他挑选出的暗卫在夜色里急驰。
他要逮着那个人,他要问清楚事实的真相!
然而官道上,未亮的天色中却有鸟群窜出林间,他往旁看去,急喊道:“有埋伏,散开!”
话落瞬间,箭领如雨落下,他策马走避,官道另一头却冲出一群人,青光闪烁之间,他只能执剑迎敌。
应对之间,他不禁想,这次的出击是秘密行事,是皇上对他下的密令,怎可能被人察觉,甚至半路埋伏?
思索之间,瞧见杜获被包围,他策马过去,想将杜获拉到自己马上,杜获却缩回了手,同时间,他的马被砍伤,马儿惊吓之余,扬高前蹄,他一时没拉紧缰绳,身形往后坠落,重摔在地。
他想张眼,黑暗却逐渐将他包围,耳边隐约传来左旭和杜获的声音,可现在,他只想见一个人。
第16页
银子……他的银子……
艰涩地张开眼,眼前是陌生的床顶,他蓦地朝旁望去,瞧见了趴睡在床畔的尹挚,他直睇着她,无数的记忆如浪潮不断地涌进他的脑海,不管是她的刚强、她的脆弱、她的委屈和她的开怀,霎时,教他眼眶发热。
彷佛有视线注视着自己,让不小心睡着的尹挚猛地张眼,对上了晁枢引鸣笑的眉眼,她傻愣愣的,好半晌才回神,笑得有点傻,不住地问着,“渴不渴?饿不饿?还有哪里不舒服?大夫就在府里,随时都能过来诊治。”
晁枢引的手动了动,伸手拂去她的泪,“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尹挚闻言,嘴一扁,泪水就哗啦啦地流。“你吓死我了……你为什么老是要吓我?”大夫说他只是皮肉伤,最要紧的是因为失温恐导致风邪入体,灌下了一帖药后,正午前定会醒来。
“对不起。”他哑声喃着,大手贴着她满是泪水的小脸,心疼不已。
“不是跟你说要小心一点吗?”
“往后不会了。”
“你最好想清楚再说,不要老是说到做不到,让我担忧,让我……”嘴唇颤了两下,话再说不清了。
晁枢引心疼得受不了,多想抱抱她,可是他现在……“乖,别哭了,跟我说说外头的情况如何了,顺便给我倒杯茶来。”
尹挚赶忙抹了泪,起身给他倒了杯茶,回头扶着他靠在引枕上,才把茶递给他。“外头的事,我交给左旭和杜获去处理了。”
晁枢引呷了口茶,缓解了喉头的不适后,才哑声问着:“郑同知应该不会买帐,卫所无法越权去处理溃堤后的事。”
“没有溃堤,我让庞定去查过了,水虽然淹过堤防,但只有少数几户人家淹了水,且也淹得不多,百姓那头不成问题,其他的趁着今天雨变小了,我让杭州前后卫的卫所兵跟着那叔去处理堤防的事,绝对要在今天处理好,否则雨要是再下,恐怕就要酿成灾祸了。”
“郑同知没插手?”
“我把他关起来了。”尹挚理所当然地道。
“你?”
“我拿皇上赐给我的腰牌把他押进牢里,把知府大人从牢里接出来,让他把这事往上呈,顺便参了按察使一本。”尹挚愈说愈气愤,要不是这些人从中作梗,也不会害他被土堆和卵石给埋了!王八蛋,要不是她手中无权,她早就先斩后奏了!
晁枢引张了张口,最终低低笑出声。“我的银子姑娘,果真了得。”他可以想见按察使的脸有多黑,因为他们想不到最棘手的人会是尹挚。
尹挚是有品级有封邑的郡主,其位阶甚至等同公主,再加上有皇上给的腰牌,谁敢造次?
他笑着,却见她双眼眨也不眨地瞅着自己。“怎么了?”
“……你恢复记忆了?”
“你怎会如此猜?”
“你叫我银子姑娘。”以往他总爱这样笑称她。
“谁要你的名字叫尹挚?”他笑道。
面对他柔情似水的目光,尹挚微眯起眼。这是他失忆之前看她的眼光,总是这样柔柔的,像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温柔地包容着她。
可是,如果他恢复记忆了,为何不说?
“我歇一会,要是杜获或左旭来了,再把我叫醒。”他面露疲态地道。
尹挚赶忙扶着他躺下。“好,一会还有一帖药要喝,大夫说了,你只有一点皮肉伤,倒是怕你在水里泡太久会染风寒,得袪袪体内的湿寒才行。”
她作梦都不敢相信他竟然只有轻伤,明明就被土堆和卵石压着,却幸运得埋在缝隙里得以呼吸……也许是老天认为,他一生多舛,不忍再伤他太多吧。
喝过药的晁枢引一路睡到了掌灯时分,方巧杜获和左旭都回来了。
尹挚让他俩进了房,就见晁枢引询问两人一些细节和后续处理的进度,多如牛毛的杂项问题,两人一一答了,看似寻常,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他的目光停留在杜获身上较多?
“好了,一会再说吧,晚膳都备好了,你先吃点东西。”尹挚藏着疑惑,见多静已经带着丫鬟把膳食端进房,干脆把小几搬到床上,方便他用膳。
“你们也下去用膳,好生休息,这两日辛苦你们两个了。”
“只要头儿没事就好。”左旭语重心长地道,压根不愿回想昨晚的情景。
晁枢引摆了摆手,笑着让他们先退下,瞧她在旁替自己布菜,再将筷子递给自己,他不由道:“你不陪我一道吃?”
“你醒来前我先吃过了。”她坐在床畔,捧着热茶浅呷着。
晁枢引轻点着头,用着膳,又见她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好笑道:“有事问我?”
“殿下去哪了?”她这人向来不来迂回那一套,开门见山地问了。
昨儿个都没瞧见他的人,问了左旭和杜获,竟连他俩都不晓得殿下上哪去,只说几天前就离开了。
“他去衢州。
“殿下去衢州做什么?”
“有些事得办,你忘了先前有人在各庄子间高价收购米粮?”
“不是说衢州附近几个城镇多了几具脸被画花的尸体?”他们虽不肯告诉她,但庞定听说此事可是马上就跟她说了。
“障眼法。”
她轻呀了声,是啊,确实是如此,正因为脸被画花了,她就很合情合理地认定是被杀人灭口。
“可你有没有想过,对方为何要使障眼法?难道你完全不怀疑身边的人?”她跟他提点很多次了,可是他都没放在心上。
晁枢引再用了口饭,才慢条斯理地道:“刚才左旭不是说了,那天是你跟杜获一直不放弃地寻我,而且还是杜获先发现我的?”
“是这样子没错,但是……难道这不会是一种障眼法,好袪除你疑心?”也许是她有先入为主的偏见,可是事关他的安全,她宁可错杀也不放过。“况且,他是头一个找到你的,这样不是更有嫌疑?”
“照你这说法,好像我被埋住是杜获下的手,要真是他做的,他何必还挖出我?”晁枢引循循善诱着,轻掐了她的秀鼻一下。
尹挚努了努嘴,自然知道他说的有理,在那样的状况下,要是再迟一个时辰寻到他,后果如何真的不敢想像。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得信他。”
“他是你的千户,救你是应该的。”她嘴硬地道。
“你也知道他是我底下的千户,就该知道能够进到府军前卫的,全都身家清白,而且是世袭制的,如此,他还可能被简昊衍收买?”
尹挚无声叹了口气。“也许我不该老是怀疑他,可我就是过不去那个坎嘛。”
怀疑如种子般在她心底发了芽,转眼就盘根错结,眼前的她是没有能力一口气斩除,至少要给她一点时间,让她看看他的表现。
第十四章身边的内鬼(2)
晁枢引笑了笑,没再劝她,轻掐她柔女敕的颊。“能再看到你真好,在那一瞬间,我脑袋里浮现的是你的身影。”
尹挚狠狠地瞪过去。“你给我小心一点,要是再这般不经心,我就跟皇上求旨,把你绑在我身边,往后你跟着我经商就好。”她在那么多人面前哭成那个样子,如今回想还觉得很羞人呢。
“听起来不错,只要把差事办妥了,我不如跟着你学经商之道好了。”
“咦?”她说笑的,他倒是当真了?
“因为我发现想让百姓安身立命,经商也是个法子。”
“呋,说得像一回事,当我头一天识得你?”她娇嗔着。“你要承袭你爹的衣钵,哪可能跟我去经商,再说,皇上怎么可能放你走!”
第17页
晁枢引直睇着她娇柔的神情,带着几分撒娇的小儿女姿态,教他心荡神驰。
“干嘛这样看着我?”她小脸微烫,佯怒掩饰羞意。
“完事后,咱们成亲吧。”
“你先把伤养好再说,这事不急。”
“我急,我想要赶紧将你迎进门,不想连见你一面都得要他人允许。”
“什么他人?那是我娘,我的祖父,都是我最亲的家人。”她没好气地纠正他。“先说好了,往后见到我娘,态度要再恭敬一点,你既然要娶我,就必须把她当成岳母,而不是一个你厌恶的妇人,否则……我宁可不嫁。”
她把他系在心里,但她的亲人一样被她搁在心底,她做不出孰轻孰重的选择。
“想哪去了?她是你的母亲,自然是我的岳母,有哪个当女婿的敢对岳母不敬的?”晁枢引轻掐着她的颊。“你怎么就非将我想得这般恶劣?”
尹挚直睇着他,突道:“你失去记忆,所以不记得之前咱们也约定过十件事,待你办妥了我才答允你追求我,而其中的第九件事就是跟我娘敬茶,可你那时做得心不甘情不愿的。”
晁枢引笑随眼。“那这一回我一定敬得心甘情愿,也许待我明日好些,我就先跟未来的岳母敬杯茶。”
“等你伤养好再说,大夫说你还得静养呢。”说着,瞧他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汤药也喝了,她便让多静进房收拾。
“郡主,庞定刚刚来禀,说那个大夫不知道为什么不见了,现在正四处派人找着呢。”多静边收拾边说着。
尹挚瞬间拧起了眉,低声道:“让府里的护院也去找人。”
“是。”
待多静一走出房,晁枢引就往她眉间一按。“不过是件小事,别皱着眉。”
“你只管好生静养就是。”
晁枢引轻搂着她,把脸埋在她的胸月复之间。
这动作太过亲昵,尹挚有点羞,可又舍不得推开他,只能轻抚着他的发,直到外头突地传来贺氏的声响。
尹挚二话不说地将他推开,连退了几步。
“阿挚。”贺氏一进屋就见她站在桌旁,而晁枢引正慢慢地坐正身子。
“夫人。”晁枢引坐在床上向她施礼。
“你身子未好,还行什么礼。”贺氏低声骂着,见他气色好多了,替尹挚松了口气。“你就安心在这儿静养,任何事都等到好全了再说。”
照理,他不能住在后院的团圆阁,可他伤得那么重,怎能在这当头搬动他。
“多谢夫人。”
“要谢就谢阿挚,她为你操碎了心。”那日见女儿一身湿透的狼狈模样,她这个当母亲的恨不得代她承受痛苦。“不过时候不早了,阿挚,这儿就交给左旭他们,你跟我到院子去。”
“咦……”
“咦什么咦?你们住在同一处算什么事!”贺氏就是知道晁枢引已经清醒,而且已经能坐起身,才会急着将女儿给带到自己院子去。
“可、可是……”
“郡主就跟夫人走吧,如此安排甚好。”晁枢引在旁当和事佬,朝她使着眼色,省得日后岳母对他观感不佳。
尹挚抿了抿唇,心想院子里有护卫还有左旭、杜获跟暗卫,应该不成问题,只好无奈地跟着贺氏去她的院子。
然而她却是一夜无眠。
心里不禁埋怨着母亲,明知道他现在有伤在身,哪怕两人同处一室又能如何呢?要说名声,她哪来的名声?
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她干脆坐起身,想了下,下床穿上了夹袄,随意地将发给盘起,正打算偷偷溜回团圆阁,却听见外头有开门声,吓得她赶忙又躲回床上,心想娘不会是睡不着,想找她聊天吧?
正忖着,门已被打开,她隔着床帐望去,那身形……她蓦地掀开床帐跳下床,怒声斥道:“放肆,谁允你进本郡主的闺房!”
杜获就站在门边,神色平静且淡漠,声无起伏地道:“还请郡主随小的一道走。”
“如果我不肯呢?”她退后一步模索枕边,才想起这是她娘的院子,没有她护身的匕首。
“阿挚。”贺氏在外头唤了声。
“娘?”尹挚愣住。
“快点,杜千户说有人闯进府里了,他要护着咱们到另一个地方。”贺氏走到门口,神色担忧地道:“你动作快一点。”
尹挚直睇着她,再看向杜获,问:“你的头儿呢,他怎么了?”
“头儿无事,还请郡主先随小的离开。”
骗人!他都胆大地进她的房了,还敢说晁枢引无事!
分明是他让人带走了吧!早知如此,她就该让整个卫所兵将那府团团包围才是!
团圆阁里,静谧无声。
细微的脚步声响让看似沉睡的晁枢引瞬地张开双眼,翻身坐起,哪里还有一丝病态。
他穿上了抱子,束好了发,先行在门前等候,就在门开的一瞬间,拳头精准地击向来者面门,顺手一挑,夺了对方的剑,一个闪身出房,不与之缠斗,并快速地窜到外头园子,就只为了不让血落在她的闺房里。
黑暗中,园子里突地点起了烛火,晁枢引微眯起眼,在十数个人里头快速地找到了简昊衍,他不禁勾唇笑了。
“死到临头,亏得你还笑得出来。”简昊衍从人群里走出,露出他那张无害的和睦笑光是想象就教他乐不可支。
“作梦吧。”
“作梦吗?”简昊衍微弹指,身后的人立刻上前将晁枢引团团包围。“为了你,我今天带了不少人,里里外外将那府给包围起来,能要你的命,又能掳走南宁郡主顺便搜刮那家的财宝,算是一举三得。”
“那也要你走得出去!”晁枢引格开了攻势,想要杀出重围,朝简昊衍而去,然而身边的人快速地重新将他包围,像缠人的虫子,甩都甩不开。
“我听说你的身子还得将养几天,可别太勉强。”简昊衍正笑着,突地见晁枢引身形快如闪电,持剑朝自己冲来,吓得连退数步,险些跌坐在地。
然而,一击未中,简昊衍身边的人立刻又将他团团包围。
“拿下他!邦下他的头!”简昊衍羞恼吼道。
晁枢引却像是后脑长了眼,任凭前后如何包夹,他都一一挡开,他行如游龙,长剑回身挑刺,以横扫千军之势再攻向简昊衍。
简昊衍被人墙护着,惊魂未定,心想他得到的消息皆说晁枢引伤得极重,可眼前所见,根本就和身上无伤一般,那么之前他被埋在土石下……到底是真是假?
三月那场埋伏没能拿下晁枢引的命,他对杜获稍稍起疑,可杜获后来的表现却又无可挑剔,尤其那府里的人都让他给调走了……该不会这是引君入瓮之计?
思忖着,余光瞥见园子边的小径有人正扛着什么走来,待那人走近,他才稍稍安了心。
“晁枢引,你要是再敢动,杜获身上的人会立刻没命。”简昊衍喝道。
晁枢引蓦地停住动作,朝杜获望去。
杜获面色无波与他对视,徐步朝简昊衍而去。
“杜获……”他喃着。
简昊衍见他痛苦难当的神情,心情大好地放声大笑。
然而,就在杜获把扛在肩上的人放下的瞬间,那人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持剑抵在简昊衍的喉间。
“听说文人的眼力都不太好,看来似乎是真的。”那人头发盘髻,一身女装,嗓音却是低醇悦耳。
简昊衍错愕之余,直盯着那张脸,道:“……盛珩?”
“你是什么东西,胆敢直呼本殿下名讳。”盛珩毫不客气一脚踹去,剑仍横在他的脖子间,看着将晁枢引团团包围的人,喝道:“还不放下你们手中的剑,非等着本殿下过去收拾尔等?”
第18页
面对这突来的情势转变,简昊衍带来的人全都傻住了,一个个面面相觑。
“你别以为制住我就没事了,我说了,外头我带了不少人马,早就将那府团团包围,只要时间一到不见我出去,他们就会攻进来,到时候,你们一个个都得陪我上路!”
简昊衍怒视着杜获。“尤其是你这个叛徒!你以为你另择新主,晁枢引就会放过你?你别作梦了!他会永远怀疑你的忠诚,直到将你杀了为止。”
杜获垂敛着眼,瞧也没瞧他一眼。
“简昊衍,你口中说的人,全都落入我的手中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马,一并带来可好?”
垂花拱门外传来洪亮的声响,随着人影愈走愈近,简昊衍总算是瞧清楚他的模样。
“尹贤!”
“你的人也带得太少了,打起来一点都不过瘾。”尹贤一脸嫌弃地道。
简昊衍目光像是淬了毒,眨也不眨地瞪着他,哼笑了声。“就算今日落在你手中又如何?如果你们想知道宁王世子的下落,势必得问我,要是杀了我,你们永远也找不到宁王世子。”
“其实,我不怎么在乎宁王世子如何,我要的只是你的命罢了。”晁枢引冷睇着他,恨不得亲自手刃他。
为了这一天,他布下了连环计,里应外合,才终于将他给逮着,所以他舍不得让他死得太痛快。
当初他是如何将他父亲凌迟至死的,他会加倍奉还!
第十五章最后的约定(1)
那府前院的一幢院子里,尹挚惶惶不安地来回踱步。
尽避刚刚盛珩假扮她被杜获给带走了,但……杜获真的足以相信吗?
就在两刻钟前,杜获带着她到院子,而盛珩已经在里头,简明扼要地解释他们今晚的计划,乍听之下很像一回事,可杜获当了简昊衍这么久的暗桩,为什么会挑在这当头背叛他,
答应全力相助?如果他真的忠于晁枢引,早就该吐实身分,而不是等到这危急关头。
怎么办……如果她和晁枢引都判断错误,就连盛珩也落在他们手里,她怎么有脸回京见皇上?
她的手心一片汗湿,愈想愈是恐慌,让她再也按捺不住,非得到团圆阁一探究竟。
“郡主。”多静一把拉住她。“郡主,冷静一点。”
“你要我怎么冷静?如果这是个大骗局,此时在团圆阁里恐怕就是一场屠杀!”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她没有办法无所事事地待在这里,等着结果。
如果今儿个的事是在晁枢引无伤的状态下,也许她还不致于心慌,问题就出在他有伤,他今日才能坐起!
简昊衍那些人都是疯子,还不逮着这机会将他往死里打?
爱里请来的大夫不见了,肯定就是被简昊衍那个疯子带走,因此知道他的伤势有多重,才会挑在今晚下手。
多静叹了口气,明知道郡主听不进去,还是苦口婆心地劝着。“郡主,假设杜获说的都是假的,可外头守的卫所兵总假不了吧,那是殿下带来的,前后包围着院子,就连那府外头亦是。”
尹挚张了张口,不禁紧咬着下唇。
她知道多静说得有理,却不足于说服她,因为她真的无法信任杜获。
“阿挚,你不冷静也不成,要真让你闯到团圆阁去,坏了他们好事,扯了他们后腿,后果是你承担得起的吗?”一旁跟着等待的贺氏将她拉到身旁坐下。“别急,结果如何,不是能凭你一己之力改变的,是骗局还是计中计,再稍等一会就知道。”
“娘……”尹挚把脸贴在她肩头上,多希望能从她身上得到力量。
她心急如焚,忧心不已,一刻都等不下去,她害怕,很害怕再次失去他,可这短短几日之间,他就让她一连尝了两次险些失去他的痛,简直要将她逼疯!
“郡主。”
蓦地,堂屋的门被推开,逆光之中,她瞧见的是完好无缺的晁枢引,她一把扑进他的怀里,立即查看他身上的伤势。
确定他一切安好后,她才紧紧抱住他。“吓死我了,真的快吓死我了!”她又骂又哭,可脸上又带着笑。
晁枢引愧疚地皱起眉,哑声道:“我没……”
“有我在,他当然会没事,阿挚,如果你再不赶紧放开他,我就无法确定他是否会没事了!”
那洪亮如钟的声响教尹挚瞠圆了水阵,看向晁枢引的身后,竟见到一身银盔的祖父。“祖父,您怎么会在这里!”
推开晁枢引,她跑到尹贤面前,仔仔细细地查看,确定喷溅在银盔上的血到底是不是他的。
晁枢引撇了撇唇,自叹被冷落得很彻底。
“殿下没跟你说咱们的计划?”尹贤见她抛下了晁枢引,敛去了怒容,不舍地抚着她的发。
“没,他只提了今晚的事,他没跟我说祖父会来……他们怎么可以让祖父再穿上盔甲,您的脚伤宿疾年年发作……赶紧入内把盔甲月兑下来。”她拉着尹贤进了堂屋,贺氏赶忙上前福身。
“爹,一切都安好吧?”贺氏如往常般从容,神态举措不见一丝慌乱。
“当然,已经逮到简昊衍了,殿下正把他押进卫所大牢,命人重重看守。”尹贤见到久未见面的贺氏,同样拍拍她的头,就算她再嫁,他俩的关系就像父女一样,从未有隔阂。
“可要是有人来救他呢?”尹挚问着。
“要是有人肯救他,咱们一网打尽,不过估计不会有人救他,因为他带来的人会被吊在杭州城外,警示宁王世子,再者晁枢引斩了他右脚脚趾,想救走他也不是那般容易。”尹贤说着,很嫌弃地看了晁枢引一眼,对他那不入流的用刑相当不以为然。
晁枢引模模鼻子,没辩解原本是要直接砍掉简昊衍的脚板,让他不良于行,可尹贤不喜这种做法,在他落刀时稍稍格开一些,才会变成断了脚趾。
尹挚轻点着头,对于简昊衍到底是什么下场没太大兴趣追问,她想知道的都是关于她的亲人是否安好。
她和多静两人替尹贤月兑上的盔甲,很多年前,在她还很小的时候,也是她和多静一起月兑下祖父的盔甲,希望他永远别再穿上这身盔甲,可是他终究还是为了她的安危再度穿上了。
“阿挚,团圆阁还在善后,所以今晚你还是随你母亲回院子。”尹贤压根不给他们机会黏在一块。
尹挚微张嘴,想了下便道:“可是,祖父,晁枢引身上有伤,我想留下照顾他。”
尹贤微扬起浓眉,看了晁枢引一眼。他那模样,身上是打哪来的伤?莫不是隐瞒了阿挚什么吧……
忖了下,不等尹挚再请求,他便开口允了。“那就在这个院子里,你可以照顾他一会,但不能在这院子里过夜。”
“爹。”贺氏不能理解尹贤怎会允了这个要求。
尹贸抬手,示意她不用再劝,指了指外头。“去吧,你的夫君在外头等你。”
打氏知晓尹贤是要她别插手这事,只能朝他福了福身,便往外走,毕竟她也得和那韦守去安抚一下二房,他们什么都不知情就被卫所兵给围了起来,定是过了惊魂未定的一晚。
尹挚拉着晁枢引来到院子西梢间的暖阁里,点起了烛火,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确定他身上无伤后,才真正地松了口气。
然而在松了口气之后,她恼火地往他胸口一推,怒声质问着,“你为何弄了这样的计谋却不知会我一声?”
晁枢引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知道该来的终究要来。“因为你不信任杜获。”
“就因为我不信任杜获,你就能把我蒙在鼓里,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还有!你为什么能够信任他到这种地步,难道你压根不担心这是杜获的计谋?要是他怀着恶心和简昊衍联手,你可知道这一步棋会陪葬多少人?”
第19页
其中,还有她的祖父!
“我的祖父一生戎马,走过大小战役,在皇上登基的那年他伤了腿,失去了儿子,如今他都已经致仕了,怎么你就没能力让他老人家好好安享天年,竟然还让他重披战甲!”
这一点晁枢引真是百口莫辩,因为这是盛珩作主的。
说到底也是因为杜获的身分就连盛珩也无法相信,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让尹贤领卫所兵从外头包围。
“给我一个充分的理由,一个足以说服我的理由,否则我跟你没完!”
“银子,你冷静一点。”晁枢引伸手要安抚她,她却往后退。
“先交代清楚!”
晁枢引知道她正在气头上,要是不能好好交代,两人之间好不容易堆砌的情感,恐怕一推就倒。
“在衢州时发生了许多事,你都是知情的,当时老将军把我隔离在院子里对我说,他会到我的客房是因为有人引他过去,也因而怀疑我身边的人有二心,要我在院子里静观其变,最终搜寻之人在府里被杀,也说明了我身边确实有内鬼。”
尹挚静静听着,这跟当初她推测的一模一样。
“回杭州之后,我特地把杜获找来,开门见山点出他的身分,他便对我吐实了,也坦承当初我会遇袭是他通风报信,以及他是故意引老将军撞见咱俩的事,想让咱们成不了亲,好让我断了后援,你曾怀疑他进了杭州知府的外书房,他确实进去窃取了知府的大印。”
“然后你就相信他了?”千万别这么告诉她,否则她一定会揍他。
“郡主,你可知道我几岁识得杜获?”
“不知道。”
“我七岁时就识得他,比识得左旭还要早,所以当他跟我说,他是因为父亲的关系不得不听命于简昊衍,刻意接近我,得到我的信任,我内心也十分痛苦,挣扎了一番,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他。”
尹挚微眯起眼,似笑非笑地道:“晁枢引,我不知道你竟是如此妇人之仁,要是他撒了谎,你可知道今晚会有多少人陪葬?”
事实证明,他相信杜获是正确的,杜获最终也没有背叛他,可他怎么能凭那十几年的交情就把那么多人的性命交到杜获手上?
今日换作她是他,她不赌,她赌不起。
她可以拿身家去赌,但人命不是她能赌的。
晁枢引笑得苦涩。“银子,真正教我愿意相信他的主因,在于当初我遇袭,那时杜获被包围,我想救他,可当我朝他伸出手,他却没有握住,下一刻我的坐骑被砍,马儿扬蹄,我摔下马昏厥……当时砍我坐骑的就是杜获。”
“……你说什么?”
“可是当时,如果杜获不砍我的坐骑,我只要再往前几步就会摔进陷阱被擒,说到底,他和我之间是十几年的兄弟情分,我回想起来之后,我认为确实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尹挚直睇着他,嗓音微颤地问:“你恢复记忆了?”
“是。”他噙着柔柔的笑。
“就在你受伤之后,对不?”瞧他点头,她又喜又恼。“可我明明问你了,你为什么不说?”
“那时因为计划还在进行中,所以暂时不让你知道,就怕节外生枝。”说到这,晁枢引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她,等待她后续的反应。
“计划进行中?”她喃着,似懂非懂。
晁枢引也不往下解释,而是等她想通。
如他所料,不过是一下子的功夫,她像是想明白了,抬眼狠瞪他,“晁枢引,你千万别告诉我,堤防溃堤、你差点被活埋也是计划的一环!”
她尖锐地吼着,见他而带愧疚,她就知道她真的猜对了。
这该死的混蛋!
“银子……”
“住口,你给我闭嘴!”尹挚恨不得扑到他身上,狠狠地咬下他一块肉。“晁枢引你根本就是个疯子!你受伤之后才恢复记忆,意味着你计划一埸假活埋的戏码时,你根本什么都还没想起来,可你竟然敢把命交到杜获手中……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她就觉得古怪,怎么他运气这么好,埋了那么久,身上只有皮肉伤,有点湿寒入体而已……原来全都是耍她的!
她当时痛得心快要碎了,可那却是一场戏,而且很可能会弄弄假成真的一场戏!他如此不在乎她,竟然把命豁出去,她却为他快哭干了泪……王八蛋,她真的想掐死他了,混蛋!
“银子,简昊衍火烧连环船,为的就是要制造一场溃堤,所以我才会将计就计,心想他定会查探此事,只要找到大夫,知道我现在身子正虚弱,再加上杜获的里应外合,他必定会亲自前来,我……”
“我知道你是为了报亲爹的仇才要亲手逮住简昊衍,我能明白你的心情,可是你怎能不管我的心情?吐过今天姨母还在,你会如此鲁莽行事?”
“你不明白!”
“我当然不明白,因为我不是你,我只知道你没有把我放在心上,所以你才会谋划如此荒唐的计谋!”
“银子,当初我会遇袭,那是因为出发前收到了一封信,信是简昊衍所写,写着他与我母亲是青梅竹马,却遭父亲以势强娶拆散,我还收到一枝绿樱,说那是母亲最爱的花……当初别离时他赠了一枝绿樱给母亲,他说对母亲而言,绿樱就代表着他……
“你知道的,母亲离世前,曾说此生不能再见一次绿樱,她觉得遗憾极了,所以你才会从江南移株绿樱,当时母亲有多么欣慰,我就有多么欢喜,可当我知道绿樱意味着什么时,我只觉得讽刺。”
他痛苦地道出记忆,如果不是她,他根本不想谈起这事,因为他的母亲几乎成了他记忆中的污点。
也许因为不愿相信母亲背叛,所以才让他受伤后失了忆。
尹挚无言注视他逐渐狰狞愤恨的神情,她可以理解当他知道这事时有多震怒,因为这完全颠覆了他对母亲的评价,也许对他来说,心里惦记着他人的母亲是肮脏的。
或许就是如此,当他清醒后,失忆的他对她的厌恶更甚以往,因为他把那份被背叛的愤怒投射在她身上。
可是就算如此,他因为不能将愤怒转嫁到简昊衍身上,为了抓住简昊衍,别说珍惜身边的人,他连自己都豁出去了,这算什么?
“银子,现在都过去了,简昊衍已经抓住了,咱们可以回京成亲了。”他收敛着怒意,想握住她的手,却被她甩开。
“晁枢引,如果你心里的结不打开,就算你抓到了简昊衍,你一样不会快乐,说不准你还是会用伤人的目光看待我的母亲,所以我不能嫁给你,咱们的婚事……就算了吧。”她云淡风轻地说着。
“银子?”
“还有,你把我排除在你的计划之外,美其名是因为你不想让我担心,可事实上,我还是担心了,我甚至更担心,我……不能忍受你这样的做法,所以……就这样吧。”
“银子,你听我解释!”他手足无措地想靠近她,她却退得更远。
不该是这样的,明明事情已经结束,他也恢复记忆了,她为何反倒疏远他?
“晁枢引,你真的完全不懂我的愤怒,你……出去,我现在不想见到你。”
“银子……”
“你不走,我走。”尹挚转身就走。
晁枢引一个箭步上前,长臂压住门板,将她困在怀中。“银子,别生我的气,我知道我做错了,你原谅我。”
“我跟你说过了,要你行事三思,最重要的是不要骗我,你做到了吗?”
“我……”
“放开!”
“银子。”他软声请求着。
“你再不放开,我跟你保证,你往后绝对见不到我。”她侧眼瞪去,眸中有言出必行的狠厉。
第20页
晁枢引见状,再不愿意还是放开了手,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去。
他知道她一定会生气,却没想到她竟会气成这样……他满脑子想报仇,却忽略了她的感受,他是真的做错了。
第十五章最后的约定(2)
这日过后,简昊衍被逮的消息传遍江南,由盛珩亲自押解回京待审。
照理,杭州前后卫所的粮库已经补足,晁枢引也该回京覆命,然而因为尹挚还在江南,于是他修书一封向皇上求恩典,让他能迟点时候再回京。
可是尽避如此,他却始终见不到尹挚一面。
那府简直成了他另一个家,每日一醒就进那府,一如她刚到杭州时,被她晾在厅里不闻不问。
几日过后,那韦守终于看不下去,开了口道:“晁大人要是公务不繁忙,不如就住下,省得每日鞍马劳顿。”
“多谢那爷。”要是以往他肯定会拒绝,但此时非彼时,他脸皮也需要厚一点,否则他跟尹挚真要散了。
那韦守拍拍他的肩,用男人的方式替他打气。
晁枢引感激不尽,当日就在那府住下,尹挚知道时还冷笑了声。
可不管怎样,晁枢引已经没有退路了,抱持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精神,每日都在外院里走动,不信她能够一直窝在后宅。
“头儿,还是让小的去向郡主请罪吧。”杜获面无表情地道。
“不。”千万不要,他等着她冷静,可不想他这当头提油浇火。“你们各自去吧,我到处走走。”
左旭和杜获对看了眼,最终决定偷偷潜入团圆阁,到时候见机行事。
而晁枢引走在厅堂后头的园子,看着逐渐萧瑟的景致,不见各色花儿缤纷,一如他的心境那般萧索。
“你还真住下了。”
后头传来声响,晁枢引回头毕恭毕敬地施礼。“老将军。”
尹贤走到他身旁,懒懒睨了一眼。“今儿个心情不错,逛起园子了?”
“是啊,就走动走动。”要是能遇见她,那是再好不过。
他那点心眼,尹贤岂会看不出来,懒得提点他阿挚向来不逛园子,他闲散地在园子小径上走着,冷冷的空气里浮动着草木的气味,带着些许雨后的青草腐味。
余光瞥见晁枢引还在身后跟着,尹贤不由道:“莫不是有事想请教我吧?”
“不敢说是请教,只是不解当初老将军怎会允许儿媳改嫁。”
尹贤停下脚步,原以为他会打探阿挚的消息,没想到反倒打探起阿挚她娘亲的事。“你为什么问起这事?”
“晚辈失礼,并没有冒犯之意,只是顺口问起罢了。”
“……当初是因为阿挚的爹对她娘一见种情,所以我明知她娘正在与青梅竹马议婚,还是用身分压人,拿恩情逼人,让贺家把女儿嫁进将军府,而她尽避心底有人,却不曾表露半分,她很清楚在什么位置上就得扮好什么角色,于是她相夫教子,端庄娴淑,无可挑剔,只可惜我儿子福薄,先她一步离世。”
晁枢引皱紧了眉,觉得这事听起来怎和简昊衍与母亲之间如此相似?
“阿挚的爹去世后,她为他守孝三年,已是仁至义尽,当年的青梅竹马又找上门来求亲,如此胆大放肆之人,我自然是高看了几眼,允了这事,毕竟敢上将军府求娶寡妇的,那韦守肯定是空前绝后的一个。”
这其中原由,晁枢引还是头一次听见,不禁也高看了那韦守一眼,只因他竟一心等待心爱的女子,等着与她续缘。
换作他,他恐怕无法接受不贞的女子。
“爹,这事你可别在他面前提,小心他尾巴都翘起来。”
贺氏的声音传来,晁枢引忙朝她施礼,她颔首微笑着。
“阿琳,你放心,我绝不会在他面前说,我还要天天摆脸色给他瞧,让他把我当祖宗一样供起来。”
“他供着爹天经地义,他还说往后爹不如就在这儿住下吧。”
“呿,有爹跟着女儿住在女婿家里头的?我可丢不起这老脸。”
晁枢引在旁听着,惊诧两人之间竟是相处如父女,压根不像京里传言的彼此不和而改嫁,尹挚也不是真的被抛下的孤女,其实他们一家子的情感深浓,如今他更能体会她为何生这么大的气了。
“枢引。”
“是。”他回神应道。
“阿挚那个孩子其实很怕寂寞,当初却是她鼓励我改嫁,我问过她,她说只想要我开心就好。”贺氏说着,不禁勾唇微笑,笑意有点酸涩又有点甜。“我不是个好母亲,终究将她给抛下了,可是我的选择与阿挚无关,你尽可以瞧不起这样的我,别因而伤了阿挚就好。”
晁枢引闻言,忙朝她施礼。“夫人误会了,很久以前我就没了这样的想法,每个人都可寻求自己想过的人生,再嫁也不是错事,至少夫人勇于追求,不像我的母亲,分明嫁了人,心底却有其他人……”
“你胡说什么!你母亲不是这种人,我与她从小结识,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可是清楚得很,你坏你亡母名声,我可不原谅你!”贺氏冷着脸警告着。
晁枢引怔怔地瞅着她,这才想起她与母亲情同姊妹,简昊衍的事,说不准她知情。
“姨母,晚辈想请教,当初家母未出阁前,与简昊衍是青梅竹马吗?”
“胡说八道!”贺氏想也没想,还唼了声,不屑至极。“简昊衍是什么玩意儿?当年他不过是杭州同知,说是对你母亲一见倾心,所以常常招惹她。”
“所以他和家母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他诧问。
“当然没有,你母亲就跟你一样,是个认死理的死心眼,当初与你父亲定下女圭女圭亲,就认定他一人,心里怎可能有其他人?难道你没有听你母亲说过,她总说你的外貌像爹,可是性情像她。
“她要是心里有其他人,在你爹去世时她早就能改嫁,甚至可以不要你,可你想想,她有多疼爱你?她倾尽一切,独自抚养你,这对一个妇人来说不是件易事。”
晁枢引眼眶微微泛红,这是他头一次听见外人提起他的母亲,能与他分享母亲以往的点点滴滴,可为何以往他总会蠢得拿贺氏和母亲做比较,如此看低人家?
他分明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论断他人?也难怪银子不想理他了。
“你呀,主动一点,阿挚很好哄的。”虽说她有时觉得两人太出格,可明明事情都解决了,婚事却停摆,多可惜。
“可是我惹她生气了,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她消气。”
“死皮赖脸,低声下气地去求。”尹贤给了中肯的建议。
“还有,要哄她开心,你必须先对自己好,她才会开心。”贺氏给了更加中肯的建议,毕竟她还是希望女儿开心。
“对自己好?”
“你太苛求自己了,仇恨已经解除了,你可以善待自己了。”贺氏噙笑道:“往后要有什么事,尽避来寻我,阿挚要是太过分了,我帮你说她。”
“阿琳,有你这样当母亲的?竟然帮起女婿来了。”尹贤不满了。
“爹,我这是帮理不帮亲,但是相对的——”她笑睇着晁枢引。“你要是敢欺负我女儿,就算我跟你母亲是好姊妹,我也一样不饶你!”
晁枢引笑着,心想,原来尹挚的霸气不只是像尹贤,更是像她母亲啊。
当晚,晁枢引夜探香闺,当他掀开床帐的瞬间,泛着青光的匕首已经来到面前,停在大约离他鼻头一指宽的地方,教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这个夜闯香闺的登徒子,还想让我再踹一次?”尹挚沉着脸道。
第21页
晁枢引直睇着她潋滟喷火的眸子,扬笑道:“虽然惹你生气很不应该,但还是觉得你生气的模样很美。”
尹挚的脸很不争气地涨红。“你在胡说什么?三更半夜不睡觉,就是为了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银子,我想你。”
尹挚死死地瞪着他,哼了声将匕首收下。“油腔滑调。”
“真的,当初我遇袭昏迷前想的就是你,心想,你会不会因为我受伤而担忧落泪。”那时,他只担心她害怕。
“是吗?可我记得你刚醒时瞧见是我,还骂我不知耻呢。”
“银子,今日我跟姨母敬过茶了,也正式跟姨母提亲,可姨母说得问你的意思,你是怎么想的?”
尹挚眨着眼,怀疑听见什么。
姨母耶,这是他头一次称呼母亲为姨母耶。
还真是不容易啊,肯为她低头到这地步,愿意拔除他那错误又根深柢固的守旧礼法……
既然这样,她也不是不能原谅他。
“姨母说,要让你开心很容易,只要我待自己好,而现在我想待自己好一点,所以我提亲了,你愿意否?”
尹挚面对他轮番的温柔攻势,有些招架不住,好半晌才挤出一点声音。“那就等你完成约定。”
“我不是完成了?”
“那是上一次,这一次我把米粮都补足了,你不该完成最后一个约定?”
“尽避说。”
“别答应得太快,我怕你办不到。”
“就算你要天上的月亮,我也帮你摘下来。”
尹挚摇摇头,笑得很恶劣。“我不要月亮,三日之内,我要一枝盛开的绿樱。”
晁枢引顿住了,因为眼前是腊月,不是绿樱盛开时,他要上哪找盛开的绿樱?
“我记得你曾霸气说过,剩下的约定都算你的,不跟我计较了。”老将军说要死皮赖脸,他就照办了。
“此时非彼时,当然你也可以不做,没有完成约定,咱们的婚事自然不算数。”
晁枢引无奈地叹了口气,瞧她笑得坏心眼,忍不住地倾前吻上她的唇,她瞬时瞠圆了眼。
不容她逃月兑,他压住了她的后脑杓,撬开了她的齿,钻进檀口里缠吮勾诱着,直到她软在怀里再也不挣扎,这般娇柔无骨的姿态更教他心旌摇曳,恨不得要得更多。
但,还不行。
他用尽最后一丝理智要自己打住,赶紧放开她,退开了几步。
尹挚还一脸傻愣,玉白的小脸像是染满了胭脂。
“银子,就当先跟你预支一点甜头,等我完成最后一个约定……咱们赶紧生个孩子,最好是外貌像你,性子像我。”说完,他便快步离开。
尹挚好半晌才回过神,朝门口呸了声,“不要脸的东西,谁要跟你生孩子?性子像你,那不是完蛋了吗!”
她朝门口骂道,缓缓地倒进床褥,羞得捂脸不敢见人。
晁枢引那个疯子!疯子!
三日后,一大早她就在团圆阁等着晁枢引,然而左等右等,眼看着要正午了,她便差庞定去瞧瞧。
“郡主,府里的绿樱都没开花。”庞定快语回报着。
尹挚言地看着他好半晌,才道:“庞护卫,你瞧过腊月开花的樱吗?”
“没有,所以,郡主是在刁难晁大人?”这般恶劣,分明是不想认这门亲事了?
“不刁难他,我还叫尹挚吗?”他让她哭了几次,掉了多少泪,她当然要一一讨回,没道理被人欺了还要傻傻的忍受吧。
只是她听说两日前他找了那叔像在商议什么,还以为是要找花匠想法子,看来并非如此,所以他是真的放弃了?
“郡主,绿樱没法子在腊月开花,是您在逼他放弃。”多静提了茶壶进来,回应着她的喃喃自语。
“哪有要他放弃,他要是够聪明,就该来求我。”他没那么傻的,对不?
“要是他没想到要求郡主呢?”
“……不可能。”她想,说不准他会在入夜后又闯进她房里求她,不自觉想到他的吻,教她的脸又微微发烫。
“刚才奴婢问过左旭了,他说晁大人从昨天就一直在屋里没出来。”多静好心地分享刚得手的消息。
尹挚扬起秀眉。“这不像他的行事风格……”就算是办不到的事,他也会想其他法子解决的。“算了,他大概晚点才会来,我要先进屋子歇一下,他要是来了再唤我。”
她打个哈欠,不禁埋怨起他,她以为昨晚他还会溜进她房里,害她没睡一直等着,结果现在困极了。
多静应了声,尹挚一回房倒头就睡。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屋里有了动静,她猛地张眼,就见一枝绿樱在她眼前绽放娇艳的花蕾。
她愣了下,再定睛一看——
“这是……画。”
“对,我特地为你作的画。”晁枢引将画整个抖开,才瞧见原来是一棵绿樱树,而一个身穿银兔毛镶边斗篷的姑娘就站在树下,伸手拉着一枝绿樱。
“……你会作画?”她翻坐起身,打量着画。
绿樱树还特地调了颜色上色,是真真实实的绿樱色彩,这一点非常不容易,他找那叔肯定就是为了这颜料吧,而且树下的人分明是在画她,她的眉眼,她的笑靥……
“偶尔,许久没作画,有些生疏了。”晁枢引坐在床畔,噙笑地亲吻她的颊。“不知道这样的约定,你喜不喜欢?”
“嗯……”她沉吟着。
说喜欢,显得她太不矜持而且会让他太骄傲;说不喜欢,显得她很做作而且可能会伤他的心……为什么要这样为难她?
尹挚暂时想不出答案,干脆在往床上一倒。“等我睡醒再说。”她不够清醒,所以必须等她清醒,才有办法想出好答案。
“那好,我也一道。”晁枢引把画摊在桌上,就往她身边一倒。
“喂!”
“别推我,我一夜没睡,倦得很。”他抓住她的手,将她给圈抱入怀。
尹挚被吓得瞌睡虫全散了,然而身边的人却像是倦极了,沉沉睡去。
真是一夜未眠,只为了给她作画?
算了,矫情不是她的作风,于是她趁他入睡时,才轻轻用气音道:“晁枢引,我喜欢这个约定,但要是你把自己也画进去,那就更好了。”
“好,等我睡醒再画。”他闭着眼,哑声道。
“喂!”居然装睡,卑郑小人!
“我睡着了,睡着了……”他喃着,嘴角微勾,像是多满足多开心似的。
尹挚撇了撇嘴,佯怒道:“仅此一次,要是被祖父看见,还不打断你的腿。”
她总是嘴里骂着,嘴边带笑。
想必等他俩醒来,所有的美梦,都能成真。
——全书完
后记预约未来的约定
当阿编跟我说要写套书时,我心里颇讶异。
毕竟打从那年写过十二生肖玩穿越之后,就再没见过套书的组合了。
如今……原来是为了出版社的二十五周年庆呀。
话说十年前,花园系列就为了庆祝出版社十五周年庆,写了一套水晶的约定,而这一回是——银子的约定。
“为什么是银子的约定?”我忍不住问了。
“你不知道结婚十五周年是水晶婚,二十五年是银婚吗?”阿编如是说。
我几乎可以瞧见阿编拨头发的践样。
“喔……那我们要不要预约金子的约定啊?”
是吧,我有幸写了水晶的约定,如今又写了银子的约定,未来再来个金子的约定,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是说……那时我都几岁了?)
至于这本书的设定,基本上给的很简单,就是一个很有生意头脑的小泵娘,我稍稍调味——是个财迷却不为自己,有点刁蛮却只针对某人,看似放荡却义气至上,对我来说是个让我设定得很开心的角色。
第22页
用更简单的一句话去形容,她是个身体比嘴巴还诚实的小泵娘呀。
说得再狠再绝,心底依旧期盼,谁要她的男人让她发现自己原来会寂寞?她并不无敌,甚至是脆弱的,一如天底下的女人,坚强的不过是表面。
庆幸的是,她遇到的是一个虽然死脑筋,却是个一旦认定了就不离不弃的死脑筋,只是他丢了记忆,多绕了一点路,给彼此多一点考验。
结局自然是皆大欢喜,因为我不允许不欢喜的结局啊。
最后最后,再跟读者们说一次,2020年是新月出版社创社二十五周年,不觉得2020(爱你爱你)年一定会是美好的一年吗?
把所有不好的厌恶的烦乱的全都丢在2019年,我们一起期待2020年吧。
同系列小说阅读:
银子的约定:聚宝财妻(上)
银子的约定:福气小算仙(上)
银子的约定:福气小算仙(下)
银子的约定:聚宝财妻(下)
银子的约定:延命药妻
银子的约定ii:掌厨王妃
银子的约定ii:财神姑娘卜一卦(上)
银子的约定ii:财神姑娘卜一卦(下)
银子的约定2:吉食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