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星医娘(上)》 第1页 第一章借尸还魂(1) 天地为证、日月为监!下一世,我花萸一定要和大人身分匹配,不再叫大人承受外界的污言秽语! “姑娘!您到底在说什么啊?真是急死奴婢了!”多莲看着主子不停呓语,恨不得贴到主子嘴边听个明白。 “你这是在做什么?”清霜蹙着眉将多莲拉开,拧了条布巾仔细的给主子净面和擦手。 “清霜,你听姑娘好像一直在说什么大人大人的?是要找咱们家大人吗?”多莲忧心忡忡的看着主子。 “怎么可能?”清霜头也不抬。“你何时看过姑娘找大人了?” 多莲咬着下唇,终于静了下来。是啊,姑娘和老爷向来不亲,遇到什么难题总是自个儿解决,从未去劳烦过老爷,又岂会在呓语之中提到老爷。 “那姑娘口中的大人到底是谁?”多莲不解的问。 “姑娘作梦说的话,你当真做啥?”清霜把布巾递给多莲,忧心道:“姑娘的手比昨儿凉了一些,可又没有退烧,究竟怎么回事请来的大夫也总说不明白,开的方子喝了跟没喝一样,咱们又人微言轻,不能说什么,再这样下去该如何是好?” 多莲嘴快道:“我就说那几个大夫都有鬼,你却说什么先不要抱着成见,看吧!泵娘都发烧昏迷了一个多月,灌了多少汤药都不见起色!” 清霜终于转头抬眼看着多莲,“难不成咱们能跟老爷、夫人说夫人请的大夫都有鬼?” “说啊!”多莲理直气壮道:“老爷又不是不疼爱咱们姑娘,有什么不能说的?大不了鱼死网破!” 清霜直勾勾看着床上的姑娘,瞬间一层心酸的雾气涌了上来,让眼前变得模糊,“不是不疼爱,只是不亲,不是吗?” 多莲泄气了,认同了这个事实,“咱们姑娘真是可怜,明明是陆府嫡出的大姑娘,却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先夫人生下姑娘就撒手人寰,都不知道自己怀胎九月生下的心肝宝贝过这样的日子。” 清霜斥道:“说了多少次小心隔墙有耳,若这番话传到夫人耳里,有你受的。” 多莲却是不怕,哼道:“难道夫人能把我发卖?我可是打小就伺候咱们姑娘的,谅她也没那个胆。” 清霜摇头,“说你天真你还真是天真,夫人什么事做不出来?总之,姑娘只有咱们两个心月复了,一个都不能少,你自己当心,莫要让人抓着把柄把你赶出去。” 多莲扁着嘴,“知道了,我会当心,行了吧?” 床上的花萸听到这两个忠心丫鬟一人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了,她这才动了动眼皮子,缓缓睁开了眼睛。 燕朝国相陆祥熙的嫡女陆宛飞,她可真是得偿所愿,拥有了足以和她家大人匹配的身分。 她从现代穿越而来后,因为身分差异,爱上了不能爱的人,被沉塘惨死。但她在燕朝阳寿未尽,死不瞑目,魂魄可怜兮兮地在世上徘徊了数年,看不下去的阴间使者来引渡她,且答应她,下一世会让他们再相遇,她会带着金手指再次为人,没想到竟然是借尸还魂,重生成为相国的嫡女…… “姑娘?姑娘睁开眼睛了!”多莲瞠目结舌的指着主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清霜整个人一震,“姑娘!泵娘您醒了?” “嗯……”花萸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扶我坐起来。”她觉得头晕,坐起来应该会好一些。 清霜连忙将主子扶起,多莲迅速塞了个引枕在主子腰后,让她坐得舒服点。 “行了。”花萸自行调整一下,找到最舒服的姿势,揉按着太阳穴,脑子渐渐不晕了。 清霜不放心地看着主子,“姑娘,您没事了吗?您还在发烧。” “无妨。”花萸眼皮微抬。“倒杯茶给我。” “奴婢糊涂!”多莲回过神来,连忙去倒水,主子昏迷了一个多月,都没沾过水,肯定是渴极了。“姑娘,水!” 多莲将水杯送到主子面前,花萸一口气喝下,将水杯交还给多莲,“还要。” 多莲忙不迭又去倒水,花萸一连喝了三杯水才止住口渴,魂魄在人间徘徊了数年,她已数不清多少年没喝过水了。 久旱逢甘霖,花萸觉得这水特别的好喝,豪爽喝水的举动让清霜、多莲看得目瞪口呆,想着姑娘这是怎么回事?再渴也不能一口气把水喝下啊,叫人看到还得了,要被说没教养了…… “姑娘肯定也饿了,奴婢去熬粥!”清霜猛地回神,说着就要起身。 花萸摁回了清霜说道:“我不饿,晚点再熬。” 清霜总觉得要做点什么,又道:“那奴婢去将姑娘的汤药温上……” “那汤药不喝也罢。”花萸神色淡淡。 多莲嘴快,月兑口问道:“姑娘是不是知道什么?您会突然生了重病,是不是有人搞鬼?” 花萸抿了抿唇,她继承了一部分原主的记忆,加上阴间使者还让她知道额外的情报,她很有理由怀疑那位夫人已经暗中搞鬼,但她没证据,在这种情况下,只能暂时保持沉默,等有了证据再说。 “有没人搞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经醒了。”花萸神色坚定。“派个人去上房知会一声,就说我醒了。” “是!”多莲跑出去。 她本来要让小丫鬟去传话,但想到夫人知道姑娘清醒了,不知道有多呕,她就很乐,不想派小丫鬟去传话了,她决定自己去传话,亲眼看看夫人扭曲的表情,哈哈。 寝房里,清霜担心的看着主子,“姑娘不喝汤药固然是对的,可高烧不退也不是办法。” “我很快就会没事的,你不必担心。”花萸轻轻拍了拍清霜的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说,话很自然的就从她嘴里说了出来。 清霜仍是秀眉紧蹙,“打从姑娘的亲事定下来,夫人就一直想方设法的要搅黄这桩亲事,奴婢怎能不担心?” 花萸吓了一大跳,“我的亲事?我订亲了吗?” 这怎么行?她这一世是为了和她家大人重逢才重生的,她怎么可以订亲,怎么可以成亲?她还要去找她家大人哩…… “姑娘这是忘了吗?”清霜很是讶异,订亲这等大事,居然会忘记? “呃……有点……”花萸含含糊糊的糊弄过去,“不如你给我说说,帮助我恢复记忆。” 清霜清秀的脸上更添忧色,“姑娘肯定是昏迷太久了,久到连自个儿定了亲都忘了,别的事莫不要都忘了才好……” 花萸企图四两拨千斤,轻描淡写的说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跟我讲讲,我就都会想起来。” 她此时的身分、姓名、处境,她一醒来就知道了,但订亲这件大事,她就不知道,阴间使者也真会整人,干么不让她什么都知道,不让她带着原主完整的记忆重生,这样吊人胃口好玩吗?可惜她没机会再见到他了,不然非要他说清楚讲明白不可。 “姑娘……可知道自己的姓名、身分?”清霜润了润唇,小心翼翼地问道,生怕主子连这个都不知道。 花萸叹了一声,“我是相府嫡女,我叫陆宛飞,我爹是国相陆祥熙,没错吧?” 清霜松了口气,“不错,姑娘是相府嫡女,也是唯一真正的陆府嫡女!” 后面那句她说的有些激动,花萸知道是为什么,这部分原主的记忆她有。 原主的娘亲名为杨琇瑛,是大户人家的嫡出闺秀,她的嫡妹杨琇锦因为爱慕陆祥熙,不惜在杨琇瑛生产时,设计让杨琇瑛难产而死。 罢出生的原主没了娘亲,陆家也没了主母,杨家此时提出让杨琇锦当陆祥熙的继室,填补杨琇瑛留下的主母空缺,陆祥熙认为杨琇锦是原主的亲姨母,肯定会善待她,便娶了杨琇锦为继室。 第2页 杨琇锦进门后很快怀上了,生下一女陆宛霖,与原主相差一岁,后来肚皮再也没动静,想为陆祥熙生儿子的她,也只能暗自饮恨。 而清霜、多莲偏心原主,都没把杨琇锦所出的陆宛霖当嫡女,认为只有自己主子才是真正的相府嫡女! 不过原主自然是不知道自己亲生娘亲是让杨琇锦害死的,阴间使者让她知道这个肯定是有原因的,至于什么原因,依阴间使者会同情她的心软性格,想来是要她为原主母亲报仇。 好吧,既然她借用了原主的身体,为原主娘亲报仇也在情理之中,这任务她接下了,也一定会设法完成,虽然原主娘亲之死已事隔十多年。 这回她总算有身分、有地位,有点人权了,虽然她还是个古代女子,可身为相府千金的她,不必再五更天起床,不必再打水、洒扫地伺候人了…… 但当务之急,她要找到她家大人…… 想到这里,她猛然想起自己现在是国相的千金,那她家大人呢?她记得前世她家大人官至国相,现在既然不是,那他会是什么身分?人海茫茫,她要去哪里找她家大人? 她颓然的看着清霜,沮丧的问道:“清霜,你听过徐凌澜这个名字吗?” 清霜看着丧气的主子,又惊讶又不解的说:“徐大人就是姑娘的未婚夫,姑娘忘了订亲之事,却还记得徐大人?” 花萸瞪大了眼睛,心跳差点停止,“你说什么?徐大人是我的未婚夫?” 清霜点了点头,“是啊,三个月前定的亲,婚期在三个月之后。”燕朝的风俗,没特殊情况的话,备嫁期都在半年之中。 第一章借尸还魂(2) 花萸呼吸瞬间急促,心口发热,他是原主的未婚夫?怎么会这样? 前世直到与她相遇前都没成亲的他,竟然订亲了? 她眼前蓦地闪过阴间使者保证会让他们再相逢时,闪亮亮的眼神和嘴角微微翘起的诡异表情……原来那家伙不安好心! 花萸气急败坏的掀开被子,她整个人都气到热了! “姑娘……您怎么了?您还好吧?”清霜看着主子的反应,很是不安,主子到底怎么了?一会儿惊喜,一会儿咬牙切齿…… 花萸瞪眼,“清霜!徐大人是何官职?” 清霜都称他大人了,可见已经在朝为官。 清霜见主子严肃起来,连忙道:“徐大人在殿试让皇上钦点为状元之后,便入了翰林院,是从五品侍读学士。” 花萸神情激动了起来,心潮起伏。原来她回到了她家大人二十岁的这一年,他刚高中状元,文采深受皇上青睐,将来前途无可限量,日后他会升为正三品的太常寺卿,一步步高升,最后位居高位,坐上国相的位置,受到皇帝重用,握有实权…… 想到这里,她的心紧紧一缩。 前世的他位高权重、光风霁月,品格高洁,嶔崎磊落,拥有逸群之才,受皇帝倚重,受文武百官推崇,受天下百姓信赖,还拥有神仙颜值,两人相遇时他已届中年却还是风姿潇洒、翩然俊雅。 而她,虽然在另一个时空是女装电商小组长,外型亮丽,年轻又充满干劲,一天只睡五小时,南征北讨,不知道什么叫休息,为公司立下许多汗马功劳,不到三十岁就年薪三百万,住小豪宅、开名车,意气风发。 但穿越后的她不过是个身世不详的弃儿,流浪街头乞讨,让人牙子拐骗,卖进徐府为婢……当初她疲劳驾驶自撞安全岛,醒来成了个签了死契、没人权的小丫鬟,她当真觉得是青天霹雳,比死还难过。 她不懂老天让她死就算了,为何要让她穿越,让她变成一个身在古代,全然不能由自己做主的小奴婢? 前世他们身分悬殊,年龄也悬殊,前世的她才十四岁,而他已三十七了,他受到她的吸引是因为穿越前的她是干练的轻熟女,对于治理国家方针,许多想法上与他不谋而合,她给他讲述另一个时空的经济社会等等概念,他听得专注,常要她多讲一些,而她也为他的人品、学问、风采所折服,前世没时间谈恋爱也不想谈恋爱的她,瞬间掉进了爱河,深深为他心折。 那时她还不适应自己小婢女的身分,脑子里哪里有身分配不配的问题,一头栽进了情网里,还觉得聪颖伶俐的自己配得上他。 他们相爱,他不愿她为妾,欲娶她为妻,她不晓得大祸临头,还喜孜孜的以为老天安排她死后穿越是让她来遇上真爱的,也埋下了悲剧的种子…… 想到前世是如何惨死的,她瞬间感到呼吸都变得困难了,那种窒息的感觉清楚的浮现,她惨死的场景历历在目,池塘里的泥沙淹进了她的口鼻,凌迟着她,让她清楚的感受着死亡的逼近…… “姑娘……”清霜眼里有掩不住的担心,今天的主子太奇怪了,是昏迷的后遗症吗? “无事。”花萸……此时她该适应陆宛飞这个名字了,她看着清霜,眼神坚定,“我饿了,传膳。” 多莲回来禀报已经都通知了,不到半个时辰,陆宛飞的松龄院就来了好些人,陆家家主陆祥熙、陆老夫人、陆家主母杨琇锦、陆家二姑娘陆宛霖,以及陆祥熙的两名小妾——桂姨娘、月姨娘。 别姨娘、月姨娘原来都是杨琇锦身边的大丫鬟,在杨琇锦生下陆宛霖就再也无法怀上孩子时,陆老夫人出面以死威胁,杨琇锦才将两人给陆祥熙为妾,陆祥熙也不敢违逆母亲,勉为其难的接受了,谁知道十多年过去了,两人也是没怀上。 陆家无后,这成了陆老夫人心中的痛,她想再物色几名小妾给陆祥熙,陆祥熙却是再也不愿了,说陆家无后是命中注定,命里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他不强求,也要陆老夫人莫再强求。 陆老夫人虽然放不下,也只能暂时消停,但还是暗地琢磨着再给他物色人选,她就不信陆家会断了香火! “祖母、父亲、母亲,只是让丫鬟去通传一声宛飞无恙了,你们怎么就都来了?实在让宛飞又感动又不敢当。” 陆宛飞示意清霜、多莲一左一右扶她起来施礼,孱弱的模样我见犹怜,清霜、多莲想到适才还坐在桌前气定神闲用膳的主子,吃了满满一碗饭,又喝下满满一碗鸡汤,看起来康健的很,而现在这有气无力的模样是……两人脑子里顿时冒出好多疑问。 “不必施礼了,快躺下。”陆祥熙蹙眉,对于这个女儿,说到底他是感到亏欠的,虽然锦衣玉食,可他给的关怀太少…… “多谢父亲体恤,那女儿就失礼了。”陆宛飞从善如流,又极为弱不禁风地躺了回去,嘴角挂着感激的微笑。 论心机,在穿越前她是女强人,跟厂商谈条件、跟竞争者周旋、跟消费者谈感情,这些都是她的强项,而前世她成了后宅的小丫鬟,更是看了许多宅斗手段,她都铭记在心,这点示弱以削减敌人戒心以及博取同情的手段,她应用起来得心应手。 “宛飞能醒来太好了,这些日子以来,我天天向菩萨祈求,皇天不负苦心人,菩萨果然听到我的诚心,让你醒来。”杨琇锦一脸的慈爱,心里却大为震惊的想,怎么回事?向来沉默寡言,可以半天不说一句话的小丫头怎么突然嘴甜了起来?还有,她都让那些大夫开些无关紧要的药方了,怎么她还会醒过来?这不可能啊,太蹊跷了…… “醒来就好,不然咱们可不知如何向徐家交代。”陆老夫人撇了撇嘴,对于孙女从鬼门关捡回一命,没太大情绪。 第3页 陆宛飞看了眼严肃的陆老夫人,她知道陆老夫人不喜欢她,因为杨琇锦从中作梗,才让陆老夫人打从她一出生,便不喜她这个嫡亲的孙女。阴间使者可真是周到,让她连这些细节都知道,摆明了要她消除陆老夫人对原主身世的怀疑。 “姊姊突然病倒,把我们都吓坏了,如今能醒来,真是可喜可贺。”陆宛霖庆幸地道。 陆宛飞朝陆宛霖柔柔一笑。“让妹妹担心了。” 陆宛霖殷切道:“姊姊知道就好,姊姊要快些好起来,让祖母、父亲母亲都放心才好。” 陆宛飞又朝陆宛霖感激一笑,“妹妹说的是,我这一病,当真不孝,我会努力好起来,不再叫祖母、父亲、母亲担心。” 适才她让清霜给她梳头时已看过她如今的样貌,清丽无双,叫她十分惊艳,说是国色天香也不为过,那不牢靠的阴间使者这部分还真是够意思,让她在这样一个大美人身上借尸还魂,而她眼前的陆宛霖就逊色她太多了,再往旁边一看,陆宛霖和杨琇锦还长得真像,不愧是母女。 这么说来,她应该是长的像她的生母,她的生母一定是个大美人,美人红颜薄命,年纪轻轻就死了,想来那美丽的容颜肯定长久以来都烙印在陆祥熙心中吧? 她要怎么唤起陆祥熙对杨琇瑛的记忆,然后揭穿杨琇锦的坏心肠,把杨琇锦赶出陆家呢?她得要做到这一点,才能还借用原主身体的人情…… “好了好了,都出去吧,让宛飞丫头好好休息。”陆老夫人发话了,蹙着眉,神情有丝疲惫。 杨琇锦巴不得快点离开好去详查陆宛飞会清醒的原因,她连忙附和道:“老夫人说的是,宛飞大病初癒,是该好好休息,咱们都出去吧。” 一行人鱼贯出了寝房,陆宛飞才坐了起来便听到陆老夫人哎哟一声,跟着是众人大惊失色跟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 陆宛飞心里一动,吩咐道:“多莲,去看看!” “是!”接获主子下令,本来听到骚动后就蠢蠢欲动的多莲马上眼睛闪亮的奔出去。 清霜往外头张望,蹙眉道:“老夫人会不会是又跌倒了?半年前才跌倒一次,好不容易才好起来……” 陆宛飞没多加臆测,但她的第六感告诉她,她表现的机会来了。 没一会儿,多莲跑着回来了,“姑娘,是老夫人给一只花猫吓到,整个人往后栽,跌倒了,好像扭伤了哪里,此刻正抬回松吹院!” 多莲回报时没多大担心,反而眼睛闪亮亮,隐隐有些兴奋,陆宛飞看得好笑,可见陆老夫人平时待她有多冷漠,才会陆老夫人跌跤了,多莲却是窃喜。 不过心里虽然好笑,她表面却是淡定起身,“去看看。” 她倒要看看阴间使者要给她什么表现的场子,她觉得就快知道阴间使者给她的金手指是什么了。 第二章展露医术(1) 松吹院,陆老夫人躺在床上不断申吟,陆宛飞主仆三人到的时候,大夫也正好到了,混乱之中,也没人注意她来了。 “孟大夫快请!”陆祥熙的焦急写在脸上,让出位置来,让孟大夫坐到床边。 孟大夫把了脉,细细诊查,在损伤部位找到明显的压痛点,再仔细推敲,一会儿严肃地道:“陆大人,老夫人这回是腰扭伤,比上回脚扭伤更严重。” 陆祥熙十分懊恼,“都怪我没注意到那只猫……有劳孟大夫诊治了。” 孟大夫慢吞吞的说道:“老夫人有年纪了,腰扭伤没那快好,要慢慢治疗,我先开一服舒缓疼痛的药,再给老夫人施针。” 一旁丫鬟送上笔墨纸砚,孟大夫很快写下药方,神情专注,嘴里跟着念道:“当归、大黄,赤芍、续断、骨碎补、桃仁、丹皮,制乳香、制没药、红花、芒硝,水煎分二次服,每日一剂。”说完,将药单交给一旁候着的嬷嬷,跟着取出针袋给陆老夫人针灸,针起针落,一边屏气凝神,娓娓念道:“刺肾俞、大肠俞、秩边、腰阳关、环跳、委中、次髎、阿是穴……” 然而当他收针之时,陆老夫人还是申吟不已,甚至有些嚎叫了起来。 他咳了一声,严肃道:“我说了,扭伤腰要慢慢治疗,一时片刻见不到成效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老夫人不必着急,耐心点,假以时日,一定会慢慢复元……” 倒也不是他学艺不精,而是燕朝的针灸之术尚不纯熟,汤药为主,针灸只是辅助,既是辅助,自然效果不大。 陆宛飞看了好一会儿,此时开口道:“孟大夫的银针可否借我一用?” 罢刚听大夫喃喃自语穴位,她居然有种直觉,觉得她可以治,她这才知晓阴间使者让她自带的金手指是医术。 不错嘛,倒是个很实用的金手指,送人自用两相……是救人救己两相宜。 “大、大姑娘……”孟大夫见她从人群里出来,吓了老大一跳,跟着便有些慌乱。 他收了丰厚银子,之前上门诊治时,给眼前这位陆大姑娘开了几次不痛不痒的药方,虽然良心过意不去,可谁也不会与银子作对,再说也不是他要害她,是给银子的那人要害她,他自认不干他的事。 毕竟他很确定,这位陆大姑娘得了无药可医的怪病,就算他好好开药方,她也没救了,肯定活不过三个月。 可是现在是怎么回事,她竟然好端端的站在他面前?见鬼了不成? 陆宛飞心里有数,孟大夫这心虚的反应说明了他也是给她乱开药方的大夫之一,不过,她不会追究这个。 “敢问大姑娘借银针要做什么?”孟大夫眼神惊慌,吞了吞口水问道。 陆宛飞轻描淡写的说道:“看祖母疼成这样,我实在于心不忍,想为祖母施针减轻疼痛。” 此话一出,所有人皆是哗然。 陆祥熙脸色一正,斥道:“宛飞,你现在是在胡说什么?你要为你祖母施针?你又不会医术,怎可在孟大夫面前口出狂言?” 陆宛飞淡定地道:“父亲,女儿自小爱看医书,虽然没正式拜师,可有把握能为祖母削减疼痛。” 原主自小爱看医书,有习医的志向,也有天赋,只是医娘这职业,在燕朝的地位不算高,得不到陆祥熙的认同,原主没法正式习医,只能自修。 这样说起来,阴间使者让她带着医术这金手指也不算突兀了。 “宛飞,你要知道,爱看医书和医人是两回事,你只是平时看看医书就想医人,未免自大。”杨琇锦话说得义正辞严,对陆宛飞出头的行动很不以为然。 陆宛飞笑笑地看了杨琇锦一眼,“何不让我试试,一试便知。” 杨琇锦心里一跳,陆宛飞那嘲弄的一眼让她觉得自己低她一等。 奇怪了,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平时陆宛飞对她这个嫡母兼亲姨母总是毕恭毕敬的,从没让她有这么不舒服的感觉,适才她为什么会认为陆宛飞觉得她只是个妾,取代不了她亲生母亲的位置,究竟是为什么? “让宛飞丫头试!”床上快痛死的陆老夫人嚷了起来。“只要能让我不疼,谁试都好!” 陆宛飞沉着地道:“既然祖母都同意了,孟大夫,就借您银针一用了。” 陆宛飞朝孟大夫伸出了纤纤玉手,那葱白小手似有令人无法违抗的力量,孟大夫又想到了自个儿对她做的亏心事,遂乖乖交出了针袋,还自动起身礼让床边的位置。 陆宛飞接过针袋,沉着地坐在陆老夫人床畔。 清霜和多莲对看一眼,两人心里都忐忑不安,虽然主子平常是有看医书的嗜好,可还不到可以行医的地步啊,况且对象又是老夫人,若是医出了什么问题可如何是好? 第4页 这时,陆宛霖状似关心地说道:“姊姊,你可要三思后行啊,不要为了求表现,伤了祖母,到时恐怕父亲无法原谅你。” 陆宛飞眉眼不抬,怡然不惧,淡淡地道:“多谢妹妹提点,可我心中并无求表现三字,我一心只想为祖母减轻痛苦,看到祖母如此疼痛,我心中不舍。” 陆宛霖涨红了脸,气得牙痒痒,陆宛飞言下之意好像在说时刻想要求表现的是她陆宛霖,真是死丫头! 杨琇锦面色微变,瞪了女儿一眼,示意她不会说话就不要说,多说多错。 见陆宛霖闭上了嘴巴,陆宛飞在心中冷哼一声。 好听话谁不会讲?讲好听话又不用钱,原主是太笨了,不肯嘴甜一点,才会搞得自己在府里没地位。 她不再理会四周的动静,垂下了视线,当她拿起银针之时还有些犹豫,她真的会针灸吗?可银针一到她手里,她便鬼使神差的开始给陆老夫人施针,她自己都啧啧称奇,这究竟是怎么办到的?阴间使者太强了。 陆老夫人的申吟慢慢弱了,当陆宛飞收针时,她已经感觉不疼了。 陆宛飞将陆老夫人扶坐起,温温婉婉地问道:“祖母还有哪里感到不适吗?” 陆老夫人吁出一口气,“没有,不疼了,都不疼了。” 孟大夫揉眼,他什么都没看清楚,怎么就施好针,而且不疼了? “祖母安好,孙女就安心了。”陆宛飞将针袋还给孟大夫。“多谢孟大夫相借。” 孟大夫接过针袋,忍不住问道:“大姑娘适才是如何施针的,何以能为老夫人解除疼痛?施的是哪些穴位?” 陆宛飞似笑非笑地睇着孟大夫。“孟大夫这是要拜我为师吗?” 要知道,药方、施针的手法、穴位都是各个大夫的看家本领,若非有师徒关系绝不会传授他人。 孟大夫一噎,困窘地道:“恕老夫唐突了。” 徐府,步月轩。 端砚匆匆进入书房,见主子正在读书,怕扰了主子他本欲退开,却让他家主子给出声叫住了。 徐凌澜的视线没有离开手中书卷,只淡淡的问道:“有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端砚搔了搔头。“小的听说陆大姑娘醒了。” 徐凌澜微微搁下了书卷,“哦?醒了?” 这么说,陆宛飞不是在这场大病中死的? 看来,陆宛飞还不到死的时候,那就再等等吧,她总会死的。 他知道陆相的嫡长女会红颜薄命,因此他才会点头答应这门亲事,目的是要博一个克妻的名声。这一世,他要将自己的名声搞臭,不再保持着高洁的形象,即便因此当不上国相,他也不在乎,只要能与花萸再续前缘就好。 前世他是三十七岁那年遇到花萸的,她被卖进徐府为婢,他却对见解不凡、古灵精怪的她所着迷,她是他第一个钦慕的姑娘,也是唯一一个让他产生要白首偕老、厮守终身想法的姑娘,他不顾一切要娶她为正妻,可他的爱却将她害死了…… 半年前,他重生了,重生在自己二十岁的这一年,当时他便做了一个决定,他接下的形象要有别于前世的自己和这一世前二十年的自己。 距离花萸走进他的生命还有十七年,他决心静待岁月流逝,并用十七年的时间将自己塑造成一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并决心要表现出一些令人无法亲近的怪癖,如此待他与花萸相逢时,外界的阻力便不会那么大了…… “备份厚礼送到相府,祝贺陆大姑娘康复。”说着,他那俊雅的面孔上神色淡淡,令人看不出他的心思。 自己答应这场婚事心思不纯,对她好些也是应该的,听闻她在相府并不受宠,他的厚礼或许能让她在相府得到好一些的待遇。 “是!小的马上去办!”端砚得到想要的答案,兴高采烈的出去了。 他还以为主子只是虚应这桩婚事,又会像过去那样对女人的事漫不经心,只把精神放在学问上,没想到主子这回是真的有看中陆大姑娘,不是随口应允了婚事而已。 看来主子成亲后要过上和和美美的日子,再生几个小主子也是指日可待的事。 端砚一想到这里,脚步更轻快了。 徐府,春明轩。 颜氏优雅地端起茶盏,杯盖轻轻在茶盏上错了几下,她低首啜了口香茗,这才慢条斯理的问道:“你说陆大姑娘醒了?” 颜氏的心月复嬷嬷余明俏笑吟吟地应道:“几个大夫都说没救了,却硬是转醒,可见那陆大姑娘是个有福的,尤其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那福气会随着她嫁进来咱们府里,福旺咱们徐家。” 颜氏撇了撇唇,“醒了就好,要不然凌澜好不容易点头的亲事若这样无疾而终,下回要他再点头又不知是猴年马月的事。” 余明俏附和道:“二少爷这回点头,奴婢也是好生意外,从前连个通房都不要,夫人给说的几门亲事都二话不说的推掉,这回说也奇怪,答应得特别爽快,想来是体会到夫人的苦心了。” “说起陆宛飞那个孩子,我是满意的。”颜氏不紧不慢的说道:“大家闺秀,知书达礼,肯定极好拿捏。” 余明俏嘿嘿一笑,“不好拿捏又如何?嫁进来咱们徐府,自然一切要遵照夫人的意思。” 颜氏甚是满意地翘起唇角,想到可以折腾一个什么都不懂、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她的眼里闪过一道光,不由得兴奋起来。 “表姨!”一个绿衫姑娘欢快的奔了进来,一张圆圆的脸,稍微有些大,倒是五官的组合颇为讨喜,身上的衣裳和首饰都是名贵的上等货。 她是颜氏娘家表妹的女儿,算是外甥女,称颜氏一声表姨,名叫姜葆儿,住在益州,一个月前才来京城做客,客居在徐府。 颜氏颇为喜欢这个长得可爱又嘴甜的小泵娘,可惜身分不高,只是商家之女,不能做为她的儿媳,不过,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 “奴婢给表姑娘请安。”余明俏很有眼力,知道姜葆儿得颜氏欢心,便也对她很客气。 “天气这么热,怎么过来了?”颜氏笑着示意姜葆儿坐下。 姜葆儿笑容可掬地道:“就是天气热,葆儿这才给表姨做了冰碗,赶紧送过来,表姨尝尝可喜欢,糖水是用我自个儿酿的桂花蜜做的,上头果丁是南国的蜜果和蜜桃,连宫里都吃不到。” 姜葆儿的丫鬟玲兰端上冰碗,颜氏笑睇着姜葆儿,“你有心了。” 姜家是大海商,一些海外的新鲜的昂贵玩意儿别处见不到,在姜府是挥霍着用,姜葆儿用的胭脂水粉都是海外的,也常送给她,不但包装精美,也特别好用。 “我当表姨是自己娘亲一样,有好吃的,自然第一个想到表姨了。”姜葆儿笑道。 颜氏特别喜欢她这心无城府的样子,她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姜葆儿,皮肤水女敕,吹弹可破,身材玲珑,胸前丰满,小小年纪发育得极佳,已是前凸后翘,加上精致的打扮,足以补足容貌上的不足。 颜氏不疾不徐的说道:“这么好吃的冰碗,不要只送给我一人,也给你凌澜表哥送去,你主动些,多亲近亲近,将来等你表嫂进了门,怀了身孕不好伺候时,再让你伺候你凌澜表哥,到时等你怀上了,再给你一个贵妾名分也是理所当然。” 第二章展露医术(2) 姜葆儿眼睛亮了起来,顿时双颊绯红。 这意思是——让她嫁给她的凌澜表哥?而且是贵妾? 她很是心慕她的凌澜表哥,在来京城做客之前,她娘亲和嫂子千交代万交代,要她设法爬上凌澜表哥的床,不当正妻无所谓,有个姨娘名分就足够了,到时他们姜家的生意不愁没人关照,不说凌澜表哥仕途一片看好,就说徐家家主表姨丈徐观修好了,可是官拜大学士,书香门第,地位多崇高啊,能和徐家结为亲家,姜家要取得皇商的资格那还不是指日可待的事? 第5页 那些官商之事她不懂,也不想懂,她只想着她的凌澜表哥,想到他那俊雅的容貌,如谪仙般的气质和叫人崇拜的学问,能躺在他的怀里,即便不是贵妾也无妨,只要能做他的人,她都心甘情愿! “葆儿明白表姨的意思了,葆儿会照着表姨的意思去做。”姜葆儿羞答答的说道,满脸红晕。 “今天晚上就去,给你凌澜表哥炖些消夜,最好留下来陪陪他,他尚未娶妻又无通房小妾,不免寂寞……” 颜氏说的轻描淡写,姜葆儿的耳朵却几几乎要烧起来。 她没有听错吧?表姨这是在鼓励她?表姨出身官家,可是大学士的夫人,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真是匪夷所思啊! 不过,有了颜氏的鼓励,姜葆儿的目标更明确了,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当日,夜深人静时,姜葆儿便将亲手炖的燕窝送到了步月轩,守门的端砚见她独个儿上门来,连个丫鬟也没带,不免奇怪。 “表姑娘这是?”端砚打量着她,眼里带着不解。 姜葆儿露齿一笑,“表姨让我给表哥送消夜,这个点,表哥肯定是饿了,那我就进去了。” 抬出了颜氏,端砚也不敢直接阻拦,可若放人进去,保证被主子骂死,主子对表姑娘向来不假辞色,哪里会吃她送来的消夜?主子三个月后就要成亲了,夫人让表姑娘这么晚来分明存心添乱…… 见姜葆儿说着便要进书房,端砚连忙陪笑,“表姑娘留步,小的去看看少爷歇下了没,前几日,少爷事务繁忙累坏了,怕是早早就歇下了……” 姜葆儿也不好硬闯,但让个下人拦住又不爽,没好气地道:“好吧!你快去问,我端着燕窝可累了。” “是!小的会快去快回!” 端砚一溜烟的进书房,一口气将来意说明,闻言,徐凌澜眼里波澜不兴,只微微露出了一丝冷笑。 前世他便对母亲颜氏极为不满,这一世自然是延续了那股恨意。 若不是颜氏,花萸也不会惨死,颜氏口口声声说是为他好,却把他最爱的女人沉塘惨死,还将泡了三天池水的尸首抬到他面前给他看,痛苦扭曲的五官、发白肿胀的尸体,存心要吓唬他,让他心生恐惧、让他对花萸再无留恋,如此恶意歹毒叫他如何不恨? 再者,自小到大他从未在颜氏身上感受到一丝母爱和关怀,有的只是无止境的要求和威胁,颜氏曾痛心疾首的说,对他严格是为了他好,为了让他考取宝名,为了让他一帆风顺,可是他却隐隐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 若是发自内心的想为他好,他自然能感受到母爱,就如同花萸对他的爱和关心,他能感受到她的真心一样,若是母亲真的爱他,真的是为了他好,他又如何感受不到? 不过,明知道他要成亲了,却别有心机的派了姜葆儿来,倒是帮了他的忙,他正愁没有迅速破坏名声的方法。 他眨了眨眼,淡淡的说道:“让她进来。” “啊?”端砚惊得下巴快掉了。“您是说,让表姑娘进来?” 徐凌澜抬眼,“我口齿不清吗?” 端砚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小的是意外,您不是一向不喜表姑娘……” 徐凌澜眼神悄然变幻。“凡事都有第一次,不喜,不代表不能利用。” 端砚明白主子的心思不是他能揣度的,主子的话他虽然听得丈二金刚模不着脑袋,可他没有再问,反正再问他还是听不懂,那又何必问? 端砚出去请姜葆儿了,没一会儿,徐凌澜就看到姜葆儿款款而入,肤色莹白,唇色娇艳,显然是刻意打扮了,面上喜孜孜的像中了发财票,徐凌澜如墨的眼眸转为轻蔑。 在燕朝发财票都是民间私贩的,金额也不大,奖金顶多一千两银子,但前世花萸说她听说过有个地方发财票是朝廷发售的,中头彩者能一夜致富,人人争买,朝廷也靠发售发财票得到大笔金钱挹注国库,做为帮助贫病百姓的基金。 他觉得那肯定不是花萸听到的,是她自己的想法,她的想法总能让他耳目一新,甚至常常感到崇拜。 当时他已是国相,却折服在她超乎常人的思想里,每每与她轻松的躺在草地上,望着星空彻夜畅谈时,他都觉得她绝对不只十四岁而已,她从来不自卑,身为签了死契的奴婢对她毫无影响,她自信,手里像握着千军万马,有着源源不绝的点子,他常觉得她的身体里面肯定住着另外一个人,那才是真正的她,她才会有那些不凡的见解和思想。 总之他的花萸,他聪慧的花萸是无可取代的,世上没有任何姑娘能与她一样聪慧,一样反应敏捷,一样的能够举一反三,她是独一无二的,是他最珍贵的宝贝,能与她相遇相爱,是他来到世上之后最快乐的事,他的生活不再只有枯燥的公文和学问,她总是能让他放下笔,跟她去郊外走走,春天看花,夏天游湖,秋天赏枫,冬天玩雪,万事万物落在她眼里都有意思,而那样的她在他眼里独特而耀眼…… “表哥,你这么看葆儿,葆儿会害羞。”姜葆儿受宠若惊,被那样蕴含柔情的眼神盯着,她又喜欢又紧张。 难道他真的只是表面上装得对她冷淡,其实对她有意思?而表姨早看出了这一点,才会大胆地暗示她来? “把托盘搁下。”徐凌澜勾唇吩咐。 姜葆儿垂眸,柔情万千地道:“好的,表哥。” 托盘放下之后,她两手就空了,可以做别的事,她要不要听她娘和嫂子的建议,去他腿上坐着?她娘说的,男人都抗拒不了美人儿的投怀送抱,她主动送上门,他还能坐怀不乱不成?何况对男女之事,她又不是没经验…… “表哥……”姜葆儿眼波流转、羞答答的轻唤,她正芳心难耐,要不管不顾的奔过去坐上徐凌澜的大腿时—— “坐下。”徐凌澜微抬下颚示意,“看到你面前的纸了吧?旁边有字帖,你照着写一遍。” 姜葆儿停住了脚步,愣住,茫然地看着徐凌澜,“啊?” 徐凌澜微蹙眉头,“你不是没习过字?” 姜葆儿茫然的看着突然露出嫌恶神情的徐凌澜,样子很呆。 她是没习过字,一来她没兴趣,也没天分,二来她娘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这辈子她跟才女无缘,但将来会给她很多嫁妆,她只要学会怎么管好银子就行,其他的没必要学,因此,她也就不学了。 “知道我是圣上钦点的状元吧?”徐凌澜又突然开口问道。 这题她会!姜葆儿连忙点头,“当然知道!” 他游街那日,她还特地包下点水阁视野最好的厢房来看他的风采,虽然花了她大把银子,可很值得。 徐凌澜的声音慢悠悠的响起,“要待在我身边,连个字都不会写,你觉得可以吗?”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姜葆儿恍然大悟,“当然不可以!” 她明白凌澜表哥的苦心了,自古才子配佳人,虽然她是佳人,可不是才女也配不了状元郎,做为凌澜表哥的女人,要是让人知道她目不识丁,凌澜表哥可要遭人取笑了。 “明白了就坐下,开始吧!”徐凌澜缓慢的说道,自己重拾起书卷,不再理会她,但不经意间,看到了她战战兢兢开始写的第一个字,不由得挑眉。 太差了,写的字差花萸太多了,花萸同样未曾读书习字,可天资聪颖,他手把手的教她,她很快学会了认字和写字,不到一个月就写得一手好字,几乎与他笔迹一模一样。 第6页 他的花萸,前世他亲手将她埋在花树下,愿她转世投胎,投生到好人家,不必再受污辱和苦难。 当时他还不知道自己会重生,而现在距离再见她还有十七年,此时的她还尚未出生,他即便想找也无从找起,但他很确定,他脑中关于两人的快乐回忆足够他撑过漫长的等待…… 这一晚,姜葆儿写了两个时辰的毛笔字,累得她想投降叫救命,直到夜已深沉,她频频呵欠,徐凌澜总算开口叫她回去歇息。 姜葆儿脚步虚浮的回到自个儿的院子里,玲兰忙不迭迎上来扶住她。 “姑娘这是怎么了?不是去给表少爷送消夜?怎么去了那么久,还看起来那么疲累?像去做了苦力似的。” 姜葆儿撇了撇唇,“什么做苦力?你会不会说话?表哥留我谈心,我一直在书房书陪他陪到现在。” 姜葆儿避重就轻,把自己在步月轩书房里和徐凌澜独处两个时辰的事透露,玲兰听得一愣一愣。 怎么可能,表少爷一向对自家姑娘冷冰冰,怎么可能跟她谈什么心? 玲兰不相信,但有其他丫鬟婆子听去了,急忙奔相走告。 于是第二日姜葆儿待在步月轩陪伴徐凌澜,甚至她伺候了徐凌澜的谣言不胫而走,人人看她的眼神都不同了,更重要的是,徐凌澜并没有出面否认谣言。 接下来几日姜葆儿在徐府里是翘着尾巴走路,彷佛她已经是徐家未来的主母。 第三章乐当医娘(1) 午后,陆宛飞在榻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恶补的医书,虽然金手指会直接牵引她,让她的手自动下针,但她总要知道一些药理医理,才不会解释不出自己是如何判断病况,让旁观者觉得好生奇怪。 梦里窗子敞开,外头是盛开的荷花池,她家大人握着她的手在教她写字。 他盛赞她有天分,才学了一天已会写字,殊不知她压根不是那身世悲惨、大字不识一个的可怜丫头,在现代她好歹是名牌大学毕业生,也写得一手好字,只是在他面前不能展现,便佯装跟他习字。 其实她有好几次想要告诉他自己的来历,可又怕吓到他,一直想着来日方长,以后总有机会说的,没想到她会那么快死,许多话都来不及说了。 她好想他,好想好想他,死后徘徊在世上的那几年,她一直在他身边,看尽了他的痛苦难受,巴不得自己能显灵,给他留下只字片语,让他不要那么难过。 她被隐间使者接走的那一天,她一直巴着不想离开,因为一离开,她就再也看不到他了,她哭得嘶哑,痛苦得几乎魂飞魄散,直到阴间使者叹了口气,承诺会让他们再相见,她才一步三回头的让阴间使者带走。 现在她又重生了,既然知道他是她的未婚夫,知道他人在哪里,她可等不到成亲那日再见他。 “姑娘在说什么?”听完陆宛飞淡定宣布的事,清霜、多莲面面相觑,怀疑她们听错了。她们都以为主子是瞎猫碰上死老鼠,误打误撞医好了老夫人,可主子适才说要上街买银针?难道主子还要施针? 陆宛飞觉得自己又没说什么,怎么两个丫鬟一副愣住的样子?她笑了笑说道:“我说,我们去街上走走逛逛,买副银针,再吃点好吃的,你们有建议的饭馆或京城必吃美食吗?” 虽然打着买银针的名义,但她想晃到徐府周围去,看看有没有机会可以碰到她家大人。 “姑娘买银针做什么?”清霜勉强笑了笑问道。 陆宛飞呵呵笑,“不能拿来吃,当然是救人,放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清霜看着说笑的自家主子,当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多莲呆呆地道:“可是姑娘,您真的懂医术、会针灸?” 陆宛飞闻之失笑,“你们不是亲眼看到我给祖母施针了?难道还会有假?” 多莲苦着脸,“可姑娘,您哪来的医术啊?您根本不会啊!” 陆宛飞耍起无赖的说道:“反正我现在就是会了,信不信随便你们,要不要跟我出府也随便你们,反正我是出门定了。” 主子这一副赖皮的样子实在和过去相去甚远……清霜、多莲不由得头大。 最终,她们还是随陆宛飞出府了,总没有叫主子一个姑娘家自个儿出门的道理。 对于京城,陆宛飞自不陌生,大街小巷的格局和前世相去不远,只是饭馆、酒楼等等店铺的变化比较大,有许多她前世没见过的铺子,她逛得津津有味,尤其是书铺,她买了好些风月小说让伙计送到相府,古代没什么娱乐,未出阁的姑娘能去的地方不多,用小说来打发时间最好不过。 可是两个丫鬟对她买的书又有意见了,多莲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嚷道:“姑娘!你怎能买这些书?” 她识一些字,也在其他丫鬟房里看过这种类型的书,认得那些书都是不入流的风月话本! “难道我买不起吗?”陆宛飞奇怪的看了多莲一眼。 多莲磨了两下牙,“不是那个问题!” 陆宛飞挑眉,“不然?” 多莲义正辞严的道:“您怎么可以看这些书?这些都是教坏闺阁姑娘的书!” 陆宛飞笑道:“是吗?那正好,我正好想看一些教坏我的书,我看了再告诉你们书里是否有教坏姑娘家的内容。” 多莲快昏倒了,“姑娘!要是让夫人知道了,那可不得了……” 陆宛飞气定神闲道:“所以不要让她知道不就行了,平时你们要藏好,千万不要让人看见了。” 两人见阻止不了,也只能瞪眼睛,祈祷主子看的时候不要让院子里哪个多嘴的看到了去夫人面前嚼舌根。 主仆三人又在街上逛了许久,问了路人之后,在一间隐蔽的老药铺买到了陆宛飞合意的银针,那副银针的针囊十分精巧,她也很中意,付了银子立即收进袖袋里,感觉更有底气了,两个丫鬟却是苦着脸,忐忑不安,怕冒充会医术的主子有了银针,将来会惹出什么事端来。 “腿酸了,到茶栈歇会儿。” 陆宛飞率先走进一间古朴雅致的二层茶楼,地方很大,客人来来往往的,伙计卖力招呼,看得出来生意很好。 三人在临窗位子坐下,原本清霜、多莲不肯坐,陆宛飞说什么都要她们坐下歇歇腿,她们才勉为其难坐下,可两人都只敢坐长板凳的一半,不敢坐全,以免失了规矩。 陆宛飞随意点了蜜香茶和几样茶点,眼眸一直往外头溜去,这里距离徐府用跑的只要十分钟,但她如果突然跑过去,准会吓死清霜、多莲,假装散步,慢慢地晃过去比较可行…… “待会儿咱们不如到贵金巷走走。”她若无其事的提出计画。 两个丫鬟不约而同抬头瞪着她,清霜劝道:“这不太好吧,姑娘……” 多莲沉不住气,忍不住开口,“姑娘,贵金巷只有徐大人的府第,咱们没事去那里走,万一遇到徐府的人,又将姑娘认了出来,会怎么看姑娘?” 言下之意,一个姑娘家跑去看未婚夫的住所,这多不恰当啊!好像多恨嫁似的,要叫人瞧不起的。 陆宛飞蹙眉,她倒是没想到这一点,一心只想与她家大人巧遇。 她想了想后说道:“待会儿出去买三顶帷帽,咱们一人一顶,那就不怕被人认出来了。” 两个丫鬟险些让口水给呛着,主子这方面倒是脑子转的很快,让她们没有反对的余地。“姑娘是想见见徐大人吗?”清霜试探地问。 “不错。”陆宛飞爽快承认了。“去看看日后咱们要住的地方,顺便看看能不能遇到徐大人,看看他的容貌俊不俊。” 第7页 她知道自然是俊的,只是前世她识得她家大人时,她家大人已是熟男,而古人又没有照片可以看,她很想知道年少的他是何模样,肯定别有一番俊雅。 “这种话姑娘千万不要让别人听到,据闻徐大人极不喜被人评论容貌。”清霜正色道。 陆宛飞微妙地一笑,“我知道。” 他不喜人们讨论他的外貌胜于他的学问,不喜人们将他与燕朝史上那些祸国殃民的男祸水相提并论,偏偏他的俊美让人无法忽视,他是京城贵女最向往的男人,是个香饽饽。 想到这里,她将两指搁在左右嘴角边,往上提了一下,做了个笑脸。 这是她在现代感觉到疲累时,给自己加油打气的方法,后来演变成想到开心的事也会做这个动作,已经是她的习惯动作了。 角落的雅座里,徐凌澜浑身一震。 方然看到好友明显被什么惊吓的反应,也回头看了一下,不过他没看到什么能吓到人的事,于是问:“怎么了?让你吓一跳。” 徐凌澜定了定神,“没什么,我看错了。” 方然是他的好友,前世与这一世都一样,但他也无法对方然说出自己重生之事,而前世即便是方然也反对他娶花萸为正妻,认为他一时被情爱冲昏了头,将来势必要后悔,若娶了花萸会被满朝文武嘲笑,也会让徐家因他蒙羞。 说也奇怪,前世唯一支持他的竟然是他那向来严肃古板、不苟言笑的父亲和他的近身侍卫武錄,他父亲甚至语重心长的要他活在当下,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争取自己所爱,莫要虚度了岁月。 “你最近怎么回事,常常走神。”方然一脸的调侃。“还有,我听到的那个传闻是真的吗?你那个什么表妹,已经伺候你了?” 徐凌澜一直对毫无兴趣,他们更年少时,自己和几个好友要去花街柳巷开荤,他都不愿同去,现在其他人都有妻有妾、有儿有女了,他还是一个通房都没有。 因此他会首肯陆家的亲事叫他极为意外,而这几日传出的表妹暖床之事,就更叫他惊掉下巴了。 “你需知道一件事,待陆宛飞进门后,我会纳姜葆儿为妾。”徐凌澜啜了口茶,收回了视线,适才一定是他眼花了,一定是日有所思才会在别的女子身上看到了花萸的习惯动作。 方然瞪着好友,“什么?你说真的还是假的?” 徐凌澜唇角微微一翘,“自然是真的。”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方然蹙眉,不解地问道:“你是受了什么刺激,还是中邪了不成?” “原因你不需要知道。”徐凌澜的眸子变得幽深了。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方然狐疑的盯着徐凌澜。“今天若你不说个明白,休想要走。” 徐凌澜淡定一笑,“我是可以不走,你呢?你夜不归营,你夫人会放过你?” 方然一噎,“那你就随我回府,说明白了才放你走。” 两人正僵持不下,外头一阵骚动,紧跟着传来惊呼,方然坐不住了,拽着徐凌澜去看热闹,徐凌澜对此失笑摇头,方然这爱凑热闹的性子,哪时会改? 第三章乐当医娘(2) 茶楼前,一名脏兮兮的乞儿躺在地上,还有苍蝇在他身边绕,可见多脏。 多莲捏着鼻子阻止主子,“太脏了,不知道身上有什么病,姑娘,咱们快走!” 罢才有人惊呼时,主子就不由分说的出来,她们只好跟出来。 “安静。”陆宛飞看他捂着胸口,猜测这乞儿是心疾,她立刻取出银针。 清霜、多莲看得着急,异口同声的阻止道:“万万不可以啊泵娘!快点把银针收起来,咱们快走!” 陆宛飞头也不抬的说道:“身为医者,怎可见死不救?” 清霜、多莲一阵头昏,主子这乐当医娘的架式是怎么回事啊?她们还没去买帷帽,若给人认出主子来该如何是好? “好个水灵的医娘,当医娘未免可惜。”方然低声对徐凌澜赞道。 徐凌澜认出那自称医者的人是适才他眼花以为看到她做出花萸习惯动作的姑娘,他也认同方然说的,她确实美丽不可方物,但那又如何?在他心中,世上最美的姑娘是花萸,别的姑娘再美,也只是形貌美,都是红颜枯骨,只有花萸是独一无二的。 “你再忍忍,很快就不疼了。”陆宛飞轻声安慰,针起针落,没一会儿,乞儿脸色渐渐恢复了正常,也不再申吟了。 “小娘子真是神乎其技啊!”围观之中有人赞叹,更多的人鼓起掌来,纷纷叫好。 “多谢娘子救命。”乞儿连忙起来给她磕头,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痩得双颊凹陷。 陆宛飞看着瘦骨嶙峋的少年,动了恻隐之心,她让清霜拿十两银子给他,说道:“你的心疾只是暂时缓解,还是得去医馆让大夫看看,也去吃顿好的,洗个澡,天无绝人之路,坚持住,总会拨云见日。” 那乞儿眼中泛泪,频频道谢。 而一旁围观的人群之中,徐凌澜听得恍惚。 天无绝人之路虽然是句再普通不过的劝世语,可却是花萸常挂在嘴边的句子,她常说天无绝人之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这只是巧合吗?他先在她身上看到花萸常做的微笑动作,又听到她说花萸常说的句子……要命!他到底在想什么?她又不可能是花萸,他怎么可以因为两个小小的巧合就胡思乱想,在意起一个陌生女子? “老实说,你是不是也觉得那医娘很美?不然你怎么一直盯着人家看?”方然打趣的问道。 徐凌澜被从恍惚中拉了回来,心中瞬间的疑惑迅速不见,他缓缓道:“不要以为世上人的想法都跟你一样。” 方然一哼,“不然你做什么盯着人家姑娘看?” 徐凌澜撇了撇唇,“你不需要知道。” 方然不服气了。“你知道你这阵子常讲这句话吗?‘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突然有那么多我不需要知道的事?” 他神色不变,淡淡的回道:“你不需要知道。” 又是这句!方然为之气结。“徐凌澜,你真的要这样吗?咱们六岁相识,多少年的生死交情了?你现在贵为状元郎就翅膀硬了,不把我放在眼里了,瞧不起我连个举人也考不上是不是?” 徐凌澜总算露出了微笑,一个叫人看了会不爽的微笑。“原来你也知道丢脸。” “徐、凌、澜!”方然吹胡子瞪眼睛,要把帐算个分明! 两人正要离开人群,一个姑娘在旁人的推搡间撞了过来,正巧撞在徐凌澜身上,她极快的扯掉了徐凌澜系在腰间的香囊,徐凌澜本能扶住了她。 “多谢公子。”夏兰期站好了,盈盈施礼,艳丽的脸上满是感激。 “举手之劳。”徐凌澜微一颔首,越过夏兰期,方然忙跟上去。 “小姐您没事吧?”芙儿过来了,她原是跟在主子旁边的,主子走着走着突然加快了脚步往那公子身上不偏不倚的撞过去,吓她一大跳。 “没事。”夏兰期瞬也不瞬的看着徐凌澜离开的挺拔背影,这个男子将来贵不可言,所以她才会故意去撞他,制造机会。 芙儿看主子一直盯着那人背影便道:“小姐刚刚撞到的那公子好像是状元郎徐大人……” 夏兰期马上转头看着芙儿,“你说谁?” 芙儿被主子的反应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道:“就是今次科举的状元徐凌澜徐大人啊,奴婢也是刚听有人在说的。” 夏兰期心底一阵激动,原来是受到圣上赏识的新科状元郎啊!难怪气质不同,其他人相形之下都不值一提。 第8页 她看到了徐凌澜的将来,他会平步青云,还会受到将来继位者的重用,成为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国相,皇上什么事都会与他商议,九成都会听他的。 太好了,就是这个人了,她要依靠一生的男人。 “那医娘呢?”夏兰期笑着一回身,人群还在,却已不见方才引起她注意的另一人。 适才那医娘的针灸之术,她瞧着很是古怪,怎么也看不懂她走了哪些穴位竟然能医好了那小乞丐。 芙儿摇头,“奴婢没留意。” 夏兰期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一个小小医娘,不足以让她挂心,她急着回府,回府去安排她自己的终身大事。 芙儿见主子神色急迫,便吩咐车夫快马加鞭,她很有眼色的保持安静,不敢打扰主子沉思,主子一向心思深沉,不是她能懂的,她向来是听命行事,不敢多嘴多问。 夏兰期一回府便匆匆去见她父亲,其父乃是礼部尚书夏钦,夏钦的夫人汤氏亦在场。 汤氏见到女儿,和颜悦色的问道:“不是要去玉轩斋挑些首饰送给月中及笄的章府千金,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这个女儿打小聪敏过人,七个月便开口说话了,被亲朋友好喻为神童,二岁会认字写字还会画画,长大之后越发伶俐,无师自通的会做药膳,让她病了都不需找大夫,只要女儿熬一锅药膳便能痊癒,还时常缴药膳给她补身子,让她终年气色红润,叫她不疼都难。 “父亲、母亲,女儿有一事要请两位做主。”夏兰期一脸娇羞的开口,他们末世巫族的人是不懂娇羞的,装娇羞是她穿来之后才学会的把戏。 汤氏不以为意的笑问:“什么事让我跟你爹做主啊?” 夏兰期羞涩地道:“女儿今日在街上与新科状元徐凌澜大人有一面之缘,徐大人风采过人,女儿当下便十分倾慕,还请父亲母亲设法为女儿促成婚事。” 夏钦和汤氏一愣,两人对看一眼,夏钦咳了一声,有些尴尬地道:“兰儿,徐大人已经订亲了。” 夏兰期脸色一变,“已经订亲?” 汤氏点头,“是啊!三个月前定的亲,对象是陆相府的大姑娘。” 夏兰期满脸的失望,“女儿晚了一步。” 夏钦安慰道:“你也无须太过失望,京城才子权贵众多,你又色艺双全,为父一定帮你挑个好对象。” 夏兰期福身,幽幽道:“多谢父亲,那女儿回房歇息了。” 一出上房,夏兰期郁郁寡欢的表情消失,面容转而布上一层寒霜,芙儿跟在主子身边久了,对主子的瞬间“变脸”早见惯不怪,她也习惯少问少错,这都是因为很久之前,她不经意问了一句,也不知是哪里惹主子不高兴了,主子顿时变脸,面色十分狰狞可怕,令她余俘犹存,再也不敢造次。 “竟然已经订亲了?”夏兰期袖里的手握成了拳,嘴里咬牙切齿,双耳因怒气涨红,似要滴出血来。 她可是最出色的巫族人,她不会如此轻易就放弃的,她要的,都要弄到手,以证明他们巫族的不凡和杰出! 夏兰期回到房里,吩咐芙儿沏了杯茶,正在构思她的计画时,汤氏来了。 汤氏见夏兰期闷闷不乐,温言劝道:“兰儿,徐大人已订亲,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你也不要太失望了,诚如你爹所言,京城什么没有才子最多,你爹肯定会为你找一桩门当户对的亲事,自然也会是人中龙凤。” 夏兰期转念一想,不如从宠坏儿子的汤氏身上下手,于是正色地看着汤氏说道:“娘可知那徐大人是什么人?” 汤氏吓了一跳,心脏不自觉的砰砰跳,“是什么人?” 夏兰期深不可测地说道:“是将来贵不可言的人。” 汤氏连忙问道:“你能看到?” 她这个女儿,自小聪明过人,恍若能看到别人不能见之事,为夏家避过了许多祸事,隐约之间也会指点方向,让他们去讨好那些位高之人,夏钦能在官场上平步青云,夏兰期功不可没。 “不错。”夏兰期瞬也不瞬的看着汤氏。“女儿看到了徐大人将来贵不可言,除了皇帝之外,他将是燕朝最有权势之人,甚至皇上也要听他的建言来治理燕朝。” 汤氏深吸口气,小心询问道:“你想怎么做?” 夏兰期就知道汤氏说的通,她唯一的兄长夏彦期十分纨裤,汤氏自然希望她能嫁一个将来能帮助夏家、帮助夏彦期的人。 她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只要陆相府的大姑娘出事就可以了,她出事了,没了新娘子,自然没法履行婚事。” 汤氏顿时惊恐不已,“兰儿,你想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可不能做啊!” “娘想到哪里去了?”夏兰期责怪的看了汤氏一眼,拿起杯盏啜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女儿的意思是,只要让陆家姑娘无法成亲就可以了,具体要怎么做,女儿还未想好,若想好了,娘可要助女儿一臂之力。” 汤氏松了口气,“只要不杀人放火,不伤天害理便行,娘是一定会帮你的。” 夏兰期循循善诱道:“只要娘帮了我,将来我不会忘记提携哥哥的。” 汤氏等的就是这句,连连点头道:“娘只有你们这两兄妹,你们将来自然要互相衍衬,让咱们夏家好还要更好。” 夏兰期此时的心境已与初闻徐凌澜订亲时的截然不同了,她自信的一笑,“娘放心好了,女儿明白。” 第四章她家大人(1) 徐凌澜听到端砚来报有人上门拜会,事先并无先送拜帖,来者又是礼部尚书府的千金,怎么听都是件挺无廉耻又有损闺誉的事。 “我认识她吗?”徐凌澜挑眉问道。 端砚摇头,“肯定不认识,小的从未听您提起过夏家姑娘。” 这类不请自来的厚颜女子,徐凌澜前世见多了,尤其在他成为国相后,各方角力为争取他的势力,喑中送来的女子之中不乏官家千金,为了仕途不惜把自己女儿送给他暖床,这种大官的嘴脸他也看遍了,故此他俊脸显现一抹鄙夷,问道:“来人可有说要见我的原由?” 端砚也是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夏姑娘说有事要当面向您道谢,至于什么事,夏姑娘只是浅笑,并未告知……不过,夏姑娘怎么说也是礼部尚书夏大人的千金,您若置之不理,怕是会叫老爷为难。” 徐凌澜忽地起身往外走,端砚一阵愕然,“您这要去哪儿啊?” 他双手负在身后,回眸,神情微冷,“不是你说的,不见会叫老爷为难?”说完,那修长的身躯使往前厅而去。 端砚看着长廊前方出尘飘逸的主子,更加错愕了,他说的话几时那么有分量了? 他总觉得主子近来有几分怪异,他是自小伺候徐凌澜的,他很清楚,主子向来心无旁骛,心思全放在学问上,一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天大的事都入不了他的耳,整个人像是清澈的溪水一般,看得懂他的心思。 可是好像是自从半年前开始,主子有些不同了,眼神深沉,喜怒不形于色,经常一个人驻立在书房窗子前,看着窗外的修竹,一看半个时辰那是常有的事,谁也看不出主子在想什么,又有什么可想那么久的。 主子如今担任侍读学士一职,压力并不大,最主要的工作是给太子授书讲学,端正太子的品性,并不是说太子的品性有多差,太子就是给皇后不知怎么教的,莫名的有几分江湖气息,喜欢讲义气。 要知道,在宫里讲义气是行不通的,将来登基治理天下,更不能靠讲义气。 第9页 皇上钦点主子做状元郎,其实是为了太子而钦点的,好让主子从旁辅佐劝导太子,毕竟两人同龄,还原来就是朋友。 两人有交情,一起读书基本上气氛很轻松,所以他搞不懂主子经常心事重重是为何?有时还会流露出几分不耐,好像做什么都是多余,做什么都不耐烦,沉不住气,巴不得时间快点过去似的,从前的主子从不曾这样啊! 在端砚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徐凌澜来到了厅堂。 他来,自然是有其他目的,重生之后,他的思维已有了天翻地覆的转变,他不会再考虑别人,他只考虑自己,为了达成目的,他会做任何事。 他视线一扫,见厅里他母亲还有他大嫂罗娟玫都在,顿时想,她们这是听闻来者是礼部尚书的千金,所以特地出来招待是吧? 徐凌澜心中嗤之以鼻,除了身分地位,她们还能看到什么?俗不可耐! “小叔子,你怎么这才来,可让夏姑娘久等了。”罗娟玫一见到他就热络的说道。 夏兰期浅浅一笑,着迷地看着墨发玉冠、面容俊逸的徐凌澜,忽略了他眉眼间的几分冷戾。“不打紧,是我冒昧造访,徐大人百忙之中肯见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罗娟玫一脸的笑意,讨好地道:“怎么说话也这么好听,夏姑娘真真是一点官家千金的架子都没有。” 她不过是太医院一个小小太医的女儿,在高官千金的面前,她自然而然的就矮了一截,这都怪她嫁了个没用的男人,徐进思和徐凌澜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际遇却不大同,一个像即将升起的太阳,一个是让人踩在脚下的尘土。 当初她会嫁给徐进思是看他有青云之志,又有其父的帮衬,若是他能有什么战功,她就有个诰命夫人可做。偏偏徐进思雄心万丈从了军,却在沙场上摔断了腿,如今靠关系在工部供职,只是个六品的小辟,还瘸了腿,什么凌云壮志都通通不见了,叫她有苦无处说。 “凌澜,你何时结识了夏姑娘,怎么都不说,若不是夏姑娘今日来访,还不知你们相识。”颜氏脸上带着微微笑意说道,似乎看出了夏兰期对儿子的心思,很乐见其成。 “不说母亲不知我与夏姑娘相识,我也不知我何时识得了夏姑娘。”徐凌澜嘴角微勾,看着夏兰期。“你我素不相识,不知夏姑娘找徐某人何事?” 他说得直白,叫在场三个女人都尴尬了,夏兰期微微变了睑色,袖里的纤纤玉手再度攒紧了。 徐凌澜也太无礼了,即便他们确实不相识,他也可以客气些不是吗?难道他的修养、涵养都是传说?他本人像带着刺,俊雅的外貌变得格外刺眼,让人想打几巴掌。 不过为了她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受人艳羡的一生,她是不会打退堂鼓的。 夏兰期恢复了笑容,温声道:“徐大人忘记我了?这可真叫人难过,昨日大人好意相扶,不叫我在众人面前摔倒难堪,让我好生感激,回府之后发现自己扯断了大人的香囊,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连夜亲手绣了个香囊要送给徐大人当做赔礼和谢礼……” 芙儿抖了下,主子叫她连夜绣的香囊原来是要送给徐大人啊,主子这谎话可说的真是自然,脸不红气不喘的…… “原来是这样的缘分啊!”罗娟玫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她心里有数,若不是这夏兰期看上了徐凌澜,何以大费周章的跑这一趟? 徐凌澜不动声色地低头抿了口茶,“我都不知道香囊掉了。” 掉了都不知道,可见是个无足轻重之物。 正当颜氏、罗娟玫都这么想,认为没戏唱时,却听徐凌澜嘴角微勾地道:“端砚,还不把夏姑娘送的礼收下。” 端砚愣了下,连忙接过芙儿匆忙递过去的锦盒,想着主子这忽冷忽热的是哪招?实在叫人猜不透…… “小叔子,来而不往非礼也,夏姑娘都特意送礼来了,不如请她留下用膳。”罗娟玫笑道。 夏兰期唇边扬起一抹笑容,“原本就是我粗心大意扯掉了徐大人的香囊,怎好意思因此留下……” 她还以为他不会收她的礼,他竟收下了,让她十分意外,也给了她勇气,觉得应是自己的美貌加了分,没有男人抗拒的了美人,徐凌澜想来也不例外,虽然表现得一副不将她看在,眼里的样子,却是暗地对她上了心。 “凌澜,你嫂子说的不错,是该请夏姑娘用顿便饭。”颜氏也推波助澜。 徐凌澜眼底有道冷光闪过,表面上却是浅笑说道:“母亲和嫂子所言有理,还请夏姑娘留下用膳,让徐某聊表谢意。” 前世他就有这种感觉,颜氏彷佛以让他为难为乐,就像现在,明知夏大小姐跑来别有用心还帮一把,似乎就要看看已有婚约的他要如何处理。 夏大小姐是尚书府的嫡女,身分高贵自然不能做妾,即便是平妻或贵妾都委屈了她,今日她上门来,风声必定很快在京城传开,这便算是损了闺誉,而颜氏明知这一点却不挡着,反而让人通报他有访客,让他们见面,居心叵测。 不过这种感觉只是他自身偶尔浮现的感受,是不太舒服,可颜氏毕竟是他的母亲,除了这种小恶趣味,颜氏未害过他,前世阻挡他娶花萸为妻,也是为了他的名誉,他也挑不出颜氏的错处来。 “夏姑娘,还请你让我们招待一回吧。”罗娟玫笑逐颜开的说道。 夏兰期对这结果暗自满意,她落落大方地一笑,“徐大人以礼相待,兰期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芙儿在一旁看得心惊胆跳,不知主子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昨日主子与夫人说话时并没有避着她,主子说要让徐大人的未婚妻无法履行婚约,她听得不安,今日主子又主动上门来套关系,难道主子真的想取代徐大人的未婚妻,想当徐大人的正妻? 夏兰期在徐府用过午膳之后,愉快的告辞了,这只是开始,当然不好叨扰太久,她已经知道徐夫人和徐大少女乃女乃都很欢迎她,日后她会常拜访她们的。 “小姐,奉三来了。”回府没多久,芙儿就回报。 奉三是汤氏的陪房吴阿蒙的儿子,身手俐落,时常给夏兰期跑腿,昨日夏兰期把奉三叫来,给了他一个任务,叫他找个人。 “让他进来。”夏兰期还沉浸在徐家人对她的善意之中,眉眼间尽是愉快。 奉三拿了幅画进来,“这是小姐所言之人的画像,但是是小的收买了个粗使婆子打听来,再描述给讲师进的,约莫只有五六分相像。” 夏兰期点头,“你可以出去了。” 奉三出去后,她展开画像,芙儿挪动身子,很自动的靠过去,看到画上是一名女子,面容倾城,俏丽若春花,重点是还很眼熟…… 芙儿讶然失声道:“小姐!这不是昨日那个医娘吗?” 主子竟然特别派了奉三去找那医娘,画了那医娘的画像来,这是为何? 夏兰期眼眸乍冷,握着画像的手骤然一紧。 原来那医娘就是陆宛飞! 她叫奉三去打探陆宛飞的事,若能弄到画像最好,不料那陆宛飞竟然生得如此之美,饶是她自负美貌,也不得不承认陆宛飞的美胜她三分! 不行!她的计画得加快脚步! 瞧昨日的态势,徐凌澜并没见过陆宛飞,不知那是他的未婚妻,也或许他心无旁骛,根本没注意那医娘生的是何模样。她绝不能再让他们两人见面,不能让徐凌澜对陆宛飞惊艳! 第10页 夏兰期胸口燃起了一把烈火,她眨了眨眼阵,冷声道:“再把奉三叫来!” “我识得这位礼部尚书府的夏姑娘吗?”陆宛飞收到邀请函之后,询问清霜、多莲。 夏兰期邀请她五日后在云雀楼品茗赏画,她实在不是很有兴趣,这种文青活动她通常会梦周公。 清霜道:“姑娘与夏姑娘并无交情,可同辈的官家小姐之间互有往来也是平常之事,夏姑娘礼数周到,这次的品茗赏画会,将京城各府尚在闺中的嫡出姑娘都邀请了,想来是因如此姑娘才会收到邀请函,而二姑娘就没收到请帖,毕竟二姑娘是继室所出。” 陆宛飞挑眉,“这么说,我不去不是很没有礼貌?” 清霜回道:“姑娘还是赴约为好,不然外头会说夫人没有将姑娘教好,姑娘才会连基本礼数都不懂。”当然更重要的是姑娘自己的名声。 多莲嘴快道:“那姑娘应该别去!” 清霜瞪了多莲一眼,陆宛飞却是浅浅一笑。 “我听多莲的。” “姑娘!”清霜头疼,“姑娘就快嫁人了,日后便是徐府的少女乃女乃,而那些受邀请的官家千金未来许配的也一定是与徐大人等级相去不远的青年才俊,都可能是徐大人未来的同僚,姑娘先去认识那些人,对徐大人有益无害。” 清霜这么说就有说服力了,帮她家大人先打好人脉关系,这件事她愿意做。 陆宛飞于是改口道:“好吧,回帖说我会去。” 清霜这才松了一口气。 事情定下,陆宛飞自然要去告知杨锈锦自己要出门的事。 杨琇锦虽然厌恶陆宛飞,可表面功夫还是要做,陆宛飞若寒酸的出门,被批评的是她这个嫡母,于是陆宛飞获得了一套簇新的衣裳和一套精致的头面,出门赴约这日,杨琇锦还派了府里最豪华的马车送她去。 云雀楼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风雅茶楼,楼高七层,当真可望到云中之雀,景色宜人,可偏偏位在闹市的一条清幽窄巷之中,巷子极窄,马车无法通行,因此无论来客是何身分,都要将马车停在巷口再步行过去。 陆宛飞下了马车,清霜、多莲跟在身后,多莲手上捧着一幅画,是陆宛飞让多莲去她的库房里随便挑幅画好参宴,多莲就乱挑了一幅山水画。 “一点都没有变,只是比较新……”陆宛飞凝望着眼前高耸的楼阁,眼神带着怀念。 前世她所知道的云雀楼依然是文人墨客喜欢聚会的场所,或咏诗、或对弈,也是权贵宴席的首选,她家大人也喜欢云雀楼,好几次不顾旁人的眼光,带她来这里品茶。 她不懂茶,可她喜欢趴在大窗子上眺望风景,他总说太危险,总会由身后搂着她。 “姑娘在想什么?那个……后面很多人。” 多莲的声音传来,打断了陆宛飞的思绪,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的停了下脚步,后面塞车了,因为窄巷只容两人并肩而行,若后方来人同样有教养,就不会掠过她而行,形成了塞车的局面。 回神后,她加快了脚步,不想一个脏兮兮的男童匆匆自对面奔来,撞到她之后自己摔倒了,陆宛飞本能伸出手去扶他。 清霜、多莲本来要上前扶人,此刻见状都很讶异,主子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怕脏的?上回救治乞儿也是,二话不说就动手,以前主子明明有洁癖…… “小朋友,你没事吧?”陆宛飞看男童约莫七、八岁,非常的瘦,像营养不良,担心他会骨折。 “医馆?哪里有医馆?”男童一抬眼便焦急的询问,说着眼里已蓄着泪。“我娘病得很重,快死了,我要找大夫……” 多莲忍不住插话道:“孩子,这一带的医馆都是名医,诊金都很高,你有银子吗?” 男童打开紧握的拳头,里面有十文钱,“这些够吗?家里只有这些铜钱了……” 陆宛飞知道那点钱根本请不动大夫,她直接了当的问道:“你家在哪里?” 清霜蹙眉,“姑娘,给他一点银子让他去请大夫便是,您还要赴约,今日宾客众多,迟到了不好,落人话柄。” 陆宛飞却是义正辞严的说道:“你没听他说他娘快死了,请的大夫未必能医好他娘。” 清霜无奈,“难道姑娘就有十足把握?” 陆宛飞不加思索的点头,“嗯,我有十足把握。” 主子都这样说了,清霜还能说什么? 陆宛飞对那男童和善地说道:“你快带路吧!我是大夫,能医好你娘!” 她吩咐多莲先拿着画进云雀楼候着,免得拿着画跑来跑去的,一方面会很累,一方面路上碰坏了可不好,她自己带着清霜随那男童而去,穿过了好几条无人的小巷子,都已不认得来时路了,这才到了男童的家。 男童走得急,陆宛飞一心救人也步履如飞,清霜跟得喘吁吁,三个人都没注意到有人推开了一扇后门走出来。 方然看着匆匆走过去的三个人,讶异道:“那不是那个漂亮医娘吗?” 徐凌澜眼力极佳,自然也看到了,他没忘记那个医娘与花萸相似的微笑动作。 方然一个拍额,“哎呀,我怎么没想到,李修病得这么重,正好请那医娘来看看!” 徐凌澜看着三人消失在巷子前方,不知在想什么,慢腾腾地说道:“未尝不可。” 第四章她家大人(2) 李修是个落魄书生,他来京城参加科考,盘缠用尽,又榜上无名,偏偏还病了,两人和他在考前的几场文会上认识,结下了情谊,听说此事后就来探病,没想到李修病得比他们想像的还重,几乎是无法下床了。 “那还等什么?”方然很兴奋的一拍徐凌澜的肩。“走,快点请大夫去!不然让大夫跑了可就不知道要上哪里去找人了。” 徐凌澜知道方然别有用心,他更知道自己心底隐隐想再求证一次,想知道那医娘按着嘴角提微笑的动作是偶然还是她的习惯动作? 两人快步跟上,还没找到人,却听到一声惊呼。 徐凌澜立即摁住了吓一跳的方然,示意他安静,莫要打草惊蛇。 方然瞪大眼,捂住自己的嘴,点了点头。 徐凌澜听声辨位,慢慢的靠近一扇后窗。 前世他手无缚鸡之力,无法保护深爱的女人,那种武到用时方恨少,痛恨自己没用的感资深深格在他心底,所以重生后他不只随身带着防身武器,也暗中让武錄教他武艺,经常在无人之时苦练,虽然只练了半年,身手却已与前世不同了。 方然看好友贴近窗子的动作俐落,步履轻捷,方才按住他的反应也很快速,不像是个寻常文人,虽然不知道徐凌澜是何时习武的,但他很乐意让好友先去,他留在原地。 徐凌澜以指沾诞戳破纸窗,凑眼望去,见到陆宛飞和丫鬟已被绑在椅中,嘴里都被塞了布条,除了先前领路的小男童,屋里还有两名蒙面人,手里执着明晃晃的刀。 “你可以走了。”其中一人把一个钱袋丢给男童。 “多谢大爷!”男童笑嘻嘻地接过钱袋,吹着口哨走了。 蒙面人道:“这小娘子美如天仙,竟是要让我们随意享用,咱们可真是好福气,有得快活又有钱银好拿。” 另一人道:“别说废话了,我去把风,你弄好了换我,动作快一点,免得有人发现不对来找人。” 窗外的徐凌澜屏住气息,轻扣臂上箭筒机括射出袖箭,射出的箭不偏不倚,正中在说话那人的肩膀。 “哎哟!”中了袖箭的蒙面人之一嚎了起来。 第11页 徐凌澜又发了一枝袖箭,这回目标是另一人,他并不打算硬碰硬,只想给点教训让他们自行走人。 “哎哟!”另一个中了袖箭的人也嚎了起来。 两人捂着伤口,左右张望,想找出到底是谁发现他们要作恶,在放冷箭,但却没有看到人,这时又是一枝箭飞来,正好擦过其中一人的脸侧,钉在窗框,威吓之意浓厚。 两人其实也只是寻常的地痞流氓,接下这桩差事时可没做过丢了性命的准备,被袖箭划过脸的那人忙道:“有人搞鬼!咱们快走!” “这两个娘们怎么办?” “管她们怎么办,保命要紧!” 两人害怕的跑走了,徐凌澜示意方然可以靠近了,两人迅速找到正门,推门而入。 陆宛飞瞬也不瞬的看着推门而入的人,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好年轻……好年轻的大人……她认得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汹涌而出的泪水被徐凌澜解读为害怕的泪水,姑娘家遇到这种事,害怕也是自然的。 方然也是如是想,出声安抚道:“你们不必怕,我们是好人,是来救你们的……” 陆宛飞看了眼方然,方然和她家大人果然是好朋友,只不过前世她家大人执意要娶她为妻时,他也反对,理由同样是不想她家大人遭人非议。 她并不怪方然,相反的她很感激方然的存在,前世她死后是方然一直在她家大人身边照看着,大人才不至于出什么事,说是一辈子的挚友,当之无愧。 一旁的清霜咿咿啊啊的挣扎着,像要讲些什么,方然很自然的先走到清霜面前,取下她口中的布条,徐凌澜则在陆宛飞面前蹲下,嘴角微微勾起,取下了勒住她嘴巴的布条。 陆宛飞都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了,他们竟然在她这么狼狈的情况下重逢,有够难看…… 两人分别把两个饱受惊吓的姑娘扶起松绑,方然忍不住奇怪地问道:“你们不是跟着个小男童来的,怎么会被绑了起来?” “多谢两位救命之恩。”清霜余悸犹存地颤声道:“那孩子说他娘亲病重,将我们引来,一进来便让那两人给挟持了,见到他们给了那孩子银钱,才知道我们上当了,若两位没有仗义相救,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那两个男人的污言秽语,清霜犹自害怕,陆宛飞则是一颗心全系在久违重逢的她家大人身上,对于自己差点失去清白,并没有想法。 “你们可有与人结仇?”方然热心的问道,其实他的志向是捕快,但出身书香世家,由不得他做个捕快。 “没有。”清霜虽然嘴上这么说,却是悄然看了主子一眼,想着难道是夫人搞的鬼?可派人毁了主子清白,对夫人有何好处?主子婚期已定,若因此无法顺利出嫁,第一个被责怪的肯定是夫人,所以说不通,主谋应该不是夫人……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人?”方然察言观色,追问道。 淸霜吓得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我就是在想那两个人是什么人罢了……姑娘,咱们是不是要去云雀楼了?”这个地方好可怕,她想赶快离开! “等等再说。”陆宛飞没看清霜,她看着徐凌澜,眼里也只有徐凌澜。“两位怎么会到这里来?又如何知晓有人被绑架?”她们被捂着嘴,那两个蒙面人又没弄出什么大动静来,他们怎么会知道屋里有人遇到危险? 方然抢着说道:“是这样的,我们曾在街上看到小娘子行医,一刻钟前看到你们和那男孩匆匆经过,我们有个朋友重病,想请小娘子去看看,就跟了过来,幸好我们有跟过来,不然后果不椹设想啊……”后头强调了他们是她们救命恩人的身分。 “有人病重?那现在过去看看吧!” 她会毫不犹豫的答应立刻去,主要是她现在还不想跟她家大人分开,能多在一起一秒是一秒,他们已经分开太久了,前世甚至没好好道别,她就被人沉塘了,她现在只想再好好看看她家大人,任何人都别想叫她现在走。 “小娘子真是爽快!”方然赞赏地竖起了大拇指。 徐凌澜若有所思,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眼前这姑娘的眼神和对待他的态度,都不像是对陌生人的态度,他肯定自己与她素昧平生,她为何像是认识他许久似的? 陆宛飞因为前世经历把两人当成熟人,忘了她借尸还魂后今天才初相识,对他们十分信任,甚至连问问两人来历的想法都没有,这种态度落在清霜眼里就觉得不妥。 对清霜而言,虽说这两人是她们的救命恩人,可毕竟素不相识,谁知道会不会又有什么阴谋? 就算他们真是好人,也还是两个外男,同行的事若让人知晓只怕是有损主子的闺誉。 只是当着徐凌澜两人的面明晃晃的说出怀疑,实在失礼,清霜只能用眼神示意主子,想劝阻主子,但陆宛飞哪里懂她的担忧,而且也一眼都没看她。 她只能无奈地跟着主子,想着这回若有万一一定要让主子赶紧跑。 走了一会儿,四人来到李修家,就见李修依然卧病在床,脸色灰败,小口喘着气,满屋子都是药味还不通风,空气很差。 “先把窗子打开。”陆宛飞吩咐清霜,又蹙眉道:“整天闷在屋里,没病都要病了。” 李修的书童期期艾艾地道:“可大夫说公子染了风寒,万不可开窗……” 方然挥手嚷道:“开吧开吧,大不了不行时再关起来便是,这位小娘子医术高明,如今以小娘子的话为准。” 清霜迅速把窗子打开了,又迅速搬了张凳子到床边,陆宛飞落坐,取出袖里的针囊,先装模作样的把了脉。 徐凌澜瞬也不瞬的看着她,方然则急着问道:“如何?还有救吗?” 陆宛飞假意沉吟了会儿才说道:“没什么大碍,就是日夜苦读,积劳成疾,针灸之后便会好了。” 方然瞪大了眼。“真的吗?” 书童却在一旁拭泪,“娘子别安慰小的了,别的大夫都说没救了,要小的准备公子的后事……” “那是他们不会医。”陆宛飞取出银针,任凭金手指掌控她的手,针起针落,李修的呼吸真的慢慢平顺了,还睁开了眼皮,她看着李修问道:“如何?是不是感觉好多了?胸口不闷了?” 李修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书童蓦地哇声大哭,“公子醒了,公子您终于醒了……” 方然愣了会儿,啧啧称奇,“我们来的时候李修还昏迷着呢,几针下去竟然醒了,这可真是神了。” 陆宛飞吩咐书童,“去熬些清粥,病人肯定饿了。” 她又给李修针灸了一会儿,李修竟说要坐起来,让书童十分激动。 几个人又在屋里待了半个时辰,看着李修喝下小半碗粥,确定他无事,方然给书童留下三十两银子,让他好生照顾李修,几人这才离去。 “小娘子真是医术精湛啊!”方然一路赞不绝口,“这诊金要怎么算?救回了李修一条命,多少诊金都是合理的。” 陆宛飞视线一直追随着徐凌澜,敷衍地道:“不必了,就当做报答两位对我们的救命之恩。” 方然欢快地道:“那不如我们请你们吃饭吧!现在也快中午了,大家应该都饿了。” 清霜和陆宛飞同时开口—— 一个说:“不行,我们还有约。” 一个说:“恭敬不如从命。” 答应的人自然是陆宛飞,她还不想和她家大人分开。 清霜听主子欣然答应,好像浑然忘了她们此行出来的目的为何,脸都绿了,忍耐不了的小声道:“姑娘,多莲还在云雀楼等我们……”而且不好放夏大小姐的鸽子啊! 第12页 陆宛飞知道她忧心的是什么,思索了一下道:“我知道,那里很安全,让她等会儿无妨,回府之后再派人去通知她回府即可,其他的事我也会做好安排。” 她好不容易见到了徐凌澜,再也没心情参加什么赏画品茗会了,她去了也是人在心不在,只能事后向那位夏大小姐致歉了。 清霜见主子一意孤行,只好妥协,但她很不安,虽然救她们的这两个人不像坏人,可终究是陌生男子啊,男女有别,跟他们一起去吃饭妥当吗?要是让人看见误会了…… 第五章滴血验亲(1)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欢喜的是陆宛飞与方然。 陆宛飞因为能和她家大人一块儿用饭,感觉像作梦一般,一直眉开眼笑,方然则是因为能请佳人吃饭而雀跃不已,席间话颇多。 饭吃完了,没理由留人了,方然索性死皮赖脸的问道:“二位姑娘住在哪里?我们送二位姑娘回去。” 清霜开口就要拒绝,不可以让他们知道主子的身分,今日被绑之事若走漏风声,后果将无法收拾,不料陆宛飞又一次做出让她目瞪口呆的回应—— “有劳两位了,我们住在陆相府。”她现在就要她家大人知道她的身分,记住她的脸,从现在开始培养感情,这一世,她会成为他的妻,与他白首偕老,永不分离。 “陆、陆相府吗?”方然眼珠子快掉下来,月兑口问道:“可以请教姑娘闺名吗?” “不可以!” “陆宛飞。” 主仆两人又是同时开口,清霜快昏倒了,主子怎么可以随便把闺名告诉陌生男子,就算他们不是坏人也不可以说啊! “陆相爷的……嫡长女,陆宛飞?”方然结结巴巴的指着她。 陆宛飞微微一笑,“原来小女子这么有名。” 方然回过神来摇摇头,“非也,并非小娘子……呃,并非陆姑娘有名,是因为他,他……他是你的……” “在下徐凌澜,幸会。”徐凌澜讶异不亚于方然,只是没有表现出来,这个医娘居然就是陆宛飞?眼前这姑娘与他知道的陆府嫡女相去甚远,单是她会医术,且医术不凡这一点就叫他惊讶。 陆宛飞早做好了准备,一听徐凌澜自报身分便故做讶异,杏眼微睁,“原来是徐大人!” “哎呀,搞什么,你们两人原来是未婚夫妻啊!”方然干笑两声,自我调侃道:“那我真是献错殷勤了。” 对于这一转变,清霜也是看傻了眼,这人是准姑爷…… 如此一来,徐凌澜送她们回府成了理所当然之事。 马车里,知晓了陆宛飞身分的方然换了一个人,从献殷勤的登徒子变成了谈吐风雅的翩翩君子净说些琴棋书画的事。 陆宛飞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在专心听方然讲什么,她忍不住一再偷看她家大人,脸上溢出柔柔的笑意。 长眉入鬓,美如冠玉,风姿不凡,如此年轻的大人,她觉得有趣,也希望马车走得慢点,让她可以跟她家大人相处得久一点。 不过马车走得再慢陆府还是到了,一等陆宛飞主仆下马车,方然就立刻现出原形,挪到徐凌澜对面一坐下。 “好家伙,你捡到宝了你!未婚妻美如天仙,又医术高明,日后你生病不用愁了。” 徐凌澜皮笑肉不笑地道:“你放心,你生病我也会让她去帮你诊治。” “呸!”方然啐了一口。“居然诅咒我,亏我还帮你们夫妻相认。” “你是帮我吗?”徐凌澜似笑非笑。 方然自知理亏,不过不知者无罪,他是不知道她的身分才有了非分之想,若知道自然不会起心动念。 “不过你不觉得奇怪吗?”方然脸色忽然严肃起来。“怎么她们两人会被人绑架,还利用小孩子去引她们上勾,让她们没有戒心,这分明是有计画的犯案。” 徐凌澜眼神微凝,他当然起了疑心,诚如方然所说,这件事是预谋犯案,且是知道陆宛飞的行踪才制定的计画。 那两个蒙面人分明是拿钱办事,而指使他们的人,意图要毁了陆宛飞的清白,若他没有出现救了她,现在会是什么情况?是否她已惨遭辣手摧花? 失了清白的她会怎么做?发疯?因没脸见人而自缢? 对一个女子而言,清白是最重要的,今天这件事,是有人不想陆宛飞嫁给他,还是单纯的要对付陆宛飞? 无论如何,此事的主使者都甚为歹毒,虽然没有取她的性命,却要叫她承受比死还难受的巨大痛苦。 他与陆宛飞订亲之事,京城人人知晓,明知陆宛飞是相府千金,是他徐凌澜的未婚妻还敢下此毒手,对方不是胆大包天,就是不把他和相府放在眼里。 虽然他和陆宛飞订亲为的就是一个克妻之名,却也没有冷酷到能看着一个无辜女子遇上生不如死的劫难,尤其这件事还可能跟他有关。 回到府里,他立即让武录去调查,他的袖箭上抹了特殊粉末,袖箭射到了那两人身上,自然会留下蛛丝马迹。 同一时间,陆宛飞也在想同一个问题。 回府之后,她先派人去通知多莲和车夫回来,并让那人送了份礼向邀请她的夏兰期赔罪解释,跟着便试图将今日之事厘清。 她把那两个歹徒的对话听在耳里,知道今日之事是有人指使,知道她今日要去云雀楼的人很多,这些人都有嫌疑,而会想害她,不是因为能得到利益,就是有仇怨…… 陆宛飞沉吟了一会儿,问道:“清霜,我过去没有得罪什么人吗?” 清霜蹙眉摇头,“姑娘一直安分守己,甚少出这个院子,也未曾与外人走动,怎么会去得罪人?”顿了顿,她又说:“姑娘,这件事非同小可,不可藏着掖着,定要禀告老爷才是。”两个蒙面人的话让清霜耿耿于怀,她忧心忡忡,担心会有下一次。 陆宛飞顿了下,“先不要跟老爷说,我想徐大人自然会去查,等他查出来再说。” 清霜不解了,“姑娘怎么肯定徐大人会去追查?” “他的性格是如此……”陆宛飞差点说溜了嘴,她迅速转移话题。“我饿了,帮我弄些点心来。” 清霜有些无奈,“奴婢这就去准备点心,姑娘不要再说弄了。” 陆宛飞一笑,“知道了。” 她偶尔会说些现代用语,清霜都觉得很粗俗,很受不了似的。 清霜去准备点心的时候,多莲进来了,有气无力的说道:“姑娘,老夫人派人来传话,请姑娘过去,说是有话要问姑娘。” 她今天也是一整个莫名其妙,主子让她抱着画去云雀楼等着,她左等右等,等了老半天不见主子和清霜回来,一直等到过了晌午,都快累死饿死渴死了,才有人来告知她跟车夫说是主子已经回府了,让他们也回府。 回了府,她问清霜发生什么事了,清霜含糊其词的只说主子突然不想去云雀楼,所以她们就先行回来了,这说的通吗? 她直觉清霜有事瞒着她,这点让她闷闷不乐,好像被主子和清霜排挤在外似的,有什么天大的事不能让她知道? “还在不高兴?”陆宛飞看多莲还在嘟着嘴,便道:“你也别埋怨清霜了,都是我不好,是我多管闲事却被骗了。我们跟着那孩子走,确实见到了一个病重的妇人,那妇人病得太重,便和清霜留在那里照看,给了银两叫那孩子去抓药,谁知那孩子一去不回,我们才惊觉事情不对,问了邻居才知那妇人根本没孩子,那里也不是那孩子的家,那孩子一直靠这招在拐骗钱银。 第13页 “而那妇人是病得重,但有家人照顾,只是家人都去干活了不在家,才让那孩子有机可乘,我和清霜只好自认倒楣地离开。谁知回程时我不小心在暗巷里滑了一跤,浑身都沾了污水,实在不能见人,这才匆匆叫了辆马车回府洗漱。” 不管是现代或古代,流言蜚语的杀伤力都是很强大的,捕风捉影也可以杀死一个人,清霜原来就性格谨慎,不必多交代她也知道要严守口风,她却不能冒险再让多莲知晓。 不是说多莲会出卖她,而是多莲心直口快,要她守着秘密,她反而容易露出马脚,不如不要让她知道。 “有这种事?”多莲听得目瞪口呆。“那清霜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宛飞笑了笑,“是我不让清霜说的,我嫌丢人。” “哪里丢人了?”多莲愤愤不平的嚷了起来。“是那孩子心眼太坏了,竟这样骗人!” “就是说啊。”陆宛飞见多莲信了,她暗地松了口气,起身道:“走吧!去见祖母。” 两人到了松吹院,发现陆祥熙、杨琇锦、陆宛霖都在场,一派要公审她的架势,让她提高了警觉,紧接着陆老夫人把所有下人,包括多莲都赶出去的举动更让她确信有状况发生。 “见过祖母、父亲、母亲。”她淡定的施礼。 陆老夫人板着脸问道:“听说你今日并没有到云雀楼赴宴,可有此事?” 陆宛飞见陆宛霖一下模发一下看别处,便知道是陆宛霖打的小报告。 “回祖母的话,确有此事。”陆宛飞爽快承认了,看到陆宛霖露出了得意神色,蓦然感应到原来陆宛霖竟想取代她嫁给徐凌澜。 她猜这也是阴间使者给她的好处,并没有多想,只想着既然陆宛霖想取代她,那么绑架会不会是杨锈锦指使的?毕竟杨琇锦只有这唯一的女儿,平常也十分疼她…… 可是,她看向杨琇锦,并没有在杨锈锦身上感应到蛛丝马迹。 这让她疑惑了,绑架她究竟是谁指使的?不知她家大人着手去查了没…… “胡闹!”陆老夫人板着脸。“不但失约,没知会主人家,还有人看到你与男子在酒楼里用膳嘻笑,可是真的?” “不知祖母从哪里听来这些事?”陆宛飞不答反问,眼神添了几分淡漠。 陆老夫人对她的态度很不满意,沉声道:“不要管我从哪里得知,总之你据实以告就是!” 陆宛飞脸色沉凝,缓缓说道:“孙女到了云雀楼却感到身子不适,难道也要勉强赴宴,不能先回府休憩吗?未知会宴席主人确实是孙女的错,只是当时孙女身子极为不适才未顾及到那么多,事后已补了份礼送到夏尚书府赔罪,夏大小姐也接受了孙女的歉意。” “事后赔罪是有什么用?”陆老夫人眼里闪过一抹厉色。“而你说你身子不适,那为何有人看见你跟陌生男子在酒楼用膳说笑?” 陆宛飞眼神比之前更为清冷,“那男子说来祖母应该也知晓,并非全然陌生。” 陆老夫人哼道:“少胡说八道,我怎么会知道你见的人是谁,这种败坏风俗的事,你终归是无法抵赖是吧?” 陆宛飞脸上故意装出几分严肃来,一字一字的说道:“那人是孙女的未婚夫徐凌澜徐大人。” 此话一出,所有人均露出了惊讶之色,尤其是陆宛霖更是惊得久久阖不上嘴巴。 她之所以会知道陆宛飞的行踪是因为她派心月复嬷嬷跟着陆宛飞一行人,因为她气不过,她也是陆府嫡女,她母亲的身分跟陆宛飞的生母一样,都是杨府嫡女,论出身她没有一点输陆宛飞的地方,凭什么夏兰期却忽略她只给陆宛飞发帖子? 所以她便派了女乃娘吴嬷嬷跟着,想看看那个名为品茗赏画会在做些什么,想不到却让吴嬷嬷看到了惊人的一幕,陆宛飞竟然和陌生男子幽会! 吴嬷嬷说,原先她跟着陆宛飞等人在窄巷外下了马车,走到了云雀楼之前,可是陆宛飞突然让一个孩子撞了,那之后陆宛飞竟跟着那孩子飞也似的走了,他们走得很快,她没追上便在城里绕了好一阵子找人。 后来没找着人,她又回到云雀楼,发现只有陆宛飞的丫鬟多莲,显然陆宛飞没回到云雀楼,她便又去街上找,找了许久,她腿疼了,便找眼前的一间酒楼想歇歇腿,却让她看到陆宛飞和两个陌生男子在酒楼里用饭,清霜在一旁伺候,陆宛飞跟那两人谈笑风生,还一直看着两个男子之中较为俊美的那一个,眼神很不寻常。 吴嬷嬷说陆宛飞跟那男子之间一定有鬼,一定要禀告给老夫人和老爷知道,陆宛飞不守妇道,跟徐凌澜的婚事就悬了,于是她便越过了她父亲母亲,直接找她祖母禀告了…… 陆宛霖想到自己自作主张,心虚的看了眼自个儿母亲,就见杨琇锦沉着脸、蹙着眉,眼神阴冷,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不敢再看自个儿母亲了。 第五章滴血验亲(2) “你说那男子是徐家哥儿?这怎么可能?”陆老夫人的脸色瞬息万变,声音都尖利了。 陆宛飞波澜不惊的看着失态的陆老夫人,“祖母若不相信,可派人上徐家求证便知真假。” 陆老夫人喘了几口气,继续问道:“好,你说那人是徐家哥儿,那么你们为何会相约见面?” 陆宛飞神色淡淡,“并非相约见面,孙女是身子不适,几乎要昏倒在大街上,恰好徐大人经过,认出了孙女,好心建议孙女进酒楼歇会儿,孙女不过是接受了徐大人的好意罢了,哪知被有心人说得如此不堪,祖母还信以为真。” 她并没有和她家大人套好说词,但她认为陆老夫人不会真派人去徐家求证,毕竟这件事的重点在她同桌吃饭的男子不是陌生男子,而是徐凌澜,这样其他人就无话可说。 燕朝的风气虽然不是十分开放,但未婚夫妻之间相约出游还是许可的,也并没有在成亲之前不得见面的习俗。 “你说徐家哥儿认出了你?”陆老夫人有些愣住。“他为何会认得你?” 陆宛飞慢条斯理的说道:“或许徐大人暗中查访过孙女的容貌吧,怕娶到个无盐女,这也无可厚非。” 陆祥熙一直一语不发,此时终于咳了一声,“宛飞言之有理,且此事可向凌澜求证,宛飞也不至于胡乱编造。既然是误会一场,母亲不必再追究了。” 陆老夫人总算沉默了,可陆宛飞并不打算让事情就这样过去,她要乘胜追击。 “孙女过去便隐隐觉得祖母并不喜欢孙女,往往只听某些人的片面之词,比如宛霖妹妹的片面之词,便对孙女产生怀疑,实在叫孙女无法服气。” 陆宛霖突然被点名,暗自心惊,不解怎么一会儿功夫,陆宛飞就知道是她来告状? 陆老夫人心思被当面点破,有些惊慌失措,但她随即又故做镇定的说道:“我哪有?一样是我的孙女,我一视同仁。” “是吗?”陆宛飞直盯着陆老夫人,语气强而有力,“那么祖母何以不先问原由就先定了孙女的罪,让孙女怀疑是否有人从中作梗,在祖母面前搬弄口舌,让祖母先入为主,让祖母打从孙女一出生便不喜孙女。” 听到这里,杨琇锦脸色微变,手紧了紧。 陆宛飞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冷笑了下,原主即便知道真相也不会点破,她就要来个正面突破,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看他们一个个慌了手脚,正是她要的。 “你这是在说什么?”陆老夫人心惊了下,逞强的道:“哪里有人在我面前搬弄?我又哪里有不喜你了!” 第14页 陆祥熙跟着斥道:“宛飞,不得无礼!不许这样跟你祖母说话!” 陆宛飞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父亲有所不知,有人在孙女一出世便跟祖母嚼舌根,说孙女并非父亲的血脉,说娘亲不贞,导致祖母一直心存芥蒂,一直不喜孙女!” 陆祥熙瞬间脸色大变,“你、你说什么?谁?是谁胆敢无中生有,造这种弥天大谎?” 陆老夫人却是涨红了脸,拍着扶手喊道:“住口!你给我住口!” “父亲,那人是谁,祖母心里清楚,就请祖母亲口说出来吧!”陆宛飞轻松的把球丢给陆老夫人,就看陆老夫人要怎么过这关。 “母亲,宛飞所言可是事实?”陆祥熙虽然这么问,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事母至孝,也因此他很清楚他母亲的性格,若女儿的指控不实,他母亲的反应绝不是如此。 “你别听宛飞丫头搬弄是非!”陆老夫人急切的说道:“根本没那回事……” “母亲!”陆祥熙语气凌厉,他身为当朝国相,自有精明的一面,后宅的事他虽然不过问,此刻也已嗅到不寻常的气息。 陆老夫人有些颓丧,她知道不可能蒙混过去,儿子的性格她很清楚,一旦起疑,必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而她只有这么个嫡子,还要指望他来奉养,可不能让这唯一的儿子离了心。 她靠向倚背沉淀了下情绪,垂下了眼眸,慢吞吞的说道:“是诱锦,是她对我说的。” 杨琇锦脸都绿了,她没想到陆老夫人那么轻易就供出她,这死老太婆,枉费她进门之后十多年来一直处处捧着她,将她当太后伺候,现在竟然陆祥熙一问就把她卖了。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陆祥熙看向妻子,表情愤怒,气势惊人。 杨锈锦心里暗恨,但她眼里立刻蓄上了泪,委屈地说道:“是姊姊亲口对我说的,因为宛飞是不足月出生,姊姊害怕老爷会怀疑宛飞的身世,便先跟我吐实了,要我帮她设法瞒着,那人……姊姊的情夫,是府里一个小厮,老爷公务繁忙,那小厮又极会讨姊姊欢心,姊姊才会鬼迷了心窍,做出对不起老爷的事,事后姊姊怕东窗事发,已将那小厮发卖了,可是……却发现自己怀了孩子……” “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陆宛飞脸上冰冷的表情让人望而生畏,“抬头三尺有神明,我娘亲的魂魄也在看着,你再污蔑她,小心她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杨锈锦内心抖了下,强做镇定地道:“我说的都是实话,不怕姊姊来找我……” “是吗?”陆宛飞冷笑。“那我一定要让娘亲去找你,你好生等着。” 见陆宛飞说得有模有样,似乎真能与往生者通灵,杨锈锦吞了吞口水,不敢再说下去。 杨琇锦那番话有几分真,几分假,陆祥熙心里有数,不想再追究,只看着陆老夫人问道:“既然母亲有所怀疑,为何不早让儿子与宛飞滴血监亲?如此便可真相大白,消除母亲的芥蒂。” “怎么能啊!”陆老夫人一脸沉痛。“当时你仕途正好,若让人知道宛飞丫头不是你亲生,岂不让你成为众人笑柄?即便是你亲生,监亲之举也够让人议论的了,我怎么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是母亲对他这独子的爱,陆祥熙虽感无奈与荒唐,却也一无话可反驳。 杨琇锦见事有转圜余地,悄悄开口道:“都是我不好,这种事我一人知道就好,不该告诉母亲造成纷扰,都怪我……如今事已境迁,不如就此揭过……” 陆宛飞可不会让这场好不容易开锣的戏就此落幕,她骤然朗声道:“有人就是利用了家丑不外扬这一点,撒了这弥天大谎,在我一出生便造成我与祖母的疏离,让妹妹独享了祖母的爱护,又有意无意的离间我和父亲的感情,至今还死不认错,有这种人做为陆家主母,实为陆家不幸!” 她虽没有指名道姓,但字字句句冲着杨琇锦而来,所有人都听得明白,这也是对杨琇锦的最高污辱。 陆宛霖不甘自个儿母亲受辱,月兑口道:“那么现在验验姊姊是不是陆家的种不就得了?若证明了姊姊不是陆家的骨肉,那也就证明了当年我娘亲并没有搬弄是非,只是不忍心欺骗祖母而据实以告,要说有错,是偷人的姨母罪大恶极,与我娘亲有何干系了?” 这个笨丫头!杨琇锦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陆宛霖的话大家都听见了。 “极好!”陆宛飞拍起手来,她不给杨琇锦挽回的机会,顺势说道:“请祖母立即派人将孟大夫请来!” 在燕朝,滴血监亲必须由通过医举的大夫来做,而孟大夫便是符合资格的大夫。 反正话都挑明了,陆老夫人也想解开十多年来的疑惑,马上让人去请孟大夫。 当年,她轻易就相信了杨琇锦的话,对出生的陆宛飞非常厌恶,脑海里总想着这是杨琇瑛背着她儿子跟奸夫苟合生的种,极为肮脏,深深为自己儿子抱不平。 而她会如此信赖杨琇锦,主要是因为杨琇锦还没过门前就待她十分的贴心。 当初还在闺中的杨琇锦经常上门陪杨绣瑛,说是陪杨绣瑛,但大部分的时候都是陪着她,亲手为她做好吃的,还给她裁衣纳鞋,身子不舒服时伺候她汤药,陪她上街,讨她开心,像是她另一个女儿一样。 在杨琇锦刻意的讨好下,她没有半分怀疑杨琇锦的话,何况杨琇锦还极为她的儿子着想,说是这秘密她们两人知道就好,不要告诉陆祥熙,免得打击他,伤他男人自尊。 可是现在想想,这一切确实都是杨琇锦的一面之词,让她不安了起来。 “不需做滴血监亲,儿子相信琇瑛,她绝不会做背叛儿子之事,请母亲收回成命。”陆祥熙义正辞严的说道。 陆宛飞轻轻开口,“父亲,女儿知道您信任娘亲,女儿也同样信任娘亲,但为了女儿,请您做滴血监亲,女儿想堂堂正正的从这个家出嫁,更想消除祖母对我娘亲的怀疑,这是女儿唯一能为含冤过世的娘亲做的。” 陆祥熙原是不想做滴血监亲让女儿和亡妻遭受非议,但听陆宛飞此言他终究同意了,“既然是你希望的,那就依你,但你要记住,为父从未曾怀疑过你娘亲。” 陆宛飞动容的点了头,“女儿明白。” 孟大夫很快来了,知道要做滴血监亲,他虽然十分惊讶,但高门里水深脏事多,他见惯不怪,也没露出半点异样,开始做滴血监亲。 陆宛飞知道滴血监亲没有科学根据,但古人就吃这一套,伸出手来让孟大夫取血,孟大夫从陆祥熙与陆宛飞手上各采了一滴血,滴进了碗里。 陆老夫人见到两滴血融合在一起时,她哭了出来,跌跌撞撞的起身抱住了陆宛飞,激动喊道:“我的心肝宝贝啊!祖母糊涂,竟听信他人谗言,眼瞎心盲,都是祖母的错,原谅祖母……” 陆宛飞一下一下的拍着陆老夫人的背,做为安抚,一边和陆祥熙扶她回去坐好,握着她的手柔声道:“孙女从未怪过祖母,如今真相大白,也希望祖母消除对我娘亲的怀疑,让娘亲安息。” “这个自然……”陆老夫人不断点头,哽咽道:“明日我就开祠堂,给祥熙媳妇儿祭祀,我要亲自向她说声对不住。” 陆祥熙看着那碗血水,心里五味杂陈。虽然他没怀疑过宛飞的身世,可十多年来,他受杨琇锦有意无意的挑拨,加上公务繁忙,确实对这个女儿不太关心,他感到十分惭愧。 第15页 “祖母、父亲,这阵子女儿思前想后,又请教了几位老大夫和稳婆,总觉得娘亲之死并不单纯,毫无道理的产后失血,当年的大夫都查不出原因,这没道理。” 杨琇锦吓了一大跳,她以为滴血监亲是最后了,没想到陆宛飞还有后招,居然提起了当年杨琇瑛之死。 “你竟对你娘亲的死有所怀疑?”陆祥熙诧异的问道,眼神也变得锐利了些。 “不只如此。”陆宛飞担忧的看着陆祥熙。“打从妹妹出生后,母亲没再怀上孩子,竟连月姨娘、桂姨娘也没怀上,父亲不觉得事有蹊跷吗?会不会是有人自己怀不上,也不让其他人怀上,怕有人先怀上父亲的长子?” 这话说得够明白了,陆祥熙脸色阴沉如墨,本能的往杨琇锦看了一眼。 因为他母亲急于抱男孙,在房事上他也算尽了力了,三名妻妾都没怀上他只认为命中注定,没想太多,但如今一想,确实不太寻常。 难道真会像宛飞所臆测的,杨琇锦自己怀不上,所以也不让两个姨娘怀上? 陆老夫人也听出端倪来了,她瞪着杨琇锦,愤然地道:“若真有这种事,我第一个不饶!” 杨锈锦听得呼吸一窒,死丫头怎么会连这个都想到了,是换了个人不成? 陆宛飞见杨琇锦神情更加惴揣,知道达到效果了,又见陆祥熙神色怀疑,看来是将此事记在心上了,就不再多说,因为陆祥熙自然会去查个水落石出。 第六章大出风头(1) 鸡鸣破晓,徐凌澜缓缓醒来。 他又作同样一个梦了,这几日,他天天重复作同一个梦。 梦里,花萸和陆宛飞提微笑的动作重叠,最后合成了一个人,让他分不清楚谁是花萸,谁是陆宛飞。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对于自己在梦里将花萸与陆宛飞重叠一事,他对花萸感到抱歉,他怎么可以把另一个女子和花萸相提并论,甚至把他们当成同一人,他的花萸是独一无二,无可取代的,花萸若知道,该要不高兴了…… 不说花萸会不高兴了,徐凌澜这个始作俑者都很不高兴,他埋怨自己心底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这样的事和背叛花萸没有两样,向来只住了花萸一人的心房竟溜进了另一个女子,他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厌恶,终日板着脸。 “大人,有您的请帖,是陆姑娘派人送来的。”端砚送信进书房,搁下前又硬着头皮加了句:“就是您未婚妻的那位陆姑娘。” 主子这几日阴阳怪气的,他也不知道主子有什么事,他们做下人的只能小心伺候着。 “看看帖上说什么。”徐凌澜蹙眉,觉得陆宛飞的请帖有种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感觉。 端砚奉命开了帖,说道:“陆姑娘邀请您二日后到玲珑阁看画展。” 画展是燕朝很寻常的文人活动,玲珑阁更是极负盛名的画廊,阁主欧阳泉是当今名士、京城的文人之首,创办了“攀云社”,以文会友、学习经文、诗酒唱和、提倡风雅,但凡文人都想得到他的赏识,只要得到了他的赏识,等于在京城的文人雅士里站稳了脚步。 “要回帖吗?”端砚小心翼翼的问道。 徐凌澜此时颇有提到陆宛飞便心烦的情绪,一种对不起花萸的感觉纠结着他,他直觉便要说不去,可话到嘴边又顿住。 他很清楚,他不能避着她,他应该和她正面接触,如此他才会清楚的看到她与花萸的差别,才会破解那个老是出现的怪梦。 况且,他要的风流倜傥的名声也要传出去,在成亲前和陆宛飞相约在玲珑阁见面,这应该会引起很多人的关注,他高洁的形象肯定会被打破。 徐凌澜点了头,“回帖。” 今日的玲珑阁很热闹,不只徐凌澜和陆宛飞,夏兰期也来了。 芙儿对主子的行动越来越不解了,主子派人暗中监视陆大姑娘,知道陆大姑娘给徐大人送了帖子,打听出来两人相约在玲珑阁见面,她便也来了,她实在不知人家未婚夫妻见面,主子凑什么热闹。 玲珑阁阁主欧阳泉亲自相迎,他也不是什么人都见,但来人一个是当今状元郎徐凌澜,一个是相府千金,一个是礼部尚书府千金,都是有来头的贵客,他自然要以礼相待。 夏兰期有备而来,送上自己的六幅作品做为见面礼,她早一步先到,好整以暇的等候她的猎物到来,等到徐凌澜和陆宛飞都到了,她这才呈上画作,存心要他们刮目相看。 夏兰期的自信不是没道理的,果然,欧阳泉一见便惊艳了。 “夏姑娘的画作实在出彩,风格前所未见,叫老夫大开眼界。” 夏兰期露出了含蓄的笑容,这是自然,他们巫族人样样出色,几幅画作根本不算什么,她一个时辰便可以完成。 芙儿很是知道主子作画的速度有多快,只是她不知道那些在她眼里看起来乱七八糟的画作会得到欧阳阁主的大力赞赏,那些画真有那么好吗?她还以为主子是乱画一通,看来是她没眼光,不懂得欣赏主子的画。 “先生若是喜欢,改日我再送几幅画过来,这些都是随笔之作,蒙先生赏识,实在惭愧,能放在先生的画室,是小女子的荣幸。” 夏兰期虽然说着谦虚之言,但陆宛飞看她的神情分明不是如此,陆宛飞也打量了那些话,看出那些画照现代的说法就是抽象画,虽不知道欧阳泉这个古人怎么会欣赏抽象画,但她是欣赏不来,要她夸奖,她是夸不出口的。 “老夫曾在越国看过类似的画作。”欧阳泉抚着胡子说道:“可惜无法购得,一直深以为憾,想不到今日却一口气得到六幅,心中的欢喜笔墨难以形容。” 夏兰期不经意的挑起了眉,在越国看过?那或许是他们巫族的人也不一定,她坚信普通人是画不出类似的画的。 不过,她展示这些画可不是为了博得欧阳老头子的赞赏,她是为了徐凌澜而来的,今日主要目的是在徐凌澜面前将陆宛飞比下去。 说来都怪那两人没用,办事不力,若是那事成功,此时的陆宛飞根本不会在这里,或许早已羞惭的去跳湖了。 她大费周章办了品茗赏画会,广邀京城闺秀名媛,就为了在陆宛飞遭人侮辱时不让人怀疑到她头上,不料那两个家伙却拿了她的钱银不办事,说什么有人暗中保护陆宛飞,攻击他们,他们逃之夭夭,让陆宛飞毫发无伤,全身而退。 一次次失败恐怕会让陆宛飞有所警戒,下次要再布局便没那么容易,若是陆宛飞心生畏惧,安排了护卫,到时逮到她派去的人,抖出她来,那可就不能收拾。 所以,她暂时打消了绑架陆宛飞的心思,决定从徐凌澜身上下手,若她以平妻身分进门,那也算与陆宛飞平起平坐,等她进了徐家大门,到时再找机会弄死陆宛飞就可以了,她一样可以稳坐正妻位置。 “徐大人觉得小女子的画作如何?”夏兰期落落大方的看着徐凌澜,笑吟吟地问道:“可还入得了徐大人的眼?” 陆宛飞拉长了耳朵,想知道她家大人如何评论夏兰期的画,万一她家大人很欣赏抽象画,自己却看不懂,聊不起来,今天看画约会就有点尴尬了。 “徐某不懂画,不好评论,但欧阳先生说是好画,那肯定是好画。”徐凌澜不冷不热的说道。 陆宛飞放心了,原来她家大人也看不懂夏兰期的画……等等,这名字怎么好生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第16页 她疑惑地悄悄问了清霜,清霜有些无奈,她就知道主子忘了,连忙附耳过去,提醒道:“云雀楼!” 陆宛飞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邀请她去云雀楼的那个夏大小姐啊! 夏大小姐并没有跟她打招呼,看来并不识得她,那天恐怕纯粹因为她是相府千金才邀请她的,想来那日的品茗赏画会少她一个夏大小姐也没发现,她根本不重要,且事后她又送了赔礼,也算礼数到了,现在就继续当不认识吧。 她没有藉此机会和夏兰期交朋友的想法,直觉告诉她,夏兰期不是能交心的人。 “徐大人太客气了,徐大人怎么会不懂画?”夏兰期不死心,说道:“不如我送幅画给徐大人,徐大人挂在书房里,朝看夕看,便能看出画中之意来了。” 她说的暧昧,好像要藉画传情似的,令陆宛飞蹙起了眉。 若夏兰期送了画,她家大人岂不是要礼尚往来,然后夏兰期再回礼,换她家大人回礼,一来一往,没完没了…… “咳——”她硬生生的咳了声引起注意,开口道:“不如夏姑娘将画送给我吧!我很欣赏夏姑娘的画,一定将之挂在书房里,朝看夕看,直到看出画中之意为止。” 徐凌澜顿觉颈后寒毛根根竖起,这不正经的说话方式太像花萸了,初时他便是被花萸说话的方式所吸引,与其他女子全然不同…… “原来陆姑娘对我的画那么欣赏,我都没留意到,真是失礼了。”夏兰期的表情很冷淡,显然连虚应故事都懒。 她讨厌陆宛飞的美貌,他们巫族人的相貌原来个个都是佼佼者,要怪只能怪她寄宿的这副驴体不够完美,不过这也不妨碍,她每日要喝的保体药膳有美容的效果,日复一日,她会越来越美,一会成为京城第一美人。 听到夏兰期直接称呼她为“陆姑娘”,陆宛飞明白了,对方不是不认得她,而是蓄意忽视她,这更显示出夏兰期对徐凌澜的企图。 确定对方的情敌身分,陆宛飞迅速地调整了心态,随时备战。 “既然三位都对画作有兴趣,不如到晓月廊看看老夫新得到的画作吧!”欧阳泉笑吟吟的说道。 他很敏锐,闻到了不寻常的火药味,虽不知这两位姑娘怎么会有火药味,但他先下手为三人从善如流,随欧阳泉到另一头的晓月廊赏画。 陆宛飞有意无意的跟在徐凌澜左右,夏兰期也是同样心思,形成了二女争一男的画面,三人的丫鬟小厮看着心里各有想法。 端砚觉得主子真吃香,不只未来的少女乃女乃对主子有意思,夏姑娘也对主子有意思。 清霜则是快昏倒了,主子对准姑爷的这番举止,一点大家闺秀的教养都没有,一直黏在徐大人身边这算什么事啊? 芙儿暗自吃惊,她知道主子对徐大人有意,可人家的未婚妻在旁边,海标显得如此露骨,这样好吗? 第六章大出风头(2) “这是仪朝名家宋十开的画作,千金不卖,是老夫连赢了他十局棋,他才相赠予老夫的,三位觉得如何?可是气度恢宏,不同凡响?”欧阳泉得意的问道。 陆宛飞看到画上磅礴的瀑布,十分壮观,随口吟道:“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这是李白的诗句,在现代她爷爷女乃女乃家的客厅有幅山水画,旁边就提了这首诗,她自小看,自然就背起来了。 她爷爷是中文系教授,爱叫他们这些子孙背诗词,背对了有零用钱,所以她会背的诗词还满多的。 此时,她吟的轻巧,欧阳泉和徐凌澜却都大大震动了,他们两人都是才子,自然知道陆宛飞吟的诗有多精妙。 欧阳泉回过神来,忙问:“这是陆姑娘适才看到画想出来的诗句吗?可否再吟一遍?” 其实他听一遍已记起来了,但他惊为天人,想再从她口中听一遍。 陆宛飞从善如流的又吟了一遍,这次欧阳泉忍不住拍案叫绝,赞道:“妙啊!真是绝妙好诗!老夫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么好的诗句了!” 陆宛飞浅浅笑了笑,“先生过誉了。”谢谢李白大师了,让她受到夸赞。 “那么这一幅呢?”欧阳泉兴冲冲的指着下面一幅画。“这幅画陆姑娘是否有灵感?” 陆宛飞见画上是几枝梅花,她胸有成竹的笑了笑,“有。” 必于梅花的诗词,她背的可多了,考不倒她。 欧阳泉急切的问道:“姑娘可否为这幅画作一首诗?” 陆宛飞吟道:“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欧阳泉惊叹不已,“姑娘实在太有才了,老夫佩服!” 陆宛飞看到下一幅是荷花,巧笑倩兮地道:“这幅我也有灵感,要不要吟给您听?” “老夫洗耳恭听!”欧阳泉满脸的郑重,彷佛将陆宛飞奉为了大师。 陆宛飞装模作样的看着荷花画,摇头晃脑的吟道:“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欧阳泉迫不及待的赞道:“好啊!真是好诗!” 夏兰期神色很是纠结,她不信陆宛飞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做出这样的绝妙好诗,可她又做不出来,她更不信的是他们巫族人竟然没有七步成诗的本领,这怎么可能?她身为拥有手指的穿越女,怎可能被陆宛飞抢了风头? 而徐凌澜听着,好看的唇紧抿着,心却是毫无章法的乱跳。 花萸也很擅长作诗,他常会在她随性所作的诗词之下,而花萸做诗的风格就和眼前的陆宛飞很像,不拘一格,妙在意境。 “老夫今日真是大饱耳福,不知老夫能否将姑娘做的这些诗抄录下来,也让其他人欣赏,啊……” 欧阳泉还没说完,突然脸色发白,倒了下去,小厮连忙扶住了他。“先生!先生!” 突如其来的变故,所有人都吓到了。 “是胃疾!”陆宛飞看一眼,在金手指的指引下便知是胃痉挛,她取出银针,手自有意识的起落。 夏兰期瞪视着陆宛飞手里的银针,与上次一样,她仍然看不懂陆宛飞银针走的穴位,太古怪了,实在太古怪了。 虽然她看不懂,可是欧阳泉慢慢恢复了血色,显然已缓解了疼痛。 “姑娘居然还懂医事……”欧阳泉小口小口喘着气。“多谢姑娘出手相救,老夫实在感激……” “小事不足挂齿。”陆宛飞严肃道:“先生的胃疾可不轻,平时应是经常打嗝、感觉胀气,伴随着月复泻和胸闷的病症。” 欧阳泉频频点头,“确实如此。” 陆宛飞叮嘱道:“先生需得少食生冷食物,可多食葱姜,葱姜可温中散寒,亦可用刮痧疗法疏通经络、运行气血,使胃疼缓解。” 欧阳泉一脸信服。“老夫一定照做!” 夏兰期很是憋闷,她也会治胃疾,只是她做药膳需要花点时间,不像针灸可以随时出手。 “既然先生身体不适,应当好生歇息,我等就不打扰了,告辞。” 徐凌澜要走,两个姑娘自然也不想留下来了,纷纷告辞。 陆宛飞在玲珑阁前廊追上了徐凌澜,停在他的面前,素白的小手将他拦住,不畏他身上一有股凛然难犯的气势,她脸上笑意盈然,看起来心无城府。 “徐大人留步!” 徐凌澜见她竟追了上来,眼瞳几不可见的缩了缩。 为何她能三番两次的扰乱他的心?为何她一再让他想起花萸? “徐大人。”陆宛飞看着他,很自然的做了个提微笑的动作,说道:“我准备了一些吃食,想邀请徐大人一块儿踏青。” 第17页 徐凌澜看着她,心狠狠一震,又来了,那种彷佛看到花萸的感觉又来了。 因为她做的诗词,他心里很乱,想回府里沉淀沉淀,但现在他莫名有了一个大胆的假设,那便是花萸或许也与他一样重生了…… 虽然这个时间花萸还没出世,但有没有一种可能,花萸重生在了别人身上? 当然,这些都只是他的猜测假设,兹事体大,他得小心求证…… “徐大人,赏脸吗?”陆宛飞再一次巧笑倩兮地问,美目流光溢彩,心中却有点疑惑。 她看到她家大人才整个人一震,好像被什么惊吓到似的,她有对他怎么样吗?他怎么那么惊讶? 对了,她做了那个提微笑的动作,那是她在现代和前世都习惯做的动作,为自己新的一天加油打气,鼓励自己微笑面对挑战。 照理来说,站在她眼前的大人根本还不识得身为花萸的她,而且真正的花萸这时候也还没出生,他不可能对她的提微笑动作有反应的。 除非……她家大人也重生了? 这个念头才冒出,她又自己否决了,唉,一定是她想太多了,她一直渴望他也是重生而来,一直希望他能认出她,所以才会认为他的每个反应都有深意,可能他根本什么反应都没有,是她的幻觉,是她眼花…… “这时节正适合踏青,陆姑娘不介意的话,我也一起去吧!”夏兰期冷不防出声道,脸上挂着笑容。 陆宛飞回过神来,飞快朝夏兰期一笑,“我介意!且我准备的吃食也只够两人吃,夏姑娘同去,我们可就要饿肚子了。” 这女人拒绝的理由实在不像话,说得像她要去抢食似的。 夏兰期嘴角抽抽,美丽的脸孔瞬间冰冷,她撇了撇唇,“当我没说。” 遭拒的夏兰期懒得说客套话,直接掉头走人,连跟徐凌澜道别都没有,此时的她满腔怒火,没出手伤人就不错了,哪还顾得上礼数? 巫族之人,心高气傲,哪容得了他人的出言不逊,她很想打掉陆宛飞的笑容,因为在徐凌澜的面前,她才勉强忍住。 第七章真相大白(1) 风吹过树叶,发出簌簌声响,陆宛飞亲自在林子里铺上一大块干净的布,清霜把食蓝里油纸包的点心一一取出来之后便照陆宛飞的吩咐退到了三株树之后,端砚则是自动自发退得远远的,不打扰主子与未来少女乃女乃培养感情。 “徐大人请坐。”陆宛飞率先坐了下来,她的坐姿并不像一般闺秀似的文雅含蓄,而是坐下来之后把腿曲起。 徐凌澜看着她的动作,眸子里闪过各种情绪,面上努力镇定的面不改色。 花萸一向随兴,也会有这样的坐姿,她还会与他躺在草地上看星星,告诉他星子的名字,那些名称与他知道的星宿名称大不相同,她说,代表她的星座叫双子…… 徐凌澜坐了下来,动作悠然,此时风吹花落,粉女敕花瓣由他肩上飘落,衬着他俊美的脸庞,煞是好看,陆宛飞看得目不转睛。 她家大人颜值高,不管是现在还是十七年后都同样好看,岁月极为优待他,只在他身上增添了成熟的魅力。 前世相遇时,她正百无聊赖地拿着竹枝在泥土地上胡乱写字,写的是英文,一边想念她的现代生活,他突然出声问她写的是何文字,吓了她好大一跳。 当时她不知道他是谁,完全是看他颜值高才回他话,她煞有介事的教他英文,告诉是西洋文字,后来才知道他是主人,是堂堂国相,是大家口中的“大人”,是燕朝学识最渊博之人,还曾是帝师——据说他少年时辅导过太子。 知道他身分之后,她后悔莫及,生怕自己暴露穿越人的身分,生怕被当成怪物,几个夜里辗转反侧。 几日后,她被叫到了他的书房,她忐忑不安以为大祸临头,没想到他却是要她教他英文,那之后她就成了他的英文老师,两人渐渐走进后,她还说笑道,他是帝师,她是他的老师,那皇上岂不要尊称她一声太师父了? 那时真是他们最美好的时光,旁人还没发现他们的感情,他们朝夕相处,总有说不完的话,他们的第一次接吻是她主动,他则像被定格了似的不会动弹,任由她吮他的唇…… 想到这里,陆宛飞不由得往徐凌澜的唇看去,他们分开了太久太久,有好长一段时间,身为魂魄的她只能看着他,却触碰不到他,现在好不容易终于能用肉身面对面了,她发现自己想将他压倒在地,不管不顾的吻他…… 三株树之外的清霜悄悄偷窥着,见状手伸出去不断挥舞绣帕想叫主子回神。 主子这是在看哪里啊?怎么可以一直盯着徐大人的唇看,太放浪了,太不成体统了…… 陆宛飞压根没看到贴身丫鬟劝谏的目光,她的心思全在徐凌澜身上,她没再盯着他的唇看,为他斟了杯茶,这是最普通的绿茶,他素来不喜欢那些名贵的茶,也不喜欢茶泡得太浓,她以前常陪他喝,也习惯了这样的味道。 徐凌澜浅啜一口茶,问道:“陆姑娘是几岁开始做诗的?” 他先从她的诗旁敲侧击,因她做诗的风格和花萸太像了,总是看到什么景物就能不假思索的吟出一首诗,像是早就背下来一般…… “大人呢?”陆宛飞吃了块绿豆糕,不答反问:“大人是几岁开始做诗的?” “我吗?”徐凌澜被她问得一愣,一会儿才道:“徐某七岁做了第一首诗。” “七岁吗?”陆宛飞点点头,“那我也差不多,也是七岁开始做诗。”她就喜欢和她家大人这样胡诌瞎掰,他总爱敲敲她的头,笑骂她不正经,可偏又爱和她抬杠。 “陆姑娘也是七岁会做诗?”徐凌澜的眼眸微微睁大,握着杯盏的手紧了紧,明白她是在胡谄,要是她有这等才华,京中早就满是她的美名,不过,她这种不正经,不好好回答的调调和花萸真像,叫人好气又好笑,问不下去…… “大人,您爱过人吗?”陆宛飞蓦地轻扬长睫,灵透的双眸,瞬也不瞬的看着徐凌澜。 徐凌澜心忽然一跳,想起前世花萸也问过他一样的问题,当时他说“未曾,但我现在开始爱上了一个小泵娘”…… 他深吸了一口气,“徐某深爱着一个人。” 陆宛飞顿时方寸大乱,不敢置信,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深爱着什么人?他唯一爱过的人不是她吗? 她无法掩饰排山倒海的情绪,直直瞪着徐凌澜,胸口起伏,呼吸急促的问道:“那么徐大人为何会答应与我成亲?为何不与那人成亲?” 她的语气已经近乎尖锐了,而且脑袋一片空白,他说他深爱着一个人的那句话让他仿佛瞬间跌入了深渊,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前世漫长的等待在一秒之间失去了意义…… 徐凌澜紧紧攥起了拳,哑声道:“她死了。” 是的,她死了!前世他的爱害死了她!若不是他无法自拔的爱上了她,她不会死,不会死的那么凄惨。 “你说……死了吗?”陆宛飞没料到是这个答案,一时之间有些怔忡。 然而看着他隐忍的动作,她死了那三个字像从他胸腔蹦出来似的,彷佛提起那件事是在割他的肉、挖他的心,她从来没有在她家大人身上看到这种深沉的痛楚。 所以,是真有其人了? 那么,他说的是谁?难道前世他是骗她的?他在年少时曾有过爱的人,因为死了,因为那人出现在她之前,与她没干系,所以干脆对她说未曾爱过,说只爱过她一个…… 第18页 饶是如此,她也无法心平气和,从心底冒出的一股酸气,让她再也坐不住了。 陆宛飞蓦地起身看着树梢,因为她想哭,她怕眼泪滑下来。 “怎么死的?”她不死心的又问道。 徐凌澜被她勾起了内心深处最沉痛的记忆,他一股脑的将火气全迁怒到她身上,他的眼里划过一抹厉色,“跟你有什么相关?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的心被狠狠地刺伤了,她自嘲地说道:“是啊,是与我无关,我问什么问呢?我有什么资格问?真是自讨没趣,是吧。” “你知道就好!”徐凌澜厌烦的说道:“即便成亲了,你也永远别想取代她的地位!” 陆宛飞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笑话,我有说想取代她吗?我才不希罕!”才怪,她希罕,她在和一个死人吃醋,也为了他前世隐瞒她而生气,更因为现在无法找他算帐而问得不得了,她怕自己再跟他相处下去会忍不住将一切吐实,大声地说她是他前世爱过的花萸,然后被他当疯子…… 她吸了吸鼻子,伸出手接那并不存在的雨丝,自言自语的说道:“好像快下雨了,我先走了。” 她说走就走,走之前还不忘带走清霜,徐凌澜定定地看她,若有所思。 情况瞬息万变,端砚连忙过来查看,“大人!陆姑娘怎么好端端的突然走了?你们吵架了吗?” 徐凌澜不回答这种无意义的问题,他起身,神色波澜不兴,“回府。” 陆宛飞的反应太过激烈,就像是感觉被欺骗,对他有一个深爱的人感到难以置信,彷佛他不应该说出这个答案,在那次意外前连面都没见过的陆宛飞,不应该有这样的举止…… 随着这次的试探,徐凌澜心中的疑云扩大。 他本来一直很害怕自己的重生会不会改变了花萸的命运,让他们这一世无法相逢,甚至导致花萸无法出生,可是如果她也回来了,那真是……老天给的奇蹟。 另一边,在马车里,清霜看着仿佛随时会哭的主子,忧心忡忡。 方才主子大步走过来,拉了她就走,一路不回头的走到了玲珑阁大门前,直接上了马车,她也来不及拿食篮,但看主子这副模样,食篮什么的都不重要了,她只担忧主子,但又不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马车走了几条街,清霜终究忍不住了,润了润唇,小心翼翼地问道:“姑娘可是和徐大人言语不合?” 陆宛飞掀起了车帘一角,看着窗子外头,闷闷不乐地道:“没有。” 她好像太自信了,对他们的感情太自信了,她在现代没谈过恋爱,穿越后一下便掉入徐凌澜的情网里,都没怀疑过他说的任何一句话,若不是再重生一世,她永远也不知道事实的真相,原来在她之前,他爱过别人,而且看他的样子,他们爱得很深很深…… 阴间使者在哪里?他是不是知道这件事才说也许她会后悔重生再与徐凌澜相遇? 他骗得她好苦……虽然他不是劈腿,但她还是觉得很在意,原本自信满满她是他的唯一,结果现在有个在她之前就与他深深相恋的女子,还死了……这种遗憾的结局更叫人难以忘怀不是吗? 所以前世他抱着她、吻着她的时候,有把她当成那个女子吗?或者,她根本是那个女子的替身? “啊啊啊啊啊——”她突然双手围在嘴边,对车窗外大叫了几声,释放情绪。 清霜看得呆了,主子这是……这是疯了吗?怎么会对着大街大叫…… 陆宛飞深吸了几口气,回头看到惊吓的清霜,瞬间想起自己现在的身分有诸多拘束,更闷了,苦涩道:“我没事,就是……想叫几声。” 清霜更加小心地道:“姑娘有什么事,可以对奴婢说。” 陆宛飞摇了摇头,心里沉甸甸的,“你不会了解的。”这种感受,她理智的一面都觉得自己无理取闹,怎么跟别人说? 好不容易,陆府到了,主仆两人很快察觉到府里很不对劲,山雨欲来的气氛显而易见。 回到松龄院,多莲忙迎上来,劈里啪啦的说道:“姑娘快去松吹院看看!老爷找到当年给大夫人接生的稳婆了!罢刚带来了,正在老夫人屋里!” 闻言,陆宛飞精神一振,暂时将从徐凌澜那里受挫的心情搁在一边。 陆祥熙果然放在心上,还迅速找到了人,可见过去他是没疑心过,一旦起了疑心,要查也是查得到。 第七章真相大白(2) 陆宛飞风风火火的到了松吹院,屋外下人们都战战兢兢地做事,不敢凑到厅堂外,守在门口的人也是神色凝肃,见到她来赶紧通传,让她进去。 一个六十多岁的婆子站在厅堂中央,头垂得老低,搓着双手,不知所措。 陆宛飞看向杨琇锦,就见她神色淡然,彷佛跟她半点干系都没有,可见她觉得当年她做的滴水不漏,不可能查到她身上。 再看陆祥熙坐在陆老夫人下首,脸色沉到发黑,陆宛飞心想,难道已经问到什么了? “陈婆子,当年的事情不是一句你不知道便可以解决的!那老大夫已招了,毒害内子,你是他的共犯!” 陆祥熙一字一句说得气势汹汹,陈婆子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您说……屈大夫招了?” 陆宛飞在心里竖了个大拇指,她的便宜爹不愧为一国之相,审起案子果然有模有样。 “不错!”陆祥熙凌厉的看着那婆子,字字挟带着雷霆之威,“自首从宽,若你抵死不招,本官只好将你送到大理寺严审了!” 陆宛飞自然知道不可能送去大理寺,在燕朝大理寺相当于现代的最高法院,掌管刑狱案的审理,哪会审这种十多年前、没有明确证据的小案子,但恐吓这招是有效的,尤其对无知妇人。 丙然,陈婆子一阵心惊,连忙喊冤,“明明是屈大夫吩咐我做的,还让我守口如瓶,如今都过了十几快二十年,却反过来招了,这算什么事啊?” 陆祥熙面色益发黑沉,沉声道:“本官不管你们是如何密谋犯案的,你们谋害了我亡妻是事实,即便要开棺验尸,也要将你俩定罪,以告亡妻在天之灵!” 陈婆子蓦地扑通跪在陆祥熙面前,哭着磕头道:“大人饶命!我只是听命办事,当时上有公婆要奉养,夫君早亡,还有小泵小叔和三个小孩,张嘴就要吃饭,不得已收了屈大夫的银两,做了违心之事,这十多年来,我也是日日难安,求大人给我一个活命的机会!” 陆祥熙对她的推托之词十分厌恶,他深吸了一口气道:“好!你说,你是如何下毒害人?”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陈婆子连忙抹了泪说道:“尊夫人产后,屈大夫给我一粒药丸,要我喂夫人,我当时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药,还以为是补身益气的药丸,便喂了夫人吞下,哪知夫人吞了药不到一刻钟就开始失血,血流个不停,我慌了,屈大夫塞给我一张银票,要我什么都别说,后来夫人血崩,屈大夫假意救治,却只是随便针灸一下,没到一住香的功夫,夫人就……就因为失血而断气了。” 听到这里,陆老夫人惊恐得几欲晕厥,后宅发生过这么可怕的事,她竟全然不知情?连陆宛霖和月姨娘、桂姨娘都吓得不轻,只有杨琇锦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彷佛事不关己。 陆祥熙气得手都在发抖,他紧紧握着拳,咬牙道:“目无法纪!道德沦丧!你们居然如此谋害一个人,还是刚生了孩子的产妇……” 第19页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陈婆子连连磕头,都快磕出血来了。 陆祥熙双眼冒火,怒视着陈婆子,“屈大夫没理由谋害内子,他已全盘招供,此事尚有一幕后主使,他也已说出幕后之人,若是与你供出的人相吻合,那么本官就相信你俩的供词,若不吻合,那么本官便将你们送往大理寺严审,定要将幕后之人揪出来!” 陆宛飞判断,陆祥熙十之八九没有找到那姓屈的大夫,若是找到了屈大夫,那么肯定也会带来两人对质,他是在套话,目前知道实情的只有陈婆子一人。 “我说……我什么都说……”陈婆子转头,哆嗦的指着杨琇锦。“屈大夫告诉我,他也是不得已的,他是受了当时夫人的嫡亲妹子的指使,我适才进来时也认出来了,就是她……” 杨锈锦不淡定了,该死!她千交代万交代,下毒之事只有她和屈大夫能知道,屈大夫竟然告诉了陈婆子? 她方才之所以八风吹不动,是因为她早在十多年前派人将屈大夫灭口了,断定陆祥熙是没法找到人证的,没想到屈大夫还留了后手,真是该死! “你在说什么?”杨琇锦立即死死的瞪着陈婆子,像要把陈婆子瞪出窟窿来似的,她冷冷的说道:“本夫人是何人,你可知道?随便诬陷本夫人的罪名,你承担得起吗?” “就是说!”陆宛霖愤愤不平的站了出来,她愤慨的指着陈婆子道:“死婆子,你看清楚,我娘可是有一品诰命的丞相夫人,你现在是在说我娘教唆你和那个什么大夫谋害了我姨母吗?真是天大的笑话!我娘和姨母姊妹情深,是一母同胞的亲姊妹,我娘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是一母同胞的亲姊妹还做这种事才令人发指。”陆宛飞冷冷的说道。 陆宛霖瞪大眼睛嚷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不要血口喷人!” “事实很清楚,有人为了抢亲姊的位置,谋害了亲姊,果然如愿以偿的取而代之。”陆宛飞看着陆宛霖,语气轻佻地道:“跟着生下了你。” 陆宛霖气炸了,“你说什么?” 陆祥熙自从起了疑心之后,辗转反侧的想了几日几夜,对前因后果也大致心里有底了,对陆宛飞的话并不意外,也知道杨琇锦不会轻易认罪。 “都给我安静。”陆祥熙冰冷的眼神扫了一眼杨琇锦,又回到陈婆子身上。“陈婆子,口说无凭,你可有证据?” 是了,没有证据,屈大夫都死了十多年了,哪里还会有证据? 杨琇锦顿时松了口气,安心了,没想到陈婆子颤抖着由怀里掏出一张纸来。 “这是……这是屈大夫找人画的银票……就是当时他从夫人妹子那儿收到的银票,说起他是不得已才收了那人的银票,听命办事的,他告诉民妇,那人抓到了他和某位官夫人私通的据证,威胁要抖出来,他怕那位官夫人因他丧命只好乖乖服从,可是他良心不安啊,又害怕自己也遭遇不测,所以兑现银票之前,找人画了下来,交给了民妇保存。” 看见那张临摹的银票,杨琇锦的眼睛倏地睁大。 这年头银票上都会有各家钱庄的编号,尤其大额银票的进出,钱庄还会有记录可查,以防有人作假,她不是没想过她交给屈大夫的银票会成为把柄,所以她一直等到确认屈大夫兑现了银票才找人灭口,想不到百密仍有一疏…… “这便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陆宛飞出声赞道。 “这银票编号只要一查便知道来源,杨氏,你可还要抵赖?”陆祥熙面容冷淡,看杨琇锦的眼光彷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老爷我错了……是我一时鬼迷了心窍,迷恋老爷,才会铸下大错……”杨锈锦没再挣扎,泪流满面的也跪了下去。 她知道查出银票来源只是时间问题,不如从陆祥熙下手,都已事隔十多年了,杨锈瑛也人死不能复生,她又为陆祥熙生下了女儿,所谓一夜夫妻百日恩,只要她低声下气求情,只要陆祥熙心软,就还有余地,她若死不认错,反而会惹怒陆祥熙,何况她的出发点也是因为爱上了他,他总不会对她太狠心的…… “你这个心肠歹毒的恶妇!你终归是承认了……”陆祥熙咬着牙,痛心得无以复加。 当年的他,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宛飞她娘死后娶了这个害死她的女人做继室,让这毒妇执掌中馈,他多糊涂啊,将心思都放在了公务上,宅子里变成什么样都不知道,他不可以再糊涂下去了…… “来人!将这个恶妇送到衙门!杀人偿命!不管是谁,都必须为自己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 杨琇锦脸色发白,她没想到陆祥熙会那么狠心,竟会开口要马上将她送官严办。 “等等!”陆老夫人起身阻止。“你不想想你的身分,你想成为同僚的谈资吗?最重要的是,宛飞婚期在即,这家丑若宣扬出去,要她日后如何在夫家做人?况且宛霖也还没议亲,宛霖有什么错?宛霖丫头同样是你的女儿,你要她遭受非议,嫁不出去吗?” 陆祥熙双手握得死紧。“难道要放任这个恶妇继续在咱们陆家为非作歹、兴风作浪?” “当然不是。”陆老夫人劝道:“为娘知道你心有不平,你先想想你的两个女儿吧!暂且先将这个贱妇关在祠堂,每日让她跪着抄经书烧给宛飞她娘,一日只给她两顿饭,也不许有人伺候,直到两个丫头都出嫁了,到时要如何处置,就由你来决定,为娘绝不干涉。” 陆宛飞知道陆祥熙心里过不去,也肯定对她很抱歉,但又知道老夫人说的有理,要顾忌她们两个女儿,现正天人交战着,她既然代替原主当了他的女儿,也该为他着想。 她于是出言道:“祖母说的有理,父亲,您的名声不能被抹黑,我娘在天之灵也不会乐见如此,就让杨氏在祠堂抄经吧,只是……每日要抄多少经书才能用饭,女儿希望父亲能让女儿来管理。” 杨琇锦悔到肠子都青了,她不该太快承认的,这个死丫头看来是存心要整死她…… 陆祥熙心口压抑,他长长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才道:“好,就由你来管这恶妇。” “多谢父亲。”陆宛飞故意别有深意的看了杨琇锦一眼,眼睛眯了眯。 她已经想好了,只抄经书怎么够?她要夜夜找人去祠堂扮鬼吓杨琇锦,将她吓得魂不附体,让她尝尝被原主母亲做鬼也不放过的滋味。 “想必月姨娘、桂姨娘为何没能怀孕,父亲也查清楚了吧?”陆宛飞乘胜追击,淡淡的问起。 杨琇锦又慌了,怎么会忽然说起这个来? 陆祥熙咬牙,瞪了杨琇锦一眼,“也是这个恶妇下的手,她给她们下了绝育药。” 两个姨娘同时惊呼一声,捂着嘴,瞪大了眼,不敢置信。 “夫人太过分了!”两人都啜泣了起来,她们多盼望有自己的孩子,还以为自己身子有问题,原来是被下了药,以后她们也不可能有自己孩子了。 “以后她不是夫人了,两位姨娘不需称她夫人。”陆宛飞眼也不眨的吩咐,“将杨氏带去祠堂严加看守,没我发话,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两名粗壮的婆子立即上前押人。 陆宛霖遭受的冲击过大,这才回过神来,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冲上前去抱住杨琇锦,拚命挥开那两名婆子。 “放开我娘!不是我娘做的!不许你们带走我娘!” 第20页 杨锈锦心疼宝贝女儿,连声在她耳边低声哄道:“霖儿你乖,娘不会有事的,等风头过了,娘还是这个家的主母,娘还会帮你达成你的心愿,他们太小看娘了,所以不要哭了,很快就会什么事都没有……” 陆宛霖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哭闹不休,“我不要娘被关起来,我不要……” 陆祥熙厌恶地道:“你再胡闹,连你一起关到祠堂!” 陆宛霖从没看过她爹对自己露出这种神色,吓了一大跳,不敢再阻止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娘被押走,而杨琇锦也没再为自己求情,乖乖跟婆子走。 陆宛飞若有所思的盯着杨琇锦,如此乖顺不像杨琇锦的作风,莫非,她还有什么诡计? 第八章黄雀在后(1) 徐凌澜直到回到府里,都没再开口说一个字,看得端砚也小心翼翼,生怕惹到主子。 主子一向寡淡,没太多情绪,可这半年,主子变太多了,除了会经常蹙眉沉思在自己的世界里,情绪起伏也变大,有时他会无法招架主子的时晴时阴时雨。 徐凌澜匆匆回到步月轩,这里是拥有他和花萸最多回忆的地方,在这里,他不由得又细细比对她跟陆宛飞,越想越觉得两人相像。 他沉思着该如何验证自己的想法,无论结果是否如他所想,他都必须有个答案,才能扫除心中的纠结。 端砚不敢打扰他,直到武录回来,他才禀报了主子一声。 徐凌澜让武录入内,武录二话不说,直接回报情况。 “大人,查到了。” 徐凌澜挑眉,“什么人做的?” 武录禀道:“可能是礼部尚书府的人。” “礼部尚书府?”徐凌澜颇为诧异,因为他记忆中礼部尚书跟陆相并没有什么过节,他思索了一会儿,紧接着就想到他今天才见过的夏兰期,沉吟的问:“你确定?” “属下顺着袖箭的特殊粉末找到那两个地痞,也找到了拐骗陆大小姐的男资,两边的证词相同,确定是尚书府的人所为,只是线索到此断了,无法潜入尚书府,追查不出主谋。” 徐凌澜微微挑眉,淡声道:“不需再追查了。” “是。” 武录退下了,徐凌澜负手走到窗边,窗外,一轮红日将沉。 夏兰期想做什么?为何要派人掷架陆宛飞,欲毁她清白? 前世他根本不认识这个礼部尚书府的千金,也素无往来,如今她却频频出现在他视线之中…… 端砚进来之时,便又是见到主子这副样子,他在心中忍不住哀叹一声。 “大人,夫人找您。”端砚小心翼翼的禀道,他有种感觉,主子不知何时开始对夫人变得很冷漠,有意无意的疏离。 丙然,闻端砚之言,徐凌澜的嘴角微微扯了扯。 经历了前世,如今的他,对待自己嫡亲的母亲已不能再像前世那般的以平常心看待,每每只要去见她,他的表情自然而然便会浮现一抹冷漠,还隠藏着一股恨意。 “可知何事?”这一世,他已打定主意与他母亲井水不犯河水,若她不来干涉他,他也不会有所动作,若她像前世一般干涉太多,他不会客气了。 “小的不知。”端砚心里七上八下的,现在只要夫人派人来请主子,他都会看到主子一脸冷漠,态度防备,这没道理,让他很想问主子原因,却又不敢问。 “走吧。”徐凌澜神色莫测,率先提步。 两人一路往春明轩走,但跟在后头的端视却觉得怪怪的,主子怎么走走停停,不时停下来赏花,从步月轩到春明轩,竟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怪哉,府里的花草几时那么得主子的青眼了? 春明轩,颜氏一口一口的品着上好的茶,姜葆儿、罗娟玫都在,她们平日以讨好颜氏为重心,自然经常过来。 “我这几日头疼,服了你那药丸倒是奏效。”颜氏放下了茶,轻描淡写的对罗娟玫说。 罗娟玫自然知道什么意思,她也不会忘记要邀功,“回头我让父亲再送些来,清脑丸用的药材昂贵,在宫里也是琳妃娘娘独用的,琳妃娘娘早晚服用一粒,多年头疼都痊癒了,对家父的医术赞不绝口。” 姜葆儿兴致勃勃地接口道:“说起来,嫂子的父亲深受琳妃娘娘重用,在太医之中可是头一份的,如今皇上又宠爱琳妃娘娘,只要琳妃娘娘美言几句,罗太医在太医院要升官可说是指日可待。” 罗娟玫微微一笑,“家父素来以救死扶伤为己任,升官向来不在他的度量之中,但能得琳妃娘娘信任,自然感到十分荣幸。” 罗娟玫地位低微,对这种吹捧她的话最为受用,何况这姜葆儿很有自知之明,只求妾室的位置,和“那一位”并无冲突,旦姜葆儿又是得颜氏欢心的人,她没必要与之为敌,自然是相处和乐最好。 “我说明俏,都过了多久了,怎么还不见凌澜身影?你确实将话传到了?”颜氏蹙眉问道。 余明俏有一张长长的马脸,三白眼、驼峰鼻,腮骨突出,生就一副刻薄相,但她很会献计,深得颜氏信任,听颜氏问起,她连忙说道:“奴婢确实将话带到了,端砚说少爷在书房里,也即刻去禀报了,奴婢也不知少爷为何这么久还没来。” 这时,说人人到,徐凌澜迈进厅来,那锦衣玉带、令人心折的身影立即吸引了姜葆儿的视线,她始终看着徐凌澜,芳心颤动,想要被他拥抱,做他女人的慾望更为强烈。 身在商家,看的事多,也没那么多规矩,家里常有歌妓舞娘往来伺候家里的客人,她于是很早便识得了情滋味,十三岁便和帮她父亲跑腿打杂的少年小安子看对眼。 小安子十六岁,他们彼此喜欢,她还以身相许,发现自己不小心有了身孕后,她一心想嫁给小安子,但这事被她娘发现,不但无声无息的把小安子打发走,还逼她打胎,她娘让心月复嬷嬷给她灌药,她哭得昏天暗地,胎是落了,从此也没再见过小安子。 她哭了十几天,一直闹着,说要自尽,直到她娘要她有点出息,要嫁就要嫁一个能帮家里生意的大人物,贪恋那种只会干体力活的小伙子有什么用?不过是个帮她父亲跑腿的小厮,要是被她爹知道她干了浑事,小安子准被她爹打死。 现在证实她娘的话是对的,在玉树临风的徐凌澜面前,小安子那黑黑瘦瘦的少年根本什么都不是,她很庆幸她娘让她悬崖勒马,她才有机会可以做徐凌澜的女人。 “做什么去了?怎么许久才来?”颜氏语带不悦。 她不是没感觉到徐凌澜的变化,不知何时开始,他来见她时,总带着一种压迫人的强大气势,可她没放在心上,他怎么变也变不出她的手掌心,她可是他娘,他是她的儿子,这点不会变,他永远要对她唯命是从,他是她能荣华富贵一生的大树,她得牢牢攥在手中。 “看见园子里花开得正好,便赏了赏。”徐凌澜回答得漫不经心,然后慢条斯理的问道:“母亲找我何事?” 他知道颜氏最是不耐烦等,故意三步一停、五步一顿,让颜氏心焦。 “夫人最不耐烦等人了,少爷下回可不要再这样了。”余明俏插嘴说道。 徐凌澜阵色一冷,沉声道:“我在说话,有你一个下人插嘴的余地?” 这位余嬷嬷是前世极力分开他和花萸的人,便是她向颜氏献计趁他不在时将花萸沉塘,在将花萸沉塘之前,她还拔了花萸十指指甲,打断了花萸双腿,心肠恶毒,重生之后,每每见到她,他都恨不得杀了她。 第21页 “奴婢……奴婢就只是说说。”余明俏缩了缩肩膀,不敢再开口。 少爷几个月来对她态度都很差,她也不知道哪里惹到少爷了,总之她们下人就是命苦,面对主子只能逆来顺受,奴婢这一行,真不是人干的,幸好颜氏对她言听计从,她手上又握着颜氏的把柄,即便少爷针对她又如何?总不能把她发卖出府吧?她可是有靠山的。 “还敢狡辩?”徐凌澜心头蓦地涌起一股火气,他很想当场掐死余明俏,用尽全力才能压下杀意。 颜氏蹙眉,“好了,跟一个下人计较做什么,也不怕失了你的身分,还是说说今日在玲珑阁的事,陆家丫头救了欧阳阁主一命,可是真的?” 徐凌澜深知京城里没有秘密,尤其是这么大的事,不消半日便传开了,对于颜氏知道他不意外,不过这与颜氏何干,还特地找他来问话? “不错。”徐凌澜微微挑唇,并不主动询问颜氏的意图,从表情难以辨识他的心思。 罗娟玫接口道:“陆姑娘怎么会医术了?没听说过她会医术,家父是太医,我对医术略懂皮毛都不敢随意帮人看病了,陆姑娘怎么这么胆大包天?也不怕看出问题来,何况对方还是玲珑阁主。” 颜氏眉头微皱,“妇道人家,无须出风头,让她收敛点,咱们徐家的媳妇,不许在外头抛头露面。” 徐凌澜对颜氏的话反感,语气不善地道:“陆姑娘现在还不是徐家媳妇,儿子也管不着,若母亲不喜,自己找她来训话便是。” 颜氏差点呛到,“什、什么?”他竟然顶撞她?还当着众人的面?要她面子往哪里搁? “哎哟,小叔子,该不是陆姑娘要你这样顶撞婆婆吧?”罗娟玫火上浇油,“还没过门就懂得兴风作浪,过了门还得了?岂不是要跟婆婆抢主母位置了?” “我看是嫂子想抢主母位置吧?”徐凌澜神色莫测的看着罗娟玫,看不出喜怒。“眼下母亲身子还安康的很,主母的位置能坐得长长久久,不劳嫂子操心。” 前世罗娟玫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嫌他大哥腿瘸,背着他大哥与人通奸,生下两个不是他大哥的种的孩子,他大哥知道真相之后,愤而杀了这对奸夫婬妇之后自杀却没死成,后因杀人罪入狱,死在牢里,即便当时他位高权重,也救不了他大哥。 这一世他一定会设法扭转大哥的命运,让这个女人自食恶果,要为他大哥另谋幸福! 颜氏眼神奇怪的看了罗娟玫一眼,好像真怀疑起她的用心,看得她头皮发麻,连忙喊冤,“小叔子可别冤枉好人!我哪里是对主母位置有心思,我是怕陆姑娘过了门会欺到婆婆头上。” “好人?”徐凌澜一双黑眸直视着罗娟玫,唇角勾起一抹令人胆寒的弧度。“是好人还是贱人,时间会说明一切。” 罗娟玫脸色微变,那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什么? 颜氏撇了撇唇,没为大儿媳妇说话,只道:“总之,我不喜欢我的媳妇儿让外人议论,也不喜欢有个好出风头的媳妇。” 姜葆儿细声细气地落井下石,“表哥,我也觉得姑娘家太爱出风头不太好,太野了,我娘时时提醒我要收敛锋芒,我一直谨记在心,向来不往人多的地方去。” 罗娟玫蹙眉,这个小丫头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徐凌澜蓦地看向姜葆儿,她心中窃喜,脸颊染上了两团粉红,羞答答的问道:“表哥为何这样看我?” 徐凌澜唇角浮现一抹嘲弄的笑意,说道:“我在想,你娘为何认为你有锋芒可收敛?实在叫人百思不解。” 姜葆儿再笨也听懂了,可要她辩解,她口拙,又无从分辩起,只能一脸的泫然欲泣。 徐凌澜不耐烦与这三个讨厌的女人纠缠,她们喜不喜欢陆宛飞的作风干他何事?他有必要听她们说吗? 一瞬间,他英俊的眉目恢复一派清冷,极是冷淡的说道:“若没别的事,儿子还要准备明日为太子讲学,先告退了。” 他虽然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力,加上他又搬出太子来,颜氏也不敢阻拦,只好让他走。 徐凌澜步履从容的出了厅堂,神情看起来极冷,端砚不敢多言,低眉顺眼的跟在主子后头,不过他心里的疑问越来越深,主子对夫人为何如此不客气,不客气到近乎无礼了。 徐凌澜走了几步,头也不回的吩咐端砚,“等会让武录过来见我。” 他很是不解,为何最近的事都和陆宛飞搅在一起?是因为他答应了与她的亲事吗? 前世他的世界里根本没她这个人,近来却频频见到她,甚至将她与花萸联想在一起,而礼部尚书府的人找人绑架她,这件事更是疑点重重。 他并非认为不是礼部尚书府所为,而是不解为何要绑架她,要毁她清白? 若是如他臆测的,是夏兰期所为,夏兰期又为何要对陆宛飞做这种事? 她们两人都是前世不存在他周围的人,如今却跟他有了牵扯,这个与前世截然不同的变化,会不会让日后的事有所改变? 不管如何,他都必须查清楚绑架陆宛飞的主谋是谁,又有什么目的,毕竟陆宛飞不只是相府的姑娘,还是他的未婚妻…… 第八章黄雀在后(2) 宝轩斋是京城知名的首饰铺子,光是高门大户的生意就做不完了,从不接待平头百姓,罗娟玫从前是没资格踏进宝轩斋的,她嫁进徐家之后,托了她那位大学士公公的福,今日得以踏入了过去她梦寐以求的地方,只不过,她依然不能尽情购贸首饰,掌中馈的晏颜氏,她能用的就是属于她的月例银子,在颜氏的眼皮底下,她不敢偷偷捞钱。 她在宝轩斋得到了上宾的待遇,不说她公公徐观修是大学士,她小叔子徐凌澜还晏皇上看中的青年才俊,眼下将他放在东宫,更说明前途不可限量,冲着这一点,宝轩斋的白掌柜亲自接待,将她奉为贵宾。 “这支珍珠凤凰发簪实在精巧。”罗娟玫对一支发簪爱不释手。 白掌柜巴结的笑道:“少夫人喜欢,打个折扣,收您五十两银子就好。” 罗娟玫一阵愕然,五十两?开什么玩笑,她的月例只有二十两,胭脂水粉开支原来就大,娘家又没有补贴她,她哪来的银子买一支五十两的发簪? 不过,一支看起来不起眼的髪簪也要五十两银子,这宝轩斋果然名符其实,以贵闻名,一支髪簪都这么贵了,何况其他首饰? 如果她空手而回,岂不是会被人当成笑柄,说她堂堂徐府的大少夫人,连支髪簪都买不起,可要她花五十两买一支髪簪,她又实在肉痛…… “这不是徐大少女乃女乃吗?”一个惊喜的女子声音说道:“这么巧,在这里遇到……” 罗娟玫回头,看到笑吟吟的夏兰期,忍不住在心中哀鸣一声。 怎么偏偏遇到了夏兰期?这下她不买发簪会不会被看破手脚,认为她穷酸?像夏兰期这样的高门贵女,肯定不会把五十两银子看在眼里。 她勉强露出笑容应酬道:“夏姑娘也来看首饰?” “来选族妹的生辰礼物。”夏兰期看着罗娟玫手中的发簪,凑趣道:“大少女乃女乃挑中了这支凤凰发簪是吗?果然好眼光。” 罗娟玫忙将发簪放回锦盒里,勉为其难的笑了笑。“只是随意看看,还没决定。” 白掌柜看到真正的贵客来了,立即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接待,“昨天到了几套红宝石头面,夏姑娘要看看吗?” 第22页 夏兰期随意的点了点头,“拿给我看看。” 白掌柜取出五套用锦盒装着的头面,一打开,那璀璨的宝石令罗娟玫眼里都冒光了。 这要多少银子才买得起啊?这一套要上百两吧? 然而,夏兰期只看了两眼,便随意指着其中两套道:“就这两套吧!老规矩,到府里帐房收帐。” “当然,当然。”白掌柜笑吟吟的让伙计去包装,取出字条来给夏兰期画押。 罗娟玫羡慕极了,如果她也能想买什么就买什么,通通到徐府的帐房去收款该多好,这目前徐府里只有颜氏拥有这项权利,若是日后换她当主母…… 等待的期间又有贵客上门,指名要白掌柜招呼,白掌柜道了声失陪便离开了,伙计殷勤地奉上热茶和点心,罗娟玫有些坐立难安,因为她适才看的那支发簪被伙计收起来了。 伙计没问过她,表示也知道她不会买吧?连个伙计都看得出来,那夏兰期又会怎么看她?罗娟玫越想越坐不住。 她蓦地起身,原想藉口还要去帮颜氏办事先走,不料伙计用托盘摆着用金色绸缎包装好的两套首饰出来了 夏兰期取下一套首饰,双手送到了罗娟玫面前,浅浅一笑,“上回我空手到府上拜访,实在过意不去,这套头面便当做我送给大少女乃女乃的见面礼,大少女乃女乃若是给我几分薄面便千万不要推辞,若是大少女乃女乃推辞了,我会当做大少女乃女乃不愿结交我这个妹妹。” 罗娟玫吓了一大跳,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她润了润唇,嗓音微哑地问:“夏姑娘是说……送给我?” 夏兰期嘴角勾起明媚的笑容来,“是我的一片心意,兰期有心结交大少女乃女乃,还望大少女乃女乃给我个机会。” 罗娟玫先是意外,接下来就明白对方的用意了,也不客气推辞,笑着接过那份厚礼,“夏姑娘都这么说了,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啧啧,她万万没想到夏兰期喜欢徐凌澜到这程度,堂堂尚书府的嫡女,竟用一套要价不菲的首饰来巴结她,一姑娘家怎么那么不知羞耻,倒追男人…… 不过,能够白白得到一套首饰,她自然没有推开的道理。 夏兰期满眼真诚的看着她,“大少女乃女乃叫我兰期就好。” 罗娟玫顺着她的心意说:“那你也叫我嫂子吧,这样亲近些。” 夏兰期露出几分欢喜和羞意,从善如流地叫道:“嫂子。” 罗娟玫拉着她的手笑道:“兰期,希望咱们能成为真正一家人。” 夏兰期如愿听到她想听的话,也不避讳的问道:“徐大人近日可好?” 见她摇头叹息,夏兰期不解的问道:“嫂子的意思是?” “依我看,陆姑娘虽然尚未过门,可小叔子倒是挺站在她那一边的。”罗娟玫装出一脸的无奈。 夏兰期本是个没耐心的人,对于罗娟玫这套吊人胃口的说话方式十分厌恶,面上仍装得温婉地询问道:“怎么说?” 罗娟玫挑了挑眉,“前几日我婆婆因玲珑阁之事数落陆姑娘几句,小叔子竟然顶撞我婆婆,看似对于陆姑娘爱出风头之举没啥意见……陆姑娘在玲珑阁救了欧阳阁主,据说还当场做了几首诗,令欧阳阁主赞不绝口,这事传了出来,搞得许多人去探问那诗句的内容,真是好笑。” 夏兰期袖里的手紧了紧,装得若无其事地道:“陆姑娘的行为确实不妥,也无怪乎徐夫人会提点几句了。”那日在玲珑阁她落于下风的仇,她记在陆宛飞身上了,她一定会讨回来,徐凌澜正妻的位置,她抢定了。 “唉,陆姑娘性子张扬,过门之后肯定会将府里闹得鸡犬不宁。”罗娟玫拉过夏兰期的手,亲昵的捏了捏。“照我说,像你这样知书达礼、秀外慧中、端庄大方的姑娘才配做我小叔子的贤内助。” “多谢嫂子夸奬。”夏兰期低眉顺眼地道:“若是嫂子愿意帮我,就请嫂子在徐夫人和徐大人面前多美言几句,将来若咱们成了一家人,兰期一定不会忘记嫂子的恩惠。” 罗娟玫大方地允诺道:“你放心,我是站在你这边的,需要我出力的时候,随时告诉我,我一定帮你。” 反正允诺又不用出银子,也不必拿出什么实质的东西,若未来陆宛飞同样大手笔讨好她,甚至出手超过夏兰期,她随时可以转向不是吗? 看来有了徐凌澜这个香饽饽小叔子,未来她好处很多哩! 寂静夜里,陆府火光冲天,仔细一看,火光竟是来自陆宛飞居住的松龄院,也不知是谁第一个发现失火的,高喊着走水了,顿时里里外外乱糟糟,所有人都跑来救火。 “大姑娘在哪里?”陆祥熙接到消息便灵来了,衣衫不整,头发凌乱,显见他的焦急。 大总管上前禀道:“还未找到大姑娘。” 他面色铁青,“起火原因为何?” 大总管凝重道:“眼下火势过大,恐怕要等火势灭了才能详细调查。” 陆祥熙沉下了脸,怒喝,“快点加派人手,立即把大姑娘找出来!” “老爷……”大总管却是欲言又止。 陆祥熙皱眉。“都什么时候了还吞吞吐吐,有话快说!” 大总管道:“老爷,有件事很奇怪,火这样大,松龄院却无一人跑出来,即便所有人都睡了,可救火的动静这样大,不可能所有人都没听见……” 陆祥熙心一沉,“你的意思是,所有人都烧死了?” 大总管浑身一震,吓得连忙摇头,“不,不是,老奴就是认为不大对劲……” 这时,好几个意外的声音同时喊道:“大姑娘!” 陆祥熙看过去,陆宛飞好端端的正走进院子里来,身边还跟着她两个贴身丫鬟。 他松了口气,疾步过去,“你去哪里了?无事吧?” 陆宛飞神情淡定地回道:“女儿去散步,看见火光连忙过来,想不到竟是我的院子起火了。” 今天下午,她隐隐听到有个声音……好吧,是阴间使者的声音在提醒,她会遇上火灾,要她半夜出去散步。 好不容易能重活一世,她不想莫名其妙的死了,决定宁可信其有,所以她就真的带上了清霜、多莲,大半夜的到荷花池畔去散步,同时也清空了松龄院,让其他下人们自己去找地方蹭一晚,天亮了再回来。 这时几个下人过来向大总管禀道:“火都扑灭了,可屋里却找不到任何人。” 陆祥熙疑心顿起,他瞬也不瞬的看着陆宛飞,“怎么回事?你屋里人呢?都去哪里了?” 陆宛飞早就想好了理由,说得镇定,“女儿连续多日看到有影子在松龄院徘徊,原以为是多心,不料今早那人大胆的潜入屋里,女儿看到他后,他便跑了,女儿有所警惕,便让众人去别处休息,唯有一部分下人躲在暗处监视,若是无事最好,若是有事便能一举成擒,相心不到真的出事。” “有这种事!”陆祥熙震怒,“陌生人潜入府里,兹事体大,你为何没告诉为父?” “女儿以为是一般的宵小,料想不到是纵火。”陆宛飞一脸平静的说道:“看来,这火是冲着女儿而来,目的是想烧死女儿。” 陆祥熙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你有怀疑的人吗?” “这不好说,不能未审先判,总要抓到人才能定罪。父亲放心,我安排的下人很是机灵,定然会抓住线索,纵火之人逃的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很快便能抓到人。” 很快的,在天亮之前,松龄院起火事件是有人存心要置陆宛飞于死地的消息已经飞快的传开了,而陆宛飞螳螂捕禅,黄雀在后的计谋也传了出去,只不过众人不知道的是,在天亮之后,陆宛飞悄悄去了趟书房找陆祥熙。 第23页 “请父亲派人盯着杨琇锦母女的动静,若女儿猜得没错,今日她们必有行动。” 陆祥熙苏地起身,满眼的不敢置信。“你的意思是,这件事是她们做的?” 陆宛飞眸色深了深,“事实上,女儿安排的下人发现火起救火都来不及了,哪里还有心思去追纵火的人?女儿是故意那么说的,就是想诈一诈纵火之人以及幕后主使,那些人听了定会想要毁灭证据,或者逃跑。再者,相府之中谁与我有仇怨,父亲也心知肚明,所以女儿才请您盯着杨锈锦母女。” 虽然她面对便宜爹没有把话说死,但实际上,她靠着那异常灵敏的直觉,已经很肯定是杨琇锦母女干的,为了引蛇出洞,她还特地放松了祠堂的守备。 陆祥熙顿感深深的无力,跌坐椅中,喃喃道:“杨氏真的会如此丧心病狂吗?竟然想烧死你?” “女儿也不愿意相信是真的。”陆宛飞幽幽地说,“不过,若真是杨氏所为,这种可怕之人便不能让她再留在陆家,为害陆家,不是吗?” 第九章自露破绽(1) 陆宛飞暂时搬到距离松龄院不远的松月院,跟着她逃过一劫的下人们现在都对她奉若神明,更加忠心,若不是大姑娘神机妙算,他们可能早成为焦尸了,大姑娘没只顾自己的死活却不管他们,这令他们感恩戴德。 昨夜陆宛飞叫多莲出去散步时,多莲还颇有微词,认为主子在无理取闹,可如今看到主子逃过!劫还受到爱戴,她又喜得不得了,整日都在哼歌。 “姑娘还在写字啊?”多莲进来,看到陆宛飞跟一个时辰前一样坐在书案之前练字,她便一副要昏倒的样子。 说起来,主子的字跟以前有很大的不同,以前主子的字很是秀气典雅,一排排的很是工整,如今的字迹有股潇洒味儿,看着舒心,她比较喜欢主子现在的字。 “有事?”陆宛飞头也不抬,专心致志。 她练字是为了让自己静下心来,静候陆祥熙的消息,另一方面是只要一空闲下来,她便会想徐凌澜说的话,他深爱着一个人,那个人已经死了…… 等等!她猛然察觉一个疑点,手停住了。 他怎么不是说他深爱过一个人,而是深爱着一个人?既然人已经死了,那么就该是过去式而不是进行式啊……他肯定还有隐瞒的事,是什么事? 现在他们俩还不熟,她去找他追问,他也不会告诉她吧,还可能对她提防起来…… 想到他说的可能不是事实,她便静不下心的,想着该怎么知道真相。 “姑娘怎么了?”多莲见主子忽然停下了动作,墨汁都滴落纸上,奇怪的问道。 陆宛飞回过神来,换了一张纸,“没事,倒是你,找我有事吗?” 多莲看了眼窗外渐黑的天色道:“到用膳的时辰了,想问问姑娘要传膳吗?” 陆宛飞点头,“当然要,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多莲瞪圆了眼,“打什么仗?如今天下太平,姑娘为何要去打仗?” 陆宛飞的注意力回到宣纸上,气定神闲地道:“晚点你就知道了。” 丙然,用过了晚膳,陆祥熙就派人来传话了,要她去松吹院。 陆宛飞带着多莲到了上房,看到陆老夫人神色严肃,陆祥熙面容比阴天还阴,杨琇锦跪在地上,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陆宛霖同样跪着瑟瑟发抖。 屋里还有张耀,他是平时帮陆祥熙办事的人,做事缜密细心。 陆宛飞心里有数,想必已经抓到纵火之人,那人也供出杨琇锦来了。 “你料想的不错,果然是这个毒妇所为,她竟然真的如此恶毒无耻!”陆祥熙恨恨的扫了杨琇锦一眼。“我陆家再也容不下她!” “还有你!”陆老夫人指着陆宛霖痛心疾首的说道:“宛霖丫头,你太叫祖母痛心了,居然帮着你娘干这等坏事,你小小年纪就心如蛇蠍,做出放火杀人之事,若是传了出去,谁还敢上门议亲?” 陆宛霖吓得哭了出来,“祖母……我只是照娘的话做,只是送信给舅舅而已,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今日她听说守祠堂的两个人都染了风寒,陆宛飞另外派了个婆子去守祠堂,那婆子原来就是她娘亲院子里的粗使婆子,她塞了一两银子给那婆子,那婆子便通融让她见她娘了。 见到她娘之后,原本她就要讲松龄院失火之事,没想到她娘先问起了,好像事先早知道一样,她娘得知陆宛飞毫发无伤便急了,这才说是她安排的局,没想到被陆宛飞逃过一劫。 闻言她吓了一大跳,连忙说出陆宛飞还安排了人手守株待兔,要抓纵火犯。 这下,她娘镇定不了了,立即写了信要她送去给她舅舅,让她舅舅先下手为强,要灭那纵火犯的口。 她就只是帮忙传信罢了,岂料适才她爹却派人将她押来,当她是犯人一样,还让她跪下,入一罾她祖母还直指她放火杀火,根本是欲加之罪…… “不要为难霖儿了,都是我的错,都怪我。”杨琇锦泪水涌上来,哀哀地道:“老爷如今受人挑拨,将罪名加在臣妾身上,臣妾认了,要杀要剐随便你们,至于我可怜的霖儿,求你们放了她……” “不是你认了,事实就是你所为!”陆祥熙忍无可忍的说道:“张耀,你说!让这贱人心服口服!” “是。”张耀沉声道:“属下今日跟着二姑娘出了府,到了三月胡同舅老爷家,二姑娘离去没多久,舅老爷家就出来了两名行迹诡异的人,属下一路跟着,那二人到了十三巷,潜入一户人家,欲杀一人,属下于是救了那人,也制服了那两名杀手,三人口供一致,夫人收买了那人纵火烧松龄院,那两名杀手受舅老爷指使,要杀了那人灭口,如今三人都在柴房里,随时可对质。” 杨琇锦听得心惊胆跳,干脆假装晕了过去。 陆宛霖扑了过去,哭道:“我娘晕倒了、我娘晕倒了!快叫大夫啊!” 杨琇锦暗自得意,如此一来会将她抬回房了吧?只要她死不承认就行了,他们碍于面子也不会将她送官严办…… “来人!将这贱人拉到柴房,派人日夜看守,一日只需给她一顿饭,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见她!” 陆祥熙火大说完便拂袖而去,陆宛飞看着装晕的杨琇锦被两名粗壮的婆子拉走了,心里想着,如此可以告慰原主之母在天之灵了,只不过这样好像还不足以让杨琇锦离开陆府,有条毒蛇在旁,总是让人心惊胆跳。 陆宛霖还在哀哀的哭求着陆老夫人放过她们母女,陆老夫人头疼,又气恼陆宛霖搞不清楚状况,让下人把陆宛霖带回她的院子看管,然后劝慰陆宛飞。 陆宛飞自然不会表现得要赶尽杀绝,劝陆老夫人回屋休息,自己也带着丫鬟离开。 “原来这就是姑娘说的打仗……” 多莲太震撼了,久久回不了神,直到此刻走在回松龄院的路上,她才喃喃感叹。 她们都知道夫人是坏女人,只是没想到夫人会坏到这种程度,竟然想烧死主子,还要松龄院所有人陪葬,若是姑娘没有早一步料到,那是多少条人命啊? 想到这里她便不寒而怀,不懂做了这种事的夫人怎么还有脸装晕想蒙混过去? 陆宛飞抬阵看着一轮明月,轻轻呢喃,“府里接下来能平静好一阵子了。” 而她,心里却是极不平静啊…… 陆宛飞下了马车,前方是碧瓦红墙的三层楼院,檐廊下的木匾写着“玲珑阁”三字,前方是姹紫嫣红的花圃,明灿的阳光令她眯起了眼,她秀美的眉头微蹙,出起神来。 第24页 眼前的景色让她想起那日与徐凌澜野餐时交谈的对话,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所以,他为何会说他爱着一个人? 她要把他约出来试探一二吗?若他说只是口误,她岂不是自讨苦吃? 重生之后,她原是满心期待地等着要嫁给他,等着要改写前世的悲剧,可如今她却极为,消沉,她想知道他口中说的爱的人是谁,又怕知道是谁,她怕自己会没有坚持下去的勇气,当她不再是他的唯一,她或许会后悔重生…… “姑娘,天气热,进去吧,别晒伤了。”清霜轻声提醒,主子望着玲珑阁发愣已经好一会儿了,让她不由得想到上回主子跟徐大人不欢而散的事,就怕主子又难过起来。 “嗯,进去吧。”陆宛飞叹了口气,抬步进了玲珑阁。 清霜看着主子犹豫的样子,也不自觉的跟着叹了口气,心跟着莫名揪起。 原以为杨氏得到报应,主子会开心,可主子这几日反而郁郁寡欢,常常幽幽的叹息,有时站在窗子前看被雨水打湿的花木,还会一脸的失魂落魄,看起来无比的寥落。 昨日,欧阳阁主来帖,邀请主子赏画,她原以为主子会没心情出门,想不到主子倒是应允了,幸好主子还肯出门…… 她忽然想到,主子以前没那么爱出门,就连逛香粉铺子也没兴趣,如今这没事出门逛逛书铺、茶楼似乎是主子病癒之后才养成的习惯。 “陆大小姐大驾光临,真真是蓬荜生辉!”玲珑阁里,欧阳泉笑容满面的相迎,脸上的欢迎很真诚,他看起来神清气爽,显见有在用心养生。 陆宛飞浅笑,“先生说笑了,小女子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何以让蓬荜生辉,况且玲珑阁也不是蓬荜。” 欧阳泉一拈胡子,“姑娘在老夫心中,是京城第一才女……不不,说是燕朝第一才女也不为过,有这等才情,自然是大人物,是老夫心目中的大人物。” 见欧阳泉说的无比真诚,陆宛飞心虚地低头,“先生抬爱,小女子愧不敢当。” 她是真的愧不敢当啊,都是借文豪们的智慧财产,汗颜,汗颜…… “哎呀,姑娘实在太自谦了。”欧阳泉对她的态度益发激赏,要知道,在人才辈出的天子脚下,没有文人不想出头,稍微有两把刷子的人都忍不住到处卖弄,想当高门的食客了,而陆大小姐若不是博览群书,又岂能诗词信手拈来,可她却一直没显露出来,也不去博个才女封号为自身添身价,真是极为难得。 “先生的胃疾还好吧?”陆宛飞笑着问道,赶紧岔开话题。 “姑娘的妙方果然有效。”欧阳泉眉飞色舞地夸道:“老夫照姑娘的方法将养着,果然近日都没再犯病了,姑娘不但是才女,还是神医啊!” 陆宛飞谦道:“说神医还才女的真是折煞小女子了,不过略懂皮毛罢了,当日先生信任,肯让小女子医治才是真有勇气。” “呵呵呵,是老夫要谢姑娘,姑娘怎么反倒谢起老夫来了?”欧阳泉兴致高昂地道:“老夫设了茶宴,咱们边喝茶边说。” 第九章自露破绽(2) 欧阳泉引路,所经之处,亭台阁榭都极为精巧,茶宴设在兰室,四面大大的木窗透进光线,薄薄纱帘随风微拂,四周飘散淡淡的竹香,外面是莲池,檀木香几摆着一壶两杯和时令果品,欧阳泉不假他人之手,亲自倒茶给陆宛飞。 陆宛飞自然知道这是十分礼遇她,她慎重的品茶,见茶盏中的茶汤色泽清凉,加上茶香宜人,便知不俗,只是她不懂茶,只爱咖啡,好茶给她喝是可惜了。 两人在和煦的微风下品了一盏茶,欧阳泉这才笑吟吟的道:“老夫今天邀请姑娘,其实是别有目的的。” 陆宛飞也猜到了,总不会特意请她来品茶,她浅浅一笑,“先生请说。” “那老夫就不拐弯抹角了。”欧阳泉呵呵笑道:“老夫是想将姑娘言随兴所做的诗句录下来,在阁里做个诗展,好诗共赏,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淡淡的茶香沁人心脾,陆宛飞啜了一口,抬起眸来,眼神明亮的说道:“不如小女子亲自将诗句写下来如何?” 与其去试探她家大人,不如让她家大人来怀疑她,待她家大人看到她的字,总会惊讶,也是为日后她向他吐露他们两人前世之事做铺垫,不会让他以为她是疯子,当然了,若日后加以试探,发现他压根不信前世今生之说,她也就不会再提了。 事实上,照她此刻难耐的心情,她恨不得直接冲到他面前将他们前世的事说出来,可是就怕他当场退亲,觉得她疯了…… 她开始对阴间使者不满了,让他们重逢,却不让她以花萸的面貌重逢,也不让她家大人带着前世的记忆,这样他对她根本没感情啊,变成她一头热,一个人在唱独脚戏! 想到她就呕,怀疑阴间使者在整她,也不提醒她这些眉眉角角,让她空欢喜一场,以为重生来过就一切妥当,没想到阻碍在她面前的是一座巨大的冰山,就是她家大人…… “喂,小姐,是你自己说只要与你家大人年龄相当、身分匹配即可,你又没说你要长得怎么样,还怪我身分不同了,长相怎么可能一样,况且我还让你现在的容貌美如天仙,居然还被你抱怨?重生本来就不可能十全十美,你当重生都是量身订做,都能顺风顺水啊?你错了,多少人即便重生了也是会走老路,会不由自主的做同样选择,也会重蹈覆辙,犯上一世犯过的错,而且,我不是神,我只是个小小的阴间使者,力量有限,不能做到让你满意,抱歉厚……” 听到蓦然冒出来的声音还酸溜溜的,陆宛飞又好气又好笑,无奈的叹气。 这个阴间使者真是一点亏都吃不得,她才小小抱怨一下,居然就来给她魔音传脑了。 她于是在心里回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不念行了吧,你快走吧,你再干扰我,难保不会被别人发现你的存在…… “姑娘当真?”欧阳泉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上浮起了热切的笑意。 陆宛飞确定阴间使者已经离开了,这才饶有兴味的说道:“小女子十分乐意,能在玲珑阁办诗展,是小女子的荣幸。” “姑娘可不能反悔!” 欧阳泉大喜,连忙叫书童准备文房四宝,又抬来一张好写字的矮桌,待一切摆周全了,陆宛飞落坐,她落笔从容,气定神闲。 “没想到姑娘除了诗做的好,也写了一手好字啊!”欧阳泉万分惊讶,看得频频点头,但半晌之后,他疑惑的说道:“不过,姑娘的字怎地好生眼熟,好像在哪里看过……” 陆宛飞一边落笔,微微抬了抬眼皮,微不可察的扬了扬嘴角,“是吗?” 这就对了,欧阳阁主当然要感觉像才行,不然她就没戏唱了。 “是啊,怎么就是想不起来……”欧阳泉陷入了苦思。 陆宛飞笑了笑,装作没当回事,继续将诗句逐一写下来。 从玲珑阁离开之后,陆宛飞一番挣扎,终究还是敌不过内心的渴望,命车夫到徐府外绕绕。 清霜在心里摇头,看来姑娘对徐大人的爱恋已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竟然想来徐府外巧遇,可若是真遇到了徐大人,她们要说她们来人家大门口做什么?没事会逛到这里来吗?就怕徐大人觉得自家姑娘太不矜持。 幸好,马车在徐府外绕行了三圈,大门都没开阖过,没人进去,也没人出来,陆宛飞总算死心了,叫车夫回府。 第25页 马车蓦地慢了下来,陆宛飞示意清霜,清霜扬声问车夫道:“柳大哥,有什么事吗?” 马车已经完全停了下来,车夫柳元道:“路边倒了两个人,像是一对母子……” 马车早就停稳了,陆宛飞闻言,立即跳下了马车,清霜急忙跟上。 泵娘这身手俐落的不像大家闺秀,也不知姑娘这跳马车的行为打哪学来的,以前都要她们先下马车搬小凳子或搀扶,现在到了目的地,动不动就自己一马当先跳下去,叫她们很是头疼,以后嫁进徐府还这样怎么得了…… 而且姑娘忘了吗?上回他们才因为多管闲事被人绑架,这回怎么也没谨慎一点? 照她说,姑娘应该快点派人去查是谁绑架了她们,还想毁了姑娘的清白,可她却好像不当一回事,还说徐大人会去查,这是有什么根据啊?姑娘怎么就有把握徐大人会去查了? 清霜想着,赶紧走到陆宛飞前头,想着万一有什么事自己还可以拦一拦。 “姑娘不要碰他们,可能死了……”清霜看到倒在草丛边的两个人都脸色发白,动也不动,急忙阻拦陆宛飞,然而陆宛飞还是走上前,伸手去探他们鼻息,她看得差点昏倒。 泵娘怎么又不管自己身分了,像这种事,可以叫她做啊…… “还有气息!”陆宛飞直接对车夫指示道:“柳元,你把他们两人抱到车里!” “是!”柳元人高马大,抱起一个弱女子和一个男童轻而易举。 陆宛飞回到马车里,先给女子施针,再给男童施针,没多久,两人都缓缓醒来,女子看清自己身处在豪华宽敞的马车里,满眼惊讶,男童则紧紧靠着她。 陆宛飞友善温和的说道:“你们别怕,你们昏倒在路边,我行经此处,略懂医术,便先帮你们施针了。” 女子感激地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陆宛飞说道:“你们没什么大碍,就是体虚无力昏倒了,你们是不是很久没吃饭了?” 女子有几分羞愧,垂下了眼眸低声道:“盘缠用尽,流落街头,前先又淋了场雨,这才再也没力气支撑,晕了过去,没遇上坏人,遇上姑娘这样的好心人,真是万幸。” 陆宛飞听她言谈文雅,容貌楚楚动人,若是好好妆扮,肯定十分明艳,她心中蓦然有了个主意,“不介意的话,我能知道你们为何会流落街头吗?” 女子轻轻点头,柔声道:“我叫楚玉娘,这是我儿子,名叫朗儿,我们原来住在芳州,夫君是教书先生,遇上了水患,夫君死了,我们孤儿寡母没一技之长,又无田地,在村子生活不下去,原想来京城投靠兄长,却不料几年没连络的兄长已搬走了,也不知晓搬到何处,我们找了几日,找不到人,盘缠也用尽了,在京城又无相识之人,才落得如此境地……” 陆宛飞看着他们,原来是相依为命的孤儿寡母啊,孩子倒是生得眉清目秀,一双圆圆大眼睛很讨人喜欢。 她在房里看过原主母亲的画像,倒是和这位楚玉娘有五分相似,眼前的楚玉娘约莫二十八、九岁,正是女子最有韵味的时候。 她和善的说道:“你们身子尚且虚弱,不宜再餐风露宿,不如随我回府休养几日,家父还有些人脉,可以帮忙打听令兄下落,楚娘子意下如何?” 楚玉娘满眼的感激,“姑娘能收留我们母子几日,玉娘感激不尽!” 清霜疑惑的看着主子,对她的做法无法理解,给他们一些银子打发便是,为何要把不知根底的人带回府,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赖着不走,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算了,反正打从姑娘痊癒之后,许多作为她都看不懂,她也不需要懂,尽力帮着姑娘就是,这是她做为下人的本分。 第十章一模一样(1) 玲珑阁原来就是徐凌澜经常走动的地方,他为太子招揽人才,而玲珑阁正好是最多文人雅士聚集的地方,再上欧阳泉对于一个人的评价总有独到见解,他会来吸取经验——以上说的是他的前世。 他前世确实藉由在玲珑阁走动为太子网罗了众多人才,可经历过前世,他已经握有一份前世的名单,根本不需要慢慢接近,试探调查,他如今已经开始在跟他名单里的可用之材打交道了,有些人现在还是不起眼的小辟,将来会一飞冲天,那些他都在铺路了。 而太子将来会坐上龙椅,这也是笃定之事,不需要额外的助力,他如今拉拢的是将来太子成为皇帝之后要用的人才,而那些前世在太子和二皇子之间两面倒,表面上还假装是太子党的小人,他自然已所有防备,不会再让太子犯前世犯过的错误。 他可以预期,这一世他的仕途依然会像前世那般的顺风顺水,若说可能会有什么变化,便只是他的名声问题罢了,他刻意要弄臭自己的名声,外界对他的评价自然不会如前世一般高,这他也有准备了,不管旁人对他如何评断他都不在乎,若是能毁誉参半那就更好了,那正是他要的。 今日徐凌澜来是因为欧阳泉说要让他看几幅字画,还说他看到一定会大大惊讶,甚至说出若他不惊讶,便将玲珑阁一幅千金不卖的字画送给他,他这才来了,来看看一定会让他大大惊讶的字画是何模样,何以让欧阳先生夸下海口。 晓月廊里整整齐齐的挂了三幅字画,徐凌澜只看了一幅便变了脸色。 这不是他的字吗?他何时写了这几幅字? “看吧!老夫就说徐大人会大大吃惊。”欧阳泉得意的说道:“当日老夫想了好久,这才想起这字跟徐大人的字十分相似。” “这是谁写的?谁临摹了徐某的字?”徐凌澜相当不悦,不是相似,根本一模一样! “非也,非也,不是临摹。”欧阳泉摇头晃脑的说道:“若老夫没在一旁看着,也会以为是有人临摹了徐大人的字,可老夫全程观看,所以知道并非特意临摹,而是有人写的字刚好和徐大人一样,是不是太有趣了?” 徐凌澜断然道:“不可能!” “老夫就知道徐大人不会信。”欧阳泉不以为忤,继续抚着胡子笑着说:“当日陆姑娘在老夫面前一字一字的写下,根本谈不上临摹了徐大人的字,陆姑娘落笔轻松无比,绝无可能是特意学了别人的字。” 徐凌澜一时微怔,“先生说……陆姑娘?可是相府的陆大姑娘?” “就是徐大人的未婚妻陆姑娘啊!”欧阳泉笑道:“徐大人和陆姑娘真是郎才女貌,两人都才貌双全,真真是天设地造的一对!” 徐凌澜胸口起伏不定,没将夸赞听入耳里,只感觉到自己心脏剧烈的跳动,声音干涩地问:“先生确定这三幅字画均是陆姑娘所书写?” “老夫非常确定,就是在老夫跟前写的……” “徐某告辞!” 不等欧阳泉说完,徐凌澜仓促离去,他呼吸急促,指尖也在颤抖。 花萸的字是他手把手教的,她聪明伶俐又勤于练习,外人分不出他俩的字迹,他自然分得出来是他写的还是花萸写的,而适才那三幅字画便是花萸写的,绝对是出自花萸的手没错…… 徐凌澜上了马车,一叠声吩咐去相府。 端砚被主子这心急火燎的态度吓了一跳,他咽了咽口水问道:“爷这是要去拜访陆姑娘?”怎么看都不像要去拜访,哪有人拜访这样气势汹汹的,何况又没提前递帖,忽然上门又这样严肃,根本像去兴师问罪的。 第26页 自然了,这种话他只敢心里想想,不敢说出口。 徐凌澜心中波涛汹涌,他紧抿着唇,紧蹙着眉,一语不发。 陆宛飞的字居然和花萸一样?这已经不是巧合可以解释,天底下也没有这等巧合! 端砚见主子理都不理他,心里益发胆战心惊,主子这般怒火攻心的气势,不要去人家相府惹出什么祸事来才好…… 端砚祈祷着相府慢点到,可相府终究是到了。 接获门房通知,大总管立即出来相迎,对于毫无知会便上门的准姑爷,他不敢怠慢,慎重的请进府里,命人奉上好茶。 “徐大人,我家相爷眼下不在府中,您……” 徐凌澜并没坐下,他的眉眼覆了层冷意,“徐某要找陆大姑娘,烦请陆大姑娘出来一见。” 见徐凌澜面色凛冽,大总管不敢多问来意,命小厮快去松月院通知大姑娘。 徐凌澜登门造访,这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府中,陆宛飞还没出来会客,陆宛霖已不顾一切的冲到了前厅,后头跟着追得辛苦的丫鬟小翠。 大姑娘的准姑爷上门,自家小姐在急躁个什么劲?她都说了让小姐不要去,不关小姐的事,可小姐当耳边风,硬是跑去了前厅,她只好跟着跑来,真的是累死她了。 “二姑娘?”大总管讶异的看着不请自来的陆宛霖,皱起了眉头,老爷禁足了二姑娘,让她在自己的院子里反省,她却不管禁令的跑了出来,其作为叫人摇头。 “宛霖见过徐大人!”陆宛霖行一个福礼,脸上带着假意的羞涩,内心是真的倾慕。 真是老天帮她,她终于得以在徐凌澜面前露脸了,她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将徐凌澜给抢过来! 如今的她已和以往不同,不再天真,不再幼稚,她知道自己处境艰难,娘亲被关在不见天日的柴房里,不管她如何求情,她爹和祖母都说没将她娘亲送官严办已是仁慈了,要她不许再为她娘亲求情,所以她已不能再寄望于她娘亲身上,相反的,现在要换她为她们母女谋求生路! 饼去她不懂事,以为可以天长地久的倚靠她娘亲,娘亲先前还说,陆宛飞会死,死了她就有机会会嫁给徐凌澜,她会为她备好丰厚的嫁妆,让她风风光光的出嫁。 以前她备受她爹娘、祖母的疼宠,下人都争相吹捧着她,官家千金也都乐于与她结交,她比陆宛飞那个嫡长女还风光。 可如今一切都变调了,下人都对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即便她娘亲做的事没有传出去,可她娘亲被关在柴房是事实,任何人都知道她们母女落魄了,连她的膳食都比从前差了,这都要怪陆宛飞那个贱人,所有的祸端都是由陆宛飞而起,她不能再坐以待毙! 这几日,她思前想后,更加坚定她要抢夺陆宛飞亲事的想法,她要取而代之,待她与徐家亲事定下来,成了徐府的准儿媳妇,她爹与祖母还能不放了她娘吗? 她祖母一向把颜面摆在第一位,若是到时再将她娘送官严办,她们在徐家面前如何抬起头来? 为了掩盖家丑,她相信她祖母绝不会坚持将她娘送衙门,而她爹事母至孝,最后也会妥协的。 退一万步想,即便抢不成,她也要让陆宛飞嫁不成,她得不到的,陆宛飞也休想得到! 陆宛霖算盘打得劈啪响,可真正面对面见到徐凌澜时,她发现自己似乎把事情想太简单了,徐大人在传言中是个谦谦君子,如今她态度友善、言笑晏晏的向他问好了,他怎么一句话都不回? 这是不是太无礼了? 确实,徐凌澜只冷淡的扫了陆宛霖一眼,连句应酬话都没说,彷佛眼前的女子不存在。 端砚看得头皮发麻,极小声地提醒,“大人,陆二姑娘在跟您说话……”人家好歹是陆府的姑娘,是主子未来的小姨子,如此不理不睬的也太失礼了。 徐凌澜投去冷漠的一眼,眼里写着“要你多嘴”,端砚立即噤若寒蝉的闭嘴了。 “徐大人,小女子在向大人请安,大人没听见吗?”陆宛霖扬起一抹假笑,不死心的继续问道,如今的她已经没有退路,自尊又算什么? 徐凌澜嘲弄地勾起唇角,一脸嫌弃的回道:“徐某不是来找二姑娘的,请二姑娘不要来打扰徐某。” 闻言,陆宛霖心中那份钦慕顿时碎了,她想尖叫想砸东西,她何时受过这种气了,他是知道什么所以看轻她吗? 陆宛霖双拳紧握,赌气的说道:“素闻徐大人是彬彬有礼的谦谦君子,今日一见真是意外。” 徐凌澜垂敛着眼眸,这回连一个字都不回应她了。 大总管急得额上冒汗,一方面是觉得徐凌澜太不客气了,一方面又生怕陆宛霖出言不逊,他伸长脖子张望,暗自思付大姑娘为何还不来? 这时,众人总算又看见一个人影踏入厅堂,不过不是陆宛飞,而是多莲。 多莲朝徐凌澜福身道:“徐大人,大姑娘请大人移步到兰曦园的凉亭里喝茶叙话。” 徐凌澜点头,“劳烦领路。” 他也不想在众人面前询问她,她要求私下谈,正中下怀。 第十章一模一样(2) 兰曦园是陆府景色最宜人的花园,高高矮矮的花木环绕,四季都有花香,又有几处山石包围,极具隐密性。 陆宛飞在凉亭里候着,清霜已沏好了茶退到一边。 她知道徐凌澜为何而来,她设下的陷阱发挥作用了,他一定很震惊,天底下有个人写的字与他一模一样。 陆宛飞淡然的凝视着疾步走来的徐凌澜,领路的多莲像被他追赶脚步似的,越走越快,看了有些好笑。 徐凌澜由青石板小路步入凉亭,多莲、清霜早得了主子吩咐退得远远的,退到听不见他们说话的距离,踉着徐凌澜而来的端砚当然也只好止步。 “真想不到徐大人会特意来找我。”陆宛飞起身行礼,故意说道,脸上浮现笑意。 今天她一身浅杏色衣裙,更显肌肤赛雪,头上仅一支茉莉簪子,淡雅月兑俗。 徐凌澜蹙着眉心,探究的打量着陆宛飞,“冒昧造访,失礼了。” “咱们是未婚夫妇,也无须太过拘泥礼数。”陆宛飞看着他,眼底闪烁着点点星芒,“徐大人看起来似乎很急,不知有何急事?” 若他也是重生而来该多有好,若是他也带着前世记忆该有多好?如果没有前世的记忆,即使这一世她同样是花萸也没有用,他不会认得她,她对他而言,只是个陌生人。 想到这里,陆宛飞脸色瞬间一暗,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自己先行落坐,“徐大人请坐。” 徐凌澜没忽略她眼底适才滑过的一抹寂寥,他眸光微闪,突然觉得那神情也很像花萸……虽然他心中有所猜测,但今天他是来求证的,不能先入为主有了结论才是。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沉沉开口,“徐某在玲珑阁看到三幅姑娘的字,字迹与徐某的一模一样,据欧阳先生所言,那三幅字乃是姑娘亲笔所写。” 若不是太多巧合,他也不会产生疑窦,在今天看到字迹之后,那个花萸也重生了的想法越发强烈,但是他要如何确定是或不是?他又要如何做,她才会对他吐实? 当然了,或许根本没有所谓的实情,一切都是他想太多,是他太渴望花萸也与他同时重生了,所以才会做过多的联想…… “有这种事?”陆宛飞慢条斯理的啜了口茶,抬眸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说道:“当时欧阳先生一直说我的字眼熟,原来是与大人的字迹相似啊,看来大人与我是姻缘天注定?” 第27页 徐凌澜不悦的板起了面孔,这等轻佻的语气,她这是在调戏他吗? 他放下杯盏,面色沉了下来,“难道陆姑娘对我们字迹相同一事,不感到惊讶吗?” 陆宛飞笑了笑,“人有相似,物有相同,天底下当然也有字迹相同的人,只不过刚好我和大人相识罢了。” 徐凌澜的心一跳,这赖皮的语气和逗弄他的态度……他又要想起花萸了,她也总是爱逗他,令他拿她没办法。 “大人就是来问我字迹之事吗?”陆宛飞把玩着空杯盏,眼眸看着他,笑了笑。“不知大人对我的回答可满意?” 徐凌澜无法反驳她的说法,虽然他不满意这个答案,可看来今天是问不出个所以然了,他再坐下去也没意义…… “姑娘言之有理,是徐某唐突了,徐某告辞。” 陆宛飞瞬也不瞬的看着他,“大人留步。” “姑娘还有事?” “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大人。”陆宛飞脸上一派的平静。“先前大人说,深爱着一个人,又说那人已死了,若是如此,你该说深爱过而不是深爱着。” 徐凌澜一僵,他内心认定花萸会在十七年后与他相逢,这么一来,花萸就不算死了,他才会不自觉的用了深爱着,没想到陆宛飞会察觉到两者的不同。 “逝去之人,未曾遗忘,刻在心上,便是一直深爱着。”徐凌澜眸光晦暗不明。“陆姑娘还有问题吗?” 陆宛飞感觉到自己的心正迅速的裂开,她强忍着情绪,却不由得吸了吸鼻子,“没有了,大人请便,不送。” 徐凌澜对她强忍泪意的神情有些在意,但他仍是走了,头也不回。 她坐在亭中,眼角余光看到清霜、多莲走过来,她大喊一声,“不要过来!” 两人吓得不敢动,只能忧心地看着她,她们都听出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 陆宛飞双手紧紧揪着胸口,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阵阵收缩,好痛、好痛。 他爱着的人到底是谁?那个人到底是谁! 徐凌澜回到府里,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极不舒服,陆宛飞所提的问题和她最后流露出的表情都让他无法不在意。 她为何露出心痛的表情?他们只是定了亲的未婚夫妻,只是初相识,未曾有感情,她为何会在意他心中所爱为何?更要命的是,他不由自主把她想成花萸,想着若她是花萸,误会他另有所爱会有多痛苦? 他回到步月轩,原想一个人静一静,却不料颜氏竟在暖阁里等他,此时此刻看到颜氏,他就想到前世颜氏把花萸沉塘的举动,真是厌烦至极,等到瞥见站在颜氏身后的余明俏,他的神情更是冷若冰霜。 “主人不在,母亲在此不觉得不妥吗?”徐凌澜严肃的问道,就好像颜氏做了什么罪大恶极之事。 余明俏第一时间陪笑道:“哎呀,少爷怎么这样讲话,夫人又不是外人,在少爷房里等少爷回来是天经地义的事。” 颜氏也不悦地道:“你一回来便会往书房里钻,又不会上春明轩去向我请安,我要见你还要三催四请,不如自个儿过来等着。” “母亲又有何事?”徐凌澜笔挺的站着,表情仍是一丝柔和都没有。 “今天夏姑娘来了。”颜氏难掩高兴的说道:“她给我配了几帖药膳方子,我吃了之后,脑子真的清楚多了。” 徐凌澜唇边泛出一抹嘲弄的笑容,“难道母亲的脑子过去都不清楚?才会受人教唆。” “你在说什么?”颜氏皱眉。“我在跟你说夏姑娘,你扯到哪里去了?” 徐凌澜态度依然带了丝嘲讽,“夏姑娘给您做了药膳,然后?” 颜氏从容地说道:“我是想,既然夏姑娘这么有心,又对你极为倾慕,若你要娶她为平妻我也不会反对,你爹那里由我去说。” 徐凌澜冷冷地道:“母亲想得真远,儿子正妻还未过门,母亲就想到平妻去了,是唯恐天下不乱,要看儿子摆不平两个女人有多烦心是吗?” 颜氏的脸立即垮了下来,“说的好像我要害你一样,我还不是为了你的将来着想,夏姑娘的父亲是礼部尚书,若你娶她为平妻,丞相和礼部尚书都是你的岳父,加上你爹的帮衬,你的仕途能不光明一片吗?” 他缓慢地说道:“儿子不需要借助外界的力量也能仕途光明,母亲不必再为儿子着想了。” 之前他打定主意要把自己的名声弄臭,才会营造他对其他女子有意的假象,可现在,他的心境已有所改变。 他不会承认那是因为陆宛飞的缘故,偏偏这是事实,即使他不喜欢自己被陆宛飞牵动思绪,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受到她的影响。 陆宛飞光是听到他有一个深爱的女入,而那人已经死去就如此心痛,若他后院还有其他人,她岂不是会伤心欲绝? 加上他知道了夏兰期可能是绑架陆宛飞的主谋,他就算要把自己名声弄臭,要找女人,也不会找夏兰期那个女人。 “皇上交代我研拟擬决波州长年干旱的法子,明天要交出完整的奏章,儿子现在需要专心一致,母亲既然已经说完了事情,就请您回去歇息。” 徐凌澜下了逐客令,且又是搬出皇上当理由,颜氏只好不悦离去。 出了步月轩,月色下,余明俏观察着主子阴沉的脸色,故作犹豫地道:“奴婢多嘴一句,少爷这番转变会不会是受陆姑娘影响了?奴婢听车夫说,今儿个少爷去相府见陆姑娘,回来便对夫人这个态度,说不是陆姑娘叫唆他来反抗夫人,谁会相信?” 颜氏恨恨地道:“原以为陆宛飞这个名声不显,听说还被继母和妹妹吃得死死的相府千金会是个好拿捏的,没想到还没过门就让我和凌澜产生嫌隙,此桩婚约,莫非是要引狼入室了?” 颜氏喜欢的是事事顺从她意,以及明摆着讨好她的姑娘,比如像姜葆儿和罗娟玫那样的,陆宛飞这阵子的作为全都惹她不喜,相较之下,夏兰期可是会做人多了,也是因为这样她今天才会来提平妻之事。 余明俏循循善诱地说道:“依奴婢看,夏姑娘才是少爷的良配。” 夏兰期每回来都会让贴身丫鬟送个精致的小礼物给余明俏,这样大方的人谁不喜欢?何况那丫鬟还暗示若是夏兰期能嫁进徐府,将来好处不止一点,冲着这点,她自然要帮了。 看出颜氏有些动心,余明俏加把劲再说:“老爷或许不会同意退亲,可若是少爷再娶一房对其仕途有助益的平妻,老爷定然不会反对。” 颜氏白了余明俏一眼,“你不是也听见了,那小子说他的仕途不需借助妻家之力。” 余明俏笑得意味深长,“若是木已成舟,将生米煮成熟饭,少爷不想也得想。” 颜氏眯起了眼,“你的意思是……” 余明俏点了点头,主仆相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